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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deepoo

  • 希罗多德《历史》2

    第五卷

    (1)大流士留在欧罗已交给美伽巴佐斯统率的那些波斯人既然发现佩林 托斯人不愿意臣服于大流士,于是便在海列斯彭特人当中首先把他们征服 了。这些佩林托斯人先前便已经吃到了派欧尼亚人的很大苦头。因为从司妥律蒙来的派欧尼亚人曾遵照看他们的神的神托的指示向佩林托斯人进军,神托指示说,如果和他们对阵的佩林托斯人向他们呼喊,叫出他们的名字,那末便向他们进攻,如果不这样呼喊的话,便不向他们进攻。派欧尼亚人便是 这样做的:佩林托司人在他们的城前屯营的时候,由于挑战的缘故,在两军 之间进行了三种单对单的决斗,即人对人,马对马,狗对狗。佩林托斯人在 两种决斗中得到了胜利并欢欣鼓舞地喊出了派昂的呼声(希腊人在获得胜利时,要感谢阿波罗神。在他们唱的凯歌里,便重复“伊埃·派昂”的句子。但在这里给派欧尼亚人听起来,好象是呼叫他俩的名字,向他们挑战似的)。派欧尼亚人却认为 这正是神托所提到的那件事情。于是我以为他们就相互告诉说:“预言里的 话这回确实是应验了,现在正是我们动手的时候了”。因此正在佩林托斯人 呼喊派昂的时候,派欧尼亚人便向他们发动了进攻,并使佩林托斯人吃了惨 重的败仗,他们的敌人在这场战斗中活命的寥寥无几。

    (2)佩林托斯人先前已受到派欧尼亚人的这样的打击了。而现在他们却为 他们的自由而英勇地战斗,但是由于众寡悬殊他们仍然是为美伽巴佐斯和波 斯人征服了。佩林托斯被攻克之后,美伽巴佐斯便率领他的军队通过色雷斯, 征服了那一地区每一座城和每一个民族使之服从国王的统治。因为征服色雷 斯,这也是大流士给他的命令呢。

    (3)除去印度人之外,色雷斯人是世界上最大的民族。如果他们由一个人 来统治或是万众一心地团结起来,在我看来他们就会是天下无敌的,就会成 为世界上最强大的民族。但是既然没有一个什么办法来实现这一点,他们便 由于这个原因而是软弱的了。他们有许多的名称,每一个部落都依照他们所 在的地区得名。所有这些色雷斯人的风俗习惯都是相同的,例外的只有盖塔 伊人、妥劳索伊人和住在克列斯通人上方的人。

    (4)自信是长生不死的盖培伊人,他们的风俗习惯我已说过了(见第四卷第九四节)。在所有其他方面的风俗习惯和其他色雷斯人相同的妥劳索伊人,他们在出生和死亡 时所做的事情下面我要说一说,当生孩子的时候,亲族便团团围坐在这个孩 子的四周,历数着人世间的一切苦恼,并为这孩子生出之后所必须体验的一切不幸事件表示哀悼。但是在葬埋死者的时候,他们却反而是欢欣快乐的, 因为他解脱了许多的灾祸而达到了完满的幸福境地。

    (5)住在克列斯通人上方的那些人是有他们自己的风俗习惯的。他们每个人都有很多妻子,在一个男人死去的时候,在他的妻子中间会发生很大的争论,而在他们的朋友方面也有激烈的争执,以便证明哪一个妻子是丈夫所最宠爱的。而被制定享有这一荣誉的妻子便受到男子和妇女的称赏,然后她被她最亲近的人杀死在她的丈夫的坟墓上,而和她丈夫埋葬在一处。其他的妻子则认为这是一件很倒霉的事情,觉得她们这样是受到了很大的耻辱。

    (6)至于其他色雷斯人,则他们的风俗是把他们的孩子作为输出品卖到国外去。他们一点也不去管束他们的少女,而是任凭她们和随便她们所喜好的一些男人发生关系。但是对于自己的妻子,他们却监视得很严并且是用重价从她们的父母那里买来的。刺青被认为是出身高贵的标帜,身上没有刺青则就表示是下贱的人了。无所事事的人被认为是最尊贵的,但耕地的人则最受蔑视,靠战争和打劫为生的人被认为是一切人当中最荣誉的。这就是他们的 最引人注意的习惯。

    (7)他们所崇奉的神只有阿列斯、狄奥尼索斯和阿尔铁米司(希罗多德通常把外国的神和希腊的神等一视之)。但是他们 的国王却和其他的国人不同,他们所最崇奉的神是海尔美士,国王们只凭着 这一个神的名字发誓,他们自称是海尔美士的后裔。

    (8)在他们的有钱人当中,葬仪是这样的。他们把死者的遗体在外面陈列三日,然后,他们先为死者哀哭,继而在屠杀一切种类的牺牲以后,便大张饮宴;在这之后,他们或是举行火葬,或是不用火葬而把死尸埋到士里去。 而在他们筑起了一座坟墓之后,他们便举行各种的比赛,在比赛中个人的比 赛最难的则给以最大的奖赏。色雷斯人的葬仪就是这样。

    (9)在这个国家的北面是什么地方,什么人住在那里是没有人能确实地说 出来的。渡过伊斯特柯,你所能看到的只是一望无际的荒漠地带。我所能知 道住在伊斯特河彼岸的,只有那穿着美地亚人的服装的称为昔恭纳伊人的一 种人。他们的马据说全身都长着有五达克杜洛斯长的茸茸的毛,这种马身材小,鼻子短而扁,不能供人乘骑,但如果使它驾车却是十分敏速的。当地的 人之所以有驾车的习惯便是由于这个缘故。据说这些人的土地的疆界大概是 一直达到亚得里亚海上的埃涅托伊人的地方。他们自称是美地亚人的移民, 但是我自己却弄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是美地亚人的移民。然而在悠长无尽的 岁月当中,任何事情都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不管怎样,我们知道居住在玛撒里亚(今日的马赛)的里巨埃斯人用“昔恭纳伊”一词来表示行商, 但是赛浦路斯人则用这个词来表示长枪。

    (10)但是根据色雷斯人的说法,伊斯特河彼岸的全部土地到处都是蜂, 因此谁也不能到那里去。这一点我看是不可信的,因为那些生物是很不能耐 寒的。而在我看来,却勿宁说极北的土地(原义是熊星下的土地)没有人居住是由于寒冷的缘故。以 上便是关于这一地区的说法。总之,美伽巴佐斯是使它的沿海地区服属波斯 人的治下了。

    (11)在大流士这一方面,则他一经渡过海列斯彭特并到撒尔迪斯的时候 (见第四卷第一四三节),他立刻便记起了米利都人希司提埃伊欧斯对他的功劳以及米提列奈人科埃 斯给予他的忠告来了。于是他便派人把他们召到撒尔迪斯来并且要他们选取 他们所想得到的东西。于是,希司提埃伊欧斯看到自己既然已是米利都的僭 主,因此他不再要求这之外的什么统治权,而他只是要求埃多涅斯人的土地米尔启诺司(富产木材和贵金属),以便使他能在那里建立一个城市。这便是希司提埃伊欧斯所希 望的东西,但是科埃斯由于自己不是僭主而只是一介平民,所以他要求能使 他成为米提列奈市的僭主。

    (12)这两个人的愿望得到允许之后,他们便分头到他们所要求的地点去 了,但是大流士却由于偶然看到下面的一件事,而使他想到命令美伽巴佐斯攻略派欧尼亚人,并且把他们从自己故乡的欧罗巴强行带到亚细亚来,有两个派欧尼亚人,一个叫披格列斯,一个叫做曼图埃司。他们两个人都自己想做派欧尼亚的僭主,而当大流士渡海到亚细亚时他们便来到撒尔迪斯,并且把他们的一个妹妹一同带来,这是一位身材硕长而姿容美丽的妇女。在那里, 一直等到大流士坐在吕底亚城郊外的王位之上这个机会到来时,他们才叫他 们的妹妹穿上他们有的最好的衣服,然后叫她出来打水。她头上顶着水瓶, 一只胳膊拉着马的缰绳,同时手里还纺着亚麻,当她经过大流士的时候,大 流士注意到了这个妇女,因为从她做的事情来看,她既不象是波斯人,又不 象是吕底亚人或任何亚洲民族。大流士注意到了这件事,他便派他的一些亲 卫兵,要他们看一下这个妇女拉着她的马是要干什么,因此这些亲卫兵便跟 在她的后面。她来到河边的时候便使马饮水,使马饮了水之后,便把他的水 瓶灌满了水,循着原路回来,头上顶着水瓶,胳膊牵看马同时用手转动纺锤。

    (13)大流士听到他派去侦察的人们的话和他亲眼看到的事情都感到十分 奇怪,于是他便下令把那个妇女带来见他。当她被带来的时候,那在近旁的 一个地方窥伺着这一切的她的两个哥哥也跟着来了。大流士问她是哪里的 人,年轻的男子就告诉他说他们是派欧尼亚人,这个妇女是他们的妹妹。大 流士又问派欧尼亚人是什么人,他们住在什么地方,他们又是为了什么来到 撒尔迪斯的。他们告诉他说,他们是前来投奔他的,派欧尼亚的城镇都是在司妥律蒙河的岸上,而这个司妥律蒙河是离开海列斯彭特不远的。他们又告 诉他说,他们是出身特洛伊的铁岛克洛伊人的移民。这便是他们告诉给他的 一切话。于是国王就问他们,他们那里的妇女是否都是非常能干活儿的。对 于这个问题,他们也立即回答说确是这样的。原来,他们此来的目的也正是 在于这一点。

    (14)于是大流士便写一封信给正被大流士留在色雷斯统率军队的美伽巴 佐斯,命令他把派欧尼亚人从他们的家乡迁移出来,并把他们以及他们的妻 子都带到他这里来。紧接着一名骑兵带着命令很快地向海列斯彭特驶去,而 在渡过海列斯彭特之后便把这信交给美伽巴佐斯了。美伽巴佐斯读了信之 后,从色雷斯取得向导,便率军向派欧尼亚进发了。

    (15)当派欧尼亚人知道波斯人正在向他们攻来的时候,他们便集合到一 起到海岸方面夫了,因为他们认为波斯人是会试图从那条道路向他们进攻 的。派欧尼亚人就是这样地准备邀击美伽巴佐斯大军的进攻,但波斯人知道 派欧尼亚人已经集结了他们的兵力并正在海岸地带戒备着攻入他们国内的道 路,于是他们找来了向导,改由内地的大道进军了。这样他们便完全出其不 意地攻击了派欧尼亚人并进入了已无男子留在里面的城市。在他们进攻时他 们发现城是空的,因此便他们就轻取了这些城市。派欧尼亚人知道他们的城 市已被攻克,便立刻作鸟兽散,各人走自己回乡的道路并向波斯人投降了。 这样,在派欧尼亚人当中,西里欧派欧尼亚人和帕伊欧普拉伊人以及住在一 直到普拉西阿司湖地方的所有的人便被强制地从自己的家乡迁移出去并且被 带到亚细亚来了。

    (16)但是在庞伽伊昂山(司妥律蒙以东)周边以及在多贝列斯人、阿格里阿涅斯人与欧多 曼托伊人的地区和普拉西阿司湖本身一带居住的人们,却是无论如何也没有 在美伽巴佐斯面前屈服。他也曾试图强行把湖上的居民(意大利北部、爱尔兰和西欧其他地区都曾发现这一类的住居遗址)迁移开去。他们是这 样地居住在湖上的。在湖中心的地方有一个绑扎在高柱上面的板台,从陆地 上有一个狭窄的板桥通到那里去。支着板台的柱子是全体部落居民在古昔的 时候共同建立起来的,但是后来他们作了这样的一个规定,来安设湖上的柱 子。原来木柱是从欧尔倍洛司山取得的,每一个结婚的男子都要为他所娶的 每一名妇女从那里取得三根木柱;而且他们每个人都有许多妻子。至于他们 的生活方式,板台上的每一个人都有他自己住的一间小屋,而每个人在板台 上都有一个通到下面湖里去的墜门。为了不使小孩子掉到湖里去,他们用绳 子系住孩子的脚。他们用鱼来喂马和他们的驮兽,他们有这样多的鱼,以致 一个人只要打开他的墜门把一个空篮子用绳子放到湖里去,不大的时光他便 把满篮子的鱼曳上来了。那里的鱼有两种:一种叫做“帕普拉克司”,一种 叫做“提隆”。

    (17)这样,派欧尼亚人当中被征服的那些人就被迁移到亚细亚来了。美 伽巴佐斯既然俘虏了派欧尼亚人,便把军中身分仅次于他的七个波斯人作为 使者派住马其顿。这些人是奉派到阿门塔斯那里去为国王大流士要求士和水 的。从普拉西阿司湖到马其顿有一条非常便捷的短路。因为首先接着普拉西 阿司湖就是那个后来亚力山大每天可以取得一塔兰特白银的矿山,而当一个 人经过这个矿山之后,他只需越过称为杜索隆的一座山便到马其顿了。

    (18)奉派的这些波斯人到阿门塔斯这里来见到他之后,便为国王大流士 要求土和水。他答应了他们的要求,把他们当作客人招待,邀请他们参加盛 大的宴会并给以热诚的款待。但是在宴会之后,他们坐在一起会饮的时候, 波斯人向阿门塔斯说:“马其顿主人,我们波斯人的习惯是在举行任何的盛 大宴会之后,还把妻妾们召来,要她们侍坐在男子的身旁。现在既然你热诚 地接待并隆重地款待了我们,而且又把土和水给了我们的国王大流士,那就 请你遵守我们的习惯罢”。但是阿门塔斯回答说:“波斯人,我们没有这样 的习惯,我们有我们自己的习惯。我们是男女不同席的。但你们既然是我们 的主人并且这样要求了,那末就照着你们的愿望来办罢”。阿门塔斯这样说 看,便遣人把妇女们召了来:她们应召来到之后,便在波斯人的对面坐下了。 波斯人当时看到姿容秀丽的妇女坐在自己的面前,便向阿门塔斯说,他的这 种做法是毫无意义的;他们以为如果妇女来到这里不坐在男子的身旁而坐在 他们的对面叫他们看着难过,那就反而不如不来了。阿门塔斯不得已而命令 妇女们坐在他们的身旁,当她们这样做的时候,那些喝得酩酊大醉的波斯人 便用手摸这些妇女的胸部,有的人甚至试图去吻她们。

    (19)阿门塔斯看到了这一切,尽管他心中怒恼:却按着性子不曾发作起 来,因为他是非常怕波斯人的。但阿门塔斯的儿子亚力山大,由于年纪轻再 加上没有经验过什么不幸的事情,他无论如何再也忍耐不住,便十分愤怒地向阿门塔斯说:“父亲,您已经上了年纪,应当离开这里回去休息,不要再毫无节制地饮酒了。但是我却要留在这里照料客人,以便给他们所需要的一 切”。阿门塔斯看到亚力山大心里已有了蛮干的打算,于是便向他的儿子说: “儿啊,你现在是十分恼怒了,如果从你的话我推测得不错的话,你是想把 我送走以便你可以在这里蛮干。至于我呢,那末我请求你,不要对这些人做 出横暴的事情,否则遭殃的正是我们自己,因此还是忍耐忍耐让他们任所欲为罢。不过你要是请我退席的话,那我是同意这样做的”。

    (20)阿门塔斯作了这样的请求之后便退去了,于是亚力山大就向波斯人 说:“客人们,你们有充分的自由来处理这些妇女,你们可以和她们全体或 其中任何人发生关系。对于那件事,你们是愿意怎样就怎样的。但是现在既 然快到了你们休息的时候,而我看到你们又都饮得酩酊大醉,那末如你们愿 意的话,请容许这些妇女离开这里去沐浴,而她们沐浴之后,再要她们回到 你们的地方来”。他这样说了之后,波斯人同意了,于是他在妇女出去后把 她们送到后宫,随后亚力山大便把同样数目脸上无髭的男子打扮成妇女模样 并且把匕首交给了他们。他把这些人带了进来,进来之后他就向波斯人说: “波斯人啊,我想我们招待的饮宴已经使你们完全心满意足了,我们所有的 一切以及此外我们所能弄得到的一切我们都放在你们的面前了,而现在我们 把我们最好的最贵重的财产毫不吝惜地提供抬你们,这就是我们自己的母亲 和姊妹。这样你们就会看到,我们已经把你们应得的充分的尊敬给了你们, 请告诉把你们派来的你们的国王,他那担任马其顿太守之职的希腊人怎样地 在饮食方面和女色方面款待了你们”。这样说了之后,亚力山大便命令他的 打扮好的马其顿男子每人侍坐在一个波斯人的身旁,就仿佛他们自己都是妇女:而当波斯人动手摸他们的时候,他们就被这些马其顿人杀死了。

    (21)波斯的使者们就这样地给结束了性命,他们的扈从也未能例外,因 为和使者们同来的有车马、有仆役和他们所带着的那大量的全部行李;马其 顿人消灭了所有这一切,就和他们消灭了全体使者本身一样。在这之后不久, 波斯人就为了这些人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搜索。但是亚力山大却有足够的智 谋来了结这件事,他的办法是把一大笔金钱和他的亲生妹妹巨该娅送给一个 叫做布巴列斯的波斯人,这个人就是那些奉派寻找遇害的人们的队长。他用 这份礼物中止了搜索。结果这些波斯人的死亡便给隐蔽起来而且没有人再提 起这件事了。

    (22)培尔狄卡斯的这些后裔象他们自己所说的那样是希腊人,这件事我 自己是偶然得以知道的,而在我的历史的后面还要证明这件事的。而且,那主持奥林匹亚比赛会的海列诺迪卡伊(主持奥林比亚比赛会的埃里司公民,通常是十个人)也认为事情是这样的。因为当亚力山大 要参加比赛并且为了这个目的而进入比赛场的时候,和他赛跑的那些希腊人 却不许他参加比赛,他们说比赛是希腊人之间的比赛,外国人是没有资格参 加的。但是亚力山大却证明自己是一个阿尔哥斯人,因此他被判定为一个希 腊人。在他跑一斯塔迪昂的时候,他是和另一个人共同取得第一名的。这些 事情的结果就是这样的了。

    (23)但是美伽巴佐斯却带着派欧尼亚人来到海列斯彭特了,他从这里渡 海来到了撒尔迪斯。但这时米利都人希司提埃伊欧斯正在由于他守卫桥梁之 功而请求大流士赏赐的那个地方,即司妥律蒙河畔称为米尔启诺司那个地方 修筑工事。美伽巴佐斯知道了希司提埃伊欧斯正在做什么事之后,便在他和 派欧尼亚人到达撒尔迪斯之后,立刻就向大流士说:“主公,你所干的是什 么事情啊?你竟允许一个奸诈而又狡猾的希腊人在色雷斯筑城。而提起色雷 斯这样的一个地方,这里有丰富的造船用的木材,有许多的桡材和银矿,四 周又住着许多希腊人和异邦人。这些人如果一旦拥戴他为领袖,他们就会不 分日夜地按照他的命令行事了。如果你不想和你自己的臣民发生内战的话,那还是要这个人停止干这样的事情罢。但是要做到这一点,只需用温和的手 段把他召来就行了。而当你一旦把他控制到手的时候,只注意永远不要使他 再回到希腊便是了”。

    (24)大流士立刻便同意了这一点,因为他认为美伽巴佐斯对事情的预见是正确的。于是他立刻派使者送这样一个信到米尔启诺司: “国王大流士致书希司提埃伊欧斯,我在考虑之后,觉得没有一个人对 我和对我的国家比你更忠诚了。证明这一点的不是言语而是行动。因此不要 叫任何事物阻止你到我这里来,因为我要向你倾诉我心中的一些伟大的计划”。希司提埃伊欧斯相信了这些话,而且更由于他会成为国王的顾问而感 到骄傲,于是他就到撒尔迪斯来了。当他来到的时候,大流士便对他说:“希司提埃伊欧斯,我要告诉你把你召来的理由。在我从斯奇提亚回来而你离开了我的时候,我心中最迫切想望的事情就是看到你和与你谈话了。因为我知道一切财富中最宝贵的就是一位忠诚的和有智慧的朋友了。而且我可以用我个人的经验来证明,你对于我可以说是二者兼备的。因此,既然这次你到这里来得很好,我向你作这样一个建议,离开米利都和你新建的色雷斯的城市,和我一同到苏撒去,到那里去享有我的一切东西,与我同食并与我共同议事 吧”。

    (25)这就是大流士讲的话,而在任命他的同父兄弟阿尔塔普列涅斯担任 撒尔迪斯的太守之后,他便把希司提阿伊欧司带在自己的身旁到苏撒去了。 但是他首先就任命欧塔涅斯为海岸地区居民的统治者。欧塔涅斯的父亲西撒 姆涅斯曾是王室法官之一(见第三卷第三一节),但他由于受贿而审判不公,曾被刚比西斯杀死并 被剥下全身的皮,然后刚比西斯把从他身上剥下来皮切为皮带,用来蒙复在 西撒姆涅斯曾坐下来进行审判的座位上面;这样做了以后,刚比西斯便任命 了这个被杀死和剥皮的人的儿子来代替这个被杀死和剥皮的西撒姆涅斯,并 诫告他要记住他是坐在怎样的椅子上进行审判的。

    (26)而正是坐在这样的椅子上的欧塔涅斯,继美伽巴佐斯之后而担任统 帅。他攻陷了拜占廷和迦太基,又攻陷了特洛伊领的安唐德罗斯,此外还攻 陷了拉姆波尼昂。他从列斯波司人那里夺得了船舶,而他便用这些船舶征服 了当时还住着佩拉司吉人的列姆诺斯和伊姆布罗斯。

    (27)然而列姆诺斯人是善战的,他们保卫了自己,直到他们终于遭到灭 亡的厄运的时候。于是波斯人便任命一个人来统治列姆诺斯人的残余,这就 是曾经是萨摩司的国王的迈安多里欧司的兄弟律卡列托司。这个律卡列托司 是他在统治列姆诺斯的期间死去的……原因是他力图奴役和征服所有的人 民,说他们之中有些人逃避对斯奇提亚人战争的兵役,说另一些人在大流士 的军队从斯奇提亚回师时对之乘火打劫。

    (28)当欧塔涅斯被任命为统帅时,他所做的一切就是这些。在这之后, 当灾祸的事情暂时停止的时候,从那克索斯和米利都方面再一次开始有灾祸 到临伊奥尼亚人的头上来了。原来那克索斯和所有其他的岛屿比起来是最繁 荣的,而大约在同时,米利都那时也是正在它的全盛时代,以致它被称为伊 奥尼亚的花朵。但是在这之前两代,它却受到了很大的分裂的痛苦,直到米 利都人从全体希腊人当中选出了帕洛司人为恢复和平生活的调停者,而帕洛 司人又在他,们中间恢复了和平的时候为止。

    (29)帕洛司人是用这样的办法为他们进行了调解的:他们的最优秀的人 物来到了米利都,而在他们看到米利都的家宅荒废得很惨的时候,就说他们 要到国内各地去看看。他们这样做了,于是他们访问了米利都的全部领土, 他们在荒废的土地当中不拘什么时候只要发现任何耕作良好的农庄,他们就 把农庄主人的名字记下来。然后在巡视了全国并发现了不过很少数这样的人 之后,他们一返回城内,立刻便把人民集合起来,任命那些他们发现把土地 耕种得良好的人为国家的统治者。原来他们认为,这些人对于国家大事也会 象对于他们自己的事一样照料得很好的。于是他们便命令其余那些曾经相互 不和的米利都人都应该服从这些人。

    (30)帕洛司人这样就在米利都恢复了和平。但现在这些城市却开始给伊 奥尼亚带来了麻烦,事情的原委是这样。有一些富裕的人被市民从那克索斯 赶了出来之后,这些人便逃到了米利都。但这时代表大流士治理米利都的恰 巧是给大流土留在苏撒的吕撒哥拉斯的儿子希司提埃伊欧斯的从兄弟和女婿 莫尔帕戈拉司的儿子阿里司塔哥拉斯,因为希司提埃伊欧斯是米利都的僭 主,而当过去从来是希司提埃伊欧斯的盟友的那克索斯人到来的时候,他正 在苏撒。而那克索斯人在他们来到米利都的时候,便问阿里司塔哥拉斯,他 是否多少给他们一些兵力,以便使他们返回自己的国土。考虑到如果由于他 的力量而他们被送回他们的城市的话,那他自己就会成为那克索斯的统治 者,于是他就以他们是希司提埃伊欧斯的朋友为借口,向他们建议说:“对 我来说,我并没有权利违反着掌握了你们城市的那克索斯人的意思而给你们 兵力来使你们返回国土,因为我听说,那克索斯人拥有八千名持盾的步兵和 许多战舰,但是我将尽一切的努力来为这件事设法。我的办法是这样。阿尔 塔普列涅斯是我的朋友;但是你们知道,阿尔塔普列涅斯是叙司塔司佩斯的 儿子和国王大流士的兄弟,他是亚细亚沿海各族人民的统治者,并且拥有一 支巨大的陆军和许多舰船。我想这个人会按照我们所希望的去做的”。那克 索斯人听到这话之后,便把这件事托付给阿里司塔哥拉斯任凭他尽可能完善 地去处理,嘱他保证士兵的赠礼和费用,而他们是愿意担负起这一切的。因 为他们指望当他们一出现在那克索斯的时候,那克索斯人就会遵守他们的一 切的命令。而其他的岛上居民也会这样做,因为在这些库克拉戴斯诸岛当中, 还没有任何一个岛是臣服于大流士的。

    (31)阿里司塔哥拉斯到了撒尔迪斯就告诉阿尔塔普列涅斯说,那克索斯 实际上不是一个大岛,但是在另一方面它却是一个美好的和肥沃的岛并且是 接近伊奥尼亚的。同时在那里还有巨大的财富和大量的奴隶。“因此你可以 派遣一支军队去攻打那个地方,把从那里被放逐出来的人带回去。而如果你 这样做的话,除去出征的费用之外(因为这是把你请来的我们理当负担的), 我还为你准备了一大笔钱。此外,你还会为国王赢得新的领土,那克索斯本 土和属于它的诸岛帕洛司、安多罗斯以及其他所谓库克拉戴斯诸岛。以这些 地方作为你的根据地,你将会容易地进攻埃乌波亚岛,这是一个富裕的大岛, 它不比赛浦路斯小并且是很容易攻取的。要征服所有这些地方,一百只船足 够用了”。阿尔塔普列涅斯回答说:“你所提出的这个计划对于王室是有利 的。除去船数这一点之外,你的意见完全是好的。当春天来到时,不是一百 只,而是二百只船为你准备着。不过国王自己也必须同意这一点”。

    (32)当阿里司塔哥拉斯听到这话之后,他便十分高兴地到米利都去了。 阿尔培普列涅斯派一名使者带着阿里司塔哥拉斯所说的话到苏撤去,大流土 本人也同意了这个计划,于是他便装备了二百只三段桡船,此外还有一支由 波斯人及其盟友组成的非常庞大的军队,并任命美伽巴铁斯为他们的统帅。 美伽巴铁斯是阿凯美尼达伊家的波斯人,对他自己和对大流土来说都是堂兄 弟的关系。而如果这个说法是真实的话,则正是这个人,他的女儿后来和拉 凯戴孟人克列欧姆布洛托斯的儿子帕乌撒尼亚斯订了婚,因为帕乌撒尼亚斯 是渴望成为希腊的僭主的。阿尔塔普列涅斯任命美伽巴铁斯为统帅之后,便 把他的军队派到阿里司塔哥拉斯那里去了。

    (33)于是美伽巴铁斯(美伽巴铁斯的出征是在四九九年)便从米利都把阿里司塔哥拉斯和伊奥尼亚军以及 那克索斯人载到船上,好象是要向海列斯彭特进发的样子,但是当他来到岐奥斯的时候,他却把自己的船只停泊在卡岛卡撒(岐奥斯的西南岸),为的是他可以乘着北风一直渡海到那克索斯去。但是由于那克索斯人并不是命中注定要毁在这支远征 军的手里,因此发生了下面的一件事情。原来正当美伽巴铁斯到各处巡视船 上的哨兵的时候,恰巧在孟多司人的那只船上没有哨兵。美伽巴铁斯十分愤 怒,于是命令他的卫兵把这只船的名叫司库拉克斯的船长找来,把他绑起来, 把他一半的身子插到桡孔里面去,头朝外,身子在内。司库拉克斯这样被绑 了起来,但是有人带信给阿里司塔哥拉斯说他的孟多司的朋友被绑了起来并 且受到了美伽巴铁斯的侮辱。于是阿里司塔哥拉斯便前来请求波斯人释放司 库拉克斯,但是他的要求丝毫未得到允许。于是他自己前来把这个人给释放 了。当美伽巴铁斯听到这件事之后,他非常愤怒而到阿里司塔哥拉斯的地方 来大发雷霆。但是阿里司塔哥拉斯说:“这些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阿尔塔 普列涅斯不是派你来服从我并且按照我吩咐你的方向航行吗?你为什么这样 多管闲事?”这就是阿里司塔哥拉斯的话。但为此而十分激怒的美伽巴铁斯 在夜里却派人乘船到那克索斯去,把要对他们所干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们了。

    (34)原来那克索斯人根本就没有怀疑到,他们竟会是这次远征的目标。 然而,当他们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们立刻便把郊外的物资搬到城里,储 下了防备围攻的饮食品并且加强了城防。这样他们对即将到来的进攻作了一 切准备,而当他们的敌人率领船只从岐奥斯来到那克索斯时,他们进攻的城 市已经防御好了。于是他们就围攻了四个月。而当着波斯人把他们所带来的 军资消耗净尽,此外阿里司塔哥拉斯又消耗了他个人的大量金钱之后,要继 续进行围攻,便需要更多的金钱,于是他们便给亡命的那克索斯人构筑了一 座要塞,他们自己则非常不得意地返回大陆去了。

    (35)阿里司塔哥拉斯没有办法履行他对阿尔塔普列涅斯的保证。他没有 办法筹措远征的费用,他又担心军队的失利和美伽巴铁斯对他的私怨会给他 带来不良的后果。他又以为他在米利都的统治权可能被剥夺。既然他心里有 这一切的顾虑,他就开始计划叛乱了。因为正好在那个时候,希司提埃伊欧 斯的使者从苏撒来到那里,这是一个头上刺上了记号的人,这个记号表示阿 里司塔哥拉斯应该谋叛国王了。因为希司提埃伊欧斯很想送一个记号给阿里 司塔哥拉斯要他谋叛。但是他没有其他的安全的送信的办法,因为来往的道 路都是受了监视的。于是他就剃光了他的最信任的奴隶的头并在这个奴隶的 头上刺上了记号,一直等到这个奴隶的头发再长起来的时候。头发一经再长  起来,他便把这个奴隶派遣到米利都去,这个人没有带着他的什么别的信, 他只是嘱告阿里司塔哥拉斯在剃光这个奴隶的头发之后检查他的头部。刺在 头上的记号是表示要他谋叛,这一点前面我已经提到了。希司提埃伊欧斯所 以这样做,是因为自己被强制拘留在苏撒,对这一点他是感到非常不幸的。 但是现在他却有了一个很大的希望:即一旦发生了叛变,他就会就给派到海 岸地带去,如果米利都那里不发生任何事情,那他便永远也回不到那里去了。

    (36)希司提埃伊欧斯便是带着这个意图派出了他的使者的,而且巧的是 这一切事情都是同时发生在阿里司塔哥拉斯身上的。于是他和他的同党进行 了商谈并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以及希司提埃伊欧斯给他送来的信。所有其他人 等都赞成他的做法,同意发起叛乱,但例外的只有历史家海卡泰欧斯一个人。 他向他们历数臣服于大流士的一切民族以及大流士的全部力量,因而劝他们 最好不要对波斯的国王动武。但是当他们不听从他的意见的时候,他便劝告 他们说,其次一个最好的办法便是使自己取得海上的霸权。他在他的发言中 说,(既然米利都是一个实力脆弱的城市),因此在他看来,办法只能有一个, 那就是:如果吕底亚人克洛伊索斯奉献给布朗奇达伊的神殿的财富都给他们 劫夺过来的话,他便很可以希望他们会取得海上的霸权,这样他们便可以把 这笔钱用作军费,而且他们的敌人也不能夺走它。在我这部历史的开头的部 分里我已经说过,这笔财富是非常庞大的。但是大家并不同意他的这个意见。 虽然如此,他们仍然决定不发起叛变,而他们中间的一个人则应乘船到米欧 司去,到离开了那克索斯并驻到那里的船队的地方去,打算擒拿在那些船上 的将领们。

    (37)为了这个目的而被派去的雅特拉哥拉司用计谋拿捉了美拉撒人伊巴 诺里司的儿子欧里亚托司、铁尔美拉人图姆涅斯的儿子希司提埃伊欧斯、大 流士赠以米提列奈的埃尔克桑德罗司的儿子科埃斯、库麦人海拉克利戴斯的 儿子阿里司塔哥拉斯和此外其他许多人。这样做了之后,阿里司塔哥拉斯便 公然叛变,想出一切他能够做到的办法来和大流士相对抗。首先他就故意放 弃了他的僭主地位并使米利都的人们获致平等的权利,以便使米利都人可以 立刻参加他的叛变的行动,然后对于伊奥尼亚的其他地方他也这样做了。他 放逐了一些僭主,至于他从与他一同出征那克索斯的战船上捉拿来的那些僭 主,他把他们分别引渡到他们原属的城邦去,因为他是想取悦这些城邦的。

    (38)因此当米提列奈人把科埃斯接受下来以后,就立刻把他拉出来用石 头砸死了。但是库麦人却放走了他们僭主,其他各城邦的做法也是这样。这 样一来各个城邦的僭主便都给废黜了。米利都的阿里司塔哥拉斯把僭主们取 消之后,便命令各个城邦任命自己的统帅;随后他自己便乘坐着一艘三段桡 船出使到拉凯戴孟去,因为他认为,他是有必要寻求一个强大有力的同盟者 的(阿里司塔哥拉斯是在四九九年到拉凯戴孟去的)

    (39)在斯巴达,国王列昂的儿子阿那克桑德里戴斯现在已经不在人世而 死去了,执掌王权的则是阿那克桑德里戴斯的儿子克列欧美涅斯。他所以获 致王权并不是由于德能而是由于他的出生的权利。因为阿那克桑德里戴斯娶 了自己的亲姊妹的女儿,而且对于这个妻子他是很宠爱的。然而他们却没有 孩子。既然如此,五长官就把他召了去对他说:“尽管你自己不关心你自己 的利益,但我们仍然不忍坐视埃乌律司铁涅斯一家绝嗣。因此既然你的妻子不能给你生子,那末就把他打发走再娶一位罢。你这样做,斯巴达人便欢喜 了。”但是阿那克桑德里戴斯却回答说二者他都不愿意做,他说,他们要他 送走他那对他毫无忤犯的妻子而娶另一个的劝告是不当的,因此他不同意这 样做。

    (40)于是五长官便和元老们进行商议并向阿那克桑德里戴斯作了如下的 建议:“既然,如我们亲眼看到的,你十分宠爱你现在的妻子,那末就按照 我们的办法去做而不要违抗,免得斯巴达人会作出对你非常不利的决定来。 至于你现在的妻子,我们不请求你把她送走,而仍然把你现在给她的一切东 西给她,不过你要另娶一位可以给你生子的妻子。”他们是这样说的,阿那 克桑德里戴斯同意了。他从此便有了两个妻子,两个家,这样的事在斯巴达 是从来没有过的。

    (41)不久之后,他的第二个妻子就生下了上面所说的克列欧美涅厮。这 样,她就使斯巴达人有了一位王储。然而真是事有凑巧,那从来没有生育的 第一个妻子这时也怀孕了。她既然真地怀了孕,第二个妻子的朋友们知道了 这件事之后就开始想在她身上找麻烦;他们说她是在瞎吹,并且说她是会用 假孩子来代替的。正当他们对她十分恼怒的时候,在这期间,她快要临盆了, 五长官不相信她,便坐成一圈在她生产时监视着她:她最初生了多里欧司, 随后很快地就生了列欧尼达司,在他之后很快地又生了克列欧姆布洛托斯; 但有人说多里欧司和列欧尼达司是孪生兄弟。但是他第二个妻子,克列欧美 涅斯的母亲,也就是戴玛尔美诺斯的儿子普里涅塔达司的女儿,却再没有生孩子。

    (42)故事说,克列欧美涅斯的精神不正常而是疯疯颠颠的。但是多里欧 司在与他相同年龄的一切人当中却是出众的。而他自己也深信他会因他的道 德才能而成为国王。既然多里欧司有这样的打算,因此当阿克那桑德里戴斯 死去而拉凯戴孟人按他们的风俗习惯立长子克列欧美涅斯为王的时候,他就 非常地恼怒,并且不能忍耐做克列欧美涅斯的臣民。于是他便请求斯巴达人 拨给他一批人和他一起出去开辟殖民地:他既不到戴尔波伊去请示神托他应 当到哪里去开辟殖民地,也不做任何习惯上应当做的事情。他在盛怒之下放 海到利比亚去,而以铁拉人为其向导。他来到这里,定居在奇努普司河的沿 岸,这是利比亚的最好的地方。但是在第三个年头,他却被玛卡伊人、利比 亚人和迦太基人所逐而返回了伯罗奔尼撒。

    (43)一个埃列昂(在贝奥提亚的塔那格拉的附近)人安提卡列司,根据拉伊欧司的一次神托,在那里劝他 在西西里的海拉克列亚地方建立一个殖民地。因为安提卡列司说,海拉克列 斯自己曾征服了埃律克斯的全部地区,而这一地区是属于他的后人,即海拉 克列达伊家的。当多里欧司听到这话时,他便到戴尔波伊去请示神托,问他 是不是应当征服他准备去的那个地方:佩提亚告他说他应当这样做,于是他 便带着他曾经率领着去利比亚的一行人等出发到意大利去了。

    (44)在这个时候(约510年),依照叙巴里斯人的说法,他们和他们的国王铁律司正 准备出征克罗同,而克罗同人听到消息之后大感恐慌,便请求多里欧司前来 帮助他们。他们的请求得到了允许。多里欧司和他们一同到叙巴里斯去并帮 他们攻取了这个地方。叙巴里司人关于多里欧司和他的一行人等的说法就是这样。但是克罗同人却说。在他们对叙巴里斯作战的时候,除去雅米达伊族 的一个埃里斯的卜者卡里亚斯之外,并没有异邦人帮助他们。关于这个人, 故事说他曾从叙巴里斯的僭主铁律司那里逃到克罗同去,因为当他为了进攻 克罗同而奉献牺牲时,并没有看到有利的预兆。这便是他们的说法。

    (45)这两个城邦都提供证据,证明他们所说的话是真实的。叙巴里斯人 所提供的证据是克拉提斯河的干涸的河道旁边的一座神殿和圣域,他们说这 是多里欧司在帮助攻克了这座城市之后,为了冠以克拉提亚之名的雅典娜神 而修造起来的。此外他们还提出了他的死亡这一最有力的证据,因为他是做 了有悖于神托指示的事情才遭到灭身之祸的。原来,如果他只做他原来预定 耍他做的事情而不做任何本分之外的事情,那末他就会攻克并据有埃律克斯 地区,而他和他的军队也就不会死掉了。但是另一方面,克罗同人却提供了 在克罗同境内特别给埃里斯人卡里亚斯的许多作为赠礼的土地,而卡里亚斯 的后人直到我的时代还是住在这些土地上面的,但是他们说,没有把礼物给 予多里欧司和他的后人。他们还说,如果多里欧司帮助他们对叙巴里斯作战 的话,那他所得的礼物一定会比给卡里亚斯的礼物多许多倍了。这便是双方 所提出的证据。人们可以选择他们认为最可信的一方面。

    (46)其他的斯巴达人也和多里欧司一同乘船出发去建立殖民地,这些人 是帖撒洛司、帕拉依巴铁司、凯列厄司和埃乌律列昂。这些人和全军人等来 到西西里之后,便在一次战斗中给腓尼基人和埃盖司塔人战败并被杀死了。 在这些人当中从惨祸之中得到生存的殖民者只有埃乌律列昂一个人,他把他 的残余军队集合起来,占领了赛里努司人的殖民市米诺阿,并且帮助赛里努 司的人民摆脱掉了他们的国王毕达哥拉斯的统治。在废黜了这个人之后,他 自己便试图成为赛里努司的僭主,并且统治了那个地方,不过为时不久:因 为当地的人民起来反抗他并且在宙斯·阿哥莱伊欧司(市场的宙斯) 的祭坛那里把他杀死了,因为他曾经逃到那里去避难。

    (47)与多里欧司同行并和他一同遇难的还有克罗同人布塔启戴司的儿子 披力波司。他曾和叙巴里斯的铁律司的女儿订婚并给从克罗同放逐出来。但 是他对于婚事感到失望,因此他便乘船到库列涅去,从那里他又追随着多里 欧司出发;他带着他自己的三段桡船并且为他的船员负担一切费用。这个披 力波司是奥林四亚赛会的一个胜利者,是他当时最出色的希腊人。由于他的 美貌,他从埃盖司塔人那里接受了他们从来没有给过其他任何人的荣誉。他 们在他的坟墓的近旁建立了一座神殿并且向他奉献牺牲来奉祀他。

    (48)多里欧司的死亡的情况就是这样。如果他容忍克列欧美涅斯的统治 并且留在斯巴达的话,他是会成为拉凯戴孟的国王的;因为克列欧美涅斯统 治的时期并不长久,他死的时候没有儿子而只有一个名叫戈尔哥的女儿。

    (49)现在再说,米利都的僭主阿里司塔哥拉斯来到斯巴达的时候,正是 克列欧美涅斯当政的时候。根据拉凯戴孟人的说法,当他和国王会谈的时候, 他带着一个青铜板,板上雕刻着全世界的地图,地图上还有所有的海和所有的河流(根据斯特拉波的说法,在这个时期的前后,阿那克西曼得发明了地图)。在得到允许与克列欧美涅斯面谈的时候,阿里司塔哥拉斯便向他这 样说:“克列欧美涅斯,我这样热心地特地赶到这里来请你不要觉得奇怪罢。 因为我们目前的情况是这样。伊奥尼亚人的儿子们要成为奴隶而失掉自由, 这件事对于所有其他的人们,其中包括你们这些全体希腊人的首脑,特别是对于我们自己,都是一个莫大的耻辱和痛苦。因此我们借着希腊诸神的名字 来请求你们,把你们的伊奥尼亚的同胞从奴役中拯救出来罢。这在你们是一 件容易办到的事情。因为异邦人并不是勇武有力的,但你们在战斗中的勇敢 却是首屈一指的。至于他们的作战方法,则他们是使用弓箭和短枪的。他们 在出发作战时,腿上穿着裤子而头上则裹着头巾,因此要征服他们是一件容 易的事情。此外,那一大陆的居民比所有其他的人们加在一起都有更多的好 东西,首先是黄金,还有白银和青铜、色彩绚烂的衣服、驮畜和奴隶;这一 切的东西你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取得。而他们所居住的国土是相互邻接的,下 面我就把这情况告诉你们。这里是伊奥尼亚人,这里是吕底亚人,他们居住 的土地是肥沃的并且生产极多的白银。”他说着,便指着他所带来的雕刻在 青铜板上的地图。随后,阿里司塔哥拉斯又说:“紧接着吕底亚人的东面居 住的是普里吉亚人,据我所知,他们的家畜和谷物之多是世界上任何其他人 都比不上的。紧接着他们的则是卡帕多启亚人,我们则称他们为叙利亚人。 而他们的邻人则是奇里启亚人,奇里启亚人的土地一直伸展到那边的海上 去,而赛浦路斯岛就是那边海上的;他们每年缴给国王的贡税是五百塔兰特。 和奇里启亚人相接的就是阿尔美尼亚人,这又是一个富有牲畜的民族;接着 阿尔美尼亚人的是领有我指给你的这块土地的玛提耶涅人。你还看到奇西亚 的土地接连着他们的土地,在那里,就在那个科阿斯佩斯河的岸上,有住看 大王的那座苏撒城,那里还有收藏看他的财富帑币的宝库。你们如果把这座 城攻取下来,那你们就甚至不需要害怕和宙斯斗富了。老实说罢,你们必得 和与你们同样强悍的美塞尼亚人,和阿尔卡地亚人与阿尔哥斯人作战是为了 什么呢?对美塞尼亚人作战还不是为了既狭窄、又不肥沃的土地,而阿尔卡 地亚人和阿尔哥斯人却又没有可以驱使人们为之战死的黄金或白银。当你们 可以轻易地成为全亚细亚的统治者的时候,你们又有什么理由不这样做 呢?”这便是阿里司塔哥拉斯所讲的话。而克列欧美涅斯回答说:“米利郡 的客人,关于这件事情,两天之后等候我的答复吧”。

    (50)他们的谈话就到此为止了。但是当着指定给予回答的那天,他们来 到他们相互约定的地点时,克列欧美涅斯同阿里司塔哥拉斯从伊奥尼亚海到 国王的地方一共是多少天的路程。到当时为止,阿里司塔哥拉斯一直都是很 狡猾的并且巧妙地欺骗了这个斯巴达人,但是在这里他却失算了。原未。如 果他想把斯巴达人引诱到亚细亚去的话,他是永远不应当讲老实话的。然而 这一次他讲了并且说从海向内陆是三个月的路程。克列欧美涅斯一听这话, 立刻不要阿里司塔哥拉斯再谈他开始说的关于路程的所有其他的事情,并且 向他说:“米利都的客人,请你在日没之前离开斯巴达罢,如果你说你要把 拉凯戴孟人从海岸引向内地走三个月的话,那他们是不会听从你的计划的”。

    (51)克列欧美涅斯这样说了之后,便返回自己的宫殿去了。但是阿里司 塔哥拉斯却拿了表示请求庇护的橄榄枝到克列欧美涅斯那里去,而在他进入 之后,他便利用请求庇护的人的权利请求克列欧美涅斯听他讲话,但首先要 把孩子们打发开去,因为克列欧美涅斯的那个名叫戈尔哥的女儿正站在他的 身旁。她是他的独生女儿,大约有八九岁。克列欧美涅斯嘱告他把他愿意说 的话讲出来,不要因这个女孩子在场而有所顾虑。于是阿里司塔哥拉斯便答 应给克列欧美涅斯十塔兰特,如果克列欧美涅斯答应他的请求的话。克列欧 美涅斯拒绝了,于是阿里司塔哥拉斯便一直在增加他答应给克列欧美涅斯的 钱,直到他增加到五十塔兰特的时候,那个女孩子便叫了起来说:“爸爸, 你躲开他走罢,不然这个生人会把你毁了的”。克列欧美涅斯很高兴他的女 儿的劝告,于是到另一间屋子去了。阿里司塔哥拉斯无计可施,只好老老实 实地永久离开了斯巴达,因而他竟没得到机会向下叙说从海到内地国王的地 方的路程。

    (52)下面我要讲一讲这条路的情况(从撒尔迪斯到苏撒的这条道路比波斯帝国要古老得多。现在有证据表明在卡帕多启亚有喜特的一个首都,而这条道路的目的就是把这个首都和一面的撤尔迪靳与另一面的亚述联结起来)。在这条道路的任何地方都有国王的驿馆(国王的信使住在这些驿馆里,他们把信送到下面一个驿馆后再回到自己的驿馆)和极其完备的旅舍,而全部道路所经之处都是安全的、有人居住的地 方。在它通过吕底亚和普里吉亚的那一段里,有二十座驿馆,它的距离别是九十四帕拉桑该斯半。过去普里吉亚就到了哈律司河,在那里设有一个关卡, 人们不通过这道关卡是绝对不能渡河的,那里还有一个大的要塞守卫着。过 了这一段之后便进入了卡帕多启亚,在这个地方里的路程直到奇里启亚的边 境地方是二十八个驿馆和一百 0 四帕拉桑该斯。在这个国境上你必须通过两 个关卡和两座要塞;过去这之后,你便要通过奇里启亚,在这段路里是三个 驿馆和十五帕拉桑该斯半。奇里启亚和阿尔美尼亚的边界是一条名叫幼发拉底的要用渡船才可以过去的河。在阿尔美尼亚有十五个驿馆和五十六帕拉桑 该斯半,而那里有一座要塞。从阿尔美尼亚,道路便进入了玛提耶涅的地带, 在那里有三十四座驿馆,一百三十七帕拉桑该斯长。四条有舟楫之利的河流 流经这块地方,这些河流都是要用渡船才能渡过去的。第一条河流是底格里斯河。第二条和第三条河流是同名的,但它们不是一条河,也不是从同一个水源流出来的(指两条札布河);前者发源于阿尔美尼亚人居住的地方,后者则发源于玛提耶 涅人居住的地方。第四条河叫做金德斯河,就是被居鲁士疏导到三百六十道 沟渠中去的那个金德斯河(见第一卷第一八九节)。过去这个国土,道路便进入了奇西亚的地带,在 那里有十一座驿馆与四十二帕拉桑该斯半长,一直到另一条可以通航的河 流,即流过苏撒的那条科阿斯佩斯河。因此全部的驿馆是一百十一座。这样看来,从撒尔迪斯到苏撒,实际上便有这样多的停憩之地了。

    (53)如果这王家大道用帕拉桑该斯我计算得不错的话,如果每一帕拉桑该斯象实际情形那样等于三十斯塔迪昂的话,则在撒尔迪斯和国王的所谓美姆农宫之间,就是一万三千五百斯塔迪昂了,换言之,也就是四百五十帕拉桑该斯;而如果每日的行程是一百五十斯塔迪昂( 在Ⅵ.101,希罗多德认为一个人一天的行程是二百斯塔迪昂)的话,那末在道上耽搁的日期就不多不少正是九十天。

    (54)因此,当米利都的阿里司塔哥拉斯说从海岸向 内地的行程要三个月之久的时候,他对拉凯戴孟人克列欧美涅斯所讲的话就 是真话了。但如果有人想把这一段路程更精确地加以计算的话,那我也可以 说给他的。因为从以弗所到撒尔迪斯的这段路也应当加到其他的一段上面 去。这样,我就要说,从希腊的海到苏撒(美姆农市就是这样称呼的)的路程 就是一万四千另四十斯塔迪昂,因为从以弗所到撒尔迪斯是五百四十斯塔迪 昂,这样三个月的路程之外,还要加上三天。

    (55)阿里司塔哥拉斯既然不得不离开斯巴达,他于是便到雅典去;雅典 摆脱统治它的那些僭主的情况是这样。佩西司特拉托斯的儿子,僭主希庇亚斯的兄弟希帕尔科斯作了一个非常清楚的、告他说他将遭惨祸的梦,因而被 原来属于盖披拉人的一族的阿里斯托盖通和哈尔莫狄欧斯杀死,但是在这之 后雅典人在四年中间却受到了不但不轻于,反而更重于先前的僭主的统治。

    (56)希帕尔科斯所梦见的情景是这样的:在泛雅典娜祭的前夜,他梦见 一个身量高而姿容美好的男子站在他的面前,向他说出了这样的谜一样的诗 句: 用象狮子一样的忍耐心来忍耐那难以忍耐的苦难罢,世界上的任何人做 了坏事最后都是要得到报应的。而在天一亮的时候,他立刻便把他的梦告诉 了圆梦的人。在这之后不久,为了不再作这样的梦,便去率领一个行列去向 神奉献牺牲,而他就死在这个行列里面了(513年)

    (57)杀死了希帕尔科斯的盖披拉人自称最初是从埃列特里亚来的。但是 根据我个人的探讨,他们是腓尼基人,是和卡得莫斯一同来到今天称为贝奥 提亚的那一部分的腓尼基人,贝奥提亚的塔那格拉地方被分配给了这些人, 而他们也便定居在那里了。卡德美亚人起初是被阿尔哥斯人赶出那里的(据修昔底德的说法,这件事发生在特洛伊陷落之后六十年),而 这些盖披拉人又为贝奥提亚人所驱逐,于是他们便到雅典去了。雅典人在一 定的条件下接受他们为市民,但是不许他们参与在这里不值得叙述的许多事 情。

    (58)盖披拉人所属的,这些和卡得莫司一道来的腓尼基人定居在这个地 方,他们把许多知识带给了希腊人,特别是我认为希腊人一直不知道的一套 字母。但是久而久之,字母的声音和形状就都改变了。这时住在他们周边的 希腊人大多数是伊奥尼亚人。伊奥尼亚人从腓尼基人学会了字母,但他们在 使用字母时却少许地改变了它们的形状,而在他们使用这些字母时,他们把 这些字母称为波依尼凯亚:这是十分正确的,因为这些字母正是腓尼基人给 带到希腊来的。此外,伊奥尼亚人从古时便把纸草称为皮子,因为在先前由 于缺乏纸草,他们是使用山羊和绵羊的皮子的。而甚至到今天,还有许多外 国人是在这样的皮子上写字的。

    (59)在贝奥提亚底比斯地方伊司美诺斯·阿波罗神殿,我自己曾看到过 卡德美亚的字母。这种文字刻在某些三脚架上面,它们大部分和伊奥尼亚的 字母相似。在一个三脚架上面刻着下面的字句: 阿姆披特利昂从铁列波阿伊人的地方来奉献了我。这是拉伊欧司时代的 东西,拉伊欧司是拉布达科司的儿子,拉布达科司是波律多洛司的儿子,波 律多洛司又是卡得莫司的儿子。

    (60)在另一个三脚架上刻着六步格的诗句: 拳击家斯卡伊欧斯在博得胜利之后把我作为一件十分优美的奉纳品,献 给了你,一箭千里的阿波罗神。如果这个斯卡伊欧斯就是奉纳者而不是和希 波库昂的儿子同名的另一个人的话,则斯卡伊欧斯就是拉伊欧司的儿子欧伊狄波司的时代的人了。

    (61)在第三个三脚架上,仍然是六步格的诗句: 身为国王的拉欧达玛司把我作为一个十分优美的奉纳品,献给一望千里 的阿波罗神。在这个拉欧达玛司,即埃提欧克列司的儿子当政的时候,卡德 美亚人被阿尔哥斯人驱逐而逃到恩凯列司人的地方那里去。盖披拉人被留在 后面,但是后来为贝奥提亚人所迫而撒退到雅典去:于是,他们在雅典有为 他们自己专门修建的神殿,这神殿和其他雅典人没有关系。这些神殿特别是 阿凯亚·戴米特尔的神殿和密仪是和其他神殿有所不同的。

    (62)这样,我就叙述了希帕尔科斯所作的梦,以及杀死了希帕尔科斯的 盖披拉人的来历。现在我必须更进一步,回来叙述我开头所讲的那个故事, 即雅典是怎样从僭主们的统治之下把自己解脱出来的。既然希庇亚斯成了雅 典人的僭主而且由于希帕尔科斯的死而更加虐待起雅典人来,为佩西司特拉 提达伊家所放逐而亡命的阿尔克美欧尼达伊族这一雅典家族,便想用和雅典 的其他亡命者共同使用武力的办法归国解放雅典,但是他们并未能做到这一 点,反而吃了大亏。他们曾在派欧尼亚的上方里普叙德里昂地方修筑了工事。 由于他们想用一切办法来反对佩西司特拉提达伊族,他们便从阿姆披克图昂 奈斯那里包筑当时还没有,但是现在才有的戴尔波伊神殿。由于他们既有钱 又和他们的父祖一样都是有名的人,他们便把神殿修筑得比原来设计的还 好,特别是他们在包工时原规定用石灰石修建神殿,但结果他们是用帕洛司 的大理石修建了神殿正面的。

    (63)但是,根据雅典人的说法,这些人当时曾留在戴尔波伊并且用金钱 贿买了佩提亚,要她不管什么时候有斯巴达人前来向她请示公事或私事的时 候,就告诉他们,要他们解放雅典。因此,由于拉凯戴孟人总是听到这样的 神托,便派遣他们的一位市民、知名之士阿司特尔的儿子安启莫里欧司率领 军队把佩西司特拉提达伊族从雅典骗出,尽管他们原是亲密的朋友。因为神 的意旨在他们的眼中是比人的意愿更重要的,他们是循看海路用船只派遣了 这些人的。因此安启莫里欧司便在帕列隆登陆并且使自己的军队也在那里上 了岸;但是佩西司特拉提达伊族早已经知道了他的计划,于是便派人向与他 们结盟的帖撒利亚去请求帮助。帖撒利亚人应他们的请求,在商议之后派出 了他们的国王科尼昂人奇涅阿司和他所率领的一千名骑兵。当佩西司特拉提 达伊族得到了这些同盟者的时候,他们便想山了一个办法:他们把帕列隆平 原上的树木砍伐净尽以便人们可以在整个平原上驰骋自如,然后派出自己的 骑兵和敌军交锋。骑兵进袭敌人并杀死了安启莫里欧司,还有许多拉凯戴孟 人,并把残存的人们赶到他们的船上去。这样一来,从拉凯戴孟来的第一批 军队就这样地被赶回去了。安启莫里欧司的坟墓在阿提卡的阿罗佩卡伊,库 诺撒尔该斯的海拉克列斯神殿附近的地方。

    (64)在这之后,拉凯戴孟人便派出更大的一支军队去进攻雅典,他们任 命阿那克桑德里戴斯的儿子,他们的国王克列欧美涅斯为军队的统帅;这支 军队他们是循着陆路,而不是循着海路派出的。当他们侵入阿提卡的时候, 首先和他们交锋的就是帖撒利亚的骑兵,但是这支骑兵立刻便被击溃,其中 四十多人被杀死,而那些得到活命的人们则尽量地找便捷的道路逃回帖撒利 亚去了。于是克列欧美涅斯在他率领着希望取得自由的雅典人来到城前时, 便把僭主们的家族赶到佩拉斯吉孔城寨里面去并在那里把他们包围了。

    (65)拉凯戴孟人的确到底也没有攻克佩西司特拉提达伊族的要塞(因为 佩西司特拉提达伊一族在粮草方面有充分的准备,因此他们也便无意封锁这 座要塞);拉凯戴孟人对这个地方只围攻了几天。便返回斯巴达去了。但是实 陈上,却发生了一个偶然的事伴,这个事件伤害了一方面,却帮助了另一方 面,原来佩西司特拉提达伊族的孩子们在他们从那里暗中向安全的地方撤退 时被捉住了。这件事情把他们的全部计划都给打乱了,于是为了领回他们的 子弟,他们只得服从雅典人向他们提出的条件,即在五天之内离开阿提卡。 不久之后,他们便离开到司卡曼德罗斯河岸上的细该伊昂去了,他们君临雅 典人有三十六年(五四五到五○九年)。他们原来也是属于披洛斯人涅列达伊族,那往时是异邦 人,但是成为雅典人的国王的科德洛斯族和美兰托斯族也是和他们同样出于 同一祖先的。因此,正是这个希波克拉铁斯为了纪念给自己的儿子起名为佩 西司特拉托斯,因为涅司托尔的儿子的名字就是佩西司特拉托斯。 雅典人就这样地摆脱了他们的僭主之治的桎梏。自从他们取得自由以 来,直到伊奥尼亚叛变了大流士而米利都的阿里司塔哥拉斯到雅典人这里来 要求雅典人的援助的时候,这之间他们所做的和所经受的一切值得记述的事 情,这都是我首先要叙述的。

    (66)先前便是强大的雅典,在它从僭主的统治之下解放出来之后,就变 得更加强大了。在那里拥有最大权力的有两个人,一个是阿尔克美欧尼达伊 家的克莱司铁涅斯,人们都知道他曾经笼络过佩提亚:另一个是名门出身的 提桑德洛斯的儿子伊撒哥拉司。我说不清楚这个人的身世,但是他的族人是 曾向卡里亚·宙斯奉献过牺牲的。这两个人各自率领一派争夺政权,而克莱 司铁涅斯既然在斗争中处于劣势,便和民众结合到一起了。不久他便把原来 是四个部落的雅典人分成了十个部落,他废去了根据伊昂的四个儿子的名字 该列昂、埃依吉科列司、阿尔伽戴司和荷普列司所起的部落名称,而用其他 英雄的名字来称呼这些部落,在这些名称当中除去埃阿司之外,都是土著的 英雄的名字。他所以把异邦人的名字埃阿司加到这里面来,因为它是雅典的 邻人和同盟者。

    (67)但是在我看来,克莱司铁涅斯这样做,不过是模仿他的母亲的父亲 希巨昂的僭主克莱司铁涅斯罢了(克莱司铁涅斯统治希巨昂的时期是从六○○年到五七○年)。因为克莱司铁涅斯在对阿尔哥斯人开战之 后,便把希巨昂地方行吟诗人的比赛给停止了,理由是在荷马的诗篇里面, 几乎全部是以阿尔哥斯人和阿尔哥斯为吟咏主题的。此外,他想把阿尔哥斯 英雄塔拉欧司的儿子阿德拉斯托斯从国内驱逐出去,因为这位阿德拉斯托斯 的神殿现在还耸立在希巨昂城的市场上。于是他便到戴尔波伊去请示神托, 他是否应当把阿德拉斯托斯驱除出去、但是佩提亚却回答他说,阿德拉斯托 斯是希巨昂的国王,而他却是一个应当给石头砸杀的人。既然神不容许他实 现自己的想法,他便回去尽力想可以使他把阿德拉斯托斯铲除掉的什么一个 办法。于是当他认为他已经想出了一个办法的时候,他便派人到贝奥提亚的 底比斯去,说他想把阿斯塔科斯的儿子美兰尼波司迎到自己的国里来。底比 斯人答应了他的请求,于是他便把美兰尼波司迎到国内,并且在市会堂给他 指定了一块圣所,使他座镇在那里最坚固的地方。为什么克莱司铁涅斯要把 美兰尼波司迎到国里来呢(这一点我也是必须加以说明的),原来美兰尼波司 乃是阿德拉斯托斯的不共戴天的敌人,因为阿德拉斯托斯曾杀死了他的兄弟 美奇司铁乌司和他的女婿杜德乌斯。既然给美兰尼波司指定了一块圣所,那末克莱司铁涅斯便把阿德拉斯托斯的全部牺牲和祝祭拿走,而送给美兰尼波 司了。不过希巨昂人对于阿德拉斯托斯一向是十分尊敬的,因为波律包司曾 是那个地方的主人,而阿德拉斯托斯又是波律包司的女儿的儿子。波律包司 死的时候没有儿子,便把王位传给阿德拉斯托斯了。在希巨昂人给予阿德拉 斯托斯的其他尊荣之外,他们还由于他的不幸遭遇而用悲剧的歌舞队来祭祀 他,他们这样做并不是为了狄奥尼索斯,而是为了阿德拉斯托斯的。但是克 莱司铁涅斯把歌舞队仍然给回了狄奥尼索斯,而把其他的祭仪给予美兰尼波 司了。

    (68)他对于阿德拉斯托斯的处理办法就是这样。但是对于多里斯人的部 落,他改变了他们的名字,为的是不使他们和希巨昂人与阿尔哥斯人属于相 同的部落。在这一点上,他特别对于希巨昂人作了很大的侮弄,原来他给他 们起的新名字是从猪和■等词来的,只是把通常表示部落的语尾加到上面去 罢了,只有他自己的部落是例外。他给自己的部落起了一个表示自己的统治 的名称,把属于这一部落的人们你为阿尔凯拉欧伊(意为“人民的统治者”),而称其他的部族为叙阿塔伊(意为“小猪”)、欧涅阿塔伊(意为小■——译者)或是科伊列阿塔伊(意为“小猪”)。希巨昂人不仅是在克 莱司铁涅斯的治下,就是在他的死后六十年中间都是使用这些名称的;但是 后来,他们进行了商议,而把部落的名称改为叙列依斯、帕姆庇洛伊、杜玛 那塔伊。此外,他们还添加了第四个部落的名字,这个名字依照阿德拉斯托 斯的儿子埃吉阿列岛斯的名字而称为埃吉阿列依司。

    (69)希巨昂人克莱司铁涅斯所做的事情就是这样。但是这个克莱司铁涅 斯的女儿的儿子、因而承袭了他的外祖父的名字的雅典人克莱司铁涅斯,在 我看来,他所以沿用他的外祖父的名字,是他也和他的外祖父一样瞧不起多 里斯人,因而他不愿使自己的部落即雅典人与伊奥尼亚人相同。他既然把当 时没有任何权利的雅典平民拉到自己的一方面来,他便给这些部落起了新的 名字并且增加了部落的数目,废除了从前的四个部落首长,而设立了十个部 落首长,把十个区划分给各个部落。在他把平民争取过来之后,他便比他的 对方要强大得多了。

    (70)伊撒哥拉司的这一方面既然失败了,他便想出了一个对策来。他请 求克列欧美涅斯的帮助,因为克列欧美涅斯从围攻佩西司特拉提达伊族的时 候起便是他自己的朋友了。而且由于克列欧美涅斯和伊撒哥拉司的妻子有不 清不楚的关系,他曾经受到人们的指控。于是,克列欧美涅斯先派使者到雅 典去,要求把克莱司铁涅斯和与他同党的其他许多雅典人驱逐出去,他把这 些人称为因凟神而受到咒诅的人。他告诉给使者要说的话都是伊撒哥拉司教 的。因为阿尔克美欧尼达伊家和他们的同党曾被认为犯了杀人之罪,但伊撒 哥拉司与他的朋友并未参与其事。

    (71)雅典的那些被咒诅者,他们的名字是这样得来的。有这么一个曾经 在奥林匹亚比赛会上获胜的名叫库隆的雅典人,他自视甚高因而竟想成为一 名僭主。于是他集结了一批和他年纪相仿佛的人,试图夺占城砦;但是当他 在这件事上面未能成功的时候,他便坐到女神神像的旁边去请求庇护。于是 当时治理着雅典的纳乌克拉洛司们(纳乌克拉里亚是一种行政单位,它的长官纳乌克拉洛司负责征税并为陆海军提供兵员和船只。这里说他 们治理雅典与事实似有出入)答应决不用死刑来惩罚他们而把库隆和他的人们从那里带走,但是他们还是被杀死了,而杀人的罪名就给放到阿尔 克美欧尼达伊一家的身上。所有这一切都是发生在佩西司特拉托斯的时代以 前的(约六二○年和六○○年之间)

    (72)克列欧美涅斯既然派人去并要求放逐克莱司铁涅斯和被咒诅者,克 莱司铁涅斯自己便悄捎地离开了城市。尽管如此,克列欧美涅斯随后不久也 还是率领着不大的一支军队来到了雅典,到了雅典之后,他便把伊撒哥拉司 所指名给他的七百个雅典家族,作为被咒诅者放逐了。这样做了之后,他继而又试图解散议院(这里希罗多德指的大概是新的五百人院),而把当权的位置交给了伊撒哥拉司一党的三百人。但是 议院反抗他而不肯服从,于是克列欧美涅斯和伊撒哥拉司和他们的一党便占 领了卫城。这样,站在议院一面的其他雅典人便团结起来,围攻了他们两天: 第三夭他们便缔结了作战条约,而他们当中的拉凯戴孟人则扫数离开了国 内。这样,克列欧美涅斯所听到的预言便应验了。原来当他去城砦想把它占 领的时候,他到女神的内殿去打算跟她讲话,但是女祭司却从她的坐位上站 了起来,而在他还没有迈到门里面来的时候就说:“拉凯戴孟的客人,回去, 不要进到圣堂里面来,因为多里斯人按规定是不能进到这里面来的”。但是 他回答说:“妇人,我不是多里斯人,我是阿凯亚人”。于是他便不把这预 言放到心上,而是试图按他自己的意思去做,但是正如我刚才已经说的,他 和拉凯戴孟人再一次地被赶了出来。至于其他人,则雅典人把他们投入监狱 而判处了死刑,在这些人当中就有戴尔波伊人提美西铁乌司。这个提美西铁 乌司在膂力和勇武方面成就了若干极其伟大的事业,这些事业都是我能够列 举的。

    (73)这些人在入狱之后,就都给处死了。在这之后,雅典人便派人去把 克莱司铁涅斯和被克列欧美涅斯所放逐的七百家族迎了回来;然后,他们又 派使节到撒尔迪斯去,打算和波斯人结为同盟。因为他们知道,拉凯戴孟人 和克列欧美涅斯是不会轻轻饶过他们的。当使节到达撒尔迪斯并且按照所吩 咐的话说了一遍之后,撒尔迪斯的总督、叙司塔司佩斯的儿子阿尔培普列涅 斯便问他们,他们这些想和波斯人缔结联盟的人是何许人,他们住在什么地 方,在他听使者说完之后,便给了他们一个答复:这一答复的大意是,如果 雅典人把土和水献给国王大流士的话,那末他就和他们结成同盟,但如果不 这样的话,他就命令他们回去。使者们在一起商量了一下,结果同意了他的 要求,因为他们是一心想缔结联盟的。但是在回国之后,他们却因他们的做 法而受到了很大的责难。

    (74)另一方面,克列欧美涅斯认为他受到雅典人在言语和行动上的很大 侮辱,因此并没有声明纠合的原因,他便从整个伯罗奔尼撒纠合了一支军队, 以便对雅典的民众进行报复并且立伊撒哥拉司为僭主。因为伊撒哥拉司也是 和他一起逃出了卫城的,于是克列欧美涅斯便率领着大军一直入侵到埃列乌 西斯,而贝奥提亚人也便根据商量好的计划,攻取了阿提卡边界地带的欧伊 诺耶和叙喜阿伊,同时卡尔启斯人则从另一方面进攻并袭击阿提卡各地。雅典人虽然处于背腹受敌的地步,却决定一时先不去考虑贝奥提亚人和科尔启 斯人,而是一直向着侵入埃列乌西斯的伯罗奔尼撒人攻去了。

    (75)但是当两军正要交锋的时候,科林斯人他们却首先一致认为他们的 所作所为是不正当的,因此改变了自己的初衷并撤退了。不久之后,斯巴达 的另一个国王阿里司通的儿子戴玛拉托斯也这样做了,尽管他是和克列欧美 涅斯一同率领着军队从拉凯戴孟前来的,而且他从来和克列欧美涅斯也没有 什么意见不合的地方。由于这一次的分裂而在斯巴达制定了一项法律,即当 派遣一支军队出去的时候,两个国王不能一同随军前往,但在这之前,他们 却是二人同去的。既然其中的一个国王可以免除军役,那末图恩达里达伊族 当中的一人也就要留在家里了。因此在埃列乌西斯,当其他的同盟军看到拉 凯戴孟人的两个国王并不一心,而科林斯的军队也离开了他们阵地的时候, 他们也同样地撤退并离开了。

    (76)这是多里斯人第四次进入阿提卡了。两次他们是作为战争中的侵略 者来到这里的,两次则是来帮助雅典平民的。在第一次的时候是他们在美伽 拉建立一个殖民地(这次的远征若说是发生在科德洛斯统治雅典的时代是不会错的),第二次和第三次是他们从斯巴达出发,前来驱逐佩西司特拉提达伊 家。第四次就是克列欧美涅斯这次率领着伯罗奔尼撒人一直进抵埃列乌西斯 地方。多里斯人第四次入寇雅典的情况就是这样。

    (77)这支远征的军队既然这样不光荣地解散,雅典人首先立刻便向科尔 启斯人进攻,以便向他们进行报复。贝奥提亚人为了援助科尔启斯人而来到 了埃乌里波斯。当雅典人看到对方有援军到来时,他们便决定首先攻击贝奥 提亚人,然后再进攻科尔启斯人。他们和贝奥提亚人交锋而获得了一次辉煌 的胜利。他们杀死了对方许多人并且抓了他们七百名俘虏。而在同一天里面, 雅典人还渡海到了埃乌波亚,在那里他们又和科尔启斯人交锋。而在同样地 制服了科尔启斯人之后,便在饲马者的土地上安置下了四千名屯田农民;至 于饲马者,则这是富裕的卡尔启斯人的称呼。他们抓了许多科尔启斯的俘虏, 他们使这些俘虏全都带上枷锁并将之和贝奥提亚的俘虏一同监禁起来:但是 后来他们规定了每人二米那的赎金而把这些俘虏释放了。雅典人把用来拘系 囚犯的枷锁悬在卫城上,这些枷锁在我的时代还可以看到,它们是悬在给美 地亚人的火灾而烧焦的那一面城墙上,正对着朝西的那座神庙。此外:他们 还奉献了十分之一的赎金用来铸造了一具青铜的驷车。这个青铜的驷车,就 在卫城正门一进去左手的地方,上面刻着这样的铭文:雅典的子弟们立了辉 煌的战功,他们制服了贝奥提亚和科尔启斯的武力,用狱里的铁锁消灭了敌 人的横傲; 他们把赎金的十分之一制成这些马匹呈献给帕拉司。

    (78)雅典的实力就这样地强大起来了。权利的平等,不是在一个例子, 而是在许多例子上证明本身是一件绝好的事情。因为当雅典人是在僭主的统 治下的时候,雅典人在战争中并不比他们的任何邻人高明,可是一旦他们摆 脱了僭主的桎梏,他们就远远地超越了他们的邻人。因而这一点便表明,当 他们受着压迫的时候,就好象是为主人作工的人们一样,他们是宁肯做个怯 懦鬼的,但是当他们被解放的时候,每一个人就都尽心竭力地为自己做事情 了。

    (79)以上便是雅典人所作所为的一切。但是,随后底比斯人便想对雅典 进行报复而向神去请示。佩提亚说,底比斯人用他们自己的力量是谈不到复 仇的,他们必须把这件事交给民会来办理并且向他们的最近的邻人请求援 助。因此在请示神托的人们回来之后,便召开了一次大会,把神托在会上宣 布了。而当底比斯人知道神托指示给他们要向最近的邻人求援的时候,他们 一听见就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末我们最近的邻人不正是塔那格拉人、 科洛那亚人、铁司佩亚人么!而且这些人一直是我们的战友并且和我们共同 戮力作战的。这还需要向他们去请求么?也许神托的话所指的不是这个罢”。

    (80)对于神托的话,他们是这样考虑的。但是,终于有一个懂得了神托 的意思,于是他说:“我想我是懂得神托告诉给我们的这段话的意思的。铁 贝和埃吉纳据说是阿索波司的女儿,既然她们是姊妹,则神的回答的意思: 我以为,是应该请求埃吉纳人来为我们报仇”。既然他们对于这个神托没有 更好的解释,他们便立刻派人到埃吉纳人那里去,请求他们的帮助,因为这 是神托的命令而且埃吉纳人又是他们的最近的邻人。埃吉纳人答应了他们的 请求,说是要派埃伊阿奇达伊族去帮助他们。

    (81)底比斯人仗着有埃伊阿奇达伊族和他们在一起而重新挑起了战争, 但是他们又吃了雅典人很大的苦头,因此他们便再一次到埃吉纳人那里去要 求派出新的人来,而把埃伊阿奇达伊族送了回去。当时埃吉纳人正由于本身 的繁荣而洋洋自得,再加上他们和雅典有过旧怨,因而依照底比斯人的请求, 没有派使者去宣战就和雅典人打起来了。但雅典人正在忙于对只奥提亚人作 战,于是埃吉纳人便乘船下行到阿提卡来,蹂躏了帕列隆和沿岸地带的其他 许多市区。这样一来,他们就使雅典人遭受了极大的损害。

    (82)埃吉纳人和雅典人之间长期间不得解开的怨仇,原来是这样结起来的。由于埃披道洛斯人的土地什么都不生产,于是他们便派人到戴尔波伊去请示这一灾害的来由。佩提亚命令他们建立达米亚和奥克塞西亚的神像,说 如果他们这样做的话,他们的命运就会好转。埃披道洛斯人继而又问神像是用青铜做,还是用石头做,佩提亚嘱他们既不用青铜,也不用石头,而是用人们在果园中栽培的橄榄树的木头来做。因此埃披道洛斯人便请求雅典人允许他们到那里去砍伐橄榄树,因为他们认为那里的橄榄树是最神圣的。而且 据说当时确实是除了雅典之外,任何地方都没有橄榄树。雅典人同意把橄榄 树送给他们,但条件是要埃披道洛斯人每年向雅典娜·波里阿司和埃列克铁乌斯奉献供物。埃披道洛斯人同意了这样的条件,于是他们的请求便得到了允许。他们建立起了用这些橄榄木制做的神像;于是他们的土地就生产了果 实,而他们也履行了他们和雅典人的约定。

    (83)直到当时,都和当时以前的时候一样,埃吉纳人在一切方面都是服 从埃披道洛斯人的,特别是埃吉纳人要渡海到埃披道洛斯去,在那里请求判 决他们相互间的一切诉讼事件。但是从这个时候起,他们开始造船并且妄自 尊大起来,结果竟至叛离了埃披道洛斯人;他们相互之间既然成为寇仇,而 且埃吉纳人又占着海上的优势,于是他们便使埃披道洛斯人遭到了很大的损 害,同时又把埃披道洛斯人的达米亚和奥克塞西亚的神象偷了去,而把它们 安放在他们国家腹地的、离他们的城市大约有二十斯塔迪昂远的一个名叫欧 伊亚的地方。把神像安置在这个地方以后,他们便用奉献的各种牺牲和妇女 的滑稽歌舞队来奉祀它们,为每一位神的会唱队都任命了十个负担费用的 人。而歌舞队中的妇女的挖苦对象不是任何男子,而是当地的妇女。埃披道 洛斯人也有同样的仪式,但是他们另外还有不许向别人说的宗教仪式。

    (84)但是当这两座神像被偷去的时候,埃披道洛斯人却停止履行他们向 雅典人约定的义务了。于是雅典人便派出一名使者到埃披道洛斯人那里去表 示自己的愤怒,但是埃披道洛斯人却申辩说他们并没有做错事情。他们说, 只要神像留在他们自己的国内,他们是会履行约定的,但是现在他们既然被 劫走了神像,那他们就不应当再向雅典人献纳供物了。而现在应当献纳供物 的却是拥有神像的埃吉纳人了。雅典人于是派人到埃吉纳去,要求送回神像, 但是埃吉纳人却回答说他们和雅典人是无交道可打的。

    (85)根据雅典人的说法,在雅典人提出了他们的要求之后,他们就派出 了一艘上面载着某些市民的三段桡船,这些代表全体人民被派出来的人到了 埃吉纳之后,便想把那用阿提卡的木料制成的神像从座上搬下来带走;但是 当他们不能用这种办法得到它们的时候,他们便用绳子把这两座神像绑起来 拖它们,而当他们用绳子拖的时候,他们遇见了雷击,同时又遭到了地震。 于是那些拖神像的三段桡船的水手们便心神错乱起来,而他们在这种错乱的 心情之下,竟相互象对敌人那样地厮杀起来,直到最后他们只剩下了一个人, 自己回到帕列隆来了。

    (86)关于这件事,雅典人的说法就是这样。但是埃吉纳人却说雅典人不 是只乘着一艘船(因为如果雅典人只派来一艘船甚或几艘船的话,那末那使他 们自己没有船只,他们也是很容易把雅典人击退的),而实际上是乘着许多只 船在他们那里上陆的,结果他们没有进行海战,便向雅典人投降了。但是他 们却从来不能十分明确地指出,是因为他们自己承认自己在海战方面不行才 投降的,还是因为他们故意做他们当时所做的事情。埃吉纳人说,在雅典人 看到没有人出来和他们作战的时候,他们便从船上下来,着手去搬运神像, 然而他们既然不能把神像从台座上搬下来,他们便用绳子缚住神像向下拖, 而在他们拖呀拖呀的时候,这件事别人也许相信,但我是不相信的,两座神 像竟一同向着他们跪了下来。从那时起这两座神像一直就是这个样子了。这 就是雅典人所做的事情。但是关于他们自己,埃吉纳人说,他们知道雅典人 想对他们作战,于是他们便预先保证了阿尔哥斯人对他们的援助。因此当雅 典人在埃吉纳地方登陆的时候,阿尔哥斯人便前来援助埃吉纳人,阿尔哥斯 人是从埃披道洛斯偷偷地渡海到岛上来的,登陆之后便乘雅典人之不备向他 们进攻,把他们和他们的船只切断。而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他们遇到了雷, 同时还遇到了地震。

    (87)这就是阿尔哥斯人和埃吉纳人的说法,而雅典人自己也承认他们中 间只有一个人安全地返回了阿提卡。但是阿尔哥斯人说,把雅典人在只有一 个人生还的战斗中击溃的正是他们,雅典人则说击溃了他们的是神力。但是 雅典人说,即使是这个生还的人也没有得救,而是象下面所说那样地死掉了。 原来他自己回到了雅典,把经过的惨事告诉了大家。据说当被派出去进攻埃 吉纳的那些人的妻子们知道了这件事的时候,对于在所有的人当中只有他一 个人安全返回这伴事十分气愤,于是她们便集合在他的周边向他追问她们自 己的丈夫在什么地方,并用她们衣服上的别针把他刺死了。这个人就这样地 被刺杀了。在雅典人看起来,妇女们所干的这件事情比起他们的不幸遭遇来 是更要可怕的。据说,他们想不出什么别的办法来惩罚这些妇女,便把她们 的服装改换成为伊奥尼亚式的。原来直到当时为止,雅典的妇女是穿着和科 林斯人的服装非常相似的多里斯式服装。结果这种服装就给变成了亚麻外 衣,以便她们不会再用别针。

    (88)然而,若是讲老实话,这种衣服不是起源于伊奥尼亚,而是起源于 卡里亚的。因为在希腊本上,古代的全部妇女的服装都是和我们今天所说的 多里新式的服装一样的。另一方面,至于阿尔哥斯人和埃吉纳人,这一点也 正可以说明为什么他们甚至为他们每一个国家作出一个规定,即他们的别针 应该制作得比过去一般规定的长度长一半,而他们的妇女要特别把别针奉献 到以上那些女神的神殿里去;而阿提卡制造的其他任何物品和陶器都不能带 到神殿里面去,但是那里却习惯于用国产的器皿来饮水。因此阿尔哥斯和埃 吉纳的妇女从那时起便由于和雅典人不和而戴着比先前要长的别针。而直到 我的时代她们还是这样做的。

    (89)雅典人和埃吉纳人开始结怨的缘由就是我上面所说的了。因此,在 底比斯人前来邀请的时候,埃吉纳人立刻就来帮助只奥提亚人了,因为他们 还没有忘掉神像的旧事。埃吉纳人蹂躏了阿提卡的沿海地带,雅典人于是立 刻开始着手对他们派出讨伐的军队。但是从戴尔波伊却来了一个神托,命令 他们在埃吉纳人的这次蹂躏之后三十年中间不要轻举妄动,而在第三十一年 里,则给埃阿科斯划出一个圣域来,再对埃吉纳人发动战争。这样他们便可 以顺利地达到他们的目的;但如果他们立刻派出一支军队攻打他们的敌人的 话,他们诚然最后也可以制服他们的敌人,但是在这期间他们要受很多的苦, 而且还要付出极大的气力。当雅典人听到人们把这一神托告诉给他们的时 候,他们便给埃阿科斯划出一个圣域来,这个圣域现在就在他们市场的地方; 但是既然埃吉纳人把他们蹂躏得这样苦,他们实在忍不住在三十年中间按兵 不动。

    (90)但是正当他们准备进行报复的时候,在拉凯戴孟却发生了一件妨碍 了他们这样做的事情。原来当拉凯戴孟人知道了阿尔克美欧尼达伊族对佩提 亚所施的策略以及佩提亚对他们自己以及对佩西司特拉提达伊族策略的时 候,他们由于双重的理由而感到十分气愤,一则是由于他们从他们的祖国驱 逐了他们自己的盟友,再则是由于他们这样做而雅典人对他们并没有表示感 谢之意。此外,他们还受到神托的嗾使,因为神托警告他们说、雅典人将要 对他们做出许多使他们对之结怨的事情来。而在这之前,他们是不晓得这些 神托的。但是现在克列欧美涅斯却把神托带到斯巴达来,而拉凯戴孟人也就 知道了这些神托的内容。克列欧美涅斯是从雅典的卫城得到了神托的;在当 时之前,神托是在佩西司特拉提达伊族的手里,但是当他们被驱逐的时候, 他们把它忘在神殿里了。既然被遗忘,这些神托就重新给克列欧美涅斯得到 了。

    (91)拉凯戴孟人既然重新得到神托并且看到雅典人的实力与日俱增而且 根本没有服从他们的意思,他们便觉得,如果阿提卡的人民得到自由的话, 则这些人是很可能会有一无做到与他们势均力敌的,但如果这些人受看僭主 的统治,那这些人就会是软弱的,并且愿意服从于一个主人。既然有了这样 的想法,他们便派人从佩西司特拉提达伊族的亡命地点海列斯彭特的细该伊 昂那里把佩西司特拉托斯的儿子希庇亚斯召了来。希庇亚斯应召来到之后, 斯巴达人又把他们其他盟国的使者们也召来,对这些人讲了下面的一番话: “诸位盟友,我们承认我们的所作所为错了。因为我们受到伪造的神托的愚 弄,把原来是我们的好友并且还答应使雅典臣服于我们的人们从他们的祖国 的国土上驱逐出去了,而这样一来,我们就等于把那个城邦交到无恩无义的 民众手里去了;这些人只要借着我们的力量得到自由而抬起头来,他们立刻 便会用各种办法侮辱我们和我们的国王,并把我们和我们的国王驱逐出去、 而现在他们现在已神气起来并且也越来越强大了。既然他们的邻邦贝奥提亚 人和科尔启斯人特别已经知道了这样做的代价是什么,我们认为其他各国不 久也会知道他们自己的错误的。但是既然我们过去做错了,现在我们就要试 图借着你们的帮助向他们进行报复,因为正是为了这个理由,我们才把你们 在这里看到的希庇亚斯召来,把你们也从你们的城市请来,以便使我们的意 见统一起来而力量也结合到一起,这样我们便可以把他带回雅典并归还我们 从他那里拿走的东西”。

    (92)以上便是拉凯戴孟人所说的一番话,但是他们的话在他们的大部分 的盟国听起来却是很难接受的。在其他人等都默不作声的时候,一个叫做索 克列期的科林斯人说:“(a)拉凯戴孟人啊!你们现在正是在破坏平等的原则 并准备在各个城邦恢复僭主政治,这真是让天空在大地的下面,大地在天空 的上面,让人住在海里,鱼住在陆地上啊。要知道世界上没有一件事情是象 僭主政治那样不公正,那样残暴不仁的。如果要僭主统治城邦在你们看来真 正是一件好事的话,那么就首先在你们中间立一名僭主,然后再设法给其他 的城邦立僭主罢。但是现在如何呢,你们自己从来不去试着立僭主并且用一 切办法防范不要任何僭主在斯巴达起来,可是你们对你们的盟国却是不正当 的。而且,如果你们也和我们一样有过这样的经验,对于这件事你们的看法 就会比你们现在明智得多了。 (β)科林斯人的国家组织形式,现在我想来说一说。统治者是少数人, 即称为巴齐亚达伊的少数人,他们执掌着城市的大权,而他们之间又是相互 通婚的。这些人当中有一个名叫阿姆庇昂的人,他有一个名叫拉布达的跛腿 女儿。既然看到巴齐亚达伊中间没有一个人会娶她,她便被嫁给了佩特拉市 镇的埃凯克拉铁司的儿子埃爱提昂,他原来是拉披塔依人凯涅乌司的后代。 他娶了这个妻子或任何其他妻子后都没有给他生儿子,于是他为了孩子的事 情到戴尔波伊去问个究竟。而在他刚一进入圣堂的时候,佩提亚立刻向他说 出了下列的诗句: 埃爱提昂,虽然你没有受到任何人的尊敬,但崇高的荣誉还是应当属于 你的。 拉布达不久将要怀孕,她将要给你生下一块圆的石头,这石头注定要落 到王族的头上,而对科林斯执行正义。给埃爱提昂的这个神托不知怎的到了 巴齐亚达伊族的耳朵里去,而他们对于送到科林斯来的前一个神托也是不了 解的,尽管这一神托的意义和给埃爱提昂的那个神托的意义是一样的。神托 里的诗句是这样: 雌鹰在山里怀孕,一只雄壮 而凶猛的 狮子将要从那里诞生;它将要把许多人 的膝头解开。 因此,你们这些科林斯人,我要你们 很好地注意一下, 你们这些住在美丽的佩列涅泉的旁边, 住在巍峨的科林斯的人们啊! (γ)在先前给巴齐亚达伊族的这一神托是他们所不能解释的。但是现 在,当他们知道了给埃爱提昂的这个神托的时候,他们立刻懂得,前一个神 托和埃爱提昂的这个神托是符合的。他们既然也懂了这个预言,他们便按兵 不动地等在那里,打算把给埃爱提昂生下的不管什么东西给毁掉。因此,当 他的妻子一分娩的时候,他们便派出了他们同族的十个人到埃爱提昂住的市 镇去以便把小孩杀死。这些人来到佩特拉,走进埃爱提昂的住所来要这个孩 子。对他们此行的目的丝毫也不晓得的拉布达以为他们提出这样的要求是由 于他们和孩子的父亲的友谊,因此便把它带了出来交给其中的一个人。故事 说,这些人在道上会商议好,第一个接过孩子的人应当把它摔到地上去。因 此当拉布达把孩子带来并交出孩子的时候,由于上天的保佑,这个孩子竟向 接过它的那个人微笑起来。这个人看到了他的微笑而恻隐之心使他不忍下毒 手,因而他便由于心里发软而把孩子交给了第二个人,第二个人又交给第三 个人,这样经过了十个人的手,却没有一个人想把它杀死。于是他们把这个 孩子交回给他的母亲而出去了,他们站在门前相互埋怨和责怪起来,但主要 是对那第一个接过了孩子的人,因为他并没有按他们计划好的办法去做。过 了一会儿、他们才想到再进去,大家一齐动手来杀死这个孩子。(δ)但是神 托注定埃爱提昂的后人将会是科林斯受难的原因。因为拉布达站在离门很近 的地方,把他们所说的一切都听到了。她害怕他们改变主意而再来拿走这个 孩子而把它杀死,于是她便把孩子带走,而把它藏在一个柜子里,因为她认 为这个地方是最难找到的。原来她知道,如果他们回来着手搜寻的时候,他 们是会把每个地方都搜查到的,而实际上他们正是这样做了。他们前来搜查, 但是在搜查不到时,他们便决定回去并且告诉派他们前来的人,说他们已按 照命令把一切都办妥了。(ε)这样,他们就离开并且这样报告了。但是埃爱 提昂的儿子很快地成长起来了,而且由于他逃脱了那次的危险,他便由于那个柜子而起名为库普赛洛斯(希腊语的库普赛列■νψ■λη原意即柜子)。而当库普赛洛斯长大成人而到戴尔波伊请示神托的时候,戴 尔波伊便给了他一个有双重意义的神托。库普赛洛斯相信了这个神托,于是 他攻打并取得了科林斯。神托的话是这样的: 到我的圣堂里米的这个人是幸福的,埃爱提昂的儿子库普赛洛斯,著名 的科林斯的国王,他自己和他的儿子们是幸福的,但是他的儿子的儿子却不 是幸福的。以上就是神托的话。但是库普赛洛斯在取得了僭主的权力以后, 却变成了这样的一个人:他放逐了许多科林斯人,他剥夺了许多人的财产, 更杀害了为数要多得多的人的生命。 (ζ)他统治了三十年(六五五年到六二五年)并且得到了善终,继他为僭主的是他的儿子佩利安 多洛斯。佩利安多洛斯在起初,性情比他的父亲要温和些,但是自从他通过 自己的使者和米利都的僭主特拉叙布洛斯有了交往之后,他就变得比库普赛 洛斯残暴得多了。因为他有一次曾派遣一名使者到特拉叙布洛斯那里去,去 请教他使用怎样的办法最安全地处理事务,才能够把他的城邦治理得最好。 特拉叙布洛斯把从佩利安多洛斯派来的这个人领到城外的一块谷地来,而当 他经过这块谷地的时候,他便一再地询问来人有关于从科林斯前来的事情, 同时却不停地把长得比别的穗子高的穗子剪下来抛掉。他便这样地走过了整 块的田地并把谷物中所有最好的和收成最好的部分毁掉了。在这之后,他一 言不发,便把使者打发走了。当使者回到科林斯的时候,佩利安多洛斯急于 想知道他所带回来的忠舍是什么,但是这个使者说,特拉叙布洛斯并没有给 他任何忠告,他认为他被派去见的那个人是一个性情奇怪的人,因为他是一 个精神失常的人而且是一个毁掉自己财产的人。于是他把他看到特拉叙布洛 斯所做的事情叙说了一遍。 (η)但是佩利安多洛斯明白了他所做的是什么事情并且认识到,特拉叙布洛斯是劝告他杀死他的城邦中最杰出的人们,并且从此要以非常残暴的手 段来对待自己的臣民,用诛杀或是流放的办法。库普赛洛斯所没有做到的事 情,佩利安多洛斯都给完成了;而在一天里,由于他自己的妻子梅里莎的原 故,他把科林斯的全体妇女都给剥得精光。因为他曾派遣使者到阿凯隆河河 畔的铁斯普洛托伊人那里去,请示死者关于一个异邦人委托的物品的神托。 但是梅里莎的幽灵出现了,她说她什么也不舍他,也不告他托存的物品在什 么地方,因为她说她冷而且没有穿任何衣服。原来佩利安多洛斯虽然把衣服 和她一同埋葬,但是没有把衣服烧掉,因此这衣服对她便没有用了。她说她 要举出这样一件事情来证明她所讲的话是真实的,即佩利安多洛斯曾把面包 放到冷却的灶里面去。当这话给带回到佩利安多洛斯那里去的时候(因为他曾 和梅里莎的尸休交媾,因此他知道她所举出的证据是真的),他听了这话之后 立刻宣布说全体的科林斯妇女都应当到希拉的神殿来。因此她们来的时候就 象参加节日的庆祝一样,把她们最好的衣服都穿上了。但佩利安多洛斯却把 自己的亲卫兵安置在那里,不分贵妇和女仆,一律剥下她们的衣服并且把所 有的衣服堆到一个穴里烧掉,同时并向梅里莎进行祷告。当他这样做了之后, 第二次派人去到梅里莎那里去,于是梅里莎的幽灵就告诉了他异邦人存放的 物品在什么地方。 拉凯戴孟人啊,你们要知道这就是僭主政治,而这就是它所干的勾当。 当我们科休斯人看到你们把希庇亚斯召来的时候,我们的确是十分惊讶的。 但现在听到你们这样讲话,我们便更加惊讶了。因此借着希腊诸神的名字, 我们恳求你们不要在各个城邦建立僭主政治罢。如果你们不停止这样做,而 不正当地试图把希庇亚斯带回来的话,那末你们可要知道,科林斯人是不会 同意你们的做法的。”

    (93)以上便是科林斯的代表索克列斯所讲的一番话。和他答话的是希庇 亚斯,他和索克列斯一样呼告诸神前来作证,他说,当科林斯人注定要为雅 典人所烦扰的宿命时刻到来时,则科林斯人的确是会比任何人都更想念佩西 司特拉提达伊族的。希庇亚斯所以这样地来回答,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确 切地体会到神托的含意。但是到目前为止一直保持沉默的其他盟邦代表,在 他们听到索克列斯的无所顾忌的发言时,他们也就都讲了话并且表示同意科 林斯人的意见,他们都请求拉凯戴孟人不要对希腊的城邦实施任何革新。

    (94)这样一来,这个计划便作罢了。希庇亚斯不得不离开了。马其顿人 的国王阿门塔斯想把安铁莫斯给他,而帖撒利亚人则想把约尔科司给他。但 是他都不愿意要,而是再回到细该伊昂,这是佩西司特拉托斯用武力从米提 列余人那里夺取过来的市邑,而在把它征服之后,他便把他和一个阿尔哥斯 妇人之间所生的庶子海该西斯特拉托司安置在那里做僭主。但是海该西斯特 拉托司并未能和平无事地保有他从佩西司特拉托斯所承受过来的地方,因为 米提列奈人和雅典人在长年中间从阿奇列昂和细该伊昂城出兵兴战。米提列 奈人出兵是要收回失地,雅典人则是不承认它,他们所持的论据则是爱奥里 斯人对于伊利亚斯的领土,并没有比他们本身。或是比帮助美涅拉欧司为海 偷之被动复仇的其他任何希腊人更多的权利。

    (95)在这一战争的战斗当中,发生了许多事情,但是下面的这件事情是 值得一记的:在雅典人取得胜利的一次战斗中,诗人阿尔凯峨斯临阵脱逃了, 但是在跑开时他的武器却被雅典人得到并且给悬挂在细该伊昂地方雅典娜的 神殿里。阿尔凯峨斯因此做了一首诗送到米提列奈去,在这首诗里他向他的 朋友美兰尼波司陈述了他自己的不幸遭遇。但是,至于米提列奈人和雅典人, 则库普赛洛斯的儿子佩利安多洛斯给他们讲了和,他们在这件事上服从了他 的仲裁。讲和的条件是每一方面各自保有他们原有的地方。这样一来,细该 伊昂便归雅典来统治了。

    (96)但是从拉凯戴孟来到亚细亚的希庇亚斯却玩弄了各式各样的手段, 他向阿尔塔普列涅斯诽谤雅典人,用一切办法想使雅典展服于他和大流士。 而正当希庇亚斯这样做的时候,雅典人知道了这件事,于是他们派使者到撒 尔迪斯来,警告波斯人不要相信这些被放逐的雅典人。但是阿尔塔普列涅斯 却命令他们把希庇亚斯迎回去,如果他们愿意求得安全的话。当这个命令被 带回给雅典人那里去的时候,雅典人却不同意这样做。既然他们不同意这个 办法,那他们便得对波斯进行公开的战争了。

    (97)他们作了这样的打算,因此也便对波斯人表示了敌视的态度。正在 这时,被斯巴达人克列欧美涅斯从斯巴达赶了出来的米利都人阿里司塔哥拉 斯来到了雅典,因为雅典这个城市是比其他任何城市都要强大的。阿里司塔 哥拉斯来到民众面前,便象在斯巴达那样地讲述了一番,他谈到了亚细亚的 富藏,又谈到了波斯人怎样习惯于在作战时既不带盾牌,又不带长枪,因而 是很容易被战胜的。他说了这一番话之后,又说米利都人是从雅典移居过去 的,而拯救他们这一非常有钱的民族,这是十分正当的事情。他用一切办法 来保证他的恳求的诚意,直到最后他把雅典人说服的时候。看来,真好象欺 骗许多人比欺骗一个人要容易些,因为他不能欺骗一个人,即拉凯戴孟的克 列欧美涅斯,但是他却能欺骗三万名雅典人。这样,雅典人便被说服了,他 们议决派遣二十只船去帮助伊奥尼亚人,指定一个在各方面都享有令誉的雅 典市民美兰提欧斯为海军统帅。派出去的这些船只就成了后来希腊人和异邦 人的纠纷的开始。

    (98)阿里司塔哥拉斯比其他人都要早地乘船出发了。他来到米利都之 后,便想了一个办法,不过这个办法并没有使伊奥尼亚人得到好处,(诚然他 的计划的目的原来也不在此,而只是想跟国王大流士找找麻烦而已)。他派一 个人到普里吉亚的派欧尼亚人那里去,这些人是被美伽巴佐斯作为俘虏从司 妥律蒙河那里带来的,现在则不和别人杂居地住在普里吉亚的一个地区和一 个村落里;而当这个人来到派欧尼亚人的地方时,他就说:“派欧尼亚人, 我是米利都的僭主阿里司塔哥拉斯派来给你们指出解放的道路的,如果你们 愿意追随他的话。整个伊奥尼亚现在都已起来反抗国王,而你们是有力量安 全地夺回你们自己的国土的。你们所负责的部分是一直到大海的地方,过去 这个地方就是我们的事情了”。派欧尼亚人在他们听到这话的时候,是非常 欢喜的。他们中间有一些人害怕危险而住在原地不动,但是其余的人却带着 自己的妻子儿女逃向大海去了。到了那里之后,派欧尼亚人便渡海到了岐奥 斯;而当着一大队波斯骑兵紧紧地追击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那里。波 斯人既然无法追上他们,他们便派人到歧奥斯去,命令派欧尼亚人回来;派 欧尼亚人不肯这样做,却给岐奥斯人从岐奥斯带领到列斯波司去,而列斯波 司人又把他们带到多里司科斯那里去。从那里他们便循着陆路迈回派欧尼亚 了。

    (99)至于阿里司塔哥拉斯,则当雅典人率领着他们的二十只船来的时 候,当雅典人和其他联盟者都来齐了的时候,阿里司塔哥拉斯便拟定了一个 向撒尔迪斯进军的计划。和雅典人的二十只船同来的,还有五艘埃列特里亚 人的三段桡船,埃列特里亚人前来参加战争不是为了取悦雅典人,而是为了 米利都人,前来报答米利都人对他们的恩谊的(原来在这之前,当埃列特里亚 人对卡尔启斯人作战时,米利都人曾是他们的联盟者,但同时萨摩司人却来 帮助卡尔启斯人以对抗埃列特里亚人和米利都人)。他本人并不和军队一同前 进而是仍旧留在米利都,并任命其他人担任米利都人的统帅,这就是他自己 的兄弟卡罗披诺司和另一个叫做海尔摩庞托司的市民。

    (100)带着这样的兵力来到了以弗所的伊奥尼亚人、在以弗所境内的科列 索司地方下了船。他们自己率领着一支大军向内地迈进,而使以弗所人在路 上作他们的响导。他们沿着凯科斯河行进并且从那里越过特莫洛斯山,这样 他们便到了撒尔迪斯并攻占了它,而没有受到任何抵抗。他们攻占了它所有 的地方,留下的只有卫城,因为那里有阿尔塔普列涅斯率领一支大军防守着。

    (101)但下面的情况使他们不能劫略这座城市。撒尔迪斯的较大部分的房 屋都是茅草造成的,即使有一些砖造的房屋,它们的屋顶也都是茅草盖成的。 结果是,如果有一个兵把这样的一所房子点着。大火就会一所房屋接着一所 房屋地在全城烧起来。在城市看火的时候,吕底亚人和市内的全体波斯人, 由于火烧了外围而从四面八方向着他们迫来,而他们又无法逃出城外,因而 他们便都拥到市场以及流经市场的帕克托罗司河的地方来,帕克托罗司河从 特莫洛斯山把金砂带了下来,象海尔谟斯河流入海里那样地流入海尔谟斯 河。吕底亚人和波斯人集合在帕克托罗司河河畔的市堤上,并不得不在那里 保卫自己。当伊奥尼亚人看到他们的某些敌人保卫自己,又有一大群人迫近 他们的时候,他们害怕了,于是便从城里向名为特莫洛斯的山那方面去,到 入夜的时候,他们就离开那里上了船。

    (102)这样,撒尔迪斯和在那里的当地女神库贝倍的神殿就化为灰烬了 (四九八年);而后来波斯人便以这座神殿的焚烧为借口,把希腊的砷殿都给烧掉了。但 是,这个时候,住在哈律司河这一边的波斯人,在听到了这些情况的时候, 便集结起来前来援助吕底亚人。不过他们却发现伊奥尼亚人已经不在撒尔迪 斯了。但是他们却在后面追踪而在以弗所追上了伊奥尼亚人。伊奥尼亚人在 那里列阵迎击他们,但是吃了惨重的败仗。他们中间有不少知名之士死在波 斯人的刀下,特别是埃列特里亚人的统帅埃瓦尔启戴司,这个人曾因在比赛 时获胜而获得桂冠并且曾受到凯欧斯的西蒙尼戴斯的很大的赞赏。在战斗中 幸而活命的那些伊奥尼亚人便各自逃散,返回自己的城市去了。

    (103)他们当时便是这样进行战斗的。但是不久雅典人便完全离开了伊奥 尼亚人并拒绝帮助他们了,尽管阿里司塔哥拉斯曾派使者前去恳切请求。虽 然伊奥尼亚人失去了他们的雅典联盟者,却仍是同样积极地继续准备对国王 的战争(原来他们对大流士从一开头就已经这样干了)。他们乘船到海列斯彭 特去并且征服了拜占廷以及那一地区的所有其他城市。然后他们又乘船离开 了海列斯彭特到卡里亚去,并使大部分的卡里亚人都站到他们的一面来。因 为甚至直到当时不愿意和他们结成联盟的卡乌诺斯,在撒尔迪斯被烧之后都 和他们结合起来了。

    (104)而且,除去阿玛图司人以外,全体赛浦路斯人也都自愿地加入了他 们的行列。因为他们也叛离了美地亚人,叛离的经过是这样。有一个叫做欧 涅西洛司的人,他是撒拉米司人的国王戈尔哥斯的弟弟、凯尔西司的儿子埃库贝倍是音里吉亚人和吕底亚人的伟大女神。 维尔顿的儿子西罗莫斯的孙子。这个人以前常常劝说戈尔哥斯叛离大流士, 而当他知道伊奥尼亚人也叛离了的时候,他也便立刻极力催促戈尔哥斯这样 做。但是当他不能说服戈尔哥斯的时候,他和他的一党便等待着他的哥哥走 出撒拉米司城的时候,把城门关上不许他进来。失去了自己的城市的戈尔哥 斯亡命到美地亚人那里,而欧涅西洛司便成了撒拉米司的国王。他说服全赛 浦路斯与他一道叛离了大流士,例外的只有不肯听从他的阿玛图司人。于是 他便围攻了他们的市邑。

    (105)于是欧涅西洛司便围攻了阿玛图司。但是当大流士听说撒尔迪斯被 攻克并且给雅典人和伊奥尼亚人烧掉,而米利都人阿里司塔中哥拉斯又是结 党策谋这个计划的首脑人物的时候,据说他刚一听到这话并不把伊奥尼亚人 放在心上,因为他确信所有他们都不能因叛变行动而免于惩罚,而只是问雅 典人是什么样的人。当人们告诉他之后,他便要人们把弓给他拿来,他放一 支箭在弓上并把它射到天上去,在把这支箭射到上空去的时候他祈求说: “哦,宙斯,容许我向雅典人复仇罢!”自是而后,每到他用饭的时候,他 都要他的一个仆人在他的面前说三次:“主公,不要忘掉雅典人啊!”

    (106)在发出了这样的命令之后,大流士便把米利都人希司提埃伊欧斯召 到他的面前来,这时他已把希司提埃伊欧斯留在身旁有很长一个时候了。大 流士于是问他:“希司提埃伊欧斯,我听说你把米利都付之管理的那个代理 官已经叛离了我。他从对面的大陆渡海把人们带了过来,说服了因其行为而 应受我的惩罚的伊奥尼亚人和他们纠合到一起,并且掠夺了我的撒尔迪斯 城。因此现在我要问你,你认为这样的做法对不对?而且不是你从中策划, 这样的事情又如何能够做出来?你可要小心今后不要叫人发现你是要对这些 行动负责的。”听了这话之后,希司提埃伊欧斯便回答说:“主公,你讲的 这是什么话?我是绝不会出那会使你招致不论是大的或小的损害的任何主意 的!而且我要这样做,我是想干什么呢?我又是缺少什么呢?你所有的一切 东西我都可以有,而且我又有这样的荣誉来和你商量一切事情。而且,如果 我的代理官确实做出了象你所说的那样的事情,那请你确信,这他是自己想 这样做的。至于我本人,我甚至不能相信这样的情报,说米利都人和我的代 理官背叛了你。但如果他们真是这样做了,而且国王你所听到的事实是真实 的事情的话,那末我就请你好好地注意一下,当初你把我从海岸地带调出来, 你是做了什么样的一件事情啊。因为这样一来,由于我被调离伊奥尼亚人的 视界,伊奥尼亚人便借着这个机会实现他们久已想望的事情,而如果我在伊 奥尼亚的话,那就不会有任何一个城邦作乱了。因此,请尽速把我派到伊奥 尼亚去,这样我便可以使那个地方恢复原来的安定秩序并且把策圳这一切的 那个代理官引渡到你的手里。因此,当我依照你的意旨把这伴事完成的时候, 我用你们王室的诸神来发誓,在我使海上最大的萨尔多岛(即萨地尼亚)向你纳贡之前,我 决不脱掉我下去到伊奥尼亚时所穿的服装”。

    (107)希司提埃伊欧斯就是这样说的,他的本意在于欺骗,但是大流士却 同意他的话并且放他走了。大流士命令希司提埃伊欧斯,要他在完成他许下 的事情的时候,再到苏撒前来见他。

    (108)一方面,当关于撒尔迪斯的消息传到国王这里来,而大流士象我说 的那样用弓箭射了天空之后,他便和希司提埃伊欧斯商量;希司提埃伊欧斯得到了大流士的允许,便到海岸地带去了。而正是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下面 我所说的事情。正当撒拉米司的欧涅西洛司围攻阿玛图司人的时候,他得到 消息说,一个叫做阿尔图比欧司的波斯人被认为正在率领着一支波斯的大军 乘船到赛浦路斯来。欧涅西洛司知道这件事之后,便派使者到伊奥尼亚各地 去召集人民,而伊奥尼亚人在稍加考虑之后便率领一支大军来到了。因此, 当波斯人从奇里启亚渡海后循着陆路向撒拉米司推进的时候,伊奥尼亚人正 在赛浦路斯,同时腓尼基人正乘船绕过了一个称为赛浦路斯之钥的地岬。

    (109)既然事情的情况是这样,赛浦路斯的僭主们于是把伊奥尼亚人的将 领们召集起来,向他们说:“伊奥尼亚人!我们赛浦路斯人任凭你们选择你 们作战的对手,波斯人或是腓尼基人。因为,假如你们愿意在陆地上列阵并 且和波斯人一决雌雄的话,那末你们现在就应当下船在陆上列阵,而我们则 登上你们的船对腓尼基人作战;如果你们宁愿意和腓尼基人较量,那你们当 然也可这样做。不过不管你们选择什么人为作战对象,都务必要做到使伊奥 尼亚和赛浦路斯得到它们的自由,因为它们是指望着你们的”。于是伊奥尼 亚人回答说:“可是,我们是伊奥尼亚根据全体一致的决定派出来保卫海洋 的,不是把船交给赛浦路斯人而自己在陆地上和波斯人作战的。因此我们将 努力在交付给我们的事情上勇敢地完成任务。而你们也必须奋起勇敢作战, 因为你们是不会忘记你们给美地亚人做奴隶时的痛苦的。”

    (110)伊奥尼亚人便是这样回答的。波斯人不久就来到了撒拉米司平原, 于是赛浦路斯的国王们便下令列阵备战,他们把撒拉米司人和索罗伊人的最 精锐的部分选出来和波斯人对抗,而用其余的赛浦路斯人来抗击敌军的其他 部分。欧涅西洛司自己则选了一个阵地率军与波斯的将领阿尔图比欧司相对 峙。

    (111)阿尔图比欧司所骑的马受过这样的训练,这种马一遇到和披甲的步 兵作战时就要直立起来。欧涅西洛司听到这种情况之后,便向他那精干战术 并且非常勇敢的卡里亚族的盾手说:“我听说阿尔图比欧司的马会直立起来 并且会把任何它遇到的人猛踢猛咬。你想一下并立刻告诉我,你所伺伏和要 打击的是哪一个,是阿尔图比欧司本人还是他的马”。于是他的这个走卒回 答他说:“国王,我准备打其中的任何一个或者是两个都打,你怎样吩咐, 我就怎样做。但我愿意告诉你我认为对你最合适的做法。在我看来,国王和 将领是应当对付国王和将领的(如果你杀死一个敌人的将领的话,那你就成就 了一件伟大的功业,而如果,当然我希望不会有这样的事,他杀死了你的话, 那末被一个够得上是对手的人杀死,死亡的悲惨程度也是会减少一半的),而 对于我们这些仆从来说,那我们是应当和与我们同样身分的仆从,乃至和马 匹作战的。不要害怕马的那些把戏。我向你保证,它再也不会和任何人在战 斗中玩这套把戏了。”

    (112)以上便是他说的话。紧接着两军在陆上和海上的激战就开始了。伊 奥尼亚人那一天在海上表现出占着很大的优势,他们打败了腓尼基人;在他 们当中,萨摩司人是最勇敢的。在陆地上,当两军相会时,他们便相互交起 锋而打起来了。下面我要说一说关于这两个将领的事情。阿尔图比欧司拍马 向欧涅西洛司攻来,而欧涅西洛司则象他和他的盾手约定的那样,一下子把 乘马向他打来的阿尔图比欧司刺下马来,而当阿尔图比欧司的马直立起来把 它的前脚踏在欧涅西洛司的盾牌上的时候,这个卡里亚人立刻便用他的新月 形的刀把马腿割了下来。这样一来,波斯的将领阿尔图比欧司和他的马便都 战死了。

    (113)当其他人等还在作战的时候,库里昂的僭主斯铁塞诺尔却率领着他 的一批人数不算少的人投敌了。据说这些库里昂人是阿尔哥斯人的移民。在 库里昂人投敌的时候,撒拉米司人的战车也学了他们的样子。这样,结果就 使波斯人占了赛浦路斯人的上风。因此军队被击溃了,许多人被杀死了。阵 亡的人当中有发动了赛浦路斯人起事的凯尔西司的儿子欧涅西洛司,还有索 罗伊人的国王阿里司托库普洛司。阿里司托库普洛司是披罗库普洛司的儿 子,而当雅典的梭伦在他到赛浦路斯来的时候,曾在一首诗里称赞这个披罗 库普洛司,说他比所有其他的僭主都好。

    (114)关于欧涅西洛司,则阿玛图司人是把他的头割了下来带到阿玛图司 去。他们把这个头高悬在城门之上,因为他曾经围攻过他们的城市。在欧涅 西洛司的首级挂在那里若干时候后,里面就空了,于是一群蜜蜂飞到里面去 满满地造了窠。由于有了这样的现象(阿玛图司人便请示关于这个髑髅的神 托),神托指示他们把这个髑髅拿下埋起来,并且每年象对英雄那样地向欧涅 西洛司奉献牺牲。神托说,他们这样做,运气就会变好。

    (115)阿玛图司人这样做了,他们直到我的时候还是这样做的。但是当着 在赛浦路斯的海面上进行海战的伊奥尼亚人知道欧涅西洛司的一切已经垮 台,而除了撒拉米司人交给了他们先前的国王戈尔哥斯的撒拉米司之外赛浦 路斯的一切城市均被围攻的时候,他们一接到消息立刻乘船跑到伊奥尼亚去 了。在赛浦路斯的城邦当中,被围攻得最长久的是索罗伊人。波斯人在第五 个月里用了把对方城墙下面掘空的办法才攻克了这座城邦。

    (116)这样,赛浦路斯人虽然在一年中间争得了自由,结果却再一次遭到 了奴役(四九七年)。同样是波斯的将领,而同样又都娶了大流士的女儿的达乌里塞司, 叙玛伊埃司和欧塔涅斯追击那些远征撒尔迪斯的伊奥尼亚人并把他们赶到他 们的船上去。在这一胜利之后,他们就在他们中间分配了各个城邦并且把它 们劫掠一空。

    (117)达乌里塞司向海列斯彭特的各个城市进兵,他先后攻占了达尔达诺 斯、阿比多斯、佩尔柯铁、拉姆普撒柯斯和帕依索司。他攻占每一座城市所 费的时期是一天。正当他从帕依索司向帕里昂进兵的时候,他得到消息说, 卡里亚人和伊奥尼亚人同谋背叛了波斯人,于是他便离开了海列斯彭特,率 领军队向卡里亚进发了。

    (118)但是,结果怎样呢,在达乌里塞司到达以前,卡里亚人就知道了这 个消息;而当卡里亚人听到这个消息时,他们便在玛尔叙亚斯河河畔的一个 叫做白柱的地方集合起来。这个玛尔叙亚斯河的发源地是伊德里亚司地区, 最后流注到迈安德罗司河里去。他们在那里集合时提出了许多计划,然而在 我看来,这些计划中最好的是金杜埃司人,娶了奇利启亚国王叙恩涅喜斯的 女儿为妻的玛乌索洛司的儿子披克索达洛司所提出的计划。披克索达洛司的 计划的要点是,卡里亚人应该渡过迈安德罗司河而背着这条河进行战斗,因 为这样他们既然被切断退路而不能逃跑,那他们便不得不坚守阵地,这样他 们就一定会比平时更加勇敢了。不过披克索达洛司的这个意见并没有得到大 多数人的同意,却反而是另一种看法占了上风,这就是要波斯人而不是卡里 亚人背向着迈安德罗司河,理由是如果这样的话,在波斯人被战败而退却时他们无法逃脱而是会被赶到河里去的。

    (119)不久之后,当波斯人到来并渡过了迈安德罗司的时候,他们和卡里 亚人就在玛尔叙亚斯河的河畔交锋了。卡里亚人进行了长时期的顽强的战 斗,但是他们终因寡不敌众而败北了。波斯人死在那里的有两千人,而卡里 亚人阵亡的则多到一万人。他们当中逃出战场的人们则逃往拉布劳昂达,在 那里被赶到洋梧桐的大圣林、即宙斯。司特拉提欧司的圣域中去。在我们所 知道的人们当中,只有卡里亚人是向宙斯·司特拉提欧司奉献牺牲的。在被 赶到那里去之后,他们便商量如何能使他们自己得到最大的安全,是自己向 波斯人投降好呢,还是全体一致退出亚细亚好呢。

    (120)但是正当他们商量的时候,米利都人和他们的同盟军前来增援了。 于是卡里亚人便放弃了他们先前的计划并准备重启战端。他们迎击波斯人的 进攻,但是吃了比前一次还要惨重的败仗;他们的全军中阵亡的人很多,不 过米利都人所受的打击都是最重的。

    (121)但是后来卡里亚人从这次的灾祸恢复过来,又开始准备战斗了。他 们听说波斯人又出发向他们的城市进攻了,于是他们在佩达索斯地方的大道 上设下了埋伏,结果波斯人在夜间中了他们的伏兵而全部阵亡了,和他们同 时丧命的还有他们的将领达乌里塞司、阿摩尔盖司和昔西玛凯司。巨吉斯的 儿子密尔索斯也和他们一同阵亡了。指挥这一支伏兵的人就是美拉撒人伊巴 里诺司的儿子海拉克列戴斯。

    (122)这些波斯人就这样地阵亡了。那些追讨远征撒尔迪斯的伊奥尼亚人 的人们中的一人叙玛伊埃司现在是向普洛彭提斯推进并在那里攻克了美西亚 的奇欧司。而在他征服了这个地方之后,当他听到达乌里塞司已经离开海列 斯彭特并向卡里亚挺进的时候,他便离开了普洛彭提斯而率军前往海列斯彭 特。他征服了住在伊里翁地方的全部爱奥里斯人,以及古昔的铁乌克洛伊人 的遗族的盖尔吉斯人。但是当叙玛伊埃司正在征服这些民族的时候,他自己 也病死在特洛阿司了。

    (123)他就是这样地死在那里了。于是撒尔迪斯的太守和第三位将军欧塔涅斯 便受命率军征讨伊奥尼亚和与它相邻接的爱奥里斯的领土。因此他们便攻占 了伊奥尼亚的克拉佐美纳伊和爱奥里斯人的库麦。

    (124)从米利都人阿里司塔哥拉斯他的行动可以明显地看出,他并不是一 个有气魄的人物,因为在他扰乱了伊奥尼亚并且引起了巨大的动乱之后,当 他看到他所做的事情的后果时,他却想逃之夭夭了。此外,他还认为要想战 胜大流士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于是当城市被攻克时,他便把与他共同谋叛 的人们召来商议,说他们如果被逐出米利都,他们最好是先搞一个避难的地 方。阿里司塔哥拉斯问他们,他是应当把他们从那里率领到萨尔多去殖民呢, 还是到希司提埃伊欧斯从大流士那里作为礼物得到并且用工事来防御的、埃 多涅斯人的米尔启诺司去。

    (125)但是,海盖桑德罗斯的儿子、历史家海卡泰欧斯的意见是,他们不 到这两个地方的任何一个地方去,但阿里司培哥拉斯如果从米利都被逐出的 话,他应当在列罗司岛给自己修造一座要塞在那里安定地住下来,在这之后, 他再离开这座岛,从那里返回米利都。

    (126)海卡泰欧斯的劝告便是这样。但是阿里司塔哥拉斯本人却认为最好 是退到米尔启诺司去。于是他便把米利都委托给一位知名的市民毕达哥拉 斯,他自己则带着愿意追随他的任何人乘船到色雷斯去并且占有了他所要去 的那个地方。他从那里出兵攻打色雷斯人,但是在他围攻一个市邑,而那里 的色雷斯人甚至准备在停战的条件之下撤退的时候,他和他的军队却死在色 雷斯人的手里了。

    第六卷

    (1)在激起了伊奥尼亚人的叛变之后,阿里司塔哥拉斯就象上面所说那样 地死去了。但是米利都的僭主希司提埃伊欧斯在得到大流士的允许离开之 后,就来到了撒尔迪斯。当他从苏撒到了那里的时候,撒尔迪斯的太守阿尔 塔普列涅斯便问他伊奥尼亚人叛变的原因是什么。希司提埃伊欧斯说他不知 道,又说他对于当前发生的事情是感到十分突然的。在这里他是装做对目前 的骚乱毫无所知的样子。但是阿尔塔普列涅斯却看出他是在装聋作哑,而他 对于叛变的真相都是知道得十分清楚的,于是就对他说:“希司提埃伊欧斯, 让我来告诉你这件事是怎么一回事罢。鞋子是你缝的,阿里司塔哥拉斯不过 是把它穿上罢了”。

    (2)关于叛变的事情,阿尔塔普列涅斯是这样讲的。希司提埃伊欧斯看到 阿尔塔普列涅斯对事情知道得这样清楚而十分害怕,就在天一黑的时候逃到 海岸方面去了。因为他欺骗了大流士,他曾答应大流士征服最大的一个岛即 萨尔多岛,但暗地里却是想对大流士兴兵而使自己成为伊奥尼亚人的领袖。 在他渡海到达岐奥斯的时候,他就被岐奥斯人捉住和绑了起来,因为岐奥斯 人认为他是给大流士派来做不利于他们的事情的。但是当他们知道他所以仇 恨国王的全部始末的时候,他们就把他释放了。

    (3)于是伊奥尼亚人便问希司提埃伊欧斯,为什么他这样热心地唆使阿里 司塔哥拉斯背叛国王并且使伊奥尼亚人遭到了这般巨大的损害。但真正的原 因他却根本没有全部告诉他们,而只是向他们说,国王大流士曾打算把腓尼 基人强行移走并使这些人定居在伊奥尼亚,而使伊奥尼亚人移居于腓尼基; 他说,正是为了这个原因,他才作了这样的布置。国主根本就没有过这样的 打算,希司提埃伊欧斯这样说不外是要吓一吓伊奥尼亚人罢了。

    (4)不久希司提埃伊欧斯便通过一个名叫赫尔米波司的阿塔尔涅乌斯人 作使者送信给撒尔迪斯的波斯人。他这样做是因为这些人在先前曾和他商谈 过叛变过的事情。但是赫尔米波司并没有把信送给他被指定送去的人们,而 是把信带交给阿尔塔普列涅斯。阿尔塔普列涅斯知道了正在发生的一切事情 之后,便命令赫尔米波司把希司提埃伊欧斯的信送到他应送去的人们那里去 并且把波斯人送给希司提埃伊欧斯的回信再交给他。这样阿尔塔普列涅斯就 知道了哪些人是准备叛变的,于是他立刻把许多波斯人杀死了。

    (5)这样,在撒尔迪斯便发生了骚动。希司提埃伊欧斯的希望既未得遂, 岐奥斯人便应他本人的请求把他带回了米利都。但是米利都人摆脱了阿里司 塔哥拉斯之后真是大喜过望,他们当然不愿接受任何僭主到自己的国内来, 因为他们已经尝到了自由的味道。当希司提埃伊欧斯试图在夜里借武力之助 强行进入米利都的时候,他被一个米利都人刺伤了大腿。因此,既然被逐出 了自己的城市,他便返回了岐奥斯;在那里,当他不能说服岐奥斯人把船给 他的时候,他便渡海到米提列奈去,尽力想说服列斯波司人把船送给他。他 们装备了八艘三段桡船,和希司提埃伊欧斯一同驶往拜占廷。他们在那里驻 扎下来之后,便把驶出黑海的一切船只都给拿捕了,除非这些船上的人员表 示愿意给希司提埃伊欧斯效劳的时候。

    (6)希司提埃伊欧斯和米提列奈人所做的事情就是这些。至于米利都本 身,则它是会受到一支庞大的海、陆军的进攻的。因为波斯的将领曾把他们 的兵力集合起来组成一支大军,用来进攻米利都,他们不去进攻别的城市, 这是由于波斯人认为别的城市乃是无关紧要的。在海军当中,腓尼基人是士 气最旺盛的,和他们同来的作战的有降服不久的赛浦路斯人,奇利启亚人和 埃及人。

    (7)于是这些人前来进攻米利都和伊奥尼亚的其他地方,但是在伊奥尼亚 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便派遣他们的使者到帕尼欧尼翁去商讨对策(见第一卷第一四八节)。当这 些人到了那里并在那里进行了商议以后。便决定不纠合陆军来对抗波斯人, 而是让米利都人防守他们的城墙,他们则把他们的船只一只也不留地装备起 来,尽快地集合在拉戴,在那里用海战来保卫米利都。这个拉戴是米利都城 附近海上的一座小岛。

    (8)伊奥尼亚人很快地就带着他们所装备好的船只到了那里,和他们同来 的有住在列斯波司的全部爱奥里斯人。他们是用这样的办法来布置战斗的。 米利都人自己带着八十只船列阵为东面的一翼,紧接着他们的是拥有十二只 船的普里耶涅人和拥有三只船的米欧司人,接在米欧司人后面的则是拥有十 七只船的提奥斯人,再下面是拥有一百只船的岐奥斯人。此外,接着他们严 阵以待的还有拥有八只船的埃律特莱伊人和拥有三只船的波凯亚人,在他们 的后面则是拥有七十只船的列斯波司人;在这一条线上最后地方的是拥有六 十只船的萨摩司人,他们形成了西面的一翼。以上总计起来,是三段桡船三 百五十三只。

    (9)以上就是伊奥尼亚的船。异邦人的船是六百只。而既然这些船只来到 了米利都的海岸而他们的全部陆军也来到了这里,波斯人的将领们在他们知 道了伊奥尼亚人的船只数目的时候,便开始害怕他们没有足够的力量来制服 希腊人,因此,如果他们不能取得制海权,他们便不能取得米利都并且或许 有受到大流士的严厉惩罚的危险。既然有了这样的想法,他们便把伊奥尼亚 人的僭主们集合在一起,这些僭主都是被米利都人阿里司塔哥拉斯剥夺了统 治权之后亡命到美地亚人那里去的,而现在他们也正好是在攻击米利都的军 队里面。等这些在军队中的全部僭主都集合起来的时候,他们便向这些僭主 说:“伊奥尼亚人,现在是你们之中的每一个人向王室表示效忠的时候了。 你们每一个人分别试图把他本国的人民从其他的同盟者那里分离开来罢。把 这一点告诉他们,同时向他们保证决不会因他们的背叛而受到惩罚,他们的 神殿和房屋也都不会被烧掉,而且他们也决不会再受到比先前更加残暴的对 待;但如果他们不愿意这样做,而只是想作战的话,那末就对他们进行恐吓, 告诉他们说他们一定要吃到很大的苦头。告诉他们说罢,如果他们打了败仗 的话,他们将会变为奴隶,我们将要阉割他们的男孩子,把他们的女孩子送 往巴克妥拉并且把他们的土地送给异邦人”。

    (10)这便是波斯将领们说的一番话。伊奥尼亚的僭主们于是在夜里各自 派人送信给他们本国的人;但是接到这些信的伊奥尼亚人的态度是固执的, 他们各自认为波斯人只是通告他们自己的,因此不肯做出背叛的事情来。以 上是波斯人来到米利都之后不久所发生的事情。

    (11)不久之后,集合到拉戴的伊奥尼亚人便举行了会议。我认为在会议 上向大家发言的人们当中,有一个波凯亚的将领狄奥尼修斯,他是这样说的: “伊奥尼亚人,我们当前的事态,正是处在我们是要作自由人,还是要作奴 隶,而且是逃亡的奴隶的千钧一发的决定关头了。因此如果你们同意忍受困苦,你们当前是会尝到苦头的,但是你们却能够战胜你们的敌人而取得自由。 但如果你们仍然这样闲散和不加整顿,我看就没有任何办法使你们不因背叛 而受到国王的惩罚了。因此我请你们务必要听我的话,把你们自己托付给我, 而我向你们保证,如果上天也嘉佑我们的话,我们的敌人不会和我们交战, 而即或他们向我们动手,他们也会遭受彻底的失败的”。

    (12)伊奥尼亚人听到这话之后,便把自己交到狄奥尼修斯的手里了。 于是他着手每天使船只在海上列为纵队,他训练划船手使他们能够相互 突入对方的队列并且使船上的人员作战斗的准备,而在一天其余的时间里都 把船只用锚系起来;他整天都使这些伊奥尼亚人不停地工作着。在七天里他 们都听他的话并按照他的吩咐去做了,但是过了这七天之后,他们不习惯这 样的劳苦,而且因艰苦的工作和烈日的灼热而疲惫不堪,于是伊奥尼亚人便 开始相互这样说:“我们是得罪了哪一位神,才叫我们吃这样的苦头呢?我 们竟把自己交给了不过出了三只船的波凯亚的吹牛皮的家伙,我们真正是精 神错乱和发疯了。这个人控制了我们之后,他就叫我们受到极其苛酷的虐待, 结果我们中间的许多人已经病倒了,而许多人也快要病倒了。不管我们遇到 什么倒霉的事情也比当前的苦头好些,即使是我们有受到奴役的危险,不管 是多么苦的奴役,也不会比我们现在受到的压迫再坏了。真的,我们不能再 任凭他来摆布了!”这就是他们所讲的话。而从那一天起,就没有人再服从 他了:他们象是陆军那样地在岛上给自己张开天幕,在里面躲避日晒,他们 再也不肯到船上去,再也不愿意操练了。

    (13)但是当萨摩司军队的将领们听到伊奥尼亚人的这种做法的时候,他 们就想起了叙罗松的儿子阿伊阿凯司曾经奉波斯人之命送给他们的一个要他 们脱离伊奥尼亚联盟的信。因此,当他们看到伊奥尼亚方面乱作一团的时候, 他们便同意按照送给他们的信里的意思去做了。而且,他们还认为要想战胜 国王的兵力那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而且他们知道的很清楚,纵然他们战胜 了大流士当前的海军,他们还会遭遇到另外一支有五倍大的海军的。故而, 当他们一看到伊奥尼亚人拒绝听受使唤的时候,他们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作 为口实,认为他们这样做,正是很幸运地反而保全了他们的神殿和他们的家 宅。萨摩司人答应按照送给他们的信去做,送信的这个阿伊阿凯司是阿依阿 凯司的儿子叙罗松的儿子。他曾是萨摩司的僭主,直到他和伊奥尼亚人的其 他僭主一样,被米利都人阿里司塔哥拉斯剥夺了统治权的时候。

    (14)因此,当腓尼墓的水师前来向他们挑战的时候,伊奥尼亚人方面的 船只便排成纵队出海迎击了。当他们双方接近并打了起来的时候,在随后的 海战当中,哪些伊奥尼亚人英勇战斗,哪些伊奥尼亚人临阵怯懦,我这部历 史是说不确实的,因为他们都是相互推卸责任的。但是据说,萨摩司人,根 据他们和阿伊阿凯司的协定,当时确是掉头离开了他们的阵列,返回萨摩司 去了。只有他们的十一艘三段桡船的船长不服从他们的统帅的命令,留在原 地作战。由于这一次的行动,萨摩司的人民因他们的勇敢容许把他们的和他 们的父亲的名字刻在一个石柱上,这个石柱现在还耸立在他们那里的市场 上。但是列斯波司人看到他们的邻人溜之大吉了,便也学了他们的样。这样 一来,较大部分的伊奥尼亚人也就都这样做了。

    (15)在那些留在原地不动进行海战的人们当中,受损失最大的是岐奥斯 人,因为他们不愿意作懦夫,而是想成就武勋。前面我已经说过,他们带来 了一百只船参加海军,每只船上又有从他们市民当中选出的四十名精锐士 兵。他们看到自己受到他们大部分同盟者的欺骗,便认为如果他们自己也象 其他人等那样地卑怯是一件可耻的事情,因此他们便仍然和帮助他们的少数 同盟者继续战斗并杀到敌人的阵列里面去,结果他们竟然击破了敌人的许多 船只,不过他们自己却也损失了大部分的船只。因此,岐奥斯人便偕同他们 剩下的船只逃回了他们的本国。

    (16)但是岐奥斯人的那些由于破损而行驶不灵的船只上面的水手,他们 在受到追击的时候便逃到米卡列去了。在那里,他们把船拖上岸把它们丢在 那里,而后便从那里徒步穿行过了大陆。但是当岐奥斯人在他们行进之际进 入以弗所的领土时,正巧是在夜里,而那里的妇女又正在举行铁斯莫波里亚 祭。而且以弗所人先前从来没有听说过岐奥斯人的事情,因此在他们看到有 一支军队进攻他们的国土时,他们便深信,这是想来劫掠他们的妇女的一群 强盗。于是他们便火速地把他们的全部兵力集合起来,把岐奥斯人杀死了。 岐奥斯人于是遭到了我上面所说的惨祸。

    (17)关于那个波凯亚人狄奥尼修斯,则当他看到伊奥尼亚人的事业已经 垮台的时候,他便偕同他所俘获的三艘敌船从海上逃跑了。但是他不是逃到 波凯亚去,因为他知道的很清楚,邢地方是会和伊奥尼亚的其他地方一同被 奴役的,他是立刻一直向腓尼基驶去,他在那里击沉了一些大商船,劫得了 大量的财富,随后又扬帆前往西西里,拿那里作为据点,干起海盗的生意来。 他只向迦太基人和第勒塞尼亚人,却不向希腊人打劫。

    (18)当波斯人在海上击败了伊奥尼亚人的时候,他们便从海陆两方面包 围了米利都。他们在城墙下面掘地道,还使用了各种各样的攻城办法,直到 在阿里司塔哥拉斯叛变之后的第六个年头,他们才完全攻克了该城并且奴役 了全城的市民。这样看来,米利都城所遭受的惨祸就和神托关于米利都的话 符合了。

    (19)原来当阿尔哥斯人在戴尔波伊请示有关他们城市的安全的神托的时 候,他们曾得到一个双关的神托。神托的一部分是关于阿尔哥斯人本身的, 但是后来追加的神托都是关于米利都人的。关于阿尔哥斯人的那部分神托, 在我的历史叙述到那一部分时,我还要提到,但下面的预言却是关于当时没 有在场的米利都人的:米利都,你这个谋划坏事的人,到了那个时候,你会 成为许多人桌上的珍馐美味,成为掠夺者丰富的赠品,你的妇女们将要为许 多长发的老爷们洗脚而我的狄杜玛①的神殿也要由别人来守护了。预言中的一 切现在在米利都人的身上都应验了;因为他们的大部分男子都给留看长发的 波斯人杀死了,他们的妇女和小孩子也被变成了奴隶,而狄杜玛的神殿和它 的圣堂与神托所也被劫掠和烧毁了。关于这座神殿中的财富,在这部历史的 其他地方我已经屡次提到了。

    (20)在这之后,米利都人的俘虏便被押解到苏撒去了。国王大流士没有 再对他们加以更多的伤害,而是把他们安置在所谓红海岸上的一个叫做阿姆 培的城市里,底格里斯河就是流过这座城市而入海的。至于米利都的土地, 波斯人自己只占有紧接着城市的地区和平原,却把山地交给了佩达撒的卡里 亚人来占有。

    (21)当米利都人因波斯人而遭受到上述的一切苦头时,被剥夺了自己的 城市并定居在拉欧斯和司奇多洛斯的叙巴里斯人却没有对米利都人加以公正 ① 米利都附近地名,也叫做布朗奇达伊。 的回报。原来当叙巴里斯被克罗同人攻克时,全体米利都人不分老幼都剃光 了他们的头,而大家一致表示了很大的哀悼。据我所知,没有任何城市,有 过象这两座城市之间那样的交情。雅典人和叙巴里斯人却完全不相同。原来 雅典人除了用许多其他方式表示了他们对米利都失陷的深切哀悼之外,他们 特别还做了这样一件事:普津尼科司写了一个题名为“米利都的陷落”的剧 本并且演出了这个剧本,结果全体观众全都哭了起来。于是他们由于普律尼 科司使他们想起了同胞的令人痛心的灾祸而课了他一千德拉克玛的罚金,并 且禁止此后任何人再演这出戏。

    (22)于是,米利都地方的米利都人便被一扫而光了。但是,至于萨摩司 人,则他们中间有钱的人们很不高兴他们的将领对美地亚人的所作所为,在 海战之后,他们便立刻进行商谈并决定在僭主阿伊阿凯司来到他们的国家之 前,他们与其留下做美地亚人和阿伊阿凯司的奴隶,勿宁扬帆远去到他乡去 殖民。因为正在这个时候前后西西里的臧克列人派使者到伊奥尼亚来,请伊 奥尼亚人到卡列·阿克铁(意为美丽的海岸——译者)去,希望他们在那里建 立一个伊奥尼亚的城市。这个所谓卡列·阿克铁是西西里的一个地方,它是 面对着第勒塞尼亚的。因而由于这次的邀请,伊奥尼亚人当中只有萨摩司人 偕同逃出的那些米利都人应邀出发了。

    (23)在他们的途中,又发生了我下面所叙述的一件事情。他们向西面里 航行的途中,萨摩司人到达了埃披捷庇里欧伊·罗克里斯人的土地,到达的 时期正是在臧克列的人民和他们的名叫司枯铁斯的国王围攻一个西西里的市 邑而想把它攻克的时候。当时和臧克列人不和的、列吉昂的僭主安那克西拉 欧斯听到这件事之后,便和萨摩司人取得协议并说服了他们改变初衷。他说 他们最好不要再到卡列·阿克铁去,而是在臧克列人不在的时候攻取臧克列 城。萨摩司人同意这样做,就把臧克列攻克了。可是臧克列人当他们知道自 己的城池被攻克的时候,便前来救援。他们把他们的同盟者、盖拉的僭主希 波克拉铁斯召来帮助他们。但是当希波克拉铁斯率兵前来帮助他们的时候, 他却由于司枯铁斯失城而把臧克列的国王司枯铁斯和他的兄弟披托盖涅斯捉 起来上了枷锁,并且把他们送到伊努克斯去。至于臧克列的其他人等,他把 他们骗到萨摩司人的手里去,原来他本人曾和萨摩司人进行过商谈并交换了 誓约。萨摩司人约定要付给他的代价是,希波克拉铁斯应取得城内家财和奴 隶的一半以及城外的一切。较大部分的臧克列人都被带上镣铐而成为希波克 拉铁斯个人的奴隶。他把臧京列人当中的三百名知名之士交到萨摩司人手中 去处死,但是萨摩司人却没有按他的要求去做。

    (24)臧克列的国王司枯铁斯从伊努克斯逃到了喜美拉,而在他从那里到 达了亚细亚之后,他便到国王大流士的地方去了。在大流士看来,他是从希 腊来到自己这里来的一切人当中最诚实的人物,因为他得到国王的允许返回 了西西里,但是又从西西里回到大流士那里去。他最后是死在波斯的,他死 时享了高龄并且拥有巨大的财富。萨摩司人从美地亚人的手中逃出来以后, 便这样轻而易举地定居在臧克列这座极其优美的城市里面了。

    (25)在为米利都而进行的那场海战结束之后,腓尼甚人便遵照波斯人的 命令把叙罗松的儿子阿伊阿凯司由于他的殊勋和他的巨大功业而带回萨摩 司。由于在海战当中他们船只的逃跑,在背叛大流士的民众当中,只有萨摩 司人的城和他们的神殿没有被烧掉。米利都被攻克之后,波斯人立刻又占有 了卡里亚,有些市邑自动投降了他,再有一些市邑则是用武力征服的。

    (26)上面事情的经过情况就是我说的那样了。但是当米利都人希司提埃 伊欧斯在拜占廷拿捕伊奥尼亚人的驶出黑海的那些商船时,他知道了在米利 都发生的事情。因此,他便把有关海列斯彭特的一切事件托付给阿波罗旁涅 司的儿子、阿比多斯人比撒尔铁司,他自己则和列斯波司人乘船到岐奥斯去, 并在岐奥斯的所谓“科伊利”(意为“窪地”——译者)的地方和不放他们进 去的岐奥斯卫戍部队打了起来。他杀死了他们的许多人;当地的其他人曾在 海战当中受到很大的挫折,现在也给以岐奥斯的波里克涅为根据地的希司提 埃伊欧司和他手下的列斯波司人征服了。

    (27)当城邦或是民族将要遭到巨大灾祸的时候,上天总是会垂示某种朕 兆的。因为在这一切灾祸发生之前,岐奥斯人是曾经看到了巨大的征兆的。 在他们送到戴尔波伊去的一个由一百个少年组成的合唱团当中,只有两个人 回来,其余的九十八个人都中了瘟疫死了。此外,在大约同时,也就是在海 战稍前的时候,一个学堂的屋顶落到孩子们的身上,结果在一百二十个孩子 当中只有一个人倖免死亡。这都是上天垂示给他们的朕兆。在这之后,他们 便遇到了海战,这一海战征服了他们的城市,紧接着海战又有希司提埃伊欧 斯和他手下的列斯波司人继续前来进攻;岐奥斯人既已经被搞得疲惫不堪, 他们当然便很容易地给他征服了。

    (28)希司提埃伊欧斯从这里又率领着一支由伊奥尼亚人和爱奥里斯人组 成的大军向塔索斯进攻。但是当他围攻塔索斯的时候,他得到一个消息说, 腓尼基人正在乘船从米利都向伊奥尼亚的其他地区进攻。他接到了这个情报 以后,没有劫掠塔索斯便离开了那里,然后率领着他的全军向列斯波司赶来 了。因此,由于他的士兵缺乏食粮,他便渡到对岸去打算刈取阿塔尔涅乌斯 地方的谷物以及属于美西亚的凯科斯平原上的谷物。但是恰巧在那个地方有 一个波斯人哈尔帕哥斯率领看一支不小的军队驻在那里,当希司提埃伊欧斯 登陆的时候,哈尔帕哥斯便和他作战,生俘了他并且杀死了他的大部分军队。

    (29)希司提埃伊欧斯是这样被俘的。希腊人和波斯人在阿塔尔涅乌斯地 方的玛列涅作战,他们双方在长时期中间未分胜负,但终于波斯的骑兵向希 腊人发起了进攻,因此骑兵解决了问题。希腊人在溃逃的时候,希司提埃伊 欧斯以为大流士不会因他这次的罪过而把他处死,便干出了这样一件表明出 他是多么爱惜性命的事情。在他逃跑之际被波斯人追上,被捉住并将被刺死 的时候,他竟而用波斯语喊了起来并且说明他就是米利都的希司提埃伊欧 斯。

    (30)但是,如果他被俘并且给带到国王大流士那里去的话,我想他是不 会受到伤害,而国王是会宽恕他的罪过的。但是实际上希司提埃伊欧斯却给 带到了撒尔迪斯去,在那里由于他自己的所做所为,以及由于害怕他会被赦 免一死并再一次得到国王的恩宠,因而撒尔迪斯的太守阿尔增普列涅斯和捉 住了希司提埃伊欧斯的哈尔帕哥斯,就地立刻把他磔杀,并把他的首级制成 木乃伊送到苏撒地方国王大流士那里去。当大流士知道这伴事的时候,他是 不高兴这样做的人们的,因为他们没有把希司提埃伊欧斯活着带到他的面前 来。他下令把希司提埃欧斯的首级洗过并收拾干净,并非常隆重地加以埋葬, 就象对待一个对大流土本人和波斯都立过大功的人的首级一样。希司提埃伊 欧斯的遭遇便是这样了。

    (31)波斯的水师是在米利都过冬的,他们在第二年出海,不费什么气力 便把大陆附近的一些岛屿岐奥斯、列斯波司和提涅多斯征服了。每当他们攻 取了一个岛的时候,异邦人都在攻陷每个岛之际网捉居民。他们的网捉居民 办法是这样。他们一个个地牵起手来从北海一直延展到南海的地方,这样从 全岛的一端走到另一端来猎取居民。他们用同样的办法来攻取大陆上的伊奥 尼亚城市,尽管他们不是用网捉居民的办法,因为那是不可能的。

    (32)因此,波斯的将领们在他们与伊奥尼亚人对峙时向伊奥尼亚人发出 的威吓并不仅仅是空话。因为当他们控制了这些城市的时候,他们便把最漂 亮的男孩子选了出来,把这些孩子的生殖器割掉,从而使他们不能成为男子 而成了阉人,至于那些最美丽的女孩子,则他们把她们带到国王那里去;他 们这样做了之后,就把伊奥尼亚人的城市以及神殿烧掉了。这样一来,伊奥 尼亚人便第三次被变为奴隶:第一次是受到吕底亚人的奴役,第二次和现在 的一次都是受波斯人的奴役。

    (33)随后,波斯的水师便离开了伊奥尼亚向海列斯彭特进发,而把海列 斯彭特人口左侧的全部地方都给攻陷了。因为它的右侧早已被波斯人自己从 大陆方面给征服了。这些地方是属于海列斯彭特的欧罗巴诸地区:拥有许多 市邑的凯尔索涅索斯,佩林托斯、色雷斯沿岸的要塞、塞律姆布里亚以及拜 占廷。拜占廷人和对岸的迦太基人,甚至不等到腓尼基人水师的到来,便离 开他们自己的国土,逃往黑海的内部并在那里的美撒姆布里亚市定居下来 了。腓尼基人把上面所说的这些地方烧掉之后,便转向普洛孔涅素斯和阿尔 塔开,而在他们把这些地方也都烧掉之后,他们便乘船回到凯尔索涅索斯, 把他们先前登陆时没有毁掉的那些残余的市邑再扫数毁掉。但是他们却根本 没有到库吉科司去,因为库吉科司人在水师这次到来之前便根据一项协定, 已经自认是国王的臣民了。这项协定是他们和达司库列昂的太守、美伽巴佐 斯的儿子欧伊巴雷司签订的。至于凯尔索涅索斯的市邑,除去卡尔狄亚以外, 都给腓尼基人敉平了。

    (34)这些人直到当时是被司铁撒哥拉斯的孙子、奇蒙的儿子米尔提亚戴 斯统治着的。这个统治权先前是库普塞洛斯的儿子米尔提亚戴斯用下面的办 法争得的。领有这个凯尔索涅索斯的是多隆科伊人,他们原本是色雷斯人, 而当时由于他们在战争中受到阿普新提欧伊人的迫害,因此派遣他们的王公 们到戴尔波伊去请示关于战争的神托。佩提亚在她回答时嘱告他们把在他俩 离开神殿时第一个款待他们的人带到城中去建立他们的国家。于是多隆科伊 人便循看圣路行进并通过了波奇司和贝奥提亚。由于没有一个人招待他们, 他们便转向雅典去了。

    (35)这时雅典的最高统治者是佩西司特拉托斯,但是库普塞洛斯的儿子 米尔提亚戴斯也是一个有势力的人物。他出自一个拥有驷车的家庭,他的始 祖来自埃阿科斯和埃吉纳,但是在后来的系谱中,他却是雅典人了;这一家 族当中的第一个雅典人是埃阿司的儿子披莱欧司。这个米尔提亚戴斯当他坐 在自家门口的时候,看到穿着外国式样的衣服和拿着外国式样的长枪的多隆 科伊人走过,于是他便向他们欢呼并且在他们走近来的时候给他们以住处和 款待他们。而且他们也同意了。而当他把他们当作客人加以招待的时候,他 们便把神托的话全都告诉了他并且恳求他服从神的意旨。米尔提亚戴斯听到 这话之后,便相信了他们所说的话,因为他已不能忍受佩西司特拉托斯的统 治并且想把它摆脱掉。因而他立刻到戴尔波伊去,请示神托他是否可以按照 多隆科伊人所请示的办法去做。

    (36)佩提亚也要他同意这样的做法,于是在这之前曾在奥林匹亚赛会上 取得驷车比赛的胜利的、库普塞洛斯的儿子米尔提亚戴斯便把所有愿意和他 一同起事的雅典人集合起来,和多隆科伊人一同乘船出发去取得了他们的国 土;而那些把他带回本国的人们便推他为僭主。首先,他从卡尔狄亚市到帕 克杜耶,横贯看凯尔索涅察斯地峡修筑一道长城,这样阿普新提欧伊人便不 能攻击这个地方来伤害他们。这个地峡的宽度是三十六斯塔迪昂;地峡这一 面的凯尔索涅索斯的全长是四百二十斯塔迪昂。

    (37)横过凯尔索涅索斯的颈部修筑了一道长城,因而把阿普新提欧伊人 赶回去之后,米尔提亚戴斯首先便对拉姆普撒柯斯人开战了;拉姆普撒柯斯 人进行伏击而俘获了米尔提亚戴斯。但是吕底亚人克洛伊索斯是深知米尔提 亚戴斯的,因而在克洛伊索斯听到了发生的事情之后,便派人去警告拉姆普 撒柯斯的人们,要他们把米尔提亚戴斯放走。他恐吓说,如果他们不这样做 的话,他就要象刨松树那样地把他们消灭掉。拉姆普撒柯斯的人俩在他们商 议的时候,完全无法捉摸克洛伊索斯所说要把他们象刨松树一样地消灭掉这 种恐吓是什么意思,而经过苦心的思索之后,他们中间的一位长老终于把真 正意义告诉了他们,即松树是唯一在砍伐之后不再生出嫩枝而要完全枯死的 一种树。因此,由于害怕克洛伊索斯,拉姆普撒柯斯人便把米尔提亚戴斯释 放了。

    (38)这样一来,克洛伊索斯便救了米尔提亚戴斯。但是后来在米尔提亚 戴斯死的时候他没有儿子,因而把他的主权和财产留给了他的异父同母的兄 弟奇蒙的儿子司铁撒哥拉斯。而自从他死之后,凯尔索涅索斯的人们便一直 按照一般的习惯把他作为开国的国王向他奉献牺牲,并且创办不许拉姆普撒 柯斯人参加的赛马和运动比赛。但是在反对抗姆普撒柯斯人的战争中,司铁 撒哥拉斯也死去了并且没有留下子嗣。他是被一个男子在市会堂用斧头砍死 的。这个人外表上装成是一个跑来投降的人,但实际上却是一个凶暴的敌人。

    (39)司铁撒哥拉斯既然这样死了,佩西司特拉提达伊族便派遣奇蒙的儿 子和死去的司铁撒哥拉斯的兄弟米尔提亚戴斯乘着一只三段桡船到凯尔索涅 索斯去掌握那里的政权。这些人装得仿佛他们与他的父亲奇蒙的死亡无关的 样子而在雅典地方也侍他很好。关于他的死亡的经过情况,在我的历史的另 一个地方还要提到的。米尔提亚戴斯来到凯尔索涅索斯之后,便闭门家居, 扬言这是为了给自己的兄弟司铁撒哥拉斯致哀。当凯尔索斯涅索斯的人们知 道这件事的时候,当权的人们便从他们四面八方的一切城市集合到了一起, 打算和他共同致哀以示吊慰之忱。但是他把他们捕了起来。这样米尔提亚戴 斯便成了凯尔索涅索斯的主人。他在那里搞了一个五百人的亲卫队,并且娶 了色雷斯国王欧罗洛司的女儿海该西佩列。

    (40)但是在奇蒙的儿子米尔提亚戴斯这个人来到凯尔索涅索斯之后不 久,他便遇到了比以前更加沉重的祸事。原来在这之前三年①,游牧的斯奇提 亚人曾受到国王大流士的煽动把自己的兵力集合起来一直长驱到上面所提到 的凯尔索涅索斯的地方,因此就把米尔提亚戴斯从那个地方给赶出来了。米 尔提亚戴斯不敢等到他们攻来便从凯尔索涅索斯逃跑了,直到斯奇提亚人离 开而多隆科伊人把他又带了回去的时候。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现在他所遇到 的事情的三年前的时候。

    (41)但是这一次,知道腓尼基人已经到了提涅多斯,他便带着满载着自 ① 四九三年。 己身边的财货的五艘三段桡船到雅典去了。他从卡尔狄亚出航,渡过了美拉 司湾(意为黑湾——译者),而当他经过凯尔索涅索斯的时候,遇上了腓尼基 人的船只。米尔提亚戴斯本人和他的四只船逃到伊姆布罗斯去,但是第五只 船却受到腓尼基人的追击并被拿获了。而正巧这只船的船长是米尔提亚戴斯 的长子美提欧科司,这是他和另一个妻子,而不是和色雷斯人欧罗洛司的女 儿所生的。腓尼基人把这个人和他的船一并拿获了,而当他们知道他是米尔 提亚戴斯的儿子的时候,便把他带到国王那里去;他们认为他们这次干的事 情是会受到国王的非常的感谢的,因为当斯奇提亚人要求伊奥尼亚人毁掉舟 桥并各自回航他们本国的时候,米尔提亚戴斯在伊奥尼亚人中间是发表过意 见,主张按斯奇提亚人的要求去做的,但是当腓尼基人把米尔提亚戴斯的儿 子美提欧科司带到大流士的面前时,大流士不但不伤害他,反而很照顾他, 给了他房屋和财产,又送给他一个波斯的妻子,这个妻子给他生了被认为是 波斯人的几个孩子。至于米尔提亚戴斯,则他从伊姆布罗斯到雅典去了。

    (42)在这一年(四九三年)当中,波斯人对伊奥尼亚人就再没有做出任何一件有怀有 敌意的事情。但是在这同一年里,却发生了一些对伊奥尼亚人十分有利的事 情。撒尔迪斯的太守阿尔塔普列涅斯曾把各个城市的使节召到他那里去,强 迫伊奥尼亚人在他们本身中间缔结协定,以便使他们遵守法律的规定并在相 互间不进行掠夺抢劫。他是强迫他们这样做的。他以帕拉桑该斯为单位测量 了他们的土地,帕拉桑该斯是波斯人为三十斯塔迪昂的长度所起的一个名 称。他又指定每一地方的人民都要按照这次的测量交纳贡税,这种贡税从那 时到今天就和阿尔塔普列涅斯所规定那样地一直不变地确定下来了。规定的 数额和从来所缴的贡税相差不多。

    (43)因此,这样的做法给他们带来了和平的生活。但是在初春(四九二年)的时候, 其他将领被国王解职,戈布里亚斯的儿子玛尔多纽斯,一个年纪轻而最近又 娶了大流士的女儿阿尔桃索司特拉的人物,率领着一支非常庞大的陆海军来 到了沿海的地带。当玛尔多纽斯率领着这支军队来到奇里启亚的时候,他本 人便登上了船并和他的其他船只一同出发,而陆军则由其他将领率领到海列 斯彭特。当玛尔多纽斯沿着亚细亚的海岸航行到伊奥尼亚的时候,他做了这 样一件事情,我把这件事情记下来是为了使不相信七人当中的欧塔涅斯曾宣布说波斯最好的统治形式应当是民主政体的那些希腊人大吃一惊(见第三卷第八○节)。玛尔多纽 斯废黜了所有伊奥尼亚的僭主而在他们的城邦中建立起民主政治。他这样做 了之后,便火速地赶到海列斯彭特去,大量的船只和一支庞大的陆军早已在 那里集结起来了。于是波斯人便乘船渡过了海列斯彭特,穿拉欧罗巴直向埃 列特里亚和雅典进军了。

    (44)这些城邦便是他们此次远征的口实了。但是他们的意图却是尽可能 多地征服希腊的城邦,因此他们的舰队首先便征服了塔索斯人,塔索斯人几 乎没有抵抗。随后,他们的陆军又把马其顿人加到他们已有的奴隶里面去, 因为在此之前,比马其顿离他们更近的一切民族便都已经被波斯人征服了。 此后,他们又从塔索斯渡海到对岸,顺着大陆的沿岸前进直到阿坎托司地方, 再从这个地方出发打算绕过阿托斯山。但是当他们航行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阵猛烈的、不可抗拒的北风,这阵风使他们受到了很大的损害,许多船舶 被吹得撞到阿托勘山上面去了。据说,毁坏的船总数达三百只,失踪的人数 有两万多人。原来,既然阿托斯的这一带的海里有许多怪物,因而有一些人 便是给怪物捉去,这样便失踪了。再有一些人是撞到了岩石上的。那些不会 游泳的人溺死在水里了,又有一些人给冻死了。因此上述的一切便是水师的 遭遇了。

    (45)至于玛尔多纽斯和他的陆军,则当他们驻屯在马其顿的时候,色雷 斯的布律戈依人在夜里向他们进攻,杀死了他们许多人,并且使玛尔多纽斯 本人也负了伤。尽管如此,甚至这些人本身也未能逃脱波斯人的奴役。因为 玛尔多纽斯是在把他们征服之后才离开了那些地方的。然而在他把他们征服 的时候,他却率领着他的军队返回了本士,因为他的陆军曾吃了布律戈依人 的很大的苦头,而他的水师又在阿托斯一带遭到了一次更大的打击。因此, 这次出征便在这样的不光荣的祸事之后返回亚细亚了。

    (46)在这之后的第二年(四九一年),大流士首先就派使者到塔索斯人那里去,命令 他们毁掉他们的地墙并且把他们的船只带到阿布戴拉来。原来塔索斯的邻邦 居尺错误地报告说塔索斯人在准备叛变。因为塔索斯人既然曾经受到米利都 的希司提埃伊欧斯的围攻并且有丰厚的收入,故而他们便用他们的财富修造 战船并且用较坚固的城墙把他们自己围起来。他们收入的来源是大陆和矿 山。从斯卡普铁·叙列的金矿,他们大概收入八十塔兰特,而从塔索斯本土 的矿山虽收入较少,然而农产物不纳税的培索斯人从大陆和矿山的收入每年 大概是二百塔兰特,而收入最高的时候则是三百塔兰特。

    (47)这些矿山我自己都去看过。在这些矿山当中,比其他矿山要出色得 多的是和塔索斯同来并且在这个岛上建立了一个殖民地的腓尼基人所发现的 那些矿山;而且这个岛现在便是因这个腓尼基人塔索斯而得名的。这些腓尼 基的矿山是在萨摩特拉开对岸,塔索斯的所谓阿伊努拉地方和科伊努拉中 间;这是一座大山,它已被寻矿的人们给挖得翻过来了。关于矿山是事情我 只说这些。塔索斯人奉了国王的命令毁了他们的城墙并且把他们的全部船只 移转到阿布戴拉夫。

    (48)在这之后,大流士又去设法打听希腊人是打算对他作战,还是打算 向他投降。因此他便把使者分别派遣到希腊的各个地方去,命令这些使者为 国王要求一份土和水的礼物。他把这些人派到希腊去,又把另一些人分别派 到沿海地方向他纳贡的城市去,命令它们修造战船和运送马匹的船只。

    (49)因此这些城市便着手进行这些准备工作。到希腊去的使节们得到了 国王声明要求的东西。许多大陆上的住民是这样,受到使节的要求的所有岛 上住民也是这样。在把土和水送给大流士的岛上住民当中有埃吉纳人。但是 埃吉纳人这样做的时候,雅典人立刻前来向他们责问,因为雅典人认为他们 是由于仇视雅典才把这样的礼物送给大流士的,这样他们便会和波斯人结合 起来向雅典人进攻。实陈上,雅典人正欢喜有这样的一个借口,他们于是到 斯巴达去,在那里控诉证明埃吉纳人已经背叛希腊的行为。

    (50)由于这次的控诉,当时身为斯巴达人的国王的克列欧美涅斯,阿那 克桑德里戴斯的儿子,便渡海到埃吉纳去,以便可以把埃吉纳人当中的那些 罪魁逮捕。但是当他试图将他们逮捕的时候,波律克利托斯的儿子克利欧斯。 在其他埃吉纳人的支持之下对他加以反抗并且嘱告克列欧美涅斯不要逮捕任 何埃吉纳人,否则将悔之无及。他说克列欧美涅斯这样做并没有得到全体斯 巴达人的批准,而是接受了雅典的贿赂才这样做的。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 是一定会和另一位国王同来逮捕他们的。他是受到戴玛拉托斯的一封信的指 示才讲了这一番话的。既然不得不因此而离开埃吉纳,克列欧美涅斯便问克 利欧斯他叫什么名字。当克利欧斯把名字告诉了他的时候,克列欧美涅斯就 向他说:“牡羊(克利欧斯原文 nplos 的意思是牡羊),现在是你把 青铜包在你的角上的时候了,因为你是必须要和大灾大难进行战斗的。”

    (51)在这个时候,阿里司通的儿子戴玛拉托斯住在斯巴达并且到处对克 列欧美涅斯进行诽谤。这个戴玛拉托斯也是斯巴达的国王,但是就门第而论 却要差一些。但是在其他任何方面他诚然并不差(因为他们出于同一祖先), 只是埃乌律司铁涅斯家方面由于是长门的关系而比另一家总要尊贵一些。

    (52)但是根据拉凯戴孟人的与任何一位诗人都不一致说法,把他们率领 到他们今天占据的地方的是阿里司托戴莫斯,而不是他的儿子们。这个阿里 司托戴莫斯是阿里司托玛科司的儿子,克列奥达伊欧斯的孙子,叙洛斯的重 孙子。不久之后,阿里司托戴莫斯的名叫阿尔该娅的妻子就给他生了儿子。 他们说她是欧铁希昂的女儿,而欧铁希昂则是提撒美诺斯的儿子、铁尔桑德 洛斯的孙子、波律涅凯斯的重孙子。她给他生了孪生子。阿里司托戴莫斯曾 活着看到孩子们,但不久他便病死了。当时的拉凯戴孟人决定按照他们的习 俗使双生儿当中较大的一个作国王。但既然这两个孩子在一切方面都是相同 的,他们因而不知选谁好;而当他们无法在二者中间判断的时候或恐怕甚至 比他们试图这样做更早的时候,他们便去问母亲。但是她说,她也不比拉凯 戴孟人知道的更清楚,她也分不出谁大一些。她是这样说的,虽然在实陈上 她是知道得很清楚的,因为她想用个什么办法使两个人都作国王。据说,拉 凯戴孟人当时不知如何做才好,他们便派人到戴尔波伊去请示处理这件事的 办法。佩提亚命令他们使二人都为国王,但是对年长的那个人更要尊敬些。 得到佩提亚的回答之后,拉凯戴孟人仍然不知道哪一个年纪较大,一个名叫 帕尼铁司的美塞尼亚人便提出了一个建议。他的建议是这样:他们注意母亲, 看她先洗和喂这两个孩子当中的哪一个,如果她总是按照一个规则来做的 话,那他们便得到他们寻求和想要发现的一切了。但如果她在这样做时随意 改变的话,那他们便可以看到她并不比拉凯戴孟人知道的更多,那时他们再 给自己想别的办法。于是斯巴达人便按照美塞尼亚人的建议做了,而在他们 注意阿里司托戴莫斯的孩子的母亲时,发现她在喂和洗孩子们时总是先照顾 先生的一个的,不过她并不知道为什么有人注意她。于是他们便把首先受到 母亲照目的孩子抱了来,把他当作长子由公家出钱抚养。他们称年长的为埃 乌律司铁涅斯,称另一个孩子为普罗克列斯。据说,当这两兄弟长大成人的 时候,他们二人一生中间都是不和的,他们的后人也一直是这个样子。

    (53)这便是拉凯戴孟人的说法,不过其他希腊人却不是这样讲。但是我 在下面所写的都是依照希腊的一般说法。我认为希腊人在列举多里斯人的这 些国王而一直回溯到达纳耶的儿子培尔赛欧斯,但不提到神的时候,是正确 的。而且他们还证明上面所列举的国王都是希腊人。因为在培尔赛欧斯的时 代,他们已经被认为是希腊人了。我回溯诸王一直到培尔赛欧斯而不更向上 回溯,这是因为培尔赛欧斯的上面没有一个凡人的父亲的名字,正好象阿姆 披特利昂对于海拉克列斯那样。因此,很明显,我在自己的一方面有充分的 理由来说,希腊的纪录是一直回溯到培尔赛欧斯的。从这里再向上,如果从 阿克里西欧斯的女儿达纳耶回溯的话,则可以看出多里斯人的首领都是道地 的埃及人。

    (54)以上我是按照希腊人的说法来回溯他们的系谱的。但是波斯人的说 法是,培尔赛欧斯本人是一个亚西里亚人,但是后来他变成了希腊人,不过 他的祖先并不是希腊人。波斯人还说,阿克里西欧斯的祖先和培尔赛欧斯并 没有血统关系,而正如希腊人所说,他们实际上是埃及人。

    (55)这些事情就说到这里为止了。但是其他的人们还提到,是什么理由 而且由于什么功业,这些埃及人竞成了多里斯人的国王。因此这里我就不再 讲了。我要讲的则是别人没有提到的事情。

    (56)于是斯巴达人便把这样的一些特权给了他们的国王。他们将拥有为 宙斯·拉凯戴孟和宙斯·乌拉尼欧斯所设置两个祭司职位;他们可以随便对 任何国家开战而任何斯巴达人都不能加以阻止,否则就会受到咒诅。在他们 的军队出征时,出发之际国王要在最前面,归来之际国王要在最后面。在他 们出战的时候,他们有一百名精兵保卫着他们。在他们出征的时候,他们可 以用尽可能多的牲畜作为牺牲,并且他们把一切牺牲的皮革和脊肉收归自己 所有。

    (57)以上是他们战时的权利。平时给予他们的权利则有如下述。在举行 任何公共的牺牲奉献式的场合,国王都要坐在首席,最先受到款待,而且他 们每个人所得到的任何东西都要比其他的客人多一倍。他们有最先举行灌奠 之礼,有取得牺牲的皮革的特权。每到新月和每月的第七日的时候,都由公 费为他们每一个人向阿波罗神殿奉献一头成熟的牺牲,一美狄姆诺斯的大麦 粉和一拉科尼亚。铁塔尔铁的酒,而在比赛的时候,也特别为他们保留正面 的席位。此外,他们还有权利任命任何愿意申请担任的市民担任异邦人保护 官,他们还可以为他们每一个人选两名佩提欧伊。佩提欧伊乃是被派柱戴尔 波伊请示神托的使者,他们是用公费陪着国王进餐的。而如果国王不参加公 宴的话,则要把两科伊尼库斯的大麦粉和一科杜列的酒送到他们家里去,如 果他们前来参加的话,则一切东西他们都要得双份。在他们应私人的邀请参 加宴会时他们也享受同样的荣誉。一切下赐的神托都要交给国王保存,但也 必须要佩提欧伊知道。只有国王才有权裁决一位未婚的女继承人应当嫁给什 么人,如果她的父亲没有把她嫁出去的话。关于公路也是这样,但是在其他 的情况之下便不是这样了。如果有人想收一名养子的话,他必须当着国王的 面做。他们和二十八名长老共同在评议会上商量事情。如果他们不来参加的 话,则长者中和他们关系最近的享有国王的特权,他们代国王投两票之后, 到第三票才是他们自己的。

    (58)国王从斯巴这国家方面得到的这些权利都是终身的。当他们死的时 候,他们的权利是这样处理的。骑士们到拉科尼亚鲁地宣布他们的死讯,在 市内,则妇女们敲着锅到鲁处去报信。而当这件事做完了以后,每家当中的 两个自由人,一男一女一定要服丧,否则的话便要受到重罚。拉凯戴孟人在 他们国王死去时的风俗和亚细亚的异邦人是相同的,因为大部分异邦入在他 们的国王死时,风俗都是一样的。原来当拉凯戴孟人的国王死去的时候,除 去斯巴达人之外,从拉凯戴孟全土要有一定数日的佩里欧伊科司①被强制前来 ① 斯巴达的全部居民分成三个阶级,最高的是占统治地位的斯巴达人,他们是征服者乡里斯人的后裔,从 参加葬仪。这些人和希劳特和斯巴达市民本身共几千人集合在一个地方,再 加上妇女,于是他们就拼命拍打他们的前额并表示无限的哀悼,他们把最近 死去的国王,不管这个国王是谁,总是称为他们的国王当中最好的一位。如 果一位国王战死的话,他们便给他做一个像,把它放在一个装饰得富丽堂皇 的床位上抬着去下葬,而在下葬之后十天里,不许举行任何集市或是选举长 官,而是一直要进行哀悼。

    (59)在另一件事上,拉凯戴孟人也是和波斯人相似的。当一个国王死去 而另一个国王接替他的时候,这个新王便免除任何斯巴达人对国王或是对国 家所负的任何债务。在波斯人那里,当新王即位之时,他也是豁免一切城邦 未缴清的贡税的。

    (60)此外拉凯戴孟人还有和埃及人相似的地方,即他们的报信人和吹笛 人和厨子等职业都是世袭的;吹笛人的儿子是一个吹笛者,厨子的儿子是一 个厨子,报信人的儿子是一个报信人。没有别的人由于自己的嗓音响亮而来 作报信人,从而会占夺了他们的地位。他们从一生下来便有从事他们的行业 的权利。这些事情的情况就是这样。

    (61)但是在我所谈到的那个时候,也就是当克列欧美涅斯在埃吉纳做着 后来对整个希腊有利益的事情的时候,戴玛拉托斯便对他进行诽谤,这与其 是由于他关心埃吉纳人,勿宁说是由于嫉妒和恶意。当克列欧美涅斯从埃吉 纳回来的时候,他就计划把戴玛拉托斯从王位上放黜出去。他为什么这样攻 击他,下面我来说一说这个原因。斯巴达的国王阿里司通娶了两个妻子,但 是都没有给他生孩子。他相信不生孩子的责任不在他的身上,于是他娶了第 三个妻子。他娶这个妻子的经过情况是这样的。有一个斯巴达人,他是阿里 司通的最亲爱的朋友。这个人有一个妻子,她在斯巴达妇女中间是一个出类 拔萃的美女,不过现在她虽然是最美丽的,在先前却是最丑陋的。原来,她 既然长得丑陋,她的乳母想到一个有钱家庭的女儿却长得这样难看而她的双 亲又为自己女儿的容貌这样担心,于是因这样的一些理由给她想一个办法; 乳母每天把这个孩子带到海伦的神殿去,这座神殿在所谓铁拉普涅地方①的波 伊勃司神殿的上方。乳母把孩子带到这里来,抡她放在神像的旁边,祈求女 神改变这个孩子的丑陋容貌。因此在一天里,正当这个乳母离开神殿的时候, 据说有一个妇女在她的面前显现,问她抱着的是什么。乳母回答说是一个婴 儿,那个妇女要乳母把这个孩子给她看。乳母说她不能这样做,因为婴儿的 父母不许把婴儿给任何人着。但是这个妇女无论如何也要看一下这个孩子。 因此当乳母看到这个妇女非常热心地想看这个孩子的时候,她便真地把孩子 给这个妇女看了。于是这个妇女便拍了一下这个孩子的头,说她将会变成一 切斯巴达妇女当中最美丽的。据说,从这一天起,这个孩子的面容就改变了。 而当她到了可以结婚的年龄时,她就嫁给了阿里司通的朋友,这就是阿尔开 达司的儿子阿盖托斯。

    (62)但是看来阿里司通是爱上了这个妇女的,于是他便想了这样一个办 法来得到她。于是他答应他的朋友,即这个妇女的丈夫说,他愿意从他的所 事征战并享有完全的政治自由;其次是佩里欧伊科司(或称边区居民),他们是被征服的阿凯亚人的后裔, 主要从事工商业,享有人身自由,但是没有充分的政治权利;最后是希劳特,他们的地位和奴隶没有什么 区别。 ① 在斯巴达的东南;传说是美涅拉欧司和海伦的葬地。那里到今天还可以看 到一座神殿的基址。 有物当中把他的朋友随意选择的任何一件东西送给他的朋友,条件是他的朋 友也答应他同样的请求。阿盖托斯看到阿里司通自己也有一个妻子,便不为 自己的妻子担心,于是他答应这样做了。他们为这个协定立下了誓约。于是 阿里司通便把阿盖托斯从他的财富当中所选取的东西给了他;至于他自己要 从阿盖托斯那里取得的报偿,则他是试图取得他的朋友的妻子。阿盖托斯说, 除去这一点之外,他什么都能同意。但是由于他自己的誓约和把他欺骗了的 狡计,他竟不得不容许阿里司通把他的妻子带走。

    (63)这样,阿里司通便和第二个妻子离了婚,把第三个妻子带回家里来 了。而在不满十个月的一个较短的时期里,他的妻子就给他生了一个孩子, 这就是前面所说的戴玛拉托斯。当他家里的一个仆人来告他说他得了一个儿子的时候,他正在和五长官一道举行会议。他是记得他的婚期的,于是他便屈指计算并发誓说:“这不会是我的儿子”。五长官听到了他讲的话,但是 当时根本未加以注意。在这个男孩子长大成人的时候,阿里司通后悔他所讲过的话,因为他已相信戴玛拉托斯确乎是他的儿子了。他所以称他戴玛拉托斯,是因为在这之前,全体斯巴达人民都为他祈求一个儿子,因为他们都认 为阿里司通是斯巴达的历代国王当中最出色的一位。因此这个孩子便被命名为戴玛拉托斯(意即“人民祈求的”)

    (64)久而久之,阿里司通逝世了。戴玛拉托斯于是作了国王。但是看来 这些事件注定是要被发现的,而戴玛拉托斯便由于这样一个原因失去了自己 的王位。在这之前,克列欧美涅斯当戴玛拉托斯把自己的军队引离埃列乌西 斯的时候,便是非常仇视他的,特别是这次当克列欧美涅斯本人渡海到埃吉 纳去惩罚支持波斯人的埃吉纳人的时候,便更加仇视他了。

    (65)因此,克列欧美涅斯既然想进行报复,他便和戴玛拉托斯家中的一 个人,即阿吉斯的孙子、美那列斯的儿子列乌杜奇戴斯缔结了一项协定,即 如果他使列乌杜奇戴斯代替戴玛拉托斯做国王的话,那未列乌杜奇戴斯要随 他一同去攻打埃吉纳人。原来列乌杜奇戴斯乃是戴玛拉托斯的一个死敌,因 为他曾和戴玛尔美诺斯的孙女、奇隆的女儿培尔卡洛斯订了婚,但是戴玛拉 托斯使用了计谋,夺走了列乌杜奇戴斯的新妇,他把新娘在婚前拐跑而使她 和自己结了婚。这便是列乌杜奇戴斯和戴玛拉托斯反目的理由。而现在由于 克列欧美涅斯的唆使,他便对戴玛拉托斯提出了控诉,起誓说戴玛拉托斯并 不是斯巴达的合法的国王,因为他本来不是阿里司通的儿子;在作出了这个 誓证之后,他便到法庭上去控告戴玛拉托斯,因为他一直记得,当仆人把生 男孩子的事告诉阿里司通,而阿里司通在计算了月份之后曾誓言这个男孩子 并不是他的儿子。列乌杜奇戴斯便以这句话为根据,力图证明戴玛拉托斯根 本不是阿里司通的儿子或斯巴达的合法的国王。他召请五长官前来作证,因 为他们当时都曾列席会议并且听见过阿里司通说这样的话。

    (66)结果在这件事上面发生了争论,于是斯巴达人决定到戴尔波伊去请 示神托,问戴玛拉托斯是否阿里司通的儿子。这件事被送到佩提亚那里去, 征求她的意见,这也是克列欧美涅斯出的主意。原来当时克列欧美涅斯曾得 到戴尔波伊最有势力的人物、阿里司托庞托斯的儿子科邦的帮助;这个科邦 曾说服了那里的女祭司培莉亚拉,要她说出克列欧美涅斯要她说的话。结果 当使者向她请示的时候,她便断定说戴玛位托斯并不是阿里司通的儿子。但 是后来,这种行为被发觉了。科邦被驱出了戴尔波伊,而女司祭培莉亚拉也被褫夺了她的光荣职务。

    (67)以上便是戴玛拉托斯被剥夺了王位的情况。而他从斯巴达亡命到美 地亚人那里去,乃是由于受到了下面我要说的一种非难。戴玛拉托斯被褫夺 了王位之后,曾当选担任一个官职。但是在举行吉姆诺帕伊狄阿伊(斯巴达地方大群裸体的男子与少年在仲夏所举行的节日)的时候, 戴玛拉托斯曾前往参观。这时列乌杜奇戴斯纯乎是为了嘲笑和侮辱的目的把 他的从仆派到戴玛拉托斯那里去,问戴玛拉托斯在作国王之后担任一名官吏 有何感想。戴玛拉托斯听到这个问题,心中着实怒恼,于是他回答说,和列 乌杜奇戴斯有所不同,他两种经验都有了;他还说,无论如何,这个问题对 拉凯戴孟人来说,是会引起无限灾祸或无限福祉的。他这样说了之后,便蒙 看自己的脸离开了剧场回家去了;回家之后,他立刻作了准备,向宙斯神献 了一头牡牛,奉献完了之后,他便呼唤他的母亲。

    (68)他的母亲来了,于是他把牺牲的一部分脏腑放到她的手里,向她恳 求说:“娘啊,我以其他诸神的名义,特别是以咱家的守护神宙斯的名义恳 求你,请你如实地告诉我,到底谁是我的亲生父亲。因为列乌杜奇戴斯在与 我争论的时候说,当你嫁给阿里司通的时候,你已经由于你前一个丈夫而怀 孕了。而另外一些人则有一种更加不负责任的说法,他们说你曾和一个看■ 的仆人通情,而我就是你们两个人所生的儿子。因此我以诸神的名义恳求你 把真实情况告诉我:因为,假若你做了象他们所说的那样的事的话,则不仅 是你,其他许多妇女也都是这样的。而在斯巴达则大家都传说,阿里司通命 中注定是不会有孩子的,否则他的前妻也就会给他生孩子了。”

    (69)在他说了这一番话之后,他的母亲便回答他说:“儿啊,既然你祷 告并恳求我把真情告诉你,那末我就把全部真实情况对你讲了罢。 在阿里司通把我带到他家的第三个夜里,有一个象是阿里司通的幻影到 我这里来与我交合,然后把他的花环给我戴上。可是在这个幻影离开之后不 久,阿里司短就来了。他看到我所戴的花环,便问我这是谁给的,我就是他 给的,但是他不承认。于是我便发誓,说如果他否认的话那是不对的;我对 他说,原来就是在不一会儿之前的时候,他来了和我交配并且把花环给我戴 上。当阿里司通看到我为这件事发誓的时候,他便认识到这乃是神的所作所 为了。花环显而易见是从那在大门口旁边、他们称为阿司特罗巴科斯神殿的 那座英雄神殿里来的,而且卜师们也都说,到我这里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那 位英雄阿司特罗巴科斯。因此,儿啊,你想知道的一切你已经都知道了;或 者你就是那位英雄的儿子,这样则你的父亲是那位英雄阿司特罗巴科斯,或 者阿里司通是你的父亲,因为正是在那一夜里,我有了你。至于他们攻击你 的时候所持的理由,即当阿里司通接到生你的音信时,他当着许多人的面说 你不是他的儿子,(因为我生你时离我初怀你时还不到十个月),那末这乃是 他由于不知道这样一些事情的真象,才随便这样讲的。因为并不是所有的妇 女怀孕都满十个月的,有一些人在九个月之后,甚至七个月之后便生产了。 儿啊,你就是我在怀孕七个月后生的。不久之后,阿里司通自己也知道他自 己所说的是愚蠢的话了。不要相信任何其他有关你的出生的胡言乱语罢。因 为我告诉你的,都是千真万确的话。反而是列乌杜奇戴斯本人和说这样的话 的其他人等,他们的妻子会跟着爐人私通生孩子罢。”

    (70)以上便是他的母亲所说的一番话。戴玛拉托斯知道了他想知道的一 切之后,便作了上路的准备,他借口到戴尔波伊去请示神托而出发到埃里司去了。但是拉凯戴孟人怀疑他打算逃走,于是就追踪在他的后面。但是戴玛 拉托斯却想办法赶在他们的前面,便从埃里司渡海到札昆托斯去了。拉凯戴 孟人随着他渡过了海,很想逮捕他,而把他的仆人从他身边带走。但是札昆 托斯人拒绝引渡他,随后他便从那里渡海到亚细亚,到国王大流士那里去了。 大流士盛大地欢迎了他,给了他土地与若干城市。戴玛拉托斯经过这样的奔 波之后,便这样地到达了亚细亚。这个人在拉凯戴孟曾由于自己的许多成就 和本身的智慧而博得了赫赫的声名,特别是由于他在奥林匹亚比赛会上取得 驷草比赛的奖赏,从而给自己的城邦取得了胜利的荣誉。在斯巴达的国王当 中,是只有他一个人做了这样的事情的。

    (71)戴玛拉托斯被黜之后,美那列斯的儿子列乌杜奇戴斯便继承了他的王位。他的妻子给他生了一个名叫杰乌克西戴莫斯的儿子,有些斯巴达人则把他的这个儿子称为库尼司科斯。这个杰乌克西戴莫斯始终也没有成为斯巴达的国王,因为在列乌杜奇戴斯活着的时候他便死了,身后留下一个名叫阿尔奇戴莫斯的儿子。列乌杜奇戴斯既然失掉了杰乌克西戴莫斯,便又娶了一 个妻子埃乌律达美,她是美尼欧斯的姊妹,又是狄雅克托里戴斯的女儿。他 们之间也没有生男孩子,却生了一个名叫拉姆披多的女儿,而列乌杜奇戴斯便把她许配给了杰乌克西戴莫斯的儿子阿尔奇戴莫斯。

    (72)但是列乌杜寄戴斯本人也未能在斯巴达享高年。由于对戴玛拉托斯 的所作所为,他受到了下面的惩罚。他率领一支拉凯戴孟的军队去进攻帖撒利亚(约为四七五年或四七○年),而当他行将征服帖撒利亚全境的时候,他接受了很大的一笔贿赂;但 是这件事由于他有一次在营帐里坐在一个满装着银子的手笼上面而被发觉, 随后他便受到了审判,结果他被从斯巴达放逐出去;他的家宅也被毁掉,他 自己则亡命到铁该亚去并且死在那里了。

    (73)这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但是在当前我说的这个时候,克列欧美涅 斯在有关戴玛拉托斯的事件上成功以后,他立刻带着列乌杜奇戴斯出发惩罚 埃吉纳人去了。由于埃吉纳人曾经侮辱过他,因而他便极端仇恨埃吉纳人。 当埃吉纳人看到两个国王都来讨伐他们的时候,他们便认为还是以不加抵抗 为妙。国王们于是从埃吉纳选出在财富和门第方面占最高地位的十个人来, 在这十个人当中有埃吉纳的两个最有势力的人物,即波律克利托斯的儿子克 利欧斯和阿里司托竞拉铁斯的儿子卡撒姆包斯:他们把这些人带到阿提卡 去,把他们交到他们的死敌雅典人的手里去看管。

    (74)在这之后,人们知道了克列欧美涅斯对戴玛拉托斯所玩弄的好计; 克列欧美涅斯害怕斯巴达人,便偷偷地溜到帖撒利亚去了。从那里他又到阿 尔卡地亚去,在那里造成了混乱的局面。原来他尽力想把阿尔卡地亚人纠合 起来去反对斯巴达,除去用其他办法要他们发誓不拘他领他们去干什么事他 们都追随他之外,他还想把阿尔卡地亚的首脑人物带到挪纳克利斯市去,要 他们凭看司图克斯河的河水发誓。据阿尔卡地亚人的说法,则在这个市邑的 附近就有司图克斯河的河水,而这种河水的性质则有如下述:它看起来不过 是从岩石流向窪池的一股小小的水流,在窪他的四周有一道圆形的石壁。这 个水泉所在的挪纳克利斯是阿尔卡地亚地方离培涅俄斯不远的一个市邑。

    (75)当拉凯戴孟人知道克列欧美涅斯有这样的打算的时候,他们害怕 了,于是他们把他召回斯巴达,让他以和先前相同的条件来担任国王。但是 克列欧美涅斯在这之前就有些精神不正常,归来之后就得了癫狂症,因为他 不拘遇到任何斯巴达人,他都要用他的王笏打击对方的脸。由于他这样的行 动以及他所得的癫狂症,他的近亲便把他看了起来,给他上了足枷。但是当 他在禁闭中看到看守他的人只剩下一个,其余的人都已离开的时候,他便向 这个看守人索取一把匕首。看守人起初拒绝了他的请求,但是克列欧美涅斯 威吓这个看守人说以后如果他得到自由,他会对这个看守人怎样怎样,(身为希芳特的)这个看守人被他的威胁吓住了,于是便把匕首交给了他。克列欧美 涅斯得到了这个匕首之后,便开始从自己的胫部向上切了起来,从胫部向上 切到大腿,从大腿又切到臀部和腰部和胁腹部,最后竟一直到腹部,而且都是顺着切,切成了条条的肉,他便这样地死去了。据大多数的希腊人的说法, 他所以有这样的下场,是因为他说服佩提亚编造了对戴玛拉托斯很不利的一 番话;唯独雅典人却说,这是因为他入侵埃列乌西斯并且蹂躏了女神们的圣 域。阿尔哥斯人则认为,这是因为当阿尔哥斯人为躲避战祸而到他们的阿尔 哥斯神殿去避难时,他把他们从那里赶了出来并把他们杀死,他又不把圣林 放到眼里,却用火把它烧掉了。

    (76)原来当克列欧美涅斯到戴尔波伊去请示神托的时候,曾有一个神托 告诉他说,他应当攻取阿尔哥斯。因此,当他率领着斯巴达人到达据说是发 源于司图姆帕洛斯湖的埃拉西诺斯河(他们说,这个湖的湖水流入地下的一个 裂缝里去,然后再在阿尔哥斯出现,而从那里开始,这条河便被阿尔哥斯人 称为埃拉西诺斯河),当着克列欧美涅斯到达这条河的时候,他便向这个河奉 献牺牲。但尽管他这样做,牺牲却丝毫没有呈现出有利于他渡河的吉兆,于 是他就说他是敬佩埃拉西诺斯河的,因为它不出卖它的本国人民,同时他又 说,甚至这样他也是不会轻轻饶过阿尔哥斯人的。不久他便从那里撤退,率 领大军朝着大海的方向到杜列亚去了,在那里他向大海奉献了一头牡牛作为 牺牲之后,便下令自己的士兵登上了船,把他们带到提律恩司地区和纳乌普 利亚去了。

    (77)阿尔哥斯人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便到海岸地带来和他们作战了。当 他们走近提律恩司,到达一个叫做海西佩阿的地方时,他们就在拉凯戴孟人 的对面扎下了营,两军相隔只有不多的地方。阿尔哥斯人并不害怕在那里进 行正正堂堂的战斗,他们勿宁是害怕中了敌人的诡计;原来,女祭司同时给 阿尔哥斯人和米利都人的那个神托,便正是指着这件事说的。神托的话是这 样:当一个妇女战胜了男子,把他驱离战场,并且在阿尔哥斯人中间赢得荣 誉的时候,许多阿尔哥斯妇女就会在哀痛中撕裂自己的双颊。 而在将来的时候,会有人这样说: “可怕的卷作三圈的蛇将被刺死在长枪之下。”弦一切的事情凑到一起, 就使阿尔哥斯人感到害怕了。因此他们决定使敌人的傅令人也给自己一方面 服务,而在这样决定之后,则每当斯巴达的傅令人向拉凯戴孟人傅达任何命 令的时候,他们也就按照他的吩咐做同样的事情。

    (78)当克列欧美涅斯看到阿尔哥斯人按照他的傅令人所吩咐的去做的时 候,他便下令说,当傅令人发出要大家吃早饭的口号的时候,他们便拿起他 们的武器,向阿尔哥斯人发起进攻。拉凯戴孟人按照这样的吩咐做了。结果 在拉凯戴孟人进攻的时候,他们发现阿尔哥斯人正在遵照傅令人的口号在那 里吃早饭呢。他们杀死了许多阿尔哥斯人,但是却有多得多的阿尔哥斯人逃 避到阿尔古司圣林中去,而拉凯戴孟人便在圣林的四周扎营,把他们严密地 监视起来。结果,克列欧美涅斯竟而想出了这样的办法。

    (79)他的身边有一些投降他的人,他向这些人打听了一番之后,便派遣 一名傅令人去呼喊那些把自己关在圣域之内的阿尔哥斯人的名字,要他们出 来,并且说他已经得到了他们的赎金。因为在伯罗奔尼撒人当中,对于每一 个俘虏都要付出一定数目的赎金,即每人两米那。这样克列欧美涅斯便把大 约五十个阿尔哥斯人一个一个地召请出来,出来之后便把他们杀掉了。然而, 还留在圣域之内的其他人却不知道这些人被诛杀的事情。因为这个林子是很 茂密的,林子里面的人们看不到外面的人们遇到什么事情,直到他们有一个 人爬上了树,才看到外面所发生的事情。自此以后,傅令人再呼喊的时候, 他们便再也不出来了。

    (80)因此克列欧美涅斯便下令全体希劳特在圣林的四周堆起薪材来;他 们遵照命令行事,于是他便把圣林放火点看了。当火正在燃烧的时候,他就 同一个投降者这座圣林是献给哪一位神的。那个投降者就说这座圣林是献给 阿尔古司神的。他听见这话,便大声悲叹地说:“哦,宣托之砷阿波罗啊, 你说我应当攻陷阿尔哥斯,那你真是把我骗苦了。但是我以为,你的预言却 在这件事上实现了”。

    (81)不久克列欧美涅斯便把他的大部分军队派回了斯巴达,他自己则率 领着他的一千名最精锐的部队,到希拉的神殿(在阿尔哥斯东北约604公里)那里去奉献牺牲,但是当他本 来正要在祭坛上奉献牺牲的时候,祭司却禁止他这样做,他所持的理由是按 规定不许任何异邦人在那里奉献牺牲。于是克列欧美涅斯便命令希劳特们把 这个祭司从祭坛拖开毒打一顿,他自己则在那里奉献牺牲。这样做了之后, 他便回到斯巴达去了。

    (82)但是在他回国之后,他的政敌就把他带到五长官面前,说他是由于 接受了贿赂,才没有攻陷那本来可以很容易攻陷的阿尔哥斯。可是克列欧美 涅斯却说,当然,他说的话是真是假我不能明确判断。但他却是这样说,当 他拿下阿尔古司神殿时,他以为神的预言就已经应验了,因此他就以为最好 是先不要进攻这个城,而是先用奉献牺牲的办法请示一下,看神是允许他攻 取这座城市还是反对他这样做。而当他在希拉的神殿里请求赐于朕兆时,从 神象的胸部闪射出火焰来,因此他就知道了事情的真象,即他不应当去攻取 阿尔哥斯了。因为,他说,如果火焰是从神象的头部射出,那他就会从上到 下地完全攻陷该城;但是入焰从胸部射出,这便表明,神心里想要他做的事 情,他已经做到了。他的这种辩解的理由在斯巴达人听来是可以相信的,又 是合理的,于是他就大大地胜过了向他控诉的人们而获释了。

    (83)然而阿尔哥斯的成年男子却损失到这样程度,以致他们的奴隶竞掌 握了一切;他们取得政权进行统治,直到战死者的儿子们长大成人的时候。 到那时,这些人便为自己恢复了阿尔哥斯抖且把奴隶们驱逐出去。奴隶们被 驱逐出去之后,又用强力夺取了提律恩司。他们相互之间暂时处于相安无事 的地位。但是不久之后一个叫做克列昂德罗斯的占卜者到奴隶们这里来,这 是一个阿尔卡地亚地方的披伽列亚人。他游说奴隶们向他们的主人进攻。从 这时开始,在很长的一段时期当中,他们相互之间都在进行着战争,直到最 后,阿尔哥斯人好不容易才把奴隶们制压下去(约四六八年)

    (84)根据阿尔哥斯人的说法,这就是克列欧美涅斯发疯和他的惨死的原 因。但是依照斯巴达人自己的说法,克列欧美涅斯的发疯并不是神的意旨, 而是由于他与斯奇提亚人交往,结果他变成了一个饮不调水的烈酒的人,因 而就变疯了。他们说,原来游牧的斯奇提亚人在大流士侵略他们的土地以后, 便想对他进行报复,而派使者到斯巴达去和斯巴达人缔结了联盟;结果便约 定,斯奇提亚人本身应试着从帕希斯河进攻美地亚,斯巴达人则依照他们的 建议应从以弗所出发向内地进军与斯奇提亚人相会。当斯奇提亚人抱着这个 目的到来的时候,据说克列欧美涅斯和他们交往得过于频繁,而由于太亲密 的缘故,他从他们那里学会了饮用烈酒,而斯巴达人便认为这是他发疯的原由。正象他们自己所说的,从此以后,每当他们想饮用烈酒的时候,他们就 说“象斯奇提亚人那样地斟酒吧”。斯巴达人关于克列欧美涅斯的说法就是 这样。但是在我看来,他得到这样的下场,正是由于他对戴玛拉托斯的所作 所为的报应。

    (85)当克列欧美涅斯死去而埃吉纳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们便派遣 使者到斯巴达来为被拘留在雅典的人质的事情对列乌杜奇戴斯进行控诉。于 是拉凯戴孟人便召集了一个法庭,并且制定列乌杜奇戴斯曾对埃吉纳人做了 暴乱不法的事情;而他们就判了他的罪把他引渡到埃吉纳去作为被拘留在雅 典的那些人质的补偿。但是当埃吉纳人正要把列乌杜奇戴斯带走的时候,斯 巴达的一位知名之士,列欧普列佩斯的儿子铁阿西代斯向他们说:“埃吉纳 人啊,你们打算干的这是什上事情啊?难道你们愿意市民把斯巴达人的国王 引渡给你们,而你们把他带走么?假如说现在斯巴达人是由于他们发火才这 样决定的,那末可要小心,将来如果你们按照你们的打算去做的话,他们会 把你们的国家给彻底毁灭掉的”。埃吉纳人听到这话之后,便不再把国王带 走而是缔结一项协定,规定列乌杜奇戴斯要和他们一同到雅典去,把拘留在 那里的人质送回到埃吉纳人这里来。

    (86)因此当列乌杜奇戴斯来到雅典并要求放还过去委托给他们的那些人 的时候,雅典人却无意把这些人放还,故而他们提出借口说,既然他们是受 托于两位国王,则今天他们只把这些人交还给一位国王而缺另一位国王,那 是不对的。 (α)而当雅典人拒绝放还这些人的时候,列乌杜奇戴斯就对他们说:“雅 典人啊,你们愿意怎样做就怎样做罢。如果你们把这些人放还,那你们就做 了正义的事业,如果不放还的话,那你们就做了与之相反的事业。听我给你 们讲一段在斯巴达发生的关于委托的东西的事情。我们斯巴达人有一个传 说,说从现在起向前大约数三代,在斯巴达有一个叫做格劳柯斯的人,他是 埃披库代斯的儿子。传说这个人除去其他的各种优良品质之外,特别在公正 这一点上,他的声誉是超出当时居住在拉凯戴孟的一切人之上的。但是据说 在一定的时期到来的时候,在他身上发生了这样的一件事情。有一个米利都 人到斯巴达来,想和格劳柯斯谈话并且向格劳柯斯作下列的建议。他说:“格 劳柯斯啊,我是一个米利都人,我来到你这里是为了领受你的公正无私的恩 惠的。在希腊各地以及在伊奥尼亚,人们对你的正直无不交口称誉,我自己 则以为伊奥尼亚是经常要遭到危险的一块地方,但伯罗奔尼撒却是一个十分 安定的地方,而且在伊奥尼亚,从来看不到财富永远聚集在同样一些人的手 里。我反复思考和研究了这些事情之后,便决定把我的一半财产变为现银并 把它委托给你,因为我深信,把它交给你为我保存那会是安全的。请你收下 这笔钱并且接受和保管这信符。凡是拿着同样的信符前来索取银子的,那末 就请把这笔银子交付给来人罢”。 (β)这就是从米利都来的异邦儿所说的话。格劳柯斯也就按照约定接受 了委托给他的东西。过了很长的一个时期之后,把金钱委托给格劳柯斯保存 的那个人的儿子们到斯巴达来了;他们和格劳柯斯面谈,拿出信符给他看, 要求格劳柯斯把银子归还给他们。但是格劳柯斯却在他们面前不承认这伴事 情,他回答他们说:“这伴事我记不得了,你们所讲的话也丝毫不能使我回 想到那件事情。让我想一想罢,我是会尽量公正处理这件事的;如果我接受 了这笔钱,我是会照样归还给你们的,如果我根本没有接受过你们这笔钱, 我就要根据希腊人的法律来对付你们了。请容许我在从现在起的四个月之 内,再答复你们解决的办法罢”。 (γ)米利都人因为别人夺取了他们的财产,只得伤心地走开了。但是格 劳柯斯却到戴尔波伊去请示神托。当他请示神托他应否起誓并把财产强行夺 取过来的时候,佩提亚便角下列的诗句责难他说: 埃披库代斯的儿子格劳柯斯听着,如果你能够起誓致胜并且强夺了异邦 人的财产那对你目前是有很大好处的: 你就起誓罢,死亡甚至等待着忠于誓言的人啊,不过誓言却有一个儿子, 这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向伪誓进行报复的人,它既没有手,也没有脚; 可是他却迅速地追踪,终于捉住这个人并把他的全家全族一网打尽。 但是,那忠于誓言的人的子子孙孙却日益昌盛。当格劳柯斯听见这话之 后,他便请求神宽恕他刚才所说的话。但是佩提亚却回答他说,试探神意和 做这样的事其后果是相同的。 (δ)于是格劳柯斯便派人把米利都的异邦人召来,把银子还给他们了。 雅典人啊,你们听我告诉你们,为什么我把这个故事讲给你们听。现在格劳 柯斯的后代已经没有了,再也没有哪一家的名字叫做格劳柯斯了。他和他的 一切在斯巴达己经完全被绝根了。因此,关于受委托的东西,在要求归还的 时候除了照样归还之外,最好是不要作其他任何非非之想罢”。这便是列乌 杜奇戴斯所讲的一番话;但甚至这样,雅典人都不肯倾听他的话,于是他便 离去了。

    (87)但是埃吉纳人在他们因先前为取得底比斯人的欢心竟对雅典人犯下 了横暴之罪而受到惩罚之前,却做了下面的一件事情。他们既然憎恨雅典人 并认为自己是被害者,他们便准备向雅典人进行报复。这时雅典人正好在索 尼昂举行每隔四年才有一次的祭典;于是埃吉纳人就用伏击的办法拿获了一 只参加祭典的人们所乘的朝圣船,船里面有许多雅典名流,他们把这些雅典 名流俘获之后,就把这些人镣铐人狱了。

    (88)雅典人吃了埃吉纳人的这样的苦头之后,便立刻想一切办法来向他 们进行报复。在埃吉纳有一位知名之士、克诺伊托斯的儿子尼科德罗莫斯。 由于他以前曾被埃吉纳人从乌上放逐而怀恨埃吉纳人,而现在又知道雅典人 正在设法加害埃吉纳人,于是他便和雅典人约定向雅典人出卖埃吉纳,约定 了一个他发动攻击和雅典人必须来声援他的日子。不久之后,尼科德罗莫斯 便按照他和雅典人的约定占领了所谓旧城,但是雅典人却没有按着约定的日 期来到这里。

    (89)原来,他们恰巧没有足够的船舶来和埃吉纳人相抗衡。于是他们便 请求科林斯人借船只给他们,但是在这耽搁的期间,他们的事业失败了。科 林斯人在那时是雅典人的最要好的朋友,他们同意了雅典人的请求,给了雅 典人二十只船,价钱是每只五德拉克玛。因为根据他们的法律,是不许无偿 赠送的。雅典人取得了这些船再加上自己的船,把全部的七十只船都配置了 人员之后就驶向埃吉纳去了,他们到那里去的时期比规定的时期要晚一天。

    (90)但是尼科德罗莫斯在约定的一天看到雅典人不来,便乘船从埃吉纳 逃走了。其他的人也和他一同逃走了,雅典人于是把索尼昂送给他们居住: 他们把那个地方变成了自己的根据地之后,便掠夺岛上的埃吉纳人。

    (91)但这是我所说的那个时代以后的事情了(这是四九○年和四八○年之间所做的事情)。但是埃吉纳的富人们却制 服了和尼科德罗莫斯一同起来反抗他们的平民,他们把平民俘虏之后,便拉 出去处死了。由于这个缘故,他们受到了一次罪谴,而他们不拘使用什么办 法想求得神的慰解也不能摆脱这次的罪谴,而是在女神对他们加惠之前就给 驱出了乌。他们原来俘获了七百名平民,当他们把这些平足拉出去处死的时 候,其中有一个人挣脱了绑绳逃到立法者戴美特尔神神殿的门口去请求庇 获,他抓住了那个门的把手不肯放开,因而当他的敌人们无论如何也不能从 那里把他拉开的时候,他们便把他的双手砍了下来,这样把他带走了;但是 那两只手却还是紧紧地抓在门的把手上面。

    (92)埃吉纳人相互之间做了这样的事情。当雅典人到来的时候,他们便 使用七十只船来和雅典人作战;在海战中失败之后,他们就和先前一样地向 阿尔哥斯人求援。但是这一次阿尔哥斯人并不愿意帮助他们,因为阿尔哥斯 人对埃吉纳人有不高兴的地方;这是由于埃吉纳人的船只曾被克列欧美涅斯 用武力强夺而泊人阿尔哥斯的海岸,但是埃吉纳人却和拉凯戴孟人一齐上岸 了。此外,希巨昂船上的人也参加了这次登陆。阿尔哥斯人罚了他们一千塔 兰特,每个民族五百塔兰特。希巨昂人承认自己做了错事,还支付一百塔兰 特的罚款而安全不受惩罚地离开,但是埃吉纳人不表示歉意而是十分顽强。 由于这个原因,阿尔哥斯人便不答应埃吉纳人的请求去帮助他们,只有一千 名志愿兵到那里去,这些人的统帅是一个精通五项运动(跳远、铁饼、标枪、赛跑和角力),名叫埃乌律巴铁斯 的人。这些人大半从此没有回来,而是在埃吉纳给雅典人杀死了;他们的统 帅埃乌律巴铁斯本人单独作战,杀死了三个人,但是给第四个人杀死了,这 第四个人是戴凯列亚的儿子棱帕涅斯。

    (93)埃吉纳的战船乘着雅典人的混乱向他们进攻并且取得了胜利。埃吉 纳的战船俘获了四只雅典的船和上面的船员。

    (94)这样,雌典和埃吉纳便陷入相互作战的状态中去了。但是波斯人这 方面却在准备着他自己的事情。原来他的仆人一直在提醒他要他不要忘记雅 典人(见第五卷第一○五节),而佩西司特位提达伊家也一直在他身旁诽谤雅典人,再加上大流士想 用这样的一个借口来征服不把土和水呈献给他的所有希腊人。至于那个远征 失败的玛尔多纽斯,大流士解除了他的统帅职务而任命其他的将领率领着他 的军队去进攻雅典和埃列特里亚,这两个将领是美地亚人达提斯和他自己的 侄子、阿尔塔普列涅斯的儿子阿尔塔普列涅斯。在他们出师时,他交付给他 们的命令是,征服和奴役雅典和埃列特里亚并把这些奴隶带到他自己的面前 来。

    (95)当接受任命的这两位统帅率领着装备精良的一支大军离开国王的面 前而到达奇里启亚的阿列昂平原的时候,他们便在那里扎下了营,随后分配 给各个地方准备的水师也全都赶到了。此外,运马船也来了,这是前一年大 流士命令自己的各个纳贡地准备起来的。他们把马匹装上了船并使陆军乘上 了船之后,就和六百只三段桡船一同向伊奥尼亚出发了。从这里他们不是直 指海列斯彭特和色雷斯沿着大陆前进,而是从萨摩司出发在伊卡洛司海海上 逐乌前进。在我看来,他们这样做是因为他们最害怕绕行阿托斯的那段路,这是由于在前一年在这条航线上他们受到了极大的灾祸。此外,那克索斯也 阻止他们这样做,因为他们还没有把那个地方拿下来。

    (96)当他们从伊卡洛司海驶近那克索斯并在那里上陆的时候(原来,波斯 人正是想首先进攻那克索斯),那克索斯人记起了先前所发生过的事情(可能是指在本卷三一和三二而节中所记述的,波斯人如何对待反抗他们的人们),因 此还不等波斯人到来就逃到山里去了。波斯人把所有他们俘获的人变为奴 隶,甚至烧掉了他们的神殿和他们的城市。在这样做了之后,波斯人就出发 到别的岛去了。

    (97)正当他们这样做的时候,狄罗斯人也逃离了狄罗斯,跑到铁诺斯去 避难了。但是达提斯在他的大军向岸边行驶的时候,却乘船行在大军的前面 并下令他的艋队不要在狄罗斯投锚,而是渡海到对面的列那伊亚岛去投锚, 而当他知道狄罗斯人是在什么地方的时候,他便派了一名使者到他们那里 去,向他们宣告说:“神圣的人们,为什么你们竟会这样不了解我的意思而 跑开?我个人的愿望和国王给我的命令都是不伤害曾产生了两位神(阿波罗和阿尔铁米司)的土 地,既不伤害土地的本身,也不伤害住在这块土地上面的人。因而我现在命 令你们回到你们的家里来,住在你们的岛上”。他向狄罗斯人作了这样的宣 告之后不久,就在祭坛上放了三百塔兰特重的乳香并且把它烧掉了。

    (98)这样做了之后,达提斯就率领大军首先驶往埃列特里亚。他还使伊 奥尼亚人和爱奥里斯人与他同行。在他从这里启程之后、在狄罗斯发生了一 次地震;而据狄罗斯人说,这是在我的时代之前最初和最后的一次地震。我 以为这是上天垂示的朕兆,说明世界上将有灾祸到临。因为在三代的时期当 中,也就是在叙司塔司佩斯的儿子大流士、大流士的儿子克谢尔克谢斯和克 谢尔克谢斯的儿子阿尔托克谢尔克谢斯的时代(五二二年到四二四年),希腊遭受的灾祸比大流士之 前的二十代中间所遭受的灾祸还要多。这些灾祸部分来自波斯人,部分来自 他们本族首领中间争夺霸权的战争。因此在狄罗斯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地震, 那就毫不足怪了。还有一个关于狄罗斯的神托,神托的话是这样的: 我将要使从来没有震动过的狄罗斯发生震动。关于上面所说的那三位国 王的名字,如果用希腊语来解释,则大流士的意思是做事的人,克谢尔克谢 斯的意思是战士,阿尔托克谢尔克谢斯的意思是伟大的战士。因此,希腊人 用他们的语言来这样称呼他们是不会错的。

    (99)异邦军从狄罗斯出发到海上之后,曾停泊在各个海岛的地方,他们 从那里又集合了一支军队并且把岛民的子弟带走作为人质。当他们巡航诸岛 的时候,他们来到了卡律司托斯(卡律司托斯人不把人质交给他们并且拒绝跟 他们结合在一起去讨伐相邻的城邦,而这样的城邦在他们是指埃列特里亚和 雅典而言),因此波斯人便包围了他们,蹂躏了他们的土地,直到最后卡律司 托斯人也站到他们的一方面来了。

    (100)当埃列特里亚人知道波斯大军正在乘船向他们进攻的时候,他们便 请求雅典人方面的帮助。雅典人并不拒绝给予帮助,但是雅典人给埃列特里 亚人作为援军的是拥有卡尔启斯饲马者(见第五卷第七七节)采地的四千人。但是埃列特里亚人的 计划好象都是不固定的,因为他们虽然派人到雅典去求援,但是他们自己人当中的意见还不是一致的。他们中间有一部分人的计划是离开城市而逃到埃 乌波亚高地去,但是另一部分人则打算进行背叛的行动,指望使自己从波斯 人方面得到好处。于是身为埃列特里亚的首要人物之一的诺同的儿子埃司奇 涅斯,由于他知道这两个计划,便把当时的情况告知了前来的雅典人,此外 还请求他们离开此地回到本国去,以免他们和其他人一样地同归于尽。于是 雅典人按照埃司奇涅斯的劝告回去了。

    (101)因此,他们便渡海到奥洛波斯去,从而保全了自己。波斯人在海路 上是向属于埃列特里亚的铁美诺斯、柯伊列阿伊和埃吉列阿行进,而他们把 这些地方占领之后,就立刻使马匹上陆并且作向他们的敌人进攻的准备。埃 列特里亚人并没有出来应战的计划。既然他们中间是以不放弃城市的这个意 见占上风,则他们最关心的就是守住他们的城壁,如果他们能做到这一点的 话。城墙受到了猛烈的攻击,六天之内双方都有很多人阵亡。但是在第七天, 两位知名的埃列特里亚人阿尔启玛科斯的儿子埃乌波尔勃司和奇涅阿司的儿 子披拉格罗斯却和波斯人勾结把城市出卖了。波斯人闯进了城市,他们劫掠 和焚烧了神殿,用来报复在撒尔迪斯被烧掉的神殿,此外他们还遵照大流士 的命令,把这里的市民变卖为奴隶。

    (102)他们征服了埃列特里亚,又停留了数日之后,就乘船向阿提卡的领 士出发了。他们紧紧地逼到雅典人跟前,只为他们可以象对付埃列特里亚人 一样地对付雅典人。而马拉松在阿提卡的土地里是最适于骑兵活动的场所, 离埃列特列里亚也最近,而佩西司特拉托斯的儿子希庇亚斯就是把他们引导 到那里去的。

    (103)当雅典人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们也赶到马拉松来了。有十位将 领率领着他们的军队,而其中的第十位就是米尔提亚戴斯,这个人的父亲、 司铁撒哥拉斯的儿子奇蒙曾由于希波克枕铁斯的儿子佩西司特拉托斯的缘故 而不得不从雅典亡命外出。在亡命的时候,他很幸运地在奥林匹亚比赛会上 获得了四马战车的胜利,而由于这一胜利,他便得到了和他的异父兄弟米尔 提亚戴斯相同的荣誉。在下一次的奥林匹亚比赛会上,他以同样的牝马而再 度获胜。但是他却把优胜者的光荣让给了佩西司特拉托斯;而由于让出了他 的这次胜利,他便在和解的协定下返回了故国。他只同样的牝马在奥林匹亚 比赛会上又取得了第三次的胜利;在这之后,佩西司特拉托斯便不在人世, 可是命运却注定使米尔提亚戴斯给佩西司特拉托斯的儿子们杀死了。他们指 使了一些人,乘着夜里伺伏在市会堂的地方把他杀死。奇蒙被埋葬在城市的 前门外,在所谓科伊列路的那一面,那使他三次在奥林匹亚比赛会上获得优 胜的那些牝马则葬在他的对面。除去拉科尼亚人埃瓦哥枕斯的牝马之外,再 没有任何其他的牝马有过这样的成绩了。而奇蒙的儿子中最年长的司铁撒哥 拉斯这时正在凯尔索涅索斯地方他的叔父米尔提亚戴斯的抚养之下,但是年 纪较幼的叫做米尔提亚戴斯的那个儿子则在雅典留在奇蒙本人的身旁,这个 儿子的名字是因在凯尔索涅索斯开辟了居民地的那个米尔提亚戴斯而得名 的。

    (104)因此,这个米尔提亚戴斯当时是从凯尔索涅索斯到来的并且在两度 逃脱了死亡之后成了雅典军队的将领。原来,把他一直追赶到伊姆布罗斯的 腓尼基人,一心想把他捉住并把他送到国王的面前去。而当他从腓尼基人的 手中逃回自己的国家而自认已得到安全的时候,又遇见了自己的政敌。他们 把他拉上法庭并且对他在凯尔索涅索斯的僭主统治加以控诉。但他又从他们 的手中逃脱出来,在这之后,他便因人民的推选而成了雅典军队的一位将领。

    (105)而当将领们还在城内的时候,他们首先派一名使者到斯巴达去,这 个使者是一个名叫披迪披戴斯的雅典人,此外这个人还是一个长跑的能手并 且是以此为职业的。正如这个披迪披戴斯自己所说并且告诉雅典人的,当他 在铁该亚上方的帕尔铁尼昂山那里的时候,曾遇到了潘恩神。潘恩神叫披迪 披戴斯的名字,命令他告诉雅典人说,既然潘恩神是雅典人的朋友,以前常 常为雅典人服务而今后也将会如此,但为什么雅典人却根本不把潘恩神放到 眼里。雅典人认为他说的这件事是真的,因此当他们的城邦得到安定繁荣的 时候,他们就在卫城之下修建了一座潘恩神的神殿,而且由于神的那番话, 他们每年还向他奉献牺牲并举行火炬赛跑以求神的嘉惠。

    (106)但是现在,当他受到将军们的派遣并且说潘恩神曾对他显现的时 候,这个被迪披戴斯在离开雅典之后的第二天,便已经在斯巴达了。他到斯 巴达人领袖们那里去,对他们说:“拉凯戴孟人啊,雅典人请求你们给他们 帮助而不要看着希腊的一个最古老的地邦陷到异邦人的奴役之下。因为现在 甚至连埃列特里亚都已经受到了奴役,而由于失掉一座名城,希腊就便得更 加软弱了”。披迪披戴斯就按照命令这样地向拉凯戴孟人报告了,于是拉凯 戴孟人便决定帮助雅典人。但是他们并不能立刻这样做,因为他们不愿意打 破他们的惯例:原来,那时正是一个月的第九天,而他们说,在第九天月亮 还没有圆的时候,他们是不能出征的。

    (107)因此他们便等候满月的时候。而在波斯人这一方面,则他们被佩西 司特拉托斯的儿子希庇亚斯引导到了马拉松。希庇亚斯在前一个夜里曾作了 一个梦,在梦里他梦见他和自己的母亲同寝。他解释这个梦的意思说,他应 当回到雅典去并恢复他的统治权,并且在他的故国享尽天年之后才死去。他 是这样来解释这个梦的。而这时,他既然是波斯人的向导,他便把在埃列特 里亚抓到的俘虏带到司图拉人的称为埃格列亚的岛上去;此外,他还使军船 到达马拉松时在那里投锚,而当异邦人的士兵登陆时,他又使他们排列成队。 而当他正在处理这些事情时,他觉得他比平时更加厉害地打起喷嚏和咳嗽起 来。他已经上了年纪,大部分的牙齿都动摇了,因此激烈的咳嗽竟使他的一 颗牙齿给喷了出来。牙齿掉到了砂子里去,希庇亚斯于是拚命去寻找它,但 是由于哪里也找不到这个牙齿,于是他便伤心地向站在他身旁的那些人说: “这块土地不是我们的,而我们也不能使这块土地屈服了。我的牙齿已经把 我所应得的那一份土地占有了”。

    (108)而希庇亚斯认为这就是他的梦已经应验了。雅典人在海拉克列斯的 圣域之内列队,而普拉铁阿人的全军也都来帮助他们;因为普拉铁阿人曾使 自己受雅典的保护(据修昔底德的说法(Ⅲ,68),这是五一九年的事情),而雅典人曾为普拉铁阿人出了很大的气力。普拉铁阿人 委身于雅典人的保护之下的经过是这样:由于普拉铁阿人受到底比斯人的压 迫,他们便想投靠他们最初遇到的阿那克桑德里戴斯的儿子克列欧美涅斯和 拉凯戴孟人,但是这些人不肯收纳他们,并向他们说:“我们往的地方太远, 而我们的帮助对你们来说只是一种使人扫兴的慰安罢了。因为当我们知道这 件事之先,你们可能已被奴役许多次了。我们劝告你们去要求雅典人的保护, 雅典人是你们的邻人,他们是可以很好地保卫你们的。” 拉凯戴孟人向普拉铁阿人提出这样的意见与其说是出于他们对普拉铁阿人的好意,勿宁说是他们想使雅典人与只奥提亚人交恶而给雅典人找麻烦。 于是拉凯戴孟人便作了这样的建议:普拉铁阿人照看他们的话做了,而当雅 典人正在向十二神(宙斯、希拉、波赛东、戴美特尔、阿波罗、阿尔铁米司、海帕伊司托斯、雅典娜、阿列斯、阿 普洛狄铁、海尔美士、希司提亚)奉献牺牲的时候,普拉铁阿人来请求他们的庇护并且坐到 祭坛的下面,这样就求得了雅典人的保护。底比斯人听见这个消息之后,就 发兵去攻打普拉铁阿人,于是雅典人便来帮助普拉铁阿人了。但是正当他们 要接战的时候,正好在那里的科林斯人却不许他们动手。双方都愿意请他们 作调停者,他们在双方之间划了一条界限,条件是当贝奥提亚人中间有不愿 意再归属贝奥提亚的时候,底比斯人不加干涉。在作了这样的规定之后,科 林斯人就离开了。但是当雅典人回家的时候,他们受到了只奥提亚人的袭击 并且被打败了。于是雅典人便突破了科林斯人给普拉铁阿人划定的界限,而 把阿索波司河本身定为底比斯在普拉铁阿和叙喜阿伊方面的境界。普拉铁阿 人就象上面所说的那样取得了雅典人的保护,而现在他们到马拉松来帮助雅 典人了。

    (109)但是雅典统帅中间的意见也是不一致的。有的人认为他们不应当作 战(因为要和美地亚军队作战他们的人数太少了),但是另有一些人,其中也 包括米尔提亚戴斯,认为他们应当作战。在十位将领之外,还有一个人也有 投票权,这就是抽签选出担任波列玛尔科斯的那个雅典人(原来根据往昔雅典 的习惯,波列玛尔科斯是和将领们有同样的投票权的),而这时的波列玛尔科 斯就是阿披德纳伊区的卡里玛柯斯。将领们的意见既然分歧而错误的意见又 有占上风的趋势,于是米尔提亚戴斯就到这个人那里去,对他说:“卡里玛 柯斯,今天是在两件事情当中任凭你来选择的日子,或者是你使雅典人都变 为奴隶,或者是你使雅典人都获得自由,从而使人们在千秋万世之后永远怀 念着你,甚至连哈尔莫狄欧斯和阿里斯托盖通都比不上你。因为雅典目前正 在遭受看建城以来从未有过的巨大危险,如果雅典人对美地亚人屈服的话, 则他们将要被交到希庇亚斯的手里去,那它要遭到什么样的命运就很明确 了。但如果这个城得救的话,则它就很可能成长为希腊的第一座城市。怎样 才能实现这件事情,为什么这些事情的决定性关键是在你的手里,我现在就 要解释给你。我们这十应将领的意见是不一致的,有的人主张要我们作战, 有的人反对。现在如果我们不战的话,则我担心某种激烈的倾轧将会影响和 动摇我们人民的决心直到他们竟会对美地亚人妥协;但如果在某些雅典人沾 染上不健康的想法之前我们交战的话,只要是上天对我们公正,我们是很可 能取得胜利的。现在这一切都关系到你,一切都在于你了。因为如果你同意 我的意见,你就可以便你的国家得到自由,使你的城市成为希腊的第一座城 市;但如果你站到要我们不作战的人们的那一面去的话,那你便正是违反我 上面所谈到的那些利益了”。

    (110)由于这次的游说,米尔提亚戴斯把卡里玛柯斯争取到自己的一方面 来了。而正是由于加上了波列玛尔科斯的一票,结果是决定作战了。自此之 后,那些主战的将领虽然可以每日轮流地掌握全军的大仅,他们却把这项大 权让给了米尔提亚戴斯。米尔提亚戴斯接受了这个权力,但是在轮到他本人 掌握全军大权的那一天到来之前,他是不肯接战的。

    (111)而等轮到他的日子的时候,雅典人于是编起准备战斗的队列来,队列的编制是这样。统率右翼的是波列玛尔科斯卡里玛柯斯:因为按照当时雅 典的习惯,统率右翼的应当是担任波列玛尔科斯的人。他在右翼担任统帅, 而接在他后面则按照顺序依次配到了各个部落,配列在最后的普拉铁阿人则 占着左翼的地方。自从那次战争以来,每当雅典人在每五年举行一次的祭典 上的集会上奉献牺牲的时候,雅典的傅令人总是祈求上天同样降福给雅典人 和普拉铁阿人的。但是现在,当雅典人在马拉松列队的时候,他们的队列的 长度和美地亚人的队列的长度正好相等,它的中部只有数列的厚度,因而这 里是全军最软弱的部分,不过两翼却是实力雄厚的。

    (112)准备作战的队列配置完毕而牺牲所呈献的朕兆又是有利的,雅典人 立刻行动起来,飞也似地向波斯人攻去。在两军之间,相隔不下八斯塔迪昂。 当波斯人看到雅典人向他们奔来的时候,他们便准备迎击;他们认为雅典人 是在发疯而自寻灭亡,因为他们看到向他们奔来的雅典人人数不但这样少, 而且又没有骑兵和射手。这不过是异邦人的想法;但是和波斯人厮杀成一团 的雅典人,却战斗得永难令人忘怀。因为,据我所知,在希腊人当中,他们 是第一次奔跑着向敌人进攻的,他们又是第一次不怕看到美地亚的衣服和穿 着这种衣服的人的,而在当时之前,希腊人一听到美地亚人的名字就给吓住 了。

    (113)他们在马拉松战斗了很长的一个时候。异邦军在队列的中央部分取 得了优势,因为进攻这一部分的是波斯人自身和撒卡依人。异邦军在这一部 分占了上风,他们攻破希腊人的防线,把希腊人追到内地去。但是在两翼地 方,雅典人和普拉铁阿人却得到了胜利。而在这样的情势之下,他们只得让 被他们打败的敌人逃走,而把两翼封合起来去对那些突破了中线的敌人进行 战斗。雅典人在这里取得了胜利并且乘胜追击波斯人,他们在追击的道路上 歼灭波斯人,而一直把波斯人追到海边。他们弄到了火并向船只发动了进攻。

    (114)但是在这次的战斗里,身为波列玛尔柯斯的卡里玛柯斯在奋勇作战 之后阵亡了,将领之一特拉叙拉欧斯的儿子司铁西位欧斯也死了;埃乌波利 昂的儿子库涅该罗斯①也在那里阵亡了,他是在用手去抓船尾时手被斧头砍掉 因而致命的。还有其他许多的雅典知名人士也都阵亡了。

    (115)雅典人便这样地俘获了七只船;异邦军队则率领着残余的船只驶离 了海岸,他们从他们安置埃列特里亚的奴隶的海岛上带走了这些奴隶,绕过 索尼昂海岬,打算在雅典人回来之前先到达雅典城。在雅典,普遍流传着一 种指责,说这个计划是根据阿尔克美欧尼达伊族的计策产生出来的,据说这 一族曾和波斯人相勾结,他们举起盾来给那些现在在船上的波斯人作为暗 号。

    (116)他们就这样地绕过了索尼昂。但是雅典人却全速地赶了回来保卫他 们的城市,而且是在异邦军的军队到来之前就赶到了。他们是从马拉松的一 个海拉克列斯圣域那里来的,现在则屯营在库诺撒尔该斯的另一个海拉克列 斯圣域里。异邦军的船队在帕列隆(因为这是当时雅典的海港)的海滩停泊了 一些时候;他们在那里投了锚,然后又从那里回到了亚细亚。

    (117)在马拉松的这一战役当中,异邦军当中阵亡的有六千四百人左右, 雅典人方面则是一百九十二人。这是他们双方阵亡者的人数。但是在那里却 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有一个雅典人枯帕戈拉斯的儿子埃披吉罗斯, ① 诗人埃司库洛斯的兄弟。 正当他奋勇鏖战的时候他失去了视力,虽然他身上的任何部分都没有受到创 伤,也没有受到暗器的射击。但是从那一天起,他终生就一直瞎了下去。我 听说他是这样叙述他的不宰遭遇的。他说他遇到了一个身材高大,全身穿着 重甲胄的男子,这个男子的胡须遮满了他的盾牌。这个幻象走过埃披吉罗斯 的身旁,但是把和他并排的一个人杀死了。这就是我听到的埃披吉罗斯所说 的事情。

    (118)另一方面,达提斯却率领着他的军队到亚细亚去了。在他到达米科 诺斯之后,他作了一个梦。没有人说过他作了什么样的一个梦。但是在天刚 刚破晓的时候,达提斯便对他的各个船只进行了搜索。而当他在一只腓尼基 船里找到一座镀金的阿波罗神象时。他就打听这件物品是从什么地方劫来 的。等他知道了这座神象是从哪个神殿来的之后,他就乘着自己的船到狄罗 斯去了。狄罗斯人那时已经返回了他们的海岛,而达提斯就把神象供在那个 地方的神殿里,并且命令狄罗斯人把这座神象送回到底比斯人的代立昂地方 去,这个代立昂就在卡尔启斯对面的海岸上。达提斯这样下令之后便乘船回 去了。不过狄罗斯人却根本没有把这座神象送走。在那之后二十年,底比斯 人才依照一个神托的指示,把这座神象移送到代立昂去。

    (119)当达提斯和阿尔塔普列涅斯在航程中到达亚细亚时,他们就把埃列 特里亚的奴隶带到内地的苏撒去了。国王大流士在把埃列特里亚人俘虏以 前,由于他们曾无端对他作出横暴的事,因此他对埃列特里亚人感到极端地 愤恨。但是看到他们被带到他的面前来并且已向他屈服,他却对他们不加伤 害,反而把奇西亚领土的一块名叫阿尔代利卡的直辖地送给他们居住。这块 地方离苏撒有二百一十斯塔迪昂,离开出产三种物品的并则有四十斯塔迪 昂。所谓出产三种物品,就是说人们可以从这井里取得沥青、盐和油。取得 这三种东西的办法是这样:在汲水的时候是使用绞盘的,绞盘上系着半个皮 囊来代替桶。而人们便把它浸到井里去,然后把汲取的东西拉上来倒到一个 水池里去,从那里再倒到另一个水池里去,这时汲上来的东西就分成了三类。 沥青和盐立刻便变成了固体,波斯人称为拉迪那凯的油(石油)是黑色的并且发出刺 鼻的臭味。大流士就把埃列特里亚人安置在那里,而他们到我的时候一直都 住在那里,并且保存了他们的原来的语言。埃列特里亚人的遭遇便是这样。

    (120)在满月之后,两千名拉凯戴孟人来到了雅典,他们是这样匆忙地赶 路,以致在他们离开斯巴达之后的第三天他们就到了阿提卡。 虽然他们来得太晚,已赶不上作战,他们仍然想见到美地亚人;于是他 们到马拉松见到了美地亚人。随后他们就称赞了雅典人和他们的成就,而后 回国去了。

    (121)说阿尔克美欧尼达伊族和波斯人勾结,举起盾牌来给波斯人作暗 号,而想使雅典屈服于异邦人和希庇亚斯,这件事在我看来,是不可思议的, 是不可相信的。因为很明显,比起帕埃尼波斯的儿子、希波尼柯斯的父亲卡 里亚斯来,他们可以说是有过之无不及的憎恨僭主的人。在佩西司特拉托斯 从雅典被放逐出去之后国家拍卖他的财产时,在雅典人当中只有卡里亚斯是 敢于买佩西司特拉托斯的财产的。而且他还计划了其他一切对他非常敌视的 行动。

    (122) (这一节一般被认为是后来谁的附记而搀入了正文的。它只在原文的一个抄本上发现,而且里面有非希罗 多德的词句)[这个卡里亚斯由于并多理由都是值得万人的怀念的。首先,象 我已经说过的,是因为他是立下了解放祖国的大功的杰出人物。第二,是由 于他在奥林匹亚比赛会上的成绩。他在这一比赛会上取得了赛马的胜利,在 四焉战车的比赛中取得第二名,而在这以前又得过佩提亚比赛会上的胜利, 同时又以最能挥金如上在希腊享盛名。第三,是由于他对他的三个女儿的做 法。原来当她们到达婚期的时候,他给了她们极其丰厚的妆奁,并使她们每 个人所选的丈夫都十分称心,因为他答应她们每一个人都能和她为自己从全 雅典人当中所选择的丈夫结婚。]

    (123)阿尔克美欧尼达伊族是和卡里亚斯一 样的反对僭主的人。因此,说他们竟然举起盾来作暗号,这在我看来是一种 既不可理解,又不可相信的非难,因为他们一直是在躲避着僭主的,而且佩 西司特拉托斯的子弟们之放弃僭主地位便是出于他们的策划的。因此,在我 来看,他们比起哈尔莫狄欧斯和阿里斯托盖通来,在更大的程度上使雅典得 到了自由。因为这些人不过是由于杀死希帕尔科斯。才激怒了佩西司特拉提 达伊族的其他人等,却丝毫没有阻止其他的人们成为僭主。但是阿尔克美欧 尼达伊族却非常明显地使他们的国家得到了自由,如果象我在上面所说的那 样,他们确是真正地说服了佩提亚,要她舍诉拉凯戴孟人说他们应当使雅典 得到自由。

    (124)可是,也许有人会说,他们大概是对雅典民众有什么怨恨,因此他们才背叛了他们祖国的罢。然而在雅典,他们偏偏又是最有声誉和最受尊敬 的。因此我们有显然的理由不去相信,他们会由于任何这样的原因而举起盾来作暗号。诚然是有人举起了一个盾牌的,这一点是不能否认的。因为这样 的事是做了的,然而我不知道是谁做这件事的,并且再也说不出更多的东西 来。

    (125)阿尔克美欧尼达伊族在古时便已是雅典的名门,而从阿尔克美昂 (阿尔克美昂的盛时是在五九○年左右;克洛伊索斯的统治时期是从五六○年到五四六年),还有美伽克列斯以来,他们的声誉就更加提高了。原来,当克洛伊索斯派 吕底亚人从撒尔迪斯来到戴尔波伊神托所的时候,美伽克列斯的儿子阿尔克 美昂曾为他们尽了斡旋之劳,并且热心地帮助了他们。因此,当克洛伊索斯 从访问神托所的吕底亚人那里听到阿尔克美昂对他的照顾的时候,便派人把 阿尔克美昂请到撒尔迪斯来,在那里送给他一笔礼物,即他个人可以一下子 尽其所能地带走的那样多的黄金。既然给他这样的一份礼物,阿尔克美昂便 想了一个办法并且按照这个办法做了。他穿了一件肥大的衣服,衣服上缝了 一个根深的袋子,他又穿上了他所能找到的一双最肥的长统靴,这样被领进 了宝库。在那里,当他遇到了一堆金砂时,他首先就在他的腿的四周把金砂 尽可能多地塞满了他的长统靴。然后,他又把他的衣服上的袋子装满了黄金, 并且把金砂洒在他的头发上面,此外还把一些金砂放到嘴里,直到他离开宝 库时,长统靴里的金砂重得使他几乎不能走路了。他简直已经不象一个人的 样子了,因为他鼓着嘴巴,而且全身也都膨胀起来了。当克洛伊索斯看到阿 尔克美昂的时候不禁大笑起来,他不但把阿尔克美昂已经拿到的全部黄金送 给他,并且给了他价值不比黄金少的其他东西。自此而后,他这一家成为巨 富,而阿尔克美昂便开始饲养驷马战车的马,从而在奥林匹亚比赛会上取得 了胜利。

    (126)后来在下面的一代,希巨昂的僭主克莱司敛涅斯(克莱司铁涅斯与阿尔克美昂是同时代人)把这一家捧得更 高,因此它在希腊也变得比先前更加有名了。因为安德烈阿斯的儿子米隆, 米隆的儿子的阿利司托尼莫斯、阿利司托尼莫斯的儿子克莱司铁涅斯有一个 女儿名字叫做阿伽莉司铁,他想把她嫁给他在希腊所能物色到的一个最优秀 的人物。因此,在当前举行的奥林匹亚运动会上,他取得了四马战车比赛的 优胜的时候,克莱司铁涅斯便作了一个声明,要任何一个自认为够得上作他 的女婿的希腊人在从当时算起的第六十天或是更早的时候到希巨昂来;而克 莱司铁涅斯说,他将在希巨昂地方从第六十天起的一年之内决定下他的婚姻 的诺言。于是所有对自身和他们的出身门第十分有信心的人们便都来向这个 女孩子求婚了。克莱司铁涅斯为了选婿的目的,就为他们建造了赛跑场和角 力堤以便进行比赛。

    (127)叙巴里斯人希波克拉铁斯的儿子司敏杜里代斯从意大利来了,他是 当代生活得最阔绰豪华的人物(而且叙巴里斯当时又正是处于全盛时代),还 有被人称为智者的、昔利斯人阿米利斯的儿子达玛索斯也从意大利来了。以 上是从意大利来的人。从伊奥尼亚湾来的则有埃披达姆诺斯人埃披司特洛波 斯的儿子阿姆庇姆涅司托斯,从伊奥尼亚湾来的人只有这一个人。从埃托利 亚来的是玛列士,这个人是那个膂力冠绝整个希腊,但是却因厌世而离开众 人隐遁到埃托利亚最边远的地带去的那个提托尔莫斯的兄弟。从伯罗奔尼撒 来的是阿尔哥斯僭主庇东的儿子列奥凯代斯,这个庇东曾经给伯罗齐尼撒入 制定了度量衡而且他是比任何其他希腊人都要骄横的,就因为他曾把埃里斯 人的比赛审判官取消掉,而自行对奥林匹亚比赛会发号施令。现在来的是这 个人的儿子。此外还有特拉佩佐斯出身的阿尔卡地亚人吕库尔戈斯的儿子阿 米安托斯;帕伊欧斯市出身的阿塞尼亚人埃乌波利昂的儿子拉帕涅斯;根据 阿尔卡地亚的传说,这个埃乌波利昂曾在家里款待社狄奥司科洛伊,而从那 时起便把大门对一切人打开了;江有埃里斯人阿伽依欧斯的儿子奥诺玛司托 斯。这些人都是从伯罗奔尼撒本地来的。从雅典来的是美伽克列斯,他的父 亲阿尔克美昂曾拜访过克洛伊索斯;在他之外还有提桑德洛斯的儿子希波克 里代斯,这个提桑德洛斯是雅典最富有,而且风采也最好的人物。从当时十 分繁荣的埃列特里亚来的是吕撒尼亚斯,他是从埃乌波亚来的仅有的一个 人;从帖撒利亚来的是克兰农地方司科帕达伊家的狄雅克托里戴斯;而从莫 洛西亚来的则是阿尔孔。

    (128)上面所列举的就是向她求婚的人们。当他们在指定的日子到来的时 候,克莱司铁涅斯首先便询问每一个人的籍贯和家世;然后他在一年里都把 这些人留在自己的身旁,体察他们的德行、气质、教养和日常的行为。他的 体察的办法是和他们个别的人,或是和他们全体交往,叫他们中间的比较年 轻的人在体育上进行较量,特别注意在会餐时他们的一举一动。原来当他和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在任何方面都不放处对他们的照顾并且始终毫不吝惜 地款待他们。但是,在求婚者当中最使他中意的却是从雅典来的几个人,而 在这几个人当中他认为最好的又是提桑德洛斯的儿子希渡克里代斯,这不仅 是由于他的德行,而且由于就他的身世而论,他是属于科林斯的库普塞里达伊家的。

    (129)当指定举行婚宴,和克莱司铁涅斯宣布他要在所有的人当中选择谁 为婿的日子到来时,克莱司铁涅斯便举行了一次百牛大祭并且宴请了求婚者 们本人和整个希巨昂的人们。在宴会终了之后,求婚者们便相互比赛音乐并 就某一题目相互进行辩论。当他们饮宴正酣之际,远出其他众人之上的希波 克里代斯命令吹笛者给他吹奏,而当吹笛者遵命演奏的时候,他就开始跳起 舞来,而且他是跳得极其尽兴的。但是克莱司铁涅斯看到这一切的时候,却 对于全部事体产生了很大的疑虑。过了一会儿之后,希波克里代斯便命令人 们带一只桌子过来,而桌子搬来的时候,他首先就在桌子上面跳了拉科尼亚 式的舞蹈,然后又跳了阿提卡式的舞蹈,最后,他又把头顶在桌子上,用两 腿朝天表演各种花样。这时克莱司铁涅斯在看到希波克里代斯的第一次和第 二次舞蹈时,他便由于这个人的舞蹈和无耻,再也不忍想到希波克里代斯竟 是他的女婿了。然而他克制住了自己,而不愿向希波克里代斯发泄自己的怒 气。但是当他看到希波克里代斯两腿朝天表演花样的时候,他就再也不能保 持缄默而喊道:“提桑德洛斯的儿子啊,跳得好,你连你的婚事都跳跑了”。 但是希波克里代斯却回答说:“希波克里代斯根本不在乎!”

    (130)从那天起,这句话竟变成了一句谚语。于是克莱司铁涅斯便命令他 们大家静下来,向所有在场的人们说:“向我的女儿求婚的诸位,我对于你 们所有的人都是很为满意的。如果可能的话,我是会使你们每一个人都不失 望的,既不选一个人出来认为他比别的人好,也不轻视其余的人。但是既然 我只有一个女儿可供考虑,因而无法使你们全都满意,对于你们中间在婚事 土未能称心的各位,我送给这些人每人一塔兰特的白银,用来感谢他之想娶 得我家的女儿和他之离开自己的家而住到我这里来。现在我依照雅典人的法 律,把我的女儿阿伽莉司铁许配给阿尔克美昂的儿子美伽克列斯”。于是美 伽克列期便接受了婚约,而克莱司敛涅斯这样便把这件婚事决定下来了。

    (131)以上便是选择求婚者这件事情的经过。这样,阿尔克美欧尼达伊家 的名声便在希腊宣揭开来了。由于这次的缔婚而生下了给雅典人确立了部落 制度和尺主政治的那位克莱司铁涅斯;他的这个名字是跟着他的那个希巨昂 人,即他母亲的父亲取的。他和希波克拉铁斯都是美伽克列斯的儿子;希波 克拉铁斯又是另一个美伽克列斯和另一个阿伽莉司铁的父亲。而这一个阿伽 莉司铁则是跟着克莱司铁涅斯的女儿阿伽莉司铁而取名的。她和阿里普隆的 儿子克桑提波司结婚,而在怀孕时做了一个梦,梦里自己生了一个狮子。几 天之后,她就给克桑提波司生了一个儿子伯里克利斯。

    (132)自从波斯人在马拉松战败之后,在雅典本来就有声望的米尔提亚戴 斯的声望就更加提高了。他向雅典人要求七十只船,一支军队,还有金钱, 但是不告诉他们他要率领他们去进攻哪一个国家,而只是说如果他们追随他 的话,他会使他们发财致富;因为他要把他们带到这样一个国家去,他们可 以很容易地从这个国家取得大量的黄金。当他要求船只的时候,他就是这样 保证的。雅典人听了这话深信不疑,就把船给他了。

    (133)米尔提亚戴斯率领着交给他的军队乘船到帕洛司去了,他的借口 是,帕洛司人在先前曾首先派遣三段桡船和波斯人一起来到马拉松,因此要 得到这样的对待。这便是他的口实,然而他之所以怨恨帕洛司人,是因为帕 洛司人提细亚斯的儿子吕撒哥拉斯曾经在波斯人叙达尔涅斯面前讲过他的坏 话。米尔提亚戴斯到达了他航行的目的地之后,便率领着他的军队把帕洛司 人赶进他们城里去,并在那里包围了他们。他派了一名使者去向对方索取一 百塔兰特,他说如果他们不给他这笔钱的话,他的军队就一定要把他们的城 市攻克才收兵。帕洛司人根本不考虑把钱给米尔提亚戴斯的事情,他们除了 保卫他们的城市之外,不作其他打算。他们保卫城市的办法是在夜里把城墙 最容易受到攻击的部分加高一倍,此外还用了其他种种办法。

    (134)全体希腊人都谈到的事情,就到上述的地方为止。再向下就是帕洛 司人自己说的了。他们说,米尔提亚戴斯既然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一个名 叫悌摩的帕洛司女奴隶曾和他谈过话,她是冥界的女神们的副祭司。她到米 尔提亚戴斯这里来,劝他说如果他无论如何也要攻克帕洛司的话,那他就应 当按照她的建议去做。在听取了她的建议之后,他立刻便向着城前的小山挺 进,而在他来到立法者戴美特尔的神殿而不能打开门的时候,他便跳过了围 墙;跳了进去以后,他便向神祠的地方走去,或者是想动那不许动的东西。 或者是有什么别的意图。但是当他走到门前的时候,他立刻就感到极大的惊 恐而循着原道返回了。在他从墙上跳下的时候,他扭伤了大腿,有的人又说 他跌伤了膝头。

    (135)因此米尔提亚戴斯便十分不光彩地回来了,他既没有带回财富,也 没有占领帕洛司;他把这座城围攻了六十二天并且蹂躏了这个岛。帕洛司人 听到冥界的女神们的副祭司佛摩曾经作过米尔提亚戴斯的响导,便想为这件 事惩罚她,而现在他们既然已经不再被围,因而派使者到戴尔波伊去请示, 他们应不应由于这个副祭司引导了敌人并向米尔提亚戴斯泄露了任何男人都 不应知道的密仪从而使祖国陷于敌手而把她处以死刑。但是佩提亚却禁止他 们这样做,她说犯错误的并不是悌摩,是米尔提亚戴斯命中性定要遭到凶死 的命运,一个幻影曾引导他遇到了这些不吉利的事情。

    (136)佩提亚对帕洛司人的宣托有如上述。另一方面,当米尔提亚戴斯从 帕洛司回来的时候,雅典这里有许多人攻击他,克桑提波司的儿子阿里普隆 在人民大会的面前弹劾他,要求把他处死,因为他欺骗了雅典人。米尔提亚 戴斯到了会,但是他不能给他自己辩护(因为他的大腿那时已经开始腐烂 了)。不过在出席法庭时他却躺在床上,他的朋友们替他辩护,他们一直在提 到马拉松战役,提到列姆诺斯的征服:米尔提亚戴斯怎样惩罚了佩拉司吉人, 怎样攻取了列姆诺斯之后把它交给雅典人。人民赞成不判他的死刑,但是他 们由于他的错误而判处了他五十塔兰特的罚金。不久米尔提亚戴斯便由于大 腿的坏疽和腐烂而死去了,他的儿子奇蒙付出了五十塔兰特的罚金。

    (137)奇蒙的儿子米尔提亚戴斯占领列姆诺斯的经过是这样。佩拉司吉人 被雅典人赶出了阿提卡(根据传说,在特洛伊战争之后大约六十年,由于贝奥提亚人的迁徙,佩拉司吉人被赶入了阿提卡),这件事做得正当还是不正当我不能发表任何意见, 我只能把人们传说的记述下来。不过海该桑德罗斯的儿子海卡泰欧斯在他的 历史中却宣布说这一行动是不正当的。原来,海卡泰欧斯说,当雅典人看到 叙美托斯山山下的土地的时候,当雅典人看到这以前荒瘠而又毫无价值的土 地由于经过耕耘而变得十分肥美的时候,他们就起了羡慕之心而想取得这块 地方,因此便不用什么其他口实就把佩拉司吉人赶出去了。这块地方起初是 为了报偿佩拉司吉人先前在围城四周修筑城墙的劳动而送给佩拉司吉人居住 的。但是谁典人自己却说,他们驱逐佩拉司吉人的理由是正当的。他们说, 佩拉司吉人以他们在叙美托斯山下的居住地为据点向外进击,他们曾经这样 地对雅典人做了不正当的事情。在那个时候,不拘是雅典人还是希腊任何其他居民还都没有奴仆,而他们的子女是经常要到恩涅阿克路诺斯泉(意为九 泉,在雅典东南,伊利索司附近)去打水的。而每当他们来的时候,佩拉司吉人便出于横傲与轻侮 的想法而虐待他们。然而他们还不满足于这样做,他们终于竟被发现是在准 备进攻谁典。雅典人表现出他们自己是比佩拉司吉人要公正得多的人,因为 在发现对方的阴谋时,他们本来是可以把佩拉司吉人杀死的,但是他们不愿 意这样做,而只是命令他们离开那个地方。于是佩拉司吉人便离开了,他们 在其他的地方之外还占领了列姆诺斯。这是雅典人的说法,而前者则是海卡 泰欧斯的说法。

    (138)这些佩拉司吉人当时住在列姆诺斯,想对雅典人进行报复,又熟悉 雅典的各个祭典的日期,于是他们搞到了一些五十桡船,而当雅典的妇女们 在布劳隆庆祝阿尔铁米司祭典时就设伏等看她们。他们掳去了许多妇女,他 们把她们安置在船上带到列姆诺斯去,使她们作自己的侍妾。而既然这些妇 女生了越来越多的孩子,她们就教她们的孩子阿提卡语和雅典人的风俗习 惯。这些孩子不愿意和佩拉司吉妇女生的儿子们交往。如果他们当中有一个 人挨了佩拉司吉妇女所生的孩子当中的一个人的打的时候,他们便一致来帮 助他并且相互帮助。而且雅典妇女生的孩子甚至认为应该统治另一类的孩 子,而且比另一类的孩子是要强得多的。当佩拉司吉人看到了这一点时,他 们便进行了商议。在他们商议的时候,想到如果这些孩子决心相互帮助以对 抗正妻的儿子们并且还立刻便试图统治后者,则等他们好大成人的时候,这 些孩子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时,这一点实在是使佩拉司吉人十分担心的。因此 佩拉司吉人便认为最好是把阿提卡妇女生的儿子杀死;他们这样做了,而且 把这些男孩子的母亲也给杀死了。由于这件事情以及妇女们先前干的一件事 情,即她们杀死了她们那与托阿斯(列姆诺斯的妇女们因怠于阿普洛狄铁的祭祀而受到咒诅,结果身上发出恶臭;列姆诺斯人于是娶了色雷斯的妇女为妻。但列姆诺斯的妇女们却合谋杀死了自己的丈夫和父亲。只有国王托阿斯由于被女儿叙普希 披列藏了起来而幸免一死,但不久他即被发现,结果还是被杀死了。他的女儿也被卖为奴隶)在一起的丈夫,在整个希腊,人们通常便 把任何一件残酷的行为称之为“列姆诺斯人的勾当。”

    (139)但是当佩拉司吉人杀死了他们自己的儿子和那些妇女的时候,他们 的土地便不再生长果实,他们的妻子和他们的家畜也不象先前那样的生育 了。在饥馑和无子的困迫之下,他们派人到戴尔波伊去请示摆脱目前灾祸的 办法。于是佩提亚使命令他们向雅典人赔偿雅典人自己所规定的任何赔偿 物。于是佩拉司吉人到雅典来,因自己的全部罪行而向雅典人建议赔偿。雅 典人在他们的市会堂里放置了一张装璜得尽可能富丽堂皇的寝床,旁边还有 一张上面满放着所有各种各样财宝的桌子,然后告诉佩拉司吉人,要他们象 这个样子地把国土交给雅典人。佩拉司吉人回答税:“当一只船借北风之助 在一日之内能够从你们的国家到我们的国家的时候,我们就把它呈献给你 们”;他们讲这样的话,是因为他们深信这样的事情是不可能实现的。因为 阿提卡是远在列姆诺斯的南方的。

    (140)当时的事情就只有这些了。但是在很多很多年之后,当海列斯彭特 的凯尔索涅索斯屈服于雅典的时候,奇蒙的儿子米尔提亚戴斯,借着当时不 断刮看的埃铁西阿伊风(一种在七月、八月和九月刮的东北季节风)的帮助,乘着一艘船完成了从凯尔索涅索斯的埃莱欧斯到列姆诺斯的航程。而在实现了这一点以后,他便向佩拉司吉人声明,要 他们记起他们认为永远不会实现的神托的话而离开他们的岛。于是海帕依司 提亚人便按照他的话做了。但是米利纳人却不承认凯尔索涅索斯是阿提卡的 领土,而继续抗拒围攻,但结果他们也屈服了。这样,米尔提亚戴斯和雅典 人便占领了列姆诺斯。

    第七卷

    (1)当叙司塔司佩斯的儿子大流士听到了马拉松之役的战报的时候,因雅 典人攻击撒尔迪斯而对雅典人非常气愤的大流士就更加愤怒,因此他也便更 加想派一支罩队去攻打希腊了。他于是立刻派遣使者到一切城市,命令它们 装备一支军队,要它们每一个城市提供远比以前为多的船只、马匹、粮饷和 运输船。由于这些通告,亚细亚忙乱了整整三年(四八九至四八七年),精壮的人们都给征入了讨 伐希腊的军队并且为这件事作了准备。在第四个年头,刚比西斯所征服的埃 及人叛离了波斯人;因而大流士便更加想对二者都加以讨伐了。

    (2)但是,当大流士准备讨伐埃及和雅典的时候,在他的儿子们中间发生 了一场夺取国家主权的巨大纷争。原来他的儿子们认为,他必须按照波斯人 的法律,在率军出发之前,宣布他的王位的一位继承者。大流士在他成为国 王之前,在他和他的第一个妻子即戈布里亚斯的女儿之间生了三个儿子;在 他成为国王之后,在他和居鲁士的女儿阿托撒之间又生了四个儿子。在前妻 生的儿子们当中,最年长的是阿尔托巴札涅司;后妻生的儿子们当中,最年 长的是克谢尔克谢斯;由于他们是异母兄弟,因此处于敌对的地位。阿尔托 巴札涅司的论据是,他是大流士的全部子女当中最年长的,而不拘什么地方 的风俗都是最年长的继承王位,但克谢尔克谢斯则认为他乃是居鲁士的女儿 阿托撒的儿子,而使波斯人获得自由的正是居鲁士。

    (3)当大流士在这件事上犹豫未决的时候,正好这时阿里司通的儿子戴玛 拉托斯来到了苏撒,他是在斯巴达被褫夺了王位之后,自愿从拉凯戴孟被流 放出来的。据传说,当这个人听到大流士的儿子们之间的纷争的时候,他就 到克谢尔克谢斯那里去劝告克谢尔克谢斯在自己的理由之外再加上一项论 据,这就是,他是在大流士已经成为波斯的国王和统治者之后才生的。但是 当阿尔托巴札涅司生的时候,大流士却还是一介平民。因此克谢尔克谢斯便 应当说,任何在他之外的人如果取得继承王位的特权那都是既不合理又不正 当的;因为根据戴玛拉托斯的建议,纵使在斯巴达也向来有这样的习惯,郎 如果在父亲成为国王前生了儿子而在父亲成了国王之后又生了一个儿子,则 王位应当落到后生的儿子的身上。克谢尔克谢斯按照戴玛拉托斯的意见去做 了,大流士认为他的论据是正当的,因此宣布他为国王。但是我以为即使没 有这个建议,克谢尔克谢斯仍会成为国王;因为阿托撒握有绝对的权力。

    (4)大流士在宣布克谢尔克谢斯为国王之后,就准备走上征途了。但是在 这之后的第二年,也就是埃及叛变的第二年,正当他进行准备的时候,他死 了;他一共统治了三十六年(五二一至四八五年)。他既未能惩办叛乱的埃及人,也未能惩办雅典 人。大流士既死,王位便转到他的儿子克谢尔克谢斯的身上去了。

    (5)原来克谢尔克谢斯在一开头的时候根本就无意于讨伐希腊,不过他却 纠合军队准备征服埃及。但是大流士的姊妹的儿子、克谢尔克谢斯的表兄弟、 戈布里亚斯的儿子玛尔多纽斯是和国王接近的人,而在宫内的波斯人当中对 克谢尔克谢斯有最大的影响,他是一直这样主张的:“主公,在雅典人对波 斯人做了这样多的坏事之后却丝毫不受到惩罚,那是不妥当的。而我的主张 是,目前你做你正在着手做的事情,而当你把横傲不逊的埃及征服以后,你再率领着你的军队去时代雅典,以便使你能够在众人中间赢得令名,同时人 们也就会懂得,侵犯你的领土的人,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他的这个论据, 是以报复为目的的,但是他不经心地又加上了一个理由,即欧罗巴是一个非 常美丽的地方,它生产人们栽培过的一切种类的树木,它是一块极其肥沃的 土地,而在人类当中,除去国王,谁也不配占有它的。

    (6)他这样讲,是因为他想进行冒险活动,而他自己想担任希腊的太守。 他终于达到了他的目的而说服了克谢尔克谢斯按照他的意见去做了:因为还 有其他的事情加在一起也帮助了他赢得克谢尔克谢斯的同意。首先,从帖撒 利亚的阿律阿达伊家(这个阿律阿达伊家是帖撒利亚的王族)派来了使者,他 们十分诚恳地邀请国王到希腊去。其次,佩西司特拉提达伊家的人们来到了 苏撒,他们也提出了同样的主张,他们的理由和阿律阿达伊家的理由一样, 而此外答应给克谢尔克谢斯的东西甚至比阿律阿达伊家答应的还要多。和他 们同来有一个雅典的占卜师即穆赛欧斯神托的收集整理者奥诺玛克利托斯: 佩西司特拉提达伊家曾和这个人有旧怨,但是在来此之前他们之间的纠纷已 经得到了和解。原来奥诺玛克利托斯曾被佩西司特拉托斯的儿子希帕尔科斯 驱出雅典,因为他曾在穆赛欧斯的神托中间插进了一段神托,说列姆诺斯附 近海上的诸岛将要沉没到海里去,但是这个行为被赫尔米昂涅人拉索司(诗人兼乐师,又是品达洛司的教师)看破 了。因此希帕尔科斯驱逐了他,虽然在这之前他们是很要好的朋友。但现在 他和佩西司特拉提达伊家的人们一同来到苏撒了;而每当他谒见国王的时 候,佩西司特拉提达伊家的人们总是为他吹嘘一番,而他本人也就背诵一些 他所知道的神托;所有那些预言波斯人的灾难的神托他都避而不谈,而只是 选诵那些对异邦人最有利的神托,如谈到海列斯彭特时,就说它怎样必须由 一个波斯人来架桥,此外也谈到了进军的情况。克谢尔克谢斯这样便纠缠到 奥诺玛克利托斯的神托以及佩西司特拉提达伊家和阿律阿达伊家的意见里面 去了。

    (7)克谢尔克谢斯被说服派遣一支大军去讨代希腊之后,就在大流士死后 的第二年,向背叛者进军了。他征服了埃及人并使埃及人受到比在大流士的 时代要苦得多的奴役;他把埃及的统治权交给了大流士的儿子、他的亲兄弟 阿凯美涅斯。但是后来(四六○年,见第三卷第十五节)在阿凯美涅斯担任埃及太守的时候,他却被一个利比 亚人、普撒美提科斯的儿子伊纳罗司杀死了。

    (8)征服埃及之后,克谢尔克谢斯现在又打算着手准备出征雅典了,于是 他便召集波斯的第一流人物前来会商,召开这一会议的目的是他可以听取这 些人的意见,同时他自己又可以当着他们的全体宣布他自己的看法。当这些 人都集合到一起的时候,克谢尔克谢斯就对他们说: (α)“波斯人!并不是从我这里开始第一个采用和在你们中间制定新法 律,我不过是把它从父祖那里继承下来并加以恪守罢了。我从我们的年长人 那里听说,自从居鲁士废黜阿司杜阿该斯,而我们从美地亚人手中赢得霸权 以来,我们就从来没有过安定的日子。但这乃是上天的意旨。而我们经历的 许多事情,其结果是给我们带来了好处。现在居鲁士和刚比西斯和父王大流 士所曾征服从而加到我们的国土上面来的那些民族,那是没有必要再列举给 你们了;这一切是你们知道得非常清楚的。但是从我个人这一方面来说,自从我登上王位以来,我就在想我怎样才能在这一光荣的地位上面不致落在先 人的后面,怎样才能为波斯人取得不比他们更差的威力;而在我深思熟虑之 后就觉得,我们不仅可以赢得声名,而且可以得到一块在质和量方面都不次 于我们的土地,这块土地比我们现有的土地还要肥沃;这样我们既满足了自 己的需要,又达到了报复的目的。 (β)我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把你们大家召集起来,为的是我可以向你们 披沥我个人的看法。我打算在海列斯彭特架一座桥,然后率领我的军队通过 欧罗巴到希腊去,以便惩罚曾对波斯人和我的父王犯下了罪行的雅典人。你 们已经看到,父王大流士是曾想讨伐这些人的。但是他死了,他已经无法来 亲自惩罚他们了;而我却要为他和全体波斯人报仇,不把雅典攻克和烧毁决 不罢休,以惩罚雅典人对父王和对我本人无端犯下的罪行。首先,他们和我 们的奴隶米利都人阿里司塔哥拉斯来到撒尔迪斯,焚烧了那里的圣林和神 殿;其次,当我们的由达提斯和阿尔塔普列涅斯率领的军队登上他们的海岸 时,他们是怎样地对待我们,我想这是你们大家全都清楚的。 (γ)由于这样的一些原因,日此我决定派一支军队去讨伐他们,而在我 考虑之后,我认为我们将会因此得到不少的好处。如果我们征服了那些人和 他们的邻居,即居住在佩洛普司地方的普里吉亚人,我们就将会使波斯的领 土和苍天相接了,因为,如果我得到你们的助力把整个欧罗巴的土地征服, 把所有的土地并入一个国家,则太阳所照到的土地便没有一处是在我国的疆 界以外了。 因为,我听说将没有一座人间的城市、人间的民族能和我们相对抗,如 果我所提到的那些人一旦被我们铲除掉的话。这样,则那些对我们犯了罪的 和没有犯罪的人就同样不能逃脱我们加到他们身上的奴役了。 (δ)从你们的那一方面来说,这就是你们使我最称心满意的事情:当我 宣布要你们前来的期限时,你们每一个人必须立刻前来,不许有勉强的情绪。 凡是率领着拥有最优良的装备的军队前来的人,我将要赠给他在国内被认为 是最尊荣的礼品。上述的事必须做到。但是你们谁也不要认为这是我擅自决 定的,我把这事向你们大家提出,有意见的人我是希望他能够讲出来的。” 克谢尔克谢斯说完了这一番话之后,便沉默不语了。

    (9)在他之后发言的是玛尔多纽斯,他说:“主公,你在过去和未来的一 切波斯人当中都是最杰出的人物;因为对于其他一切事情,你都是说得既精 彩又真实的,此外,你还不能容许住在欧罗巴的伊奥尼亚人来嘲笑我们,因 为他们这样做是非分的。我们先前征服和奴役了撒卡依人、印度人、埃西欧 匹亚人、亚述人以及其他许多伟大民族,并不是因为这些民族对我们作了坏 事,而只是因为我们想扩大自己的威势;可是现在希腊人无端先对我们犯下 了罪行,而我们却不向他们报复,那诚然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了。 (α)有什么使我们一定要怕他们呢?他们有强大的军队或是充足的财力 使我们害怕吗?我们知道他们的作战方法,知道他们的实力是不足道的。我 们曾经征服和拘留他们的子弟,就是住在我国并被称为伊奥尼亚人、爱奥里 斯人和多里斯人的那些人。先前由于你父亲的命令,我曾经讨伐过这些人, 因此那时我自己跟他们较量过;我一直进吉到马其顿并几乎到达雅典,但是 没有一个人出来应战。 (β)我听说,希腊人由于自己的顽固和愚蠢,他们在作战时是胡来一通 的。当他们相互宣战的时候,他们是来到他们所能找到的最好的和最平坦的 地方在那里作战,因此结果胜利者在战斗结束时也同样会遭到巨大的损失, 而战败者,那就更不消说,他们全部被歼灭了。既然他们使用相同的语言, 他们本应当通过传令人和使者来结束他们之间的纠纷,应当用战争以外的任 何其他办法来结束纠纷。纵然他们无论如何必须作战的时候,他们也应当各 自去寻找他们的最难于受到攻击的地点,然后在那里再一决胜负。因此希腊 人的办法并不是一个好办法;而当我进军直到马其顿的时候,他们还都不想 作战。 (γ)国王啊,当你率领着全亚细亚的大军和你的全部战船出征的时候, 谁能对你作战呢?在我个人看来,希腊人是不会有那样大的胆量来作战的。 但如果时间证明我的判断错误而他们蛮性发作,竟然和我们作战的话,那我 们就会教训他们,要他们知道我们原来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战士。总之,不拘 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们也不要退缩罢。因为任何事物都不会是自行产生出来 的,而人间的一切事物都是经过多次的尝试才得到的。”

    (10)玛尔多纽斯结束了自己的发言,这样他就把克谢尔克谢斯的意见说 得更加动听了。其他的波斯人保持了缄默,不敢发表与已经提出的意见相反 的任何看法,随后叙司塔司佩斯的儿子阿尔塔巴诺斯发言了,他是国王的叔 父,因而他正是仰仗着这个身分才敢发言的。他说: (α)“哦,国王,如果大家不发表相互反对的意见,那就不可能选择较 好的意见,而是必须遵从已发表出来的意见;但是,如果有反对的意见,那 就能够选择较好的意见了。甚至黄金的成色单从它本身都不能加以鉴别,但 是黄金和黄金如果都在试金石上磨擦,那我们便可以把成色较好的黄金鉴别 出来。我曾经谏阻我的哥哥、你的父亲大流士率军去攻打在本国的任何地方 都没有住人的城市的斯奇提亚人。但是他一心想征服游牧的斯奇提亚人而不 愿意听我的话。他率领了他的军队出征,而从出征回来的时候,却丧失了他 的军队中的许多勇武之士。哦,国王,你现在是正在打算率领你的军队去攻 打远比斯奇提亚人为优秀的人们,这些人据说在海陆两方面都是极其勇敢的 人物。因此我是应当向你指出你这次出征的危险性的。 (β)你说你要在海列斯彭特地方架桥,然后率军通过欧罗巴向希腊进 发。但是,我以为事情的结果可能你或是在陆上,或是在海上,甚或同时在 陆上和海上被战败。据说他们都是勇武的人物。 而我们很可能预料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因为随达提斯和阿尔塔普列涅 斯到阿提卡去的这样一支大军都被雅典人独力歼灭了。可是我俩还可以假定 他们在海上和陆上没有得到成功;但如果他们用他们的舰船进攻并在海战中 得到胜利的话,那他们就会乘船来到海列斯彭特,随后更把你的桥梁毁掉。 哦,国王,这对你可就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了。 (γ)我所以这样推测决不是出于我一个人的智慧。这是因为我记起了过 去我们几乎遇到的一次大灾难;在当时,你的父亲登上色雷斯的博斯波鲁斯 的海岸并在伊斯特河河上架桥之后,便渡过去向斯奇提亚人进攻。那时斯奇 提亚人却使用了一切办法请求受命守卫伊斯特河河上的桥的伊奥尼亚人把这 个通路摧毁;而在当时,如果米利都的僭主希司提埃伊欧斯同意了其他僭主 的意见而不加反对的话,波斯的兵力就要全部垮台了。而且在人们听到说, 国王全军的命运完全掌握在仅仅是一个人的手里的时候,那甚至可说是一件 令人心悸的事情了。 (δ)在丝毫没有这个必要的时候,你还是不要作冒任何这样危险的打 算,而是听从我的劝告吧。现在你先把这个集会解散;随后,在你自己先把 这件事考虑好以后,什么时候你愿意,你都可以宣布你认为是最有利的办法。 因为在我看来,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计划乃是最有利的。因为纵然这个计划 后来失败了,它仍然不能说是考虑得不好,而只不过是由于运气不好才失败 罢了。可是一个考虑得不好的计划,却由于运气好而得以成功,这也不过是 他的机遇凑巧罢了,他的计划仍然是考虑得不好的。 (ε)你已经看到,神怎样用雷霆打击那些比一般动物要高大的动物,也 不许它们作威作福,可是那些小东西都不会使他发怒。而且你还会看到,他 的雷箭怎样总是投掷到最高的建筑物和树木上去;因为不容许过分高大的东 西存在,这乃是上天的意旨。因此,一支人数众多的大军却会毁在一支人数 较少的军队的手里,因为神由于嫉妒心而在他们中间散布恐慌情绪或是把雷 霆打下来,结果,他们就毫不值得地毁掉了。原来神除了他自己之外,是不 容许任何人妄自尊大的。 (ζ)而且,任何事情如果着急的话,那总是要失败的;而失败又常常会 引起严重的损害。可是待机行事都是有利的;这利益在目前虽然还看不出来, 但到一定的时候它是会显示出来的。 (η)国王啊,这就是我对你的劝告。可是,戈布里亚斯的儿子玛尔多纽 斯,我看你还是不要再胡说关于希腊人的事情了,他们是决不应受到诽谤的。 正是由于你诽谤了希腊人,这才嗾使国王进行了这次出征的。而且我以为, 你在那里拚命张罗,其目的也不外就是这一点了。我看不一定会象你想的那 样罢!诽谤是一件极坏的事情。因为在诽谤当中,关系到两个人;一个是做 坏事的人,一个是受害的人。进行诽谤的人,在别人不在的时候说他的坏话, 这样便伤害了别人,而在知道全部真象之前便完全相信对方的话的那个人, 也同样是做了不正当的事情。而由于不在场因而并没有听到别人说到他的话 的那个人就受到了双重的损害,因为一个人诽谤他,而另一个人又把他看成 了坏人。 (θ)然而,如果无论如何也要派一支军队去讨伐希腊人的话,那末可以 这样做。让国王本人留在波斯人居住的土地上,并让我们两个人用我们的孩 子来打赌。然后,随便你选拔怎样的人,随便你要多么大的一支军队,你就 率领看他们出发,如果事情象你所说的那样,结果对国王有利,那你就把我 的儿子杀死,连我也和他们一道杀死。如果结果和我所预言的相同,那你的 儿子也这样处理,如果你回来的话,你也不例外。但如果你自己不愿意这样 做,又想无论如何也要率军渡海远征希腊的话,那我深信留在这里的人将会 听到,玛尔多纽斯在给波斯人带来了巨大的灾难之后,将会在雅典的土地上, 或是在拉凯戴孟的土地上,说不定也许是在到那里去的道路上,被狗和鸟撕 得粉碎。这样你就知道你想说服国王去进攻的那些人是怎样的一些人了。”

    (11)以上就是阿尔塔巴诺斯所我的话,但是克谢尔克谢斯忿怒地回答 说:“阿尔塔巴诺斯,亏了你是我父亲的兄弟;否则你将会因你的这些蠢话 而受到应得的惩罚。可是,对于你这种怯懦的、没有骨气的表现,我要使你 受到这样的耻辱,那就是,不许你随着我和我的军队去征讨希腊,而是和妇 女们一道留在这里。而我自己没有你的帮助,仍然会完成我方才所说的一切 的。因为,假如我不向雅典人亲自进行报复,那我就不是阿凯美涅斯的儿子、 铁伊司佩斯的儿子、刚比西斯的儿子、居鲁士的儿子、铁伊司佩斯的儿子、 阿里阿拉姆涅斯的儿子、阿尔撒美斯的儿子、叙司塔司佩斯的儿子、大流士 的儿子了。我知道的很清楚,如果我们安安静静地呆在这里,则他们不仅仅 是不会善罢干休,而且肯定是会向我们的国土发动进攻的,假如我们可以从 他们已经做出来的事情来推断的话,因为他们不但把撒尔迪斯烧掉,而且进 兵亚细亚了。因此,不管从两方面的哪一方面来讲,撤退都是不可能的,当 前我们所能做的只能是在主动地去进攻和被动地等着挨打这两种情况中间选 择一个:或是把我们的一切归希腊人统治,或是把希腊人的一切归我们统治。 在我们的争论里,折衷的道路是没有的。因此,我们的荣誉感要求我们应当 报复我们身受的一切灾害。这样我当然也就可以领教一下,在我征讨这些希 腊人的时候,我会遇到什么样子的危险;甚至我的祖先的奴隶普里吉亚人佩 洛普司都曾经彻底敉平过这些希腊人,而且直到今天,人们还是用他们的征 服者的名字来称呼他们和他们的国土的”。

    (12)他的话就说到上面的地方为止了。跟着就到了夜里;这时克谢尔克 谢斯却因阿尔塔巴诺斯的意见而深感不安了。他在夜里反复加以考虑,这样 便清楚地看到,派一支大军去征讨希腊对他未必是有利的。在他作了这第二 个决定以后,他就睡着了;但是,根据波斯人的传说,就是在那一夜里,好 象他作了这样一个梦。克谢尔克谢斯梦见一个姿容秀丽、体格高大的男子站 在他的身旁,对他说:“哦,波斯人,在你宣告纠合你的波斯大军之后,现 在你却又改变主意,不去率军征讨希腊了吗?你改变自己的主意是不相宜 的,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同意你这样做的。我看你还是按照你白天的决定去 做罢”。梦中人这样说了之后,克谢尔克谢斯就看他仿佛是飞去了。

    (13)当天亮的时候,国王根本不去理会他夜里的梦,而是把他先前召集 到一起的那些波斯人重新召集来,这样对他们说:“波斯人啊,请你们原谅 我突然改变自己的主意罢,因为我在考虑问题的时候还未能充分发探自己的 智慧,而那些劝我做我前面所提到的那件事的,又是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身边 的人们。在我听到阿尔塔巴诺斯的意见的时候,由于我这年轻人血气方刚, 那时我诚然是立即发起火来,乃至我讲出了对年长者不应该讲的和卤莽无礼 的言词。不过现在我认识了我的过错,我愿意采纳他的意见。因此你们要知 道,我已改变了先前我想去征讨希腊的意思,请你们安安静静地呆着罢”。 波斯人听了这话不胜欢喜,他们向他礼拜致意了。

    (14)但是到夜里克谢尔克谢斯睡着的时候,那个梦中人又站到了他的身 旁,向他说:“大流士的儿子啊,你已经在波斯人面前公然打消了你那征讨 希腊的意图了。你丝毫不把我的话放到心上,就好象你从来没有听到这话似 的。现在我就确确实实地告诉你,如果你不立刻率军出征,你就会招致这样 的后果:在短期间你虽然变得强大,可是很快地你就又会衰微下去了。”

    (15)克谢尔克谢斯作了这个梦之后心中大为惊恐,他从床上跳了下来, 立刻派一名使者到阿尔塔巴诺斯那里去请他;阿尔塔巴诺斯到来之后,克谢 尔克谢斯就向阿尔塔巴诺斯说:“阿尔塔巴诺斯,曾有一个时候我是非常思 蠢的,我竟用愚蠢的言词回答了你的有益的忠舍。可是我很快地就后悔起来 并认识到我是应当采纳你的意见的。虽然我愿意这样做,但我仍然不能这样 做。因为自从我改变了自己的决定和后悔自己的错误以来,我就总是梦见一 个人,他无论如何不同意我按照你的建议去做,而现在他就是刚刚在恐吓了 我以后离开的。因此,如果这个梦中人是神派来的,则我们出征希腊这件事 情,就正是神十分欢喜要我们做的事情了,而且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也会作 同样的梦,而梦中人也会向你发出同样命令的。而我相信,如果你把我的全 套衣服穿起来,然后坐在我的王位上,跟着再到我的床上去睡,这样你是很 可能遇到同样的事情的”。

    (16)克谢尔克谢斯向他说了上面的话;但是阿尔塔巴诺斯起初不愿意服 从克谢尔克谢斯的命令,因为他认为他是不配坐在王位上面的,但由于克谢 尔克谢斯一定强迫他这样做,他终于照着克谢尔克谢斯吩咐的做了;不过在 这之前,他讲了这样的话: (α)“主公,根据我个人的判断,能想出好办法的人和愿意听从别人提 出的好办法的人,他们的价值是相同的。虽然你具有这两种优良的品质,可 是和坏人的交住却成了你的持身之累。这就和海洋一样,人们常说它在万物 当中本来对人是最有用处的,然而向海上袭来的烈风却使它无法顺从它自己 固有的本性。至于我本人,则使我感到痛心的与其就是你的粗言暴语,勿宁 说是下面的一种情况,即当着两种意见摆在波斯人的面前,一种意见是想助 长他们的傲慢情绪,而另一种意见是克服他们的这种傲慢情绪,并向他们指 明,教给人的心灵在它已有的东西之外,总是不断食求更多的东西,这是一 件多么坏的事情的时候,在这两个意见当中,你却选择了对你本人以及对波 斯人是危险的一个意见。 (β)因此,你现在既然改变主意,选择了比较贤明的决定,你却说当你 愿意放弃征讨希腊的想法的时候,有某一位神派来的梦中人屡次来到你这 里,不许你放弃这次的出匠。可是我的孩子,这样的事情决不会是上天的意 旨。在人们的梦里跑来跑去的幻影是什么样的一种东西呢,让我这个年纪比 你要大得多的人教给你罢。梦里游荡在人们身边的那些梦中人,大多数就是 人们在白天所想的那些东西;而近日里,我们便一直是拚命忙着这次出征的。 (γ)虽然如此,如果这件事不是象我所判断的那样,而是在其中有什么 神意的话,则事情的最后处理办法仍然应由你自己来决定。就让这个梦中人 和对你一样地向我显现并发出命令来罢。但如果这个梦中人真正有意出现的 话,则我看倒不一定要脱下我的衣服而把你的衣服换上,也不一定要不睡在 我自己的床上而睡在你的床上。不拘你在梦里所看到的是什么东西,我想他 在看到我的时候,他肯定决不会愚蠢到因为他看到你的衣服便会把我认成是 你。现在我们就来看一看,他是不是不把我放到眼里,是不是不屑于经常在 梦中向我显示,不管我是穿着你的还是穿着我自己的衣服。如果它真地接连 不断地在你的梦里出现,那我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乃是奉神的意旨前来的 了。但如果你决定事情必须这样做,而且是无可回避,那我就非得在你的床 上睡一睡不可了。我就这样做罢;而在我睡到你床上的时候,让那个梦中人 也来向我显示吧。不过在他向我显示之前,我还是要坚持我目前的意见的”。

    (17)阿尔塔巴诺斯这样说了之后,便按照所吩咐的做了,他所指望的是 要证明克谢尔克谢斯对他讲的话原是不值一提的。他穿上了克谢尔克谢斯的 衣服并坐到国王的宝座上。随后,当他躺下熟睡的时候,那个常常到克谢尔 克谢斯梦里来的梦中人,便来到了阿尔塔巴诺斯的面前,向他说:“你是不 是想劝说克甜尔克谢斯不去征讨希腊,而打算用这样的办法来照顾他那个 人?可是,你这种力图扭转命运注定的事情的做法,使你不拘是在今后,还 是在目前,都是不能逃避上天的惩罚的。我也已经向克谢尔克谢斯本人宣布, 如果他不从命的话,他会落到怎样的下场”。

    (18)阿尔塔巴诺斯感觉到,梦中人在说了这样的威吓的话之后,好象是 要用灼热的铁把他的眼睛烧出来似的,于是他大叫一声便从床上跳了起来, 随后就坐在克谢尔克谢斯的身旁,把他在梦里所看到的一切源源本本地告诉 了克谢尔克谢斯,跟着他说:“哦,国王啊,象我这样一个在一辈子里看到 许多强大的力量被比较弱小的力量所打倒的人,是不愿意要你完全逞自己的 血气之勇的。我知道贪得无厌是一件多么不好的事情,因为我没有忘记了居 鲁士征讨玛撒该塔伊人和刚比西斯征讨埃西欧匹亚人的结果,而且我自己还 亲自追随着大流士去征讨过斯奇提亚人。既然知道这一点,故而我的看法就 是,你最好是安安静静地过活,这样世人就会认为你是最幸福的了。不过, 既然天意非如此不可,而看来诸神又注定了希腊的毁灭,那我自己也就改变 初衷并更正我自己的看法了;现在你把上天的意旨向波斯人宣布,命令他们 服从你最初所下的、进行相应准备的命令。既然是神允许你这样做的,则在 你的这一方面就得把一切准备齐全了”。在这次谈话之后,他们两人便都因 梦中人的话而得到了勇气,因此到天亮的时候,克谢尔克谢斯便把这件事通 告波斯人,而阿尔塔巴诺斯现在也公然赞同先前只有他一个人公开反对的那 种做法了。

    (19)在这之后,克谢尔克谢斯现在既然已有了出征的打算,就在睡着时 作了第三个梦。而当玛哥斯僧们听到这个梦的时候,便解释说这是指着全世 界而言,并表示全人类都要成为他的奴隶。他作的是这样一个梦。克谢尔克 谢斯以为他戴上了一顶橄榄枝的王冠,王冠的嫩枝蔓延开来,遮复了整个大 地,但不久之后他的这顶王冠便从他头上消失了。玛哥斯僧就是这样来圆梦 的。而后,集合起来的波斯人等,便各自立刻这回自己的管地,万分热心地 执行克谢尔克谢斯的命令,因为他们每一个人都想得到悬赏的赠物。这样, 克谢尔克谢斯便从大陆的每一个地方搜集人力,把他的大军纠合起来了。

    (20)在平定埃及以来的整整四年中间(四八四至四八一年),他一直在整顿大军,并准备出征 所必需的一切;而在第五年里,他便率领着一支大军踏上了征途。在我们所 知道的远征军当中,这支选征军断乎是最大的一支,以致过去的任何一支远 征军都无法和它相比,大流士远征斯奇提亚人的军队也好,追击寄姆美利亚 人时突入美地亚(见第一卷第一○三节;第四卷第一节)并征服和统治了上亚细亚的几乎全部土地,而后来大流士又 曾因这件事而想对之进行报复的斯奇提亚人的大军也好,传说中阿特列欧斯 的儿子们所率领进攻伊里翁的大军也好,在特洛伊战争之前渡过博斯波鲁斯 进入欧罗巴,在那里征服了全部色雷斯人,下至伊奥尼亚海并向南进军直到 佩涅欧司河的美西亚人和铁乌克洛伊人的大军也好,都无法和它相比。

    (21)所有这些远征的军队,再加上这些之外如果有的其他任何军队,都 不能和单是这一支军队相比。因为亚细亚的哪一个民族不曾给克谢尔克谢斯 率领去攻打希腊呢;除去那些巨川大河之外,哪一条河的水不是给他的大军 喝得不够用了呢?有人把船只供应给他,有人参加了他的陆军,有人提供了 骑兵、有人提供了随军运送马匹的船只以及军中的服务人员,有人提供作桥 梁用的战船,还有人提供食粮和船只。

    (22)首先,由于第一次远征的军队在试图回航阿托斯的时候遭到了覆舟 的命运,所以在大约三年当中,他一直为应付阿托斯而做准备。三段桡船都 停泊在凯尔索涅索斯的埃莱欧斯地方,而以这些船为据点,军中所有各种各 类的人们都在鞭子的驱使之下被迫去挖掘壕沟,他们是陆续不间断地去干活的。而在阿托斯周边住的人们也同样地要去挖掘壕沟。监督人们干活的是美 伽巴佐斯的儿子布巴列斯和阿尔泰欧斯的儿子阿尔塔凯耶斯。他们两个人都 是波斯人。这个阿托斯乃是向海中突出的一座著名的大山,而且在这座山里 是有人居住的。这座山在大陆方面的一端,是半岛形状的,它是一个大约有 十二斯塔迪昂宽的地峡;这是从阿坎托司地方的海到托罗涅前面的海之间 的、一块有一些小丘的平野。在阿托斯山终点的这个地峡上面,有一个称为 撒涅的希腊城市。但是从撒涅到海之间以及从阿托斯到陆地的方面又有其他 的一些城市,而波斯人现在就打算把这些城市变成岛城,而不是大陆的城市。 这些城市就是狄昂、欧洛披克索斯、阿克罗托昂、杜索司、克列欧奈。

    (23)以上是阿托斯的城市。异邦人是这样挖掘的,他们把上面的几个不 同民族所住的地方区分开来。他们在撒涅城的附近画了一条直线;而当壕沟 挖掘到一定深度的时候,有的人就站到壕沟的底部挖掘,另一些人则把挖出 来的土接过来,把它递给站在更高一层的人们,而这些人则又递给站在更上 面的人们,这样一直传到站在最高处的人们。这些人就把挖出来的土带走抛 掉了。除去腓尼基人之外,对于其余所有的人来说,由于壕沟陡峭的两岸发 生崩坏和下陷的事情,这便形成了他们的双重的劳苦。原来他们把壕沟上面 和沟底弄成相同的宽度,所以这样的事情就必然会发生了。但腓尼基人特别 是在这件事上,也和他们在其他一切工作上一样,同样地表现了他们的技巧。 他们接受了分配到他们手上的那部分工作之后,便把壕沟最上面的口掘成所 需要的壕沟宽度的一倍,而在向下掘的时候却渐渐地使它变窄,直到底下的 时候,他们挖的就和其他人同样宽了。在那里的附近有一片草地,他们便利 用那片草地作为交易的场所。而经常有大量磨过的谷物从亚细亚运到他们这 里来。

    (24)根据我用猜测的办法所作的制断,克谢尔克谢斯是出于傲慢的心情 才下令进行这次挖掘的,因为他想显示他的威力并且想给后世留下足以想见 他的丰功伟绩的东西。原来,他们若想把他们的船只拖过地峡,这是一伴很 容易办到的事情。但他仍然命令他们从海到海挖掘一道壕沟,它的宽度足够 两艘三段桡船相并划行而过。而且受命进行挖掘工作的那些人,同样又受命 在司妥律蒙河河上架了一座桥。

    (25)克谢尔克谢斯就做出了这样的事情;另一方面,在架桥这件事上, 他命令腓尼基人和埃及人制造纸草和白麻的绳索并要他们腓备军粮,为了使 他的军队和驮兽在进军希腊时不致陷于饥饿。在调查了各个地点的形势之 后,他就下令要他们把粮草贮备在最适当的场所,而从亚细亚的一切地方用 货物船和运输船把粮草运到这样的一些地方去。他们把粮草的大部分运到色雷斯的所谓列乌凯—阿克铁(意为白岬)的地方去,其余的则分别运 到佩林托斯人的国土上的图洛迪札,或是运到多里司科斯,或是运到司妥律 蒙河上的埃翁,或是运到马其顿去。

    (26)正当这些人从事于指定给他们的劳役时,已经集合起来的全部陆军 却在克谢尔克谢斯的率领之下从卡帕多启亚的克利塔拉开拔向撒尔迪斯进发 了。凡是随克谢尔克谢斯本人从陆路进军的全部大军都是指定在克利塔拉集 合的。不过我说不出克谢尔克谢斯的太守当中,哪个人由于带来了装备最好 的军队而得到了国王所悬赏的赠赐。因为我甚至不知道这件事是否曾确定下 来。但是当他们渡过哈律司河并进入普里吉亚之后,他们就通过那个地方而 到达了凯莱奈,这个地方是两条河流的发源地,一条是迈安德罗司河,一条 是和迈安德罗司河同样大的卡培拉克铁斯河。卡培拉克铁斯河就发源在凯莱 奈的市场地方并注入迈安德罗司河。昔列诺斯的玛尔叙亚斯的皮肤也挂在那 里;根据普里吉亚人的传说,是阿波罗剥下了玛尔叙亚斯的皮并把它挂在那 里的。

    (27)一个吕底亚人、阿杜斯的儿子披提欧斯就在这个城市等候着他们; 他极其隆重地款待了克谢尔克谢斯本人和他的全部军队,他自己并且宣布说 他愿意提供作战的资金。披提欧斯这样把钱拿出来之后,克谢尔克谢斯便问他左右的波斯人这个披提欧斯是怎样的一个人,他有多少财富而能献纳出这 样多的金钱。于是他们回答说:“哦,国王,这就是曾经把黄金的筱悬木和 黄金的葡萄树赠送给你的父亲大流士的人。在我们所知道的人们当中,他的财富是仅次于你的一个人”。

    (28)克谢尔克谢斯听了最后的这句话大为吃惊,随后他自己就问披提欧 斯本人,问他有多少财富。披提欧斯说:“哦,国王啊,我不愿意向你隐瞒我的财富,也不愿意装做我不知道的样子;我知道我有多少财富并愿意把真 实情况告诉你。当我一知道你下行到希腊海这边来的时候,由于我愿意向你 提供作战的资金,于是我便进行了仔细的调查,计算的结果是我有两千塔兰特的白银和差七千不到四百万达列科斯·斯塔铁尔的黄金。这一切我都愿毫 不吝惜地奉献给你。至于我本人,则我的奴隶和我的田庄已足够维持我的生计了”。以上便是披提欧斯所讲的话;克谢尔克谢斯对他的话深感满意,就 对他说:

    (29)“我的吕底亚的朋友啊,自从我离开波斯以来,除去你一个人以外, 我还没有遇到过任何一个人自愿款待我的军队,也还没有遇到过任何一个人 自动地前来见我并提供我作战的资金。可是你却隆重地款待了我的军队,并 且提供我大量的资财。因此,为了回答你的好意,我用这样的一些办法来酬 谢你:我使你成为我的朋友并从我自己的财富中给你七千斯塔铁尔使你补足 四百万,这样你的四百万便不会缺少七千了。而且在我补足之后,你便可以 有整整四百万的数目了。继续保持你现有的财富并要注意到永远设法保持自 己象现在的样子;因为不拘是现在,还是今后,你都不会为你目前的所做所 为而后悔的”。

    (30)克谢尔克谢斯这样说并履行了自己的诺言以后,就不停地继续前进 了。经过了一个叫做阿恼阿的普里吉亚市邑和产盐的湖之后,他们便到了普 里吉亚的一个名叫科罗赛的大城市;在这里,吕科斯河注入地上的一个裂缝 而消失,然后在大约五斯塔迪昂之外的地方再显示出来,它和另一条河一样, 也是流入迈安德罗司河的。大军从科罗赛向普里吉亚人和吕底亚人的边境进 发而来到了库德辣拉,在那里有克洛伊索斯树立的一个石柱,上面有表明疆 界的铭文。

    (31)经过普里吉亚进入吕底亚之后,他便来到了道路分岐的一个地方。 左手的道路通向卡里亚,右手的道路通向撒尔迪斯;如果走后面的这条道路, 就必须渡过迈安德罗司河和经过卡拉铁渡司市;而在卡拉铁波司市,那些手 艺人是用杨柳和小麦粉来造蜜的。克谢尔克谢斯走了这条路并找到了一株筱 悬木,由于这株筱悬木的美丽,他给它加上了黄金的装饰,并命令他的一个 精兵看守它。而在第二天,他便来到了吕底亚人的首府。

    (32)到达撒尔迪斯以后,他首先派遣使者到希腊去要求土和水,并下令 为国王准备饭食。他派人到所有其他的地方去要求土,就是不派人到雅典和 拉凯戴孟去。他第二次派人索取土和水的原因是这样:凡是先前在大流士派 使者去索取土和水的时候而不给的人们,他相信他们这次一定会由于害怕而 不得不献出来,因而他把使者派出去,想确实了解一下这件事。

    (33)在这之后,他便准备向阿比多斯进军了。而就在这个时候,他手下 的另一部分人就在海列斯彭特架设欧罗巴和亚细亚之间的桥梁。但是,在海 列斯彭特近旁的凯尔索涅索斯地方,在赛司托斯市和玛杜托司之间,有一个 嵯峨的海岬,一直伸入紧对着阿比多斯的海面。就是在这里,不久之后,将 领阿里普隆的儿子克桑提波司麾下的雅典人拿获了赛司托斯的太守、波斯人 阿尔塔乌克铁斯并把他活活地钉死在木板上。这个人过去经常把女人带到埃 莱欧斯的普洛铁西拉欧斯神殿去并在那里干见不得人的渎神勾当。

    (34)于是,担负了架桥这样一项任务的人们以阿比多斯为起点,便把桥 架到那个地岬上去;腓尼基人用白麻索架一座桥,而埃及人用纸草架第二座 桥。从阿比多斯到对岸的距离是七斯塔迪昂。但是海峡上的桥刚刚架起的时 候,立刻便刮来了一阵强烈的暴风,把工程全部摧毁粉碎了。

    (35)克谢尔克谢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大为震怒,他于是下令把海列斯 彭特笞打三百下并把一付脚铐投到那里的海里去。而且,在这以前我就曾听 到,在上述的做法之外,他还把烙印师派到那里去给海列斯彭特加上烙印。 他的的确确曾命令那些他派去笞打的人们,说出了野蛮和横暴无礼的话。他 要他们说:“你这毒辣的水!我们的主公这样惩罚你,因为你伤害了他,尽 管他丝毫没有伤害你。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国王克谢尔克谢斯也要从你的上 面渡过去;任何人不向你奉献牺牲,那是正当不过的事情,因为你是一条险 恶而苦咸的河流”。因此他便下令这样地来惩罚了海,并下令把监督造桥的 人们枭首了。

    (36)接受了这个不讨好的任务的那些人把他的命令执行了;另一些匠师 们着手架桥了。他们架桥的办法是这样。为了能够保持绳索的紧张程度,他 们在黑海这一面的桥下把三百六十只五十桡船和三段桡船连结起来,而在另 一面的桥下则把三百一十四只五十桡船和三段桡船连结起来:这些船只与彭托斯(黑海)形成直角,都和海列斯彭特的水流平行。把船只这样连结起来之后,他 们便投下了非常巨大的锚;有的锚是从靠近彭托斯的船只投下去的,为的是 顶住从那个海上面吹过来的风,而另一头向着西方和爱琴海方面的,则所投 下的锚是为了抵御西风和南风。此外,他们还在一排五十桡船和三段桡船(修德本τριχο(,这里从施泰因本τριηρξων)之间留出一个通路,为的是任何人如果愿意的话,都可以乘着轻便的船只出 入彭托斯。做完这以后,他们便从陆地上把绳索引了过来,用木辘辘把它们 拉紧。他们不是象先前那样地把两种材料分开使用,而是每座桥上用两根白 麻索和四根纸草索。这些绳索是同样粗,同样美观,但是白麻索按比例来说 是要重一些,它的每一佩巨斯的重量有一塔兰特。当海峡上的桥这样架起来 以后,他们便把木材锯成和索桥的宽度相同的长度并把它们依次摆在拉紧的 绳索上,依次摆好之后,他们便把它们系紧在上面了。而在做完这一步之后, 他们就把树枝铺到桥面上,在这一切做完之后,再把土铺在上面压结实了。 然后,他们在桥的两旁安设栅栏,为的是驮畜和马匹在过桥时不致因为看到 下面的海而受惊。

    (37)当桥梁和阿托斯那里的工事已经准备好,而又接到在壕沟口的地方 为了防止在海潮上升时淤塞壕沟口而修筑的防波堤以及壕沟本身全部完工的 报告时,大军过了冬天之后,便在春天到来之际(大概在480年四月中)作了准备,从撒尔迪斯出发 进军阿比多斯了。但当他们正要进发的时候,太阳离开了它在天上的本位而 消失了,虽然天空澄明没有云影,不过白天却变成了黑夜。当克谢尔克谢斯 看到和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为这一点很感不安,于是他询问玛哥斯僧, 这个天象是什么意思。他们告他说,这是神向希腊人预示他们的城市的毁灭。 他们说,因为太阳是希腊人的预言者,而月亮则是他们自己的预言者。克谢 尔克谢斯听了这话之后心中万分欢喜,便继续走上他的征途。

    (38)当他即将率军离去的时候,被天象吓住,但是由于得到国王的赠赐 而得意起来的那个吕底亚人披提欧斯到克谢尔克谢斯这里来向他说:“主公, 我希望你能够赐给我一件东西,这件东西在你赠赐起来很容易,但对我这个 接受者来说却是珍贵的了”。克谢尔克谢斯以为披提欧斯绝不会要求他真正 要求的东西,于是回答说愿意答应他的请求,并命令他说出他所要求的东西。 于是披提欧斯便鼓起勇气来说:“主公,我有五个儿子,他们都不得不随你 去远征希腊。可是,国王啊!请你垂怜于我这样一个年迈的人,免除我的一 个儿子,就是我的长子的兵役,好让他照料我和我的财产吧。让我的其他四 个儿子和你同去吧,并希望你能完成你拟订的全部计划,凯旋归来”。

    (39)克谢尔克谢斯大为震怒,他这样回答说:“你这卑劣的东西。你看, 我是亲征希腊的,和我一同走上征途的便有我的亲生儿子和亲兄弟,有我的 亲戚和朋友;而你是我的奴隶,是应当带着全家和你的妻子一同随我出征的, 怎么现在竟敢向我提起你的儿子?因此你要好好记住这一点,一个人的精神 就住在他的耳朵里,当它听到好言好语的时候,整个身体就充满了欢喜,但 当它听到相反的话时,全身便胀满了怒气。当你对我做好事并且更向我提出 做好事的保证的时候,你尚且决不能夸口,说你在慷慨大度这一点上超过了 国王,现在你既然不顾廉耻,那你将要得到的,就要少于你所应得的了。你 对我的款待挽救了你本人和你的四个儿子的性命,但是要罚你最喜爱的一个 人的性命”。他这样回答之后,立刻命令受命这样做的人们把披提欧斯的长 子找来并将之分割为二。这样做了之后,又把他的尸体在道路的右旁和左旁 各放一半,为的是使军队从这两半中间通过去。

    (40)他们按照命令做了,而军队便从这中间走过去了。在前面引路的是 搬运辎重的士卒和驮兽,随在他们后面的是不按民族区分,而是由所有各个 民族混合而成的一个兵团;当军队的一大半开过去的时候,中间留了一个间 隔,为的是使上面所说的那些兵和国王区别开来。在这之后是全波斯人当中 最精锐的一千名骑兵作为前驱,随后则是全波斯人当中最精锐的一千名枪 兵,他们在行进时拿枪是枪尖向下的;在枪兵之后,是装饰得极其富丽堂皇 的十匹称为涅赛欧伊马的圣马。这些马所以称为涅赛欧伊马,是因为在美地 亚有一个称为涅赛昂的大平原,而这些高大的马就是在那里饲养起来的。在 这十匹马的背后,是八匹白马拉着的、宙斯神的神圣战车,战车手徒步跟着 牵引的白马,手里拉着缰绳。原来任何世间的人都不能乘坐在这个战车的位 子上面。在这之后就是克谢尔克谢斯本人了,他乘坐在涅赛欧伊马拖着的战 车上,他的陪乘的战车手是波斯人欧塔涅斯的儿子帕提拉姆培司。

    (41)克谢尔克谢斯就这样地从撒尔迪斯出发了。但是只要在他想这样做 的时候,他就从战车上下来,改乘马车。在他的后面是波斯最精锐和出身最 高贵的一千名枪兵,他们是按照通常的方式带着枪的。枪兵后面又是一千名 精锐的波斯骑兵,骑兵后面则是从其余的波斯人当中选拔出来的一万名步 兵。其中一千名步兵的枪柄上安着金石榴来代替枪尾,他们就围在其他人等 的外面。里面的九千人则是枪柄上安着银石榴的。枪头向地带着枪的人们也 是安着金石榴的,而侍卫在克谢尔克谢斯身旁的人们则安看金苹果。在这一 万人后面配置着一万名波斯骑兵。在这些人后面是两斯塔迪昂的一段间隔, 在这后面就是剩下的杂军了。

    (42)大军从吕底亚开向凯科斯河和美西亚的领土,从凯科斯出发,左手 沿着卡涅山,穿过阿塔尔涅乌斯而来到了卡列涅市。从这里他们行经底比斯 平原,通过阿特拉米提昂市和佩拉司吉人的安唐德罗斯市;然后就左手顺着 伊达山,进入了伊里翁的领土。然而在这之前,当他们先在伊达山的山下过 夜的时候,他们受到了雷电交加的风暴的袭击,结果就有相当多的人死在那里了。

    (43)从大军自撒尔迪斯开放以来,司卡曼德罗斯河是第一条水流不足并 不敷大军及其畜类饮用的河流。因此当大军到达司卡曼德罗斯河的时候,克 谢尔克谢斯便登上了普利亚莫斯的卫城,想艰望它一下;在他看完并垂询了 和那里有关的一切一切之后,他便向伊里翁的雅典娜奉献了一千头牛的牺 牲,而玛哥斯僧更向那里的英雄们行了灌奠之礼。在他们这样做了之后,全 军在夜里感到了恐慌。 到天明的时候,他们便从那里继续进发,这时在他们的左手是洛伊提昂、 欧普里涅昂和与阿比多斯接壤的达尔达诺斯,而在他们的右手则是盖尔吉 斯·铁乌克洛伊人。

    (44)当克谢尔克谢斯来到阿比多斯的时候,他想检阅一下他的全军。 他所以能检阅全军,是因为先前在这里的一个小山上特别为他设了一个 白石的宝座(这是阿比多斯人遵照国王先前的命令制造的)。克谢尔克谢斯就 坐在那里俯视海滨,从而把他的陆军和他的水师收入眼底。而当他了望这一 切的时候,他想看一下船与船之间的比赛。他们这样做了,结果是西顿的腓 尼基人取得了胜利;克谢尔克谢斯对于这次比赛以及他的大军深感满意。

    (45)但是当克谢尔克谢斯看到他的水师遮没了整个海列斯彭特,而海滨 以及阿比多斯的平原全都挤满了人的时候,他起初表示他自己是幸福的,但 随后他就哭泣起来了。

    (46)克谢尔克谢斯的叔父阿尔塔巴诺斯,就是在起初毫无顾虑地发表自 己的意见劝阻克谢尔克谢斯不去远征希腊的那个阿尔塔巴诺斯看到克谢尔克 谢斯哭了起来,便问他说:“国王,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和你刚才的所作所为 怎么有这样大的差别呀!你刚刚说你自己是幸福的,可是转眼之间你就哭起 来了”。克谢尔克谢斯回答说:“你看这里的人们,尽管人数是这样多,却 没有一个人能够活到一百岁。想到一个人的全部生涯是如此短促,因此我心 中起了怜悯之情”。但是阿尔塔巴诺斯回答说:“在我们的一生当中,我们 会遇到比这更加可悲的事情。因为,尽管我们的生命是短促的,不拘是这里 的人,还是其他的人,还没有一个人幸福到这样的程度,即他不会不只是一 次,而是多次,不由得产生与其生勿宁死的念头。我们遭到各种不幸的事故, 我们又受到疾病的折磨,以致它们竟使短促的人生看来都会是漫长的。结果 生存变成了这样一种可悲的事物,而死亡竟成了一个人逃避生存的一个求之 不得的避难所。神不过只是让我们尝到生存的一点点的甜味,不过就是在这 一点上,它显然都是嫉妒的”。

    (47)克谢尔克谢斯回答说:“阿尔塔巴诺斯,让我们不要再谈你给了定 义的人生罢,而在我们目前万事顺遂的时候,我们也不要再去想那些不吉利 的事情罢。不过告诉我这一点。如果你在你的梦里没有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 梦中人的话,你是不是还要坚持你先前的意见并劝我不去远征希腊,还是你 改变了这个想法?你来明确地告诉我这一点罢”。阿尔塔巴诺斯回答说:“国 王,但愿我在梦中所看见的那个人达成我们两个人都期望的那个结果罢。但 是谈到我本人,则我甚至现在仍然是充满了恐惧和不安,我所以这样自有其 他许多的理由,特别是由于这样的一点,即我看到世界上最重大的两件东西 是敌视你的”。

    (48)克谢尔克谢斯回答说:“你这人讲的话实在奇怪。你说的最敌视我 的这两件东西是什么呢?是不是你看到我的陆军的人数不足?还是以为希腊 大军的人数要比我们军队的人数多得多?还是你以为我们的水师比不上他们 的?还是你以为这两种情况都有?因为,假如在这方面你以为我们的大军有 什么不够的地方的话,那最好是尽快地再去集合一支大军”。

    (49)阿尔塔巴诺斯回答他说:“国王啊,任何一个有正常判断能力的人 都不能发现这支陆军或船数有什么不够的地方。而如果你纠集更多军队的 话,则我所提到的那两件东西也便更加敌视你了。这两件东西就是土地和海 洋。因为,我认为,如果起了狂风暴雨的话,海上任何地方都没有一个海港 大到可以保证容纳下你的水师并搭救你的船只。而且即使有这样的海港,则 单是一个地方有也不行,而是要在你所经过的大陆沿岸都要有这样的海港。 既然看到没有海港可以容纳你的水师,那末就要记着,人不能控制事故,而 是要受到事故的摆布。现在这两件东西我已经告诉了你一件,我再告诉你另 外一件。我要说明为什么土地是你的敌人。如果在你的进军途中没有任何东 西阻挡你的话,则你在前方茫茫一无所知的土地上向前行进得越远,土地也 就越发表现出是你的敌人,因为任何人都不会充分满足于他所得到的成功 的。因此,我说,如果没有任何人抵抗你的话,则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日益扩 大的领土也会产生饥馑的。在决策的时候由于考虑到他会遭遇到的一切而胆 怯,但是在行动上十分果敢,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最有智慧的人了”。

    (50)克谢尔克谢斯回答说:“阿尔塔巴诺斯,关于这些事情你的见解都 是很精当的。但是我以为,既不要害怕任何东西,也不要对每一种面临的情 况都加以同样严重的考虑。因为,假如不拘在任何情况之下,你都想对所有 的事情加以同样的考虑,那你根本就任何事情都做不成了。与其对任何可能 发生的情况都害怕,结果没有遭到任何危险,那在我看来,反而是对一切可 能发生的情况抱看坚定勇敢的信念,宁可遭到一半的危险好些了。如果你反 对所提出的任何意见,而你自己却又不能提出确实的办法,则你的一方面便 势必要和那提出了相反意见的人一样,同样会是错误的。因此,就这一点而 论,二者并无什么区别。一个不过是世间的平常人的人物,他如何能知道哪 个是确实的办法呢?我以为这肯定是不可能的。因此,我以为获利的大抵是 那些有实行的愿望的人,而不是那些徘徊观望,对任何事情都加以考虑 的人。你已经看到,波斯的国力已强大到什么程度。这样说来,在我以前的 那些国王如果和你有相同的意见,或者他们自己没有这样的意见,却有象你 这样的顾问的话,你便不会看到我们的国运象今天这样的兴隆了。老实说, 先王们正是冒了危险,他们才把国威提到这样的高度的,因为只有冒巨大的 危险才能成就伟大的功业。因此,我们也应当仿效他们的榜样。我们现在是 利用一年当中最好的季节来进军,因此我们在任何地方也不会遇到饥馑,也 不会遇到任何其他不快意的事情,而我们在征服整个欧罗巴之后就会回来 的。因为首先,我们在进军时携带着充裕的粮草;再者,我们所进攻的土地 和民族的粮食也要转到我们手里来;而且我们所要进攻的对象,不是游牧民 族,而是务农的民族啊”。

    (51)于是阿尔塔巴诺斯就说:“国王,我看既然你不许我们害怕任何危 险,那末就请再听一下我的这个意见罢。当我们要谈的事情是这样多的时候, 则我们的话也就不得不多了。刚比西斯的儿子居鲁士把只有雅典人除外的全 部伊奥尼亚人征服,并使他们向自己纳贡。因此我的意见是,你决不能率领 这些伊奥尼亚人去进攻他们父祖的国土。即使没有他的帮助,我们也完全能 够制服我们的敌人。因为,假如他们随着我们的大军出征,他们或者是极不 公正地奴役他们的祖国,或者是十分公正地帮助它得到自由。而如果他们做 得很不公正,他们也决不会因此给我们带来很大的好处,可是他们若做得十 分公正,则他们便很可能因此使你的军队遭到巨大的损害。因此,请你记住 这句说得极好的古老的名言:‘在每件事开头的时候,是看不到它的结果 的’”。

    (52)克谢尔克谢斯回答说:“阿尔塔巴诺斯,你害怕伊奥尼亚人倒戈, 这个看法在你所发表的意见当中要算是最错误的了。关于伊奥尼亚人,我们 有最确实的担保,而你本人和所有随大流士出征斯奇提亚的人也可以证明这 一点,那就是当波斯全军的命运都在他们的手里,任凭他们摧毁或救援的时 候,他们却表现了正义与信谊,而丝毫没有作出不正当的事情的意思。再者, 他们既然把他们的妻子、儿女和财产都留在我们的国内,我们就更不必担心 他们可能会有什么叛变的行为了。因此也不必为这件事担心罢。鼓起勇气来 守护我的家和我的王位罢,要知道在所有的人当中,你是我可以托之以王笏 的唯一的人物了”。

    (53)克谢尔克谢斯讲完这话并把阿尔塔巴诺斯运到苏撒去之后,继而便 把那些最知名的波斯人召集了来。当这些人到来之后,他就对他们说:“波 斯人啊,我召集你们来是为了向你们提出这样的要求,即你们应当成为勇敢 的人,决不可玷辱波斯人先前成就的伟大而又光荣的勋业。让我们每一个人 以及我们全体黾勉从事罢,因为我们这样地尽力而为,乃是为了天下万民的 公共利益。因而正是为了这个缘故,我方请你们尽心竭力地去作战,因为据 我所听到的,我们所要进攻的也是很勇武的人们。而如果我们打败了他们, 人间就再没有大军可以和我们抗衡了。我们先向波斯国土的那些守护神祈 祷,然后就让我们渡过去罢。”

    (54)在那一整天里,他们都在为渡过去而作准备。而在第二天,他们就 一面在桥上点起各种各样的香并在桥面的路上撒了桃金娘的枝于,这样地等 候太阳的升起。在太阳开起的时候,克谢尔克谢斯就用黄金盏向海中行灌奠 之礼并向太阳祷告说,在他到达欧罗巴的极远的边界之前,不要叫他遭受任 何意外致使他无法完成征服欧罗巴的事业。祷告之后,他便把这只黄金盏投 入海列斯彭特,和它同时投入的还有一个黄金的混酒钵和他们称为“阿齐纳 凯斯”的波斯刀(一尺左右长的短剑)。我不能正确制定,他把这些 东西投到海里去,是把它们奉献给天上的太阳,还是由于后悔他的笞打海列 斯彭特的行为,故而送礼物给海作为赔偿。

    (55)这些事做完之后,他们便渡桥了。全部步兵和骑兵是从靠近彭托斯 方面的桥渡过去的,而驮畜和杂役人等则是从靠近多岛海方面的桥渡过去 的。在前面引路的是一万名波斯人,他们的头上都戴着冠;在他们后面,刚 是由所有各民族混成的大军。在那一天,就是这些人渡过去了。第二天首先 是骑兵,他们是枪尖向下地带着枪的;他们也是戴冠的。在他们之后是圣马 和神圣战车,再后面是克谢尔克谢斯本人和枪兵以及一千名骑兵,再后面就 是其余的军队了。就在这时,水师也启程驶向对岸了。但是在这以前,我还 听说国王是最后渡过去的。

    (56)克谢尔克谢斯渡海到欧罗巴之后,就看他的军队在笞打之下渡过。 他的军队一刻不停地渡了七天七夜。有一个故事说,当克谢尔克谢斯渡过海 列斯彭特的时候,一个海列斯彭特人向他说:“宙斯啊,为什么你变成一个 波斯人的样子并把自己的名字改变成克谢尔克谢斯,而率领着全人类前来, 想把希腊灭亡?因为没有这些人的帮助,你也完全有能力做到这一点的”。

    (57)当所有的人都渡了过去,而他们即将继续进军的时候,他们遇到了 一个巨大的朕兆。这个征兆虽然很容易解释,但克谢尔克谢斯却完全没有把 它放到心上。这个征兆就是:一匹马生了一只兔子。 这一朕兆的意义是容易猜到的,即克谢尔克谢斯率军出征希腊的时候, 是十分堂皇又非常神气的,可是在他回到同一地点的时候,他却是逃命了。 在撒尔迪斯地方,他还遇到了另外的一个征兆。一个骡子生了一个兼具雌雄两性的生殖器官的骡子,而雄性的生殖器官位于上方。

    (58)他根本不把这两个征兆放到心上,却带领着他的陆军继续前进了。 他的水师驶出了海列斯彭特,沿着陆地行进,但它的方向却是和陆军的方向 相反的。原来水师是向西行进的,目的地是撒尔佩东岬,因为克谢尔克谢斯 曾命令他们开到那里去等待他。但是大陆上的军队却向着东方,即日出的方 向行进,他们经过凯尔索涅索斯,右手是阿塔玛斯的女儿海列的坟墓,左手 是卡尔狄亚市,进而穿过了一个叫做阿哥拉的市邑的中央。从那里转过了称 为美拉司的海湾而来到了水流不足因而不敷大军之用、同时美拉司湾因之而 得名的美拉司河。而在渡过了这条河之后,他们便向西行进,经过了爱奥里 斯人的阿伊诺斯市和司顿托里司湖,最后到达多里司科斯。

    (59)多里司科斯地区位于色雷斯,这是沿海的一个广大的平原,一条名为海布罗斯的大河流经这个地区。在这里构筑过一个称为多里司科斯的王室 要塞,而自从大流士出征斯奇提亚的时候起,他便把一支波斯的卫戍部队设置在那里。因此克谢尔克谢斯便认为这里是他列队点兵的一个方便的地方。 而且他这样做了。现在已经来到多里司科斯的全部水师奉克谢尔克谢斯之命 在水师提督们的率领之下,移向与多里司科斯邻接的海岸,而在这部分的海 岸之上,有萨摩特拉开的撒列市和佐涅市;在它的尽头则是著名的塞列昂岬。 这个地方往昔乃是奇科涅司人的领土。他们把他们的船靠拢到这一带的海岸 并且把船拖到岸上进行检修。另方面,克谢尔克谢斯这时便在多里司科斯点 兵。

    (60)我不能精确地说出,每一个地方各出多少人(因为没有人提过这一 点)。但是全部陆军的总数看来是一百七十万人。人数是这样计算起来的。把 一万人集合在一个地点,而当他们尽可能地密集起来的时候,就在他们的四 周划一个圆圈;圆圈画好之后,这一万人便退出去,然后在这个圆圈上面建 造一道到人的脐部那样高的石墙。石墙造好之后,便使另外的人们也到石墙 里面去,直到所有的人都用这样的办法计算完毕。人数计算完毕之后,他们 便按照他们各个民族的区分排列起来了。

    (61)参加出征的军队的人们是这样的。先说波斯人,他们的装束有如下 述。他们头上戴着称为提阿拉斯的软毡帽,身上穿着五颜六色的带袖内衣, 上面有象鱼鳞那样的铁鳞;腿上穿着裤子。他们没有一般的盾牌,而用的是 细枝编成的盾,盾的背面挂着他们的箭筒。他们使用短枪、长弓、芦苇制成 的箭,此外还有挂在右胯腰带地方的短剑。他们的统帅是克谢尔克谢斯的妻 子阿美司妥利斯的父亲欧塔涅斯。在古昔的时候,希腊人称这些波斯人为凯 培涅斯,但是波斯人自己和他们的邻国人则称之为阿尔泰伊欧伊。但是当达 纳耶和宙斯的儿子培尔赛欧斯来到倍洛斯的儿子凯培欧斯这里,并娶了他的 女儿安多罗美达的时候,培尔赛欧斯就得了一个他命名为培尔谢斯的儿子, 而且他把这个儿子就留在那里,因为凯培欧斯是没有男性的子嗣的。波斯人 的名字便是从这个培尔谢斯来的。

    (62)军中美地亚人的装束是和波斯人的装束一样的。老实说,上述样式 的戎装与其说是波斯的,还勿宁说是美地亚的。他们的将领是出身阿凯美尼 达伊家的提格拉涅斯。在往昔,所有的人都把这些人你为阿里亚人,但是当 科尔启斯人美地亚从雅典来到阿里亚人这里的时候,他们便象波斯人那样地 也改换了他们的名字。这是美地亚人自己关于他们本身的说法。军中的奇西 亚人的装束和波斯人相同,但是他们不戴软毡帽,而是戴着头巾。他们的将 领是欧塔涅斯的儿子阿纳培司。叙尔卡尼亚人(第三卷大流士的臣民当中没有提到叙尔卡尼亚人;他们住在里海的东南岸)的装备和波斯人一样,他们的 将领是美伽帕诺斯,这个人后来成了巴比伦的太守。

    (63)参加出征的军队的亚述人头上戴着青铜的头盔,它是人们用青铜以 一种难于形容的异邦样式编成的。他们带着埃及式的盾牌、枪和短剑,此外 还有安看铁头的木棍;他们穿着亚麻的胴甲。希腊人称这些人为叙利亚人, 但异邦人则称他们为亚述人。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迦勒底人。他们的将领是 阿尔塔凯耶斯的儿子欧塔司佩斯。

    (64)从军的巴克妥利亚人头上戴的和美地亚人头上戴的极为相似。 他们带着本国制造的藤弓和短枪。属于斯奇提亚人的撒卡依人戴着一种 高帽子,帽子又直又硬,顶头的地方是尖的。他们穿着裤子,带着他们本国 自制的弓和短剑,此外还有他们称之为撒伽利司的战斧。这些人虽是阿米尔 吉欧伊·斯奇提亚人,却被称为撒卡依人,因为波斯人是把所有斯奇提亚人都称为撒卡依人的。巴克妥利亚人和撒卡依人的将领是大流士和居鲁士的女儿阿托撒之间所生的儿子叙司塔司佩斯。

    (65)印度人穿着木棉制的衣服,他们带着藤弓和安着铁头的膝箭,这就 是他们的装备。他们是配置在阿尔塔巴铁斯的儿子帕尔纳扎特列斯的麾下出征的。

    (66)阿里亚人是装备看美地亚弓的,但是在所有其他方面都和巴克妥利 亚人一样。他们的将领是叙达尔涅斯的儿子西撒姆涅斯。从军的帕尔提亚人, 花拉子米欧伊人、粟格多伊人、健达里欧伊人和迪达卡伊人的装束和巴克妥 利亚人的装束一样。帕尔提亚人和花拉子米欧伊人的将领是帕尔那凯斯的儿 子阿尔塔巴佐斯:粟格多伊人的将领是阿尔泰欧斯的儿子阿扎涅斯;健达里 欧伊人和迪达卡伊人的将领是阿尔塔巴诺斯的儿子阿尔杜庇欧斯。

    (67)从军的卡斯披亚人穿着皮裘,他们带看国产的藤弓和短刀。这就是 他们的装备了。他们的将领是阿尔杜庇欧斯的兄弟阿里奥玛尔多斯。萨朗伽 伊人由于穿着染色的袍子而十分引人注目。他们穿看高到膝盖的靴子,带着 美地亚的弓和枪。他们的将领是美伽巴佐斯的儿子培伦达铁斯。帕克壮耶斯 人也穿着皮裘,他们带着本国制的弓和短剑;他们的将领是伊塔米特列斯的 儿子阿尔塔翁铁斯。

    (68)乌提欧伊人、米科伊人和帕利卡尼欧伊人的装备和帕克杜耶斯人的 装备相同。统率乌提欧伊人和米科伊人的将领是大流士的儿子阿尔撒美涅斯。统率帕利卡尼欧伊人的是欧约巴佐斯的儿子西洛米特列斯。

    (69)阿拉伯人穿着腰间系带的称为吉拉袍子。在他们的右面带着长弓, 这种弓在把弓弦放开的时候两端是向后弯曲的。埃西欧匹亚人穿着豹皮和狮 子皮的衣服,他们带着不下四佩巨斯长的、椰子树干制成的弓和藤制的短箭, 箭头不是铁的,而是磨尖了的石头,也就是人们用来刻印章的那种石头。他 们还带着枪,枪头是用羚羊角削制而成的。此外,他们还带着有木节的棍子。 当他们出战的时候,他们把他们一半的身体涂上白垩,身体的另一半涂上赭 红。指挥阿拉伯人和住在埃及上方的埃西欧匹亚人的将领是大流士和居鲁士 的女儿阿尔杜司托涅所生的儿子阿尔撒美斯;阿尔杜司托涅在大流士的妻子 当中是最受宠爱的,大流士曾下令用打薄了的黄金给她造象。埃及上方的埃 西欧匹亚人和阿拉伯人的将领就是阿尔撒美斯了。

    (70)而从日出的方向那一面来的埃西欧匹亚人(原来参加出征的有两种 埃西欧匹亚人)是配置在印度人的部队里的。他们和另一部分的埃西欧匹亚人 在外表上没有任何不同之处,不同的只是言语和头发而已。原来东方的埃西 欧匹亚人是直头发的,但是利比亚的埃西欧匹亚人却有着全人类当中最富于 羊毛性的头发。亚细亚的这些埃西欧匹亚人的装备大部分是和印度人一样 的,但是他们在头上却戴着从马身上剥制下来的整个前头部,马的耳朵和鬃 毛还都留在上面。他们用马鬃来代替冠毛,他们并使马的耳朵硬挺地竖在那 里。他们不用盾牌,而是用仙鹤皮当作一种防护武器。

    (71)利比亚人是穿着皮革制的衣服参加出征的,他们用给火烤硬的一种 木制投枪。他们的将领是欧阿里佐斯的儿子玛撒该斯。

    (72)参加出征的帕普拉哥尼亚人头上戴着编制的头盔,他们带看小盾、 不大的枪,此外还有投枪和短刀。他们穿着他们本国特有的、到下腿一半地 方高的靴子。里巨埃斯人、玛提耶涅人、玛利安杜尼亚人和叙利亚人的装备 和帕普拉哥尼亚人的装备一样。波斯人把这些叙利亚人称为卡帕多启亚人。 帕普拉哥尼亚人和玛提耶涅人的将领是美伽西多罗斯的儿子多托司,玛利安 杜尼亚人、里巨埃斯人和叙利亚人的将领是大流士和阿尔杜司托涅之间所生 的儿子戈布里亚斯。

    (73)普里吉亚人的装备除去很小的差别之外,大都和帕普拉哥尼亚人的 装备一样。根据马其顿人的说法,这些普里吉亚人当他们住在欧罗巴,与马 其顿人为邻的时候,他们称为布利该斯人;但是当他们移居到亚细亚去的时 候,他们便也改变了自己的名称并称为普里吉亚人了。从普里吉亚移居来的 阿尔美尼亚人的武装和普里吉亚人的装备一样。他们这两种人都是以大流士 的女婿阿尔托克美斯为统帅的。

    (74)吕底亚人的武装和希腊人的武装十分相似。吕底亚人先前被称为迈 奥涅斯人,而后来则改变了名字并按照阿杜斯的儿子吕多斯的名字来称呼 了。美西亚人在头上戴着他们本国特有的盔,他们带着小盾和用火烤硬的木 制投枪。这些人是从吕底亚来的移民,他们由于奥林波斯山而被称为奥林皮 埃诺伊人。吕底亚人和美西亚人的将领是曾和达提斯一道进攻马拉松的、阿 尔塔普列涅斯的儿子阿尔塔普列涅斯。

    (75)从军的色雷斯人头上戴着狐皮帽,身上穿着紧身内衣,外面还罩着 五颜六色的外袍。他们的脚上和腰部穿着幼鹿皮的靴子,同时带着投枪、小 圆盾和小短剑。这些人在他们渡海到亚细亚之后便称为比提尼亚人,但在这 之前,他们自己说,由于他们居住在司妥律蒙河河畔,他们便称为司妥律蒙 人。他们说,他们是被铁乌克洛伊人和美西亚人赶出了他们自己的故土的。 亚细亚的色雷斯人的将领是阿尔塔巴诺斯的儿子巴撒凯斯。

    (76)[披西达伊人]带着生牛皮的小楯,他们每个人使用两支猎狼用的 投枪;他们带着青铜的头盔,在这种头盔上有青铜制的牛耳和牛角,在这上 面还有顶饰。他们的腿上裹看紫色的布带。在他们的国土上有一个奉祀阿列 斯神的神托所。

    (77)卡贝列斯人是迈奥涅斯人;他们被称为拉索尼欧伊人,他们的装束 和奇里启亚人相同,而在我列举到奇里启亚人列阵的地方时,我还要加以叙 述的。米吕阿伊人带着短枪,他们的衣服是用别针扣起来的。他们当中有的 人带着吕奇亚的弓,头上戴着皮帽子。统率所有这些人的将领,是叙司塔涅 斯的儿子巴德列斯。

    (78)莫司科伊人头上戴着木盔,他们带着盾和短枪,但短枪的枪头却是 很长的。从军的提巴列诺伊人、玛克罗涅斯人和摩叙诺依科伊人的装备和莫 司科伊人的装备是相同的。至于统率他们的将领,则莫司科伊人和提巴列诺 伊人的将领是阿里奥玛尔多斯,他是大流士和居鲁士的儿子司美众迪斯的女 儿帕尔米司所生的儿子;玛克罗涅斯人和摩叙诺依科伊人的将领是担任海列 斯彭特的赛司托斯的太守的、凯拉司米斯的儿子阿尔塔乌克铁斯。

    (79)玛列斯人戴着他们本国特别编的头盔,他俩带看革制的小盾和投 枪。科尔启斯人戴着木盔,带着生牛皮的小盾、短枪,此外还有刀。玛列斯 人和科尔启斯人的将领是铁阿司披斯的儿子帕兰达铁斯。从军的阿拉罗狄欧 伊人和撒司配列斯人的装备和科尔启斯人的装备相同。他们的将领是西洛米 特列斯的儿子玛西司提欧斯。

    (80)从红海(埃律特列海)方面以及从国王使所谓“强制移民”定居的那 些岛来的岛上部落,他们的装束和武器酷似美地亚人。这些岛民的将领是巴 该欧司的儿子玛尔东铁司,这个人在下一年率军在米卡列作战时,就在那里 的战斗中阵亡了。

    (81)以上便是参加陆师并被编入步兵的各个民族。这支大军的将领们就 是我上面所提到的那些人,也正是这些人整顿和检点队伍,并任命千夫长和 万夫长,至于百夫长和十夫长则是由万夫长来任命了。此外还有军队和民族 的头目。不过,以上所我的人们都是将领。

    (82)统率这些人以及全部陆军的将领是戈布里亚斯的儿子玛尔多纽斯、 对远征希腊的事情提出了反对意见的那个阿尔塔巴诺斯的儿子特里坦塔伊克 美斯、欧塔涅斯的儿子司美尔多美涅斯(这两个人都是大流士的侄子,因此他 们和克谢尔克谢斯是叔伯兄弟),大流士和阿托撒的儿子玛西斯铁斯、阿里亚 佐斯的儿子盖尔吉司和佐披洛司的儿子美伽比佐斯。

    (83)以上便是万人队以外的全部陆军的将领。叙达尔涅斯的儿子叙达尔 涅斯是这一万名波斯精兵的将领,这一万人由于下面的原因而被称为“不死 队”。即如果在他们当中有任何一个人因死亡或因病而出缺的话,便选拔另 一个人代替他,因此他们便从来不会多于或是少于一万人。在全体兵员当中, 波斯人是装束得最华丽的、他们又是全军中最勇敢的,他们的装备就是象我刚才所说的那样。在这之外,他们特别引人注意的地方是他们拥有大量的黄 金。同时他们随身还带着有盖的马车,里面载着妾嬖和许多装束很好的仆从:他们的粮食和军队的其余人等的粮食分别开来,它们是用骆驼和驮兽载运的。

    (84)这些民族都有骑兵,不过,并不是他们都提供了骑兵,而只有我下 面所列举的。首先,波斯人的装束和他们的步兵相同,所不同的,只是他们 当中有一部分人戴着锻制的青铜和铁的头饰。

    (85)此外还有某些称为撒伽尔提欧伊人的游牧民。他们讲的是波斯语, 但他们的装束却是在波斯人和帕克杜耶斯人之间;他们提供了八千名骑兵。 除去只有匕首之外,他们的习惯是不使用青铜的或是铁的武器,而只使用革 纽编成的轮索。在他们出战的时候,他们就是抑仗着这些武器的。下面就是 他们的作战方法。当他们和敌人遭遇的时候,他们就把皮索投出去,皮索的 一端有一个套圈。不管他们用这个套圈套住什么,人也好马也好,他们就把 对方向自己的这一面拉,这样敌人就被捲在套圈里绞死了。这就是他们的作 战方法,他们在军中是配列在波斯人的身旁的。

    (86)美地亚人的骑兵和他们的步兵的装备是一样的。奇西亚人也是一 样。印度人的骑兵和他们的步兵同样装备,他们乘着战马,并且驾看马和野 骡拉着的战车。巴克妥利亚人的骑兵的装备和他们的步兵一样,卡斯披亚人 也是一样。利比亚人的骑兵也和他们的步兵的装备一样,他们也都驱着战车。 同样,卡斯披亚人和帕利卡尼欧伊人的装备也和他们的步兵一样。阿拉伯人 的装备和他们的步兵的装备一样。他们全都骑着速度决不比马差的骆驼。

    (87)只有这些民族是提供了骑兵的。骑兵的人数,除去骆驼和战车以外, 是八万人。所有其余的骑兵分列为若干队,但阿拉伯人配置在最后面,因为 马是看不得骆驼的,他们配置在后面,就为的不使马受惊。

    (88)骑兵的统帅是达提斯的儿子哈尔玛米特雷斯和提泰欧斯。另外一个 和他们一同担任骑兵统帅的是帕尔努凯斯,但他由于生病而被留在撒尔迪斯 了。原来他们正在从撒尔迪斯出发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件悲惨的意外事件。 他骑在马上的时候,一只狗在马腿下面跑;马出其不意地看到狗,受到惊吓 而用两只后腿直立了起来,这样便把帕尔努凯斯摔下来了。在他摔下来之后, 他吐了血,因此受伤憔悴下去,终于再也没有康复的希望了。那匹马立刻依 照帕尔努凯斯的命令受到了处分;他的仆从把这匹马牵到它把主人摔掉的地 方,从膝盖的地方砍掉了它的腿。这样,帕尔努凯斯便失掉了他的统帅地位。

    (89)三段桡船的数目是一千二百零七艘。提供了这些船的是如下的人 们。首先,腓尼基人和巴勒斯坦的叙利亚人一道,提供了三百只。至于他们 的装备,则他们头上戴着和希腊的样式很相似的盔,穿着亚麻制的胴甲,带 着没有框的盾牌以及投枪。根据腓尼基人他们自己的说法,这些腓尼基人在 古昔是住在红海的岸上,而从那个地方迁移过来之后,他们便定居在叙利亚 的沿岸地带。叙利亚的那块地方以及一直到埃及的地方总称为巴勒斯坦。埃 及人提供了二百只船。他们头上戴着编成的盔,拿着大边的、向里面凹的盾 牌,海战用的矛和大战斧。他们大多数的人穿着胴甲并带着大刀。

    (90)以上就是他们的装备。赛浦路斯人提供了一百五十只船,说到他们 的装备,则他们王公的头上都缠着头巾,他们的一般人则穿看紧身衣;在所 有其他方面,他们是和希腊人一样的。按照赛浦路斯人自己的说法,他们是 由以下的一些民族构成的。有一些人是撒拉米司和雅典出身的,有一些人是 阿尔卡地亚出身的,有一些人是库特诺斯出身的,有一些人又是埃西欧四亚 出身的。

    (91)奇里启亚人提供了一百只船。他们也戴着他们本国特有的盔,拿着 生牛皮制造的圆牌代替盾牌使用,穿着羊毛的紧身衣。他们每个人都带着两 支投枪和一把与埃及的弯刀很相似的刀。这些奇里启亚人在古昔是叫做叙帕 凯奥伊人,他们现在的名字是由于腓尼基人阿该诺尔的儿子寄里科斯而得到 的。帕姆庇利亚人提供了一百只船,他们的装备是和希腊人相似的。这些帕 姆庇利亚人是和阿姆披罗科司与卡尔卡司一道从特洛伊离散出来的那些人的 后裔。

    (92)吕奇亚人提供了五十只船。他们穿着胴甲和胫甲,带着山茱萸制的 弓和没有羽毛的箭以及投枪。他们的后上披着山羊皮,头上戴着四周有一圈 羽毛的帽子。他们还带着匕首和弯刀。吕奇亚人是克里地出身的,过去他们 是叫做铁尔米莱人。他们的名称来自雅典人潘迪昂的儿子吕科斯。

    (93)亚细亚的多里斯人提供了三十只船,他们的武器是希腊式的,而他 们自己则是伯罗奔尼撒地方出身的,卡里亚人提供了七十只船,他们带看弯 刀和匕首,但是在其他方面却和希腊人一样。在我这部历史一开头的地方(见第一卷第一七一节)我就谈到了他们,而且提到了他们先前叫做什么名字。

    (94)伊奥尼亚人提供了一百只船,他们的装备和希腊人相似。这些伊奥 尼亚人,当他们居住在伯罗奔尼撒的今天称为阿凯亚的那个地方的时候,在 达纳岛司和克苏托斯来到伯罗奔尼撒之前,正如希腊人所说,他们是叫做沿 海地区佩拉司吉人的(希罗多德把希腊已知的最古老的居民通称为佩位司吉人):他们的伊奥尼亚人的名称则来自克苏托斯的儿子伊 昂。

    (95)岛上居民提供了十七只船。他们的装备是希腊式的。他们也是属于 佩拉司吉族的,他们后来由于与雅典出身的十二城市(参见第一卷第一四二节)的伊奥尼亚人相同的理 由而被称为伊奥尼亚族。爱奥里斯人提供了六十只船。他们是希腊式的装备。 按照希腊人的说法,在先前他们被你为佩拉司吉人。阿比多斯人以外的海列 斯彭特人(阿比多斯人曾奉国王的命令留在家里守卫桥梁),其他自彭托斯随 军出征的人们提供了一百只船,他们是希腊式的装备。他们是伊臭尼亚人和 多里斯人的移民。

    (96)在所有的船只上,波斯人、美地亚人和撒卡依人是战斗员。提供了行驶得最好的船只的是腓尼基人,而在腓尼基人当中则是西顿人。这些人和编入陆师的那些人一样,也各自有他们本族的首领,我在这里不提他们的名字了,因为对于我的历史的目的来说,我并不是非这样做不可的。各族的这些个别的首领是不值一提的,而且每个民族的每个城市又都有它自己的一个 首领。不过他们不是以将领的资格,而是以和其余的参加罩队的人们同样的隶臣资格参加出征的。至于那些最高统帅是什么人,而每族的波斯统帅又是什么人,这我已经说过了。

    (97)统率水师的将领是大流士的儿子阿里阿比格涅斯、阿司帕提涅斯的 儿子普列克撒司佩斯、美伽巴铁斯的儿子美伽巴佐斯、大流士的儿子阿凯美 涅斯:统率伊奥尼亚和卡里亚水师的则是大流士和戈布里亚斯的女儿之间所 生的儿子阿里阿比格涅斯;统率埃及水师的是克谢尔克谢斯的同胞兄弟阿凯 美涅斯,其他二人则指挥其余的水师。至于集合到一起的三十桡船、五十桡 船、轻艇以及运送马匹的长船,则算起来总针有三千之数。

    (98)除去上述的水师提督们以外,船上的人们当中最有名的是这样一些人:西顿人阿努索斯的儿子铁特拉姆涅司托斯、推罗人西罗莫斯的儿子玛顿、 阿拉多斯人阿格巴罗斯的儿子美尔已罗斯、奇里启亚人欧洛美东的儿子叙恩 涅喜斯、吕奇亚人西卡司的儿子库贝尔尼司科斯、赛浦路斯人凯尔西司的儿 子戈尔哥斯和提玛戈拉斯的儿子提莫纳克斯,在卡里亚人中间则有图姆涅斯 的儿子希司提埃伊欧斯、叙塞尔多莫司的儿子披格列斯和坎道列斯的儿子达 玛西提摩斯。

    (99)除去只有阿尔铁米西亚之外,关于其他队长的事情我就不谈了、因 为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阿尔敛米西亚以妇女之身,竟然随着大军出征希腊, 这实在是使我惊叹不置的事情。原来在她的丈夫死时,她只有一个未成年的 儿子,因此她便亲自执掌国政。这次她不是由于必要,仅仅是由于逞勇好胜 才参加了出征。阿尔铁米西亚是她的名字,她是吕戈达米斯的女儿,因而从 她的父系来说,她是一个哈利卡尔那索斯人,但从她的母系来说,她是一个 克里地人。她是哈利卡尔那索斯人、科斯人、尼叙洛斯人、卡律德诺斯人的 首领,她提供了五只船。她的船在全部水师当中,是仅次于西顿的最出名的 好船。在所有的同盟者当中,是她向国王提供了最好的意见。我上面所说的, 由她领导的城市,我敢说都是多里斯族的;哈利卡尔那索斯人是特罗伊真人, 其余的人则是埃披道洛斯人。

    (100)关于水师的事情,我就说到这里为止了。当克谢尔克谢斯检点和配 列了他的大军之后,他想乘上战军对大军来一次检阅。在这之后不久他就这 样做了,他乘着一辆战军走过了每一民族的士兵,他向他们进行询问,而他 的书记便把他们的回答记录下来,直到他从一端到另一端检阅完了全部骑兵 和步兵。检阅完毕而舰船也已被拉下来出海的时候,克谢尔克谢斯便下了战 军,乘上西顿的一只船,坐在那里的黄金华盖下面,航过了各船的船头,和 对陆军一样地向他们进行询问并且也下令把回答记录下来。船上的首长们把 船驶到离岸四普列特隆的地方并在那里投锚列队、船头向着陆地的方向,而 船上的战斗员也武装起来作了战斗的准备。克谢尔克谢斯是通过船头和陆地 之间约海面对它们进行了检阅的。

    (101)在他同样地检阅了他的全部水师并从船上下来之后,他便派人去召 见随他一同出征希腊的阿里司通的儿子戴玛拉托斯。他叫来戴玛拉托斯之后 就这样问他说:“戴玛拉托斯,现在我很高兴问你一些想问你的事情。你是 一个希腊人,而你和跟我谈话的其他希腊人都告诉过我,你是一个既非最小 又非最弱的希腊城市的人。因此告诉我,希腊人有没有力量抵抗我,因为我 以为,纵然全体希腊人和所有其他西方的人们集合到一起,如果他们不同心 协力的话,他们也没有力量受得住我的进攻。虽然如此,我还是愿意听一听 你的意见,听一听你对于他们的看法”。听到这个询问之后,戴玛拉托斯就 回答说:“国王,我还是讲老实话呢,还是讲你欢喜听的话呢?”克谢尔克 谢斯要他心里想什么就讲什么,并告他说他决不会因此便失宠子国王的。

    (102)戴玛拉托斯听到这话以后就说:“国王啊,既然你命令我无论如何 都要讲老实话,并且要我讲今后不会被你发现是虚伪的话,那末我就说,希 腊的国土一直是贫穷的,但是由于智慧和强力的法律。希腊人自己却得到了 勇气;而希腊便利用了这个勇气,驱除了贫困和暴政。对于居住在多里斯地 方的全体希腊人,我是赞赏他们的,不过下面我不打算把他们一一谈到,而 只谈一谈拉凯戴孟人。关于他们,我要说的是,首先,他们决不会接受你那 些等于使希腊人变为奴隶的条件;其次,纵使在所有其余的希腊人都站到你 的这一面来的时候,他们也会对你进行抵抗的。至于他们的人数,你无需问 我会做出我所说的那样事情来的人有多少,一千人也好,比一千人多或是少 也好,总之他们的军队是一定要对你作战的。”

    (103)克谢尔克谢斯听到这话之后笑了,他说:“戴玛拉托斯,你讲的这 是什么话!一千人竟然敢和我的这样大的一支军队作战!我要你告诉我,你 说如果你是这些人的国王的话,你是不是愿意立即同十个人作战?而且如果 你的国家的规定是象你所说的那样,则你既然是他们的国王,当然也就按照 你们的法律对付多一倍的敌手了。这样,如果那些希腊人的每个人对付我的 军队的十个人的话,那你显然就一定要对付二十个人了。只有这样才能证明 你讲的话是真实的,可是如果这样给自己大吹大擂的你们希腊人,和你以及 来谒见我的希腊人身材一样的话,那未恐怕你所讲的话也不过是一种无聊的 法螺罢了。认我们根据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来考察一下罢:一千人、一万人 或甚至五万人也好,如果他们都是同样地自由而不是在一个人的统制之下的 时候,他们怎么能够抵抗我这样大的一支军队呢?而假使你们希腊人有五千 人的话,那我们比他们每一个人还要多一千人。因为,倘若他们按照我们的 习惯由一个人来统治的话,那他们就由于害怕这个人而会表现出超乎本性的 勇敢,并且在鞭笞的威逼之下可以在战场之上以寡敌众;可是当他们都被放 任而得到自由的时候,这些事情他们便都做不到了。在我个人来看,我以为 纵令希腊人的人数和波斯人相等,他们和波斯人单独作战也不会是波斯人的 对手。老实讲,你所说的这种能力,正只是我们,而不是别的人才有,不过 即使在我们中间这样的人也不多,而只有少数。在护卫我的波斯枪兵当中, 有一些人是可以不费什么气方便同时对三个希腊人作战的,你根本不知道这 些人,却在这里大讲昏话了。”

    (104)戴玛拉托斯听了这话之后,就回答说:“国王啊,我从一开始就知 道,如果我讲了真实话,你听了是会不高兴的。但既然你一定要我尽可能讲 我自己心里的话,那我就把斯巴达人的情况向你讲了罢。虽然如此,至于我 是否对他们有什么偏爱,你自己是知道得最清楚的,斯已达人夺去了我的尊 荣的职位以及我一家世世代代的特权,并且使我变成了一个没有祖国的亡命 者。而正是你的父亲收容了我,把住所和生计赐给了我。如果一个头脑清醒 的人拒绝接受你父亲的显然的好意,邢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他倒是应当对这 伴事表示最恳切的感谢的。至于我个人,我不能担保我能够和十个敌人作战, 也不能担保我能够和两个敌人作战,而如果问我自己的意思,则我甚至不愿 和一个敌人作战;可是在迫不得已的时候,或是在有什么重大的事情使我非 如此做不可的时候,我也甘愿和自称一个可顶三个希腊人的那些人当中的一 个人作战。拉凯戴孟人的情况也是这样。在单对单作战的时候,他们比任何 人都不差;在集合到一起来作战的时候,他们就是世界上无敌的战士了。他 们虽然是自由的,但是他们并不是在任何事情上都自由的。他们受着法律的 统治,他们对法律的畏惧甚于你的臣民对你的畏惧。我可以拿出证据来证明 他们的确是这样:凡是法律命令他们做的,他们就做,而法律的命令却永远 是一样的,那就是,不管当前有多么多敌人,他们都绝对不能逃跑,而是要 留在自己的队伍里,战胜或是战死。如果我说的这番话在你看来只不过是愚 蠢的话,那个后就不要叫我讲话好了;因为我现在的话也是迫不得已才说的。 不过,国王啊,我是希望你的希望能实现的。”

    (105)以上就是戴玛拉托斯回答的话。克谢尔克谢斯把他的这话当成笑 谈,而没有发火,他把他十分客气地送走了。在和戴玛拉托斯谈了话以后, 克谢尔克谢斯便任命美伽多司科斯的儿子玛司卡美斯担任那个多里司科斯的 太守并黜免了大流士过去在那里任命的人。随后,他便率军经由色雷斯向希 腊进发了。

    (106)他留下的这个玛司卡美斯乃是这样的一个人,克谢尔克谢斯只把赠 品赐给这个人,因为他认为在他或大流士所任命的一切太守当中,玛司卡美 斯是最勇敢的人物。他每年都下赐赠品,克谢尔克谢斯的儿子阿尔托克谢尔 克谢斯对于玛司卡美斯的后裔也是这样。原来在这次远征之前,在色雷斯和 海列斯彭特的到处就都设置太守了。那个地方的全部太守,除去多里司科斯 的太守之外,在这次远征之后全给希腊人赶下来了;但是任何人却都不能把 多里司科斯的玛司卡美斯赶下来,虽然有并多人试图这样做。由于这个原因, 波斯的国王在任何时候都把赠品赐给他。

    (107)在那些给希腊人赶下来的人们当中,克谢尔克谢斯认为没有一个勇 敢的人物,例外的只有治理埃翁的波鼓司。克谢尔克谢斯对这个波该司从来 就是赞不绝口的,而对于波该司死后还生活在波斯的他的儿子们,则给以极 大的荣誉,实际上波该司看来也完全是值得受到一切赞扬的。当他给在米尔 提亚戴斯的儿子奇蒙统率之下的雅典人包围起来的时候,他本来是可以在缔 给城下之盟之后离开埃翁并返回亚细亚的。虽然如此,他却不愿这样做,因 为他害怕国王会以为他是由于怯懦而贪生怕死的,这样他便抵抗到底了。而 当他的城内粮食用尽的时候,他便架起一个大木堆,把他自己的妻子儿女、 妾嬖、仆从等人扫数杀死投到火里,然后把城里的全部金银拿出来从城上投 到司妥律蒙河内。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自己也就投到火堆里烧死了。因此直 到今天波斯人还称赞他,这完全有道理的。

    (108)克谢尔克谢斯从多里司科斯出发向希腊进军,在征途上他不拘遇到 什么人,都强迫这些人加入他的军队。原来我在前面已经说过,直到帖撒利 亚的全部土地都由于美伽巴佐斯和在他之后的玛尔多纽斯的征服而受到奴役 并成了国王的纳贡者。在他从多里司科斯上路以后,他首先经过了萨摩特拉 开人的要塞,而在最西端修建的那座要塞是一座称为美撒姆布里亚的市邑。 接着它的则是塔斯人的司安律美市。在这两个市邑之间流着一条利索司河, 这条河现在竟不够克谢尔克谢斯大军的饮用而给搞乾了。所有这一的地方过 去是叫做伽拉伊凯,现在则叫做布里昂提凯。但若按照正当的根据,这也应 当是奇科尼亚人的地方。

    (109)在渡过了当时已经乾涸的利索司河的河床之后,他又走过了玛罗涅 亚、狄凯亚和阿布戴拉这几个希腊城市。在走过了这些城市以后,他又经过 了它们附近的一些有名的湖;在玛罗涅亚和司安律美之间有伊兹玛里司湖, 在狄凯亚附近有比司托尼斯湖,而特拉沃斯河与孔普桑托斯河便是流入这个 湖的。在阿布戴拉附近,克谢尔克谢斯并没有经过任何有名的湖,都渡过了 流入大海的涅司托斯河。从这些地方他又经过了大陆上的一些城市,其中一 个城市的附近有一个周匝大约有三十斯塔迪昂长的湖,湖水很咸而湖中又有 很多的鱼。单是叫驮畜喝水就把这个湖给喝乾了。这个城市叫做披司图洛斯。 克谢尔克谢斯在进军的道路上经过了沿海的这些希腊城市,这些城市都是在 他的左面的。

    (110)他所经过的土地上面的色雷斯人的部落,有帕依托伊人、奇科尼亚 人、比司托尼亚人、撒帕依欧伊人、戴尔赛欧伊人、埃多诺伊人、撒安拉伊 人。这些部落当中凡是住在海边的都上船参加了水师,我上面所提到的住在 内地的人们则全部被迫参加了陆军,例外的只有撒安拉伊人。

    (111)据我们所知道的,撒妥拉伊人从来没有受过任何人的役使,在全体色雷斯人当中,只有他们是直到今天还保持着自由的。原来他们居住在复盖 着各种树木和雪的高山上,而且他们又是非常卓越的战士。狄奥尼索斯的神托所便是属于他们的,这个神托所位于最高的一座山峰之上,这个庙的预言者(解释神托的人)是撒妥拉伊人当中的倍索伊人,降神的人,则和 在戴尔波伊的情况一样,也是一个女祭司。这里并没有什么比那里更加玄妙 的事情。

    (112)通过了上述的地方之后,克谢尔克谢斯继而叉通过了披埃里亚人的 要塞,一个要塞叫做帕格列斯,一个要塞叫做培尔伽莫斯。在这条道路上, 他是沿着这些要塞的城墙行进的,在他的右手就是既高且大的宠伽伊昂山; 山上有披埃里亚人、欧多曼托伊人、特别是撒妥拉伊人所开发的金银矿。

    (113)经过居住在宠伽伊昂山以北的、称为多贝列斯人和帕伊欧普拉伊人 的派欧尼亚人所注的地方之后,他便向西行进,一直来到了司妥律蒙河和埃 翁市。治理埃翁市的就是我刚才提到的那个当时还在世的波该司。在宠伽伊 昂山周边的全部地区是叫做披利斯。这个地方向西一直伸展到流入司妥律蒙 河的安吉铁斯河,南面到司妥律蒙河本身;玛哥斯僧在这条河的岸上屠宰白 马来献神以求吉兆。

    (114)在河岸上施行了这样的以及其他一些魔法之后,他们便在埃多诺伊 人的一个叫做“九路”的市邑那里渡过了河,因为他们发现那里已经架上了 桥。在他们知道“九路”是那个地方的名字以后,他们便把当地人当中那个 数目的男孩子和女孩子活埋了。活埋是波斯人的一种习惯。我听说当克谢尔 克谢斯的妻子阿美司妥利斯到了老年的时候,她活埋了波斯的名门子弟十四 人,她这样做是为了替自己向传说中的冥界之神表示谢意。

    (115)大军从司妥律蒙出发,经过了阿尔吉洛斯;阿尔吉洛斯是一座希腊 的市邑,位于向着日落的方向展开的海岸上。这个市邑所在的地方以及它的 上方是叫做比撒尔提亚。克谢尔克谢斯从那里,左手沿着波赛东神殿附近的 海湾,穿过了他们所说的叙列乌斯原野,路过一个叫做司塔吉洛斯的希腊城 市而到达了阿坎托司。他把所有这些部落以及居住在庞伽伊昂山附近的人们 都强制地编入自己的军队,就好象对我在前面已经提到的那些人的办法一 样,住在沿岸地方的人参加他的水师,住在内地的人们则参加他的陆军。对 于国王克谢尔克谢斯进军的这一条道路,色雷斯人既不加毁坏,也不在上面 播种什么,而直到我的时候,他们对这条路都是十分尊重的。

    (116)当克谢尔克谢斯来到阿坎托司的时候,他便宣布说阿坎托司人是他 的客人和朋友,并且把美地亚的衣服送给他们,克谢尔克谢斯称扬阿坎托司 人是因为他看到他们作战时十分卖力气,同时又听到了他们开凿运河的事 情。

    (117)正当克谢尔克谢斯留在阿坎托司的时候,监督开凿运河的阿尔塔凯 耶斯病死了。这个出身阿凯美尼达伊家的人是克谢尔克谢斯十分宠信的。 (由于他的身高五王室佩巨斯差四达克杜洛斯)他的身躯在波斯是最高 的,他的声音也是世界上最响亮的,因此克谢尔克谢斯对阿尔塔凯耶斯表示 了深切的哀悼,为他举行了极其豪华的殡仪和葬礼,全军都来为他修筑坟茔。 阿坎托司人按照神托的指示把阿尔塔凯耶斯当成是一个英雄,他们呼叫着他 的名字向他奉献牺牲。克谢尔克谢斯就是这样地哀悼了阿尔塔凯耶斯的死。

    (118)但是欢迎克谢尔克谢斯的军队并且款待了国王本人的希腊人却遭 到了极大的不幸,他们甚至被逐出了自己的家宅。原来当塔索斯人代表他们 本上的市邑迎接和款待克谢尔克谢斯的军队的时候,他们选出了市民中同一 位最知名的人士、奥尔盖乌司的儿子安提帕特洛斯主持这件事,可是他在向 他们报账的时候,他说他为了这次宴会化费了四百塔兰特的白银。

    (119)在所有其他的市邑,当事人所提出的报告也都和这差不多。原来设 宴的命令既然在很久以前便己发下来,而这事又被认为十分重要,因此宴会 大概是这样安排的。首先,当市民从到各处宣告的传令人那里一听到这件事 的时候,他们立刻便把市内的谷物在他们中间分配,在好多个月里制造小麦 粉和大麦粉。此外,他们为了款待大军,又不惜出最高的价钱买了最好的家 畜来饲育,并把陆禽和水禽分别养在笼子里和池子里。他们还制造金银的怀 盏、混酒钵以及食桌上的各种各样的用具。这些东西是为国王本人以及陪同 他进餐的人们制作的。对于军队的其他人等,则他们只是供应食物罢了。在 大军到来的时候,那里建起了一座帷幕供克谢尔克谢斯本人居住,而他的军 队便都住在露天里了。到用膳的时候,招待的人们真是忙得不可开支。而在 大军尽情吃饱并在那里住了一夜之后,第二天他们就从地上拆卸了帷幕,收 拾了一切道具用品,然后便开拔了,他们把所有的东西都带走,无论什么都 没有留下来的。

    (120)因此,一个名叫美伽克列昂的阿布戴拉人就说出了甚为得体的话。 他劝告阿布戴拉人,不分男女老少全都到他们的神殿中去,在那里恳求诸神, 将来保护他们使他们免遭会到临他们头上的所有灾难的一半,而且他还劝告 他们为过去照顾他们的事情衷心感谢诸神,因为克谢尔克谢斯每天并没有吃 两顿饭的习惯。不然的话,如果他们奉命以和晚餐同样的方式准备一顿早餐 的话,则阿布戴拉人就不得不或是在克谢尔克谢斯到来之前逃跑,或是留在 那里等候他,以便遭到最悲惨地灭亡的命运。

    (121)这样,虽然他们经历了很大的困难,却仍旧完成了指定给他们的任 务。而克谢尔克谢斯在离开阿坎托司的时候曾下令给他的水师提督们(从施本τονναντιхονбτρατον),要水 师在铁尔玛等候他,在这之后,他便把他的船只打发开,耍它们继续自己的 航程了。铁尔玛临着铁尔玛湾,铁尔玛湾就是因这个铁尔玛而得名的。原来, 他听说,这是一条最便捷的道路。至于从乡里司科斯到阿坎托司,陆军是以 这样的衣序行进的。克谢尔克谢斯把全部陆军分成三部分。他指令一部分沿 着海岸与水师并进,这部分军队的统帅是玛尔多纽斯和玛西司铁斯:另三分 之一的陆师则奉命向内地挺进,这部分军队的统帅是特里坦塔伊克美斯和盖 尔吉司;第三部分是克谢尔克谢斯自己跟着,它在前两部分中间行进,而它 的统帅则是司美尔多美涅斯和美伽比佐斯。

    (122)因此,当水师驶离了克谢尔克谢斯并通过在阿托斯那里开凿的运河 而到达阿萨、披罗洛斯、辛哥斯、撒尔铁诸市邑所在的海湾时,就也从这些 市邑把兵员吸收到船上来,然后便全速向铁尔玛湾进发了。水师绕过了托罗 涅的阿姆培洛斯岬,驶过了托罗涅、伽列普索斯、谢尔米列、美库倍尔纳、 欧伦托斯等希腊人的市邑并从这些市邑征收了船只和兵员。那个地方叫做西 托尼亚。

    (123)克谢尔克谢斯的水师从阿姆培洛斯岬一直驶行到帕列涅地方向海 中最突出的那个卡纳司特隆岬并从现在称为帕列涅,但过去称为普列格拉的 地方的那些市邑,那波提戴阿、阿庇提司、涅阿波里司、埃给、铁拉姆波司、 司奇欧涅、门戴、撒涅诸市征发了船只和兵员。他们沿着这一海岸行驶,到 指定的地点去,而且从在帕列涅附近、和铁尔玛湾相接的诸市邑取得了兵员: 这些市邑的名字是里帕克索斯,科姆布列阿、里赛、吉戈诺司、坎普撒、司 米拉、埃涅亚。 这些市邑所在的地方到今天还叫做克罗赛阿。从我上面所列举的市邑当 中的最后一个市邑埃涅亚,水师又向铁尔玛本湾和米哥多尼亚地区进发,一 直达到指定的地点铁尔玛,以及辛多斯城和阿克西奥司河岸上的卡列司特拉 城;阿克西奥司河是米哥多尼亚地区和波提埃阿地区的交界,而在波提埃阿 地方沿海的一块狭窄的土地上,则有伊克奈和培拉两个市邑。

    (124)因此水师就在阿克西奥司河、铁尔玛市以及它们之间的市邑附近投 锚列阵,等候国王的到临。但是克谢尔克谢斯和他的陆军从阿坎托司出发, 却横穿过内地,想由这个捷径直达铁尔玛。他们穿过派欧尼亚和克列司托尼 亚两个地方而达到埃凯多洛斯河,这个埃凯多洛斯河发源于克列司托尼亚地 方,流涩米哥多尼亚地方而注入阿克西奥司柯河畔的沼泽地带。

    (125)正当着克谢尔克谢斯向着这个方向进军的时候,狮子袭击了他那载 运着粮食的骆驼。原来狮子每到夜里便离开了它们的巢窟专门出来捕捉骆 驼,而对于人和驮畜等其他的东西则不闻不问。我奇怪是什么理由迫使狮子 对其他一切不加闻问,却专门捕捉在当时之前它们从来没有看见过或是试过 的动物骆驼。

    (126)在那些地方,狮子是很多的;那里还有野牛,野牛有人们输入希腊 的非常巨大的角。狮子出没之地的边界是流经阿布戴拉的涅司托斯河和流经 阿卡尔那尼亚的阿凯洛司河。不拘是在涅司托斯河以东的欧罗巴前部地方, 还是在阿凯洛司河以西的大陆其他地方,人们都看不到一只狮子。但是在这 两条河之间,人们是看得到狮子的。

    (127)克谢尔克谢斯到达铁尔玛之后,便把军队驻屯在那里了。军队在沿 海地带张起的营幕从铁尔玛和米哥多尼亚地方一直伸展到吕第亚斯河和哈里 亚克蒙河:这两条河合流成一条成为波提埃阿和马其顿领土之间的境界的河 流。异邦罩就在这个地方扎营了。在上面所提到的河里,从克列司托尼亚地 方流出的埃凯多洛斯河是仅有的一条不够大军饮用的河流,因而它就乾涸 了。

    (128)当克谢尔克谢斯从铁尔玛看到帖撒利亚的极其巍峨的奥林波斯山 和欧萨山,知道佩涅欧司河流经它们之间狭窄的峡谷,并得悉这里有一条通 向帖撒利亚的道路的时候,他便很想看一看佩涅欧司河的河口,因为他打算 沿着上手的道路通过马其顿人居住的内部高地到佩莱比亚人的地区和戈恩诺 斯市,因为他听说这乃是最安全的一条道路。既然这样想,他就这样做了。 在他想做这样一阵什么事情的时候他总是乘坐在西顿人的船上面的。他登上 面顿人的船以后,他便向其他的人们发出了启航的信号,却把他的陆军留在 原来的地方。当他来到并看了佩涅欧司河的河口时,他大为吃惊了。于是他 把响导人召了来,向他们垂询是不是可以改变河流的水道,使它循着另一条 水道人海。

    (129)据传说,帖撒利亚在古时是一个湖,四周有崇山峻岭围绕着。山麓 相交在一处的佩里洪山和欧萨山封住了它的东面,向着朔风的那一面(即北面 ——译者)有奥林波斯山,西面有品多斯山,向着日中和向着南风的一面则有 欧特律司山作为屏障。而在上述诸山当中就是帖撒利亚的谷地了。而既然有 许多河流入这个谷地,而其中最著名的五条河的名字是佩涅欧司、阿披达诺 斯、欧诺柯挪斯、埃尼培乌司、帕米索斯,因此当这五条河流从帖撒利亚四 周的山向一处汇流的时候,它们各有自己的名称,但它们最后却汇流到一起, 经过一条狭窄的峡谷流注入海。但它们一经汇流到一起,佩涅欧司的名称便 占了上风并使其他的河川无名了。据说在古昔的时候,是还没有这个峡谷和 河口的,但那些河流以及那些河流之外的波依贝司湖,虽然它们没有象今天 一样的名称,水量却和今天同样地多,这样便把整个的帖撒利亚变成了一片 海。不过,按照帖撒利亚人自己的说法,佩涅欧司流经的这个峡谷是波赛东 造成的,这话颇有道理。因为什么呢?原来不管是谁,只要他相信波赛东震 撼过大地,而因地震产生的裂痕乃是神的事业,那他只要一看这个峡谷,就 会相信这是波赛东造成的。在我来看,显然是地震的力量才使这些山裂开的。

    (130)克谢尔克谢斯向他的向导打听佩涅欧司河是不是有别的出海口,由 于这些人十分熟悉当地的情况,便回答他说:“国王,这条河除去这个出海 口之外,再没有其他的出海口了,因为在全部帖撒利亚的四周,是有一圈山 的”。据说,克谢尔克谢斯在听了这话之后就说出了下面的话。“这些帖撒 利亚人是质明的。由于其他的原因,特别是由于他们有一块容易被征服和迅 速被攻陷的国土,故而很久之前他们考虑更好的对策时就注意到了这一点。 原来只需用河堤堵住峡谷并使河流离开当前的河道而把河水引到他们的土地 上来,这样全部帖撒利亚,除去山以外,就都要浸没在水下面了”。他讲这 话的时候,特别是指看阿列乌阿斯的儿子们说的,因为他们在帖撒利亚人当 中是第一批向国王投诚的。克谢尔克谢斯认为,当他们向他表示友好的时候, 他们是代表着他们的全民族讲话的。他讲了这话并结束了他的视察以后,就 乘船回到铁尔玛去了。

    (131)他在披埃里亚一带停留了几天,因为他的三分之一的军队都在马其 顿的山区地带开辟道路以便使他的军队能够从这条道到佩莱比亚人的地区 去。这时,被派往希腊去要求土的使者们回来了,他们有的是空着手回来的, 有的是带着土和水回来的。

    (132)献出了土和水的人是:帖撒利亚人、多罗披亚人、埃尼耶涅斯人、 佩莱比亚人、罗克里斯人、玛格涅希亚人、玛里司人、普提奥梯斯的阿凯亚人、底比斯人以及除铁司佩亚人和普拉培伊阿人之外的所有其他的贝奥提亚 人。为了对付这些人,和异邦人宣战的希腊人立下了一个严肃的誓言,誓言 说,如果他们在战争中顺利的话,他们就把自愿向波斯人投诚的全部希腊人 的财产的十分之一奉献给戴尔波伊的神。以上就是希腊人所立的誓言。

    (133)但是克谢尔克谢斯却没有派使者到雅典和斯巴过去要求士,理由是 这样。在当初大流士派人向他们提出同样要求的时候,一个城市把要求者投 到巴拉特隆(地坑——译者)里去,另一个城市则把要求者投到井里去,他们 命令要求者从这里取得土和水带给国王。就因为这个原因,克谢尔克谢斯才 不派人去作这样的要求。雅典人这样对待来使,除去他们的土地和他们的城 市遭到蹂躏以外,此外还遇到怎样的灾难我说不出了,但是我以为这不是由 于上述的原因,而是汪还另外的原因。

    (134)不过,拉凯戴孟人确是遇到了阿伽美姆农的使者塔尔图比欧斯的神 谴的。原来在斯巴达有一座塔尔图比欧斯的神殿,而塔尔图比欧斯的子孙则 称为塔尔图比阿达伊家。他们享有担任自斯巴达派出的一切使者的特权。在 发生了上述的事情之后,斯巴达人在奉献牺牲时不能取得吉兆,而且在一个 很长的时期里都是这样。拉凯戴孟人为这件事十分发愁,认为这是一件很倒 霉的事情。他们常常召集民众大会并发出布告征询是否有拉凯戴孟人愿意为 斯巴达就出自己的生命,于是两名出身高贵而又十分富有的斯巴达人,阿涅 和司托斯的儿子司佩尔提亚斯和尼柯拉欧斯的儿子布里斯自愿为了在斯巴达 被处死的、大流士的使节而向克谢尔克谢斯偿命。于是斯巴达人便把他们派 到美地亚人那里去送死了。

    (135)这些人的勇敢行为是值得赞叹的,而我下面记述的、他们所讲的话 也是这样。正在他们到苏撒去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个名叫叙达尔涅斯的波 斯人的地方,这是亚细亚沿海地带居民的一位统帅。他欢迎并且款待了他们, 而正当他款待他们的时候,他就问他们说:“拉凯戴孟人,为什么你们不愿 和国王交朋友呢?只要看一看我和我的情况,你们就可以判断出来,国王是 多么善于敬重有品德的人物。因此,你们(在他看来显然你们也是有品德的人 物)如果为国王效劳的话,那你们便都可以被赐以一块希腊的土地而成为统治 者”。但斯巴达人回答他说:“叙达尔涅斯,你对我们的劝告是欠公平的, 因为你的劝告在一方面来说虽然证明你是有经验的,可是在另一方面,却又 说明你是没有经验的。对于作一名奴隶,那你是知道得十分清楚的,但是你 却从来没有体验过自由,不知道它的味道是不是好的。如果你尝过自由的味 道的话,那你就会劝我们不单单是用枪,而且是用斧头来为自由而战了”。

    (136)他们就是这样回答了叙达尔涅斯的。从那里他们来到苏撒,见到了 国王,可是当国王的卫兵命令并且想强制他们匍匐跪拜在国王面前的时候, 他们说他们决不肯这样做,即使他们被头朝下地栽倒也决不肯这样做,因为 他们说他们没有对凡人跪拜的习惯,而且这也不是他们此来的目的。在他们 顽强地拒绝了这样做以后。他们又说:“美地亚人的国王啊,拉凯戴孟人把 我们派来是为了给你那在斯巴达被杀死的使者来偿命的”,此外还有其他诸 如此类的话。克谢尔克谢斯听他们讲这话的时候,就十分豁达大度地说,他 是不愿意学拉凯戴孟人的做法的,他认为他们杀死了来使从而破坏了全人类 的法律,但是他却不愿做出他责备他们不应做的事情,也不想作为报复把他 们杀死,从而使拉凯戴孟人免除了这一罪恶行为。

    (137)这样,虽然司佩尔提亚斯和布里斯返回了斯巴达,斯巴达人还是用 这样的行动一时地缓和了塔尔图比欧斯的愤怒。但是在那之后很久,根据拉 凯戴孟人的说法,这种愤怒又在伯罗奔尼撒人与雅典人之间的战争中被引起 来了。在我看来,这的的确确是表现了上天的意旨的。塔尔图比欧斯的怒气 要发泄到使者的身上,在不得到满足时决不罢休,这乃是十分合乎正义的事 情。但是这怒气却发泄到为了国王发怒的缘故而到国王那里去的人们的儿 子,即布里斯的儿子尼柯拉欧斯和司佩尔提亚斯的儿子阿涅利司托斯身上, 这一点就使我看的很清楚,这是上天因塔尔图比欧斯发怒之故而做出来的事 情。这个阿涅利司托斯在满载兵员的商船上航行时,曾征服过提律恩司地方 出身的哈里埃斯人。这两个人曾奉拉凯戴孟人的派遣出使亚细亚。他们给色 雷斯国王铁列欧司的儿子西塔尔凯司和阿布戴拉人披铁阿斯的儿子尼姆波多 洛斯所出卖,结果在海列斯彭特上的比桑铁被捕并给送到阿提卡去,就在那 里给雅典人杀死了。和他们一同丧命的,还有一个科林斯人阿迪曼托司的儿 子阿利司铁阿斯。 不过这是在国王远征以后多年发生的事情了,现在我仍要接着我前面的 话讲下去。

    (138)国王在这次出征中,是扬言打算进攻雅典的,但他进攻的目的实际 上都是整个希腊。希腊人在很早以前便听说这一点,不过并不是他们所有的 人都抱看同样的看法。那些曾向波斯人献出了土和水的人们在心里是有底 的,因为他们相信异邦人不会加害于他们;但是那些拒绝献纳土和水的人们 却是十分害怕,因为在希腊并无足够的船只可以抗击侵略军,而且他们当中 大部分人郡不想作战,而是急于想站到美地亚人的那一面去。

    (139)在这里,我不得不发表自己的一个见解,虽然大多数的人是不会喜 欢这个见解的。可是,如果在我看来是真实的见解,那我是决不能把它放在 心里不讲出来的。如果雅典人因逼临到头上的危险而惊惶万状,从而离弃他 们自己的国家,或者他们虽不离开,却留在那里向克谢尔克谢斯投降的话, 那未就没有任何人想在海上和国王对抗了。因此,如果没有人在海上和他对 抗的话,我以为在陆上就要发生这样的事情。虽然伯罗奔尼撒人在地峡上修 筑了不是一层,而是好几层城壁作为他们的屏障,拉凯戴孟人的同盟者还是 会离开他们,直到最后只剩下他们自己。他们的同盟者离开他们不是自愿如 此,而是不得已的,因为这些同盟者的城市一座座地给异邦人的水师攻陷了。 既然这样地被孤立起来,他们就势必得对敌人大战一场并光荣地战死。这便 是他们会遭到的命运,否则在他们看到希腊的其他部分都站到敌人一面去的 时候,他们也就会和克谢尔克谢斯缔结城下之盟了。上述两种情况不管是哪 一种发生,希腊都是会给波斯人征服的。因为,当国王制霸海上之陈,我看 不出在地峡上修筑城壁会带来什么好处。但实际上,如果说雅典人乃是希腊 的救主的话,这便是十分中肯的说法了。雅典人站到哪一方面,看来优势就 会转到哪一方面。雅典人既然认为希腊应当继续保有它的自由,他们便激励 剩下的没有向波斯人屈服的那一部分希腊人,而且正是他们这些人,继诸神 之后(遵照诸神的意旨——译者),击退了国王。来自戴尔波伊并使他们感到 很大恐怖的可怕的神托也没有打动他们离开希腊,他们坚守在自己的国土上 面,鼓起勇气来等候侵略他们国土的人们。

    (140)原来雅典人曾派遣使节到戴尔波伊去,请求给他们一个神托。 当他们在神殿那里行礼如仪并坐到内部的圣堂里面去的时候,那个名叫 阿利司托尼凯的佩提亚就向他们回答说: 不幸的人们啊,为什么你们还坐在这里? 逃离你们的家,你们那轮形城市的高耸入云的卫城, 跑到大地的尽头去罢。 身躯和头同样都不能安全无恙, 下面的脚,手,以及它们中间的一切也都无济于事, 它们都要毁灭掉。 因为火和凶猛的阿莱司神(战神)飞快地驾着叙利亚的战车,要 把这座城市毁掉。 他要把不仅仅是你们的,而是许许多多的城砦毁掉。 他还要把神的许多神殿支付火焰吞食; 它们立在那里吓得流汗,由于害怕而战慄。 从它们的屋顶有黑色的血流下来,预示着他们的无可避免凶事。 因此我要你们离开神殿,拿出勇气来制服你们的不幸遭遇罢。

    (141)当雅典的使者们听到这些话时,他们真是惊恐万状。由于这一十分 不吉利的预言,他们已陷于绝望了。这时戴尔波伊人当中的最知名的一位人 士、安多罗布洛斯的儿子提蒙就向他们建议,要他们带着表示请求庇护的橄 榄枝,再一次到那里去,这样就是以请求庇护的人的身分去请求神托了。雅 典人按照他的话做了。他们说:“主啊,看在我们把这些请求庇护的橄榄枝 带到你跟前这件事的面上,请赐给我们关于我们祖国的一个比较好的预言 罢。不然的话,我们就不离开你的神殿,直到死都一直留在这里了。”于是, 佩提亚便向他们宣布了第二个神托: 用许多话来请求,用高明的意见来劝说, 帕拉司都不能缓和宙斯的怒气。 然而我仍愿向你们讲一句象金刚石那样坚硬的话。 在开克洛普斯圣城和神圣的奇泰隆谷地里目前所保有的一切都被夺去的 时候,远见的宙斯终会给特里托该涅阿一座难攻不落的木墙用来保卫你们和 你们的子孙。 且莫安静地居留在你们原来的地方,因为从大地方面来了一支骑兵和步 兵的大军;你们倒应当在他们来时撤退,把背向着敌人:不过你们终有一天 会和他们交战的。 神圣的撒拉米司啊!在播种或是收获谷物的时候,你是会把妇女生的孩 子们毁灭掉的。

    (142)从表面上来看,并且实际上,这个神托都是比前一个神托要温和些 的。于是他们把它记录下来,就返回雅典了。当使节们离开了戴尔波伊并把 神托报告给人民的时候,大家对于这一神托的含意作了许多解释,而在人们 发表的许多看法当中,特别有两种最相反的看法。有一些比较年老的人认为, 神的启示的意思是应当把卫城留下,因为在古昔,雅典卫城的四周是有一道 栅栏的,而在他们看来木墙就是指着这道栅栏了。但是另外的一些人则以为 神所说的木墙是指着他们的船只说的,而他们的意思是什么都不做,只把船 只装备起来。不过在佩提亚的回答中,它的最后两行神圣的撒拉米司啊!在 播种或是收获谷物的时候,你是会把妇女生的孩子们毁灭掉的。却使主张木 墙即是船只的那些人难于自圆其说了。这两行诗句使那些以为他们的船便是 木墙的人们十分困惑了。原来那解释神托的人认为这两行诗的意思是:他们 如果在撒拉米司附近的海上准备作战的话,他们是会在那里全军复没的。

    (143)这时有一个不久之前才显露头角而成为一流人物的雅典人,他的名 字叫做铁米司托克列斯,人们称他为尼奥克列斯的儿子,他说解释神托的人 并没有把神托的全部含意正确地阐述出来。他的看法是这样。如果这些诗句 所谈的真是雅典人的话,那神托就不会用一个这样温和的词,它就要说残忍 的撒拉米司,而不会说神圣的撒拉米司了,因为当地的居民实际上都是要死 在那里的。因此他以为,如果要正确理解这个神托的话,则神的这番话的意 思,勿宁说是指着敌军,而不是指着雅典人说的。他劝告说,他们应当相信 木墙是指着他们的船只说的,因而要作海上作战的准备。铁米司托克列斯把 自己的看法向雅典人宣布之后,雅典人便认为他对神托的解释是要比神托解 释者的解释高明,因为后者不愿意雅典人作海战的准备,简言之,也就是干 脆不进行抵抗,而是离开阿提卡,移居到别的什么地方去。

    (144)铁米司托克列斯在这之前还提出过一个十分合于时宜的意见。原来 雅典人从拉乌利昂地方的矿山曾为自己的国库取得巨额的岁人,因而当着他 们从这部分的铁里每人要分得十德拉克玛的时候,铁来司托克列斯便劝告雅 典人不要分配这笔钱,而是用这笔钱修造二百只战船,也就是说,用来对埃 吉纳作战。正是由于爆发了这次的战争,这才拯救了希腊,因为它使雅典人 不得不从事于海上作战的准备。这些船只并未用于当初建造它们时的目的, 可是在希腊需要它们的时候,结果却用上了。这样,这些船便修造起来并且 已经为雅典人服务了,不过现在他们在这之外还要修造更多的船只。在他们 接到神托并进行讨论以后,他们便决定,他们应该相信神意,使他们的全部 人民再加上愿意和他们联合到一起的所有其他希腊人都乘上他们的船只,用 水师来邀击前来侵犯的异邦人。

    (145)以上就是雅典人所得到的神托了。所有那些愿意希腊今后会好起来 的希腊人于是集合到一起,相互商议并相互保证了信谊,在这以后他们就议 决首先结束他们之间的一切不和和相互之间的战争,不管它们是由什么原因 引起的。在其他的人们中间固然也有战争,不过其中最大的却是雅典人和埃 吉纳人之间的战争。他们一听说克谢尔克谢斯和他的军队已经在撒尔迪斯, 他们便计划把间谍派到亚细亚去,以便侦察国王的活动情况,同时又把使节 派出去,有些人是到阿尔哥斯,这些人是想把阿尔哥斯人变成和他们共同抵 抗波斯人的同盟者:另一些人是到西西里地方狄诺美涅斯的儿子盖隆那里 去;再一些人是到柯尔库拉去为希腊去请求援助;还有一些人则是到克里地 去。原来他们以为,既然全部希腊都同样地受到危险,因此他们希望全体希 腊血统的民族结成一体并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同心奋斗。而且据说盖隆的势 力是很大的,要远远地超过希腊的任何其他力量。

    (146)在作了这样的决定并调解了他们之间的争端以后,他们首先把三个 人作为间谍派到亚细亚去。这几个人来到撒尔迪斯,就对国王的军队进行了 侦察,但是他们被发觉,因此经过陆军将领们的审讯之后,他们便要给拉出 去处决了。这样他们就被宣布了死刑。可是在克谢尔克谢斯听见这事的时候, 对于他的将领们的判决却大不以为然,于是他派了他的几名卫兵前去,命令 他们把间谍带到他那里去,如果他们发现这些间谍还活着的话。这些间谍那 时既然还未被处死,就被带去见国王了。于是克谢尔克谢斯便向这些间谍探 问他们此来的目的,随后就命令他的卫兵引导他们到备处去。把他的包括骑 兵和步兵在内的全部陆军指点拾他们看;而在间谍们把这一切都看够了的时 候,他们又毫不加伤害地被送到他们愿意去的任何地方去。

    (147)克谢尔克谢斯所以发出这样的命令,他说乃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如 果把这些间谍处死的话,则希腊人就难于在事先很快地知道他那宠大到难以 尽述的兵力,而且杀死三个敌人,波斯人也不能因此使敌人遭到巨大的损害; 与此相反,如果把他们放回希腊的话,即当希腊人听到他的兵力情况时,就 会在波斯人出征之前,自发地把自己那特有的自由呈献过来,这样波斯人就 不需要再费事征讨他们了。克谢尔克谢斯在其他的场合,也发表过类似的见 解。 当克谢尔克谢斯在阿比多斯时,曾看到载运谷物的船只从彭托斯驶出通 过海列斯彭特,航行到埃吉纳和伯罗奔尼撒去。侍坐在他旁的人们看到这是 敌人的船,便打算拿捕它们;他们望着国王,想得到他的命令。但是克谢尔 克谢斯却问他们这些船是到哪里去的。他们回答说:“主公,它们是载运着 谷物到敌人那里去的”。于是克谢尔克谢斯回答说:“我们不是和他们一样, 也带着谷物以及其他物品到同样的地方去吗?既然他们是替我们把食粮运到 那里去,这又有什么害处呢”。

    (148)间谍看完了这里的一切以后,就被送回去,这样便回到了欧罗巴。 希腊人当中那些稀结盟约以对抗波斯人的人们,在他们把间谍派出去以后, 又把使节派到阿尔哥斯去。阿尔哥斯人从他们的一方面对于这件事是这样讲 的。在开头的时候,他们就听说异邦人在准备征讨希腊人。他们知道了这件 事并且打听到说希腊人想要取得他们的帮助以对抗波斯人的时候,他们说他 们便派使者到戴尔波伊去,在那里请示神他们最好应当怎样做。原来在不久之前(四九四年提律恩司一役;见第六卷第七七节),他们有六千人被拉凯戴孟的军队及其将领阿那克桑德里戴斯的儿子克 列欧美涅斯杀死了。他们说,正是为了这个缘故,他们才把使者派了出去。 对于他们的询问,佩提亚是这样回答的:被周围的邻人所憎恨,却为不死的 神所喜爱的人们啊。 怀里抱看长抢,象一个戒备着的战士那样地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罢,好 好防备看你们的脑袋,这样,脑袋就可以保卫你们的身体了。佩提亚已经述 出丁这样的神托,随后使节才来到了阿尔哥斯,他们访问了长老院并按照所 命令给他们的讲了话。于是据阿尔哥斯人的说法,阿尔哥斯是这样地回答了 他们的讲话的:即,如果阿尔哥斯人能够和拉凯戴孟人缔结三十年的和约并 取得联盟军的一半的统帅权,那他们是愿意答应对他们的请求的。他们说, 尽管他们有正当的权利来要求统帅全部军队,但他们却愿意满足于一半的统 帅权。

    (149)他们说,虽然神托禁止他们和希腊人结成同盟,但他们的长老院却 仍作了这样的回答。而且虽然他们害怕这个神托,但是他们仍然切望能缔结 一项三十年的和约,以便他们的子弟在这一段岁月当中可以长大成人。如果 没有这样的一个和约,则从他们本身的利害来推论,当他们在已经遭到的这 个灾害之后,再受挫于波斯人,那他们便害怕将来他们要成为拉凯戴孟人的 奴隶了。于是在使节当中从斯已达来的人们对长老院所说的话回答说,关于 缔约的事情将要提交他们的人民大会去裁决,至于统帅权,则他们本身曾受 命回答。于是他们就说,斯巴达人有两个国王,但阿尔哥斯人只有一个国王, 虽然不可能剥夺任何一个斯巴达国王的统帅权,可是却不会有任何东西能妨 碍阿尔哥斯国王和两位斯巴达国王有同等的投票权。阿尔哥斯人说,这样一 来,他们便认为斯巴达人的傲慢是难以忍耐的,因此与其他们向拉凯戴孟人 屈服,却不如受治于异邦人了。于是他们便命令使者在日落之前,离开阿尔 哥斯的国土,否则,他们便要把使者当做敌人论处。

    (150)以上便是阿尔哥斯人对于这件事的说法,但是在希腊却还流传着另 一种说法。根据这种说法,则在克谢尔克谢斯出发征讨希腊之前,他曾把一 名使者派到阿尔哥斯去,这个使者到达阿尔哥斯之后,就说:“阿尔哥斯的 人们,国王克谢尔克谢斯要我把这些话告诉你们。我们认为,我们的祖先培 尔谢斯的父亲是达纳耶的儿子培尔赛欧斯,他的母亲是凯培欧斯的女儿安多 罗美达。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就是你们这个民族的后裔了。因此,我们 不应当进攻我们祖先的国土,而你们也不应当帮助别人和我们为敌,这是完 全正当合理的事情。你们应当安静不动地呆在原来的地方;如果你们按照我 所期望的一切来做的话,那我对你们的尊重就要高过其他的任何人了。”阿尔哥斯人听到这话的时候,认为这件事非同小可;虽然一时他们没有答应什 么或是要求什么,可是任希腊人想取得他们的帮助的时候,他们既然知道拉 凯戴孟人不许他们分享统帅权,便要求一部分的统帅权,这样,他们就可以 有借口安静地呆在那里按兵不动了。

    (151)有一些希腊人还说,有一件事虽是在多年之后发生的,可是它却和 上述的事情相互印证。原来,希波尼柯斯的儿子卡里亚斯和与他同行的人们 以雅典使节的身分因事来到美姆农的市邑苏撒的时候,阿尔哥斯人这时也派 了使节到苏撒来,向克谢尔克谢斯的儿子阿尔托克谢尔克谢斯探询,过去阿 尔哥斯人和克谢尔克谢斯之间缔结的友谊现在在他们之间是否继续有效,还 是他把他们看成是自己的敌人?于是阿尔托克谢尔克谢斯回答说,他认为这 友谊实际上是没有改变的,而且任何城邦对他来说都不能比阿尔哥斯更亲 密。

    (152)克谢尔克谢斯是不是真地派一个使者带着上述的话到阿尔哥斯 去,而阿尔哥斯的使节是不是到苏撒来向阿尔托克谢尔克谢斯探询有关他们 之间的友谊的事情,我说不确实了。而且除去阿尔哥斯人自己所说的话以外, 现在我是不发表什么见解的。不过我所深知的只有这一点。如果所有的人都 把他们自己的灾祸带到一个共同集会的地方去,想用来和邻人的灾祸交换的 话,则只要他对于别人的灾祸加以仔细的观察以后,他一定会高高兴兴地把 他自己带来的灾祸仍旧带回家去的。这样看来,阿尔哥斯人的行动便不能说 是最卑劣的行动了。至于我本人,则我的职责是把我所听到的一切记录下来, 虽然我并没有任何义务来相信每一件事情;对于我的全部历史来说,这个说 法我以为都是适用的。原来的确还流行着另外的一种说法。根据这种说法, 则好象是阿尔哥斯人把波斯人邀请到希腊来的。因为在阿尔哥斯人对拉凯戴 孟人作战失败之后,和他们当前所陷入的痛苦处境比起来,没有一件事不是 他们所期望的了。

    (153)关于阿尔哥斯人的事情,就说到这里了。此外联盟者还把使节派遣 到西西里去和盖隆进行谈判。在这些使节里有拉凯戴孟派出的叙阿格罗斯。 这个盖隆的一个曾在盖拉定居的祖先是从特里欧庇昂附近海面上的铁洛斯岛 上来的。正当罗德斯的林多斯人和安提培莫斯开拓盖拉的时候,他也参加这 一事业了。久而久之,他的后人就成了冥界女神的执事祭司并继续担任着这 个职位。他们的一位祖先铁里涅司是这样取得了这个职位的。有一些在党争 中失败的盖拉人被放逐到盖拉上方的一个玛克托利昂市去,可是铁里涅司却 使他们回到了盖拉,他并不是借着人力的帮助,而只是借着敬神用的圣物, 就做到了这一点的。他从什么地方取得这些东西,他是不是自己想办法找到 了这些东西,我是说不出的。不管怎样,正是借了这些圣物的力量,他才使 亡命者回到了盖拉,条件则是他的后人应担任女神的执事祭司。我所听到的 这个故事使我十分惊讶铁里涅司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因为我一直以为一 般人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的,而能做出这样事情来的只有那具有勇敢精神 和堂堂男子汉的力量的人。可是据西西里的居民说,恰好相反,铁里涅司是 一个柔弱并且有女人气质的人物。

    (154)不管怎样,他就这样地取得了这个特权。另一方面,潘塔列斯的儿 子克列昂德罗斯在作了盖拉的七年僭主之后,被该城的一个叫做撒必洛斯的 人杀死了;在他死后,统治权就转到克列昂德罗斯的兄弟希波克拉铁斯的手 里去了。当希波克拉铁斯担任僭主的时候,执事司祭铁里涅司的一个后人盖 隆是希波克拉铁斯的一名近卫兵,就和其他许多人以及帕塔伊科斯的儿子埃 涅西戴谟司一样。但不久之后,他便因勇武出众而被任命为全部骑兵的统帅。 原来希波克拉铁斯在围攻卡利波里斯人、那克索斯人、臧克列人、列昂提诺 伊人、还有西拉库赛人以及其他许多异邦人的时候,盖隆在那些衣战争中表 现了赫赫的武助。结果在上述城市当中的人们,除去西拉库赛人之外,完全 给希波克拉铁斯变成了奴隶。西拉库赛人在埃洛罗斯河畔被战败,但是得到 了科林斯人和柯尔库拉人的援助,他们为西拉库赛人缔结了一项和约,条件 是西拉库赛人把原来属于他们的卡玛里纳让给希波克拉铁斯。

    (155)当希波克拉铁斯也统治了和他的哥哥克列昂德罗斯同样年数的时 候,他出征西西里人,可是在叙布拉城的附近死掉了。因此盖隆装作辅佐市 民们已不肯服从的、希波克拉铁斯的两个儿子埃乌克里戴斯和克列昂德罗斯 的样子,但实际上,当他在战斗中制服了盖拉人的时候,他便废黜了希波克 拉铁斯的两个儿子而自己掌握主权了。在碰上了这一完全意想不到的好运气 以后,盖隆就把被庶民和他们自己的奴隶(所谓库吕里奥伊)所放逐的那些西 拉库赛地主(所谓伽莫洛伊)从卡兹美涅城领回了西拉库赛。这样他便也取得 了那个城市。原来西拉库赛人在盖隆刚刚到来的时候,就连入带城一齐向盖 隆投降了。

    (156)在他自己把西位库赛拿到手之后,他就把盖拉的统治交给了他的兄 弟希那隆,不大管那里的事了。不过他却加强了西位库赛,他把一切的注意 力都放到西拉库赛上面了。很快地那座城就成长和兴盛起来了。盖隆不单单 把所有的卡玛里纳人都迁到西拉库赛来,把公民权给他们而把卡玛里纳城铲 平,他还用同样的办法来处理一半以上的盖拉人。而当西西里的美伽拉人在 受到他的围攻而和他缔结城下之盟的时候,他便把他们当中对他作战,因而 理当被杀的富裕的那一部分人带到西拉库赛来,使他们成为这里的市民;至 于根本没有参与发起战争并且完全想不到会遭受伤害的美伽拉庶民,也给他 带到西拉库赛来,并给卖到西西里以外做奴隶去了。对于西西里的埃乌波亚 人也以同样的差别待遇,作了相同的处理。他对于这两个地方的人民所以采 取这样的做法,是因为他认为庶民是最难于与之相处的人们。由于以上的种 种,盖隆就变成了一位强大的僭主。

    (157)而现在,当希腊的使节们来到西拉库赛的时候,他们便晋见了他并 且说了下面的话。他们说:“拉凯戴孟人和他们同盟者派我们前来取得你的 帮助以抗击异邦人;我们以为你毫无问题已经知道一个波斯人正在向希腊进 攻,知道他打算在海列斯彭特架桥并把东方的全部大军从亚细亚带过来对付 我们。他表面上说是向雅典进攻,但实际上他却是想把整个希腊都收归他的 冶下。不过你是强大的。你既统治着西西里,那你就等于统治了希腊的不算 小的一部分。因此我们请求你,帮助想使希腊得到自由的那些人并且和他们 协力同心维护这一自由。如果把所有希腊人都团结在一边,那就是很大的一 支军队,这支军队就可以抗击侵略我们的人。如果我们当中有人背叛公共的 利益,再有人不肯来帮助我们,则希腊人当中可靠的部分便不过是少数,这 样全部希腊土地就有同遭亡国之祸的危险了。不要以为如果波斯人打败了我 们并把我们征服,他会不向你进攻的,这种情况希望你在事先很好地想一想。 你帮助了我们,也就是帮助了你自己。一个周密的计划通常是会产生好的结 果的”。

    (158)以上便是他们讲的话。但是盖隆非常激昂地回答他们说:“希腊人, 你们完全是为了自己打算才竟然敢到我这里来,要我参加你们的抗击异邦人 的联盟的。可是你们自己怎么样呢?当我和迦太基人不和,而请求你们与我 协力对付异邦军的时候,当我要求你们为了阿那克桑德里戴斯的儿子多里欧 司的被杀害向埃盖司塔人报仇,还有当我答应协助解放那些会给你们带来巨 大的利益和收获的商埠的时候,你们既不到这里来帮助我,也不来为多里欧 司的被杀害复仇。正是由于你们的所作所为,所有这些地方才都陷到异邦人 的铁蹄之下。尽管如此,我的事业却仍旧得到好转,我的国家也比先前昌盛 了。可是目前战争却临到你们的头上,是你们想到我盖隆的时候了。虽然你 们这样蔑视我,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却不学你们的样子,我还是准备送出二 百只三段桡船、两万重武装兵、两千骑兵、两千弓手、两千弩兵和两千轻骑 兵去帮助你们。此外我还担负希腊全军的食粮,直到战争结束的时候。不过 我答应的这些话却有一个条伴,即我要担任抗击异邦人的希腊军队的统帅和 司令官。否则的话,我自己不去,也不派别的人去”。

    (159)当叙阿格罗斯听到这话的时候,再也忍耐不住,就说:“诚然,如果佩洛普司的儿子阿伽美姆农知道,斯巴达人的统帅权被盖隆和他手下的西 拉库赛人夺去的话,他是会大声悲叹的。这种要我们把统帅权交到你手里的 建议,不要再提了。如果你愿意帮助希腊的话,你知道你就必得受拉凯戴孟人的领导。可是如果你放不下身分接受领导的话,我看就不必帮助我们了”。

    (160)盖隆听到了叙阿格罗斯这一番很不礼貌的话以后,就向他提出了最 后的建议:“斯巴达的朋友,对一个人讲的横傲不逊的言语常常会激起他的 愤怒。虽然在你的话里,你表现得很傲慢无礼,可是这却还不至激使我对你 说出很不得体的回答来。既然你们都这样计较统帅权的问题,那我比你们更 加计较,这也是完全合理的,因为我的陆军比你们的多好多倍,而我的船只 也比你们的多得多。不过,既然你们十分不喜欢我的建议,那末我愿意在前 面的条件的某一点上对你们让步。我以为可以这样:你们统率陆军,我来统 帅水师:如果你们喜欢统率水师的话,那我也愿意碗帅陆军。你们必须同意 这样做,否则你们就回去,不必跟我缔结这样的同盟了”。

    (161)以上就是盖隆的建议。但是雅典人的使节却在拉凯戴孟人发言之前 回答他说:“西拉库赛人的国王啊,希腊把我们派到你的地方来是要求一支 军队,而不是要求一位统帅。可是你说除非你担任希腊的统帅,你是不愿派 遣军队的,而且对于统帅权,你又是非常计较的。不过,在你想取得希腊全 军的统帅权的时候,我们雅典人认为我们可以不必讲话了,因为我们知道, 拉科尼亚人是足能够为我们两方面来回答你的。现在在你放弃统率全军而想 统率海军的时候,那我们就想要你知道一下情况是怎样的了。即使拉科尼亚 人同意你统率海军的话,那我们也不会同意的,因为这部分的统帅权是属于 我们的,除非拉肌戴孟人愿意把这部分的统帅权也担当起来。如果他们愿意 统帅水师,我们并不反对他们,但我们决不容许其他任何人担任水师的统帅。 如果我们雅典人竟把我们的统帅权让给西拉库赛人的话,那我们就枉为拥有 最大海上力量的希腊人了。要知道,在希腊人当中我们是最古老的民族,又 是仅有的一个从来没有改变杖居住地的民族。诗人荷马就说,在所有到伊里 翁来的人当中,最善于整顿和安排军队的人就是雅典人。因此,我们这样讲,是不能见怪的”。

    (162)于是盖隆回答说:“雅典的朋友,担任统帅的人你们好象是不缺少 的,不过却没有被统率的人。因此,既然你们不肯在你们的要求上让步而执 意要统率全军,那末现在就一刻也不要耽误地快快赶回家去,告诉希腊人说 他们一年的春天已经失掉了”。盖隆讲这番话的意思显然是,盖隆的军队是 希腊军队的最精锐的部分,就好象一年当中的春天一样。他就这样把失去了 跟他的联盟的希腊,比作失掉了春天的一年。

    (163)希腊的使节们和盖隆进行了这样的谈判以后,就乘船回去了。但 是,盖隆却害怕希腊人这样不能把异邦人制压下去,而作为西西里僵主的他, 到伯罗奔尼撒去听候拉凯戴孟人的摆布,却又是他认为难堪的无法忍耐的事 情。于是他就放弃在这个方针上打主意,而是采用了另一种办法。当他一听 到波斯人渡过了海列斯彭特的时候,他立刻派一个科斯人、司枯铁斯的儿子 卡得莫斯乘看三艘五十桡船,带着大量的金钱和友谊的讯问到戴尔波伊夫。 卡得莫斯到那里去是为了注视战争的进行情况的:如果异邦军得到胜利,那 就把金钱给他,同时代表盖隆统治的国土把土和水呈献给他:如果是希腊人 得到胜利,那末就把这一切都带回。

    (164)在这之前,这个卡得莫斯曾从他父亲那里继承了科斯的僭主的地 位;虽然这个地位是强大稳固的,可是他却自愿地,并非为危险所迫,而只 是由于正义感,把主权交给了科斯的全体人民,自己则到西面里去。在那里, 隆摩司人把一个叫做臧克列的城市赠给了他,他就定居在那里开拓了一个居 民地。臧克列则改名为麦撒纳。卡得莫斯就这样地来了:盖隆这次所以派他 前来,是因为他从别的事情上便已知道卡得莫斯是一贯公正的。而下面我要 讲的事情,在卡得莫斯一生的许多公正行为当中还不是最差的。盖隆曾把大 宗的金钱委托给他来管理,因此他本来是可以把这笔钱攫为己有的。但是他 不愿这样做,而当希腊人在海战中取得胜利:而克谢尔克谢斯退兵回去的时 候,卡得莫斯自己也就叉带着全部的金钱回到西西里来了。

    (165)不过,西面里的居民却有另一种说法。即甚至如果盖隆受拉凯戴孟 人的统率的话,他仍然会帮助希腊人的。但是喜美拉的僭主、克里尼波斯的 儿子铁里洛斯阻碍了他这样做。原来,铁里洛斯在被阿克拉刚提涅人的君主、 埃涅西戴谟司的儿子铁隆赶出喜美拉之后,就在这个时候,他把一支三十万 人的军队引来进攻盖隆,军队是由腓尼基人、利比亚人、伊伯利亚人、里巨 埃斯人、埃里叙科伊人、萨地尼亚人、科西嘉人组成,统帅是迦太基人的国 王安农的儿子阿米尔卡斯。铁里洛斯所以能说服他这样做部分是由于他们两 个人之间的私谊,但主要的则是由于列吉昂的僭主克列提涅斯的儿子安那克 西拉欧斯的热心帮忙。因为安那克西拉欧斯娶了铁里洛斯的名叫库狄佩的女 儿,故而为了援助他的岳父,他把他自己的孩子作为人质交给阿米尔卡斯并 把他引进了西西里。因此他们说,盖隆由于不能帮助希腊人,就把钱送到戴 尔波伊去了。

    (166)此外,他们又说,盖隆和铁隆在西西里战胜了迦太基人阿米尔卡斯 的那一天,也正是希腊人在撒拉米司击破了波斯人的那一天。这个阿米尔卡 斯从父亲的一方面来说是迦太基人,从母亲的方面来说是西拉库赛人,他是 由于英勇有为才当选为国王的。在双方会战之际,他被打败了,而我听说他 不知去向了。原来盖隆曾到处去搜寻他,可是在世上任何地方都没有看到他, 无论是死的还是活的。

    (167)但是迦太基人自己所述说的故事看来倒还是可信的。按照他们的说法,则异邦人和希腊人在西西里从早晨一直战斗到午后很晚的时候(据说混战就拖了这样长的时候),而在这全部时期里面,阿米尔卡斯都留在他的军营内奉献牺牲,他把整个的牺牲放到大木材堆上浇,想取得吉兆;但是当他看到他的军队溃败下来的时候,他便在向牺牲进行灌奠的时候投身到火堆里去, 这样他就被烧掉而无从看到了。不过,不管阿米尔卡斯象腓尼基人所说那样的消失了,或是象迦太基人和西拉库赛人所说那样地以另一种方式消失了, 迦太基的人们是向他奉献牺牲的,而在他们的殖民地的一切市都为他树立纪念碑。在这些城市里,最大的城市就是迦太基本城。西西里方面的事情,就说到这里了。

    (168)柯尔库拉人对于使节的答复和此后他们所采取的行动是这样的,原 来到西面里去的人们也曾经请求过他们的帮助,这些儿所持的理由也就是曾 经对盖隆讲过的那些理由。柯尔库拉人宣称他们不忍看着希腊遭受亡国之 祸,因而当堤就答应出兵协助,因为假若腊倒下去,那未在第二天他们就一 定也会被变为奴隶,因此他们必须厚最大的努力来进行援助。他们就这样地 作了一个十分得体的答复。可是到他们应该派遣援军的时候,他们却改变了 主意。他们装备了六十只船,经过不少的周折之后才出海,向伯罗奔尼撒一 带的海岸驶去:继而他们在拉凯戴孟人领土上的披洛斯和塔伊那隆的海面上 抛锚,和别的人一样地在那里艰望战争的结果;因为他们对希腊战胜这件事 并不抱着希望,而是以为波斯人方面会取得大捷并成为全希腊的统治者。因 此他们这样做乃是有计划的行动,是为了在事后可以向波斯人说:“国王啊, 当希腊人要我们站在他们的一面参加战争的时候,虽然我们的兵力并不比任 何人少,而且我们又拥有数量仅次于雅典的极多的战船,但是我们却不愿意 抵抗你,也不愿做使你感到不高兴的事情”。他们指望用这样的理由给他们 自己赢得比一般人要有利的地位。而在我看来,事情也会是这样的。可是, 对于希腊人,他们将来也有一套理由可说,而在最后,他们终于用上了这套理由。当希腊人责备他们不把援军派来的时候,他们说他们已经装备了六十只三段桡船,但由于季风的风力而不能绕过玛列亚,因此,他们说,他们才不能来到撒拉米司,而决不是由于怯懦才没有赶上海战的。他们就用这样的 办法,推卸了对希腊人的责任。

    (169)当担负着使命的希腊人到克里地人那里去,想取得克里地人的帮助 时,克里地人是这样做的。他们把使者派到戴尔波伊去,请示他们如果帮助希腊人,这是否对他们有利。佩提亚回答他们说:“愚蠢的人们,过去因你 们援助美涅拉欧司而由米诺斯加到你们人民身上的悲痛,难道你们还觉得不满足吗?想想看,他们不帮助你们为了死在卡米柯斯的米诺斯报仇,可是你 们却帮助他们为了被异邦人从斯巴达劫去的一个妇女报仇。米诺斯要忿怒到什么程度!”克里地人听到了这个神托之后,就不再谈起帮助希腊人的事情 了。

    (170)原来,据传说,当日米诺斯曾为了寻求达伊达洛斯而到今日被你为 西面里的西卡尼亚去,可是他却横死在那里了。紧跟着除波里克涅人和普拉 伊索斯人以外的全部克里地人,便奉神之命偕同一支大军到西卡尼亚去,在 那里他们把卡米柯斯市包围了五年,而在我的时代,在卡米柯斯市住的则是 阿竞拉刚提涅人。但是他们既然不能攻克这座城,也不能等待在那里谈到临 他们头上的饥馑,于是他们就放弃这座城而离开了。但是当他们来到雅庇吉 亚附近的海面上时,他们遇到了一阵猛烈的风暴而被卷到海岸上来了。由于 他们的船只被粉碎了(而且他们看到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回到克里地去),他们 就在那里建立了一个叙里阿城,定居在里面,这样就从克里地人变成雅庇吉 亚的麦撒披亚人,从岛民变成了大陆居民。他们又从叙里阿市向其他地方殖 民而建立了另一些城市。在这之后很久的时候,增兰提诺伊人曾试图摧毁这 些城市,但是却因此吃了一次惨重的败仗;当时任何人还都没有听说过象对 塔兰提诺伊和列吉昂人那样的一次对希腊人的大屠杀。列吉昂人被杀死的有 三千人,他们是被科依洛斯的儿子米摩托司逼看来帮助塔兰提诺伊人的:至 于塔兰提诺伊人本身死了多少,那就没有记录可查了。米摩托司是安那克西 拉欧斯的一名家仆,他是受托留在那里治理列吉昂的。正是这个人从列吉昂 被放逐并定居在阿尔卡地亚的铁该亚,并把许多像献拾奥林匹亚。

    (171)不拉关于列吉昂人和塔兰提诺伊人的事情,在我的历史中是题外的 话了。然而,根据普拉伊索斯人的说法,这样被弄得杳无人烟的克里地,还 是有人移住到那里去,特别是希腊人。在米诺斯死后的第三代,特洛伊战争 发生了;在这一战争中,克里地人在前来帮助美涅拉欧司的人们当中,就勇 气而论决不是最差的。在这之后,当他们从特洛伊回来的时候,他们以及他 们的家畜遇到了饥馑和疫病,结果克里地竟再一次荒废了。于是第三批的克 里地人来了,现在住在那里的就正是他们和原来残存在那里的人们。佩提亚 要他们记住的就是这件事,这样就阻止了他们去援助希腊人,尽管他们本来 是想要这样做的。

    (172)帖撒利亚人在开头的时候,不是出于自愿而是不得已才站在波斯人 的一方面的,因为他们的做法显然表示出他们对于阿律阿达伊族的企图是不 喜欢的。原来在他们一听说波斯人要渡过海峡进入欧罗巴的时候,他们立刻 把使者派到科林斯地峡去。而从拥护希腊的各城市选派出来的希腊代表们正 为这件事在那里集会商议。帖撒利亚的使节们来到他们这些人这里,就说: “希腊人,为了使帖撒利亚和整个希腊免于战祸,欧林波斯通路是必须防守 的。现在我们就准备和你们一道守卫这个地方,但是你们也必须派遣一支大 军前来;如果你们不派大军前来的话,那你们要晓得,我们就要和波斯人缔 结协定了。要我们单独来防守希腊的前啃地带并为了你们大家而亡国,这是 不合理的事情。如果你们不派兵前来援助,那你们对我们是没有任何约束力 的,因为任何强制是都不能克服无能为力的。至于我们,则我们是要为我们 寻求某种安全之策的”。以上就是帖撒利亚人讲的话。

    (173)于是希腊人就决定由海路派一支陆军到帖撒利亚去守卫这个通 路。军队集合起来以后,他们便乘船通过埃乌里波斯,而在到达阿凯亚的阿罗司的时候,他们就在那里登陆并从那取道赴帖撒利亚,而把船留在原来登 陆的地方了。于是他们就来到了铁姆佩通路,这条通路介于奥林波斯山和欧陡山之间,从下马其顿沿着佩涅欧司河一直通到帖撒利亚。总针大约有一万名重武装的希腊军队在那里扎营列阵,此外,帖撒利亚的骑兵也参加了他们的队伍。统率拉凯戴孟人的将领是卡列诺司的儿子埃岛艾涅托斯,这个人是从波列玛尔科斯当中选出来的,但他本身并不是一个王族。雅典人的将领是尼奥克列斯的儿子铁米司托克列斯。在那里他们只停留了几天;原来从马其顿人阿门塔斯的儿子亚力山大那里来了一些使者,劝他们离开而不要留在那里受到入寇大军的蹂躏。送来的信把水师和陆军的情况也向他们叙述了一 番。希腊人听到了使者们这样的忠告之后(他们认为这个劝告是好的,而马其顿人对他们也是善意的),就按照他们的意见做了。不过,在我看来,是恐惧 的心情才驱使他们这样做的,因为他们听说,在这条通路之外,在上马其顿方面另有一条通路,通过戈恩诺斯城附近佩莱比亚人居住的地方而进入帖撒 利亚;不过克谢尔克谢斯的军队实际上也从这条通路侵入了帖撒利亚。于是 希腊入便登上了船,返回地峡了。

    (174)当他们出兵帖撒利亚的时候,国王正在计划从亚细亚渡海到欧罗 巴,并已经到了阿比多斯。为联盟者所放弃的帖撒利亚人于是就全心全意地 和积极地投到波斯人的那一面去,以致在后来的行动当中,他们表明自己对 于国王乃是最有用的人。

    (175)另一方面,在希腊人回到地峡以后,就参照着亚力山大送来的信集 会到一起商议,他们将如何并在什么地方进行战争。占上风的意见是,他们应当保卫铁尔摩披莱的通路。因为他们认为这条通路比通向帖撒利亚的那条 通路要狭窄的多,同时离他们的本土也比较近。至于在铁尔摩披荣阵亡的希腊人被截击的那条短路,他们根本不知道,这是直到他们来到铁尔摩披莱之后才从特拉奇司人那里知道的。于是他们便决定保卫这条通路,从而阻止异邦人进入希腊,同时他们的水师则出航到希斯提阿伊领的阿尔铁米西昂去。 这些地方是相互接近的,双方面都可以知道另一方面的情况。而它们的形势 则是这样的。

    (176)先说阿尔铁米西昂。广大的色雷斯海到斯奇亚托斯岛和玛格涅希亚 本土中间的地方时,就变成了一条狭窄的水路;这条水路紧接着埃乌波亚地 方的,名叫阿尔铁米西昂的海岸。在那里有一座阿尔铁米司神殿。经过特拉 奇司进入希腊的那条水路,其最狭窄的地方只有半普列特隆竟。然而比起别 的地点来,这里仍然不是最狭窄的地方。象铁尔摩披莱的前面和后面的情形 就是这样:在它后面的阿尔培诺依,那里的宽度只够通一辆车,在它前面, 安铁拉市附近培尼克司河的旁边,也只能短过一辆车。在铁尔摩披莱以西, 有一座无法攀登的和十分陡峭的高山,这乃是属于欧伊铁山系的一座山峰。 在路的东面,则是一片沼地与海洋了。在这个通路的地方,是当地的人们称 为库特洛依(它的意义是锅——译者)的一个温泉,在那里江有海拉克列斯的 一个祭坛。在这条通路上,曾修造了一道壁垒,而先前在这上面还有关门。 这道壁垒是波奇司人由于害怕帖撒利亚人才修造起来的,原来那时帖撒利亚 人曾从铁斯普洛托伊人的地方出来,移居到他们现在占有的爱奥里斯的土 地。既然帖撒利亚人总想征服波寄司人,波奇司人便采取了这样的一个预防 的措施。此外,他们又想一切对策来阻止帖撒利亚人入侵他们的国上,于是 便把温泉的水引到这个通路上来,为的是使那条通路上的一些地方给水流所 切断。原来的壁垒是很久以前建造起来的,而时光现在已经使它的大半成为 废墟了。现在它已经重建起来,以便截阻异邦人进入希腊的道路。在离道路 极近的地方有一个叫做阿尔培诺依的村庄,希腊人便指望他们可以从那里取 得粮食。

    (177)这样,希腊人便认为以上的地方是符合于他们的需要的地方。因为 在他们事先进行了全面考虑之后,他们认为异邦人既不能利用他们的人多势 众,又不能利用他们的骑兵,于是他俩便决定在这里邀击入寇希腊的敌军。 而在他们听到波斯人进入披埃里亚的时候,他们就在科林斯地峡的地方分了 手,一部分从陆路开向铁尔摩披莱,一部分从海路驶向阿尔铁米西昂去了。

    (178)希腊人就这样地十万火急地分头迎击敌人去了。但正在这时,为了 本身以及为了希腊而深为惊恐不安的戴尔波伊人去请示神托,而神对他们的宣托则是要他们向风祈求,因为风是希腊的极为有力的联盟者。戴尔波伊人得到了神托之后,便首先把信送到想得到自由的希腊人那里去。这些十分害怕异邦人的人们对于送来的这个讯,是一直都感激不尽的。随后,他们便在 图依亚的地方建立了一个祭风坛,图依亚这地方是因凯佩索司的女儿图依亚而得名的,而且在那里还有她的一个圣域。他们继而向风奉献了牺牲。这样, 戴尔波伊人为了顺从神的意旨,直到今天还是向风奉献牺牲以讨它的欢心的。

    (179)在这方面,克谢尔克谢斯的水师离开了铁尔玛,十艘最快速的船一直开向斯奇亚托斯,而那里则有三只希腊船在放哨了望,这三只船一只是特罗伊真的;一只是埃吉纳的,一只是阿提卡的。它们看到异邦人的船来到的时候,就逃走了。

    (180)普列克西藉斯指挥下的那只特罗伊真的船受到异邦军的追击并很 快地被捕获了。异邦人于是把船上最漂亮的士兵拉到船头的地方给杀死了, 因为俘获来祭献的第一个希腊人最漂亮,这在他们看来乃是一种吉兆。这个 被祭了刀的人,他的名字是列昂(在希腊语里意思是狮子)。他遇到 这样的事情,这恐怕跟他的名字是有关系的。

    (181)但是,阿索尼戴斯所率领的那只埃吉纳的三段桡船,却看实给他们 增加了一些麻烦。船上的一个战士,伊司凯藉斯的儿子披铁阿斯在那天是战 斗得最英勇的人物。在他所乘的船已被拿捕的时候,他还是继续奋战,直到 他遍体鳞伤的时候。当他倒下的时候,他还没有死,而还有活气,船上的波 斯士兵佩服他的勇敢,因此用一切办法拯救他的性命,他们用没药的药膏医 治他的伤口并用亚麻的绷带把他包扎起来。而当他们回到自己营地的时候, 他们使全军都来看他,他们极口赞赏和厚待他。可是他们把那只船上俘获的 其他人等,却全部当做奴隶使用了。

    (182)这样,两只船就被拿获了。可是雅典人波尔莫司统率的第三只三段 桡船却逃到佩涅欧司河河口的地方,在那里登陆跑掉了。异邦人得到了船身, 却没有捉到上面的人。原来雅典人在他们把船只拖到陆上之后,立刻就跳了 出来,穿过帖撒利亚一直向雅典奔去了。

    (183)驻守在阿尔铁米西昂的希腊人从斯奇亚托斯的烽火而知道了发生 的这些事。知道这些事之后他们惊慌起来,于是他们便把他们的投锚地从阿 尔铁米西昂移转到卡尔启斯,打算保卫埃乌里波斯,同时又把哨兵派驻于埃 岛波亚的高地。十只异邦船当中有三只一直到了斯奇亚托斯和玛格涅希亚之 间的称为米尔美克司(意为蚂蚁)的暗礁地带。于是异邦人便把一个 石柱运到这里来,把它树立在暗礁上面。而当他们把路途上的一切障碍都清 除了之后,全部水师就出发离开了铁尔玛,这时去国王离开铁尔玛的时候已 经有十一天了。给他们指出正好在他们的航路上面的暗礁的人,是司奇洛斯 人帕姆蒙。整天都在海上行进着的异邦军的水师,到达了玛格涅希亚的赛披 亚斯以及在卡司塔纳伊亚市和赛披亚斯仰之间的海岸地带。

    (184)直到这个地方和铁尔摩披莱,全军都没有受到损害。根据我个人的 计算,军队的人数在当时还是这样的。从亚棚亚来的船有一十二百零七只, 原来在这些船上的各个民族的人数、假定每只服上有二百人(一艘希腊三段桡船的成员通常是二百人,桡手一七○人,战士三○人),则是二十四万 一千四百人。在所有这些船上,除去每只船上的各地的地方士兵之外,都有 三十名波斯人、美地亚人和撒卡依人,这样就得再加上三万六千二百一十个 人。在这两项人数之外,我还得再加上五十桡船上的士兵。我假定他们每只 船上是八十人;当然这个数目也可能多些也可能少些。前面已经说过,这样 的船一共集合了三千只,这样,上面的人员就得是二十四万了。这些人都是 乘船从亚细亚来的,他们的总数是五十一万七千六百一十人。步兵的人数是 一百七十万人,骑兵的人数是八万人。在这之外,我要加上阿拉伯的骆驼兵 和利比亚的战车兵,估计他们有两万人。因此,如果把水师和陆军的人数加 到一起的话,则他们的总数就是二百三十一万七千六百一十人了。我上面所 说的,就是从亚细亚本部来的兵力,至于随军的勤杂人员和运粮船以及上面 的人员,尚不计算在内。

    (185)但是,除去我在前面所计算的大军人数之外,还得把从欧罗巴带来 的大军加到这上面,但计算时必需只能以我个人的测度为限。色雷斯和色雷 斯附近海上诸岛的希腊人提供了一百二十只船。这些船上的人员算起来应当 是两万四千人。所有各个民族,那色雷斯人、派欧尼亚人、埃欧尔地亚人、 波提阿人、卡尔奇底开人、布律戈依人、披埃里亚人、马其顿人、佩莱比亚 人、埃尼耶涅斯人、多罗披亚人、玛格涅希亚人、阿凯亚人、色雷斯沿岸地 带的居民等,我假定这些民族的全部人数是三十万人。把这些人和从亚细亚 来的人加到一起,则士兵的总数就是二百六十四万一千六百一十人了。

    (186)以上便是士兵的全部人数了。至于随军的杂务人员和运粮小船上的 人员以及随军的其他船舶上的人员,则我以为他们不是比士兵少,而是比士 兵还要多。但是假定他们和士兵的人数相等,不多也不少。这样,他们的人 数等于士兵,因而也就同样是好几百万人了。这样看来,大流士的儿子克谢 尔克谢斯一直率领到赛披亚斯岬和铁尔摩披莱的全军人数就是五百二十八万 三千二百二十人了。

    (187)这就是克谢尔克谢斯麾下的全部兵力。可是,谁也不能确实说出厨 妇、侍妾、阉人到底有多少人;任何人也说不出到底还有多少拖畜、驮畜以 及从军的印度狗,因为它们的数目太大了。因此,说有一些河流的水都给弄 干了,这在我看来并不是值得惊讶的事情。使我感到惊讶的勿宁说是这样一 件事实,怎样竟能够有足够的粮食来应付数百万人的食用。因为我计算了一 下就发现,如果每个人每天吃一科伊尼库斯的麦子而不更多的话,则每天的 消费量就是十一万又三百四十美狄姆诺斯。在这里我还没有把妇女、阉人、 驮畜和狗所消耗的粮食计算在内。在这数百万的人们当中,就容貌和身材而 论,没有一个人是比克谢尔克谢斯本人更有资格来统率全军的。

    (188)解纜的水师在海上行进,这样便来到了玛格涅希亚领土的卡司培纳 伊亚市和赛披亚斯岬之间的海岸;先来的船停舶在岸旁,后面的船就在外面 投锚了。原来这一带的海滨并不宽,这些船就船头朝着海,排成八列。在那 一夜里,就是这个样子了。但是到天明的时候,明净而晴朗的天气变了,大 海开始沸腾起来。他们遇到了夹着一阵猛烈的东风的大风暴,当地的人们称 这样的东风为海列斯彭提亚斯。在他们当中,凡是那些预见到暴风的来势、 以及所处的位置使他们能够这样做的人们,这些人便把船拖到岸上,因此没有给暴风赶上,这样就把自己和船舶都保全了。可是在海上遇上了暴风的船 舶,有的被卷到佩里洪的被称为伊普诺伊(意为灶)的山麓的地方, 有的被卷到岸上去。有的就在赛披亚斯岬那里撞碎,有的被卷到海里波伊亚市,有的被卷到卡司塔钠伊亚的岸上去了。老实说,这场暴风实在是无法抗 拒的。

    (189)有一个传说说,雅典人曾遵照着神托的吩咐祈求波列阿斯帮助他 们,因为另有一个神托送到他们那里去,要他们向他们的女婿求援。根据希 腊人的说法,波列阿斯曾娶一个阿提卡的妇女为妻,这个妇女就是埃列克铁 乌斯的女儿欧列图姬。如果相信这个传说的话,则正是由于这种婚姻的关系, 雅典人才推断波列阿斯是他们的女婿,而当着他们停驻在埃乌波亚的卡尔启 斯而看到暴风就要起来的时候,也许是在这之前,他们便奉献了牺牲,被告 波列阿斯和欧列图娅,就和先前在阿托斯山附近的情况一样,来帮助他们摧 毁异邦军的船舶。不过我不能断定,这是否就是波列阿斯裴击停泊中的异邦 军的原因。无论如何,雅典人说波列阿斯在先前帮过他们的忙,现在又显示 出这样的威灵,因此在他们回国以后,就在伊利索司河河畔,为波列阿斯修 造了一座神殿。

    (190)在这次的惨祸里面,即使根据作最低估计的人的算法,也损失了不 下四百只船,无数的人以及莫大数量的物资。以致在赛披亚斯一带拥有土地 的一个玛格涅希亚人,克列提涅斯的儿子阿米诺克列斯竞由于这次的船祸而 大发横财。因为在事后不久他便拾到了许多被冲到岸上来的金银杯盏,他找 到了波斯人的宝器,此外他还取得了笔墨难以尽述的财富。尽管他幸运地发 了大财,他并不是在一切方面都是幸福的,他遭到了可悲的灾难:他的儿子 被人杀死了。

    (191)被毁的运送食粮的船舶以及其他船舶,那就越发不可胜数了。因 此,水师提督们由于害怕他们这些遇到这样灾难的人会受到帖撒利亚人的袭 击,便把残破的船材筑成高高的壁垒把自己围绕起来了。暴风一共持续了三 天。最后,玛哥斯僧行了牺牲之礼,对大风念了镇风的咒语,又向帖提司和涅列伊戴斯(涅列欧司的女儿们)奉献了牺牲,这才算使它在第四天停了下来,或者这也并不是他们的力量,而是暴风自己停了下来的。他们向 帖提司奉献牺牲是由于听伊奥尼亚人说,原来她就是从这个地方给佩列欧司 带走的,而赛披亚斯岬一带便都是属于她以及其他涅列伊戴斯的。

    (192)这样,到第四天,暴风就停下来了。在暴风刮起之后的第二天,了 望者就从埃乌波亚山上跑了下来,把船舶遇难的全部经社报告给希腊人了。 希腊人听到这件事之后,就向他们的救命恩人波赛东祈祷并行灌奠之礼,然 后火速地赶回阿尔铁米西昂去,因为他们认为只会留下少数的船和他们对抗 罢了。这样他们便再一次回到阿尔铁米西昂并碇泊在那里。从那时起直到今 天,他们都把波赛东的名字上面加上救主的头衔。

    (193)在另一方面,当暴风停了下来而波浪也不再翻腾的时候,异邦军就 放船出海沿着本土的海岸驶行,他们在转过玛格涅希亚海岬之后,便一直驶 入了连接到帕伽撒依方面的海湾。在玛格涅希亚的这个海湾之内有一块地 方,相传海拉克列斯和雅孙以及他的同伴们乘船出海到科尔启斯的埃阿去取 金羊毛的时候,他曾被他们从阿尔哥号船派了出来到这块地方取水并被他们 抛弃在这里。原来他们是打算在这里取得水之后,再乘船出海的。因此那块 地方就被称为阿佩泰。而克谢尔克谢斯的大军就正是在这个地方投锚的。

    (194)在那些船当中有十五只,是在其余的船以后很久才出海的,他们适 巧在阿尔铁米西昂看到了希腊的船。但异邦军把这些船认成是他们自己的 船,于是就把自己的船驶到他们敌人中间去了。他们的统帅是爱奥里斯的库 麦的太守,塔玛希欧斯的儿子桑多开斯;这个桑多开斯过去在他担任王室法 官的时候,曾有一衣因为犯了下述的罪行而被国王大流士所拿捕并判处以磔 刑。原来他曾因受贿而作出了不公正的判决。但是当桑多开斯被吊到十字架 上去的时候,大流士忖量了一番,结果发现他对王室的功劳比他的过错要大。 国王既然看到了这一点,因此觉得他的行动与其说是聪明却勿宁就是冒失, 于是便把桑多开斯释放了。这样,他就从大流士所判处的死刑之下保全了自 己的性命。但是现在他驶到希腊人当中来,他是不能第二次逃命了。原来当 希腊人看到波斯人驶近他们的时候,他们看出来这是波斯人弄错了,于是他 们就乘船出海,不费什么气力就把他们俘获了。

    (195)在这些船的一只船上,卡里亚的阿拉班达的僭主阿利多里司被擒 了;在另一只船上,帕波斯的提督,戴谟诺扁斯的儿子潘图洛斯被擒了。他 从帕波斯带出来的船是十二只,在赛披亚斯岬附近海上的暴风中损失了十一 只,而他就在乘看剩下的那一只船到阿尔铁米西昂去的时候被擒了。希腊人 对这些人进行了讯问,从而知道了他们所愿意知道的、有关克谢尔克谢斯的 军队的一切情况,然后就把他们捆绑起来,送到科林斯地峡去了。

    (196)这样,异邦军的水师,除去我上面所说的由桑多开斯所率领的那十 五只之外,就全部到达了阿佩泰。在这一方面,克谢尔克谢斯和他的陆师行 过了帖撒利亚和阿凯亚。这从他们侵入玛里司人的土地以来,已经是第三天 了。在帖撒利亚,他举行了一次本国骑兵的比赛会,他这样做也是为了利用 这个机会试一试帖撒利亚骑兵的身手,因为他听说帖撒利亚的骑兵是希腊无 敌的。比赛的结果发现,希腊的马要差得远。在帖撒利亚的河流当中,能有 足够的水供拾他的军队饮用的,只有一条欧诺柯挪斯河。但是在阿凯亚。即 使是那里最大的河即阿披达诺斯河的河水也是几乎无法应付的。

    (197)当克谢尔克谢斯到达阿凯亚的阿罗司的时候,他的响导们为了想把 他们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就把当地有关宙斯·拉披司提欧斯神殿的一个 传说告诉给他:阿依欧洛司的儿子阿塔玛斯怎样和伊挪密谋想杀害普利克案 斯,后来阿凯亚人又怎样依照神托的吩咐,强迫普利克素斯的子孙们遵守若 干处罚性的规定。这就是,他们不许这一族中最年长的人进入市公所(阿凯亚 人称市公所为勒伊通),而他们自己就在那里监视着。如果他进去的话,除非 他被作为牺牲奉献,他是不能出来的。此外响导们又说,这些人当中有多少 人就要被当作牺牲奉献了,却在恐惧中逃到外国去,但如果他们过了若干时 候回国,而被发现曾进过市公所的话,响导告诉说,这样的人怎样全身拾披 上花彩,并在盛大行列的引导下给当作牺牲去奉献。普利克索斯的儿子库提 索洛斯的后人们就受到了这样的待遇,原来当阿凯亚人遵照着一个神托的吩 咐用阿依欧洛司的儿子阿塔玛斯来为他们的国家赎罪的时候,这个库提索洛 斯却从科尔启斯的埃阿来把他释放,因此这就使神把自己的怒气发泄到他的 后人的身上了。克谢尔克谢斯听了这一切之后,在他来到圣林的时候,他自 己就不进去并且命令全军也这样做。他是尊敬阿塔玛斯的后人的住宅和圣域 的。

    (198)以上就是克谢尔克谢斯在帖撒利亚和在阿凯亚的所作所为。他从这 些地方沿着一个海湾进入了玛里司,而在这个海湾的地方,每天是都有潮水 涨落的。临着这个海湾有一块平原,这块平原地带有的地方宽阔,有的地方 又非常狭窄;在它的四周是高不可攀的山,环绕着全部玛里司地方,称为特 拉奇司岩。而从阿凯亚出发,在这个海湾上遇到的第一座市邑就是安提库拉; 在它的近旁,司佩尔凯欧斯河从埃尼耶涅斯人的国土流出而注入大海。在离 河大约二十斯塔迪昂的地方,有另一条叫做杜拉司的河流,这条河据说是在 海拉克列斯被焚时,为了帮助他从地下冒出来的。从这里再有二十斯塔迪昂 的地方又有一条河,称为美拉司(意为黑河)

    (199)特拉奇司市离这个美拉司河有五斯塔迪昂远。在大海和山之间特拉 奇司所在的地方,是这一带最为宽阔的地方了;这块平原的面积是二万二千 普列特隆。在环绕着特拉奇司的土地的山中,在特拉奇司的南部有一道狭谷。 而阿索波司河就沿着山麓流过了这个狭谷。

    (200)在阿索波司河的南方又有一条名叫培尼克司的小河,这条小河就是 从那些山里流入阿索波司河的。在这条河的附近有一个最狭窄的地方,那里 只修了一条仅能通过一辆车的道路。从培尼克司河到铁尔摩披莱有十五斯培 迪昂远。在培尼克司河与铁尔摩披莱之间,有一个名叫安铁拉的村落,过去 这个村落之后,阿索波司河便流入了大海。在那个村落附近,地方是广阔的; 那里有阿姆披克图欧尼斯·戴美特尔的神殿,同时还有阿姆披克图欧涅斯(直译是周边居民。相邻的部落结成联盟并派代表(披拉戈拉斯)参加一年举 行两次的会议。见第二卷 第一八○节)的座席和阿姆披克图昂本人的神殿。

    (201)于是,国王克谢尔克谢斯便在特拉奇司的玛里司扎营,而希腊人则 在隘路中设营。大多数的希腊人称他们所占居的这个地方为铁尔摩披莱,但 是当地人和他们的邻人则称之为披莱。于是两军就在这样的地方设营了,一 方面(指克谢尔克谢斯)控制了特拉奇司以北的全部地区,而另一方 面(指希腊人——译者)则控制了本土在此以南一直到海岸方面的地区。

    (202)在那里等候波斯人的希腊人是这样的一些人。斯巴达的重武装兵三 百名;铁该亚人和曼提涅亚人一千名,双方各占一半;从阿尔卡地亚的欧尔 科美诺斯来一百二十人,从阿尔卡地亚的其余的地方来一千人;除去这些阿 尔卡地亚人之外,从科林斯来四百人,从普列欧斯来二百人,从迈锡尼来八 十人。以上都是从伯罗奔尼撒来的人。从贝奥提亚来的则是铁司佩亚人七百 名,底比斯人四百名。

    (203)在这些人之外,又召来了欧普斯的罗克里斯人的全军和一千名波奇 司人。希腊人是自动把这些人召来帮忙的,他们把使节派出去告诉这些人说, 他们自己是作为其余人的先锋而来的,而其他联盟者的到来则是他们每天盼 望着的事情;又说他们已经把海严密警戒起来了,担任守卫的是雅典人、埃 吉纳人和被配置在水师中的所有其他的人们。他们认为他们没有可以害怕 的,因为进攻希腊的不是神,却是一个凡人,决没有,也决不会有一个凡人 在生下来的时候命中不注定要参杂着一些不幸的事情,而越是大人物,他遭 到的不幸也就越大。因此,向他们进攻的既然不过是一个凡人,则他不能实 现他的期望,那便是确切不移的事情了。罗克里斯人和波奇司人听到这话之 后,就到特拉奇司来帮助希腊人了。

    (204)所有这些人每一个城邦都备有自己的将领。其中最受尊敬的全军统 帅是拉凯戴孟人列欧尼达司。如果回溯他的系谱,则是阿那克桑德里戴斯、列昂、优利克拉提戴斯、阿那克桑德罗斯、优利克拉铁斯、波律多洛司、阿 尔卡美涅斯、铁列克洛司、阿尔凯拉欧斯、海吉西拉欧斯、多律索斯、列欧 波铁司、埃凯司特拉托司、阿吉斯、埃乌律司铁涅斯、阿里司托戴莫斯、阿 里司托玛科斯、克列奥达伊欧斯、叙洛斯、海拉克列斯。他是斯巴达王,虽 然这一点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

    (205)原来他有两个哥哥克列欧美涅斯和多里欧司,因此他根本就不去想 做国王的事情了。但是当克列欧美涅斯没有男系的后嗣便死去,多里欧司也 在西西里死亡因此不在人世,结果列欧尼达司便翰上了王位,因为他比克列 欧姆布洛托斯年长(这是阿那克桑德里戴斯的幼子),此外他又娶了克列欧美 涅斯的女儿为妻。这个人这时按照规定率领着有于嗣的三百名精兵来到了铁 尔摩披莱,他还率领着我上面列举了数目的底比斯人,这些底比斯人的统帅 是埃乌律玛科斯的儿子列昂提亚戴斯。在所有的希腊人当中,列欧尼达司所 以特别想把这些底比斯人带来,是因为底比斯人经常受到黄难,说他们同情 美地亚人。于是他把他们召来作战,因为他想了解一下他们是否肯派人随他 出征还是公然拒绝参加希腊人的联盟。 他们结果是把自己的人派出来了,不过却是别有用心的。

    (206)斯巴达人最初先派出了和列欧尼达司一道出发的这些士兵,这样做 是为了使其他的联盟者也学他们的榜样去作战,同时也是为了使其他的联盟 者不致投到美地亚人方面去,因为,假如他们知道斯巴达人耽搁了的话,这 些人是有可能这样做的。但是后来,由于卡尔涅亚祭一时成了他们的障碍, 他们便打算在卡尔涅亚祭举行完毕之后,就把一支卫戍部队留在斯巴达,然 后立刻全军火速开拔。其他联盟者也打算这样做。原来奥林匹亚祭也正是在 进行这些事情时举行的。因此,他们既然不认为铁尔摩披莱之战役快地便可 分出胜负,故此他们就派出了先锋的部队。

    (207)以上就是他们想做的事情。可是铁尔摩披莱的希腊人,在波斯军迫 近他们的隘路路口的时候却惊惶起来,于是就讨论起他们是否应当撤退的问 题来了。其余的伯罗奔尼撒人主张退到伯罗奔尼撒去保卫科林斯地峡。但是 波奇司人和罗克里斯人对这个意见感到非常气愤,而列欧尼达司则主张留在 他们原来的地方并送信到各个城市去请求援助,因为他手下的人太少了,这 是无法和美地亚的大军相抗衡的。

    (208)正当他们这样讨论的时候,克谢尔克谢斯派了一名骑马的探卒前来 看他们有多少人和他们正在做什么。原来当他还在帖撒利亚的时候,他便听 说有一小支军队集结在这里,而统率它的是拉凯戴孟人,其中有海拉克列斯 的后裔列欧尼达司。这个探卒策马驰近营地,侦察了望一番,然而他不能全 部都看到,因为在他们重建并加以防守的壁垒内部的那些人,他是不可能看 到的。不过,外面的那些人他是看清楚了,这些人的武器都堆积在壁垒的外 面,而这时驻在外面的又恰巧是拉凯戴孟人。他看到有一些人在那里作体操, 有一些人在梳头发。看了这种情况他是很惊讶的,他把他们的人数记下来之 后,便平安无事地乘马返回了,不但没有人追他,根本没有人理会他。于是 他便回来,把所见到的一切都告诉克谢尔克谢斯了。

    (209)当克谢尔克谢斯听到这话的时候,他并不能了解到事情的真相,即 他们(指拉凯戴孟人——译者)正在准备尽最大的努力去杀敌,否则即宁肯被 杀死。在他看来,他们这样做是可笑的。于是他便派人把在他的军营中的阿 里司通的儿子戴玛拉托斯召了来,而在戴玛拉托斯来到之后,他便就所有这 些事情向戴玛拉托斯垂询,问他如何理解拉凯戴孟人这样做的用意。于是戴 玛拉托斯说:“在我们出发征讨希腊的时候,我已经向你谈起过这些人了; 可是在你听了之后,你却嘲笑我,尽管我向你所说的,都是在我看来显然是 会发生的事情。国王啊,在我来说,首先尽力要做到的,就是在你的面前讲 老实话。因此,现在我就向你再来陈说一遍。这些人是为了这条通路前来和 我们作战的,而他们现在就正在准备这一战争。原来每当他们将要冒生命危 险的时候,他们习惯上总是要整理他们的头发的。此外,我还要告诉你,如 果你把这些人和留在斯巴达的那些人征服,国王啊,那末人关当中就再也没 有别的人敢于和你对抗了。现在要和你交战的是全希腊最杰出的王国和城邦 和最英勇的人们”。可是,克谢尔克谢斯以为上面所说的这话是极不可信的, 并进而问戴玛拉托斯他们这样少数一些人怎么能和他的军队相抗衡。戴玛拉 托斯回答说:“国王啊,如果事情的结果和我所说的不符,那就请把我当作 一个撒谎的人来看待吧”。

    (210)尽管这样讲了,戴玛拉托斯仍然不能把克谢尔克谢斯说服。国王在 那里等候了四天,一直期望着他们会逃跑。可是到第五天,他看到他们并未 退却并以为他们留在那里只不过是无耻和愚蠢,因此便震怒起来并把美地亚 人和奇西亚人派了出去,命令他们生擒敌人并将敌人带到他的面前来。美地 亚人冲到前面向希腊人挑战,结果死了许多人,另一些人接上去进攻,他们 虽然遭受了惨重的损失,却还没有被击退。而且他们明显地向所有的人,特 别是向国王本人表示,他们的人数虽多,可是其中顶事儿的人都是很少的。 战斗整天都在进行着。

    (211)既然美地亚人受到这样的痛击,于是他们就退出了战斗,国王称之 为“不死队”、由叙达尔涅斯率颁的波斯人代替他们上阵。人们认为至少他 们是很容易把这堤战斗解决了的。可是当他们交上手的时候,他们一点儿也 不比美地亚军高明而是一模一样,原来他们在狭路里作战,又使用比希腊人 要短的枪,因此他们无法利用他们在数量上的优势。可是拉凯戴孟人的作战 方式却大有值得注意的地方。他们的战术要比对方的战术高明得多。在他们 的许多战术当中有一种是他们转过身去装作逃跑的样子。异邦军看到这种情 况就呼啸着并鸣动着武器追击他们,可是当他们眼看要给追上的时候,他们 就回转身来向异邦军反攻,这样一反攻,就把无数的异邦军杀倒在地上了。 这时斯巴达人当然也有被杀死的,不过人数很少。这样一来,波斯人发现他 们不拘列成战斗队形或用任问其他办法进攻都丝毫无法攻占隘路,他们只得 退回来了。

    (212)在进行这些次攻击的时候,据说眺望到这一切的国王由于替自己的 军队担忧,曾三次从王座上跳下来。当时他们的战斗结果就是这样了。第二 天,异邦军的战果并不比第一天好些。他们接战的时候,满以为敌人的人数 这样少,又是伤痕累累,再也无法和他们对抗了。可是希腊人却接着队伍和 民族列阵,依次出战,只有波奇司人是例外,因为他们被配置在山上把守着 通路。因此,当波斯人看到希腊人和前一天的情况毫无改变的时候,他们就 撤退了。

    (213)对于当前面临的事态,国王感到手足无措了。于是一个玛里司人, 埃乌律戴谟斯的儿子埃披阿尔铁司便来见他,告诉他经过山而通向铁尔摩披 莱的那条道路,打算从克谢尔克谢斯那里取得一笔重赏。这样一来,留在铁 尔摩披莱的希腊人就毁在他的手里了。这个埃披阿尔铁司后来由于害怕拉凯 戴孟人而逃到帖撒利亚去。当阿姆披克图欧涅斯在披莱集会的时候,披拉戈拉斯(见本卷第 200 节注释)曾悬赏逃亡中的埃披阿尔铁司的首级。在这之后若干时候,他回到安提 摩拉之后,却被一个名叫阿铁纳迭斯的特拉奇司人杀死了。这个阿铁纳迭斯 杀死埃披阿尔铁司是另有原因的,这原因我将要在我的历史的后面提到。虽 然如此,他仍然因这一行动而受到拉凯戴孟人的尊敬。后来埃披阿尔铁司丧 命的经过就是这样。

    (214)此外还有一个传说说,向国王报告了上面的话并且把波斯人引过了 山的人是一个卡律司托斯人,帕纳戈杭司的儿子欧涅铁斯和安提库拉人科律 达罗斯。但是在我看来,这是完全不可信的。因为,首先,我们必须从希腊 人的披拉戈拉斯的所作所为来进行推论,他们所悬赏的不是欧涅铁斯和卡律 司托斯的头颅,而是特拉奇司人埃披阿尔铁司的头颅。因而我俩必须假定, 他们是会用一切办法来取得确实情报的。其次,我们晓得,埃披阿尔铁司正 是由于这个理由而亡命的。不过不能否认的是,纵然欧涅铁斯不是一个玛里 司人,如果他经常到那里去,他也是会知道道路的。可是把他们由那条道路 领过了山的人却是埃披阿尔铁司,而我认为犯了罪的正是这个人。

    (215)克谢尔克谢斯对于埃披阿尔铁司所答应为他做的事情深感满意。他大喜过望,因而立刻把叙达尔涅斯和叙达尔涅斯麾下的士兵派了出去。大约在掌灯的时刻,他们便从营地出发了。这条道路原来是当地的玛里司人所发现的,他们发现了这条道路后,曾当波奇司人在路上修筑壁垒以防御进攻的 时候,循看这条路引导着帖撒利亚人去征讨波奇司人。因此,早从那个时候起,玛里司人就觉得这条道路完全无用了。

    (216)而这条通路的形势是这样的。它的起点是在峡谷中间流着的阿索波 司河。那里的山和道路的名字都叫做阿诺佩亚,而这个阿诺佩亚便随着山脊 蜿蜒而行,直到离玛里司人最近的一个罗克里斯人的城市阿尔培诺斯的地 方。在那里有一块被称为美拉姆披哥斯(意为黑色的臀部)的石头以 及凯尔科佩司的遣迹,而这里是道路的最狭窄的地方。

    (217)道路的情况就是这样。在波斯人渡过了阿索波司河之后,他们便沿 着这条道路走了一整夜,右手是欧伊铁人的山,左手是特拉奇司人的山。到 天明的时候,他们到达了山顶。我刚才已经说过,在山路的这一部分,有一 千名波奇司的重武装兵保卫着他们自己的国士和守备着这条通路。下面的那 一部分山路是由我已经说过的那些人看守看的,但是山上的路却由波奇司人 看守着,因为他们曾自动向列欧尼达司保证担负这样一个任务。

    (218)波斯人所攀登的山,上面满长着槲树,因此波奇司人丝毫也不知道 波斯人的到来,直到在宁静的气氛当中,敌人脚下踏着叶子发出了很大的声 音,他们才注意到这一点;于是他们便跳了起来,赶忙把武器拿了起来。可 是,说时迟那时快,敌人已经来到跟前了。这些人在看到武装的人们时是感 到惊讶的,因为他们满以为不会有人和他们相对抗,但现在却不意地遇到了 一支军队。叙达尔涅斯害怕波奇司人是拉凯戴孟人,于是问埃披阿尔铁司这 些人是哪个地方的人。等他知道了真实情况之后,他便把波斯人排列成阵准 备战斗了。波奇司人受到象雨点那样的箭的射击,心中又以为波斯人首先耍 攻击的正是他们,于是他们就逃到山顶上去并准备战死在那里。这便是他们 的想法。但是跟埃披阿尔铁司和叙达尔涅斯在一起的波斯人并不去理会波寄司人,却赶快地跑下山来。

    (219)至于在铁尔摩披莱的希腊人,则他们首先受到了占卜师美吉司提亚 斯的警告。美吉司提亚斯在检查了牺牲之后,曾预言天明时他们要遭到的死 亡;随后,还在夜里的时候,又有对方的一些投诚者前来,报告了波斯人的 迂回。而最后,正在破晓的时候,从山下跑下来的侦察兵也带来了同样的情 报。于是希腊人便集会商议,但他们的意见是分歧的。有的人主张他们不应 离开他们的驻地,另外一些人则反对这样做。在这之后不久,他们便分散了。 一部分人离开他们的驻地,各自返回自己的城邦去了,再有一部分则决定和 列欧尼达司一道留在他们原来的驻地。

    (220)诚然,据税是列欧尼达司本人把他们遣送走的,为的是关心他们, 不愿他们在那里丧命,但是他认为他本人和斯巴达人却不应当离开他们最初 前来保卫的阵地。可是在我看来,则我的意见勿宁是这样,即当列欧尼达司 看到联盟者的情绪消沉下去并不愿和他一同冒险的时候,他便打发他们自各 回去了,但撒退对他本人来说却是不光荣的事情。另一方面,如果他留在那 里的话,他便可以将大名传留于后世,而且斯巴达的繁荣幸福也便不致被抹 杀了。原来在开头之陈斯巴达人就这一战争向神托请示的时候,佩提亚曾向 他们预言说,或者是拉凯戴孟被异邦人所摧毁,或者是他们的国王死掉。神 托是用六步格的诗说出来的,内容是这样:哦,土地辽阔的斯巴达的居民啊, 对你们来说,或者是你们那光荣、强大的城市毁在波斯人的手里,或者是拉 凯戴孟的土地为出自海拉克列斯家的国王的死亡而哀悼。 因为牡牛和狮子的力量都不能制服你们的敌人,他有宙斯那样的力量, 而且他到来时你也无法制止,直到他取得二者之一,并把它取得的东西撕成 粉碎。因此我以为,列欧尼达司考虑到这些事情并且想只为斯巴达人取得荣 誉,他才把联盟者送走,而不愿意弄到那些走的人离开这里是由于闹了意见 之后而产生的不愉快的结果。

    (221)就这件事而言,下述的情况我认为是我的一个非常有力的证据,即 曾根据牺牲向希腊人预言过他们要遭到怎样的命运的那个号称是美拉姆波司 的后裔的阿卡尔那尼亚人美吉司提亚斯毫无疑问曾给列欧尼达司送了回来, 为的是不使他和其余的人同归于尽。虽然受到了这样处理,美吉司提亚斯却 不愿意离开。他只把在审中的他的一个独生子遥了回去代替他。

    (222)这样,被送还的联盟军就遵照着列欧尼达司的意思离开了。和拉凯 戴孟人一道留在那里的只有铁司佩亚人和底比斯人。诚然,底比斯人留在那 里并非出于自愿,也不是出自他们的本心,因为列欧尼达司是把他们作为人 质扣留在那里的。但铁司佩亚人却是自愿的,因为他们拒绝离开和把列欧尼 达司以及他麾下的人们丢在那里,而是留在那里和他同死。铁司佩亚人的统 帅是狄雅多罗美斯的儿子戴谟披罗斯。

    (223)克谢尔克谢斯在日出之际行了灌奠之礼之后,等到市场上大约人最多的时候(大概在早上十点钟),便开始了他的进攻。他是接受了埃 披阿尔铁司的意见才这样做的,因为从山上向下面出击比较便捷,而且道路 比繞山和攀山要近的多。克谢尔克谢斯和他麾下的异邦军就是这样进击的, 但是列欧尼达司麾下的希腊军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的,现在他们是比以前要远 得多地来到狭谷的更加宽阔的地带来了。原来在这之前,他们一直在保卫看 垒壁,而在所有过去的日子里,他们也都是退守在狭路里面在那里作战的。 但现在他们是从狭谷里面出来和敌人作战了。异邦军在那里被杀死的很多。 异邦军的官长们拿着鞭子走在部队的后面,抽打军队使之前进。异邦军当中 许多人掉到海里去淹死了,但是相互践踏而死的人们却要多得多,而且对于 死者,根本没有人注意。既然希腊人晓得他们反正是要死在从山后面迂回过 来的人们的手里,因此他们便下面一切地拼起命来,拿出最大的力量来对异 邦军作战。

    (224)这时,他们大多数人的枪已经折断了,于是他们便用刀来杀波斯 人。在这次的苦战当中,英勇奋战的列欧尼达司倒下去了。和他一同倒下去 的还有其他知名的斯巴达人。由于他们的杰出的德行功勋,我打听了他们的 名字,此外我江打听到了所有他们三百人的名字。在这次战斗里,波斯人方 面也死了不少知名之士,其中有大流士的两个儿子阿布罗科美斯和叙佩兰铁 司,他们的母亲就是阿尔塔涅斯的女儿普拉塔古涅。这个阿尔塔涅斯是国王 大流士的兄弟,又是阿尔撒美斯的儿子叙司塔司佩斯的儿子。当他把他的女 儿许配给大流士的时候,他把他的全部家产都给她作陪嫁了,因为她是他的 独生女儿。

    (225)克谢尔克谢斯的两个兄弟就在那里倒下去了。而为了列欧尼达司的 遣休,在波斯人和拉凯戴孟人之间发生了一场激烈的冲突,直到最后希腊人 发挥了自己的勇气,四次击退了他们的敌人,这才把他的遗体拉走。而且直 到埃披阿尔铁司率军到来的时候,这场混战才告结束。当希腊人知道他们到 来的时候,从那个时刻起,战斗的形势便改变了。因为希腊人退到道路的狭 窄的部分去,进入壁垒,而除底比斯人之外的全体在一个小山上列阵;小山 就在通路的入口处,而在入口那里现在有一座为纪念列欧尼达司而建立的石 狮子。在那个地方,凡是手里还有刀的就用刀来保卫自己,手里没有刀的就 用拳打牙咬的办法,直到后来异邦军用大量投射武器向他们压来的时候。他 们有的人从正面进攻捣毁了垒壁,有的人则迂回包抄,从四面八方进击。

    (226)拉凯戴孟人和铁司佩亚人就是这样行动的。但在他们当中,据说最 勇敢的是一个叫做狄耶涅凯斯的斯巴达人。关于这个人,有这样一个传说, 即在他们和美地亚人交战以前,一个特拉奇司人告诉狄耶涅凯斯说,敌人是 那样的多,以致在他们射箭的时候竟可以把天上的太阳遮盖起来。他听了这 话之后毫不惊慌,却完全不把美地亚人的人数放在眼里。他说他们的特拉奇 司朋友给他们带来了十分吉利的消息,因为假如美地亚人把天日都给遮住的 话,那他们便可以在日萨之下,而不是在太阳之下和他们交战了。狄耶涅凯 斯讲过这话以及其他同样性质的话,而拉凯戴孟人就因这些话而怀念狄耶涅 凯斯。

    (227)勇名仅次于狄耶涅凯斯的据说是拉凯戴孟的两兄弟,他们是欧尔喜 庞托司的儿子阿尔佩欧斯和玛隆。在铁司佩亚人当中,声名最高的是哈尔玛 提戴斯的儿子,一个名叫狄图拉姆波司的人。

    (228)为了破埋葬在他们阵亡的地方的所有这些人以及在列欧尼达司把 联盟者送还之前阵亡的人们,立了一块碑,碑上的铭文是这样的:四千名伯 罗奔尼撒人曾在这里对三百万敌军奋战。这是为全军所刻的铭文;对于斯巴 达人则另外有这样一个铭文:过客啊,去告诉拉凯戴孟人,我们是遵从着他们的命令长眠在这里的。这就是为拉凯戴孟人的铭文。而下面的铭文则是给卜者的。 这里长眠看英勇战死的美吉司提亚斯。 他是给渡过了司佩尔凯欧斯河的美地亚人杀死的。 这位预言者分明知道即将到临的宿命却不忍离开斯巴达的统帅。除去卜者美吉司提亚斯的铭文之外,这些铭文和石柱都是阿姆披克图欧涅斯为了追 念他们而建立起来的:给美吉司提亚斯的那个铭文则是列欧普列佩斯的儿子 西蒙尼戴斯为了友情的关系列立的。

    (229)据说在这三百人当中有两个人埃乌律托司和阿里司托戴莫斯得到 列欧尼达司的允许而离开了阵营,可是得了极严重的眼病而卧倒在阿尔培诺 依地方。如果他们两个人商量妥的话,他们或是一同安全地返回斯巴达,而 如果他们不愿回去,则可以和其余的人共同战死。虽然他们可以这样做也可 以那样做,他们却不能取得一致的意见:意见分歧的结果,两个人各走各的 路了。埃乌律托司听到波斯军迂回的消息时,便要求武器并把它佩带上,然 后命令他的希劳特引领他去参加战斗。希劳特把他引到那里去,然后自己就 溜掉了。于是埃乌律托司便冲到战斗的人群中去,这样便战死了。可是阿里 司托戴莫斯气馁了,因此他就备在后面。而如果只有阿里司托戴莫斯一个人 生病而回到斯巴达去,或是如果他们一同回家,则我以为,斯已达人是不会 对他们生气的。可是现在既然事实上两个人当中有一个战死,而另一个人虽 有和前者相同的借口却不愿死掉,因而他们对于阿里司托戴莫斯的行为自然 就非常愤慨了。

    (230)因此,根据一部分人的说法,阿里司托戴莫斯就是这样,并且在这 样的一个口实之下,安全地回到了斯巴达。但是也有人说,他曾作为一名使 者从营地被派了回来,他本来是可以及时赶回来参加正在开始的战斗的,但 是他不肯这样做,而是在道上拖延,因而保全了自己的性命,可是他的同伴 的使者却回来参加了战斗并战死了。

    (231)可是,在阿里司托戴莫斯回到拉凯戴孟之后,他却受到了非议和蔑 视。他遭到这样程度的蔑视以致没有一个斯巴达人愿意把火给他,没有一个 斯巴达人愿意和他讲话。为了使他难堪,斯巴达人称他为懦夫阿里司托戴莫 斯。可是在普拉培伊阿的战斗当中,他洗雪了他所蒙受的一切污名。

    (232)此外,据说在三百人当中江有一个名叫潘提铁斯的人也没有死,他 是作为使者给派到帖撒利亚去的。他也回到了斯巴达,但是在受辱之后便自 缢身死了。

    (233)至于在列昂提亚戴斯领导之下的底比斯人,在一个时期之内他们受 到强制不得已站在希腊人的一方面来对国王的军队作战,可是他们一经看到 波斯人取得了优势,他们于是便趁着列欧尼达司麾下的希腊人爬上小山的机 会,和希腊人分开而投向异邦军,一面伸出他们的手并呼告说他们是波斯方 面的人,是率先把土和水献给国王的。他们还说他们是迫不得己才来到铁尔 摩披莱,而且对于他们使国王遭到的损害是无罪的。以上乃是他们最真心的 话。他们便由于这样的说法而救了自己的性命,而那里又有帖撒利亚人为他 们所说的一切作证。虽然如此,他们也不是万事亨通的,原来当他们跑过去 向异邦军投诚时,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在走近异邦军时甚至被杀死。而且由于 克谢尔克谢斯的命令,他们的大部分,从统帅列昂提亚戴斯起,都给烙上了 王室的印记。这个人的儿子埃乌律玛科斯后来(四三一年)曾率领四百名底比斯人占取了 普拉塔伊阿人的市邑,却拾普拉塔伊阿人杀死了。

    (234)希腊人在铁尔摩披莱就是这样地奋战的。于是克谢尔克谢斯便派人把戴玛拉托斯召了来,首先就问他这一点:“戴玛拉托斯,你是一个诚实的 人。凡是你说的话后来全能应验,这是我根据明显的事实才这样相信的。现 在请告诉我,剩下的拉凯戴孟人还有多少,他们当中能够象这样作战的人有 多少,还是全都象这个样子?”戴玛拉托斯说:“国王啊,拉凯戴孟人若是 算在一起的话,人数是很多的,而且他们的城市也是很多的。但是凡是你愿 意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在拉凯戴孟有一个城市叫做斯巴达,那里大约有八 千人,他们所有的人和在这里战斗的人都是一样的。但是其他的拉凯戴孟人 却和这些人不同,不过他们也都是英勇的人物”。克谢尔克谢斯接着说:“戴 玛拉托斯,我们怎样能费最小的劳力来征服这些人呢?你来告诉我吧,因为 你曾经是他们的国王,当然是熟悉他们经常是用怎样的办法的”。

    (235)戴玛拉托斯回答说:“国王啊,既然你是诚心诚意地来征求我的意 见,那我当然要向你指出最好的办法来。我想你应该把你的水师中的三百只 船派到拉科尼亚沿岸的地带去。在那里海岸附近的海上有一个名叫库铁拉的 岛屿。关于这个岛,我国一位极有智慧的人物奇隆曾说,库铁拉沉在海面之 下比在海面之上,对于斯巴达是更有利的:因为他一直在害怕从那个岛会发 生我向你所建议那样的事情,这当然不是说他曾预见你的水师的到来,而是 他同样害怕任何人的军队。让他们以这个岛为出击的根据地,这样就会使拉 凯戴孟人恐慌起来。如果他们在自己的边境上和邻人发生了战争的话,那你 就完全没有理由害怕在你的陆师征服希腊其他地方时他们会赶来援助,而且 在其余的希腊已被征服的时候,被剩下的孤孤单单的拉科尼亚也就一定给削 弱了。可是如果你不这样做的话,你就一定会遇到我下面所说的情况。在通 向伯罗奔尼撒的有一个狭窄的地峡,全体伯罗奔尼撒人都将要集合在那里和 你对抗在那里你就会遭遇到比你过去经历的更加顽强激烈的战斗。不过如果 你按照我所说的去做,那你就可以下战而使这个地峡和他们的一切城邦站到 你的一方面来”。

    (236)在他之后发言的是克谢尔克谢斯的兄弟兼水师提督阿凯美涅斯,因 为当他们交谈时,他恰巧在那里。他担心克谢尔克谢斯会被说服而按照戴玛 拉托斯的办法去做。他说:“国王啊,我看你是正在倾听这样的一个人的意 见,这个人嫉妒你的好运,也许他甚至要出卖你的大事。所有的希腊人都喜 欢保存这样的一些性癖:他们嫉妒别人的成功并憎恨比自己强大的力量。如 果在最近一次使你丧失了四百只船的灾害之后,你再把你的水师中的三百只 船派出去回航伯罗奔尼撒,则你的敌人就可以用与你对等的兵力来和你作战 了。但如果你的水师不分开,那它就是无敌的,而你的敌人也就决不会是你 的对手了。此外,你的全部水师可以掩护你的陆军,你的陆军也可协助你的 水师,这样相辅而行。但如果把一部分力量从你这里分出去,则你对他们没 有用处,他们对你也没有用处。我的意见勿宁是这样,这就是你仔细拟订你 自己的计划,不要去管你的对手方面的事情,不要去管他们要选什么样的战 堤作战,他们如何行动以及他们的人数多少等等。他们是完全可以为他们自 己考虑的,我们同样可以为我们自己考虑。至于拉凯戴孟人,如果他们和波 斯人交战的话,他们是决不会治愈他们目前的创伤的”。

    (237)克谢尔克谢斯回答说:“阿凯美涅斯,我以为你的话有道理,我愿 意按照你的意见做。然而,尽管你的意见比戴玛拉托斯的意见要好,可是戴 玛拉托斯所说的却是他认为对我最有用的意见。因此我决不愿认为,戴玛拉 托斯是敌祝我的事业的。我是从他一向讲过的话来判断出他是这样一个人 的。我又是由于这样的一个事实而判断到一点的,这就是:如果一个市民走 旺运的话,另一个市民就会嫉妒他并且用沉默来表示他的敌意,而没有一个 人会在他同市的市民向他征求意见时把他认为最好的办法告诉给对方,除非 这个人具有很高的道德,不过这样的人却很少见。但是,如果一个异邦人走 旺运的话,另一个异邦人就会为他极其高兴,因此他在被征询的时候,也就 会把最好的意见提供出来。这样看来,既然戴玛拉托斯是我的异邦朋友,那 末我命令你们所有的人都要注意,不可讲他的坏话。”

    (238)这样说了之后,克谢尔克谢斯便巡视了一下尸体,他听说列欧尼达 司是拉凯戴孟人的国王和统帅,就下令把列欧尼达司的头割下来,插到竿子 上。在许多证据当中,特别是这个证据使我看得最清楚,在列欧尼达司还活 着的时候,国王克谢尔克谢斯对他的愤恨是过于任何人的。否则他是决不会 这样残暴无礼地对待列欧尼达司的尸体的,因为在我所知道的一切人当中, 波斯人在习惯上是最尊重勇武的战士的。受命这样做的就按照我刚才说的办 法做了。

    (239)现在我要回到我的这部历史前面中断的地方来了。拉凯戴孟人是 最先听到国王正在准备讨伐希腊的人,听到之后,他们便派人到戴尔波伊的 神托所去,在那里得到我刚才提到的那个回答。他们得到这个回答的方式是 很奇怪的。阿里司通的儿子戴玛拉托斯亡命到美地亚人那里去之后,对于拉 凯戴孟人并无好感;这是我个人的看法,而事情的迹象也是对我的看法有利 的。他做这样的事是出于好意,抑或是出于恶意的自得心情,我就无法评述 了。克谢尔克谢斯既然下了征讨希腊的决心,则当时在苏撒并且知道了这件 事的戴玛拉托斯就想把这个消息告诉给拉凯戴孟人了。但是他害怕事机被泄 露,又没有别的办法把这个消息传给他们,于是他只得使用了这样一个方法。 他用一个折叠的书牒,把上面的蜡刮下去,然后把国王的意图写在木板上; 写好之后,他再把蜡溶化在木板上面。这样,携带空白书牒的人,在道路上 就不会受到哨兵的留难了。当这个书牒送到拉凯戴孟的时候,拉肌戴孟人不 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我听说,最后还是竞列欧美涅斯的女儿,列欧尼达司的 妻子戈尔哥在她自己考虑了这伴事之后,才建议他们刮去蜡皮,这样他们也 许可以看到写在木板上面的字样。他们这样做了之后,发现并且读了上面所 写的东西,继而立刻把它通告给其余的希腊人。以上的事情据说就是这样的 了。[本段作者存疑]

    第八卷

    (1)被指定在水师里服务的希腊人是这样的一些人:雅典人提供了一百二 十七只船,普拉塔伊阿人和雅典人同样地乘上了这些船,这样不是因为他们 有什么海上事务的经验,而只是因为他们有勇气和热诚。科林斯人提供了四 十只船,美伽拉人提供了二十只船;卡尔启斯人提供了二十只船的船员,船 是雅典人提供的:埃吉纳人十八只,希巨昂人十二只,拉凯戴孟人十只,埃 披道洛斯人八只,埃列特里亚人七只,特洛伊人五只,司图拉人两只,凯欧 斯人两只(一般所说的船都指三段桡船而言)和两只五十桡船;欧普斯的罗克里斯人也带了七只五十桡船前来助 阵。

    (2)到阿尔铁米西昂来作战的人们就是这样一些,我现在已经说明了他们 在全部装备当中各自分担了多少。集合在阿尔铁米西昂的船只一共是二百七 十一艘,那些五十榜船还不计算在内。但是统率全军的是斯巴达所提供的人 物,这就是优利克里戴斯的儿子优利比亚戴斯。因为联盟者都说,如果他们 的领袖不是一个拉科尼亚人的话,那他们便不想服从雅典人的指挥而是宁愿 取消这个准备中的水师。

    (3)原来早在派人到西西里去要求联盟者之前的那几天里,就风传说把海 上的领导权交给了雅典人。但是当联盟者反对这一点的时候,雅典人便放弃 了他们的要求,他们忍为希腊的安全是首要的事情并且看到,如果他们为领 导权而争吵,希腊便一定要垮台了。在这一点上他们是看对了的,因为内争 之不如团结一致对外作战,正如战争之不如和平。他们懂得了这样一点,故 而他们便让步并放弃了自己的要求,然而,如上所述,只是在他们非常需要 别人的时候;因为当他们把波斯国王赶了回去而战争不再是为了他们自己的 领士,而是为了他的倾上而进行的时候,他们便借口帕岛撒尼亚斯的横傲而 撤销了拉凯戴孟人的领导权。但这一切都是后话了(大概是在四七七年)

    (4)但是现在,那些终于来到了阿尔铁米西昂的希腊人看到许多船停泊在 阿佩泰的海面上,到处又都是大军,而且和他们所料想的完全不同,异邦军 在他们看来和他们所设想的也远不相同;于是他们感到十分恐慌,便开始商 量耍从阿尔铁米西昂逃回家乡希腊的内地去。埃鸟波亚人既然看到他们作这 样打算,便请求优利比亚戴斯稍稍等候,直到他们自己把他们的家人儿女送 走的时候。但是当他们不能说服他的时候,他们便试了另一个办法,他们把 一笔三十塔兰特的贿赂送给了雅典的水师统帅铁米司托克列斯,条件是当他 们作战的时候,希腊水师应留在那里,为保卫埃乌波亚而战。

    (5)这便是铁米司托克列斯使希腊人留在原地不动的办法:他把贿赂的钱 中间的五塔兰特分出来给优利比亚戴斯,好象这笔钱是他自己送给他的。优 利比亚戴斯便这样地被收买过来了,至于其他的人,则没有一个人是性好反 抗的,只有科林斯的水师统帅、欧库托司的儿子阿迪曼托司是个例外。他说 他不愿留下,而是要从阿尔铁米西昂乘船离开,铁米司托克列斯起誓向他说: “你是决不会离开我们的,因为我送给你的礼物要比美地亚人的国王因你脸 离联盟而送给你的礼物还要丰厚”。这样说着,他便把三塔兰特的白银送到 阿迪曼托司的船上去。因此这两个人都给礼物收买了,埃鸟波亚人达到了他们的愿望,铁米司托克列斯自己则发了一笔财。他把其余的钱私吞了起来, 没有一个人知道,但是得到了其中的一部分的人则以为这笔钱是雅典人为了 说服他们才作为礼金送来的。

    (6)因此希腊人便在埃鸟波亚的海面上留下来并在那里作战了。下面我要 说一说经过的情况。在刚刚到下午到达阿佩泰以后,异邦军他们便看到他们 早已听说停泊在阿尔铁米西昂海面上的少数希腊船只,于是他们便急于想进 攻这些船只以便取得它们但他们却还不想面对面地进攻,因为他们担心希腊 人会看见他们前来而跑掉,而他们逃跑时又是会有夜幕掩护他们的。他们棺 信,希腊人会因逃跑而得救的。波斯人的目的则是不许甚至他们的一个持圣火的人(持圣火的人的任务是使圣火永远燃点着以供军中奉献牺牲时用,他被认为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得到活命。

    (7)于是他们就想出了下面的一个计划。他们从他们的全部水师当中选揆 出二百只船来,派它们在斯奇亚托斯岛的外海上迂航,为了是使敌人看不到 它们迁回埃乌波亚,取道卡佩列乌斯,绕过吉拉伊司脱斯而到达埃乌里波斯。 他们这样做是指望可以从两面包抄希腊人,派出去的那部分前去遮断对方的 退路,他们自己刚从正面进攻。在作了这样的策划之后,他们便派出了他们 授命的船只,他们自己那一天刚不打算进攻希腊人,而在他们得到信号知道 迁航的船只到达之前,他们也是不打算进攻的。这样他们就派出了迂迥航行 的船只,同时又在阿佩泰检点了其他的船只。

    (8)而他们正在检点船只的时候,(在船队里有一个名叫司苦里亚斯的司 奇欧涅人,他是当代最有本领的潜水人;在佩里洪发生船难之陈,曾给波斯 人捞救出了大量财宝,自己也因此弄到了一份不小的财产)。这个司苦里亚斯 先前确是想开小差到希腊人那里去的,但是他从来没有象目前的这样一个好 机会。后来他终于用什么样的办法逃到希腊人那里去,我说不确实了。如果 一般的说法是真实的话,那却真是使人吃惊了。原来据说他是在阿佩泰潜到 海里去的,而直到他来到阿尔铁米西昂的地方才游出水面来,这样算来,他 就在水面下潜泳八十斯塔迪昂了。关于这个人的传说是很多的,其中有些是 真实的,有些却未必可信了。至于这件事,这里我要说一说我自己的意见, 我认为他是乘着船到阿尔铁米西昂的。到达之后,仙立刻把难船的经过和有 船派出来回航埃鸟波亚的事情告诉了将领们。

    (9)希腊人听到了这一番话之后,就集合起来进行商议。在会上发表的意 见很多,然而占上风的意见却是:当天留在那里并在原来的地方碇泊,而在 过了午夜之后,他们就向海上进发去迎击回航的船只。可是后来并没有任何 人向他们进攻,他们便一直等到当天午后很晚的时候,然后他们自己才向异 邦军进击,打算试验一下他们的战术和突破异邦军防线的办法。

    (10)当克谢尔克谢斯的士兵和他的将领们看到希腊人只乘着少数的船只 向他们攻来的时候,他们以为希腊人一定是发了疯,因此他们自己便向海上 进发,以为自己这样可以轻而易举地战胜希腊人。他们这样的想法是完全有 根据的,因为他们看到希腊人的船只是如是之少,而他们自己的船只却比希 腊人的船只多好多倍,而且比他们更精于航术。在打了这样的如意算盘之后, 他们就列成圆阵从四面八方来包围了希腊人。不过有许多伊奥尼亚人对希腊 人是抱着友好态度的,他们是被强迫看来参加战斗的,故而他们看到希腊人 被包围而深感痛苦,因为他们认为希腊人没有一个能够幸免逃回本国了。他们眼里的希腊人就是这样软弱无能的。但是另一方面,看到这样的事情而感 到高兴人们,却争先恐后地想做一名拿捕阿提卡船只的先锋,以便从国王那 里领取赐品。原来在水师当中,人们关于雅典人的谈论最多。

    (11)但是在看到信号的时候,希腊人先把他们的船尾聚拢在一起,船头 则向着异邦人列阵。在第二次信号的时候,尽管他们给压制在一块狭小的地 区之内而和敌人的战船相对地密接到一处,他们仍然是努力奋战起来。他们 当场拿捕了三十只异邦船,同时俘获了撒拉米司国王戈尔哥斯的兄弟、军中 知名之士凯尔西司的儿子披拉昂。拿捕敌船的第一个希腊人是一个雅典人, 埃司克莱欧斯的儿子吕科美戴斯,他后来取得了勇武的奖赏。双方在海战中 未见肯定的胜负,到夜幕降临的时候,就此罢手了。希腊人驶回阿尔铁米西 昂,异邦人则返回阿佩泰,他们这次的战果比他们原先期望的要差得多了。 在进行这次的战斗时,在随国王前来的全体希腊人当中,只有一个人逃到希 腊人那一方面去,这就是列姆诺斯地方的安提多洛斯,由于安提多洛斯的这 一行动,雅典人曾把撒拉米司的采地给了他。

    (12)到夜里的时候,由于当时正是仲夏的季节,整夜里都是豪雨,此外 还伴随着从佩里洪山上来的激烈的雷鸣。死者的尸体和破碎的船只都给冲到 阿佩泰那方面去,在那里它们和船头报到一处并且防碍了桡的活动。那里船 上的士兵听到雷雨之声惊恐万状,他们认为他们目前所遭受的灾祸会使他们 全部毁灭;原来在他们从难船和佩里洪山附近的雷雨得到恢复之前,他们还 得进行一场顽强的海战,而在海战之后,又是倾盆大雨,是向大海奔注的巨 流和震耳欲聋的雷声。

    (13)这就是他们在这一夜里的遭遇。但是对于那一夜里受命回航埃岛波 亚的人们来说,遭遇就要惨得多了。因为这些人是在大洋上遇到了这种情况 的。他们的结果很惨。原来,他们是在埃乌波亚的科依列(意为洼地) 的外边航行的时候遇到了暴风雨的,结果他们被风吹到他们也不知道的地方 去,碰在岩礁之上而遇难了。这一切都是出自天意。因为这样一来,波斯的 军力就和希腊的军力约略相当,而不是处于绝对优势的地位了。

    (14)这些人就这样地在埃乌波亚的科依列丧命了。但是,阿佩泰的异邦 军,当他们非常高兴地看到天亮的时候,却把船留在那里不动,因为在这样 的一番折磨之后,他们已很满足于暂时得到一些安静了。这时五十三只阿提 卡的船前来援助希腊人,这些船只的到来和同时接到的回航埃乌波亚的异邦 军在前次发生的暴风雨当中全军复没的消息大大地鼓舞了希腊人。于是他们 象先前一样地等到同样的时刻,然后出海向一些奇里启亚的船只进攻;他们 歼灭了这些船,而到夜幕降临的时候,就返回了阿尔铁米西昂。

    (15)可是到了第三天,异邦军的水师提督们激愤于这样少数的敌船竟便 他们如此狼狈,又害怕克甜尔克谢斯会怪罪下来,便不再等待希腊人的挑战, 而是在相互打过招呼之后就在中午左右的时刻出航了。进行这些次海战的日 子,恰巧是在铁尔摩披莱进行陆战的日子;水师的全部意图是力守埃乌里波 斯,而列欧尼达司麾下士兵的目的则在于全力保卫关口。希腊人用来相互激 励的言语是不使异邦军进入希腊,波斯人方面则是要歼灭希腊的军队并攻占 海峡。

    (16)因此当克谢尔克谢斯的大军列好战阵向前进迫的时候,希腊人在阿 尔铁米西昂的海上屹然按兵不动。异邦军把自己的船只排成半月形,尽力想 把希腊人紧紧地包围在圆阵里面。希腊人于是迎上前去,战斗就此开始了。 在这一场海战里,两军的实力差不多是相等的。克谢尔克谢斯方面由于军容 庞大人数众多反而吃了苦头,原来他的船只陷于混乱,相互冲撞起来了。尽 管如此,他们却依然不屈不挠地坚持战斗而不肯让步,因为想到他们竟会被 少数船只所击破,那是不能忍受的。希腊人的船只和士兵损失的很多,然而 异邦军方面的船只和士兵的损失那更要多得多了。他们在进行了这样的一场 战斗之后,便各自收兵回去了。

    (17)在这场战斗当中,克谢尔克谢斯的军队中表现得最好的要算是埃及 人了。除去立了其他的巨大战勋之外,埃及人还拿捕了五只希腊战船和船上 的兵员。在希腊人方面,战斗得最英勇的是雅典人,而在雅典人当中战功最 大的是阿尔奇比亚代司的儿子克里尼亚司,他是自费出一只船和二百个人前 来参加战斗的。

    (18)双方分手之后,就都高高兴兴地急急忙忙地赶回自己的投锚地点去 了。当希腊人收兵离开战场的时候,他们的手中掌握了死尸和残破的船只; 然而他们自己也伤了很大的元气,特别是雅典人的损失最重,他们的船只损 失了一半。他们商议的结果是逃避到希腊的内海地带去。

    (19)铁米司托克列斯认为如果把伊奥尼亚族和卡里亚族从异邦军那里分 裂出来,则希腊人就有足够的力量制服其他部分的军队了。埃乌波亚人通常 是把畜群赶到海边上去吃草的,而铁米司托克列斯当时便在那里把将领们召 集起来,告诉他们说,他想出一个办法,可以把国王的同盟军中最优秀的那 一部分瓦解出来。当时他向他们透露的就是这样一些。但是鉴于当前的情况, 他说他们应当这样做,那就是每个人尽可能多地屠杀埃乌波亚的牲畜,(因为 与其让敌人取得它们,不如自己先下手为好)。此外他还劝告他们每人下令自 己的士兵点起火来。至于他们的撤退,他说他将要设法找这样一个时机,以 便使他们回到希腊时毫无损失。将领们都同意这样做。他们立刻点起了火, 然后又下手把牲畜杀了。

    (20)原来埃乌波亚人并没有把巴奇司的神托放到心上,而是认为它毫无 意义,他们既没有把任何东西搬出去,也没有把任何东西搬进来。如果他们 事先对敌人的到来有所戒备的话,他们早就应当这样做了。结果他们竟使自 己遭到了惨祸。巴奇司关于这件事的神托却是这样的:当着一个讲异邦语的 人在海上架设纸草桥的时候,注意把那些喧叫的山羊从埃乌波亚的海岸赶 跑。埃乌波亚人没有注意这些诗句,可是在目前遭受的和即将到来的灾祸当 中,他们却不得不体验他们那极其不幸的遭遇了。

    (21)正当希腊人做着我上面所说的事情时,一个哨兵从特拉奇司到他们 这里来了。原来在阿尔铁米西昂那里派驻了一个哨兵,这是一个名叫波里亚 斯的安提库拉人。他的使命是在看到水师发生战斗时,立刻把这消息告诉铁 尔摩披莱的人们(为了这个目的,他身旁总有一只桡船准备着)。同样如果陆 上的军队发生变故的时候,雅典人吕西克列斯的儿子阿布罗尼科斯自己也要 准备乘着三十桡船把这个消息带给阿尔铁米西昂的希腊人。因此,这个阿布 罗尼科斯就前来向他们报告了列欧尼达司和他的军队的遭遇。而当希腊人知 道了这个情况之后,他们就立刻决定离开,不过他们是按照他们规定的次序 退却的,科林斯人在最前面,雅典人在最后面。

    (22)但是铁米司托克列斯却把雅典人的最精锐的一些船只选拔出来,到 有饮用水的那些地方去,在那些地方他在岩石上刻了一些文句,这些文句伊 奥尼亚人次日来到阿尔铁米西昂的时候就读到了。文句的内容是这样的:“伊 奥尼亚人啊,你们对你们父祖的国家作战并且把希腊人变成奴隶,这乃是不 义的行为。如果做得到的话,你们最好是投到我们这一面来,但如果你们不 可能做到这一点的话,那末就请你们不要参加战争,并且请卡里亚人也象你 们一样地做。如果你们二者都不可能做到,而是被无法抗拒的力量紧紧地束 缚住的时候,则我们仍请求你们在作战的那一天里不要把全力使用出来。请 注意,你们是我们的子孙,而我们和异邦人的争端起初正是由于你们才引起 来的”。在我来看,铁米司托克列斯这样写是有双重用意的,如果国王没有 看到刻在岩石上的这些话,那它就可以使伊奥尼亚人倒戈投到希腊人的这一 面来,如果这些话被恶意地报告给克谢尔克谢斯,则克甜尔克谢斯就会不相 信伊奥尼亚人并不使他们参加海战。

    (23)这就是铁米司托克列斯的摩崖铭文。在铭刻之后不久,一个希斯提 阿伊亚人乘船来到异邦军的地方,告诉他们希腊人从阿尔铁米西昂逃走的事 情。他们不相信这话,却把报信的人监禁起来,一面把快速船派了出去进行 侦察。当这些快速船上的人们报告了真实情况的时候,他们才知道这件事, 于是全部水师便在早晨阳光开始照耀之际集合起来驶向阿尔铁米西昂去了。 他们在那里一直待到正午,然后又驶往希斯提阿伊亚,而在到达的时候便占 领了希斯提阿伊亚人的城市并蹂躏了属于希斯提阿伊亚人的埃洛皮亚地区(埃乌波亚的北半部,包括希斯提阿伊亚地区)沿岸地带的全部村落。

    (24)正当他们在那里的时候,克谢尔克谢斯派了一名传令官到水师那里 去;在这之前,他曾对于阵亡者作了如下的处理。他自己的军队在铁尔摩披 莱阵亡的(有二万人之多),他只留下一千人左右,其余的人他都挖沟埋掉了。 为了不使水师看到他们,沟上复盖了树叶并堆起了土。因此当传令官渡海到 希斯提阿伊亚来的时候,他就把水师的全体士兵召集起来,对他们说:“诸 位同盟者,无论是谁,只要他愿意,国王克谢尔克谢斯都允许他离开自己的 岗位前来看一看,他怎样对竟然想压制王师的那些蠢货们作战”。

    (25)在这样地宣布之后,由于想来一开眼界的人是这样地多,弄到船却 变成最困难的事情了。他们渡海,穿过尸体来进行观察;他们所有的人都认 为阵亡的希腊人都是拉凯戴孟人和铁司佩亚人,虽然他们也看到了希劳特。 尽管如此,渡海来参观的人仍然没有给克谢尔克谢斯在处理阵亡将士尸体时 所做的事所瞒过,原来事情确实是非常可笑的。波斯人阵亡的,他们看到了 一千名,但是希腊人的尸体却都给堆集到一个地方,数目多到四千。那一整 天里,他们都化在视察上面了;第二天船上的人员返回他们驻在希斯提阿伊 亚的水师,克谢尔克谢斯便率军出征了。

    (26)从阿尔卡地亚有几个人逃到他们那里去,这几个人是由于无法维持 生活而想找些事情做的。波斯人把这几个人带到国王跟前,问他们希腊人正 在做些什么事情,问问题的那个人是代表大家来发问的。阿尔卡地亚人告诉 他们说,希腊人正在举行奥林匹亚祭。 正在举行运动比赛和赛马,于是那个波斯人就问希腊人比赛时所得的奖 品是什么。那些阿尔卡地亚人告诉他说,优胜者的奖品是橄榄冠。于是阿尔 塔巴诺斯的儿子特里坦塔伊克美斯就说出了极其崇高的一些话,不过他却被 国王加上了懦夫的名号;原来当他听到奖赏并不是金钱而是一顶橄榄冠的时候,他再也沉默不下去了。他向所有在场的人们说:“哎呀,玛尔多纽斯啊,你率领我们前来对之 作战的是怎样的一些人啊,他们相互竞赛是为了荣誉,不是为了金钱啊”。

    (27)以上就是特里坦塔伊克美斯所说的话。这时在另一方面,就是在铁 尔摩披莱惨败之后不久的时候,帖撒利亚人就派了一名使者到波奇司人那里 去,因为帖撒利亚人对波奇司人是有旧怨的,而在帖撒利亚人遭到最进的惨 祸之后,这旧怨就更形加深了。原来在国王出征之前不几年的时候,帖撒利 亚人和他们的同盟军曾以他们全军的力量去进攻波奇司,但是却打了败仗并 吃了波奇司人很大的苦头。被包围在帕尔那索斯山的波奇司人中间有埃里司 地方的一个占卜师铁里阿斯,这个铁里阿斯给波奇司人想出了这样的一个战 略。他把白垩土涂在六百名最精壮的波奇司士兵的身体和甲胄上面,率领他 们在夜间去进攻帖撒利亚人,事先嘱咐他们看到身上不涂着白垩士的人就 杀。帖撒利亚人中间首先是哨兵看到这些人,结果他们因害怕而逃跑了,他 们说以为这些人是什么怪物;继哨兵之后,帖撒利亚的全军也同样地逃跑了。 结果波奇司人竟斩杀了四千名敌军和夺取了他们的盾牌,其中的一半被他们 奉献给阿巴伊,其余的则奉献给戴尔波伊。那次战斗中的战利品有十分之一 用来制造了一些巨像,这些巨像就立在戴尔波伊神殿前面三脚架的四周。在 阿巴伊神殿也有其他同样的巨像。

    (28)被包围的波奇司人就是这样地对付帖撒利亚人的步兵的。而当帖撒 利亚的骑兵侵入他们的国土的时候,波奇司人也给了他们致命的打击。他们 在叙安波里司附近的通路上掘了一个大坑把空瓮放到里面去,再把泥土盖在 上面,一直弄到地上看不出任何痕迹来,他们就这样等待着帖撒利亚人的进 攻。这些帖撒利亚骑兵向前推进,满指望把他们遇到的波奇司人一扫而光, 结果却掉到陷坑里的士瓮中间去了。这样一来,乘骑的腿就给折断了。

    (29)帖撒利亚人在这两件事上恨透了波奇司人,于是他们就派一名使者 到波奇司人那里去,说:“波奇司人,现在是你们自己承认,你们到底不是 我们的对手的时候了。以前当我们站在希腊人那一方面的时候,在希腊人眼 里我们就一直比你们有分量,如今在异邦人方面,我们也有这样大的力量, 足以使你们丧失你们的土地而且使你们的人受到奴役。尽管如此,虽然生杀 予夺之权都在我们手里,我们却对你们不念旧怨。为你们过去的所作所为赔 偿我们五十塔兰特白银罢。我们是会保证不使你们的土地受到威胁的”。

    (30)帖撒利亚人向他们的建议就是这样。在整个那一地区,只有波奇司 人不站在美地亚人的那一方面,而按照我个人的推论,这理由不外是他们对 帖撒利亚人的憎恨罢了。如果帖撒利亚人站在希腊人的一边的话,那我以为 波奇司人是会站到美地亚一方面去的。波奇司人对帖撒利亚人的建议的回答 是不给钱。他们还表示,若是有什么理由而他们愿意这样做的话,他们也可 以和帖撒利亚人一样地站到美地亚人的一面,但是他们是不愿意背叛希腊 的。

    (31)帖撒利亚人接到这个回答之后,对波奇司人感到十分激愤的帖撒利 亚人立刻便成了异邦军的引路者。他们从特拉奇尼亚侵入了多里斯。原来在 那里有一块狭长的乡里斯土地伸向那一方面,这块土地的宽度大约有三十斯 塔迪昂,位于玛里司和波奇司的领土之间,这在住时则是德律欧披司的土地, 这一地区是伯罗奔尼撒的多里斯人的故土。异邦人在进攻时对多里斯人的这 块土地并未加以蹂躏,因为他们站到了美地亚人的那一方面,而帖撒利亚人 也不希望异邦人加害于他们的。

    (32)但是当他们从多里斯进入波奇司的时候,波奇司人却不能给他们捕 捉到;因为有一些波奇司人跑到帕尔那索斯山上去了,(帕尔那索斯山的山峰 叫做提托列阿,它就峙立在尼昂市的近旁,它可以容纳大批的人,因此他们 就带看自己的财物登上那里),不过他们的大部分却离开了自己的国土避难到 欧佐拉伊·罗克里斯人的地方去,在那里克利撒平原的上方有一个叫做阿姆 披撒的城市。异邦人蹂躏了波奇司的全部国土,帖撒利亚人就作了异邦军的 响导。而凡是他们所征服的地方,他们就纵火和破坏,把城镇和神殿一概化 为灰烬。

    (33)他们沿着凯佩索司河一路推进,把沿途所遇到的一切搞得精光,他 们放火烧掉的城市有德律莫司、卡拉德拉、埃洛科司、铁特洛尼昂、阿姆披 凯亚、尼昂、佩迪埃司、特里提司、埃拉提亚、叙安波里司、帕拉波塔米欧 伊和阿巴伊,而在阿巴伊地方有一座富有的阿波罗神殿,这座神殿拥有大量 的财宝和奉献物。当时在那里和现在一样,也有一处神托所。他们把这个神 殿也劫掠和焚烧了。他们追击波奇司人并把他们的一些人在山的附近拿获 了。还有一些妇女在受到许多人的凌辱之后被弄死了。

    (34)异邦军经过帕拉波塔米欧伊之后,就到了帕诺佩司;在那里他们的 军队分成了两路。人数较多而力量也较强的那一部分军队随同克谢尔克谢斯 本人向雅典进发并且突人贝奥提亚的欧尔科美诺斯人的土地。但是全部只奥 提亚人现在却站到了美地亚的一面,亚力山大派来分驻于各个指定地点的马 其顿人保卫了他们城市使之免于战祸。所以能够免于战祸的理由则是他们要 克谢尔克谢斯知道,贝奥提亚人是站在美地亚的一面的。

    (35)异邦军的这一部分就象上面所说那样地出发了,其他部分的军队则 和响导人一道向戴尔波伊的神殿方面行进,而帕尔耶索斯山就在他们的右 方。这一部分的军队也把他们所占领的那部分波奇司土地上的一切不分青红 皂白地加以破坏,把帕诺佩司人、达乌里司人,爱奥里斯人的市邑都烧掉了。 他们和其余的军队分开并且走这条路的目的,是他们可以劫掠戴尔波伊的神 殿并且把它的财富拿来献给克谢尔克谢斯。而且我听说,克谢尔克谢斯对于 神殿中那些值得提起的财富,比对于他留在自己的宫殿中的东西知道得还要 清楚得多。原来很多人一直在提到这些财富,特别是阿律阿铁斯的儿子克洛 伊索斯所奉献的那些东西。

    (36)当戴尔波伊人得知这一切的时候,他们真是惊恐万状了。由于他们 非常害怕,他们就请示神托,问他们是应当把圣财埋到地里去,还是把它们 移送到别的安全的地方去。但是神却嘱告他们不要移动任何东西,说他是可 以保护他自己的财物的。戴尔波伊人听到这话之后,便开始给他们自己打算 了。他们把他们的妻子儿女遣送到海的对面阿凯亚地方去。大部分的男子则 到帕尔那索斯山的山峰上去并且把他们的财物搬进了科律奇昂洞。还有一部 分人则逃到罗克里斯人的阿姆披撒去了。这样一来,除去六十个人和那个预 言者之外,全体戴尔波伊人就全部离开了那个城市。

    (37)而当异邦军渐渐迫近并且可以望到神殿的时候,那个名叫阿凯拉托 司的豫言者曾看见一些任何人都不许用手触的神圣的武器给从内室里搬了出 来,放在神祠的前面。于是他便去把这个奇迹告诉了那些留下来的戴尔波伊 人;但是当异邦军兼程迫近雅典娜·普洛奈亚神殿的时候,他们遇到了比前 面说的奇迹要大得多的奇迹。说来实在是不可思议:武器自己竞跑出来到神 祠的前面;但是在这之后的一次神意的显示都是比先前任何的一次都更加奇 异了。原来当异邦军逼近雅典娜·普洛奈亚神殿时,他们受到了自天而下的 霹雳的打击,帕尔那索斯山的两个山峰给打了下来,它们带着巨大的矗音向 着他们压了下来而把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压死了。而且从雅典娜神殿也发出了 胜利的喊叫和呼声。

    (38)同时发生的所有这一切使异邦军产生了恐怖。戴尔波伊人看到他们 逃跑了,便从山上向他们进攻并且杀死了他们许多人。其中得到活命的人一 直逃到贝奥提亚去了。我听说,跑回去的那些异邦军说,除去上面所说的那 些上天显示以外,他们还看到了其他不可思议的上天显示。他们说,比普通 人要高大的两个武装大汉紧紧地追在他们后面,一面杀戮一面跟踪在他们的 后面。

    (39)戴尔波伊人说(这整个故事显而易见是祭司们告诉给希罗多德的一个神殿传说),这两个人乃是当地的英雄,名字叫做披拉科斯和奥 托诺斯,奉祀他们的圣域就在神殿的近旁:披拉科斯的圣域位于雅典娜·普 洛奈亚神殿上方的道路近旁,奥托诺斯的圣域则位于叙安佩亚峰下卡司塔里 亚泉的近旁。而且从帕尔那索斯山落下来的石块就是在我的时代还保存看 的,它们就在雅典娜·普洛奈亚神殿的圣域里,而当石头向异邦军队伍当中 落下来时就是落到那里的。那些人当时撤离神殿的情况就是这样了。

    (40)在另一方面,希腊的水师在离开了阿尔铁米西昂之后,却由于雅典 人的请求来到了撒拉米司。为什么雅典人请求他们碇泊在撒拉米司呢,原来 他们要把他们的妻子儿女安全地迁出阿提卡,此外,并且想商量一下今后行 动的方法。既然目前的情况使他们原来的愿望趋于幻灭,因此他们只能重新 进行商议了。他们本来想使伯罗奔尼撒的全部兵力集合起来在贝奥提亚准备 应付敌人的进攻,可是他们却发现事实和他们的想法完全相连,相反地他们 得知伯罗奔尼撒人认为最重要的只是如何保卫伯罗奔尼撒从而在地峡上修筑 工事,丝毫不把其他地方放到心上。因此,在他们知道了这个情况之后,便 请求水师在撒拉米司停泊了。

    (41)于是其他的人,就到撒拉米司去了,而雅典人也就返回了自己的国 土。他们到了那里之后,就宣布说每一个雅典人都应该尽一切的可能来挽救 他自己的子弟和眷族。于是他们中间的许多人便把他们的子弟眷族运往特罗 伊真,也有送到埃吉纳和撒拉米司去的。他们赶忙把一切人迁移到安全的地 带去,是因为他们想依照神意来行事。此外还有下面一个原因:据雅典人说, 在他们的神殿里有一条巨蟒守护着卫城,他们不单是这样讲而已,他们还若 有其事地每月把蜜饼奉献给巨蟒,这个蜜饼先前一直是给吃掉了的,但是如 今却连动也不动地放在那里了。当女司祭把这个情况说出来的时候,推典人 便更加想离开他们的城市了,因为他们认为连他们的女神也都离开他们的卫 城他去了。在他们把他们的一切迁移到安全的地带去之后,他们就回到水师 的驻泊地去了。

    (42)当着从阿尔铁米西昂来的希腊人抵达撒拉米司的时候,他们的其余 部分的水师也听到了这件事并且从特罗伊真前来和他们会合,因为在这之前 他们曾奉命在特罗伊真人的港口波贡集结。而在那里集合的船只比在阿尔铁 米西昂作战的船只要多得多,并且是从更多的城市前来的。他们的统帅和在 阿尔敛米西昂的统帅是同一个人,即斯巴达人优利克里戴斯的儿子优利比亚 戴斯,不过这个人却不是王族出身。但是,断然提供了最多的和最好的船只的,是雅典人。

    (43)参加希腊水师的人选是这样:伯罗奔尼撒地方首先是拉凯戴孟人提 供了十六只船,科林斯人提供了和在阿尔铁米西昂相同数目的船只;希巨昂 人提供了十五只船,埃披道洛斯人十只,特罗伊真人五只,赫尔米昂涅人三 只。除去赫尔米昂涅人之外,这些人都属于多里斯族和马其顿族(见第一卷第五六节),而且是最 后从埃里涅乌司、品多斯和德律欧披司地区来的。赫尔米昂涅人就是德律欧 披司人,他们是给 海拉克列斯和玛里司人从现在称为多里斯的地方给赶了出 来的。

    (44)以上就是参加水师的伯罗奔尼撒人。至于从伯罗奔尼撒以外的本土 来的人,则雅典人提供的船只比之其他任何人都要多,他们独力提供了一百 八十只。原来普拉培伊阿人在撒拉米司地方并没有帮助雅典人作战,这是因 为当希腊人从阿尔铁米西昂撤退而到卡尔启斯这方面来的时候,普拉培伊阿 人已经在对岸贝奥提亚的领土登陆并且着手把他们的家眷迁走了。他们乃是 被留在后面以便使这些人安全撤退的。当佩拉司吉人统治着如今称为希拉斯 的地方时,雅典人就是称为克拉那欧伊(大概是“高地居民”的意思)的佩拉司吉人。在国王开克洛普斯统 治他们的时代,他们是叫做开克洛皮达伊,而当王权围到埃列克铁乌斯手中 去的时候,他们又改换了自己的名字而成了雅典人,可是当克苏托斯的儿子 伊昂成为雅典人的统帅的时候,他们又随着他的名字改称伊奥尼亚人了。

    (45)此外美伽拉人也提供了和在阿尔铁米西昂同样数量的船只。阿姆普 拉奇亚人为水师提供了七只船,列乌卡地亚人三只,列乌卡地亚人是科林斯 地方出身的多里斯人。

    (46)在岛民当中,埃吉纳人提供了三十只船。在这之外,他们把别的船 只也配备了乘务人员,但是他们用这些船来保卫他们本土的海岸,而以航行 得最好的三十只船来参加撒拉米司的战斗。埃吉纳人是来自埃披道洛斯的多 里斯人,他们的岛以前是叫做欧伊诺涅。在埃吉纳人之后是在阿尔铁米西昂 提供了二十只船的卡尔启斯人和提供了七只船的埃列特里亚人,他们都是伊 奥尼亚人。再次是凯欧斯人,他们提供了和先前同样数目的船只;他们是来 自雅典的伊奥尼亚人。那克索斯人提供了四只船,他们和其他的岛民一样, 本来是给他们当地的人们派出来参加到美地亚人一方面战斗的,但是他们却 不听从命令而投到希腊人的方面来了,他们是在他们城中的知名人士、当时 三段桡船的船长德谟克利图的游说之下才转到希腊人方面来的。那克索斯人 是雅典出身的伊奥尼亚人。司图拉人提供了和在阿尔铁米西昂相同数目的船 而库特诺斯人则提供了一只三段桡船和一只五十桡船;这两种人都是德律欧 披司人。水师中还有赛里婆斯人、昔普藉斯人和美洛斯人。岛民当中只有这 些人没有把士和水献给异邦人。

    (47)以上所述的这些参加出征的人都住在铁斯普洛托伊人和阿凯隆河的 这面;原来铁斯普洛托伊人是和阿姆普拉奇亚人与列乌卡地亚人相邻接的, 而阿姆普拉奇亚人和列乌卡地亚人则是从最边远的地方前来的人们了。在住 在比他们更远的地方的居民当中,只有克罗同人在希腊人遇到危险的时候来 帮过忙,他们只提供了一只船,将领则是帕乌洛斯,他是在佩提亚比赛上三 度获胜的人。这些克罗同人都是阿凯亚人。

    (48)除去美洛斯人,昔普藉斯人和赛里婆斯人之外,这些人都是提供了 三段桡船来参战的,但美洛斯人等等则提供了五十桡船。出身拉凯戴孟的美 洛斯人提供了两只,属于雅典的伊奥尼亚人的昔普诺斯人和赛里婆斯人各提 供了一只。因此除去五十桡船不算之外,船只的总数是三百七十八只(实际上全部加起来是三百六十六只,而不是三百七十八只)

    (49)当上述各个城邦的将领们在撒拉米司集会的时候,他们进行了商 议;优利比亚戴斯向他们建议,要他们任何一个有意见的人都可以提出自己 的看法,看在希腊人所掌握的一切领土当中,哪一块地方最适于进行海战。 阿提卡已经被他们放弃了,因此他要他们就其他的地方进行考虑。但大部分 发言者的意见都倾向于一个相同的结论,即他们应当到科林斯地峡去,在那 里为保卫伯罗奔尼撒而进行海战,理由是这样:如果他们在撒拉米司的战斗 中被打败,他们就会给包围在岛上,而没有任何得到救援的希望了。但如果 在地峡附近进行海战,那他们在有必要的时候就可以逃到他们自己人的陆地 上去。

    (50)正当伯罗奔尼撒诸将作这样的打算时,来了一个雅典人,他带来消 息说,异邦人已经到了阿提卡并正在那里的全部土地上放火打劫。原来随着 克谢尔克谢斯穿过了贝奥提亚的军队烧掉了离开当地而到伯罗奔尼撒去的铁 司佩亚人的地市以及普拉塔伊阿人的城市,然后到达雅典并把那里附近的一 切都蹂躏了。他们烧掉了铁司佩亚和普拉塔伊阿,因为他们从底比斯人那里听到说,那些城市并不是站在美地亚一方面的。

    (51)在异邦军渡过出征出发点的海列斯彭特并进入欧罗已之后,他们到 达了阿提卡;他们在渡海进入欧罗巴这件事上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到阿提卡 又用了三个月;当时卡里亚戴斯正是雅典的执政官。他们在那里攻占了当时 居民已经跑掉的城市,但是他们在神殿里发现了少数雅典人,一些神殿住持 和贫苦居民,他们用门和木材作为壁垒来保卫卫城,防备进攻。他们并没有 撒退到撒拉米司去,部分是由于贫困,也还由于他们自以为懂得了戴尔波伊 神托的意思,即木墙是攻不破的(见第七卷第一四一节),而且他们相信这便是神托所指的避难所, 而不是船只。

    (52)波斯人驻扎在卫城对面,雅典人称之为“阿列斯之山”的丘陵上面, 并且用向壁垒上射火箭的办法来围攻他们,火箭是把箭的四周包上麻屑再点 上了火的。尽管雅典人处于绝望的地步而壁垒对他们又毫不济事,他们却仍 旧对围攻者进行了抵抗。他们也不听佩西司特拉提达伊家向他们提出的投降 条件,而是讲求各种对策来保卫自己,主要是用这样的办法,即当敌人攻到 门那里的时候,他们就把大石块向异邦人的身上砸去。结果克谢尔克谢斯在 长时期之内竟攻不下这个地方而致束手无策。

    (53)然而进退两难的异邦军终于找到了一条进攻的道路。原来神托的话 迟早一定会实现:阿提卡的全部土地终是要归波斯人来统治的。在卫城的前 面、门和山道的后面有一块无人把守的地方,而谁也想不到会有人从那里登 上去的。虽然这个地方非常陡峭,却还有一些人在开克洛普斯的女儿阿格劳 洛斯的神殿附近的地点攀登上来了。当雅典人看到异邦人登上了卫城,他们 就有几个人从城上跳下去摔死了。其他的一些人则逃到内部的圣堂去避难。 攀登上来的波斯人首先到门那里去把它打开并且杀死那些请求庇护的人。当他们把所有的雅典人都杀死之后,他们便抢劫了神殿,然后又把整个卫城放火烧掉了。

    (54)克谢尔克谢斯现在既然完全控制了雅典,他便派了一名骑手到苏撒 去,把他当前的成功告诉阿尔培已诺斯。在派出使者之后的第二天,他把跟 随着他的雅典亡命者召集起来,命令他们到卫城上去,按照他们本国的仪式 奉献牺牲,他发出这样命令不知道是由于做了梦的缘故,还是因为他烧掉神 殿而后悔起来。雅典的亡命者们按照他的吩咐做了。

    (55)现在我要说一说我所以提到上述的事情的理由:在卫城上面有据说 是大地所生的埃列克铁乌斯的一座神殿,神殿里有橄榄树和一池海水,依照 雅典人的傅说,它们是波赛东和雅典娜在争夺土地时放置在那里作证的。但 是现在,橄榄树在异邦人焚烧神殿的时候一齐给烧掉了,但是在它被烧掉的 第二天,当着奉国王之命去奉献牺牲的雅典人到神殿去的时候,他们看到从 残留的树干上长出来了大约有一佩巨斯长的嫩枝。他们就把这件事情报告 了。

    (56)当撒拉米司的希腊人得悉雅典卫城所发生的事件时,他们是惊恐到 这样的程度,以致他们的某些将领不等到他们所讨论的问题有个结果,就赶 忙跑到他们的船上去扬帆远遁了。他们当中留在后面的人则决定为守卫科林 斯地峡而进行海战。到夜里的时候,他们便散会上船去了。

    (57)于是铁米司托克列斯便返回了自己的船,一个叫做姆涅西披洛斯的 雅典人向他探听他们商量的结果。姆涅西披洛斯听到铁米司托克列斯说,他 们的计划是到科林斯地峡去,为保卫怕罗奔尼撒而作战的时候,他就说:“这 样看来,如果他们乘船离开撤拉米司的话,那你的水师就再没有可以保卫的 国家了:因为每个人都要到他自己的城邦去,不管是优利比亚戴斯还是其他 任何人都将不能留住他们而使大军不致从此分散。而希腊也就由于轻率鲁莽 而灭亡了。想想看,如果还有什么办法的话,现在立刻就去想一切办法把这 个计划收回罢,只要你好歹能够说服优利比亚戴斯要他改变主意并且留在这 里就行了。”

    (58)这个意见正中铁米司托克列斯的下怀。他没有回答姆涅西披洛斯什 么话,就到优利比亚戴斯的船上去了,并说要和优利比亚戴斯商量一件有关 他们共同利益的事情。优利比亚戴斯要他到船上来,说出他要说的任何话。 于是铁米司托克列斯便坐到他的身旁,把自己从姆涅西披洛斯那里听来的 话,正象是自己想出来那样地全都告诉了他,此外还加上了许多他自己的话, 直到用恳求的办法说服了对方,使对方走出自己的船,召集各将领前来商量 事情。

    (59)将领们集合起来了,据说铁米司托克列斯没等到优利比亚戴斯向将 领们说明这次把他们召集来的目的,就由于希望心切而迫不及待地向他们发 表了长篇的演说。而当他还在发言的时候,科林斯的将领欧摩托司的儿子阿 迪曼托司就说:“铁米司托克列斯,比赛的时候在规定的时刻之前开跑的人 是要挨棒子打的”。但铁米司托克列斯给自己待解说:“不错,可是等得过 久的人是得不到荣冠的”。

    (60)在当时,他对科林斯人的回答是温和的,但是现在他对优利比亚戴 斯却根本没有象先前那样地提到什么如果他们离开撒拉米司,他们就会散开 和逃掉一类的话,因为他以为当着同盟者的面来诽谤他们,那是很不合适的; 因此他想出了另外一个论据。 (a)他说:“如果你听从我的意见留在这里进行海战而不是听别的人们的 话把船开到科林斯地峡去,那你就可以保全希腊。听我把这两个计划讲一讲 由你来选择罢。如果你在地峡附近的水面上作战,那你就是在大海上作战了, 在那样的地方作战对我们是最不利的,因为我们的船只比较重,而且数量也 是比较少的;而即使我们在其他的方面获得成功,但你却失去了撒拉米司和 美伽拉和埃吉纳。而且他们的陆军将会随着他们的水师前来,这样你自己就 会把他们引导到了伯罗奔尼撒,从而使全希腊有遭到灭亡的危险。 (β)相反的,如果你按照着我的意见去做的话,你就可以得到我下面所 说的利益。首先,在狭窄的海面上以我们少数的船只和他们的大量船只交手, 如果战争产生了它的当然结果的话。我们是会取得巨大胜利的;因为在狭窄 的海面上作战对我们有利,而在广大的海面上作战则是对他们有利。其次, 我们可以保全我们寄托了我们的妻子儿女的撒拉米司。再次,我的计划还有 这样一个好处,而这个好处又是你最希望的,那就是,你留在这里和你在地 峡附近的海面上作战一样,同样会保卫伯罗奔尼撒,而且如果你不失误的话, 你还不会把我们的敌人引到怕罗奔尼撒来。 (γ)而如果我所期望的事情全部实现而我们在海战中取得胜利的话,那 异邦军就不会趟临你们的地峡地带,他们也不会攻过阿提卡,而是会在混乱 中撤退;我们将由于保全美伽拉、埃吉纳和据神托说我们要战胜我们敌人的 地方撒拉米司而得到利益。当人们作出合乎道理的安排时,他们是最容易得 到成功的,如果作出不合道理的决定,上天当然也决不会附合人类的办法 的”。

    (61)铁米司托克列斯的一番话就是这样。但是这时科林斯人阿迪曼托司 又来攻击他了。阿迪曼托司说,一个没有祖国的人是不应当多话的,并且说 优利比亚戴斯不要容许使一个没有自己城邦的人的意见付诸投票表决。他说 要铁米司托克列斯先有一个城邦作为自己的后援再到这里来商量事情,而正 是由于雅典被敌人攻克和占领,他才这样嘲骂铁米司托克列斯的。于是铁米 司托克列斯就发表了长篇的演说,痛斥阿迪曼托司以及科林斯人,明白地给 他们指出要他们懂得,只要雅典人拥有二百只满载乘员的船只,那雅典人就 是有城邦和比他们的领土还要大的国土:因为在希腊人为中,是谁也没有力 量击退他们的进攻的。

    (62)他发表了这样的意见之后,就到优利比亚戴斯那里去,比方才更加 激烈的说:“如果你留在这里的话,则你就会由于留在这里而表示出你是一 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大丈夫;但如果你不这样做的话,那你就会把希腊搞垮, 因为我们的全部作战力量都在我们的船上。考虑考虑看,还是听我的话罢。 但是你如果不这样做,我们便不费什么气力带着我们的家小人等到意大利的 那从古来便是属于我们的昔利斯去,而且神托也说,我们是必须在那里建立 一个居民地的。因此,你们失去了象我们这样的联盟者,将来总会有一天想 起我讲的话来的”。 (63)铁米司托克列斯的这一番话使优利比亚戴斯改变了他的意图。他所 以这样做在我看来主要是因为他害怕:如果他率领他的船到地峡去时,雅典 人会离开他们:原来,如果雅典人离开水师的话,其他的部分就不是敌人的 对手了。于是他选择了上面所提到的计划,即留下来并在他们原来所在地的 海面上作战。

    (64)在这样的一番论争之后,撒拉米司地方的希腊人便依照优利比亚戴 斯的意思,决定着手在他们原来的地方作战斗的准备了。第二天早上太阳刚 刚升起的时候,陆地上和海洋上都发生了地震。于是他们决定祈求诸神并且 把埃伊阿奇达伊一族召来帮忙。他们这样决定,就这样做了;他们向上天所 有的神作了祷告,而后立刻从撒拉米司把埃阿司和铁拉门召到他们那里去, 又派一只船到埃吉纳去接埃伊阿科斯和埃伊阿奇达伊族的其他的人们。

    (65)有一个叫做提欧库戴斯的儿子迪凯欧斯的人,他是当时在美地亚人 当中博得名望的一个雅典亡命者。下面就是这个人所讲的一个故事。正当阿 提十的土地被克谢尔克谢斯的军队所蹂躏而那里又没有雅典人的时候,他正 在特里亚平原上和拉凯戴孟人戴玛拉托斯在一块儿,他看到从埃列乌西斯起 来了一片仿佛是三万左右的人所踏起的烟尘。而正当他们十分奇怪是哪里来 的人们踏起了这样一片烟尘的时候,他们忽然听到一声叫喊,这声叫喊在他 听起来好象是雅科斯密仪的赞歌(包埃德罗米昂月(约当九月下旬和十月上旬)二十日沿圣路从雅典到埃列乌西斯的盛大行列称为雅科斯, 因为在行列中带春雅科斯幼时的像,还有他的摇蓝和玩具。雅典青年护送着雅科斯像,后面则跟着打着火 把和唱着赞歌的参加过密仪的人们)。戴玛拉托斯并不清楚埃列乌西斯的祭仪, 便问他这是什上样子的声音;于是迪凯欧斯说:“戴玛位托斯,毫无疑问, 国王的大军将会遭到某种大灾难的。阿提卡地方既然已经没有人居住,那事 情便非常明显,我们听到的声音是从天上来的,是从埃列乌西斯那里发出来 帮助雅典人和他们的同盟者的。而如果上天的垂象降临到伯罗奔尼撒的话, 那国王本人和他的大陆上的军队就危险了。但是如果上天的垂象是向着撒拉 米司的船只那边去的话,那国王就要有失掉他的水师的危险了。雅典人每年举行这一祭仪是为了崇拜母神和少女神(指戴美特尔和佩尔赛彭涅),而不管任何一个希腊人,雅典人也 好其他人也好,只要他愿意,是都可以参加这一密仪的。而你听到的喊叫声 就是他们在这一祭祀中所唱出的雅科斯密仪的赞歌”。戴玛拉托斯于是回答 说:“别说了,不要把这话再向其他任何人说了。因为,如果你的这些话报 告到国王那里去,你是会掉脑袋的。这样不管是我,还是其他任何人就都无 法救你了。少说话罢,诸神是会关心这支大军的”。这就是戴玛位托斯的意 见;而在尘土和喊叫声之后,又出现了云彩,云彩高高地升到空中并飘向撒 拉米司希腊水师的那方面去了。这样一来他们就明白,克谢尔克谢斯的水师 是注定要溃灭的了。以上便是提欧库戴斯的儿子迪凯欧斯所说的故事,而且 他说戴玛拉托斯和其他人等都可以证明他的话是真的。

    (66)被安置到克谢尔克谢斯的水师里服役的人们,在视察了拉科尼亚人 所遭受的惨祸之后,就从特拉奇司渡海到希斯提阿伊亚,而在三天的等候之 后,便驶过了埃乌里波斯,又经三天的时间,便到达了帕列隆(雅典的一个海港)。在我看来, 在他们侵入雅典的时候,他们的陆军和水师的数目比之他们来到赛披亚斯和 铁尔摩披莱的时候并不少。因为,虽然在暴风雨里,在铁尔摩披莱和在阿尔 铁米西昂的海战中他们有所损失,但是我却把当时还没有参加国王的军队的 人们算了进来,他们是玛里司人、多里斯人、罗克里斯人和除铁司佩亚人与 普拉塔伊阿人之外的贝奥提亚全军、还有卡律司托斯人、安多罗斯人、铁诺 斯人和除去我在前面所说的五个市邑(第四六节中所提到的是六个市邑,即凯奥司、那克索斯、库特诺斯、赛里婆斯、昔普诺斯、美洛斯)之外的所有其他的岛民。原来,波斯人在希腊波斯战争之前,雅典人主要是使用这个海港。向希腊的腹地推进得越是深入,也就有更多的民族追随在他的后面。

    (67)因此当除了帕洛司人之外的所有这些人来到雅典(帕洛司人留在库 特诺斯,热心注祝战斗的结果如何),而其他人等来到帕列隆的时候,克谢尔 克谢斯于是就亲自到水师这里来,为的是和水兵们接触并听取他们的意见。 他来到之后,就坐到王位上去,应他之召从各船前来的诸民族的僭主和提督 也按照国王颁赐给他们每人的位阶入坐,首先是西顿王,其次是推罗王,其 他的人依次入坐。在他们依次人坐之后,克谢尔克谢斯便派玛尔多纽斯向他 们每个人进行征询,问波斯的水师是否应进行海战?

    (68)玛尔多纽斯从西顿 人起开始巡行询问,所有其他的人一致认为应当进行海战,但是只有阿尔铁 米西亚讲了下面的话:(a)“玛尔多纽斯,我请你转告国王,讲这话的人在埃 乌波亚的海战当中决不是最卑怯的人,在战勋方面也决不是最差的人。主公, 但我认为我应当但白地把自己的意见说出来,也就是说,说出我认为对你最 有益处的意见来。我要讲的话是这样。留着你的船,下要进行海战罢。因为 敌人在海上的力量比你要强,就象男子的力量比女子要强一样。你何必一定 要不惜一切牺牲而冒险进行海战呢,你不是已经占领了你出征的目的地雅典 和希腊的其他地方了吗?没有一个人挡得住你。而那些敢于和你抗衡的人们 都已经得到了他们应得的下场。 (β)现在我要告诉你,我如何估计你的敌人的今后行动。如果你不急于 进行海战,而是把你的船只留在这里靠近陆地,或甚至一直向伯罗奔尼撒进 击的话,那末,我的主公,你是会很容易地达到你这次前来的目的的,因为 希腊人是不能和你长期相持的,然而你可以驱散他们,而他们便会各自逃回 自己的城邦了。根据我打听来的消息,他们在这个岛上没有食粮,如果你一 旦率领陆军进攻伯罗奔尼撒的话,则我想从那里来的人是不大可能坚持不动 的,他们将无意为雅典进行海战。 (γ)相反的,如果你忙于立刻进行海战的话,我害怕你的水师会遭受到 损失,而你的陆军也会连带遭殃的。再者,国王,请想一想,好人的奴隶常 常是坏的,而坏人的奴隶又常常是好的;而象你这样一位一切人中最优秀的 人物却有埃及人、赛浦路斯人、奇里启亚人、帕姆庇利亚人这样一些被认为 是你的同盟者的坏奴隶,但他们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的”。

    (69)当阿尔铁米西亚向玛尔多纽斯这样讲话的时候,她的一切朋友都为 她的话而担忧,因为他们以为她不赞同进行海战会因此受到国王的怪罪。然 而那些因她在全部同盟者当中受到最大尊荣而对她怀恨和嫉妒的人们却很欢 喜她的回答,因为他们认为这是她自找倒霉了。可是当这些意见给报告到克 谢尔克谢斯那里去的时候,他却非常喜欢阿尔铁米西亚的意见;他一直把她 为作一位崇高的妇人,而现在对她也就更加尊重了。尽管如此,他还是下令 接受大多数人的看法;原来在他看来,埃乌波亚一役是因为他本人不在场所 以他的士兵才故意不努力作战,而现在他却打算亲自前来督战了。

    (70)当启航的命令发出的时候,他们便向撒拉米司进发并且稳稳当当地 按照各自指定的地位排成了战斗的行列。那一天里由于夜间到来,已经没有 足够的时间来进行战斗了,于是他们便为第二天的战斗作准备。但希腊人却 是恐惧不安的,特别是从伯罗奔尼撒来的人们。他们害怕的原因是这样:既 然他们是停驻在撒拉米司,那他们本身就是为保卫雅典人的国土而战斗了; 这里忘掉的一个城市有人说是凯奥司,有人说是美洛斯,又有人说是赛里婆斯。 如果他们吃了败仗,他们就一定会给封锁在岛上而无法后退,可是自己的土 地却完全无法保卫了。

    (71)就在第二天晚上,异邦人的陆军开始向伯罗奔尼撒进攻了。虽然如 此,希腊人还是使用了一切可能的方法来阻挡异邦人从陆地上向他们进攻。 原来当伯罗奔尼撤人得知列欧尼达司的士兵们在铁尔摩披莱阵亡之际,他们 立刻便从他们的各个城邦赶到一起,并在地峡上扎下了营寨。他们的将领则 是列欧尼达司的兄弟,阿那克桑德里戴斯的儿子克列欧姆布洛托斯。他们在 那里驻扎并切断了司凯隆路,此后又在大家商谈决定之后横贯着地峡修筑了 一道壁垒。由于那里有成千上万的人而又是大家一齐动手,这个工程顺利地 完成了。因为他们把石头、砖、木材和满装着沙子的篮子都搬了来,而且集 合到那里作工的人们不分日夜,是从来也不停止的。

    (72)把所有自己的人都召到地峡来作工的希腊人是拉凯戴孟人和全体阿 尔卡地亚人、埃里司人、科林斯人,希巨昂人、埃被道洛斯人、普里欧斯人、 特罗伊真人、赫尔米昂涅人。这些是集合在那里参加修筑工事的人们,他们 对希腊所遭到的危险是非常害怕的。但是其他的怕罗奔尼撒人却毫不关心。 但无论如何,奥林匹亚祭和卡尔涅亚祭是都己经过去了(这就是说,他们再没有不来的借口了。参见第七卷第二○五节)

    (73)伯罗奔尼撒住着七个民族,其中的两个民族阿尔卡地亚人和库努里 亚人是士著并住在他们一向居住的地方。阿凯亚人这个民族从来没有离开拉 伯罗奔尼撒,但是他们离开了自己故土而住到别的地方去。七个民族当中的 其他四个民族是从外面来的,他们是多里斯人、埃托利亚人、德律欧披司人、 列姆诺斯人。多里斯人有许多有名的市邑。但埃托利亚人则只有一个埃里司。 德律欧披司的市邑则有赫尔米昂涅和与拉科尼亚的卡尔达米列相对的阿西 涅。全部帕洛列阿塔伊人都是属于列姆诺斯人的:库努里亚人被认为是伊奥 尼亚人,是唯一的土著伊奥尼亚人。他们是奥尔涅阿塔伊人(奥尔但阿塔伊人是奥尔涅阿伊市的土著居民,后被阿尔哥斯人征服而成为隶民)及其邻近的居 民,但是由于阿尔哥斯人的统治和时间的结果,他们却变成多里斯人了。在 这七个民族当中,除去我上面所说的城市之外,所有的城市都是采取旁观的 中立立场的。而如果我能够随便讲话的话,则那些城市这样一来,就是站到 敌人的一面去了。

    (74)这样,在地峡地带的那些人看到他们的水师并没有获胜的希望,便 好象大难临头成败在此一举那样地拼命工作。但是在撒拉米司的人们,虽然 他们听到了这个工程,却非常害怕。这与其说是为了他们自己,却勿宁就是 为了伯罗奔尼撤而担心,一时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相互喃喃交语,心里奇怪优 利比亚戴斯何以如此不智,但终于一致爆发成为不满的议论。于是举行了一 次会议,会上对于和先前同样的事情辩论了很久,有的说他们必须到怕罗奔 尼撒去,不惜为了那个地方而冒险,而不应当留下为已为敌人武力占领的国 土作战。但是推典人、埃吉纳人和美伽拉人却主张留下,保卫他们当时所在 的地方。

    (75)当铁米司托克列斯看到他自己的意见为怕罗奔尼撒人的意见所压倒 的时候,便悄悄地退出了会议的议席,派一个人乘船到美地亚水师的阵地去, 命令他务必送达一个信息。这个人的名字是西琴诺斯,他是铁米司托克列斯 的一名家丁,又是铁米司托克列斯的子女的保育师。在这之后,当铁司佩亚 人接受移民为市民的时候,铁米司托克列斯便使他成为一名铁司佩亚的公 民,同时又使他变成一个富有的人。现在他乘着船来到异邦军的将领的地方 来,向他们说:“雅典人的将领背着其他希腊人把我派来向你们报告(因为他 是站在国王利益的一方面,故而他希望你们,而不是希腊人取得胜利),希腊 人已经被吓得手足失措并正在准备逃跑了,而如果你们能防止他们逃窜的 话,那你们就可以成就一项前无古人的功业。因为他们的意见既并不一致, 又不想再对你们进行抵抗,这样你们将会看到在他们中间,你们的朋友对你 们的敌人交起手来”。他说了这话之后就离开了。

    (76)波斯人认为这个说法是可以相信的,于是他们首先使许多波斯人在 撒拉米司和本土之间的一个普叙塔列阿小岛上登陆。而随后到皮半的时候, 他们便把西翼向撒拉米司方面推进以便对它进行圆形的合围,而停泊在凯欧 斯和库诺叙拉的人们也向海上出航,他们的船只控制了全部海峡地带直到穆 尼奇亚的地方。他们这次出航海上的目的是无论如何也不叫希腊人逃跑,把 希腊人封锁在撒拉米司并要希腊人为阿尔铁米西昂一役付出代价。至于波斯 军队在叫做普叙塔列阿的小岛登陆的意图则是这样:一朝在这里发生海战的 时候(原来这个小岛正当将要发生的海战的冲要之处),人和破船就会被海水 冲到这里来,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救援自己方面的人,同时还可以歼灭敌 方的人,这一切都是他们偷偷摸摸地背着他们的敌人干的。因此他们在夜里 一睡也未睡,而做了这样的一些准备工作。

    (77)至于神托,我不能说它不是真的;当我亲眼看到下面的一些事情时, 我也并不试图否定那些他们讲得十分清楚的事情: 当他们用层层的船只,围住了佩戴黄金宝剑的阿尔铁米司的神圣海岸和 那海浪拍击的库诺叙拉;当他们满怀妄想,夺去了雅典的光荣,以恣意的骄 睢,贪求完全的饱足。 那疯狂的暴怒,那绝灭百族的野心,终必烟消云散;因为这是天理不容。 青铜将和青铜撞击,那赫然震怒的战神,命令用血染红四海。但是洞察 一切的克洛诺斯之子(宙斯)和女王尼凯将把自由的曙光赐给希 腊。看到这样的事情又听到巴奇司说得如此清楚明白,则我既不敢在神托的 事情上反对他,又不能认可别人的反对论调了。

    (78)但是在撒拉米司的将领们中间,发生了激烈的争论。他们那时还不 知道异邦军的舰船已经把他们包围,而是以为敌人还在白天他们看到敌人时 所在的地方。

    (79)正当他们争论的时候,吕喜玛科斯的儿子例里司提戴斯渡海到他们 这里来了。他是一个雅典人,但是曾在市民中间受过贝壳流放的处分;根据 我听到的关于他的立身处世的人品的说法,我自己就深信,他是雅典最优秀 的和最正直的人物。这个人来到之后就站在会堤门外的地方把铁米司托克列 斯叫了出来,尽管铁米司托克列斯不仅不是他的朋友,而且是他的不共戴天 的敌人。但是鉴于当前面临的重大危险,他才把旧怨放到脑后,而把铁米司 托克列斯叫出来和他谈话。原来他已经听到说,伯罗奔尼撒人一心想把船只 开到地峡那里去。因此当铁米司托克列斯出来见他的时候,阿里司提戴斯就 说:“不管是在先前别的场合下,还是在目前,我们都应当比试一下,看我 们两个人谁能为祖国做出最有用处的事情。我现在告诉你,关于伯罗奔尼撒 人从这里撒离水师的事情,谈得多谈得少那总之是完全一样的。而我把我亲 眼目睹的事情舍诉你吧,现在即使是科林斯人和优利比亚戴斯想乘船逃脱, 他们也做不到了;我们已四面人方陷入我们敌人的重围了。现在你进去把这 伴事告诉他们罢。”

    (80)铁米司托克列斯这样回答说:“你的劝告十分有用,而且你带来了 很好的消息,因为你到这里来的时候,已经亲眼看到了我期望会发生的事情。 你知道美地亚人所做的事情正是我自己引起来的。因为当希腊人自己不想准 备战斗的时候,那就有必要强迫他们这样做了。但是,现在你既然带来了这 个好消息,那就请你自己把这个消息报告给他们罢。如果我报告这个消息的 话,他们会以为这是我捏造的消息,因此他们决不会相信我说的话,而以为 异邦人是决不会做如你所说的这样的事情的。你自己去告诉他们,把经过的 情况对他们说了罢。当你舍诉他们的时候,如果他们相信你的话,那最好了; 如果他们不相信你的话,那事情反正对我们是一样的。因为如果如你所说, 我们已在四面八方被包围起来的话,那他们便再也不能逃跑了”。

    (81)于是阿里司提戴斯就走到他们面前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们。他说他 是从埃吉钠来的,他是好不容易才躲过了敌人的视线偷渡了封锁线的,因为 希腊的全部水师已经给克谢尔克谢斯的水师包围起来了,故此他说他们最好 是作保卫自己的准备。他这样说了之行就离开了。于是他们又争论起来,因 为大部分的将领是不相信这个报告的。

    (82)可是在他们还不相信的时候,一只载着铁诺斯的逃脱者的三段桡船 到他们这里来了,这只船的将领是索喜美涅斯的儿子,一个叫做帕那伊提乌 斯的人,这个人把全部的真实情况报告给他们了。由于铁诺斯人的这一行动, 他们的名字便和击败了异邦军的那些人的名字,一齐给刻在戴尔波伊的三脚 架上。逃到撒拉米司来的这只船再加上位去在阿尔铁米西昂逃来的列姆诺斯 人的那只船,使先前尚缺两只船便是三百八十只的希腊水师恰恰补足了这个 数目。

    (83)希腊人终于相信铁诺斯人听讲的话,于是便准备作战了。那正是刚 刚破晓的时候,他们把士兵召集起来开会,铁米司托克列斯就在会上作了一 衣比其他任何人都精彩的演说。他的演说的要旨始终是把一个人的本质和天性当中好的东西和坏的东西加以对比,而劝告他们选择其中好的东西。演说 结束之后,他便命令他们上船了。而正当他们上船的时候,那只被派出去接 埃伊阿奇达伊族(见本卷第六四节)的三段桡船也从埃吉纳回来了。于是希腊人的全部水师便乘船向海上出发了。而在他们刚刚解缆前进的时候,异邦军便立刻向他们攻过 来了。

    (84)于是其他的希腊人便开始把船回转过来,想使它们靠岸,但是这时 一个雅典人、帕列涅区的阿美尼亚斯乘着船冲到前面去向敌人的一只船进 攻。他的船和敌人的船舷舷相接纠缠到一处不能分开,于是其他人这时便来 援助阿美尼亚斯而加入了战斗。这便是雅典人关于战斗的开始的说法。但是 埃吉纳人却说,引起战端的船都是派到埃吉纳去接埃伊阿奇达伊族的那一 只。他们的说法是这样:他们看到了一个妇人的幻影,这个妇人高声向希腊 全部水师讲话激励他们,而在一开头,她是用这样的话谴责他们的:“卑怯 的人们啊,你们这是在于什么,你们要把船倒退到什么地步啊?”

    (85)然而,配置在雅典人对面的是腓尼基人(因为他们是在向着埃列乌西 斯的一面,即西面的一翼),而配置在枕凯戴孟人对面的是伊奥尼亚人,他们 占着东面的一翼,离披莱乌斯极近。但他们中间有少数人,象铁米司托克列 斯指令他们那样,在战斗中表现出敷衍的样子,不过他们大多数却不是如此, 我可以列举出许多歼灭了希腊船只的三段桡船的统帅的名字,可是在这些名 字中间我只愿意提出两个人的名字来,那就是安多罗达玛司的儿子提奥美司 托尔和希司提埃伊欧斯的儿子披拉科斯,他们两个人都是隆摩司人。我所以 只提到他们两个人是因为提奥美司托尔曾因这次的战勋被波斯人任命为萨摩 司的僭主,披拉科斯则被列名为国王的恩人并被赠给大量的土地。国王的这 些恩人在波斯语中是叫做欧洛桑伽伊。

    (86)以上就是关于这些人的情况了。但是大量的船却在撒拉米司沉没 了,其中有的是给雅典人击毁的,有的是给埃吉纳人击毁的。原来希腊人是 秩序井然地列队作战的,但异邦军这时却陷于混乱,行动时也毫无任何确定 的计划,因而他们遭遇到实陈发生的这样一个结果那是很自然的事情。虽然 如此,在那一天里,比起埃乌波亚之役来,他们已完全不同,而且证明自己 确实是勇敢得多了,每个人都拼命作战,他们都很怕克甜尔克谢斯,而且每 个人都以为国王的眼是正在看着他的。

    (87)至于其他的一些人,我不能确实地说出异邦人或是希腊人他们每个 人是如何作战的。但是在阿尔铁米西亚身上却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情,这件事 情使她受到国王的、比先前更大的尊敬。当国王的水师陷于一团混乱的时候, 阿尔铁米西亚的船正在给一只阿提卡的船所追击,(原来在她的前面有自己一 方面的其他船只,但她的那只船却恰好是离敌人最近的),故而她无法逃脱。 于是她便决定做一件将来会对她有利的事情。当她在雅典人的追击之下逃跑 之际,她却向友军的一只船进行突击,而在那只船上有十林达人和卡林达国 王本人达玛西提摩斯。可能当他们还在海列斯彭特的时候,她和他有过一些 争吵,但是我不能说她这次的行动是有预定的目标,还是由于偶然经过她的 迸路,卡林达人才遇到了她的。现在既然她向这只船进攻并把它击沉,她便 很幸运地给自己求得了双重的利益。因为,当阿提卡的三段桡船的统帅看到 她进攻异邦军的船,他便以为阿尔铁米西亚的船或者是一只希腊船,或是一 只倒戈为希腊人作战的异邦船,这样他便转到别的方面对付其他的船去了。

    (88)由于这样的一个幸运的机会,结果她竟逃出虎口而免除了杀身之 祸。更有进者,这件事的结局是:她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却反而在克谢尔 克谢斯的面前赢得了莫大的荣宠。据说国王在督战时看到她向一只船进攻, 当时侍立在他身旁的一个人就说:“主公,请看阿尔铁米西亚战斗得多么卖 气力,看她怎样把一只敌船击沉了啊!”于是克谢尔克谢斯就问是否真是阿 尔铁米西亚做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们证实了这件事情,因为他们说,她的船 的标帜他们是知道得很清楚的;而且他们认为她击沉的那只船是敌人的船。 对她来说,正如我在前面说的,当然有其他种种幸运的机缘,然而是幸运的 却是,卡林达人船上的人没有一个生还来控诉她的。克谢尔克谢斯听到他们 告诉他的一切之后,据说他说,“我手下的男子变成了妇女,而妇女变成男 子了”。人们说,克谢尔克谢斯就是这样讲的。

    (89)在这次的苦战当中,克谢尔克谢斯的兄弟、大流士的儿子、水师提 督阿里阿比格涅斯阵亡了。与他同时阵亡汪有其他许多知名的波斯人、美地 亚人和其余的同盟者,但希腊人方面阵亡的却不多。原来希腊人会游泳,因 此他们中间失掉了船,却没有在肉搏战中丧命的人们,都游泳渡海到撒拉米 司去了;但是异邦军的大多数却由于不会游泳而淹死在海里。而当最前面的 船逃跑的时候,他们损失的人最多;原来列阵在最后面的人们想乘着船挤到 前面去,以便使国王看到他们也是在勇猛地战斗,这样就跟自己前面逃跑的 那些船只冲撞到一起了。

    (90)而且,在这一混乱当中还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有一些船只被摧毁的 腓尼基人到国王这里来,控告伊奥尼亚人的背叛行为。他们说正是由于伊奥 尼亚人的背叛行为,他们才失掉了自己的船只的。至于这件事的结果,俐伊 奥尼亚人的统帅们并没有被处死刑,但是向他们进行控诉的腓尼基人却得了 下面我要讲到的回报。如前所述、原来正当他们江在讲着话的时候,一只萨 摩特拉开的船向一只阿提卡的船进攻,而当阿提卡的船正在沉没的时候,一 只埃吉纳的船又攻上来把这只萨摩特拉开的船击沉了。但是擅长于投枪的窿 摩特拉开人却用一阵投枪把击沉了他们的船只的那只船船上的人一扫而空, 然后跳上对方的船而自己占有了它。这样一来,伊奥尼亚人便得了救,原来 当克谢尔克谢斯看到他们这样赫赫的战勋时,他感到极度的愤慨并想把所发 生的这一切归罪于腓尼基人,于是他便转向腓尼基人,命令人们把这些腓尼 基人枭首,因为他认为本身是懦夫的人是不配控告比他要勇敢的人的。原来, 当克谢尔克谢斯坐在称为埃伽列欧斯的、对着撒拉米司的一座山山下的坐位 上,看到自己一方面的人在战斗中表现任何战功的时候,他总是要问立功的 人是谁,而他的史官就把三段桡船的统帅,他的父亲和他所属的城邦的名字 记录下来。此外,伊奥尼亚人的朋友、波斯人阿甲阿拉姆涅斯当时也在国王 的身旁、在搞垮腓尼基人的这件事上他多多少少也是出了一份力的。

    (91)克谢尔克谢斯的人们就是这样对待腓尼基人的。异邦军既然被击溃 并想逃到帕列隆去,埃吉纳人便在海峡地带埋伏下来伏击他们并且立下了赫 赫的战功。原来,雅典人在混乱中间击沉了所有那些想抵抗或是想逃窜的船 只,而埃吉纳人对付的目标则是离开海峡想逃出战场的那些船只,所有那些 逃出了雅典人之手的船只,结果很快地就窜到埃吉纳人的伏击范围里面去 了。

    (92)这时有两只船在那里遭遇到一起了,一只是铁米司托克列斯的追击 的船,另一只是埃吉纳人克利欧斯的儿子彼律克利托斯所乘坐的船。而这只 船又在袭击一只西顿人的船,西顿人的这只船正是捕获了在司奇亚托斯那里 担任放哨任务的埃吉纳船的那只船,在这只埃吉纳船上的是伊司凯诺斯的儿 子披铁阿斯,波斯人对这个人的英勇十分钦佩,而使这个满身带伤的人仍然 留在船上。当这只西顿的船被拿捕的时候,船上的波斯人当中就有披铁阿斯。 因此披铁阿斯便安全地回到埃吉纳了。当波律克利托斯看到阿提卡的船的时 候,他由于提督船的标帜而认识到它,于是他便向铁米司托克列斯号叫痛骂, 他责怪铁米司托克列斯说,铁米司托克列斯会说埃吉纳人是和波斯人站在一 边的。然而波律克利托斯是在对一只敌船进行攻击之后,才向铁米司托克列 斯发出了这样的责难的。至于那些船只保全下来的异邦军,则他们逃到帕列 隆去并且投到陆军的庇护之下了。

    (93)在这一次海战里,在希腊人当中得到最大荣誉的是埃吉纳人,其次 是雅典人。个人当中得到最大荣誉的是埃吉纳的波律克利托斯和两个雅典 人,阿那几洛斯区的埃乌美涅斯和追击阿尔铁米西亚的那个帕列涅区的阿美 尼亚斯。如果他知道是她在那只船里的话,则除非他拿捕了她的船或是自己 的船被拿捕,他是决不肯干休的。雅典的统帅曾经得到过这样的指令,凡是 生擒阿尔铁米西亚的人可以得到一万德拉克玛的奖赏。因为一个妇女竟前来 向雅典进攻,这实在是使人十分愤慨的事情。然而,正如我方才所说的、她 竟逃掉了,而船只得以保全的其他人等也都在帕列隆了。

    (94)根据雅典人的说法,科林斯的水师提督阿迪曼托司正当双方的·水 师开始交手的时候,他竟被吓往而惶恐万状,进而揭帆逃遁了。而当科林斯 人看到他们水师提督的船逃脱的时候,他们也都和他一样地溜走了。可是据 说当他们逃到撒拉米司地方雅典娜·司奇拉斯神殿所在地的附近时,他们承 蒙上天的嘉佑,遇到一只不知是谁派遣来的船,而在这只小船靠近科林斯人 之前,他们对于水师的情况是一点也不知道的。下面的情况使他们推知这件 事是出自天意的:当这只小船驶近他们的船只时,小船里的人们喊道;“阿 迪曼托司,你把你的船只掉过头来逃跑这样你便背叛了希腊人;可是现在他 们已完全实现了他们所祈求的、能够战胜敌人的想法,他们今天已取得胜利 了”。他们这样讲,但阿迪曼托司不肯相信他们的话,于是他们又说,如果 人们发现希腊人没有取得胜利的话,则他们甘愿去作人质并被杀死。于是阿 迪曼托司和其余人等便真地掉转过船头,返回水师的阵地,但这时这里的胜 负之局早已确定了。雅典人关于科林斯人的报道就是这样的,但科林斯人却 否认这样的说法。他们说他们是处在战斗的最前列,所有其他的希腊人都可 以为他们作证的。

    (95)但是吕喜玛科斯的儿子阿里司提戴斯在撒拉米司的这一骚乱中做出 了下列的事情,我在刚才会提到说这是一个十分出众的雅典人:他率领着配 列在撒拉米司沿海地带的许多雅典重武装兵,使他们渡海在普叙培列阿岛上 登陆,结果他们把那个小岛上的全部波斯人都给杀死了。

    (96)海战告一段落之后,希腊人便把还飘浮在那一带水域上的所有残破 的船拉到撒拉米司去并且为下一次的战斗作准备,因为他们以为国工会驱使 他那残存的船只卷土重来的。但是许多残破的船只都被卷到西风里去,而枪 带到阿提卡的称为科里亚斯的海浜地带来了。这样一来,不仅仅是巴奇司和 穆赛欧斯所说的关于海战的其他预言得以应验,就是在许多年前一个雅典的 神托解释者吕两司特拉托斯所预言的关于被冲到这里岸上的破船的话,也是 希腊人当时完全没有注意到它的含义的话,也应验了:就是科里亚斯的妇女 们也将要以桡为薪来烧饭的。不过这事是在国王离开之后才发生的了。

    (97)当克谢尔克谢斯知道了他所遭受的惨败的时候,他就害怕希腊人会 由于伊奥伊亚人的建议或基于自己的考虑而到海列斯彭特去把他的桥梁毁 掉,这样他就会被切断退路而留在欧罗巴,并有遭到杀身之祸的危险,因此 他就打算逃走了。但是为了不使希腊人和他自己的人发现他的这样一个打 算,他便打算修筑一条大堤通过撒拉米司,并把腓尼基的商船连成一列用来 代替浮桥和壁垒,就仿佛他还要进行一次海战而作战斗准备似的。所有其他 的人看到他这样做,都深信他是一心一意地打算留在那里并把战斗继续下 去,然而这一切都瞒不过玛尔多纽斯,他根据过去自己的经验,对于克谢尔 克谢斯的意图是知道的最清楚的。

    (98)正当克谢尔克谢斯这样做的时候,他便派一名使看到波斯去报告他 目前的不幸遭遇。在人世里面再也没有人比这些使者传信传得更快了,原来 波斯人是这样巧妙地想出了办法的。据说,在全程当中要走多少天,在道上 便设置多少人和多少马,每隔一天的路程便设置一匹马和一个人;雪、雨、 暑热、黑夜都不能阻止他们及时地全速到达他们那被指定的目的地。第一名 骑手把命令交给第二名,第二名交给第三名,这样这个命令依次从一个人传 给另一个人,就仿佛象是希腊人在崇祀海帕伊司托斯时举行的火炬接力赛跑 一样。波斯人把这样的驿站称之为安伽列昂。

    (99)当第一个信息来到苏撒,报道克谢尔克谢斯已攻下了雅典的时候, 它便留在国内的波斯人欢欣鼓舞非常,以致他们把桃金孃的树枝撒到所有的 道路上,他们焚香,而且他们自己还沉醉在牺牲奉献式和各种欢乐的事情上。 但是随着第一个信息而到来的第二个信息,却使他们大为沮丧,他们竟把他 们的衣服撕碎,继续不断地哭叫哀号,而把一切过错推到玛尔多纽斯身上。 波斯人这样做,与其说是痛惜船只方面的损失,勿宁说是担心克谢尔克谢斯 本人的安全。

    (100)因此,一直到克谢尔克谢斯本人回来加以制止的时候,波斯人才停 止了这样做。另一方面,玛尔多纽斯看到克谢尔克谢斯由于海战之故精神大 为销沉并疑心到克谢尔克谢斯会针划从雅典撤退,因此他自己私下里便以为 他会由于曾说服国王出征希腊而受到惩罚,并以为他最好还是不惜冒险或者 是把希腊征服,或者是在成就了崇高的功业之后光荣地一死。当然,他还是 希望能把希腊征服的。在他作了这一切的考虑之后,他便这样建议说:“主 公,请不要悲痛,也不耍由于我们所遭到的事情而垂头丧气,认为是受到了 什么巨大的不幸。对于我们来说,一切的结局不是决定于木材,而是决定于 人马。那些自以为是取得了辉煌胜利的人们,没有一个人会从他的船上下来 试图和你对抗,在本土这里也没有任何这样的一个人;那些反抗过我们的人 已经得到了他们应有的惩罚。因此,如果你愿意的话,让我们立刻去进攻伯 罗奔尼撒吧,或者如果你觉得等一等好,那这样做也可只的。不要沮丧吧, 希腊人无论如何也不能逃脱他们对现在和先前所做的事情的责任,无论如何 也不能逃避使他们不成为你的奴隶的。因此你最好是按照我的话去做。但是, 如果你已决定把你的军队引开,那我仍然有一个计划向你陈说。国王,不要 叫波斯人受到希腊人的嘲笑罢。因为,如果你的事业受到损害,那也决不是 波斯人的过错,而且你也不能说,我们在任何地方做得象是懦夫。而如果腓 尼基人、埃及人、赛浦路斯人和奇里启亚人表现出自己是卑怯的人的话,那 这个灾难也决不会牵涉到波斯人的。因此,波斯人既然没有可以归咎的地方, 那末还是听我的劝告吧。如果你已决定你不再留在这里,那么就率领着你的 军队的主力回到家乡去吧。但是我愿意在你的大军中挑选三十万人,以便在 奴役希腊之后把它献给你”。

    (101)克谢尔克谢斯听了这一番话之后,他就好象苦尽甘来那洋地欣然喜 悦了。于是他告诉玛尔多纽斯说,在他先考虑采取这两个计划中的哪一个之 后就会给他回答的:当他和他召集来的那些波斯顾问商议的时候,他觉得也 应该把阿尔铁米西亚找来参加会议,因为他认为在前次的会议上,只有她一 个人是懂得最好应当如何做的。当阿尔铁米西亚到来的时候,克谢尔克谢斯 便下令所有其他人等即波斯顾问和他的近卫士兵一概退去,然后对她说:“玛 尔多纽斯认为我应当留在这里并向怕罗奔尼撒进攻,因为他说波斯人和陆军 对于我们这次的灾难毫无责任,而且他们很愿意向我证明这一点。因此他的 意见是要我这样做,否则的话,他自愿从我的大军中选拔三十万人并想在将 来把奴役的希腊交给我。而依照他的劝告,则我应当车领着其余的军队回国。 (正如关于前次的海战,你会对我作了要我不去进行海战的正当劝告), 因此现在我向你请教,请你告我,你认为在这两件事当中我应当做哪一件”。

    (102)听到对她所作的这样的垂询之后,她就回答说:“国王,要回答你 的垂询,说出哪一个办法最好,这是困难的事情。但是在目前的情况下,我 以为最好是你自己回国,让玛尔多纽斯偕同他希望得到的人们留下,如果他 愿意并保证做到他所讲的一切的话。如果他平定了他自谓可以平定的一切地 方并且在他所谈到的目的上面得到成功,那么,主公,这成就是你的,因为 这是你的仆人们所做的事情。但如果事情的结果与玛尔多纽斯的看法相反的 话,既然你本人和你的全家安全无事,那这对你也不是十分不幸的事情。因 为在你和你的全家安全无事的时候,希腊人就必须常常为保全他们自己的性 命而进行战斗。至于玛尔多纽斯,则如果他遭到什么灾难的话,根本可以不 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而如果希腊人所杀死的只不过是你的仆人的话,那他们 的任何胜利都不会是一次真正的胜利。 至于你呢,你在把雅典烧掉之后,可以回国去,因为这样做,你已经达 到你这次远征的全部目的了”。

    (103)阿尔铁米西亚的意见使克谢尔克谢斯深感满意,因为她所说的恰巧 是他自己的想法。实际上,在我看来,纵令所有的男女人等一致劝他留下, 他也是不会这样做的。他实在是给吓坏了。他对阿尔铁米西亚表示了感谢之 意以后,就派她带领跟着他从军的几个庶子到以弗所去了。

    (104)他派了一个叫做海尔摩提莫斯的人担任他的庶子的保护人;海尔摩 提莫斯是佩达撒人,他在宦官当中,是最受克谢尔克谢斯尊重的。〔佩达撒 人是居住在哈利卡尔那索斯人的上方的。在这些人当中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当有什么凶事不久将在他们城市周边居住的所有人们身上发生的时候,雅典 娜的女祭司就会长出一大把胡鬃来。这样的事在他们那里已经发生两次了。

    (105)海尔摩提莫斯就是从这个佩达撒出身的〕(方括弧内这段文字和第一卷第一七五节的内容重复。根据许多注释家的意见,这是后来的某一个人把第 一卷一七五节的内容记在正文的外面,而混到正文里面去的)他为了加到他身上的不 正行为,而进行了人类当中我所知道的最残酷的报复。他曾为敌人所俘和出 卖,买他的是岐奥斯人帕尼欧纽斯,这是一个立身处世极其卑鄙污龊的人物。 他总是取得容貌秀丽的男童,把他们阉割然后把他们带到撒尔迪靳和以弗所 去,就在那里把他们以高价出手;因为在异邦人眼里,宦官比正常的人要值 钱,因为他们对宦官是完全信任的。而海尔摩提莫斯就是帕尼欧纽斯为了作 生意而阉割的许多人中间的一个,不过海尔摩提莫斯还不算是在一切事情上 都不幸的。原来,他随同其他的呈献品从撒尔迪斯被带到国王那里去,久而久之,他在克谢尔克谢斯的宦官中间获得了最大的荣宠。

    (106)正当国王在撒尔迪斯那里准备率领他的波斯军队进攻雅典的时 候,海尔摩提莫斯为了手头的某件事情来到了美西亚所属的、住看岐奥斯人 的一个叫做阿塔尔涅乌斯的地方,在那里他遇到了帕尼欧纽斯。当他认清楚 是帕尼欧纽斯本人的时候,他就和帕尼欧纽斯进行了友好的长谈,他说他今 日的一切幸福都是由于帕尼欧纽斯的椽故,并告帕尼欧纽斯说,如果帕尼欧 纽斯把妻子儿子带到这里来住的话,那他会报答而使帕尼欧纽斯也得到幸福 的,此外并答应帕尼欧纽斯这样那样的事情:帕尼欧纽斯高兴地接受了他的 请求,因而把他的妻子儿子带了来。但是海尔摩提莫斯在控制了帕尼欧纽斯 和他的全家之后,就对他说:“你这个用世界上是卑鄙肮脏的买卖来谋生的 东西,告诉我,我或是我家里的先人对你或是你家里的人做了什么缺德的事, 使你把我弄得不成个男人而变成什么也不是的一个东西?你以为诸神丝毫不 知道过去你干的那些勾当吗。但是诸神的天理昭彰,结果由于你所做的恶事, 你仍然要落到我的手里,而现在你将要心悦诚服地接受我加到你身上的全部 惩罚了罢”。对帕尼欧纽斯这样地谴责了之后,他便把帕尼欧纽斯的儿子们 带到他跟前来,强迫他阉割他自己的四个儿子。帕尼欧纽斯迫不得己这样做 了。这样做了之后,他的儿子们又被迫阉割了他的父亲。天罚和海尔摩提莫 斯对帕尼欧纽斯便是这样进行了报复的。

    (107)克谢尔克谢斯把他的孩子们托给阿尔铁米西亚带到以弗所去之 后,他便召见玛尔多纽斯,嘱告他从军队中选拔出他所需要的那部分并耍他 试着做到他自己所保证的事情。这就是那天白天里的事情。到了夜间,国王 下令各将领从帕列隆启航,以全速再迈回海列斯彭特以便守护桥梁使国王通 过去。当异邦军在途中走近佐斯泰尔的时候,他们把从陆地向海中伸出的一 些细长的海角认成是船只,因此逃了很远的一段略:但是随后不久知道了那 不是船而是海角,他们才集合起来继续他们的航行。

    (108)在天亮的时候,希腊人看到陆军还停驻在原来的地方,便以为水师 也还在帕列隆;他们以为还会发生一场海战,于是使准备进行防卫。但是在 他们知道水师已经离开的时候,他们立刻决定跟踪追击;因此他们就一直跟 踪克谢尔克谢斯的水师直到安多罗斯的地方,但是仍看不到敌人的影于。而 当他们来到安多罗斯的时候,他们就在那里进行了商议。铁米司托克列斯宣 布他的意见,认为他们应在岛屿中间推进,而在追击敌船之后,便应一直航 行到海列斯彭特那里去把桥梁毁掉。但是优利比亚戴斯的意见恰恰相反,他 认为把桥毁掉等于是对希腊做了有最大损害的事情。他说如果波斯人的退路 被切断而不得不留在欧罗巴的话,他们是不会试图保持平静无事的状态的, 因为,他如果无所动静的话,这对他本人的事情既无好处,他又不能找到任 何回家的道路,担他的军队却会饥饿而死。但如果他振作起来一直不停地继 续活动,那就很可能欧罗已的每一个市邑和民族或是被他征服,或是在这之 前和他结城下之盟而分别地归附于他;而今后他们便会取得希腊土地每年生 产的谷物作为他们的粮食。可是他以为波斯人在海战中吃了败仗之后不会留 在欧洲,因此可以放他一直逃回他自己的国土。这样今后大家所争夺的就是 他的土地,而不是希腊的土地了。其他的伯罗奔尼撒的将领们也同意这个意 见。

    (109)当铁米司托克列斯看到他不可能说服他们大多数的人航行到海列 斯彭特去的时候,他便改变方针转向雅典人(因为他们对于波斯人的逃跑感到 最大的愤怒,他们打算甚至自己到海列斯彭特去,如果其他的人不愿意去的 话),对他们说:“我自己常常亲眼看到,而更常常听到这样的事情:被打败 的人们,如果他们玻追击到穷地的时候,他们会反身再战并且会补偿了他们 以前的损失的,因此我要告诉你们,(我们击退了象云霞一样的这一大祥敌 人,乃是我们自己和希腊所遇到的一大幸事),我们还是不要追击那些逃跑的 人们了罢。耍知道,取得了这场胜利的并不是我们,而是诸神和天上的英雄 们,因为他们认为象亚细亚和欧罗已这样大的地方由一个人来统治那是太大 了,何况这个人又是一个邪恶的和不敬神的人呢。这个人怎样呢,他把圣物 和人间的东西一体看待,他烧毁和抛弃神象,他还鞭打海洋并把枷锁投到里 面去。但是目前我们的事业很顺利,那现在就让我们留在希腊,注意我们自 己和我们的家族罢。在我们把异邦人完全赶跑的时候,让我们把我们的家园 重新建立起来勤勉地耕种罢;而当明年春天到来的时候,让我们再航行到海 列斯彭特和伊臭尼亚去罢”。他讲这一番话的意图,是要取得波斯人的某种 信任,以便将来如果他可能在雅典人手中遭到什么灾难的话,他可以有个避 难的地方。这样的事情,后来果然就发生了。

    (110)铁米司托克列斯讲这番话是以欺骗为目的的,可是雅典人却听从了 他的话;原来在过去他一直有智慧之士的令名,而如今又表现出他不但有智 慧而且小心谨慎,故此他们不拘他讲什么都是愿意听从的、铁米司托克列斯 使他们听从了自己的命令之后,他立刻派遣几名他相信不拘如何拷问也不会 把他命令他们告诉国王的消息加以泄露的心腹乘船去向国工报信,而在这里 面又有他的仆人西琴诺斯。当这些人来到阿提卡的时候,其他人等留在船里 面,西琴诺斯则到克谢尔克谢斯那里去,向他说了这样的话:“雅典军的将 军和全联盟军中最勇武和有智慧的人物,尼奥克列斯的儿子铁米司托克列斯 派我来告诉你下面的事情:雅典人铁米司托克列斯愿意为你服务,因此在希 腊人想追击你的船只并毁掉海列斯彭特的桥梁的时候阻住了他们。现在他要 你径自回去,不会有任何东西阻碍你的”。在他们说了这番话之后,便回到 自己的船里去了。

    (111)但是希腊人现在他们既然不再打算进一步追击异邦人的水师,又不 打算航行到海列斯彭特去把可以通行的桥梁破坏,他们于是便包围了安多罗 斯以便把它拿下未,因为那里的人,也就是铁米司托克列斯向之要求金钱的 最初的岛民,是不愿意给钱的。但是当铁米司托克列斯要他们知道,雅典人 这次有说服和强制两位强大的神前来帮助他们,而安多罗斯人无论如何也要 把钱交出来的时候,他们便回答说,雅典既然受惠于善意助人的诺神,那它 的强大和繁荣完全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安多罗斯人的土地却甚为狭小而 且贫困和无力这两位恶意的神从不离他们的岛,而是永远喜欢纠缠在他们的 岛上:既然受制于这样的神,则他们安多罗斯人是不会拿出钱来的。因为纵 然雅典有权势,但它也决不能胜过他们的无能为力的。他们既然作了这样的 回答和拒绝给钱,因此他们便被包围了。

    (112)铁米司托克列斯的营私肥己的事件是层出不穷的。他利用他曾派到 国王那里去的同样的那些使者,把威胁性的文书送到其他各岛去勒索金钱, 并说如果他们不拿出他所要求的金钱时,他将率领希腊的大军到他们的地方 未围攻他们并攻取他们的岛屿。这样他就从卡律司托斯人和帕洛司人那里聚 歛了大量的资财,因为这些人听说安多罗斯由于站在美地亚的一边而受到围 攻,而铁米司托克列斯是在所有的将领当中最受尊重的,对这些事情他们十 分害怕,于是就把钱拿出来了。而我以为不止这些岛民,还有其他的岛民也 给了钱,但是我却不能说得确实了。尽管如此,卡律司托斯人仍未能因此从 灾难中获得喘息的机会,但是帕洛司人却用金钱买得了铁米司托克列斯的欢 心,从而免除了战祸。这样,铁米司托克列斯便以安多罗斯为开端,背着其 他将领从岛民那里勒索了金钱。

    (113)克谢尔克谢斯摩下的人等在海战之后又等待了几天,然后就循着他 们来时的原路返回贝奥提亚去了。原来玛尔多纽斯认为应当护送一下国王并 且以为当时的季节是不适于作战的;他以为最好是在帖撒利亚过冬,到阳春 到来的时候再向伯罗奔尼撒进攻。当他们到达帖撒利亚的时候,玛尔多纽斯 首先在那里把被称为不死队的全体波斯入选拔出来,例外的只有他们的将领 叙达尔涅斯(因为他自己说他是不能离开国王本人的),其次是波斯的胴甲兵 和一千名骑兵,还有美地亚人、撒卡依人、已克妥利亚人和印度人的步兵和 骑兵。这些民族他是全部选拔的,至于他的其他同盟者,他只从每一个足族 选拔一些人、这些人都是外表好和他知道有过一些好的事迹的人物。不过他 所选拔的戴着头甲和手甲的波斯人,作为一个民族来说,是比其他任何一个 民族的人都要多的,次于他们的则是美地亚人:美地亚人在数目上诚然不逊 于波斯人,可是在作战的实力上却不如了。这样全军的人数,加上骑兵,就 到达三十万人。

    (114)正当玛尔多纽斯选拔他的军队而克谢尔克谢斯在帖撒利亚的时 候,从戴尔波伊有一个神托送到拉凯戴孟人的地方来,要拉凯戴孟人向克谢 尔克谢斯要求对列欧尼达司的死亡加以赔偿并且接受他给予他们的任何答 复。于是斯已达人立那火速地派出了一名使者:他发现剩下的波斯全军还留 在帖撒利亚,于是他便到克谢尔克谢斯那里去,对他说:“美地亚人的国王, 拉凯戴孟人和斯巴达的海拉克列达伊族要求你为他们的国王的死亡付出赔 偿,因为在他保卫希腊的时候你杀死了他”。克谢尔克谢斯听到这话之后笑 了起来;过了很久的时候,他才指着恰好站在他身旁的玛尔多纽斯说:“那 么,这里的这位玛尔多纽斯将会把他们应得的赔偿完全付与他们的”。

    (115)使者把这句话记下之后就离开了:但是克谢尔克谢斯却把玛尔多纽 斯留在帖撒利亚,他自己则火速地向海列斯彭特方面赶路,而在四十五天里 来到了渡口,但是带回来的军队可以说是几乎等于零了。在行军途中,不管 到什么地方,不管遇到什么民族,他们对这些人的谷物都一概加以掠夺而作 为食粮。而在他们找不到任何谷物的时候,他们便吞食地上生长的草,剥树 皮,摘树叶,不管它们是人们栽培的还是野生的,一概不留。他们就饿得干 这样的事情。此外,在行军途中,他们中间又发生了瘟疫和赤痢,结果使他 们丧失了性命。克谢尔克谢斯把一些病人留在后面,命令他在进军途中经过 的那些市邑照顾他们,调理他们;他们有的给留在帖撒利亚,有的给留在派 欧尼亚的昔利斯,有的给留在马其顿。在他向希腊进军时,他曾把宙斯的圣 车留在昔利斯,但是在归途中他再也拿不回它了,因为派欧尼亚人把它送给 了色雷斯人;而当克谢尔克谢斯向他们要求返还的时候,他们就说,住在司 妥律蒙河河源地带附近的上色雷斯人把正在牧放中的马匹劫走了。

    (116)当时在那里,一个身为比撒尔提亚人和克列司托尼亚国的国王的色 雷斯人千出了一件超人的事业来。他自行拒绝承认自己是克谢尔克谢斯的奴 隶,而逃跑到洛多佩山里面去。他还禁止他的儿子们随军到希腊去,但是他 的儿子们不听他的话,因为他们一直希望看一春战争的场面,故而他们就随 着波斯人出征了;正是为了这个原因,当他们六个人全部安全无伤地回到家 中时,他们的父亲便挖掉了他们的眼睛。

    (117)这就是他们所得到的报酬。但是经过色雷斯进军到渡口的波斯人却 赶忙地乘着他们的船只渡海到了阿比多斯,原来他们发现桥梁并没有搭在那 里,而是己经给一场暴风雨摧毁掉了。这样,他们的进军便被阻止在那里, 不过他们在那里得到的食物却比他们一路上得到的食物要多,由于他们过度 的贪食和他们改换了饮用的水,这就使剩下的军队中又死掉了许多人。其余 的人等就和克谢尔克谢斯一同来到了撒尔迪斯。

    (118)但是还有下面的另一个传说。根据这个传说,则当克谢尔克谢斯从 雅典进军到司妥律蒙河河上的埃翁的时候,他就不再从陆上进军,而是把他 的军队委托叙述尔涅斯带到海列斯彭特去,他自己则乘上一只腓尼基船出发 到亚细亚去了。在这次航行中,他遇到了从司妥律蒙河那方面来的、吹得海 浪滔天的一场暴风。由于船上的人太多,以致克谢尔克谢斯的随行人员有许 多都在甲板上面,再加上暴风雨对他也越来越猛烈,因此国王害起怕来,就 向舵手呼叫,问他是不是有什么解救的办法。于是那个人便说:“主公,除 非船上的这些人当中去掉一部分,那是没有任何办法的”。据说克谢尔克谢 斯在听到这话之后,便向波斯人说:“波斯人,现在看来,我的安危既然系 在你们的身上,因此这也就是考验你们是否关心我的时候了”。结果他们就 在向他行礼以后,跳到海里去了。这样,船载变轻的船就安全地到达了亚细 亚。在克谢尔克谢斯刚刚上陆的时候,他便因舵手的救命之恩而赐给他一顶 黄金冠,但另一方面,又割下了这个舵手的头,因为他使许多波斯人来了性 命。

    (119)以上便是关于克谢尔克谢斯的归还的另一种说法。但是从自己的方 面来说,关于波斯人的遭遇的说法,以及这一说法的其他任何部分,我都不 相信。因为,那舵手果真若向克谢尔克谢斯说了上面那样的话,那末我想, 在一万个人当中也不会有一个人怀疑国王会采取下述的办法,即他会命令甲 板上的那些波斯人,而且是第一流的波斯人下到船仓里面去,并把和波斯人 人数相等的腓尼基桡手投到海里去。不,实际的情况乃是:克谢尔克谢斯是 象我刚才所说的那样做的,他是率领着他的军队从陆路返回亚细亚的。

    (120)这里还有一个明显有力的证据来证实这一点。大家都知道,当克谢 尔克谢斯在归途中来到阿布戴拉的时候,曾和那里的人结成朋友①并且把一把 黄金的波斯刀和鏤金的提阿拉斯②送给他们。而依照阿市戴拉人的说法,不过 这种说法我是完全不相信的,则当克谢尔克谢斯从雅典逃回的时候,正是在 这里才第一次解开了他的腰带的,因为他认为到这里已经安全了。而阿布戴 拉比起据说他们乘船的地方司妥律蒙和埃翁来,是更接近海列斯彭特的。

    (121)至于希腊人这一方面,则他们既不能攻下安多罗斯,他们就到卡律 司托斯去,而把那个地方蹂躏之后,便返回了撒拉米司,首先,在他们的最 初卤获物当中,他们特别留出了三只腓尼基的三段桡船给诸神,一只在地峡 奉献,这一只到我的时代还在那里;另一只在索尼昂奉献,再有一只则是在 他们的当地撒拉米司奉献给埃阿司。在这之后,他们又分配了战利品并把其 中最初的一批卤获物送到戴尔波伊去,用它们造了一座十二佩巨斯高的人 ① 参见第七卷第二九节。 ② 参见第七卷第六一节。 象,人象的手里握着船嘴。这个象和马其顿人亚力山大的黄金象立在同一个 地方。

    (122)而希腊人在把最初的卤获物送到戴尔波伊去以后,便用全体希腊人 的名义去请示神,问神对他们奉献拾他的最初卤获物是否感到满足,是否感 到满意;神说,他从其他希腊人那里得到的奉献物都可以这样说,但只有埃 吉纳人却没有奉献什么东西,因此他向他们要求撒拉米司海战战勋的奖赏。 埃吉纳人听到这话,他们立刻奉献了放在青铜桅杆上的三个黄金星,它在离 克洛伊索斯的混酒钵最近的一个角落里。

    (123)希腊人在分配了战利品以后,就乘船航行到地峡去,在那里授勋给 在整个战争当中战动最大的希腊人。可是当将领们到来并在波赛东的祭坛地 方各自投票以便确定他们的功勋谁是第一,谁是第二的时候,他们每个人都 投自己的票,原来他们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功劳最大的,不过他们大多却一 致把第二位让给铁米司托克列斯。因此他们每一个人只得到一票,但铁米司 托克列斯却由于被放到第二位的关系,而得到了远比他们为多的票数。

    (124)由于嫉妒的关系,希腊人不愿作出授奖的这样一个决定,他们未把 这伴事加以解决,便各自乘船返回自己的国家了。虽然如此,铁米司托克列 斯的名声却宣扬开来了,整个希腊都推崇他,把他看成是远比其他希腊人有 智慧的人物。他虽胜利了,可是由于他没有从参加撒拉米司战役的人们那里 得到和他的战勋相适应的荣誉,于是他随后立刻就到拉凯戴孟去,想在那里 得到荣誉。拉凯戴孟人隆重地欢迎了他并且给他以崇高的荣誉。他们赠给优 利比亚戴斯一顶橄榄冠,褒奖他的战勋,另一顶橄榄冠他们睹拾了铁米司托 克列斯,褒奖他的智慧和机智,他们还送他斯已达的一辆最好的战车。他们 对他大加颂扬,在这之后,他们就派了斯巴达的三百名精锐,即被称为骑士(见第一卷第六七节) 的人们,护送他回去直到和铁该亚人相邻的地方。据我们所知道的,斯巴达 人派人护送的人物,铁米司托克列斯要算是绝无仅有的了。

    (125)但是当铁米司托克列斯从拉凯戴孟回到雅典的时候,铁米司托克列 斯的一个敌人阿披德纳伊区的悌摩戴谟斯由于疯狂的嫉妒,就铁米司托克列 斯的访问拉凯戴孟一事痛斥铁米司托克列斯,说他从拉凯戴孟人那里得到的 荣誉,乃是托雅典之福,并不是由于他本人的关系。这个悌摩戴谟斯也决不 是什么有名的人物。这个人一直不断地这样讲,直到铁米司托克列斯回答说: “事情的真相是这样:如果我是一个倍尔比那(索尼昂以南的一个小岛。这里是借以指一个很不重要的地方)人的话,我就不会受到斯巴达 人的这样的尊敬了,但尽管你是一个雅典人,唉,你却仍得不到这样的尊敬”。

    (126)以上的事情就到这里了。另一方面,在波斯人中间已经是一位知名 之士,而由于普拉塔伊阿事件变得越发有名的人物,帕尔那凯斯的儿子阿尔 塔巴佐斯率领着玛尔多纽斯为自己选拔的军队中的六万名士兵把国王一直护 送到渡口的地方。现在克谢尔克谢斯已到达亚细亚,而当阿尔塔巴佐斯在返 回的途中行近帕列涅地方的时候,由于玛尔多纽斯在帖撒利亚和马其顿过冬 而且他自己也毫不急于去和他其余的军队会合,因此他觉得,如果他不把他 发现已经叛变的波提戴阿人变成奴隶,那是不对的。原来在国王经过了这个 市邑,而波斯水师又从撒拉米司逃跑以后,波提戴阿人便公开地背叛了异邦 人;帕列涅地方的其余的人民也这样做了。

    (127)于是阿尔塔已佐斯便围攻了波提戴阿人。他怀疑欧伦托斯的人们也 背叛了国王,因此便把欧伦托斯也给包围了,领有这个市邑的是曾被马其顿 人从铁尔玛湾赶走的波提埃阿人。在他包围并攻陷了欧伦托斯之后,他就把 这些人带到一个湖的旁边,在那里把他们杀死,然后把他们的城市委托给卡 尔奇底开人和托罗涅人克利托布罗斯来治理。这样,卡尔奇底开人就得到了 欧伦托斯。

    (128)阿尔塔巴佐斯在攻克欧偷托斯之后,就专心致志地来对付波提戴阿 人了。除了他锐意进行这件事之外,司奇欧涅军的将领悌摩克塞诺斯又帮了 他的忙,因为悌摩克塞诺斯曾答应用里应外合的办法把这个地方出卖给他; 我不知道他们起初是怎样勾结起来的(实际上,人们根本没有谈过这件事 情),但是事情的结果如何,下面我都要说一说。每当悌摩克塞诺斯写信途给 阿尔培巴佐斯,或是阿尔塔已佐斯写信送给悌摩克塞诺斯的时候,他们总是 把信卷在一枝箭的尾部,再用羽毛把这地方包起来,然后把它射到他们约定 的地方。但是悌摩克塞诺斯想背叛波提戴阿人的阴谋被发现了;原来当阿尔 塔已佐斯把箭射到约定地点去的时候,他失手把它射到一个波提戴阿人的肩 上。正象战时在战场上常常发生的情形那样,当这个人被射中的时候,很快 地一大群人把这个人围了起来。他们立刻拔出了箭,从而发现了这封信,于 是他们便把它带到他们的将领们那里去,当时他们联邦的其他帕列涅人也在 那里。将领们展读了这封信,因此知道谁是叛徒,然而为了司奇欧涅人的缘 故,他们决定不用背叛的罪名使悌摩克塞诺斯的声名扫地,因为他们害怕司 奇欧涅人今后会永远洗不掉叛徒的污名。

    (129)这样一来,人们就看破了悌摩克塞诺斯的背叛行为。而当阿尔塔巴 佐司把波提戴阿人围攻了三个月的时候,在海上发生了一次为时颇久的大退 潮,而当异邦人看到大海竟变成了一片沼泽地带的时候,他们便决定涉海到 帕列涅去,可是当他们在这途中前进了五分之二,而在到达帕列涅之前还要 走五分之三的路程的时候,一阵巨大的高潮袭来了。据当地的人说,高潮虽 决不是罕见的事情,但那次的高潮却是比他们先前所看到的任何一次都要 高。他们当中不会游泳的都给淹死了,而那些会游泳的则给乘船赶到他们这 里来的波提戴阿人杀死了。依照波提戴阿人的说法,海水高涨和来潮以及波 斯人遭此大难的原因乃是由于,正是这时死在海里的那些波斯人曾经亵凟过 波赛东的神殿和城郊的波赛东神象。而我以为他们以这一点为原因是正确 的。那些保全性命的人则给阿尔塔巴佐斯率领到帖撒利亚玛尔多纽斯的地方 去了。

    (130)以上便是护送国王的队伍的遭遇了。克谢尔克谢斯的全部残余的水 师,在它逃离撒拉米司而到达亚细亚沿岸地带,并把国王和他的军队从凯尔 索涅索斯渡到阿比多斯去以后,就在库麦过冬了。而在第二年春天刚刚到来 的时候,他们便很快地在萨摩司集合,因为他们有一些船就是在那里过冬的。 他们的兵员大都是波斯人和美地亚人。他们的将领是巴该欧司的儿子玛尔东 铁司和阿尔培凯耶斯的儿子阿尔塔翁铁斯。阿尔塔翁铁斯又选拔他自己的外 甥伊塔米特列斯和他们一起共同执行军事领导工作。但是由于他们遭受了沉 重的打击,他们便不再继续向西方航行,也没有任何人极力主张他们一定这 样做;但他们都驻留在萨摩司,监视着伊奥尼亚人,怕他们发动叛变。当时 他们的全部船只,包括伊奥尼亚人所提供的船只以及其他船只一共是三百 只:实际上他们根本没有料想到希腊人会来到伊奥尼亚,而是以为希腊人保 往自己的国家便已经满足了。他们所以这样推想,是因为当他们从撒拉米司 逃跑的时候,希腊人并没有追击,而是看他们逃掉便心满意足了。就海上而 论,波斯人已经是从心里不敢有任何指望了,但是他们认为玛尔多纽斯在陆 上是一定会取得胜利的。因此他们就在萨摩司计议,看可以给敌人以什么样 子的伤害,并且听取从玛尔多纽斯那里来的有关他的活动的消息。

    (131)可是在希腊人的这一方面,他们却由于春天的到来和玛尔多纽斯之 驻留在帖撒利亚而行动起来。他们还没有开始集结他们的陆军,但他们那拥 有一百一十只战船的水师却来到了埃吉纳。他们的陆军统帅和水师提督是美 那列斯的儿子列乌杜奇戴斯,如果从子到父这样地追溯他的家系,则是美那 列斯,海吉西拉欧斯、希波克拉提戴斯、列乌杜奇戴斯、安那克西拉欧斯、 阿尔奇戴莫斯、阿那克桑德里戴斯、铁欧彭波斯、尼坎多罗斯、十里拉欧斯、 埃乌诺莫斯、波律戴克铁斯、普律塔尼斯、埃乌律彭、普罗克列斯、阿里司 托戴莫斯、阿里司托玛科斯、克列奥达伊欧斯、叙洛斯、海拉克列斯。他出 身王家的次支。上面所提到的人,除去列乌杜奇戴斯以次最初列举的七人以 外,都是斯已达的国王。雅典人的将领则是阿里普隆的儿子克桑提波司。

    (132)当所有的船只来到埃吉纳的时候,从伊奥尼亚人那里有一些使看来 到了希腊人的阵地,这些使者就在不久之前曾到斯巴达去,请求拉凯戴孟人 给伊奥尼亚以自由。使者之中有一个人就是巴昔列伊戴斯的儿子希罗多德。 他们起初的七个人结成了一个党派,阴谋把歧奥斯的僭主司妥拉提斯杀死, 但是当他们同谋者中间有一个人把他们的计划谈了出来而他们的阴谋因此泄 露的时候,其余的六个人便偷偷地离开了岐奥斯,从那里他们到斯巴达去, 而现在又来到了埃吉纳,请求希腊人乘船到伊奥尼亚去。希腊人好容易才被 他们一直引导到狄罗斯那样远的地方去。但希腊人害怕到再远的地方去了, 因为他们对那些地方一点都不晓得。他们还害怕在那边到处会遇到敌人的军 队,而且他们以为,萨摩司对他们来说和海拉克列斯柱(今直布罗陀海峡)是同样远的。结果是: 异邦人这方面不敢驶过萨摩司以西的地方,同时希腊人即使在岐奥斯人的请 求之下,也不敢驶到狄罗斯以东的地方去。这样恐怖就在他们之间保持了一 个缓冲地带。

    (133)于是希腊人便乘船到了狄罗斯,而玛尔多纽斯就在帖撒利亚过冬 了。他把他的大本营安设在这里之后,便从这里派出了一个名叫米司的埃乌 洛波司人到各地的神托所去,命令他到他可以一试的一切神托所去请示神 托。他发出这个命令时他想从神托知道些什么东西我是不知道的,因为没有 人谈过这件事。但是,我以为他所问的不外是关于目前的事情,而不是其他。

    (134)大家都知道这个米司到了列巴狄亚,在那里用钱运动了一个当地人 下到特洛波尼欧斯洞去,他还到波奇司人的在阿巴伊地方的神托所去。他首 先还到底比斯去,向伊司美诺斯的阿波罗请示(在那里,正和在奥林匹亚一 样,是要用牺牲来请示神托的(焚烧牺牲看它的火焰和灰来占卜);此外他还用钱运动了一个不是底比斯人的 异邦人到阿姆披阿拉欧斯神殿去睡在那里。底比斯人是禁止在那里请示神托 的;原来阿姆披阿拉欧斯曾通过神托命令他们在下面的两件事当中任选其中 之一而放弃另一件事情,即或是把他当做他们的预言者,或是把他当做他们 的联盟者;他们选择他作为自己的联盟者,于是任何底比斯人就都不许睡在他的神殿里面了。

    (135)然而,根据底比斯人的说法,在这时却发生了一件我觉得是不可思 议的事情。这就是:这个埃乌洛波司人米司在巡历了各个神托所之后,也来 到了普托司·阿波罗的圣域。这个被称为普托昂的神殿是属于底比斯人的, 它位于科帕伊司湖上方一座山的山下,离开阿克莱披亚极近。当这个叫做米 司的人在三个当地人的陪同下进入神殿的时候,祭司立刻便用异邦话向他说 出了宣托词。同来的三个人则是当局选派出来,记录神托的言词的。但这三 个同来的底比斯人由于听到的不是希腊话而是异邦话因而成到惊讶,不知道 如何应付当前的事态。可是埃乌洛波司人米司却从他们手中夺过他们带来的 害牒,把预言的祭司所说的话记录下来了,他说神托所用的语言是卡里亚语。 把这一切记录下来以后,他便回到帖撒利亚去了。

    (136)玛尔多纽斯把各个神托所说的一切话读完以后,随后就派一名使者 到雅典去。这个使者是马其顿人阿门塔斯的儿子亚力山大。他所以派遣这个 人,一方面是由于这个人和波斯人有亲属的关系(原来波斯人布巴列斯娶了阿 门塔斯的女儿,即亚力山大的姊妹巨该娅;布巴列斯的妻子给他生下了亚细 亚的那个阿门塔斯,这个阿门塔斯起了他的外祖父的名字,而国王还把普里 吉亚的一个大城市阿拉班达(阿拉班达不在普里吉亚,而在卡里亚。见第七卷第一九五节)送给他作为采邑),同时也还由于他知道亚力山 大是雅典人的恩人和异邦人的保护官(见第六卷第五七节)。玛尔多纽斯以为这样一来,他便很有 可能把雅典人争取到自己的一方面来,因为他听说,雅典人是一个人数众多 而又勇敢的民族,他并且知道,主要是他们曾在海战当中使波斯人遭到了很 大的灾难。他确信如果他把他们的友谊争取到手,他就很有可能容易地在海 上制霸;至于在陆上,则他觉得他自己要比对方强得多了。因此他便认为这 样一来他就会压倒了希腊人。也许神托所预言的,就是劝告他和雅典人结成 联盟,而他就是遵从看神托的话派遣了这个使者的。

    (137)这个亚力山大的七世祖培尔狄卡斯是用我下面所说的办法取了马 其顿僭主的地位的。铁美诺斯的后裔、三兄弟高阿涅斯、阿埃洛波司和培尔 狄卡斯从阿尔哥斯逃跑到伊里利亚;他们又穿过伊里利亚进入上马其顿,最 后他们一直到达列拜亚城。在那里,他们为赚取工资而受雇于王家,担任仆 从。他们一个人看管马匹,另一个人看管牛,而培尔狄卡斯年纪最轻,因此 他看管小牲畜。王后亲自给他们烹调食物。原来在古昔的时候,不仅仅是平 民,就是统治人们的僭主也都不是富有的。而每在王后烤面包的时候,仆从 培尔狄卡斯的那一块总是比别人的涨大一倍。她看到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 就把它告诉给她的丈夫。当国王听到这事的时候,他觉得这是一件奇怪的预 兆,意味着什么大的事情将要发生。于是他便把他的仆从召来,命令他们离 开自己的土地。他们说在他们离开之先,国王应把他们的工资算给他们才是 正理。但是当他们谈到工资的时候,国王却发起混来,于是他指看从屋顶上 的通烟口射进来的太阳光说:“这就是应当付给你们的工资,我把它送给你 们吧”。年纪较长的高阿涅斯和阿埃洛波司听到这话时站在那里瞠目不知所 云,但是那个少年说:“国王,我们接受你赏赐给我们的东西”。他说了这 话,就掏出了他身上带看的匕首,用这把匕首在屋内地上日光所照的地方划了一个轮廓;这样做了之后,便把太阳光三次用外衣兜到自己的胸前(这个动作据说是表示自己取得了家宅和土地,并要求太阳来为此作证),然后便和他的伙伴们离开了。

    (138)他们就这样地离开了。但是在国王近旁的人们当中,有一个人告诉 国王少年所做的是什么事情,而三人当中最年少的人接受他所赏赐的礼物又 是抱着怎样的目的;国王听到这话以后感到愤怒,于是便差遣骑士追赶他们, 想把他们杀死。但是,在那个地方有一条河,而这些从阿尔哥斯来的人们的 子孙向它奉献牺牲,把它看成是救命的恩人。当铁美诺斯的儿子们渡过了这 条河的时候,河水大大地涨了起来,以致骑士们渡不过去了。因此兄弟们就 到了马其顿的另一个地方,在被称为戈尔地亚斯的儿子米达斯之园的一个地 方的附近定居下来,在这个地方有许多野生的玫瑰花,每朵花各有多到六十 个花瓣和异乎寻常的芳香。根据马其顿人的说法,昔列诺斯就是在戈尔地亚 斯的儿子米达斯之园这个地方被捕的(见第七卷第二六节)。在这个地方的上方,有一座叫做倍尔 米欧斯的山,而由于寒气逼人,没有人能够攀登到上面去。他们征服了那个 地方之后,就以那里作为出发点,结果把马其顿的其他地方也都征服了。

    (139)亚力山大就是这个培尔狄卡斯的后人:亚力山大是阿门塔斯的儿 子,而阿门塔斯又是阿尔凯铁斯的儿子;阿尔凯铁斯的父亲是阿埃洛波司, 阿埃洛波司的父亲是披力波司,披力波司的父亲是阿尔该欧斯,阿尔该欧斯 的父亲就是取得了国王之位的培尔狄卡斯了。

    (140)(α)阿门塔斯的儿子亚力山大的家系就是这样。当他奉玛尔多纽斯 之派来到雅典的时候,他是这样讲的:“雅典人,下面就是玛尔多纽斯要向 你们讲的话:国王有一个通告送到我这里来,说‘我赦免雅典人过去对我所 犯下的一切罪行:现在,玛尔多纽斯,我命令你做这样的事情。把他们的领 土还给他们,此外还让他们给他们自己选择更多的土地,随便他们选择什么 地方的土地,并且使他们按照他们自己的法律去生活。把我烧掉的他们的全 部神殿重新修建起来,如果他们愿意和我缔结盟约的话’。这样的通告既然 送来,我是势必执行的,除非你们从你们的那一方面反对我这样做。而我要 向你们说:你们为什么疯狂到要向国王作战,你们不能战胜他,你们也不能 永久抵抗他。你们已经看到了克谢尔克谢斯的浩浩荡荡的大军和他们所做的 一切,你们已经听到目前我手中拥有的兵力。因此,即使你们战胜和征服我 们(当然,如果你们头脑清醒的话,你们是绝对不能作此妄想的),那将会有 一支比我们大许多倍的军队前来的。因此不要打算和国王较量,从而失去你 们的土地并永远使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还是讲和罢。而且,国王既然有意 这样做,那末你们也便可以十分荣誉地跟他讲和了;还是忠诚老实地和我们 结成盟友,从而享受自由罢。 (β)雅典人啊,上面就是玛尔多纽斯命令我向你们传达的通告。而从我 这方面来说,我不必提我对你们所抱的善意了(因为你们并不是第一次知道这 一点的)。但是我请求你们接受玛尔多纽斯的忠告。我看出来,你们是永远也 没有力量来向克谢尔克谢斯作战的(如果我看到你们有这样的力量,我就决不 会到你们这里来向你们讲这样的一番话了)。要知道国王的威力是超人的,而 他的手臂又是极长的(这里可能只是一种比喻的说法,实际上并非如此)。因此,既然他们向你们提出,而他们又同意缔结的条件是如此宽大,如果你们不立即同意和他们缔约的话,我真的为你们未来的 命运害怕。因为你们的土地既然孤立在两军之间而形成一个战场,则在所有 的联盟者当中,你们便是住在最容易遭到战争危险的道路上了,而且只有你 们是决难逃脱毁灭的命运的。我看,还是听从他的劝告罢,你们可不要小看 了这样的事情,在希腊人当中,伟大的国王只想赦免你们的罪过,只想和你 们做朋友哩。”

    (141 )以上便是亚力山大的话。但是拉凯戴孟人却听说,亚力山大到雅 典来是要使雅典人和异邦人缔结条约的:而在他们想起神托所说的话,即他 们自己和其余的多里斯人势必要给美地亚人和雅典人逐出伯罗奔尼撒的时候(见第五卷第九○节),他们便非常害怕雅典人会和波斯人缔结了;于是他们立刻决定,他们要把 使节派去。而且,雅典人恰巧在同一个时候接见了双方的代表。原来希腊人 故意拖延时间等待拉凯戴孟人,因为他们知道得很清楚,拉凯戴孟人将会听 到,从波斯人方面有使者前来商讨订约的事情,而且在拉凯戴孟人听到之后 他们是会火速地派来使节的。因此他们这样做,是有用意的,因为这样他们 可以使自己的意思叫拉凯戴孟人知道。

    (142)而当亚力山大的发言结束的时候,斯巴达来的使者紧接着就说:“从 我们的这一方面来说,拉凯戴孟人把我们派来请求你们不要在希腊引起任何 的变革,也不要接受异邦人方面提出的建议。对任何一个希腊人来说,这都 是一伴不正当和不体面的事情,特别对于你们更是这样,理由有许多:引起 这衣战争的是你们,根本不是我俩的意思,你们的领土又是战争最初的焦点, 但这次战争却把整个希腊都卷到里面去了。即使把这些放到一边不谈,则想 到自古来一直以把自由给予许多人而知名的你们雅典人,不只是做了这一切 事情,竟而又带头使希腊人受到奴役,那是无论如何不能容忍的。尽管如此, 我们仍是同情你们的困难处境的,因为你们现在已经失去了两次的收获,而 且你们的财产又受到长时期的蹂躏;为了补偿这一点,拉凯戴孟人和他们的 同盟者宣布,只要这场战争继续下去,他们愿意扶养你们的妇女和你们那不 能参加战争的全部家族。因此,不要叫马其顿人亚力山大用他那甘言蜜语来 粉饰的玛尔多纽斯的建议把你们说服罢。听从那样的建议,对他来说乃是当 然的事情,因为他本身既然是一个僭主,那他必然是会为僭主助一臂之方的。 但如果你们还清醒的话,你们当然是不会相信他们的,因为你们知道,异邦 人是既无信义,又不诚实的”。以上便是使者俩所说的话。

    (143)但是雅典人对亚力山大的回答都是这样:“我们自己也知造,美地 亚罩的人数是比我们多好多倍的。因此没有必要用这一点来使我们竟得难 坡。尽管如此,由于我们是渴望自由的,因此我们将尽我们能力之所及来保 卫我们自己。但至于和异邦人缔结协定的事情,不要试图说服我们这样做, 而且我们也不会答应的。现在把雅典人的这个答复带回给玛众多纽斯罢:只 要太阳还接着与它目前的轨道相同的轨道运行,我俩是不会和克甜尔克谢斯 缔结协定的。但是我们将要继续不停地对他作战,我们相信诸神和天上的英 雄会帮助我们,因为他曾蔑祝和焚毁了他们的神殿与神象。我们对你所要说 的话是,不要到雅典人的地方来作这样的请求了。也不要自以为仿佛是为我 们做好事,实际上却是劝我们做坏事了,因为我们是不愿意看到你这样一位 客人和朋友会在雅典人的手里吃到任何苦头的,”

    (144)以上便是他们对亚方山大的回答。但是他们却对从斯已达来的使节 说:“拉凯戴孟人害怕我们会和异邦人缔结协定,那是非常合乎情理的事情。 但是我们认为,你们既然知道雅典的性格如何,却害起怕来,这样的表示是 不光彩的。要知道,世界上没有任何地方有那样多的黄金,有那样美好肥沃 的土地足以买动我们的欢心来站到波斯人的一方面来奴役希腊。甚至如果我 们愿意这样做的时候,那也有卉多种多的有力的理由使我们不能这样做。首 先和最主要的,是我们诸神的神象和神殿被烧掉和摧毁,因此我们必须尽力 为他们复仇、哪里还能够和于出了这样一些勾当的人们缔结协定;其衣是, 全体希腊人在血缘和语言方面是有亲属关系的,我们诸神的神殿和奉献牺牲 的仪式是共通的,而我们的生活习惯也是相同的,雅典人如果对上述的一切 情况表现出不诚实的态度,那是很不要当的。如果你们以前不如道的话,那 未现在你们耍知道,只要是有一个犹典人活着,我们就决不会和克谢尔克谢 斯缔结协定。尽管如此,我们仍然感谢你们对我们的关注,因为对于我们这 样一个备受蹂躏的国家,你们竟加以照顾,乃至建议扶养我们的家族。从你 们的方面来说,你们已经向我们充分地表现了好意。至于我们自己,我们将 设法尽我们力量之所及来忍耐着,不抬你们添麻烦。担目前,事情既已如此, 请尽快把你们的军队派来罢,因为据我们的猜想,只要异邦人一得到我们不 愿按他所要求于我们的任何一件事情去做的通知,他在不久的时期之内,就 上向我们这里来进攻我们的国家的。因此,在他们来到阿提卡之前,我们正 应该利用这个时机先进军到贝奥提亚去”。使者们得到雅典人这样的回答以 后,就返回斯巴达去了。

    第九卷

    (1)当亚力山大回来,并把他从雅典人那里听到的话报告给玛尔多纽斯的时候,玛尔多纽斯立刻便从帖撒利亚出发,率领看他的大军说意向雅典赶去了(四七九年夏七月,玛尔多纽斯占领雅典)。他不拘到什么地方,都把当地的人加到他的军队里来。帖撒利亚的首领 们一点也不后悔他们以前采取的行动,而是比先前更甚地来激励波斯人的进 军行动;拉里撒的托拉克司过去在克谢尔克甜斯逃跑的时候,曾卫护过他, 现在托扰克司则是公然地为玛尔多纽斯向希腊进军开路了。

    (2)但是当大军在行进途中来到贝奥提亚的时候,底比斯人却试图阻留玛 尔多纽斯,他们劝告他说,如果扎营布阵的话,则他再也不能找到比他们的 地方更适宜的地方了;他们解释说,他不应当再向前推进,而是驻屯在那里, 这样就可以不经战斗而使整个希腊降服。原来,只耍是以前同心协力的希腊 人在目前仍然一致行动的话,则甚至举全世界的兵力来征服他们,那都会是 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底比斯人又说:“但如果你按照我们的忠告来做,你就可以很容易地掌握他们的全部作战计划。把饯遇到他们城邦的当权人物那里去,这样你就可以把希腊分裂为两派;在这之后,仗着跟你站在一面的那一 派的帮助,你就可以不费力地把反对你的一派制服了”。

    (3)以上就是底比斯人所提供的意见,但是他并不愿听从这样的意见:他自己则是梦寐以求地想再一次攻占雅典。他的这种想法部分地固然是由于他的刚愎自用,部分地也是由于他想用在各个岛屿上点起的一列烽火来通告在撇尔迪斯的国王说,他已经占领了雅典。当他来到阿提卡的时候,他却发现雅典人已经不在那里了,但是他却听说,他们大部分都在撒拉米司海面的船 上了。于是他攻占了空无一人的雅典城。在国王第一次攻占该城和玛尔多纽斯后一次进攻该城之间,相隔是十个月。

    (4) 当玛尔多纽斯来到雅典的时候, 他就把一个名叫穆里奇戴斯的海列斯彭特人派到撒拉米司去,这个人带去的 建议和马其顿人亚力山大送到雅典人去的那个建议一样。他再一次送去这个 建议是因为,尽管他已经知道雅典人对他抱着下友好的态度,但是既然他己 用武力席卷阿提卡而将之收归自己的统治之下,则雅典人的顽固态度是会援 和一些的。

    (5)因此之故,他才把穆里奇戴斯派到撒拉米司来:穆里奇戴斯于是来到 五百人会轰的地方,向他们傅达了玛尔多纽斯的通告。于是一位名叫昌奇达 斯的议员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他说他认为最好是接受穆里奇戴斯带拾他们的 建议并把这个建议向民会提出。他提出这样的意见或者是由于接受了玛尔多 纽斯的贿赂,或者是由于他自己赞同这种做法,但是会场上的雅典人,以及 听到这个说法的会堤外的雅典人却大为激怒,他们把吕奇达斯包国起来,用 石头把他砸死了。不过他们却没有伤害海列斯彭特人穆里奇戴斯,而仍容许 他离去。环绕着吕奇达斯的事件,在撒拉米司发生了不小的喧骚,而当雅典 的妇女知道所发生的事伴的时候,她们就相互激励地联合在一起,自动地到 吕奇达斯的家里去,把他的妻子儿女也都用石头砸死了。

    (6)雅典人到撒拉米司这个地方来的经过是这样。只要是他们指望着伯罗 奔尼撒的军队会来帮助他们,他们就留在阿提卡。但是,在看到伯罗奔尼撒 人行动得迟援松懈而侵略者据说已经到达贝奥提亚的时候,他们于是就把他们的全部财物移转到安全地带,他们自己则渡海到撒拉米司去,另一方面他 们又派遣使者到拉凯戴孟去,谴责拉凯戴孟人容许异邦人进攻阿提卡而不和 雅典人协力在贝奥提亚邀击异邦人;同时谁典人耍拉凯戴孟人记住,如果雅 典倒戈的话,波斯人许给它的诺言是什么,此外又预先警告拉凯戴孟人说。 如果拉凯戴孟人不派援军前来的话,他们是会想出自己的避难对策来的。

    (7)原来拉凯戴孟人这时正在过祭日,他们正在举行叙阿琴提亚祭(据说是起源于前多里斯的一个祭日。每年六、七月在阿米克拉伊举行,纪念阿波罗和误中阿波罗所 投的铁饼而死的美青年叙阿琴托司),而 这时他们认为把奉祀这位神的事情做好,就是他们兰前最主要的事情了。同 时,他们正在地蚊上修筑的壁垒,现在甚至已经修建到胸墙了。当雅典的使 节借同从美枷拉和普拉塔伊阿人那里来的使节来到拉凯戴孟的时候,他们就 到五长官那里,这样说: (A)“雅典人把我们派来告诉你们说,美地亚人的国王说他愿意把我们的 土地归还我们并和我们缔结公正平等、忠诚无欺的盟约,同时还把在我们的 土地以外我们所选择的任何土地送拾我们。 但是我们,由于我们不愿意对希腊的宙斯神犯下不敬之罪,而我们又认 为背叛希腊乃是可耻的行为,因此我们不曾同意,而是拒绝了他的建议。尽 管希腊人对我们做出了不义之行,尽管希腊人把我们出卖而使我们蒙受损 害,尽管我们知道,和波斯人缔和远比对波斯人作战要有利于自己,尽管如 此,我们仍然不甘愿和他们缔结任何和约。因此从我们的方面来说,我们忠 实地履行了对希腊人的义务。 (B )但是过去曾十分害怕我们会和波斯人缔结和约的你们拉凯戴孟人却 如何呢,由于你们现在已经摸清了我们雅典人的性格。 你们已确信我们将永远不会出卖希腊,由于你们横位地峡而正在修筑的 壁垒差不多已接近完工,这样在今天,你们就不再理会雅典了。尽管你们满 口答应我们在只奥提亚邀击波斯人,但是到时候你们却出卖了我们,结果叫 异邦军进入了阿提卡。因此目前雅典人就生了你们的气,因为你们做了对你 们来说是很不应该的事情,但是现在雅典人请你们火速派一支军队随我们 去,以便我们可以在阿提卡等待异邦罩的进击,因为我们既然失掉了只奥提 亚。则最适于作战的地方就是我国的特里亚平原了。”

    (8)当五长官听到这话的时候,他们却把答复推到第二天,到第二天的时 候,又向下面的一天推,这样他们一天又一天地推了十天。在这期间,全体伯罗奔尼撒人尽一切的努力来修筑地峡上的工事、而他们几乎把它完工了。 我不能武明为什么当马其顿人亚力山大来到雅典的时候(见第八卷第一三五节),拉凯戴孟人非常担心雅典人会站到美地亚一方面夫,而现在却又根本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这 理由只不外是他们现在已在地峡上修筑了工事并认为他们不再需要雅典人 了,但是在亚力山大来到阿提卡的时候,他们正在修筑他们的壁垒而还没有 完工,因此他们是特别害怕波斯人的心情下进行修筑工作的。

    (9)但是,最后斯巴达人的回答和斯巴达军出师的方式是这样的。在规定 最后一次接见的那天的前一天,一个叫做奇列欧斯的铁该亚人从五长官那里 听到了谁典人所说的一切,这个奇列欧斯在斯巴达人当中是势力最大的一个 异邦人;他在听到雅典人所说的话之后,据说他就向五长官说:“五长官,目前的情况是这样的。如果雅典人成了我们的敌人和异邦人的同盟者,那末, 虽然你们在地峡上面修筑了一道坚强的壁垒,却仍然有一个大敝四开的门可 以把波斯人引人伯罗奔尼撒。我看,在雅典人作出什么会使希腊吃亏的新的 决定以前,还是听从他们的意见罢。”

    (10)以上就是他对五长官所作的劝告,五长官立刻考虑了他的劝告。他 们没有向从这些城市来的使节讲任何话,而在天还未亮的时候,便派出了五 千名斯巴达军队,又拾每个斯巴达人指定了七个侍从的希劳特。他们派克列 欧姆布洛托斯的儿子帕扁撒尼亚斯担任斯巴达军的统帅,统帅的职位本应属 于列欧尼达司的儿子普列司塔尔科斯,但她那时还是一个男孩子,而帕岛撒 尼亚斯却是他的从兄和监护人。原来帕鸟撒尼亚斯的父亲和阿那克桑德里戴 斯的儿子克列欧姆布洛托斯己不在人世了。在他把修筑壁垒的军队从地峡率 领回去以后不久,他便死去了。克列欧姆布浴托斯把军队引离地峡的理由是 这样。正当他为了战胜波斯人而奉献牺牲的时候,天上的太阳却暗了起来(四八○年十月二日的日偏食)。 帕鸟撒尼亚斯选了一个同族出身的人作他的同僚,这个人是多里欧司的儿子 埃扁律阿那克斯(埃鸟律阿那克斯是帕鸟撤尼亚斯的叔伯兄弟,因为多里欧司和帕鸟撒尼亚斯的父亲克列欧姆布洛托斯是 兄弟)。这些军队就随着帕鸟撒尼亚斯离开了斯巴达。

    (11)但是在天刚亮的时候,使节们就到五长官这里来了,他们并不知道 斯巴达军队业已开拔的事情,而且他俩自己也想各自返回自己的城市去了: 于是在他们来的时候,他们就说:“拉凯戴孟人啊,你们还留在这个地方举 行叙阿琴提亚祭,还在自己寻欢作乐,却完全不属你们邢陷于困境的同盟者。 雅典人由于你们对他们干了不正当的事情,再加上没有同盟者,他们将要尽 他们力之所及来和波斯人讲和,自此之后,既然我们很明显地变成了国王的 同盟者,那我们就要随着他去进攻他的军队颁我们所去的任何地方了。那时 你们就会知道这件事情对你们将要有怎样的后果了”。这就是使者们讲的话。 于是五长官便发誓向他们说,他们相信他们那征讨外国人的军队现在已经到 欧列斯提欧姆了,他们是把异邦人称为外国人的。由于使节并不知道这件事, 便进而询问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而在晓得了全部的真实情况之后,他们感到 吃惊,于是火速地起程去追赶大军去了。和他们一同去追赶的,还有五千名 拉凯戴孟的佩里欧伊科司(见第六卷第五八节)的精锐重武装兵。

    (12)这样,他们便赶忙地来到了地峡。但是阿尔哥斯人却已经答应玛尔 多纽斯说,他们耍阻止斯巴达出兵作战;因此当他们一听到说帕鸟撒尼亚斯 和他的大军已经离开斯巴达的时候,他们就把他们所能物色到的最快的远途 信使作为他们的使者派到阿提卡去,而当这个人来到雅典的时候,他就向玛 尔多纽斯这样说:“阿尔哥斯人派我到达里来告诉你,拉凯戴孟的壮丁已经 出发作战了,而阿尔哥斯人并未能阻止他们这样做。因此,想个什么好办法 来应付局面罢。”

    (13)使者这样说了之后,就又回去了。而在玛尔多纽斯听了这话的时候, 他便不再想留在阿提卡了。但是,在他听到这事之前,他没有任何举动,而 是想知道雅典人作何打算,想知道他们预备如何做,因此他既未伤害,又未 蹂躏阿提卡的土地,因为他还是一直在认为雅典人会和他缔结和约的。但是当他不能说服他们#知道了事情在全部真实情况的时候,在帕扁撒尼亚斯率 部进入地峡之前,他便撤退了:但是在撒退之前,他首先把雅典用火点着, 并且把还留在那里的任何城壁或家宅或神殿完全摧毁破坏。至于他把军队撤 走的原因则是,阿提卡不适于骑兵的活动,而如果他在一次战斗中被战败的 话,那末除了一条少数人便可截击的狭窄通路之外,没有任何可以撤退的道 路。因此他的计划是退到底比斯去,想在一个接近友方的城市并适于畸兵作 战的地点屡开战斗。

    (14)于是玛尔多纽斯就把他的军队撤去了,而当他还在路上的时候,他 得到消息说,另有一支由一千名拉凯戴孟人粗成的先锋队已经到达美伽拉。 他听到这一情况时,便寻思用什么办法他可以首先解决这一批人,于是他便 转过来率军向美伽拉进兵了。在先头的是他的骑兵,骑兵蹂躏了美伽拉的领 土。这是这一支波斯军在欧罗巴日没方向的那一方面所到达的最远的地方。

    (15)但是在这之后,瑶尔多纽斯又接到一个消息,说希腊人都集合在地 峡地带。于是他便通过戴凯列阿退却了。原来贝奥提亚的首领们(由十一人组成的贝奥提亚联盟的执行委员)曾把和他们 相邻的一些阿索披亚人召请来,而这些人就把他引导到司潘达莱斯,从那里 叉把他引导到塔那格拉;在塔那格拉他驻屯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从那里又 到司科洛斯,这样就进入了底比斯的倾士。虽然底比斯人是站在波斯的一方 面,他仍然削平了底比斯土地之上的树木:他这样做并不是因为他对底比斯 人怀有故意,异乎寻常的必要使他不得不为他的罩队修造坚强的工事,为的 是在战争的桔果与他的木愿相逢背的时候,他可以用它作为避难的地方。他 的军队的驻屯地区以埃律特莱伊为起点,通过叙喜阿伊而进入普拉塔伊阿人 的颁士;在这一带,他们是沿着阿索波司河驻屯的。不过,他的壁垒却修造 得没有这样长,它每一面的长度大概是十斯培迪昂。 正当异邦军从事于这项工作的时候,一个底比斯人普律农的儿子阿塔言 诺斯在作了重大的准备之后,邀请玛尔多纽斯和五十位最显赫的波斯人前来 参加宴会。他们应邀前来了,宴会是在底比斯举行的。

    (16)在这件享之后的一切情况,是我从欧尔科美诺斯人、欧尔科美带斯 地方最著名人士之一铁尔桑德洛斯那里听来的。根据铁尔桑德洛斯的眩法, 他自己也曾应邀赴宴,此外还有五十名底比斯人。阿培吉诺斯给他们安排的 坐法,并不是每人分坐,而是每一个波斯人和每一个底比斯人共坐在一个长 椅子上面。在吃完饭之后他们正在相互交怀饮酒的时候,和他坐在一起的波 斯人便用希腊语问铁尔桑德洛斯他是什么地方的人,铁尔桑德洛斯便回答说 他是欧尔科美藉斯地方的人。于是那个波斯人就说:“既然你和我同卓其食, 随后又和我一同饮酒,我很愿意耍你知道一下我自己的想法,这样刚在你自 己知道了这样的事情以后,你就可以为你自己的安全想个最妥善的办法了。 你看见赴宴的这些波斯人和驻屯在河边的我们那些军队么,位一会儿以后, 你就会看到,在所有这些人当中,能留活命的只不过是宴寥可数的几个人罢 了”。波斯人说了这话就痛哭起来。铁尔桑德洛斯听到这话感到惊讶,便对 他说:“那末,你不是必须得把这件事告诉玛尔多纽斯和跟他在一起的、仅 次于他的那些尊贵的波斯人吗?”但波斯人回答说:“朋友,凡是上天注定 要发生的事情,任何人是都不可能扭转的;甚至对那些讲真话的人,都没有 人肯相信他们。我方才所说的话,我们话多波斯人已经知道了,可是由于受制于必然,我们坯得非得遵命而行不可。在人类的一切悲哀当中,最可厌的 莫过于一个人知道的多,却又无能为力了。”以上的事是我从欧尔科美诺科人铁尔桑德洛斯那里听来的。铁尔桑德洛斯此外还告诉我说,在普拉塔伊阿战役之前,他立刻把这事告诉了别的人们。

    (17)玛尔多纽斯在只奥提亚布阵的时候,所有当地站在波斯人一方面的 希腊人就提供兵员并且和他一同进攻雅典,例外的只有波奇司人,他们实陈 上是站到了波斯人的一面,不过他们这样做是不得已的,不是出于木意的。 但是当波斯人来到底比斯以后不几天的时候,却有一千名波奇司的重武装兵 到达那里,李领这支军队的是他们市民当中最知名的人士哈尔摩库戴斯。在 这些人来到了底比斯的时候,玛尔多纽斯就把畸兵派出去,并且命令波奇司 人自己驻屯在平原上面。在他们这样做了之后,波斯的全部骑兵忽然都来了; 随后在跟美地亚人在一起的希腊军队,以及在波奇司人本身当中就都风傅, 说这些骑兵要把他们射死。于是,他们的将领哈尔摩库戴斯便激励他们,向他们说:“波奇司人啊,既然非常明显、我猜想由于我们受到帖撒利亚人的 残诬,我们不久一定会死在这些人的手里,因此你们每一个人都应该行动得 象个男子汉大丈夫。因为与其由于一次极不名誉的死亡而俯首甘使自身灭 亡,那反而是做些什么事情并战斗而后死亡好些了。不,我们要叫他们懂得, 他们这些异邦人所打算耍杀死的人们是希腊人”。

    (18)他就是这样地激励他们的。当畸兵把波奇司人包围在一个园圈里面 的时候,他们拍焉向波奇司人奔来好象是耍杀死他们的样子,他们江举起了 投枪,仿佛是要投出来的样子。于是波奇司人便聚捅起来,尽力密集他们的 队伍而从各方面来迎击他们。于是骑兵便回马退走了。我不能确说,他们是 不是应帖撒利亚人之请,前来杀戳波奇司人的:可是当他们看到波奇司人在 准备自卫的时候,便害怕自己也会受到某些伤害,于是就骑着马回去了(因为 玛尔多纽斯是这样命令他们的)。也许是玛尔多纽斯想试一试他们的勇气。但 是当畸兵离开之后,玛尔多纽斯便派来了一名使者,向他们传达说:“波奇司人,你们放心罢,因为跟人们报告给我的情况不同,你们已证明你们是勇 敢的人。请努力地进行这一堤战争罢;因为在报答好意这一点上面你们是不 会超过我和国王的”。关于波奇司人的事情就是以上这些了。

    (19)另一方面,当拉凯戴孟人来到地峡地带的时候,他们就在那里扎营 了。而在相机行事的其余的伯罗奔尼撒人听到,或是看到斯巴达人出发作战 的时候,他们便以为在这件事上落到拉凯戴孟人的后面是不好的。由于牺牲 的占卜表现了吉兆,于是他们便全军开出了地峡,来到了埃列岛西斯;而当 他们又在那里奉献牺牲,而也得吉兆的时候,他们便继续向前推进,这时雅 典人己和他们在一起了,雅典人是从撒拉米司渡海前来并在埃列扁西司和他 们会合在一起的。据说当他们来到只奥提亚的埃律特莱伊的时候,他们听说 异邦军驻扎在阿索波司河沿岸,而他们在考虑了这一点之后,便在奇泰隆山 的山麓地带对着敌人列阵了。

    (20)玛尔多纽斯看到希腊人不下来到平原上面,便把自己的全部骑兵派 出去对付他们,骑兵的统帅是在波斯人当中很受尊敬的一个名叫玛西司提欧 斯的人,而希腊人刚称他为玛奇司提欧斯,他骑着一匹涅赛伊阿马,这匹焉 有着黄金的且而且在它所有其他的地方也都装饰得很华丽。于是骑兵就在那 里向希腊人发动进攻,他们是列成方阵进攻的,进攻的桔果是使希腊人受到 很大的损害,因此他们把希腊人说成是妇女。

    (21)但恰巧美伽拉人所在的地方正是最容易受攻击的地方,而骑兵主要 地也正是把他们的进攻集中在这里。因此,当美伽拉人受到骑兵的进攻而威 到对方重压的时候,便派遣一位傅个官到希腊的将领们那里去。他到他们那 里向他们这样说:“美伽拉人向联盟军傅言:尽管在敌人的重压之下我们直 到目前江以忍耐和勇敢保持着自己的阵地,但是在我们起初被指定的这个阵 地上面,我们是不能独力对抗波斯骑兵的:现在你们要知道清楚,如果你们 不把其他人等派来接管我们的障地,我们就要把它放弃了”。傅令者就是这 样报告的,于是帕扁撒尼亚斯便征询希腊人的意见,问谁愿意到那里去接防, 把美伽拉人拾换下来。没有其他的人愿意去,但是雅典人自愿去换防;雅典 人中担起了这项任务的是兰彭的儿子欧林匹奥多洛斯统北之下的三百名精 锐。

    (22)这些人便是接受了这项任务的人们,他们在所有其他希腊军队的先 头,带着弓兵驻扎在埃律特莱伊。他们战斗了一个时候,战斗的结果是这样 的。正在畸兵列成方障进攻的时候,领在其余军队前面的玛西司提欧斯的乘 骑,在肋部中了一支箭,马病得用后腿站了起来,这样就把玛西司提欧斯给 摔了下来;而在他摔了马来的时候,希腊人立刻向他进攻。他的马当场给雅 典人捉住了,他本人则在抵抗的时候被杀死,虽然,在开头的时候,他们还 不能把他杀死;原来他是这样武装起来的:在他雾的紫袍下面,是一伴鳞状 的黄金蹬甲,雅典人向胴甲上刺是毫无用处的。直到后来,才有人看到他们 无济干事而刺他的眼,这样他才倒地死掉了。不知怎的,其他的畸兵竞完全 不知道这样的事情;因为他们没有看见他从马上掉下来,也没有看见他被杀 死。在他们回旋和退却的时候,他们井没有注意到所发生的事情。可是等他 们一停下的当儿,由于没有人向他们发号施舍,他们祥龙无首了;而等他们 知道了发生的是什么事情时,他们便相互激励,把全部骑兵汇合在一起想把 尸首夺回。

    (23)当雅典人看到骑兵不是象先前那样列为方障,而是集合整个部队向 他们攻来的时候,他们便向其他的罩队呼号求救。而当他们的全部步兵聚拢 来增援之陈,在那里为了死尸爆发了一堤非常激烈的战斗。当三百个人伍军 奋战之际,他们处于远逊于敌方的劣势地位,并且眼看就要把尸首放弃了。 但是当主力前来增援以后,则骑兵的一方面却再也支持不住了;他们不仅是 夺不回死尸,此外他们还损失了他们的一部分骑兵。因此他们退却了,他们 停驻在离那里两斯塔迪昂左右的地方,在那儿他们商量今后的办法,结果由 于失去了统帅,他们便决定收兵回到玛尔多纽斯那里去了。

    (24)当骑兵返回营地的时候,玛尔多纽斯和全军对玛西司提欧斯的死表 示了极大的哀悼,他们剃掉了自己的头发,剃掉了他们的马匹和驮畜的毛发, 并且长时间不停地痛哭。他们的哀号之声,在整个只奥提亚都可以听得到, 因为这次阵亡的人,在全体波斯人中间以及对于国王来说,是受到仅次于玛 尔多纽斯的最大曾重的人物。 异邦人就这样地依照他们自己的风俗习惯,对死夫的玛西司提欧斯表示 了敬意。

    (25)但希腊人这衣邀击骑兵,并在邀击后打退了骑兵,因此勇气大大地 增长起来了。首先他们就把尸体安放在马车上,顺着他们的队伍走了一遍; 因为这具尸体不但魁梧,而且姿容美好,是值得一看的。正因如此,他们竟 而情不自禁地离开了他们的队伍来看玛西司提欧斯的尸体。随后他们便决定 他们下行开到普拉塔伊阿去,因为他们认为那个地方在一切方面都远比埃律 特菜伊更适于布阵,特别是那里水源的情况比较好。他们决定他们必垣到这 个地方以及这个地方的伽尔伽披亚泉这里来,并把他们的军队分列成战斗的 队形布置在这里;于是他们就拿起他们的武器,沿着奇泰隆山的山麓,通过 叙喜阿伊,来到了普拉培伊阿的土地。他们到那里之后,就在伽尔伽披亚泉 以及英雄安多罗竞拉铁斯的圣域附近的一些不高的小丘间和一块平原上依照 不同的民族而列下了阵营。

    (26)在战斗的配置上面,铁该亚人和雅典人之间发生了很大的争论,因为他们每一方面都宣称他们应当占罩队的另一翼的阵地(就是扯凯戴孟人所不占有的那一翼阵地),为此而列举出他们 的新的和旧的许多功业作为论据。铁该亚人这一方面的主张是这样:“自从 海拉克列达伊族在埃扁律司铁鸟斯死后试图返回伯罗奔尼撒以来,在伯罗奔 尼撒联军过去和輓近的一切战役当中,圣联盟军一直公认我们是有权利占居这个地位的。当时我们是由于做了下迹的事情,才得到了这个权利的。当我们和当时住在伯罗奔尼撒的阿肌亚人与伊奥尼亚人一道向地峡地带集结准备战斗并和迈诬的人们对峙列阵的时候,据说叙洛斯(海拉克列断的儿子)曾提出他的意见,认为最 好是不要冒险使两军交锋,而是要他们自己从伯罗奔尼撒军队中选出他们认 为是最优秀的人物来和他在相互构定的条件之下单独战斗。伯罗奔尼撒人也 决定同意这样做,于是他们便缔结了一项誓约说,如果叙洛斯战胜了伯罗奔 尼撒的选手的话,海拉克列达伊族便应返回他们父祖的土地,但如果他本人 被对方战胜的话,则相反地海拉克列达伊族便应离开并领走他们的军队,而 且他们在一百年以内也不要再想返回伯罗奔尼撒了。那时我们的统帅和国 王,埃洛波司的儿子佩该岛斯的儿子埃凯穆斯便自己推荐自己井被联军全军 选了出来;于是他在那场决斗当中把叙洛斯杀死了。由于这次的战勋,那时 的伯罗奔尼撒人便不单是拾予我们一直不断地享受着的其他种种巨大特权, 而且在联军的一切战役中间,我们是永远有权占有另一翼的阵地的。但是对 于你们拉凯戴孟人,我们是没有反对意见的,我们甘愿任凭你们自由选择你 们所要统率的一翼:可是我们要声明,我们要和先前那样地统率另一翼。而 且抛开我们所说的功业不论,我们也比雅典人更存资格占有这样的地位的, 因为对你们拉凯戴孟人以及对其他人等,我们曾打社多次漂亮的仗。因此, 另一翼应当是由我们,而不是由雅典人来统率的。因为不拘是过去汪是近来, 他们从来不会成就过象我们这样的勋业”。

    (27)上面是铁该亚人的说法;但雅典人却是这样回答的:“我们认为, 我们现在集合在这里是为了对异邦军作战,而不是为了争论。但是既然铁该 亚人有意谈一谈我们任何一个民族在任何时候成就的一切新旧勋业,那我们 也就不得不告诉你们,为什么是我们,不是阿尔卡地亚人,由于我们世代的 武勋,而取得了世袭的权利来占有这一优势的地位。这些铁该亚人说,是他 们在地峡杀死了海拉克列达伊族的首领,可是当着海拉克列达伊这一族为了 逃避迈锡尼人的奴役,向全体希腊人求援而遭受拒绝的时候,只有我们收容 了他们(叙洛斯为他的敌人埃鸟律司铁鸟靳所追击曾逃到雅典人那垦去避难,并借着雅典人的帮助打败并杀死了 埃鸟律司铁鸟斯和他的儿子们),并借同他们一鲨打败了当时居住伯罗奔尼撒的人们,这样我们就打垮了埃扁律司铁岛斯的横做。再者,当随同波律涅凯斯(指波律涅凯斯想从他兄弟埃提欧克列司手中收复底比斯的事情)征讨底比斯的阿尔 哥斯人在战场上阵亡而尸体无人葬埋的时候,要知道,是我们派出了自己的 罩队去讨伐卡德美亚人,收回了他们的尸体井将他们埋葬在我们国内的埃列 扁西斯地方的。对于一度从铁尔莫东河方面突人阿提卡的阿焉松们,我们位 去曾取得巨大的胜利;而在特洛伊战役的艰苦日子里,我们也丝毫不落后于 任何人。可是再提起这些事情已经没有什么意思了,因为当时的勇士现在也 许会成为懦夫,而当时的懦夫今天又许会成为勇士,汪是不必再提旧 日的那 些勋业了罢。老实讲,我们实际有着决不次于任何希腊人的许多丰功伟绩, 但纵令我们没有成就任何一件业横,单就我们在马拉松一地的战勋,我们便 有资格享受这个。或是更多的荣誉了,因为在全体希腊人当中,只有我们单 独和波斯人交锋,在那样的巨大事业当中我们没有辱命,我们打败了四十六 个民族。单单是这一桩功业,难道我们还不应当占有这个地位吗,可是由于 目前不宜于为我们在战争中的地位而争论,因此拉凯戴孟人,我们愿意听你 们的话。随你们的斟酌,春我们最适于占居什么地方和对什么敌人作战罢, 随你们把我们安置在什么地方,我们都将尽力奋勇作战。我们既准备从命, 那末便请下命令罢”。

    (28)以上便是雅典人的回答了。拉凯戴孟人的全军于是高声呼喊说,雅 典人比阿尔十地亚人更有资格占居一翼。雅典人既然比铁该亚人更受欢迎, 于是他们便取得了那个地位。 随后,最初来的和随后陆续到来的希腊全军就作了如下的布置。右翼是 一万名拉凯戴孟人,其中斯巴达人五千名,他们每一个人有七名经武装的希 劳特,这样他们就有了一支三万五千名的护卫军。斯巴达人把铁该亚人在战 斗中部署在自己的身旁,这一方面是表示对他们的尊重,又是由于他们的勇 敢。铁该亚人中间有一千五百名是重武装兵。在这道战线上接在他们后面的 是五千名科林斯人,由于他们之请,帕乌撒尼亚斯同意当时从帕列涅来的三 百名波提戴阿人配置在他们的身旁;再下面是从欧尔科美诺斯来的六百名阿 尔卡地亚人,接在他们后面的是三千名希巨昂人。接在希巨昂人后面的是一 千名特罗伊真人,特罗伊真人后面是二百名列普勒昂人,后面是四百名迈锡 尼人和提律恩司人,再后面是一千名普里欧斯人。接在普里欧斯人后面的是 三百名赫尔米昂涅人。赫尔米昂涅人的后面是六百名埃列特里亚人和司图拉 人;在他们后面是四百名卡尔启斯人,再后面是五百名阿姆普拉奇亚人。 阿姆普拉奇亚人的后面是八百名列岛卡地亚人和阿那克托利亚人。在他 们后面是凯帕列尼亚的帕列人二百名,在这些人后面是五百名埃吉纳人,埃 吉纳人后面是三千名美伽拉人,接着美伽拉人的是六百名普拉塔伊阿人。在 末尾的地方,也可以说是在最前面的地方,八千名雅典人配置在左翼的地方。 雅典人的将领是吕喜玛科斯的儿子阿里司提戴斯。

    (29)除去分配给每一个斯巴达人的七个人之外,所有这些人都是重武装 兵,他们全体的人数是三万八千七百人。集合起来对付异邦罩的重武装兵的 人数便是这些:至于经武装兵的人数,则属于斯巴达部队的是每一重武装兵 配备七人,即三万五千人;他们都给武装起来了。其他拉凯戴孟人和希腊人 的经武装兵则是每一重武装兵配备一人,他们的人数是三万四千五百人。这 样,准备参加战斗的经武装兵的总数,就是六万九千五百人了。

    (30)而集结在普拉塔伊阿的重武装兵和经武装兵,加到一起就是差一千 八百整整十一万人了。但是在那里的铁斯佩亚人却把他们补足为十一万人。 原来残存的铁斯佩亚人(指未在铁尔摩披莱战死的人们)也在军中,他们是一千八百人,但并不是重武装兵。

    (31)于是这些人列了阵并配列在阿索波司河的沿岸地带。当玛尔多纽斯 麾下的异邦军停止了他们对玛西司提欧斯的哀悼并听到说希腊人到了普拉塔 伊阿的时候,他们也便来到了流经那里的阿索波司河的沿岸地带。当他们到 达那里的时候,他们便恰巧尔多纽斯象下面这样地列成了战阵,玛尔多纽斯 使波斯人和拉凯戴孟人对峙;而鉴于波斯军的人救大大地超过了拉凯戴孟 人,因此波斯人便列成了较厚的队形,其队列长得还和铁该亚人相对峙了。 在列阵的时候,他把波斯军当中最精锐的部分选拔出来和拉凯戴孟人相对 峙,而把较弱的部分用来和铁该亚人相对;他是根据底比斯人的意见和指导 这样做的。他在波斯人的后面配置了美地亚人,用来和科林斯人、波提戴阿 人、欧尔科美诺斯儿、希巨昂人相对峙。接着美地亚人的是巴克妥利亚人, 与巴克妥利亚人相对峙的是埃披道洛斯人、特罗伊真人、列普勒昂人、提律 恩司人、迈锡尼人和普里欧斯人。接着已克妥利亚人的是印度人,用来和赫 尔米昂涅人、埃列特里亚人、司图拉人和卡尔启斯人相对峙。印度人以次, 他配置了撒卡依人,用来和阿姆普拉寄亚人、阿那克托利亚人、列扁卡地亚 人、帕列人和埃吉纳人相对峙,接在撒卡依人之后,和雅典人、普拉培伊阿 人、美伽拉人相对峙的是只奥提亚人、罗克里斯人、玛里司人、帖撒利亚人 和一千名波奇司人;原来并非是全体波奇司人都站在波斯人的一方面,他们 的一部分是帮助希腊人的。这些人曾被包国在帕尔那索斯,他们从那里突围, 蹂躏了玛尔多纽斯的军队和与玛尔多纽斯在一起的希腊军队。此外,他汪部 署了马其顿人和帖撒利亚一带的居民来和雅典人相对峙。

    (32)以上我所列举的,是玛尔多纽斯所配备的民族中最大的一些,也是 最著名和是重要的;但是此外在军队中还有由普里吉亚人、色雷斯人、美西 亚人、派欧尼亚人以及其他民族所混合成的一群人,更有埃西欧匹亚人和被称为赫尔莫提比埃斯和卡拉西里埃斯的、佩刺的埃及人(参见第二卷第一六四节);这种埃及人是埃及唯一的武人。这种人过去一直是在船上作战的,直到玛尔多纽斯还在帕列隆时,这才把他们从船上转移到陆地上来:原来埃及人并没有给编到随克谢尔克谢斯来到雅典的陆军里面。因此,正象我上面所说的,异邦军共有三十万 人:至于和玛尔多纽斯联盟的希腊人的人数,却没有人知道(实陈上他们没有 给人计算过)。如果可以推测一下的话,则我以为他俩纠合了大概有五万人。 以上所配列的都是步兵,骑兵则是分别配列的。

    (33)为他们全军都分别按照民族和军团配置好的时候,第二天两军就奉 献了牺牲。为希腊人方面奉献牺牲的是安提奥科斯的儿子提撒美藉斯,因为 他是随军的占卜师。他是一个埃里司人,是雅米达伊族(埃里司有名的预言者家族。克吕提亚达伊族也是埃里司的预言者,但和雅米达伊族没有 关系,因此有人主张把这个字删掉)的(克吕提亚达伊族 人〕,拉凯戴孟人曾使他归化为自己的市足。原来当提撒美诺斯为了子嗣的 事情向戴尔波伊蒲示神托的时候,佩提亚向他预言,说他将要在五次重大的 角逐中取得胜利。他误解了神托的含意,而开始进行体育锻炼,打算在这样的运动比赛中取得胜利。他自己进行了五项运动(跑、跳、角力、标枪和铁饼)的练习,不过在奥林匹亚运 动会上和安多罗斯人谢洛尼莫斯比赛时,却由于角力这一项失败而发有取得 奥林匹亚的胜利荣冠。可是拉凯戴孟人却看出,给子提撒美藉斯的神托,并 不是意味着运动比赛,而是意味着战争方面的角遂。于是拉凯戴孟人便试图 用金钱贿买提撒美诺斯,要他和他们的海拉克列达伊族的国王一道来领导他 们的战争。可是当他看到斯已达人十分想跟他拉拢交情的时候,他就抓住这 一点自己抬高身价,并且要斯马达人知道,除非把正式公民身份和一个公民 的全部权利给他,他是任何报酬都不答应的。斯已达人听到这话的时候,起 初感到愤慨,并且完全放弃了他们的请求。可是当波斯大军的可怕的威胁逼 临到他们头上的时候,他们便只得向他表示同意并答应了他的要求。可是当 他看到他们的意思改变了的时候,他又说甚至只是这样的条件,他也不能满 足了,他说他的兄弟海吉亚斯也必须以和他同样的条件成为斯巴达人。

    (34)在他这样说的时候,把要求王权和要求市民权看作一回事,就此而 论,他是模仿美拉姆波司的。原来当阿尔哥斯的妇女发起狂来,而阿尔哥斯 人想用钱把他从披洛斯请来医治她们的疯病的时候(传说阿尔哥斯的妇女是由于得罪了狄奥尼索斯才发起疯来的,通晓狄奥尼索斯密仪的美拉姆波司 治好了她们的病症,希腊作家很多人提到这件事,但情节互有出入),美拉姆波司要求他们的 王权的一半作为自己的报酬。阿尔哥斯人不能容忍这一点,便离去了。可是 当疯病在他们的妇女当中蔓延开来的时候,他们立刻便同意了美拉姆波司的 要求并且愿意把王权给他。可是,美拉姆波司看到他们改变了自己的主意时, 却抬高了他的要求,他说除非他们再把三分之一的王权给他的兄弟比亚斯, 他是不会答应他们的要求的。已经陷于穷境的阿尔哥斯人,不得已连这一点 也同意了。

    (35)同样地,斯巴达人也是这样地迫切需要提撒美诺斯,因此他们同意 了他的一切要求,当他们在这一点上也同意了他的请求时,于是这时变成了 斯巴达人的埃里司人提撒美诺斯便为他们掌理卜筮之事,从而帮助他们获得 了五次极大的胜利,除去提撒美诺斯和他的兄弟以外,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人 变成斯巴达的公民了。以下便是他们取得的五次的胜利。其中的一次,即第 一次,是普拉塔伊阿的胜利;再下面的一次是在铁该亚战胜了铁该亚人和阿尔哥斯人;在这之后是在迪帕伊那斯战胜了曼提涅亚人以外的全体阿尔卡地 亚人;再下一次是在伊托美战胜了美塞尼亚人;最后是在塔那格拉战胜了雅 典人和阿尔哥斯人,这是五次胜利中最后得到的一次胜利。

    (36)现在随着斯巴达人来的便是这个提撒美诺斯,他就在普拉塔伊阿地方为希腊人进行卜筮。但奉献牺牲的结果是:如果他们只取守势的话,则吉;如果渡过阿索波司河首开战端的话,则凶。

    (37)然而一心想首启战端的玛尔多纽斯,在奉献牺牲卜筮之后,是不达心的,因为它的结果也是取守势则吉利。他也是使用希腊式的牺牲奉献法的; 他的占卜师是埃里司人海该西斯特拉托司,这是铁里亚达伊族当中最有声名 的人物。在这之前,斯巴达人曾把他擒拿入狱并想把他处死,因为他曾做了 许多伤害斯巴达人的事情,陷入了这样的苦境的这个人,既然有生命的危险,而在死亡之前又很可能要遭受许多酷刑,于是他做出了一件使人几乎难于置 信的事情。他是被系在上了铁锁的木枷之内的;他弄到了一件不知怎的带到了他的狱中的铁制武器,而立刻想出了一个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极其大胆 的计划。他计算他的脚的残留部分怎样能尽可能多地得到解脱,这样便从脚背上割掉了自己的脚。这样做了之后,由于有守卫监视着他,他便在墙壁掘 了窟窿逃出去,这样便逃到了铁该亚;他在夜里赶路,白天则藏到树林里去潜伏在那里,而到第三个夜里,他便到了铁该亚。就在这时,拉凯戴孟人举国对他进行了搜索;当他们看到他的半只脚被切断在那里而找不到他本人的时候,他们是非常惊讶的。他就这样地从拉凯戴孟人那里逃开,到铁该亚去避难了,因为铁该亚人当时和拉凯戴孟人并不是友好的。而在他的伤口治愈, 并给自己安上一只木脚之后,他便公然宣布自己是拉凯戴孟人的敌人。不过, 他对拉凯戴孟人的敌意终于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好处,因为拉凯戴孟人当他在札显托斯进行卜筮的时候还是把他捉住并把他杀死了。

    (38)不过海该西斯特拉托司的死却是沓拉培伊阿之役以后的事情了。现在他却为玛尔多纽斯重金所聘,在阿索波司河河畔奉献牺牲以卜吉凶了:他 热心干这件事,一方面是由于他对拉凯戴孟人的憎恨,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报 酬。既然对波斯人本身来说,或是对和波斯人在一起的希腊人来说,牺牲的 朕兆都不利于作战(原来希腊人也有他们自己的占卜师,即列岛十地亚人昔波 玛科斯),同时希腊人方面这时却一直在有人加入进来,因而他们军队的人数 便不断在增加,底比斯人海尔披斯的儿子提玛盖尼戴斯便建议玛尔多纽斯守 住奇泰隆的山道,他告诉玛尔多纽斯说,希腊的军队每天每天都在增加,这 样玛尔多纽斯便可以把他们的许多人遮断了。

    (39)当仙向玛尔多纽斯提出这个建议来的时候,两军对峙以来已经八天 过去了。玛尔多纽斯认为他的这个意兄是很好的,于是在天一黑的时候,便 派遣骑兵柱通向普拉塔伊阿的奇泰隆山路去;只奥提亚人刚称这条山路为“三 头”,而雅典人则称它为“栎树头”。派去的这一批骑兵不是没有效果的。 在进入平原的时候,他们拿捕了从伯罗奔尼撒运遂粮食给军队的五百头驮 畜,还有跟搬运车在一起的人邑。在得到这些卤获品之后,他们就毫不留情 地连人带牲畜都加以残杀。而在他们杀够了的时候,便把剩下的人畜包回起 来,把他们驱赶到玛尔多纽斯和他的营地那里去了。

    (40)在这一事件之后,他们又等了两天;在这两天里,双方都不愿启战 端。虽然异邦军开到阿索波司河的河岸想来试探一下希腊军的劝静,但双方 却都不渡河。不过玛尔多纽斯的骑兵却一直在迫占和困扰希腊人:而十分热 心地站到美地亚人一方面去的底比斯人则是拼命地想接战,他们不断地把战 争推进到真正动手的程度、在这之后便翰到了波斯人和美地亚人,现在正是 他们来显示勇武的时候了。

    (41)十天过去了,但发生的事情不过是上面的这些而已。但是从双方在 普拉塔伊阿最初对峙列阵以来的第十一天,希腊人的人数大大地增加了,但 玛尔多纽斯却由于这种因循无所事事而极感苦恼:于是戈布里亚斯的儿子玛 尔多纽斯和克谢尔克谢斯所信任的其他少数波斯人之一的帕尔那凯斯的儿子 阿尔塔已佐斯便进行了讨论。在讨论时他们的意见有如下述,阿尔塔巴佐斯 认为最好是尽快地移转他们的全军,把全军引到底比斯的地里去,在那里给 他们自己储备大批的军粮,并给他们的驮畜准备秣草,然后他们便可以在那 里安安静静地坐候自己完成自己的事业了。方法是这样:他们既然拥有大量铸造成货币的和未经铸造成货币的黄金,既然拥有大量白银和怀盏,他们便 可以毫不吝惜地把这些东西分运给希腊所有各地的人们,特别是希腊各个城 市的那些显贵知名之士。这样一来,希腊人很快地就会交出他们的自由,而他们也便不会冒险交战了。他的这个意见是和底比斯人的意见相同的,因为 他比起别的一些人来是具有先见之明的人物。但是玛尔多纽斯的意见却是更 为强烈和顽固,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他说他认为他们的军队比希腊的军队 耍强得多,因此他们应当尽快地挑起战争而不能再忍耐下去春看希腊人集合 越来越多的兵力。至于海该西斯特拉托司的牺牲,他们不必去管它,也不必 对之加以强求,但他们却应当按照波斯的风俗习惯开始作战。

    (42)没有人反对这样的说法,因此他的意见被通拉了,因为受国王之托, 担任全军最高统帅的正是他,而不是阿尔塔巴佐斯。于是他把各军团的首长 和与他在一起的希腊人的将领们召集了来,问他们是否知道有位什么神托, 曾预言波斯人会死在希腊。被召来的人们默不作声,他们有的人不知道神托, 有的人知道这神托,却认为说了对自己有危险,于是玛尔多纽斯自己就说: “既然你们或是不知道,或是知道而不敢说,那末,我就来把我所知道的全 部情况讲抬你们听罢。有一个神托说,波斯人命中注定要来到希腊,而他们 在把戴尔波伊的神殿劫惊之后,就要全部死在那里。我们也知道了这个神托, 因此我们就既不走近这个神殿,也不想劫掠它。而既然我们的毁灭耍决定于 那一点,这样我们就不会遇到什么祸事了。你们中间所有对波斯人抱看好意 的人们,既然知道我们因此将要战胜希腊人,则你们可以安心了”。这样说 了之后,他便下令准备一切,为第二天拂晓就要开始的战斗作妥善的安排。

    (43)玛尔多纽斯所提到的,说是关系到波斯人的这个神托;我知道它原 来不是关系到波斯人,而是关系到伊里利亚人和恩凯列司的军队的。但是关 于这次战斗,巴奇司却有下面的一个神托:在敛尔莫东河和岸上长着草的阿 索波司河的河岸上。 是希腊军队的集结和异邦人的呼唤。 当宿命的一日到来之际,不待拉凯西司(命运之神)注定的寿数,许多带弓的美地亚 人就要在这里丧命。穆赛欧斯所宣出的诸如此类的神托,我知道都是关于波 斯人的。至于铁尔莫东河,刚它是流在塔那格拉和格里撒斯(底比斯西北不远的地方)之间的河流。

    (44)在玛尔多纽斯探求了神托的意义并发表了激励的言词之后,夜来 了,而军队便布置了他们的啃兵。而当夜色已深,看来营地里面万籁俱寂而 人们也深深入睡的时候,阿阴培斯的儿子亚力山大,即马其顿人的将领和国 王这时便乘马到雅典人的哨兵那里去,要和他们的将领讲话。大部分的哨兵 都留在原地未动,其余的哨兵则跑到他们的将领那里去,告诉他们的将领说, 从美地亚军的营地。来了一个骑马的人,这个人别的聂一句也没有说,只是 叫着各位将领的名字,说是要和这些将领谈话。

    (45)诸将听到这话之后,立刻便和来人一同到哨兵的地点去,而当他们 来到那里的时候,亚历山大便对他们说:“雅典人,我把这些话托付给你们, 请你们为它保守秘密,除去帕鸟撒尼亚斯之外不要泄露给任何人,否则你们 就连我也给毁了。如果不是我非常关心整个希腊的命运的话,实陈上我就不 会把这话舍诉你们了。因为我本人的远祖是希腊人而我也决不愿意看见自由 的希腊会受到奴役。故此,我告诉你们,玛尔多纽斯和他的军队并不能从牺 牲得到时他有利的朕兆,否则在这之前很久你们就得作战了。但是现在他们 却不打算把牺牲放到心上,而想在明天一破晓的时候发动战斗;据我的推测, 他们是害怕你们军队的人数会越来越多。因此我请你们作准备。如果他拖延 作战而下展开战斗的话,那就请耐心地在原来的地方等待着不要动,因为仙 身边的兵粮只够几天用的了。但是,如果这次战争是按照你们的意思结束的 话,那你们就一定要记看设法把我也从奴役下解救出来:由于自己的热心, 我为希腊做了这样一件不顾性命的事情,而想把焉尔多纽斯的意图向你们傅 达,为的是使异邦罩不致在你们完全没有想到的时候猝不及防地向你们攻 来。我是焉其顿人亚历山大”。讲了这话以后,他就乘焉返回营宿他自己的 驻地上去了。

    (46)雅典军的将领们就到右翼的地方去,把他们从亚历山大那里听到的 话告诉了帕岛撒尼亚斯。帕鸟撒尼亚斯听到这话,却害怕波斯人,于是他说: “这样看来,天破晓的时候仗是要打的了。最好你们雅典人和波斯人对阵, 而我悄则来对付贝奥提亚人和现在跟你们相对峙的希腊人,因为你们在厉拉 松和美地亚人交过蜂,熟悉他们和他们的作战方式,但我们对于那些人却是 既无经验,又不熟悉的。不过我们斯巴达人对贝奥提亚人和帖撒利亚人却是 有经验的,但是我们之中没有一个人和美地亚人较量过。因此,让我们拿起 武器来调换一下,你们到这一翼来,我们到左翼去”。雅典人回答说:“正 是从我们看到波斯人布置在你们对面的那个时候起,我们便也有意提出你们 这次首先提出的意见,但是我们害怕这样做会使你们不高兴。但既然你们自 己说出了你们的愿望,我们也非常高兴听从你们的意见并准备按着你们所说的去做。”

    (47)双方都满意这样的做法,因此在天刚破晓的时候,双方便对调了他 们的防地。贝奥提亚人注意到了这一点并把这个情况通知了玛尔多纽斯。玛 尔多纽斯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立刻就试图在自己这方面也作一次调动,把波 斯人调到和拉凯戴孟罩对峙的地点去。但是当帕岛撒尼亚斯看到对方正在做 的是什么事情时,他就知道他的行动已被对方晓得,便把斯已达人调回了右 翼。而玛尔多纽斯刚同样地也移到了左翼。

    (48)当双方都又回到他们原来的地位时,玛尔多纽斯便派遣一名使看到 斯巴达人那里去,告诉他们说:“拉凯戴孟人啊,这里的人们都说你们是十 分勇敢的人物。你们既不临阵脱逃,又不离开你们队伍的部署,而是坚守在 原来的阵地上或是杀死你们的敌人或是自己战死,因此他们对你们是极为佩 服的。但是看来,这一切都是谎话了,因为在我们能以接战并展开格斗之前, 我们就亲眼看到你们现在竟然逃跑起来并离开了你们原来的部署,而想用雅典人来试探你们敌人的力量,你们却把自己布置在不位是我们的奴隶的对面。这庆不是好汉应当做的事情;对于你们,我们真是大大地估计错误了。 因为倘若根据我们听到的关于你们的说法,则我们想你们会派一名使者前来向波斯人,而不是向别的人们挑战。当然,我们是准备应战的。可是我们却 发现你们并未提出这样的建议,而是在我们的面前畏缩。这样看来,你们既 不出来挑战,那只好轮到我们来向你们挑战了。我们为什上不能双方各出同样数目的军队来交战呢? 你们既然素称是最勇敢的,则可以代表希腊人,而我们代表异邦军(波斯人这里自称异邦军是有决不合理的)。如 果其他的人也应当一战的话,刚他们可以在我们之后作战:相反地,如果只 是我们双方作战就够了的话,那我们就把这个仗打个水落石出,哪一方面得 胜,那他们也就算代表全军获胜了。”

    (49)使者说了上面的一番话之后就等了一会几,但是没有任何人回答 他,于是他就回来,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玛尔多纽斯。玛尔多纽斯听了大喜 过望,竟因这似是而非有名无实的胜利得意起来,于是便派出他的畸兵去进 攻希腊人了。畸兵向希腊人攻去,而由于他们是畸着焉的弓手井使对方不易 迫近自己,因此他们在射箭和投枪时使希腊全军遭到了不小的损害。他们还 捣毁和堵塞作为希腊全军的水源的伽尔伽披亚泉。然而,也只有拉凯戴孟人 实际上是驻扎在这个泉附近的,其他希腊人则适因个别驻地的不同而离泉校 远,不过他们却和阿索波司河不远的。但是由于他们从阿索波司河被切断, 他们就不得不到伽尔伽披亚泉去取水;他们是因骑兵和弓矢的椽故,而无法 从河中汲水的。

    (50)当这样的事情发生时,希腊军队的将领看到他们的军队被切断了水 源又受到畸兵的困扰,便到右翼的帕岛撒尼亚斯那里去,讨论这些以及其他 的事情,原来除去上面我提到的事情之外,还有其他的原因使他们烦恼不安。 他们的军粮吃完了,他们派到伯罗奔尼撤去从那里运回粮食的仆从被骑兵切 断,不能回到自己的阵地了。

    (51)因此,在商讨后他们决定,如果波斯人在那一天还拖延发起进攻, 他们就到岛上去。这个岛离他们当时布阵的阿索波司河与伽尔伽披亚泉有十 斯塔迪昂的路程,就在普拉塔伊阿市的前面。陆地上所以出来一个岛,这是 因为这河从奇泰隆流入平原的时候分成了两支,而在这两支随后重新合流之 前,它们中间是三斯塔迪昂的距离。这条河的名称是欧埃洛耶,而当地人刚 称它为阿索波司的女儿。他们就是打算到那个地方去的,他们到那里去为的 是可以得到充分的水使用,并且不象现在他们相对峙的时候这样,受到骑兵 的扰害。因此他们决定在夜间二更(大概是在九、十点钟的时候)的时候移动。为的是不使波斯人看到他们 的移动以及不使骑兵追击他们和扰乱他们的队伍。此外他们还决定,当他们 到达发源于奇泰隆的、阿案波司河的女儿欧埃洛那河的两股河道所环抱的地 方时,他们要在当夜里把自己的一半军队派到奇泰隆去,救扛他们派出去运 军粮的仆从;因为这些仆从被切断在奇泰隆而不能回到他们这里来了。

    (52)在拟订了这样的一个方策之后,他们邢一整天都在忍受着不断向他 俩进攻的骑兵加到他们身上的无穷无尽的苦头。但是当到天色黑下来而骑兵 停止向他们侵扰的时候,在夜里他们构定离开的那个时刻,他们的大部分人 便起来开始撤退了,不过他们并不打算到他们约定的地方去;而在他们一开 始移动的时候,他们就十分庆幸他们摆脱了对方的骑兵,逃住普拉塔伊阿市, 躲到希拉的神殿去,这个神殿位于普拉培伊阿市的前郊,离伽尔伽披亚泉二 十斯塔迪昂。

    (53)他们到达那里以后,便在神殿前面列阵了。这样,他们就驻扎在希 拉神殿的四周了。但是帕岛撒尼亚斯看到他们离开营地,就下个拉凯戴孟人 同样也拿起他们的武器,跟在先行的其他人等的后面,以为这些人正是向他 们约定的地点去的。于是所有其他的队长都准备服从帕岛撒尼亚斯的命令, 而这时只有庇塔涅军团的将领,波里亚戴斯的儿子阿莫姆帕列托斯却拒绝从 异邦军的面前逃开,也不愿给斯巴达带来耻辱;他看到这一切是感到奇怪的, 因为他并没有参加不久之前所举行的会议。帕岛撒尼亚斯和埃岛律阿那克斯 看到阿莫姆帕列托斯不听从他们的命舍己经很不高兴,而使他们越发不高兴 的事情都是,他的拒绝服从命令使他们不得不放弃庇塔涅军团;因为他们害怕,一旦他们履行和其他希腊人的约定并把他放弃的话,阿莫姆帕列托斯和 他麾下的人们是会留在后面送死的。由于考虑到这些情况,他们便使拉科尼 亚的军队按兵不动并尽力说服阿莫姆帕列托斯,要他钉道他这样做是不对的。

    (54)于是,他们就向全体拉凯戴盂人与铁该亚中间唯一留在后面的阿莫 姆帕列托斯进行劝舍。至于雅典人,刚他们留在他们的原驻地下动,因为他 们知道得很清楚拉凯戴孟人的作风,即心里打算做的和嘴里说的是不一致 的。但是当军队从他们的驻地移开的时候,他们派他们自己的一名骑兵去看 一下斯已达人是想开放,还是他们根本不打算撤退,同时并向帕岛撒尼亚斯 打听,雅典人应当怎样做。

    (55)当这个使者来到拉凯戴盂人的地方的时候,他看到他们还是在他们 原来的地方列阵,而他们的首领们则正在进行激烈的争辩,原来,虽然埃岛 律阿那克斯和帕岛撒尼亚斯劝说阿莫姆帕列托斯,耍仙知道拉凯戴孟人下应 当冒着危险单独留下来,但是他们却一点也不能说服他。而最后,当雅典的 使者到他们这里来的时候,他们竟公开争吵起来了。而阿莫姆帕列托斯一面 争吵着,就用双手搬起一块石头来放到帕岛撒尼亚斯的脚下,说他就用这块 石头来投票反对从外国人,这里也就是异邦人的面前逃开。帕岛撒尼亚斯骂他是个疯子,骂他的神经错乱。而在雅典的使者提出了他受命提出的问题之 后,帕岛撒尼亚斯便命令他把目前的情况舍留诉典人,并斋雅典人和拉凯戴 孟人一致行动,和他们同样地撤退。

    (56)这样,使者就回到雅典人那里去了。但是这里直到天亮,争论仍在 继续着;帕岛撒尼亚斯在这期间一直留在原地按兵不动,但这时却发出撤退 的信号,把残留下的军队全部顺着小丘中间率领去了,铁该亚人则跟在他们 的后面。因为他认为,在其余的拉凯戴盂人离开阿莫姆帕列托斯的时候,这 个人是不会自己留在后面的。而事实也正是这样。列成战阵的雅典人循着与 拉凯戴孟人不同的道路开拢了,拉凯戴孟人为了躲避波斯骑兵,他们紧紧地 靠着丘陵地带和奇泰隆山的山麓,但相反的,雅典人却下行向着平原上行进 了。

    (57)原来阿莫姆帕列托斯在起初以为帕岛撒尼亚斯决不会想到要把他和 他的军队留在后面,因此他坚持他们留在原来的地方而不离开他们的驻地。 但是当帕岛撒尼亚斯的军队自己先开走的时候,他就看到他们是真个想把他 抛下了,于是他也便下令他的军团拿起武器来,而他便率领看这些人一步一 步地跟在其余军队的后面。前面的军队在走了十斯塔迪昂远之后,就在莫罗 埃司河河畔一个叫做阿尔吉奥披昂的地方停了下来等待阿莫姆帕列托斯的部 队,在那里立有一座埃列岛西斯的戴美特尔的神殿。他们等待他的理由是这 样:如果阿莫姆帕列托斯和他的罩团不离开他们原来的驻地而仍然留在那里 的话,他们可以回来支援这些人。而在阿莫姆帕列托斯的军队刚刚赶上他们 的时候,异邦军的骑兵便全军向他们进攻了。骑兵的行动和他们一向习惯的 行动一样,他们看到希腊军队前些天列阵的地点空了下米,便一直拍焉前进, 而在他们一赶上的时候,便对希腊人展开了进攻。

    (58)另一方面,当玛尔多纽斯听到希腊人乘着黑夜撒退并且在那里看不 到一个人的时候,他便把拉里撒的托拉克司和他的兄弟埃岛律披洛斯和特拉 叙狄欧斯召了来,向他们说:“阿列岛阿斯的儿子们啊!你们看这个地方已 经空了,现在你们还讲什么呢?你们是他们的邻居,你们常说拉凯戴孟人决 不回避战筝,他们又是最优秀的战士,可是刚才你们就已经看到,正是他们 改变了他们的部署,而现在你们和所有我们大家又都看到,他们在前一个夜 里逃跑了。在他们自己刚刚耍和世界上确实是最英勇的人们较量一番的时 候,他们便显然地表明,他们这些一钱不值的人物,却在同样是一钱不值的 希腊人当中获得了声名。既然你们对波斯人并不熟悉,因此你们虽然称赞了 你们多少江知道一些的拉凯戴孟人,我却是愿意宽恕你们的。不过更加使我 感到奇怪的是阿尔塔巴佐斯的作法,他害怕位凯戴孟人害怕到这样的程度, 结果他竟提供我一个卑怯的意见,要我们撒退到底比斯去受包围。这个意见 我还没有向国王报告,关于这伴事,也不准备在这里讨论。不过目前,我们 不能容忍我们的敌人愿意怎样做就怎样做:我们心须追击,直到赶上他们并 且要他们对他们在波斯人身上做出的一切伤害付出赔偿。”

    (59)这样说了之后,他便尽快地率领看波斯军队渡过阿索波司河去追击 希腊人,他们以为希腊人逃跑了,他追击的目标只是拉凯戴孟人和铁该亚人 的军队。因为雅典人从另一条路经过丘陵地带开向平原,波斯人已经看不到 他们了。异邦军其他部队将领看到波斯人出发追击希腊人,他们便立刻同样 地举起了鲁自的罩旗尽快地开始追吉,担这些部队在出发追击之际,既不曾 整顿队伍的秩序,也不曾按照原来的部署。这样,他们就乱成一团地并高声 呼啸着开始了攻齿,好象他侗追上之后,就可以把希腊人一网打尽似的。

    (60)但是帕岛撒尼亚斯看到异邦军的骑兵向他进攻的时候,便派谴一名 骑兵到雅典人那里去,向他们说:“雅典人啊,在希腊必须决定是得到自由, 还是被奴役这样一个重大关头的面前,我们拉凯戴孟人和你们雅典人因联盟 者昨夜的逃脱而被出卖了。因此现在我决定了下面我们必复立刻做的事情。 我们必复尽最大的努力奋战以相互保护。如果骑兵首先攻击你们,则我们和 跟我们在一起的、忠于希腊的铁该亚人便要支援你们,但是按目前的情况, 既然敌军进攻的全部力量是针对着我们,那未你们就应当来帮助我们受最大 压力的那一部分军队。可是,如果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你们不可能前来支 援我们,那末就请为我们做一件好事,把弓手派来罢。我们深信你们会答应 我们的请求,因为我们知道,在当前的战争中你们是远比所有其他的人们要 热心的”。

    (61)当雅典人听到这话的时候,他们就准备去支援拉凯戴孟人并尽圣力 来保卫他们。但是当他们已经开拔的时候,他们却碰到了布置在他们对面的、 站到国王那一面去的希腊人:现在他们受到逼临到他们跟前的敌人的攻击, 这样他们就不能支援别人去了。结果拉凯戴孟人和铁该亚人便孤立无援了。 拉凯戴孟人的重武装兵和经武装兵加到一趄是五千人,(而和拉凯戴孟人一次 也没有分开过的)铁该亚人的重武装兵和轻武装兵加到一起是三千人:他们奉 献牺牲以卜吉凶,因为他们就要和玛尔多纽斯以及他麾下的军队交锋了。但 是他们用牺牲占卜的结果并没有吉兆,而这时他们又有许多人阵亡,受伤的 更多得多,因为波斯人用他们的藤盾连成了一道壁垒,并且射出了象雨点一 样多的箭。帕扁撒尼亚斯看到自己受到极大的压力而牺牲的占卜叉对自己不 利,他便仰望普拉塔伊阿的希拉神殿,呼叫女神的名字,请求无论如何也不 要使他们对自己的希望失去信心。

    (62)当他还在祈求的时候,铁该亚人却一焉当先地冲了出来,向异邦军 进行反击了;而在帕扁撒尼亚斯的祈祷之后,牺牲的占卜立刻对拉凯戴孟人 显示了吉兆。既然终于得到了这样的吉兆,他们便也向波斯人发起了进攻。 而波斯人也便抛掉自己的弓前来迎战了。起初,他们是在藤盾的壁垒的附近 作战,而这一道壁垒被冲倒以后,战斗现在戴美特尔神殿本身的附近变得激 烈起来并持续了长久的时候,直到最后,这堤战斗竟形成了肉博战;原来异 邦军抓住了对方的长枪,并把它们折断了。波斯人论勇气和力量都是不差的, 但是他们没有防护的武装,此外他们的训练不够,论战斗的技术到底也比不 上他们的对手;他们总是单身地,十个一群或者是更多或更少的人一样地冲 出来,杀到斯巴达人中间去,结果就都死在那里了。

    (63)玛尔多纽斯本人骑着一匹白马,在身边率领着最精锐的一千名波斯 军士兵作战的地方,也正是他们对敌人施加最大压力的地方。只要是玛尔多 纽斯活着,波斯军便守住了自己的阵地井保卫着自己,而把许多拉凯戴孟人 杀死。但是当玛尔多纽斯陈亡,而他的卫队,也就是军队中最强的那一部分 也都战死的时候,其他的士兵便也逃退井在拉凯戴孟人的面前屈服了。原来 使他们受到损害的主要原因是他们身上缺乏卫护的武装,而他们这样的轻武 装兵(几乎等于毫无护身之具),都要和重武装兵作战。

    (64)在这一天里,斯已达人正象神托所预言的,在垢尔多纽斯身上充分 地湔雪了他当日杀死列欧尼达司的仇恨,而我们所知道的最辉煌的一次胜 利,就是阿那克桑德里戴斯的儿子克列欧姆布洛托斯的儿子帕扁撒尼亚斯所 赢得的。帕岛撒尼亚斯的其他的祖先,我在列欧尼达司的世系中已经说过了, 因为他们两人的祖先是共通的。至于垢尔多纽斯本人,则他是给斯巴达的一 位知名之士阿埃姆涅司托斯杀死的:这个人在波斯战役之后一些时候,曾李 领着三百名战士在司铁尼克列洛斯对美塞尼亚的全军作战,结果他和那三百 个人都战死在那里了。 (65)在普拉塔伊阿这里,被杭凯戴盂人击败的波斯人在混乱中逃注自己 的营地,躲入他们在底比斯领土上修筑的木造壁垒。这里有一件使我党得奇 怪的事情,那虽然在戴美特尔圣林附近展开了激战。可是没有一个波斯人战 死在圣域里面,或者曾进入圣域;他们大部分都是在神殿附近的圣域外面战 死的。而依照我个人的判断,如果对上天的意旨加以判断不算是罪过的话, 则这不外是女神不许他们走进去,因为他们曾经烧掉埃列岛西斯地方的奉祀 女神的神殿。

    (66)因此,这一战争就到上述的地方告一段落了。但是帕尔那凯斯的儿 子阿尔塔巴佐斯是从一开头就不喜欢国王把玛尔多纽斯留下,不过那时尽管 他力主不发动战争,却又不能有任何效果,因此,他既不赞同玛尔多纽斯的 所作所为,他自己便做了下面我所说的事情。 (他身边有不小的一支军队,这支军队多这四万人),在希腊人和波斯人 的战争一开始的时候,他便知道得很清楚这一战争会有怎样的结果,于是他 向他们发出的要他们全体随他率领到任何地方去,而不拘怎样快,他们也都 得以一致的步伐跟随着他。而在他发出了这个命令之后,他便装成是率领着 他们去作战的样子。可是他走看走着的时候,他看到波斯人已经在逃跑了, 于是他便不再接着原来的队形率兵前进,却抬起腿来尽快地逃跑,不过不是 向着木造的壁垒,也不是向着底比斯的城壁,而是向着波奇司去跑去,他这 样做为的是他可以最快地从那里逃到海列斯彭特。

    (67)这样,阿尔塔巴佐斯和他的士兵就循看这个方向前进了。另一方面, 站到国王一方面的所有其他的希腊人却是故意不好好作战的。例外的只有只 奥提亚人;他们和雅典人战斗了很长的一个时候。原来站到波斯人一方面的 那些底比斯人在战斗中是相当卖气力的,而且也无意于在战斗中故作松懈, 结果他们当中有三百名最优秀的一流人士在那里死在雅典人的手里了。然而 只奥提亚人也终于溃退下来了,不过他们不是循着波斯人逃跑的道路,而是 逃到底比斯去的。至于同盟军的其他全体人等,他们根本没有坚持顽强地作 战,也不曾立下任何勋功,就此逃掉了。

    (68)在我看来,显而易见的是:异邦军的全部命运是完全视波斯人为转 移的,因为其他的人们看见波斯人逃跑了,故而在他们甚至扛没有和敌人交 锋,便立刻也逃跑了。因此,除去贝奥提亚的以及另外的一部分波斯骑兵, 他们都逃跑了;这些骑兵是这样地帮助了逃跑的人们,原来他们为保护自己 一方面的人而一直在迫近敌军,这样他们就截断了希腊人,而使希腊人不能 追击逃跑中的友军。胜利者就达样跟在克谢尔克谢斯的士兵的后面进行了追 方和杀戮。

    (69)正当人们逃跑得正欢的时候,在希拉神殿四周列阵并且没有参加战 斗的其他希腊人接到消息说,战斗已经发生,而帕后撒尼亚斯和他麾下的士 兵取得了胜利。他们听到这个消息以后,便乱着队形出发了;科林斯人及具 一派沿着山麓和丘陵地带,循着上行路一直到戴美特尔神殿去,美伽拉人、 普里欧斯人及其一派则循着平原上是平坦的道路前进。但是当美伽拉几和普 里欧斯人走近敌人的时候,提曼多洛斯的儿子阿索波多洛斯率颁下的底比斯 骑兵部队看到他们匆忙和混乱地走过来,便向他们发起攻击。这次进攻的结 果是,骑兵把他们中间的六百人杀死,追击其余的人们并把他们一直赶到奇 泰隆山里去。

    (70)这些人便这样非常不光彩地死掉了。但是当波斯人和剩下的大群人 们逃到木造壁垒里面去的时候,他们就趁着拉凯戴盂人江未到来,设法攀登 到塔楼上去:到上面之后,他们便尽一切的努力来使这个壁垒加固,而在拉 凯戴孟人来到这里的时候,便展开了一堤争夺城壁的顽强激烈的战斗。原来 只要是雅典人还没有到那里,异邦军就可以保卫他们自己并且对拉凯戴孟人 占着很大的优势,因为拉肌戴孟人是不善于攻城战的。但是当雅典人到来的 时候,争夺城壁的战争就激烈起来并持箱了很长的一个时候。但终于由于雅 典人的勇敢和坚持不屈,他们攀登了城壁并在上面打开了一个缺口,而希腊 军队就从这个缺口涌进去了。首先冲进去的是铁该亚人,劫掠了玛尔多纽斯 的帐篷的就是他们;他们除了从帐篷中取得其他的物品以外,还得到了玛尔 多纽斯的焉匹的一个秣槽,这个秣槽完全是青铜制成,而且是很值得一看的。 铁该亚人就把玛尔多纽斯的这个秣槽奉献拾阿列亚·雅典娜的神殴,而他们 卤获的所有其他的物品,他们便和其他希腊人那样地,交到全军公有的卤获 物中去了。至于异邦军这一方面,城壁刚一陷落,他们的阵势就乱了,他们 中间没有一个人想进行抵抗;成万已经给吓得半死的人们枪压迫到一个狭小 的地方去任人宰割,这桔果给希腊人造成了这样一个尽情杀戮的机会,三十 万人的一支大军,除去和阿尔塔已佐斯一起逃跑的四万人之外,只不过有三 千人活下来罢了。在这一方百,则斯已达出身的拉凯戴孟人在战斗中死亡的 一共是九十一个人,敛该亚人是十六个人、雅典人是五十二个人。

    (71)在异邦军当中,最善战的是波斯人的步兵和撒卡依人的骑兵,而就 人而论,据说最勇敢的就要算是玛尔多纽斯了。在希腊人当中,铁该亚人和 雅典人都是十分能征善战的好汉,但是就勇武而论,拉凯戴盂人在他们所有 的人当中却是最突出的人。 (由于他们所有的人都曾打败他们所面临的敌人),因此我只能从这样的 一点来证明我的看法,即拉凯戴孟人所对付的是敌人最精锐的部分并且战胜 了他们。依据我个人的判断,断乎超乎众人之上的勇士是那在三百人当中唯 一从铁尔摩披莱安全返回并因此受到黄难和侮辱的阿里司托戴莫斯,次于他 的、最勇敢的勇士则是波西多纽斯、披洛库昂和斯巴达人阿莫姆帕列托斯。 不过,如果大家谈论时间起他们当中谁最勇敢的话,则在座的斯巴达人就会 认为,阿里司托戴莫斯由于自己受到青难,显然他宁愿一死,因此他离开了 他在队伍中的岗位而拼命向前厮杀,这样他在实际上就成就了律大的功业, 可是不想去死的波西多纽斯却表现出自己是一个勇敢的人物,因此就这一点 来说,他就比阿里司托戴莫斯还要勇敢了。他们可能只是出于嫉妒才这样讲 的。但是。上面所列举的、在这次战斗中阵亡的人们,除去阿里司托戴莫斯 以外,全都受到了光荣的表扬。阿里司托戴莫斯由于在受到上述的责难时竟 想寻死,所以他没有得到任何光荣的表扬。

    (72)以上就是参加普拉塔伊阿战役的人们当中,得到最大声名的人。但 是在参加军队的时候,不单在拉凯戴孟人当中,而且在其他希腊人中间,都 是当时全希腊最漂亮的人物的卡利克拉铁斯并没有算在这些人中间,因为他 是在战场之外死去的。原来正当帕扁撒尼亚斯奉献牺牲的时候,卡利克拉铁 斯在他自己坐的地方,在身体的胁部中箭负了伤,而当他的同伴们作战的时 候,他被带出了战场,但是他在死的时候都是不能瞑目的,他向普拉塔伊阿 人阿里姆涅司托斯说,为希腊而死,这件事对他来说是没有什么遗憾的,但 使他痛苦的却勿宁是,尽管他满心想这样做,他却轿毫没有施展出自己的本 颁,也没有成就任何和自己相称的功业。

    (73)在雅典人当中,取得了令誉的是戴凯列阿市区出身的一个人物。埃 岛图奇戴斯的儿子棱帕涅斯。正如雅典人自己所说的,戴凯列阿人曾做过一 件在任何时候都有盆处的事情。原来在住昔,当着图恩达里达伊族为了夺回 海偷率领着一支大军攻人阿提卡,并由于他们不晓得海偷被藏在何处而把各 个市区蹂躏得一蹋糊涂的时候,于是据说戴凯列阿人,而有些人则说戴凯洛 斯本人,因为对敛谢欧斯的傲慢感到恼怒并且又为全部阿提卡的领土担心害 怕,因而便把全部情况告诉图恩达里达伊族,并且把他们引到阿披德纳伊去, 而当地的士著提塔科斯就把这个地方卖给图恩达里达伊一族了。由于他们做 了这样一伴事情,戴凯列阿人从仗去到现在在斯巴达都免缴一切花销并在祭 典中保有头等的座位,而且甚至在这件事发生之后许多年,雅典人和伯罗奔 尼撒人之间有了战事的时候,拉凯戴孟人虽然蹂躏了阿提卡的其他地方,对 戴凯列阿却一动也没有动。

    (74)梭帕涅斯便是这一市邑出身的人物,现在他是雅典人在战斗中表现 得最英勇的人物。关于这个人,有两个傅说。根据第一个傅说,则他把一只 铁锚用一条青铜的锁锚紧系在他的鎧甲的带子上:而每在他向前进攻逼近敌 人的时候,他便把这个铁锚抛出去,为的是使敌人在离开他们的队伍进攻时 无法使他离开他的位置:而当敌人被击溃的时候,他的办法就是拉起铁锚来 追击他们。这就是第一个傅说。但是第二个傅说和第一个傅说的说法不同, 第二个傅说说他并没有铁锁系在他的鎧甲上,系在他的鎧甲上面的是他那一 直旋转着而从不停止的盾牌,只是在盾牌上有一个锚形的纹章罢了。

    (75)梭帕涅斯还成就了另一件辉煌的勋业。正当雅典人围攻埃吉纳的时 候,他向五项运动的优胜者、阿尔哥斯人埃岛律已铁斯挑战井将之杀死。但 是在这之后一些时候,这样英勇的梭帕涅斯也死掉 了:在他借同格劳空的儿 子列阿格罗斯一同率领雅典人去为金矿 而作战的时候,他在达托司地方给埃 多涅斯人杀死了。

    (76)希腊人在普拉塔伊阿地方杀死了异邦军之后,立刻就有一个妇 女从 敌人那边自愿地投到他们这里来:这个妇女是波斯人铁阿司 披斯的儿子帕兰 达铁斯的妾。听说波斯人被击溃而希腊人获得了 胜利,她便和她的侍女们戴 上许多黄金的装饰,又把她所有的最漂 亮的衣服穿上,这样下了她的焉草就 向江在进行杀戮的拉凯戴孟 人的地方走来了。她看到帕岛撒尼亚斯正在那里 指挥一切,又由 于她先前常常听到而熟悉他的名字和籍贯,因此她知道这个 人就 是帕岛撒尼亚斯,于是她抱住了他的膝头,这样地恳求他说:“斯 已 达国王啊!把我作为请求庇护的人从俘虏的奴役中拯救出来 罢。因为你既然 杀死了那里的不崇敬神或英雄的人们,因而到目 前为止你便已经做出使我威 恩不尽的事情了。我是科斯人,是安 塔戈拉斯的儿子海该托里戴斯的女儿, 波斯人在科斯对我强行无 理并把我夺去囚禁在自己的身边”。帕岛撒尼亚斯 回答她说:“放 心罢,这位妇人,一则因为你是向我请求庇护的人,再说, 如果按你 所说,你真是科斯人海该托里戴斯的女儿的话,那他又是那里的人 们中间,我最亲密的友人了”。他说了这话之后,他暂时便把她支 付给正在 堤的五长官来照顾,随后就依照她本人的愿望,把她送到 埃吉纳去了。

    (77)在这个妇女来到之后,立刻曼提涅亚人就来了:不过在他们到来 的 时候,一切事都已经过去了。当曼提涅亚人知道他们前来参战 已经太迟的时 候,就威到非常遗憾并说他们应为此而受到惩罚。 当他们知道阿尔塔已佐斯 已率领看美地亚人逃走的时候,他们便 想一直把美地亚人追到中撒利亚,但 是拉凯戴孟人却不要他们去追赶那些逃跑的人们。曼提涅亚人回到他们自己 的国土之后,便把他们军队的一些将颁从国内放逐出去了。继曼提涅亚人之 后而来的,是埃里司人,他们和曼提涅亚人同样十分遗憾地离开了,而且离 开之后,同样地放逐了他们的将领。上面就是曼提涅亚人和埃里司人所做的 事情。

    (78)在普拉塔伊阿地方埃吉纳人的军队里面,有一个埃吉纳的首要人 物,披铁阿斯的儿子兰彭;为了向帕,岛尼亚斯提出一个最不公正的建议, 他赶到帕扁撒尼亚斯那里去,对他说:“克列欧姆布洛托斯的儿子啊!你成 就了一伴极其伟大和光荣的事业;托上天之福,你挽救了希腊,因此在全希 腊人当中,你获得了比我们所知道的任何人的声名都要大的声名。但是你必 须把你没有做完的事情做完,这样你就不仅耍获得更大的声名而且今后就再 也不会有一个异邦人胆敢无故地把暴行加到希腊人的头上了。当列欧尼达司 在铁尔摩披莱被杀死的时候,玛尔多纽斯和克谢尔克谢斯曾把他的头给割下 来,插到一根竿子上:这样如果你给他们以同样的回报,你就会获得全体斯 巴达人和此外的其他希腊人的赞赏。因为如果你照样处置玛尔多纽斯,你也 就是给你父亲的兄弟列欧尼达司报仇了。”他请这番话,原是打算讨帕岛撒 尼亚斯的欢心的。

    (79)但是帕扁撒尼亚斯却回答他说:“埃吉纳的朋友啊,我感谢你的好 意和事前的考虑,不过你的这种意见却是不正当的:因为在开头的时候,你 大大地赞扬我,赞褐我的祖国和我的功业,可是随后你却劝告我要我凌辱死 者并说我如果这样做,便可得到更多的赞扬、这佯一来你就是把我搞倒在地 上,变得一钱不值了。这样的事情。与其说适合于希腊人,勿宁就是更适合 于异邦人。而且这样的事甚至在异邦人做出于时,在我们来看都是应当受到 责难的。从我个人来说,在这件事情上,我是宁可不讨埃吉纳人的欢喜,宁 可不讨其他喜欢这种做法的人们的欢喜的,如果斯巴达人因我的正当行动和 正当言语而感到欢喜,那对我来说已经满足了。至于你劝我为之报仇的列欧 尼达司,则我以为我已充分地为他报仇了;你看到的这些无数死去的人已经 足以安慰他和死在铁尔摩披莱的那些人的在天之灵了。但是我都要警告你, 今后不要再来向我提起这样的话,也不要向我提起这样的建议:我不惩办你 而把你放走,你是应当戚谢我的”。

    (80)听了这一番答话之后,兰彭就离开了。于是帕岛撒尼亚斯就布告说, 稚也不能触动卤获品,并且命令希劳特把听有的东西集中到一起。于是他们 便分散到营地的四面八方去,在那里找到了饰以金银的帐篷,镀金镂银的床 榻,黄金的混酒钵、杯盏以及其他饮具;在草上他们找到了一些鉴于,他们 在袋子里又找到了金银的锅釜。他们从那里的死人身上剥下了黄金的腕甲、 栗甲和短剜,却丝毫不去理会死人身上的五苗六色的衣裳。希劳特门偷了许 多东西,把它们卖给埃吉纳人;但是也有许多东西他们自己藏不下,所以便 献了出来。这样,埃吉纳人竟拾自己奠定了大批财富的基础,因为他们从希 劳特那里,象购买青铜一样地,购买了黄金。

    (81)把这些财宝收集到一起之后,他们便把其中的十分之一分出来,献 给戴尔波伊的神;他们用这些东西做了一座三脚架来奉献,它放置在祭坛近 旁的那个青铜的三头蛇上面;他们又把十分之一分出来献拾奥林匹亚的神, 他们用这部分的财富制做了一个十佩巨斯高的青铜宙斯神象来奉献;另外的 十分之一他们献给科林斯地峡的神,他们用这些东西制做一个七佩巨斯高的 波赛东青铜象。把以上的东西抽出去之后,他们便把剩下来的东西分配了, 每个人按其所应得分得了波斯人的妾、金银以及其他物品,还有驮畜。然而, 对于在普拉塔伊阿作战最出力的人们,留出了多少东西分拾他们,没有人说得出了;但是我认为他们也是得到了奖赏的。说到帕岛撒尼亚斯,刚每种东西,妇女、屠四、培兰特(指金块)、骆驼以及同样所有其他的物品, 都各留出十种来送给他。

    (82)这件事还有另外的一种说法。克谢尔克谢斯在他从希腊逃走的时候 曾把随身的一切都留给了玛尔多纽斯,而帕乌撒尼亚斯看到玛尔多纽斯的那 备有金银器皿和饰以多采的花毡的帐篷,便命令烤面包的人和厨师按照通常 侍候玛尔多纽斯那样地准备晚筵。他们按照帕乌撒尼亚斯的吩咐做了;而当 帕乌撒尼亚斯看到上面铺着豪华织物的金银床榻和金银的桌子以及上面所陈 列的极其豪奢的筵席的时候,对于他眼前的这些豪华的陈设他大为吃惊,于 是他便开玩笑地命令他的从仆准备了一顿拉科尼亚式的晚饭。当这顿饭准备 好,而且和前面的一种有天渊之别时,帕乌撒尼亚斯竟笑了起来,于是吩咐 人们把希腊的将领们召集了来。在他们集合起来之后,帕乌撒尼亚斯便指着 每一种方式的晚饭,向他们说:“希腊人啊,我把你们召集到这里来,为的 是想要你们看一看美地亚人的领袖的愚蠢;一个每天吃着你们看到的这样的 饮食的人,却跑到我们这里来想夺取我们这样可怜的饮食”。据说这就是帕 乌撒尼亚斯对希腊将领们所讲的话。

    (83)但是在这之后相当长的一个时期,许多普拉塔伊阿人也找到了满装 着金银和其他物品的箱子。更在这之后,在这些死者中间又发现了这样的事情;原来他们的尸体只有骨头没有肉了(普拉塔伊阿人把他们的骨头集中到一 个地方去了)。有一块头盖骨是一块整的骨头,上面没有任何裂缝;在那里还 发现了一块颚骨,它的上颚骨的包括门齿和臼齿在内的牙齿都是由一块骨头 长成的;还有一个身量有五佩巨斯高的人的骨骼。

    (84)至于玛尔多纽斯的尸体,则在战后的第二天就被运走了;我不能确 说这是难干的事情。但是过去我实际听到过各个国家的许多人都埋葬过玛尔 多纽斯,又听说有许多人因为这样做而受到玛尔多纽斯的儿子阿尔通铁斯的 丰富酬谢。但是这些人里是谁偷偷地运走了玛尔多纽斯的尸体并把他埋葬起 来,我却不能确说了。虽然,有的人说,是以弗所人狄欧尼棱帕涅斯把玛尔 多纽斯埋葬了的。

    (85)关于玛尔多纽斯的埋葬的情况就是这样。在希腊人这一方面,当他 们在普拉塔伊阿把卤获品分配完了之后,就各自按国家的不同把自己的人分 别埋葬了。拉凯戴孟人修造了三座坟茔;在这里他们埋葬了他们的伊伦(二十岁到三十岁的斯巴达青年),其 中有波西多纽斯、阿莫姆帕列托斯、披洛库昂、卡利克拉铁斯。因此,这些 伊伦葬在一个坟茔里,其他斯巴达人葬在第二个坟茔里,希劳特则葬在第三 个坟茔里。拉凯戴孟人就是这样地埋葬了他们的死者的。铁该亚人把他们自己的人都埋葬在另外的一个地方,雅典人也同样把他们自己的人埋葬在一 处。美伽拉人和普里欧斯人同样地处置了那些被骑兵杀死的人们。在这些民 族的一切坟茔里满满的都是尸体。至于在普拉塔伊阿地方也有坟茔的其他城 邦的人们,则我听说他们的坟茔不过是空坟罢了,他们修起这样的空坟原是 为了给后代的人们看的,因为他们对于不曾参加战斗这伴事,是引以为耻的。 例如,在那里有一座号称是埃吉纳人的坟墓,不过我听说,这乃是在这事十 年以后,埃吉纳人的异邦人保护官、普拉塔伊阿人奥托迪科斯的儿子克列阿 戴斯依照埃吉纳人的希望修造起来的。

    (86)当希腊人在普拉塔伊阿把他们的死者收葬完毕的时候,他们便会商 议决,他们要向底比斯进军,要求站到美地亚一方面去的人们投降,特别是 对于出身名门,又是名门中的魁首人物的提玛盖尼戴斯和阿塔吉诺斯二人。 他们并且决定,如果底比斯人不向他们投降的话,则他们除非是把城市攻下 来,否则决不撤退。在这样决定了以后,他们便在战后的第十一天,抱着这 个目的来到底比斯并把底比斯人给包围起来,要求把这些人给交出来:底比 斯人拒绝引渡他们所要求的人,于是希腊人就蹂躏了底比斯人的国土并进攻 他们的城壁。

    (87)看到希腊人不肯停止蹂躏底比斯人的行动,提玛盖尼戴斯就在到了 第二十天的时候向底比斯人这样说:“底比斯人啊,既然你们看到,希腊人 下了决心在不攻克底比斯或我们不给引渡过去的时候不停止围攻,那末就不 要使贝奥提亚的土地为了我们的缘故而遭受更多的痛苦了。因此,如果他们 所希望的只是金钱,而他们要求引渡我们只是一个借口(因为我们站到美地亚 的一方面乃是举国一致的意思,而不只是我们独自决定的),那我们可以从国 库拿出钱来送给他们:如果他们这次来围城不为了别的,而只是为了要引渡 我们,那我们甘愿挺身出来对他们进行抗辩”。他的这番话是说得非常得体 并且是合乎时宜的,于是底比斯人便立刻派一名使者到帕乌撒尼亚斯那里 去,表示愿意把他们要的人交出来。

    (88)他们便以这样的一些条件达成了协议。但是阿塔吉诺斯从城中逃走 了;他的儿子被捉住,不过帕乌撒尼亚斯说他的儿子和投靠美地亚方面的这 种罪行毫无关系,而把他们赦免了。至于底比斯人所交出的其他人等,他们 都以为他们会得到抗辩的机会,还相信他们可以用金钱来买脱自己;可是帕 乌撒尼亚斯也正是担心他们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因此在他把这些人弄到手 以后,他便把全部同盟军遣散,又把这些人带到哥林斯,在那里把他们处死 了。 以上就是在普拉塔伊阿和底比斯所发生的事情。

    (89)再说帕尔那凯斯的儿子阿尔塔巴佐斯现在已经从普拉塔伊阿逃出了 很远的一段路程。当他逃到帖撒利亚人那里去的时候,帖撒利亚人给他殷勤 的招待,他们向他问起其余军队的事情,因为他们丝毫也不知道在普拉塔伊 阿所发生的事情。但是阿尔塔巴佐斯晓得,如果他谈出了战斗的全部真实情 况,他和他手下的人们便会有生命的危险(因为他相信,如果他们知道了事情 的全部经过,每个人都会向他进攻的)。考虑到这样的情况,因此他对波奇司 人什么也没有讲,但是却对帖撒利亚人说了这样的话:“帖撒利亚人啊,你 们可以看到,由于一件公务,我和这些人从我们的军队给派了出来,现在我 自己正在十万火急地和拚命地率领着军队向色雷斯赶路。你们不久就可以看 到玛尔多纽斯和他的大军,他们就紧跟在我的后面。你们应当厚待他并且应 当对他表示一切的善意;因为如果你们这样做,你们以后才不致为这件事后 悔”。这样说了之后,他便火急地率领着他的军队通过帖撒里亚和马其顿一 直到色雷斯去了,他实际上是一点也不敢耽搁的,而他所走的道路也是通过 内地的最短的一条路。这样他就来到了拜占廷,不过他的军队中的许多士兵 却给留在后面了,这些士兵或是由于在途中给色雷斯人杀死,或是由于无法 克服饥饿与疲劳。到了拜占廷之后,他就乘船渡过去了。

    (90)阿尔塔巴佐斯便这样地回到了亚细亚。在这方面,恰巧在波斯人在 普拉塔伊阿遭到惨败的那一天,他们在伊奥尼亚的米卡列地方遭到了同样的 命运。原来,和拉凯戴孟人列乌杜奇戴斯一同乘船前来的那些希腊人当时正 驻屯在狄罗斯,而从萨摩司有一些使者到他们这里来,他们就是特拉叙克列 斯的儿子兰彭、阿尔凯司特拉提戴斯的儿子阿铁那哥拉斯和阿里司塔哥拉斯 的儿子海该西斯特拉托司。萨摩司人是背着波斯人和波斯人所立的萨摩司僭 主、僭主安多罗达玛司的儿子提奥美司托尔把这些人派到希腊人这里来的。 当他们来到将领们这里的时候,海该西斯特拉托司便热情地向他们陈述了许 许多多的理由,他说伊奥尼亚人单是看到他们就会背叛了波斯人的:而异邦 人是不能和他们对抗的。或者,纵然异邦人抵抗他们,这却正是希腊人取得 卤获物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以他们共同崇奉的诸神的名义请求他们把希 腊人从奴役之下解放出来并把异邦人驱逐出去。他说这对他们来说,乃是一 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因为波斯的船只的航行技术很差,因而是不能和希腊人 的船只相抗衡的,而如果希腊人对于他们三人之来有任何怀疑,以为他们会 出什么坏主意来引诱希腊人,则他们说他们愿意交出一些人质送到希腊人的 船上来。

    (91)既然从萨摩司来的这位外国人请求得这样恳切,于是列乌杜奇戴 斯,或是由于他想取得一个朕兆,或是上天偶然有意要他这样做,便问他说: “萨摩司的外国人,你叫什么名字?”对方回答他说:“海该西斯特拉托司(意思是将军)”。 于是列乌杜奇戴斯便打断了对方海该西斯特拉托司本来要开始说的其他的 话,喊道:“萨摩司的外国人啊,海该西斯特拉托司的这个名字是个好征兆, 我答应这事;现在只希望你注意到这样一点,即在你乘船离开这里之前,你 和与你在一起的这些人要发誓保证萨摩司人将要是我们的热诚的同盟者。”

    (92)以上便是他所说的话,跟着就做出了实际的行动。原来萨摩司人立 刻便立下了忠诚的誓约和希腊人缔结联盟了。这样做了之后,其余的人都乘 船走了,但是列乌杜奇戴斯却命令海该西斯特拉托司和希腊人一同乘船,为 的是取他的名字的吉利。希腊人在那里等候了一整天,而在第二天占卜时又 取得了吉兆;为他们占卜的人是埃维尼欧斯的儿子戴伊波诺斯,他是伊奥尼 亚湾的阿波罗尼亚的人。这个人的父亲埃维尼欧斯曾做出了下面我所说的事 情。

    (93)在上述的阿波罗尼亚地方,有一群羊被视为太阳神的圣物。在白天 的时候,这群羊就牧放在一条河的河畔,这条河发源于拉克蒙山,流过阿波 罗尼亚的土地而在欧里科司港的地方入海。在夜里,则当地最富有、最贵显 的人们被选拔出来看守它们,每个人担任一年。原来阿波罗尼亚的人们由于 一次神托的指示,他们是十分重视这群圣羊的。这群羊是豢养在离开都市相 当远的一个洞窟里。而在我所提到的那个时候,是埃维尼欧斯被选拔出来担任看羊的人。可是在一个夜里他睡着了,狼跑过了他的防哨而进入了洞窟, 弄死了大约六十只羊。当埃维尼欧斯知道了这一情况的时候,他并不慌张, 也不把这事告诉任何人,他是想买另一些羊来补偿这一损失。然而这件事终 是瞒不过阿波罗尼亚人的。而当他们知道了这件事的时候,他们便把他召到 法庭上来进行审讯,并由于他在看守时睡眠而判了使他失明的处分。这样, 他们便把埃维尼欧斯的眼弄瞎了。可是从他们这样做了以后,他们的羊群不 产羔了,土地也不象先前那样生产谷物了。而当他们向宣托者请示他们目前 所遭受的灾难的原因可能是什么的时候,在多铎那和戴尔波伊都有神的训示 给他们:宣托者传达诸神的意旨说,他们不公道地弄瞎了圣羊的看守人埃维 尼欧斯的眼睛;诸神说,是诸神自己把那些狼派了来的,而在他们为了他们 对埃维尼欧斯的所作所为而对他作出他自己选择和同意的补偿之前,诸神是 不会停止为他报仇的。而在他们做出充分的补偿的时候,诸神就会赐给埃维 尼欧斯一种使许多人都会认为他是幸福的礼物。

    (94)以上便是传达给阿波罗尼亚的人们的神托。但他们却将这一神托隐 秘起来并委托他们的一些市民来处理这件事;他们对这件事是这样处理的。 他们来到埃维尼欧斯坐的地方和他坐在一处,和他谈论各种各样题外的话, 直到最后他们才表示了对他的不幸遭遇的同情;而在巧妙地把话头引到这上 面以后,他们就问他,如果阿波罗尼亚人答应为他们所做的事而补偿他的话, 他要选择怎样的补偿。对神托一无所知的埃维尼欧斯说,他愿意得到他认为 在阿波罗尼亚是最好的两块采地、他列举了拥有它们的市民的名字,此外他 还愿意得到市内最美好的一所住宅;他说他得到这些东西之后,他就会消除 了他的怨恨并且满足于这种方式的补偿。而坐在他身旁的人们,不等他再讲 话便立刻接过来说:“埃维尼欧斯,阿波罗尼亚人遵照着神托的指示,就给 你这样的一些东西来弥补你的失明罢”。他听了这话时十分恼怒,因为他这 时明白了全部真相并且看到他们已欺骗了他,但是阿波罗尼亚人把他所选定 的东西从所有主那里买了下来送给了他,而从那一天起,他便有了天赐的预 言能力,从而赢得了声名。

    (95)这个埃维尼欧斯的儿子戴伊波诺斯是随着哥林斯人并且是为哥林斯 的军队进行占卜的。但是在这之前我就听说,戴伊波诺斯并不是埃维尼欧斯 的儿子,他只是冒充这个名义,在希腊的各个地方靠占卜混饭吃而已。

    (96)在占卜时得到吉兆之后,希腊人便从狄罗斯乘船出海到萨摩司去 了。当他们来到萨摩司领土上的卡拉米撒附近时,他们就在那里的希拉神殿 近旁投锚,准备进行海战。波斯人知道他们过来了,便也乘着所有余下的船 出海向大陆进发,只有腓尼基的船给他们打发回去了。他们商议决定,他们 不在海上作战,因为他们认为自己敌不过对方;而他们向大陆进发的理由则 是他们可以得到他们那驻在米卡列的陆军的掩护。这部分的陆军是克谢尔克 谢斯下令留在其他军队的后面守卫伊奥尼亚的;这支军队一共有六方人,他 们的将领是波斯人当中最美、也是身材最高的人物提格拉涅斯。波斯水师的 将领们是计划逃到达支军队的庇护之下去,在那里把他们的船只拖到岸上并 在船只的四周构筑一道防壁,用来保卫船只兼作为他们自己的避难所。

    (97)他们商定了这样的一个计划之后就出海了。而当他们经过米卡列的 女神(这里专指戴美特尔和佩尔赛波涅——译者)神殿而来到有埃列乌西 斯·戴美特尔神殿的伽埃松和斯科洛波伊斯的时候,他们就把船只拖上了岸, 用石块和他们从果木园来伐来的木材筑成壁垒把它们围起来;在壁垒的外 面,他们又打上了一道木桩。至于那座埃列乌西斯·戴美特尔神殿,则这是 帕西克列斯的儿子披利斯图斯当他随着科德洛斯的儿子涅列欧斯去建立米利 都城时修建的。他们这样准备是要应付围攻,而看情况的不同,甚至也是要 取得胜利;对于这两种情况,他们事先都作了周密的准备。

    (98)当希腊人得知异邦人引军退回到大陆上的本土上去的时候,他们对 于他们的敌人竟然逃出他们的手掌感到很不高兴,并且不知道还是回师好, 还是乘船向海列斯彭特出发好。但最后他们决定不采取任何一种办法,而是 把船驶向本土。因此他们就在自己的船上安设了桥板以及海战时的所有其他 必需之物,然后就向米卡列进发了。当他们驶近营地,发现并没有任何人乘 船来迎战,并看到船被拉到岸上给壁垒围起来而且有一支大军沿着海浜列阵 的时候,列乌杜奇戴斯于是先乘船沿着海浜行进,行进时尽可能地靠近海岸 并且通过一名使者向伊奥尼亚人宣布说:“伊奥尼亚人,凡是你们听到我讲 话的人,请注意我所说的话罢,因为波斯人是决不会懂得我给你们的命令的。 当我们交战的时候,让你们每一个人首先都记着他的自由,然后则是交战的 口令‘希拉’,而建没有听到我讲话的人从听到我讲话的人那里知道这件事 罢”。他这样做的目的和铁米司托克列斯在阿尔铁米西昂的做法的目的是一 样的(见弟八卷第二十二节)。或者是异邦人不知道他的这番话而这番话便对伊奥尼亚人起了说服的 作用,或者是他的话报告给异邦人知道,这就会使他们不信任他们的希腊同 盟者。

    (99)在列乌杜奇戴斯进行了这样的劝告之后,希腊人随后就把自己的船 靠了陆而自己也上了岸,然后便在岸上整顿了队列。可是波斯人看到希腊人 在准备战斗并且劝告了伊奥尼亚人,于是他们首先把萨摩司人的全部武器给 收了过来,因为他们怀疑萨摩司人会帮助希腊人;确实原来当异邦人的船只 带来了克谢尔克谢斯军队所俘留在阿提卡的雅典俘虏时,萨摩司人曾把这些 人释放回雅典并且还给他们道上的旅费、用品等遣送他们回去。特别是由于 这样的一点,他们便受到了怀疑,因为他们释放了克谢尔克谢斯的五百名敌 人。此外,他们还指定米利都人来守卫通向米卡列山地的通路,借口说他们 对当地最为熟悉。但是他们这样做的真正目的却是为了使米利都人离开他们 的其余的军队。波斯人就用这样的办法对于那些他们以为一有机会就会对他 们倒戈的伊奥尼亚人进行了自卫;至于他们自己,则他们是把藤盾密接起来 作成一道防壁的。

    (100)希腊人在作好一切准备之后,就全线向着异邦军进击了。正当他们 前进之际,一个流言在军中飞传起来,一个传令使者的杖被发现横在水边岸 上的地方,传开来的那个流言是说,希腊军在贝奥提亚一役当中战败了玛尔 多纽斯。现在我们可以看到许多清楚的证据,可以说明在事物上有神的意旨 存在。既然这时,波斯人在普拉塔伊阿所遭到的惨败和他们即将在米卡列所 遭到的另一次惨败正好是在同一天,而流言又传到那个地方的希腊人的地方 去,这样他们的军队便得到了巨大的鼓舞,也就更不惜去面临危险了。

    (101)而且还有另一个偶合的地方,那就是在两处战场那里都有埃列乌西 斯·戴美特尔的圣域。因为,象我已经提过的,在普拉塔伊阿,战斗就是在 戴美特尔神殿的近旁进行的;而在米卡列,情况也是这样。结果帕乌撒尼亚 斯统率下的希腊人取得了胜利这个流言竟成了事实。原来普拉塔伊阿一役是在那一天还早的时候进行的,但米卡列一役却已经是傍晚的事情了。在这之 后不久的时候,希腊人对这事进行了调查,才知道这两个战役是在同一月的 同一天里发生的。而在他们听到这一流言之前,他们是十分担心的,这与其 说是为了他们自己,勿宁说是为了帕乌撒尼亚斯麾下的希腊人,因为他们害 怕希腊人会在和玛尔多纽斯发生冲突时栽在他的手里。但是当他们得到这个 消息的时候,他们就进攻得更加勇猛和迅速了。鉴于海岛和海列斯彭特都成 了胜利奖赏,因此希腊军和异邦军都是急于想进行战斗的。

    (102)至于大约占全线兵力一半的雅典人和配置在雅典人近旁的人们,他 们是必须沿着海岸上的平地前进的,因为拉凯戴孟人和配置在拉凯戴孟人近 旁的人们是通过峡谷和在一些小丘中间前进的。而当拉凯戴孟人正在迂迥的 时候,另一翼的人们已经展开战斗了。当波斯人的藤盾直立在那里的时候, 他们还能够保卫自己并且守住自己的阵地,但是当雅典人和配置在他们近旁 的人们相互激励并且更加拚命地奋力作战,为的是表明他们雅典人,而不是 拉凯戴孟人才可以打胜仗的时候,战斗的形势立刻改变了。他们冲倒了盾壁 之后,就全军系到波斯人中间去,波斯人迎战,和对方相持了很久一个时候, 但波斯人终于逃到垒壁里面去了。 (在战线上依次排列起来的)雅典人、科林斯人、希巨昂人、特罗伊真人 紧紧地追在后面并同样一齐冲了进去。但是当垒壁也被攻克的时候,异邦军 中除去波斯人之外,所有的人们便不再抵抗而逃窜了;但波斯人则各结成少 数人的队伍,仍然对象潮水一样冲进城壁来的希腊人作战。波斯人的将领有 两个人逃跑了,两个人被杀死了;逃跑的是两个海军的将领阿尔塔翁铁斯和 伊塔米特列斯,陆军的将领玛尔东铁司和提格拉涅斯则在战斗中阵亡了。

    (103)当波斯人还在战斗的时候,拉凯戴孟人和跟着他们来的人们赶来 了,帮着结束了未完的战斗。希腊人方面这次也损失了许多人,特别是希巨 昂人和他们的将领培利拉欧斯。至于在美地亚军中服务、并且给解除了武装 的萨摩司人,从一开头他们看到双方不分胜负的时候,便一心想帮助希腊人 而尽自己的力量去做:而当其他的伊奥尼亚人看到萨摩司人作出了榜样的时 候,他们于是也就对波斯人倒戈并向异邦军进攻了。

    (104)波斯人为了他们本身的安全曾指令米利都人着守通路,以便在万一 发生他们真正遇到了的事件时,他们可以有人把他们引导到米卡列山地去。 就是为了上述的理由,米利都人被分配以上述的任务,同时也是为了使他们 不在军队里从而使他们不会发生哗变的事情。可是,他们所做的事情和交付 给他们的任务完全相反,他们不单是把逃跑的波斯人引到通向敌人的道路上 去,而最后他们自己竟而也变成了波斯人的最凶恶的敌人并把波斯人杀死 了。这样,伊奥尼亚就再一次背叛了波斯人。

    (105)在这次战斗里,希腊人方面作战最英勇的是雅典人,而在雅典人当中作战最英勇的是庞克拉提昂(一种极其剧烈的拳击与角力的混合比赛)的名手埃乌托伊诺斯的儿子海尔摩律科斯。这个海尔摩律科斯后来在雅典人和卡律司托斯人作战时,在卡律司托斯领的库尔诺斯阵亡了,他的葬地就在吉拉伊司脱斯那里。在雅典人之后,战斗得最 突出的则是科林斯人、特罗伊真人和希巨昂人。

    (106)当希腊人在对敌作战或是在追逐逃敌而把敌人的大多数解决了的 时候,他们便把他们的卤获物搬出来到海岸的地方,在这些卤获物当中,他们发现了一些装看钱币的柜子。然后他们就把船只和整个垒壁放火烧掉了, 烧完之后,他们便乘船离开了。他们到了萨摩司之后,就讨论他们是否把伊 奥尼亚人迁移开并把伊奥尼亚人移居到他们治下的希腊哪个地方去的问题, 而打算把伊奥尼亚这个地方交给异邦人来处置。因为他们认为,他们不可能 永远地保护伊奥尼亚人使不受敌人的侵犯,而且如果他们不这样做的话,他 们也不敢料想波斯人会不对伊奥尼亚人进行报复。在这件事上,那些当权的 伯罗奔尼撒人主张把站到波斯人方面夫的那些希腊民族从他们的商埠地移 开,而把这些地方交给伊奥尼亚人住;但是雅典人不赞同把伊奥尼亚人移开 的全部计划,他们也不同意伯罗奔尼撒人干预雅典殖民地的事务。既然他们 激烈反对,伯罗奔尼撒人也就让步了。结果是他们使萨摩司人、岐奥斯人、 列斯波司人和参加他们的军队出征的所有其他的岛民都加入了他们的联盟, 并要他们发信谊之誓,永远忠于他们的联盟者,决不叛离。希腊人使他们对 自己宣了誓之后,便想乘船去把桥摧毁,因为他们以为桥还架在那里。

    (107)这样他们便向海列斯彭特出发了。另一方面,那少数幸得活命并给 赶到米卡列高地去的波斯人,则从那里逃到撒尔迪斯去了。当他们正在赶路 的时候,波斯人惨败之际正好在场的、大流士的儿子玛西司铁斯十分痛烈地 咒骂水师将领阿尔塔翁铁斯;在许多咒骂的言语之外,他特别对阿尔塔翁铁 斯说象他这样的指挥能力证明他尚且不如一个妇女,而且由于他给王室带来 的损害,他简直是罪该万死。原来在波斯人,被人骂成不如一个妇女,那是 最大的耻辱了。阿尔塔翁铁斯听了这样多的侮辱言语之后勃然大怒,于是他 抽出刀向玛西司铁斯奔来,想把他杀死。但是哈利卡尔那索斯人普拉克西拉 欧斯的儿子克谢纳戈拉斯那时正站在阿尔塔翁铁斯本人身后,他看到阿尔塔 翁铁斯向玛西司铁斯奔来,就抓住他的腰部,把他举起来撞倒在地下了。正 在这时,玛西司铁斯的卫兵们也赶来保护他了。这样一来,由于救了国王的 兄弟的命,这也就是施恩于玛西司铁斯本人和国王克谢尔克谢斯了;国王为 了报答他的这一功业,把整个奇里启亚赐给了他,任命他为该地的太守。此 后在路上便再没有发生任何其他的事情而到了撒尔迪斯。而国王当时恰巧也 在撒尔迪斯,因为在他海战失败后,他便从雅典逃到撒尔迪斯来了。

    (108)当他在撒尔迪斯的时候,他爱上了也在那里的玛西司铁斯的妻子。 他无论向她怎样表示也不能使她顺从他的意思,但是他顾及自己的兄弟玛西司铁斯,而没有对她施行强暴的手段(她不会遇到强暴手段,这一点她知道得 很清楚,因而同样的想法也就使她有了不从命的胆量)。克谢尔克谢斯既没有 别的办法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只好使自己的儿子大流士娶这个妇女和玛西司 铁斯之间所生的女儿为妻;因为他以为这样,他就很有可能把她弄到手了。 因此他就按照一切应当遵行的仪式使他们缔结了婚约,然后便离开这里到苏 撒去了。但是当他到了那里并把大流士的新婚妻子领入自己的家里之后,他 就把玛西司铁斯的妻子忘到九宵之外,而是改变了爱好,他向大流士的妻子、 玛西司铁斯的女儿,这个叫做阿尔塔翁铁的女孩子求婚并且取得了她。

    (100)但是久而久之,事情的真相却被人发现了,发现的经过是这样。 克谢尔克谢斯的妻子阿美司妥利斯织了一件彩色斑烂的、十分美丽的外 袍送给了他。克谢尔克谢斯看了很高兴,就穿着它去看阿塔尔翁铁;由于他 也很喜欢她,他便命令她向他要求她愿意要的任何东西以报答她对他表示的 好意,因为他说她不拘要求什么他都不会拒绝的。由于她和她的全家注定要 遭到惨祸,于是她就对克谢尔克谢斯说:“我要求的任何东西你都肯给我 吗?”他答应这样做并且为这件事发了誓,因为他以为那件东西她是决不会 要求的。可是当他发了誓之后,她竟然不揣冒昧地要求他的外袍。克谢尔克 谢斯用一切办法来迥避她的这个要求,原因不外是他害怕阿美司妥利斯会得 到明显的凭据,来证实她已经怀疑他会做的事情。为了代替这件东西,他想 把城池给她,把大量的黄金给她,还想把只有她一个人才能统率的一支军队 给她。军队是最道地的波斯式的物了。但是他不能说服她,只好把袍子给她 了;她得到袍子之后大喜过望,穿着它到各处去向人炫耀。

    (110)阿美司妥利斯听到了阿塔尔翁铁得到了袍子的事情。可是当她知道 这一实际情况之际,她并不生气这个女孩子。她认为负主要责任的是这个女 孩子的母亲,她认为这是女孩子的母亲干的事情,因此她打算毁掉的正是玛 西司铁斯的妻子。于是她就等待着,直到克谢尔克谢斯设御宴的时候。 (这种御宴每年在国王诞辰时举行一次;用波斯语来说,这一御宴的名称 是“图克塔”,这用希腊语来说就是“铁列伊翁”(“完全的”意思);而正是在那一天,国王 在头上涂膏并且逼赐波斯的群臣)。阿美司妥利斯等那一天来到之后,就向克 谢尔克谢斯要求把玛西司铁斯的妻子交给她。克谢尔克谢斯知道自己兄弟的 妻子对于她所怀疑的事件是无辜的,又知道她这一要求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因此他认为如果把玛西司铁斯的妻子交给她,那将是一件可怕的和残暴不仁 的做法。

    (111)尽管如此,由于阿美司妥利斯的执拗请求,而且法律又使他不得不 允许,他万般无奈地答应了。因为在波斯举行御宴时,国王是不能拒绝任何 请求的。他把这个妇女交给了阿美司妥利斯之后,是这样做的。他一面命令 她愿意怎样做便怎样做,另一方面又派人把他的兄弟召了来,这样对他说: “玛西司铁斯,你是大流士的儿子和我的兄弟,而且你还是一个很不错的人 物。我告诉你,不要再和你现在的妻子同居了,我把女儿许配给你来代替她。 和她同居在一起罢。可是你得放弃你现在的妻子,因为我的意思是不许你和 她在一起”。玛西司铁斯听了这话大为震惊。他说:“主公,你要我这样来 对待我自己的妻子,这是一个多么不近人情的命令啊。我和她已经生了成年 的儿女而我的女儿又已经嫁给了你的儿子,而且我又是十分喜欢她的。可是 你却命令我放弃她并且和你的女儿结婚。国王啊,你认为我配得上娶你的女 儿为妻,这对我来说实在是一个莫大的光荣,可是这两件事情,哪一件我都 不愿做。请不要强迫我同意这样的一个愿望罢。你可以给你的女儿找到另一 位丝毫不比我差的丈夫,还是请你容许我和自己的妻子在一起罢。”玛西司 铁斯的回答就是这样。可是克谢尔克谢斯听了之后勃然大怒,他说:“玛西 司铁斯,这样一来,你便给自己召来了这样的后果。我既不把自己的女儿许 配给你,也不许你和你现在的妻子一同过活下去,你就会知道我要给你的是 什么东西了。”玛西司铁斯听了这话之后,只说了这样的一句话就离开了。 他说:“主公,可是你还没有要了我的命呢”。

    (112)正当克谢尔克谢斯和他的兄弟讲话的时候,阿美司妥利斯派人把克 谢尔克谢斯的卫兵召了来,对玛西司铁斯的妻子加以极其残酷的蹂躏。她割 掉了这个妇女的乳房,把它抛给狗吃,同样地割掉了这个妇女的鼻子、耳朵 和嘴唇,又把舌头也割掉。这个妇女就在这样残酷地被蹂躏之后,给送回家 里去了。

    (113)玛西司铁斯还不知道所发生的这一切,但是由于害怕会遭到惨祸, 他赶忙地跑回自己家里去了。玛西司铁斯看到自己的妻子受到这样惨不忍睹 的蹂躏,立刻就和自己的孩子们商量并和他的孩子们,确乎还有其他人等一 同出发到巴克妥利亚去,打算使巴克妥利亚省叛变,从而使国王遭到最大的 损害。在我看来,如果他能够逃入巴克妥利亚人和撒卡依人的地区的话,他 实际上是能够做到这件事的,因为当地的人都很爱戴他,而且他又是巴克妥 利亚人的太守。然而这已经无济于事了;原来克谢尔克谢斯已经知道了他的 意图,于是就派了一支军队去追击他,在道路上把他、他的儿子们以及他的 亲兵全都杀死了。关于克谢尔克谢斯的爱情事件以及玛西司铁斯的死亡的经 过情况就是这样。

    (114)另一方面,从米卡列向海列斯彭特出发的希腊人为了躲避风浪首先 便在莱克顿投锚,从那里又来到阿比多斯,而就在那里他们发现了那他们以 为是完好无恙的桥已经被摧毁了,而他们实际上主要都是为了这些桥才来到 了海列斯彭特的。于是列乌杜奇戴斯摩下的伯罗奔尼撒人便决定乘船返回希 腊,但是在将领克桑提波司麾下的雅典人却决定留在那里并向凯尔索涅索斯 进攻。于是其他人等便乘船他去,但是雅典人却渡海到凯尔索涅索斯去,把 赛司托斯给包围了。

    (115)可是当波斯人听说希腊人来到海列斯彭特的时候,他们就从邻近的 各个市邑来到并且也集中在赛司托斯这个地方来,因为他们认为赛司托斯是 那一地区里防卫得最坚固的地方。在这些波斯人中间,有一个出身卡尔狄亚 的、名叫欧约巴佐斯的波斯人,他曾把桥梁的案具带到那里去。占居这个赛 司托斯的是土著的爱奥里斯人,但是在他们中间也有波斯人和大群的他们的 其他同盟者。

    (116)治理这一省的是克谢尔克谢斯所任命的太守阿尔塔乌克铁斯,这是 一个狡诈而又邪恶的人物;在国王向雅典进军的途中,他竟欺骗国王,从埃 莱欧斯那地方贪污了伊披克洛斯的儿子普洛铁西拉欧斯(是特洛伊战争中第一个阵亡的希腊人。参见荷马:伊利亚特,Ⅱ,701)的财宝。经过的情况 是这样:在凯尔索涅索斯的埃莱欧斯地方有普洛铁西拉欧斯的坟墓,坟墓的 周边则是圣域。在那里有金银杯盏,青铜器具,衣服和其他奉献品等等大量 的财宝,阿尔塔乌克铁斯由于国王的特许,把这里面的东西全都劫走了,但 是他却用下面的话,欺骗了克谢尔克谢斯:“主公,在这里有一个希腊人的 家宅,这个希腊人由于率军进攻你的国土而在受到公正的惩罚后死掉了。请 把这个人的家宅赐给我罢,这样所有的人就得到教训,不敢进攻你的国土 了”。他以为他用这样的借口,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说服克谢尔克谢斯把这个 人的家宅赐给他,他相信克谢尔克谢斯是不会怀疑他是别有用心的。他所以 说普洛铁西拉欧斯率军进攻国王的领土,其理由是波斯人认为全部亚细亚都 是属于他们自己和统治他们的不拘哪一个国王的。因此,当这笔财富赠给了 他的时候,他便把它从埃莱欧斯带到了赛司托斯,却把圣域变成田地和牧场。 而当他到埃莱欧斯来的时候,总是在圣堂里和妇人交配的。而现在当雅典人 包围了他的时候,他根本没有准备,也丝毫没有想到希腊人会来,因此当他 们向他进攻的时候,他便走投无路了。

    (117)但是围攻一直继续到深秋的时候,希腊人由于离乡背土和在攻取城 塞时的失利而不耐烦起来,于是他们请求他们的将领再把他们率领回去:但是将领们拒绝这样做,他们一定要坚持到攻克这个地方或是为雅典政府当局 所召回。因此,他们就耐心地忍受他们当时的处境了。

    (118)可是城寨内部的人们这时却达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他们竟煮食了 他们的床上的革纽,但终于甚至连这些东西他们也吃光了,于是阿尔塔乌克 铁斯和欧约巴佐斯以及所有波斯人便从要塞的后面,也就是敌军兵力最少的 地方逃了下来并在夜里逃跑了。到天明的时候,凯尔索涅索斯的人们就从塔 楼上把所发生的事情报告给雅典人并把城门打开了。雅典人的大部分跟踪追 击下去,而其余的人就占领了这个城市。

    (119)但是,在欧约巴佐斯逃到色雷斯去的时候,阿普新提欧伊·色雷斯 人却把他捉了起来,按照他们的风俗,把他当作牺牲奉献给他们当地的神普 雷司陶洛斯。至于欧约巴佐斯的同伴们,他们是用另一种办法给杀死的。阿 尔塔乌克铁斯和与他随行的人们是后来才开始逃跑的,他们是在阿伊戈斯波 塔莫伊稍稍上部的地方被追上的,他们抵抗了相当长的一个时候,结果他们 有的人被杀死,其余的人则被生俘了。希腊人把他们纣送到赛司托斯去,阿 尔塔乌克铁斯和他的儿子也同样是和这些人一道纣送去的。

    (120)据凯尔索涅索斯人说,看守阿尔塔乌克铁斯的人们当中,有一个人 遇到了一件神妙莫测的事件,那就是当他在煎咸鱼的时候,这些鱼在火上却 开始跳了起来并抽动着,就仿佛是新捉到的鱼一样。其余的人们都聚拢来, 惊讶地望着这种现象。可是当阿尔塔乌克铁斯看到这种奇怪的事情时,便向 这个煎咸鱼人说:“雅典的外国人啊,不要害怕这个奇迹罢。这个奇迹不是 显示给你的,这是埃莱欧斯的普洛铁西拉欧斯显示给我的,他的意思是说, 他虽然已不在人世并且已经象咸鱼那样的干枯了,但是上天诸神仍然给他力 量来向对他做了不义之行的人进行报复。因此,现在我想赔偿他,那就是, 为了补偿我从他的神殿里取走的财富,我愿意献给这位神一百塔兰特。而且 如果雅典人饶过了我们的活命的话,我愿意再为我本人和我自己的儿子向雅 典人献出二百塔兰特的赎金”。但是希腊的将领克桑提波司却不为这样的诺 言所动。因为埃莱欧斯人请求把阿尔塔乌克铁斯处死而为普洛铁西拉欧斯伸 冤,而且将军本人也打算这样做。因此,他们就把他带到克谢尔克谢斯在海 峡地带架桥的地岬那里去,有的人则说是把他带到玛杜托司市上方的一座山 那里去;而他们就在那里把他钉在板子上,高高地吊了起来;至于他的儿子, 则他们是把他的儿子当着他的面用石头砸死的。

    (121)他们把这一切事做完之后,便乘船回希腊去了,他们带看桥梁的索 具以及其他物品,预备献给他们的神殿。在那一年里,就再没有发生别的事 情。

    (122)这个被处以磔刑的阿尔塔乌克铁斯,他的祖父是阿尔铁姆巴列司; 这个阿尔铁姆巴列司(和第一卷第一一四节的阿尔铁姆巴列司所指的不是一个人)曾向波斯人献策,波斯人接受了它并把它献给居鲁士, 他那次献策的大旨是这样:“既然宙斯削平了阿司杜阿该斯而把霸权赋予波 斯人,特别是波斯人当中的你,居鲁士,既然我们所有的土地既狭小,又不 平坦,因此让我们迁出这块地方,去找一块更好的地方罢。我们边界上这样 的地方是很多的,在更远的地方,这样的地方也是很多的。这样的地方我们 只要弄到一块,我们就可以做出使人们更加惊叹的事情。一个统治的民族这 样做,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在我们目前统治了这样多的人以及整个亚细亚的 时候,难道我们还有一个比现在更好的机会吗?”居鲁士听到了这些话,不 过他对这计划并不是特别赞赏,而是命令他们说可以这样做。但是当他这样 命令的时候,他警告说他们这样做,必须准备不再作统治者,而要作被统治 的臣民。温和的土地产生温和的人物:极其优良的作物和勇武的战士不是从 同一块土地上产生出来的。因此,波斯人看到居鲁士的见识比他们的见识高, 于是承认自己看法的错误而离开了;他们宁可住在嶢瘠的山区作统治者,而不愿住在平坦的耕地上作奴隶。

    年表 (全部在纪元前)

    585 泰利士预言日蚀。 604(一说 605)——562 巴比伦尼布甲尼撒统治时期。 560 克洛伊索斯继承吕底亚王位。 561—560 佩西司特拉托斯成为雅典僭主。 559—556 米尔提亚戴斯成为色雷斯·凯尔索 涅索斯的僭主。 550 居鲁士征服美地亚。 548—547 戴尔波伊的阿波罗神殿被焚。 546 居鲁土征服吕底亚,推翻克洛伊索 斯。 546—545 波斯征服亚细亚的希腊人。 538 居鲁士陷巴比伦。 527 佩西司特拉托斯死。 526 萨摩司僭主波律克拉铁斯放弃与埃 及的同盟而投到波斯方面。 525 波斯出征埃及。 521 大流士继承波斯王位。 514 哈尔莫狄欧斯与阿里斯托盖通的谋 叛。 512 大流士第一次远征欧罗巴。 征服色雷斯。 510 佩西司特拉托斯族僭主政治的崩 溃。 雅典加入伯罗奔尼撒同盟。 叙巴里斯与克罗同之战。 508—507 伊撒哥拉司取得雅典的政权。 斯巴达人进攻雅典卫城。 克莱司铁涅斯执掌大权。 499 伊奥尼亚爆发起义。 498 雅典与埃吉纳作战。 497 雅典军烧毁撒尔迪斯。 494 伊奥尼亚军在拉戴战败。 492 波斯人征服色雷斯和马其顿。 490 波斯水师出征希腊。 埃列特里亚被毁。 马拉松之役。 489 米尔提亚戴斯出征帕洛司。 487 雅典对埃吉纳之战。 485 大流士死,克谢尔克谢斯即位。 482 雅典水师的加强。 480(八月) 克谢尔克谢斯侵入希腊。 阿尔铁米西昂和铁尔摩披莱之役。 480(九月) 撒拉米司海战。 480(十月) 日蚀。 479(春天) 波斯军驻守阿提卡。 479(八月) 普拉塔伊阿之役。 米卡列之役。 479—478(冬天) 雅典军攻陷赛司托斯。

    主要度量衡币制单位折算表

    (一)长度单位 达克杜洛斯 1.93 公分 尺(音译普司) 30 公分 佩巨斯 46.2 公分 帕扯司铁 7.7 公分 欧尔巨阿 1.85 公尺 普列特隆 30 公尺 斯塔迪昂 约 185 公尺 帕扯桑该斯(波斯) 5.7 公里 斯塔特莫斯 28 公里强

    (二)容量单位 甲液体 库阿托斯 1/2 公合 科杜列 1/4 公升 美特列铁司 39 公升 乙粉状物体 科伊尼库斯 约一公升 美狄姆诺斯 52 公升

    (三)重量单位 塔兰特 26 公斤 米那 436 克 德拉克玛 4.4 克 欧博洛斯 0.7 克 (四)币制单位 塔兰特 =60 米那 米那 =5 斯塔铁尔 斯塔铁尔 =20 德位克玛 德应克玛 =6 欧博洛斯

    重要译名对照表

    A Aegialeus 埃吉阿列斯 Aegicores 埃依吉科列乌司 Abae 阿巴伊 Aegilea 埃吉列阿 Abdera 阿布戴拉 Aegina 埃吉纳 Abrocomes 阿布罗科美斯 Aegion 埃吉翁 Abronichus 阿布罗尼科斯 Aegira 埃尹盖位 Abydos 阿比多斯 Aegiroessa 埃吉洛埃撒 Acanthus 阿坎托司 Aeglea 埃格列亚 Acarnania 阿卡尔那尼亚 Aegli 埃格洛伊人 Aceratus 阿凯扯托司 Aegospotami 阿伊戈斯波塔莫伊 Aces 阿开司 Aeimnestus 阿埃姆涅司托斩 Achd.emenes 阿凯美涅斯 Aenea 埃涅亚 Acbaemenidae 阿凯美尼达尹 Aenesidemus 埃涅西戴谟司 Achaia 阿凯亚 Aenus 阿伊诺斯 Achelous 阿凯洛司 Aenyra 阿伊努拉 Aclieron 阿凯隆河 Aeolians 爱奥里斯人 Achilles 阿齐里斯 Asolus 阿依欧洛司 Achilleum 阿奇列昂 Aeropus 阿埃洛波司 Aeraephia 阿克莱披亚 Aesanius 埃撒尼欧司 Acisius 阿克里西欧斯 Aeschines 埃司奇涅斯 Acrothoum 阿克罗托昂 Aeschylus 埃司库洛斯 Adicran 阿地克兰 Aesopus 伊索 Adimantus 阿迪曼托司 Aetolia 埃托利亚 Adrastus 阿德拉斯托司 Agaeus 阿伽依欧斯 Adriaticsea 亚得里亚海 Agamemnon 阿伽美姆农 Adyrmachidae 阿杜尔玛奇达伊人 Agariste 阿伽莉司铁 Aea 埃阿 Agasicles 阿伽西克列斯 Aeaces 阿伊阿凯司 Agathyrsi 阿伽杜尔索伊人 Aeaeus 埃伊阿科斯 Agathyrsus 阿伽杜尔索斯 Aegsae 埃伊伽埃 Agbalus 阿格巴罗斯 Aegaeae 埃伊盖伊埃 Agbatana 阿格巴塔拿 Aegaleos 埃伽列欧斯 Agenor 阿该诺尔 Lege 埃给 Agetus 阿盖托斯 Aegeus 埃盖乌斯 Agis 阿吉斯 Aglaurus 阿格劳洛斯 Aminocles 阿米诺克列斯 Aglomachus 阿格罗玛科司 Ammon 阿蒙 Agora 阿哥拉 Amompharetus 阿莫姆帕列托斯 Agrianes 阿格里阿涅斯 Amorges 阿摩尔盖司 Arron 阿格隆 Ampe 阿姆培 Aiaces 埃雅凯司 Ampeus 阿姆塔洛斯 Aias 埃阿司 Amphiaraus 阿姆披亚拉欧斯 Alabanda 阿拉班达 Amphicasa 阿姆披凯亚 Alalia 阿拉里亚 Amphicrates 阿姆披克拉铁斯 Alarodii 阿拉罗狄欧伊人 Amphictson 阿姆披克图昂 Alazir 阿拉吉尔 Amphictyones 阿姆披克图欧涅斯 Alazones 阿拉佐涅斯 Amphi lochns 阿姆披罗科司 Alcaeus 阿尔凯娥斯 Amphilytus 阿姆庇津托斯 Alcamenes 阿尔卡美涅斯 Amphimnestus 阿姆庇姆涅司托斯 A1cenor 阿尔凯诺尔 Amphion 阿姆庇昂 Alcetes 阿尔凯铁斯 Amphissa 阿姆披撒 Alc ibiades 阿尔奇比亚代司 Amphitryon 阿姆披特利昂 Alcides 阿尔开达司 Ampraeia 阿姆普拉奇亚 Alcimachus 阿尔启玛科司 Amyntas 阿门塔斯 Alcmene 阿尔克美涅 Amyris 阿米利斯 Alcmeon 阿尔克美昂 Amyrtaeus 阿米尔塔伊俄斯 Alcon 阿尔孔 Amythcon 阿米铁昂 Alea 阿列亚 Anachars 泊阿那卡尔西司 Aleianplin 阿列昂平原 Anscreon 阿那克列昂 Aleuadae 阿律阿达伊 Anactoria 阿那克托利亚 Alexander 亚力山大 Anagyrus 阿那几洛斯 Alilat 阿利拉特 Anaplies 阿纳培司 Alopecae 阿罗佩卡伊 Anaphlystus 阿那普律司托司 Alpeni 阿尔培诺依 Anaua 阿恼阿 Alrenus 阿尔塔诺斯 AnaTandrldes 阿那克桑德里戴斯 Alpheus 阿尔佩欧斯 Anazandrus 阿那克桑德罗斯 Alpis 阿尔披司 Anaxilaus 安那克西拉欧斯 Alns 阿罗司 Allchimolius 安启莫里欧司 Alyattes 阿律阿铁斯 Andrase 安德烈阿斯 Amasis 阿玛西斯 Androbulus 安多罗布洛斯 Amathus 阿玛图司 AndrOcrates 安多罗克拉铁斯 Anlazon 阿玛松 Androdams 安多罗达玛司 Amestris 阿美司妥利斯 Andromeda 安多罗美达 Amiantus 阿米安托斯 Androphsgi 昂多罗帕哥伊人 Anilcee 阿米尔卡斯 Andros 安多罗斯 Aneritus 阿涅利司托斯 Archias 阿尔启亚斯 Angites 安吉铁斯 Arclildemus 阿尔奇戴莫斯 Angrus 安格罗斯 Archidlce 阿尔启迪凯 Annon 安农 Archilochus 阿尔齐洛科斯 Anopaea 阿诺佩亚 Ardericca 阿尔代利卡 “Antagoras 安塔戈拉斯 Ardys 阿尔杜斯 Antandrus 安唐德罗斯 Ares 阿列斯 Anthele 安铁拉 Argades 阿尔伽戴司 Anthemus 安铁莫斯 Argaeus 阿尔该欧斯 Anthylla 安提拉 Argsnthonius 阿尔甘托尼欧斯 Anticares 安提卡列司 Arge 阿尔该 Anticyra 安提库拉 Argeia 阿尔鼓娅 Antidorus 安提多洛斯 Argilus 阿尔吉洛斯 Antiochus 安提奥科斯 Argiopium 阿尔吉奥披昂 Antipetrus 安提帕特洛斯 Alglppaei 阿尔吉派欧伊人 Antipliemus 安提培莫斯 Argo 阿尔哥 Anyssis 阿努西司 Argos 阿尔哥斯 Aparytae 阿帕里塔伊人 Argus 阿尔古司 Apatutia 阿帕图利亚 Ariabignes 阿里阿比格涅斯 Aphetae 阿佩泰 Ariantas 阿里安塔司 Aphidnee 阿披德纳伊 Ariapithes 阿里亚佩铁司 Aphrodisise 阿普罗狄西阿司 Ariaramnes 阿里阿拉姆涅斯 AD hrodite 阿普洛狄铁 Ariazus 阿里亚佐司 Aphthite 阿普提铁 Aridolis 阿利多里司 Apidanus 阿披达诺斯 Arli 阿列欧伊人 Apis 阿庇斯 Arimaspi 阿里玛斯波伊人 Apollo 阿波罗 Arimnestus 阿里姆涅司托斯 Apollonia 阿波罗尼亚 Ariomardns 阿里奥玛尔多斯 Apellophanes 阿波罗旁涅司 Arion 阿利昂 Apries 阿普里埃司 Ariphron 阿里普隆 Apsinthii 阿普新提欧伊人 Ayisba 阿里斯巴 Arabia 阿拉伯 AriSmaspeia 阿里斯玛斯佩阿 Ayaras 阿拉洛司 Aristagoras 阿里司塔哥拉斯 Araxes 阿拉克塞斯 Aristeas 阿利司铁阿斯 Arcadia 阿尔卡地亚 Aristides 阿里司提戴斯 Ascesilsns 阿尔凯西拉欧司 Aristocrates 阿里司托克拉铁斯 Archendrn 阿尔康德洛斯 Arlstocyprns 阿里司托摩普洛司 Arehelaus 阿尔凯拉欧斯 Aristridemus 阿里司托戴莫斯 Arebestratides 阿尔凯司特拉提戴 Aristodicus 阿里司托狄科斯斯 Aristogifon 阿里斯托盖通 Aristolaides 阿里斯托拉伊戴斯 Asbystae 阿司布司塔依人 Aristoaschus 阿里司托玛科斯 Ascalon 阿斯卡隆 Ariston 阿里司通 Asia 亚细亚 Arisbonice 阿利司托尼凯 Asies 亚细阿司 Aristonymus 阿利司托尼莫斯 Asine 阿西涅 Aristopbentus 阿里司托庞托斯 asmach 阿斯玛克 Aristophilides 阿里司托披里戴斯 Asonides 阿索尼戴斯 Arizanti 阿里桑托伊人 Aopil 阿索披亚人 Armonia 阿尔美尼亚 AopodOrus 阿索波多洛斯 Arpoxa1s 阿尔波克赛司 Aopus 阿索波司 Arsamenes 阿尔撒美涅斯 Aspathines 阿司帕提涅斯 Arsames 阿尔撒美斯 Assa 阿萨 Artabanus 阿尔塔巴诺斯 Assesus 阿赛索斯 Artabates 阿尔塔巴铁斯 Assyria 亚述 Artabazus 阿尔塔巴佐斯 Astacus 阿斯塔科斯 Artace 阿尔塔开 Aster 阿司特尔 Artachees 阿尔塔凯耶斯 Astrobacus 阿司特罗巴科斯 Artaei 阿尔泰伊欧伊人 Astyageg 阿司杜阿该斯 Artaeus 阿尔泰欧斯 Asnchis 阿苏启司 Artannnes 阿尔塔涅斯 Atarantes 阿塔兰铁司人 Artaphrenes 阿尔塔普列涅斯 Atarbeehis 阿塔尔倍奇斯 Artavctes 阿尔塔乌克铁斯 Alarneus 阿塔尔涅乌斯 Artaynto 阿尔塔翁铁 Athamas 阿塔玛斯 Artayntes 阿尔塔翁铁斯 Athenades 阿铁纳迭斯 Arfembares 阿尔铁姆巴列司 Athonagoras 阿铁那哥拉斯 Artemis 阿尔铁米司 Atbene 雅典娜 Artemisia 阿尔铁米西亚 athpns 雅典 Artemisiutm 阿尔铁米西昂 Athos 阿托斯 Artescus 阿尔铁斯科斯 Athrisbis 阿特里比司 Artobacanes 阿尔托巴札涅司 Athrys 阿特律斯 Artrichrnes 阿尔托克美斯 Atlanfor 阿特兰铁司人 Artontes 阿尔通铁斯 Atlantis 阿特兰提斯 Artoxerxes 阿尔托克谢尔克谢 Atlas 阿特拉斯斯 Atossa 阿托撒 Artozostre 阿尔桃索司特拉 Atramyttium 阿特拉米提昂 Artvbius 同尔图比欧司 Attaginus 阿塔吉诺斯 Artyphius 阿尔杜庇欧斯 Attica 阿提卡 Artystone 阿尔杜司托涅 Atys 阿杜斯 Aryandes 阿律安戴司 Auchatae 奥卡泰伊 Aryenis 阿里埃尼司 Augila 奥吉拉 Auras 奥拉斯 Boreas 波列阿斯 Auschisae 阿乌司奇撒伊人 Bouysthenes 包津斯铁涅司 Ausees 欧赛埃司人 Bosphotus 博斯波鲁斯 Autesion 欧铁乌昂 Bottiaea 波提埃阿 Autodicus 奥托迪科斯 Branchidae 布朗寄达伊 Autonous 奥托诺斯 Brauron 布劳隆 Auxesia 奥克塞西亚 Brentesium 布伦特西昂 Axius 阿克西奥司 Briantic country 布里昂提凯 Azanes 阿扎涅斯 Aziris 阿吉利司 Azotus 阿佐托司 B Briges 布利该斯 Brongus 布隆戈斯 Brygi 布律戈依人 Bubar 布巴列斯 Bubassus 布巴索斯 Babylon 巴比伦 Bubastis 布巴斯提斯 Bacales 巴卡列司 Budii 布底奥伊人 Bacchiadae 巴齐亚达伊 Badini 布迪诺伊人 Bacchus 巴科司 Bulis 布里斯 Bacis 巴奇司 Bura 布拉 Bactra 巴克妥拉 Busae 布撒伊人 Badres 巴德列斯 Busiris 布希里研 Bagasus 巴该欧司 Butacides 布塔启戴司 Barca 巴尔卡 Buto 布头 Basileides 巴昔列伊戴斯 Byzantium 拜占廷 Bassaces 巴撒凯斯 Cbattus 巴托司 Belbina 倍尔比那 Cabalians 卡巴里欧伊人 Belrs 倍洛斯 cabelees 卡贝列斯人 Bermius 倍尔米欧斯 Cabeiri 卡贝洛伊 Bissi 倍索伊 Cadmeans 卡德美亚人 Bias 比亚斯 Cadmus 卡得莫斯人 Bisaltes 比撒尔铁司 Cadytis 卡杜提司 Bisaltia 比撒尔提亚 Caeneus 凯涅乌司 Bisanthe 比桑铁 Caicus 凯科斯 Bistomia 比司托尼亚 Calamisa 卡拉米撒 Bithynians 比提尼亚人 Calasiries 卡拉两里埃斯 Biton 比顿 Calchas 卡尔卡司 Boebeanlake 波依贝司湖 Calchedon 卡尔凯多尼亚 Boeotia 贝奥提亚 Callantiae 卡朗提埃伊人 Boges 波该司 Callatebus 卡位铁波司 Bolbitine 博尔比提涅 Callatiae 卡拉提亚人 Callades 卡里亚戴斯 Caucasus 高加索 Callias 卡里亚斯 Caucones 考寇涅斯人 Callicrates 卡利克拉铁斯 Caunus 卡乌诺斯 call i machus 卡里玛柯斯 Caystrob ius 卡乌斯特洛比欧斯 Call iphon 卡利彭 Ceans 凯欧斯人 Callpidae 卡里披达伊 Cecropidae 开克洛皮达尹 Callpolis 卡利波里斯 Cecrops 开克洛普斯 Calliste 卡利斯塔 Celaenae 凯莱奈 Calydnos 卡律德诺斯 Celeas 凯列厄司 Calynda 卡林达 Celti 凯尔特人 Camarina 卡玛里纳 Ceos 凯欧斯 Cambyses 刚比西斯 Cephallenia 凯帕列尼亚 Camicus 卡米柯斯 Cephenes 凯培涅斯 Camirus 卡米洛斯 Cepheus 凯培欧斯 Campsa 坎普撒 Cephi sus 凯佩索司 canstron 卡纳司特隆 Ceramicus 凯拉摩斯 ( 湾 ) Candaules 坎道列斯 Cercasorus 凯尔卡索洛斯 Canobus 卡诺包斯 Cercopes 凯尔科佩司 Caphereus 卡佩列乌斯 Chalcidians 卡尔奇底开人 Cappadocia 卡帕多启亚 Chalcis 卡尔启斯 Carc initis 卡尔奇尼提斯 Chaldeans 迦勒底人 Cardamyle 卡尔达米列 Chalestra 卡列司特拉 Cardia 卡尔狄亚 Chalybes 卡律倍司 Carene 卡列涅 Charadra 卡拉德拉 Garenus 卡列诺司 Charaxus 卡拉克索斯 Caria 卡里亚 Charilaus 卡里拉欧斯 Carnea 卡尔涅亚 Cherites 卡里铁司 carpathus 卡尔帕托司 Charopinus 卡罗披诺司 Carpis 卡尔披司 Chemmis 凯姆来司 carystus 卡律司托斯 Cheops 岐欧普斯 Casambus 卡撒姆包斯 Chephren 凯普伦 casianmountain 卡西欧斯山 Cherasmis 凯拉司米斯 Casmena 卡兹美涅 Chersis 凯尔西司 Caspatyrus 卡司帕杜罗斯 Chersonese 凯尔索涅索斯 Cassandane 卡桑达涅 Chileus 奇列欧斯 Castalia 卡司塔里亚 Chilon 奇隆 Casthanaea 卡司塔纳伊亚 Chios 岐奥斯 Cataractes 卡塔拉克铁斯 Choaspes 科阿斯佩斯 Catiari 卡提亚洛伊人 Choereae 柯伊列阿伊 Caucasa 卡乌卡撒 Choerus 科依洛斯 chon 科恩 combrea 科姆布列阿 Chorasmii 花拉子米欧伊人 Compsantus 孔普桑托斯 Chromios 克罗米欧斯 Conium 科尼昂 Cicones 奇科涅司人 Contadesdus 康塔戴斯多斯 Cilicia 吉里启亚 Gopais 科帕伊司 Cilix 奇里科斯 Corcyra 柯尔库拉 Cilla 启拉 Coresus 科列索司 Gimmerians 奇姆美利亚人 Corinth 科林斯 cimon 奇蒙 Corobius 科洛比欧司 Cindya 金杜埃司 Coronea 科洛那亚 Cineas 奇涅阿司 Coros 科洛斯 Cinyps 奇努普司 Corycian cave 科律寄昂洞 Cissia 奇西亚 Corydallus 科律达罗斯 Cithaeron 奇泰隆 Corys 科律司 Cius 奇欧司 Cos 科斯 Clazomenae 克拉佐美纳伊 Cotyle 科杜列 Cleades 克列阿戴斯 Cotys 科杜斯 Cleandrus 克列昂德罗斯 Cranai 克拉那欧伊人 Cleisthenes 克莱司铁涅斯 Cranaspes 克拉纳斯佩司 Cleobis 克列欧毕斯 Crannon 克兰农 Cleodaeus 克列奥达伊欧斯 Crathia 克拉提亚 Cleombrotus 克列欧姆布洛托斯 Crathis 克拉提斯 Cleomenes 克列欧美涅斯 Cremni 克列姆诺伊 Cleonae 克列欧奈 Creston 克列斯顿 Clinias 克里尼亚司 Crestonia 克列司托尼亚 Clytiadae 克吕提亚达伊 Crete 克里地 Cnidus 克尼乡斯 Cretines 克列提涅斯 Cnoethus 克诺伊托斯 Crinippus 克里尼波斯 Cnossus 克诺索斯 Crisa 克利撒 Cobon 科邦 Critalla 克利塔拉 Codrus 科德洛斯 Critobulus 克利托布罗斯 Coele 科依列 Crius 克利欧斯 Coenyra 科伊努拉 CrObyzi 克罗比佐伊人 Coes 科埃斯 Croesus 克洛伊索斯 Colaeus 柯莱欧司 Cronos 克洛诺斯 Colaxais 克拉科赛司 Crophi 克罗披 Colchis 科尔启斯 Crossaea 克罗赛阿 Colias 科里亚斯 Croton 克罗同 Colophon 科洛彭 Cuphagoras 枯帕戈拉斯 Colossae 科罗赛 Curium 库里昂 Cyanean rocks 库阿涅埃岩 Cyaxares 库阿克撒列斯 Cybebe 库贝倍 Gyberniscus 库贝尔尼司科斯 Cyclades 库克拉戴斯 Gydippe 库狄佩 Cydonia 库多尼亚 Cydrara 库德辣拉 Cyllyrii 库吕里奥伊 Cylon 库隆 Cyme 库麦 Cynegirus 库涅该罗斯 Cynesii 瘴涅西欧伊人 Cynetes 库涅铁斯 Cyniscus 库尼司科斯 Gynosura 库诺叙拉 Cynosarges 库诺撒尔该斯 Cynurian 库努里亚人 Cypselus 库晋赛洛斯 Cyrauis 库劳伊司 Cyrene 库列涅 Cyrmianae 库尔米亚纳伊 Cyrnus 库尔诺斯 Cyrus 居鲁士 cythera 库铁拉 Cythnians 库特诺斯人 Cytissorus 库提索洛斯 Cyzicus 库吉科司 D Daphnis 达普尼司 Dardania 达尔达尼亚 Dardanus 达尔达诺斯 Daritae 达列依泰伊人 Darius 大流士 Dascyleum 达司库列昂 Dascylus 达斯库洛斯 Datis 达提斯 Datus 达托司 Daulis 达乌里司 Daurises 达乌里塞司 Decelea 戴凯列阿 Decelus 戴凯洛斯 Deioces 戴奥凯斯 Deiphonus 戴伊波诺斯 Delium 代立昂 Delos 狄罗斯 Delphi 戴尔波伊 Demaratus 戴玛拉托斯 Demarmenus 戴玛尔美诺斯 Demeter 戴美特尔 Democedes 戴谟凯代司 Democritus 德谟克利图 Demonax 戴谟纳克司 Demonous 戴谟诺乌斯 Demophilus 戴谟披罗斯 Dersaei 戴尔赛欧伊人 Derusiaei 戴鲁希埃欧伊人 Deucalion 戴乌卡里翁 Diactorides 狄雅克托里戴斯 Diadromes 狄雅多罗美斯 Dadicae 达迪卡伊人 Dicaea 狄凯亚 Daedalus 达伊达洛斯 Dicaeus 迪凯欧斯 Dai 达欧伊人 Dictyna 狄克杜那 Damasithymus 达玛西提摩斯 Didacae 迪达卡伊人 Damasus 达玛索斯 Didyma 狄杜玛 Damia 达米亚 Dieneces 狄耶涅凯斯 Danae 达纳耶 Dindymene 狄恩杜美奈 Danaus 达纳乌司 Dinomenes 狄诺美涅斯 Daphnae 达普纳伊 Diomedea 狄欧美戴司 Dion 狄昂 Zdionysius 狄奥尼修斯 Dionysophanes 狄欧尼棱帕涅斯 Dionysus 狄奥尼索斯 Dioscuri 狄奥司科洛伊 Dipaea 迪帕伊耶斯 Dithyrambus 狄图拉姆波司 Doberes 多贝列斯人 Dodona 多铎那 Dolonci 多隆科伊人 Dolopes 多罗披亚人 Dorians 多里斯人 Dorieus 多里欧司 Doriscus 乡里司科斯 Dorus 多洛斯 Doryssus 多律索斯 Dotus 多托司 Dropici 多罗庇科伊人 Drymus 德律莫司 Dryopis 德律欧被司 Dryoscephalae 头(意译) Dymanatae 杜玛那塔伊人 Dyme 杜美 Dyras 杜拉司 Dysorum 杜索隆 E Elbo 埃尔渡 Elean 埃里司人 Eleon 埃列昂 Elephantine 埃烈旁提涅 Eleusis 埃列乌西斯 Elis 埃里司 Epi daurus 埃披道洛斯 Epigoni 埃披戈诺伊 Epistrophus 埃披司特洛波斯 Epium 埃披昂 Elisyci 埃里叙科伊人 Elorus 埃洛罗斯 Enareis 埃那列埃斯 Enchelees 恩凯列司人 Eneti 埃涅托伊人 Enienes 埃尼耶涅斯 Enipeus 埃尼培乌司 Eordi 埃欧尔地亚人 Epaphus 埃帕波司 Ephesus 以弗所 Epialtes 埃披阿尔铁司 Epicydes 埃披库代斯 Epidamnian 埃披达姆诺斯人 Epizelus 埃披吉罗斯 Epizephyrlan 埃披捷庇里欧伊 Erasinus 埃拉西诺斯 Erechtheus 埃列克铁乌斯 Echecrates 埃凯克拉铁司 Eretria 埃列特里亚 Echemus 埃凯穆斯 Eridanus 埃利达诺司 Echestratus 埃凯司特拉托司 Erineus 埃里涅乌司 Echidorus 埃凯多斯 Erochus 埃洛科司 Echinades 埃奇那戴斯 Erxandrus 埃尔克桑德罗司 Edoni 埃多诺伊人 Erythea 埃律提亚 Eeropus 埃洛波司 Erythrae 埃律特莱伊 Eetion 埃爱提昂 Eryx 埃律克斯 Egesta 埃盖司塔 Eryxo 埃律克索 Egypa 埃及 Etearchus 埃铁阿尔科斯 Eion 埃翁 Eteocles 埃欧克列司 Elaeus 埃莱欧斯 Etesian 季风 Elatea 埃拉提亚 Ethiopia 埃西欧匹亚 Ethiopians 埃西欧匹亚人 Euboea 埃乌波亚 Euclides 埃乌克里戴斯 Euhesperides 埃乌埃司佩里戴司 Euhesperitae 埃乌埃司佩里塔伊 Eumenes 埃乌美涅斯 Eunomus 埃乌诺莫斯 Eupalinus 埃乌帕里诺司 Euphemus 埃乌培莫司 Euphorbus 埃乌波尔勃司 Euphorion 埃乌波利昂 Euphrates 幼发拉底 Euripus 埃乌里波斯 Europe 欧罗巴 Europos 埃乌洛波司 Euryanax 埃乌律阿那克斯 Eurybates 埃乌律巴铁斯 Eurybiades 优利比亚戴斯 Euryclides 优利克里戴斯 Eurycrates 优利克拉铁斯 Eurycratides 优利克拉提戴斯 Eurydame 埃乌律达美 Eurydemus 埃乌律戴谟斯 Euryleon 埃乌律列昂 Eurymachus 埃乌律玛科斯 Eurypon0 埃乌律彭 Eurypylns 埃乌律披洛斯 Eurysthenes 埃乌律斯铁涅斯 Eurystheus 埃乌律司铁乌斯 Eurytus 埃乌律托司 Euthoenun 埃乌托伊诺斯 Eutychides 埃乌奇戴斯 Euxinus 埃乌克谢诺斯 Evagoras 埃瓦哥拉斯 Evalcides 埃瓦尔启戴司 Evelthon 埃维尔顿 Exampaeus 埃克撒姆派欧斯 G Guaenetus 埃乌艾涅托斯 Gadira 伽地拉 Gaeson 伽埃松 Galepsus 伽列普索斯 Gallaic 伽拉萨凯 Gamori 伽莫洛伊 Gandarii 健达里欧伊人 Garamantes 拉曼铁司人 Gargaphian spring 伽尔伽披亚泉 Gauanes 高阿涅斯 Ge 该埃 Gobeleizis 盖倍列吉司 Gela 盖拉 Geleon 该列昂 Gelon 盖隆 Celonus 盖洛诺斯 Gephyraei 盖披拉人 Gerastus 吉拉伊司脱斯 Gergis 盖尔吉司 Gergithes 盖尔吉司人 Germanii 盖尔玛尼欧伊人 Gerrhus 盖罗司 Geryones 该律欧涅斯 Getae 盖塔伊人 Gigonus 吉戈诺司 Giligamae 吉里伽玛伊人 Gillus 吉洛司 Gindanes 金达涅司人 Glaucon 格劳空 Glaucus 格劳柯斯 Glisas 格里撒斯 Gnurus 格努罗司 Gobryas 戈布里亚斯 Goetosyrus 戈伊托叙洛司 Gonnus 戈恩诺斯 Gordias 戈尔地亚斯 Gorgo 戈尔哥 Gorgon 戈尔冈 Gorgus 戈尔哥斯 Grinnus 格林诺司 Grynea 古里涅阿 Gvgaea 巨该娅 Gyges 巨吉斯 Gyndes 金德斯 Gyzantes 顾藏铁司人 Heraeum 赫莱昂 H Hephaestopolis 海帕伊斯托波里斯 Hephaestus 海帕伊司托斯 Heraclea 海拉克列亚 Heracles 海拉克列斯 Heraclidae 海拉克列达伊 Heraclides 海拉克利戴斯 Here 希拉 Hades 哈戴司 Hermes 海尔美士 Haemus 哈伊莫司 Hermion 赫尔米昂涅 Halia 哈里埃斯 Hermippus 赫尔米波司 Haliacmon 哈里亚克蒙 Hermolycus 海尔摩律科斯 Haliarchus 哈里阿尔科司 Hermophantus 海尔摩庞托司 Halicarnassus 哈利卡尔那索斯 Hermopolis 海尔摩波里斯 Halys 哈律司 Hermotimus 海尔摩提莫斯 Harmamithres 哈尔玛米特雷斯 Hermotybies 海尔摩吐比埃司 Harmatides 哈尔玛提戴斯 Hermus 海尔谟斯 Harmocydes 哈尔摩戴斯 Herodotus 希罗多德 Harmodius 哈尔莫狄欧斯 Herophantus 海罗庞托司 Harpagus 哈尔帕哥斯 Herpys 海尔披斯 Hebrus 海布罗斯 Hesiod 赫西奥德 Hecataeus 海卡泰欧斯 Hesipaea 海西佩阿 Hector 海克托尔 Hestia 希司提亚 Hegesandrus 海该桑德罗斯 Hieron 希耶隆 Hegesicles 海该西克列斯 Hieronymus 谢洛尼莫斯 Hegesilaus 海吉西拉欧斯 Himera 喜美拉 Hegesipyle 海该西佩列 Hipparchus 希帕尔科斯 Hegesistratus 海该西斯特拉托斯 Hippias 希庇亚斯 Hegetorides 海该托里戴斯 Hippoclides 希波克里代斯 Hegias 海吉亚斯 Hippoclus 希波克洛司 Helen 海伦 Hippocoon 希波库昂 Helice 赫利凯 Hippocrates 希波克拉戴斯 Heliopolis 黑里欧波里斯 Hippocratides 希波克拉提戴斯 Hellas 希拉斯 Hippolaus 希波列欧(岬) Helle 海列 Hippolochus 希波洛科斯 Hellenion 海列尼昂 Hippomachus 昔波玛科斯 Hellenodicae 海列诺迪卡伊 Hipponicus 希波尼柯斯 Hellespont 海列斯彭特 Histiaea 希斯提阿伊亚 Helots 希劳特 Histiaeotis 希斯提阿伊欧提斯 Hephaestia 海帕依司提亚 Histiaeus 希司提埃伊欧斯 Homer 荷马 Hoples 荷普列司 Hyacinthia 叙阿琴提亚 Hyampea 叙安佩亚 Hyampolis 叙安波里司 Hyatae 叙阿塔伊 Hybla 叙布拉 Hydarnes 叙达尔涅斯 Hydrea 叙德列亚 Hyele 叙埃雷 Hylaea 叙莱亚 Hylleis 叙列依斯 Hyllus 叙洛斯 Hymaees 叙玛伊埃司 Hymettus 叙美托斯 Hypachaei 叙帕凯奥伊 Hypacyris 叙帕库里司 Hypanis 叙帕尼司 Hyperanthes 叙佩兰铁司 Hyperboche 叙佩罗凯 Byreanians 叙尔卡尼亚人 Hyris 叙尔吉司 Hyria 叙里阿 Hyroeades 叙洛伊阿戴斯 Hysiae 叙喜阿伊 Hysseldomus 叙塞尔多莫司 Hystanes 叙司塔涅斯 Hystaspes 叙司塔司佩斯 I Is 伊斯 Isagoras 伊撒哥拉司 Iacchus 雅科斯 Ischenous 伊司凯诺斯 Iadmon 雅德蒙 Isis 伊西司 Ialysus 雅律索斯 Ismarid lake 伊兹玛里司湖 Iamidae 雅米达伊 Ismenia 伊兹美尼亚 Iapygia 雅庇吉亚 Issedednes 伊赛多涅斯人 Iardanus 雅尔达诺斯 Isthmus Of CorinthIason 雅孙科林斯地峡 Iatragouas 雅特拉哥拉司 Ister 伊斯特 Ibanollis 伊巴诺里司 Istria 伊司脱里亚 Iberia 伊伯利亚 Italia 意大利 Itanus 伊塔诺司 Ithanmitres 伊塔米特列斯 Ithome 伊托美 Iyrcae 玉尔卡依人 L Leonidas 列欧尼达司 Leontiades 列昂提亚戴斯 Leontini 列昂提诺伊 Leoprepes 列欧普列佩斯 Lepreum 列普勒昂 Lerisae 雷里撒伊 Labda 拉布达 Leros 列罗司 Labdacus 拉布达科司 Lesbos 列斯波司 Labraunda 扰布劳昂达 Leto 列托 Labynetus 拉比奈托斯 Lencadia 列乌卡地亚 Lacedaemon 拉凯戴孟 LeuceActe 列乌凯 -呵克铁 Lacmon 拉克蒙 Leucon 列乌康 Laconia 拉科尼亚 Leutychides 列乌杜奇戴斯 Lacrines 拉克利涅斯 Libya 利比亚 Lade 拉戴 Lichas 里卡司 Ladice 拉狄凯 Licurgus 里库尔哥斯 Laius 扎伊欧司 Lide 里戴 Lampito 拉姆披多 Ligyes 里巨埃斯人 Lampoh 兰彭 Limeneium 里美奈昂 Lamponium 拉姆披尼昂 Lindus 林多斯 Lampsacus 拉姆普撒科斯 Lipaxus 里帕克索斯 Laodamas 拉欧达玛可 Lipoxais 里波克赛司 Laodice 拉奥迪凯 Lipsydrium 里普叙德里昂 Laphanes 拉帕涅斯 Lisae 里赛 Lapithae 拉披塔依 Lisus 利索司 Larisss 拉里撒 Locrians 罗克里斯人 Lasonii 拉索尼欧伊人 Lotophagi 洛托帕哥伊人 Lasus 扰索司 Loxias 洛克西亚司 Laurium 拉乌利昂 Lycaretus 律卡列托司 Laus 拉欧斯 Lycians 吕寄亚人 Leagrus 列阿格罗斯 Lycidas 吕寄达斯 Lebadea 列巴狄亚 Lycomedes 吕科美戴斯 Lebaea 列拜亚 Lycopas 吕科帕司 Lebedos 列别多斯 Lycophron 吕柯普隆 Lectum 莱克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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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letus 米利都 Mys 米司 Milon 米隆 Mysia 美西亚 Miltiades 米尔提亚戴斯 Mysus 缪索斯 Milyae 米吕阿伊人 Mytilene 米提列奈 Milyas 米律阿斯 Myus 米欧司 Min 米恩 Minoa 米诺阿 Minos 米诺斯 Minyae 米尼埃伊 Mitra 米特拉 Mitradates 米特拉达铁斯 Mitrobates 光特洛巴铁司 Moeris 莫尹利斯 Molois 莫罗埃司 Neapolis 涅阿波里司 N Naparis 纳帕里司 Nasamones 纳撒摩涅司人 Natho 那托 Naucratis 纳乌克拉提斯 Nauplia 纳乌普利亚 Naustrophus 纳乌斯特洛波司 Naxos 纳克索斯 Necos 涅科斯 Nelidae 涅列达伊 Neocles 尼奥克列斯 Neon 尼昂 Neon Teichos 涅翁·提科斯 Nereids 涅列伊戴斯 Nereus 涅列欧司 Nesaeanhorse 涅赛伊阿马 Eesaeon 涅赛昂 Nestor 涅司托尔 Nestus 涅司托斯 Neuris 涅乌里司人 Nicandra 尼坎德拉 Nicandrus 尼坎多罗斯 Nicodromus 尼科德罗莫忻 Nicolaus 尼柯拉欧斯 Ni1e 尼罗河 Nileus 涅列欧斯 Ninus 尼诺斯 Nipsaei 尼普赛欧伊 Nisaes 尼赛亚 Nisyrus 尼叙洛斯 Nitetis 尼太提司 Nitocris 尼托克里司 Noes 诺埃斯 Nonacris 挪纳克利斯 Nothon 诺同 Notium 诺提昂 Kudium 努迪昂 Nymphodorus 尼姆波多洛斯 Nysa 尼撒 O Onomacritus 奥诺玛克利托斯 Ocytus 欧库托司 Odomanti 欧多漫托尹人 Odrysae 欧德律赛 Odyssey 奥德赛 Oea 欧伊亚 Oebares 欧伊巴雷司 Oedipus 欧伊狄波司 Oenoe 欧伊诺耶 Oenone 欧伊诺涅 Oenotria 欧伊诺特里亚 Oenussae 欧伊努赛 Oeobazus 欧约巴佐斯 Oeolycus 欧约律科司 Oeroe 欧埃洛耶 Oeta 欧伊铁 Oiorpata 欧约尔帕塔 Olbiopolitae 欧尔比亚市民 Olpn 奥伦 Olenus 欧列诺斯 Oliatus 欧里亚托司 Olophyxus 欧洛披克索斯 Olorus 欧罗洛司 Olympia 奥林匹亚 Olympiodorus 欧休匹奥多洛斯 Olympus 奥林波斯 Olynthus 欧伦托斯 Ombria 翁布里亚 Ombrici 翁布里柯伊人 Oneatae 欧涅阿塔伊 Onesilus 欧涅西洛司 Onetes 欧涅铁斯 Onochonus 欧诺柯挪斯 Onomastus 奥诺玛司托斯 Oarzus 欧阿里佐斯 Onuphite 欧努披司 Oarus 欧阿洛司 Ophryneum 欧普里涅昂 Oasis 欧阿西司 Opis 欧匹斯 Oaxus 欧阿克索司 Opoea 欧波伊亚 Oceanus 欧凯阿诺斯 Orbelus 欧尔倍洛司 Octamasades 欧克塔玛撒戴司 Orchomenus 欧尔科美诺斯 Ordessus 欧尔戴索司 Orestes 欧列断铁斯 Oresthieum 欧列斯提欧姆 Orethyia 欧列图娅 Orgeus 奥尔盖乌司 Oricnm 欧里科姆 Oricus 欧里科司 Orithyia 欧列图娅 Orneatae 奥尔涅阿塔伊人 Oroestes 欧洛伊铁司 Ouomedon 欧洛美东 Oropus 奥洛波斯 Orotalt 欧洛塔尔特 Orsiphantus 欧尔喜庞托司 Orthocorybantians 欧尔托科律般提欧 Orthosia 欧尔托西亚 Osiris 奥西里斯 Ossa 欧萨 Otanes 欧塔涅斯 Otaspes 欧塔司佩斯 Othryades 欧特律阿戴斯 Othrys 欧特律司 Ozolae 欧佐拉伊 P Panormus 帕诺尔摩斯 Pantagnotus 庞塔格诺托司 Pantaleon 庞塔莱昂 Pantares 潘塔列斯 Panthialaei 潘提亚莱欧伊人 Panticapes 庞提卡佩司 Pantimathi 潘提玛托伊人 Pantites 潘提铁斯 Papaeus 帕帕伊欧斯 Pallene 帕列涅 Pamisus 帕米索斯 Pammon 帕姆蒙 Pamphyli 帕姆庇洛伊人 Pamphylia 帕姆庇利亚 Pan 潘恩 Panaetius 帕那伊提乌斯 Pancratiun 庞克拉提昂 Pandion 潘迪昂 Pangaeum 庞伽伊昂 Panionia 帕尼欧尼亚 Panionium 帕尼欧尼翁 Panionius 帕尼欧纽斯 panites 帕尼铁司 Panopeus 帕诺佩司伊 Paphlagonians 帕普拉哥尼亚人 Paphos 帕波斯 pactolus 帕克托罗司 Papremis 帕普雷米斯 pactya 帕克杜耶 Paraebabes 帕拉依巴铁司 paptyee 帕克杜耶斯 Paralatae 帕辣拉泰伊 padaei 帕达依欧伊 Parapotamii 帕拉波塔米欧伊人 paeania 派阿尼亚 Paretaceni 帕列塔凯奈 人 paeonia 派欧尼亚 Paricanii 帕利卡尼欧伊人 Paeoplae 帕伊欧普拉伊人 Paris 帕理司 Paesus 帕依索司 Parium 帕里昂 Paeti 帕依托伊人 Parmys 帕尔米司 Pasus 帕伊欧斯 Parnassus 帕尔那索斯 Pagasae 帕伽撒依 Paroreatae 帕洛列阿塔伊人 Palees 帕列人 Parthenium 帕尔铁尼昂 Palestine 巴勒斯坦 Parthenius 帕尔特尼欧斯 pallas 帕拉司 Parthians 帕尔提亚人 Parus 帕洛司 Perses 培尔谢斯 Pasargadae 帕撒尔伽达人 Perseus 培尔赛欧斯 Pataecus 帕塔伊科斯 Persians 波斯人 Pataici 帕塔依科伊人 Petra 佩特拉 Patara 帕塔拉 Phaedyme 帕伊杜美 Patarbemis 帕塔尔目米司 Phaenippus 帕埃尼波斯 Patiramphes 帕提位姆培司 Phagres 帕格列斯 Patizeithes 帕提载铁司 Phalerum 帕列隆 Patraes 帕特列斯 Phanagoras 帕纳戈拉司 Patumus 帕托莫司 Phanes 帕涅司 Pausanias 帕乌撒尼亚斯 Pharandates 帕兰达铁斯 Pausicae 帕乌西卡伊人 Pharbaithite 帕尔巴伊托司 Pausiris 帕乌西里司 Pharnaces 帕尔郡凯斯 Pedasa 佩达撒 Pharnaspes 帕尔那斯佩斯 pedasus 佩达索所 Pharnazathres 帕尔纳扎特列所 Pedieis 佩迪埃司 Pharnuches 帕尔努凯斯 pelasgi 佩拉司吉人 Phaselis 帕赛利斯 Pelasgia 佩拉司吉亚 Pbasis 帕希斯 Peleus 佩列欧司 Phayllus 帕乌洛斯 pelion 佩里洪 Phegeus 佩该乌斯 pella 培拉 Pheneus 培涅俄斯 pellene 佩列涅 Pherendates 培伦达铁斯 Peloponnesus 伯罗奔尼撒 Pheretime 培列提美 Felope 佩洛普司 Pheros 培罗斯 pelusium 佩鲁希昂 Phidippides 披迪披戴斯 Penelope 佩奈洛佩 Phidon 庇东 Peneus 佩涅欧司 Phigalea 披伽列亚 Penthylus 潘图洛斯 Philaeus 披莱欧司 Percalus 培尔卡洛斯 Philagrus 披拉格罗斯 Percote 佩尔柯铁 Philaon 披拉昂 Ferdiccas 培尔狄卡斯 Philes 披列司 Pergamos 培尔伽莫斯 Philippus 披力波司 Perialla 培莉亚拉 Philistus 披利斩图斯 periander 培利安多洛斯 Philitis 皮里提斯 Pericles 伯里克利斩 Philocyon 披洛库昂 Perilaus 培利拉欧斯 Philocyprus 披罗库普洛司 Perinthus 佩林托斯 Phla 普拉 Perioeci 佩里欧伊科司 Phlegra 普列格拉 Perpherees 佩尔佩列埃斯 Phlius 普里欧斯 Perrhaebi 佩莱比亚人 Phocaea 波凯亚 Phocis 波奇司 Platea 普拉铁阿 Phoebus 波伊勃司 Pleistarchus 普列司塔尔科期 phoenicinas 腓尼基人 Pleistorus 省雷司陶洛斯 Phoenix 培尼克司 Plinthinetebay 普林提涅湾 Phormus 波尔莫司 Plynus 普律诺司 Phraortes 普拉欧尔铁斯 Poeciles 波依启列司 Phratagune 普拉塔古涅 Pogon 波贡 PhRiconian 普里科尼斯 Poliades 波里亚戮斯 Phrixae 普利克撒伊 Polias 波里阿司 Phrixus 普利克索斯 Polichne 波里克涅 Phronime 普洛尼玛 Polyas 波里亚斯 Phrygia 普里吉亚 Polybus 波律包司 Phrynichus 普律科司 Polycrates 波律克拉铁斯 Phrynon 普律农 Polycritus 波律克利托斯 Phthiotis 普提奥梯斯 Polydemca 波律达姆娜 Phthius 普提奥斯 Polydectes 波律戴克铁斯 Phya 佩阿 Polydorus 波律多洛司 Phylacus 披拉科斯 Polymnestus 波律姆涅司托司 Phyllis 披利斯 Polynices 波律涅凯斯 Phytho 佩脱 Pontus 彭托斯 Pieria 披埃里亚 Porata 波扯塔 Pjgres 披格列斯 Posideion 波西迪昂 Pilorus 披罗洛斯 Poseidon 波赛东 Pindar 品达洛司 Posidonia 波西多尼亚 Pindus 品多斯 posidonius 波西多纽斯 Piraeus 披莱乌斯 Potidaea 波提戴 Pirrene 佩列涅 Praesus 普拉伊索斯 Piromis 披罗米司 Prasiadlake 普位西阿司湖 Pitus 佩洛斯 Praxilaug 普拉克西拉欧斯 Pisa 披萨 Prexaspes 普列克撒司佩斯 Pisidian 披西达伊人 Prexinus 普列克西诺斯 Pisistratidae 佩西司特拉提达伊 Priam 普利亚莫斯 Pisistratus 佩西司特拉托斯 Priene 普里耶涅 Pistyrus 披司图洛斯 Prinetades 省里涅塔达司 Putana 庇塔涅 Procles 普罗克列斯 Pithagoras 毕达哥拉斯 Proconnesus 普洛孔涅索斯 Pittacus 披塔柯斯 Promeneia 普洛美涅亚 Pixodarus 披克索达洛司 Prometheus 普洛美修斯 Placia 普拉启亚 Pronaee 普洛奈亚 Plataeae 音拉塔伊阿 Propontis 普洛彭提斯 Prosopitis 普洛索披提斯 Protisilaus 普洛铁西拉欧斯 Proteus 普洛铁乌斯 Protothyes 普洛托杜阿斯 Prytanis 普律塔尼斯 Psammenitus 普撒美尼托斯 Psammetichus 普撒美提科斯 Psammis 普撒米司 Psylli 普叙洛伊人 Psyttalea 普叙塔列阿 Pteria 普铁里亚 Ptoan Apollo 普托司·阿波罗 Ptoum 普托昂 ylae 披莱 Pylagori 披拉戈拉斯 Pylos 披洛斯 Pyrene 披列涅 Pyretus 披列托司 Pyrgos 披尔哥斯 Pythagoras 毕达哥扯斯 Pytheas 披铁阿斯 Pythermos 佩铁尔谟斯 Pythia 佩提亚 Pythius 披提欧斯 Pythogenes 披托盖涅斯 R Rbampsinitns 拉姆普西尼托司 Rhegium 列吉昂 Rhenaea 列那伊亚 Rbodes 罗德斯 Rhodope 洛多佩 Rhodopis 罗德庇司 Rhoecus 罗伊科司 Rhoetium 洛伊提昂 Rhypes 律佩斯 S Scione 司奇欧涅 sattagydae 撒塔巨达伊人 Saulius 撒乌里欧斯 Sauromatae 撒乌洛玛泰伊人 Scaeus 斯卡伊欧斯 Scamander 司卡曼德罗斯 Scamandronymus 司卡芒德洛尼莫司 ScapteHyle 斯卡普铁·叙列 Sciathos 斯奇亚托斯 Scidrus 司奇多洛斯 Sacae 撒卡依人 Sadyattes 萨杜阿铁斯 Sagartii 撒伽尔提欧伊人 Sais 撒伊司 Salamis 撒拉米司 Sale 撒列 Salmoxis 撒尔莫克西司 Salmydessus 撒尔米戴索司 Samius 萨米欧司 Samos 萨摩司 Samothrace 萨摩特拉开 Sanancharibus 撤那卡里波司 Sandanis 桑达尼斯 P Sandoces 桑多开斯 Sane 撒涅 Sapaei 撒帕依欧伊人 Sappho 莎波 Sarangae 萨朗伽伊 Sardanapallus 撒尔丹那帕洛司 Sardinia 萨地尼亚 Sardis 撒尔迪斯 Sardo 萨尔多 Sarpedon 撒尔佩东 Sarte 撒尔铁 saspires 撒司配列斯 Sataspes 撒塔司佩斯 Satrae 撒妥拉伊人 Sciton 斯奇同 Sabacos 撒巴科斯 Scolopois 斯科洛波伊斯 Sabyllus 撒必洛斩 Scolus 司科洛斯 Scopadae 司科帕达伊 Siromus 西罗莫斯 Scopasis 斯科帕西司 Sisamnes 西撒姆涅斯 Scylace 斯奇拉凯 Sisimaces 昔西玛凯司 Scylax 司库拉克斯 Sitalces 西塔尔凯司 Scyles 司库列斯 Sitbonia 西托尼亚 Scyllias 司苦里亚斯 Siuph 西乌铺 Scyros 司奇洛斯 Smerdis 司美尔迪斯 Scythee 司枯铁斯 Smerdomenes 司美尔多美涅斯 Scythia 斯奇提亚 Smila 司米拉 Sebennyte 赛本努铁斯 Smindyrides 司敏杜里代斯 Selinus 赛里努司 Smyrna 士麦拿 Selymbmria 塞律姆布里亚 Socles 索克列斯 Semele 赛美列 Sogdi 粟格多伊人 Semiramis 谢米拉米司 Soli 索罗伊 Sepias 赛披亚斯 Solois 索洛埃司 Serbonianmarsh 谢尔包尼斯湖 Solon 梭偷 Seriphus 赛里婆斯 Solymi 索律摩伊人 Sermyle 谢尔米列 Sophanes 梭帕涅斯 Serrheum 塞列昂 Sosimenes 索喜美涅斯 Sesostris 塞索斯特里斯 Sostratus 索司特拉托司 Sestos 赛司托斯 Spargapises 斯帕尔伽披赛斯 Sethos 赛托司 Spargapithes 斯帕尔伽佩铁司 Sicania 西卡尼亚 Sporta 斯巴达 Sicas 西卡司 Spercheus 司佩尔凯欧斯 Sicily 西西里 sperthias 司佩尔提亚斯 Sicinnus 西琴诺斯 Sphendalae 司潘达莱斯 Sicyon 希巨昂 Stagirus 司塔吉洛斯 Sidon 西顿 Stenforis 司顿托里司 Sigeum 细该伊昂 Stenyclerus 司铁尼克列洛斯 Sigynnae 昔恭纳伊人 Stesagoras 司铁撒哥拉斯 Silenus 昔列诺斯 Stesenor 斯铁塞诺尔 Simonides 西蒙尼戴斯 Stesilaus 司铁西拉欧斯 Sindi 信多伊人 strattis 司妥拉提斯 Sindus 辛多斯 Strucbetes 斯特路卡铁斯人 Singns 辛哥斯 Stryme 司妥律美 Sinope 西诺佩 Strymon 司妥律蒙 Siphnus 昔普诺斯 Stymphalian lake 司图姆帕洛斯湖 Siriopaeones 西里欧派欧尼亚人 Styreans 司图拉人 Siris 昔利斯 Styx 司图克斯 Siromitres 西洛米待列斯 Sunium 索尼昂 Sits 苏撒 Skyagrus 叙阿格罗斯 Sybaris 叙巴里斯 Syenp 叙埃涅 Syennesis 叙恩涅喜斯 Syleus 叙列乌斯 Syloson 叙罗松 Syme 叙美 Syracnse 西拉为赛 Syrgis 叙尔吉司 Syria 叙利亚 Syrtis 叙尔提斯 T Telesarcbus 铁列撒尔科司 Tplines 铁里涅司 Telliadae 铁里亚达伊 Tellias 铁里阿斯 Tellus 泰洛斯 Telmessos 铁尔美索斯 Telos 铁洛斯 Telys 铁律司 Temenos 铁美诺斯 Temnos 铁姆诺斯 Tempe 铁姆佩 Tenedos 提涅多斯 Tenos 铁诺斯 Teos 提奥斯 Tabalus 塔巴罗斯 Teres 铁列斯 Tabiti 塔比提 Tereus 铁列欧司 Tachompso 塔孔普索 Terillus 铁里洛斯 Taenarum 塔伊那隆 Termera 铁尔美拉 Talaus 塔拉欧司 Terznilae 铁尔米莱 Taltybius 塔尔图比欧斯 Tethronum 铁特洛尼昂 Tanagra 塔那格拉 Tetramnestus 铁特拉姆但司托斯 Tanais 塔纳伊司 Tencrians 铁乌克洛伊人 Tanite 塔尼司 Tencros 铁乌克罗斯 Taras 塔拉斯 Teuthrania 铁乌特拉尼亚 Tarentines 塔兰提诺伊人 Thagimasadas 塔吉玛萨达斯 Targitans 塔尔吉塔欧斯 Thales 泰利士 Tarsus 塔尔提索斯 Thamanaei 塔玛奈欧伊人 Tauchira 塔乌奇拉 Thamasius 塔玛希欧斯 Tauri 陶利卡人 Thannyras 坦努拉司 Taxacis 塔克撒启司 Thasos 塔索斯 Taygetum 塔乌该托斯 Theasides 铁阿西代斯 Tearus 铁阿罗斯 Thebe 铁贝 Teaspis 铁阿司披斯 Thbes 底比斯 Tegea 铁该亚 Thermis 铁米斯 Teispes 铁伊司佩斯 Themiscyra 铁米司库拉 Telamon 铁拉门 Themison 铁米松 Teleboae 铁列波阿伊 Themistocles 铁米司任克列斯 Telecles 铁列克莱司 Theocydes 提欧库戴斯 Teleclus 铁列克洛司 Theodorus 铁奥多洛斯 Telemachus 铁列玛科斯 Tbeomestor 提奥美司托尔 Theophania 铁奥帕尼正 Tigranes 提格拉涅斯 Theopompns 铁欧彭波斯 Tigris 底格里斯 Thera 铁拉 Timagenides 提玛盖尼戴斯 Therambos 铁拉姆波司 Timagoras 提玛戈拉斯 Therapne 铁拉普涅 Timandrus 提曼多洛斯 Theras 铁拉司 Timarete 提玛列捷 Therma 铁尔玛 Timasitheus 提美西铁乌司 Thermondon 铁尔莫东 Timesius 提美西奥斯 Thermonylas 铁尔摩披莱 Timo 悌摩 Theron 铁隆 Timodelnus 悌摩戴谟斯 Thersandrus 铁尔桑德洛斯 Timon 提蒙 Theseus 铁谢欧斯 Timonax 提莫纲克斯 Thesmophoria 铁斯莫波里亚 Timoxenus 悌摩克塞诺斯 Thespia 铁司佩亚 Tiryns 捉律恩司 Thesprotians 铁斯普洛托伊人 Tisamenus 提撒美诺斯 Thessalus 帖撒洛司 Tisandrus 提桑德洛斯 Thessaly 帖撒利亚 Tisias 提细亚斯 Thestes 铁司特斯 Titacus 提塔科斯 Thetis 帖提司 Tithaeus 提泰欧斯 Thmuite 特姆易斯 Tithorea 提托列阿 Thoas 托阿斯 Titormus 提托尔莫斯 Thon 托恩 Tmolns 特莫洛斯 Thonis 托尼司 Tomyris 托米丽司 Thorax 托拉克司 Torone 托罗涅 Thoricus 托利科司 Trashinia 特拉奇尼亚 Thornax 托尔那克司 Trashis 特拉奇司 Thrace 色雷斯 Trapezus 特拉佩佐斯 Thrasybulus 特扰叙布洛斯 Traspies 特拉司披耶司人 Thrasycles 特拉叙克列斯 Trausi 妥劳索伊人 Thrasydeius 特拉叙狄欧斯 Trayns 特拉沃斯 Thrasylans 特拉叙拉欧斯 Triballicplain 特利巴里空原野 Thriasianplain 特里亚平原 Triopium 特里欧庇昂 Thyia 图依亚 Tritaea 特里泰埃斯 Thyni 札尼亚人 Tritantaechmes 特里坦塔伊克美斯 Thyreae 杜列亚 Tritere 特里提司 Thyssagetae 壮撒该塔伊人 Triton 妥里通 Thyssns 杜索司 Troad 特洛阿司 Tiarantus 提阿兰托司 Troezen 特罗伊真 Tibareni 提巴列诺伊人 Trophonins 特洛波尼欧斯 Tibisis 提比西斯 Troy 特洛伊 Tydeus 杜德乌斯 Tymnes 图姆涅斯 Tyndareus 图恩达列乌斯 Tyndaridse 图恩达里达伊 Typhon 杜彭 Ttras 杜拉斯 Tyre 推罗 Tyrodiza 图洛迪札 Tyrsenus 第勒赛诺斯 Tyrrhenians 第勒塞尼亚人 U Uranius 乌拉尼欧斯 Utii 乌提欧伊人 Urania 乌拉尼阿 X Xanthippus 克桑提波司 Xanthus 克桑托斯 Xenagoras 克谢纳戈拉斯 Xerxes 克谢尔克谢斯 Xuthus 克苏托斯 Z Zanynthns 札昆托斯 Zancle 臧克列 Zaueces 撒乌埃肌司人 Zens 宙斯 Zenxidemus 杰乌克西戴莫斯 Zone 佐涅 Zopyrus 佐披洛司 Zoster 佐斯泰尔

  • 希罗多德《历史 》1

    《历史》一书是公元前五世纪历史学家希罗多德(Hροδο-το ζ,拉 Herodotus,公元前 484—公元前 430/20 年)所撰述的记述公元前六至五世纪波斯帝国和希腊诸城邦之间战争的一部著作。据十世纪的苏达辞书(∑ονδα,拉 sui-das)的介绍,希罗多德出生在小亚细亚乡里斯人的城市哈利卡尔那索斯的一个名门,父亲吕克瑟司,母亲德律欧,还有一个兄弟铁奥多洛斯。他由于反对本城的僭主吕戈达米斯而被迫移居萨摩司岛;在这里他学会了伊奥尼亚方言。后来他从亡命中返回故乡, 赶跑了僭主,但又因同国人不合而再次离乡背井。这之后,他还参加过建立图里伊的殖民活动(公元前 443 年),最后就死在那里。从其他史料和他本人的作品,可以知道他到过许多地方:除小亚细亚诸城市外,还有希腊本土(特别是雅典)、马其顿、埃及、腓尼基、 叙利亚、黑海沿岸、意大利南部和西西里等地。就当时条件而论,他见闻之广应当说是罕见的,所以后来又有人称他为“旅行家之父”。至于他为什么要走这样多地方,后人根据他的作品作过种种推测。有人说他可能象早期的 埃伦那样,是一个到各地采办货物的行商;有人认为他是想仿照他的前辈海 卡泰欧斯的样子写一部更加翔实的地理作品;还有人认为他到各地去是为了 搜集写作材料,比如,他在雅典就朗诵过自己的作品并得到了异常丰厚的报酬。 苏达辞书没有提他到过雅典的事情,但从《历史》本身并证之以其他资 料,我们知道他不但到过雅典,而且同以伯里克利斯为首的雅典民主派和一 些著名作家(例如著名悲剧诗人索波克列斯)有过交往。他在雅典的时期大 概在公元前 447—443 年间。没有史料说明他为什么到雅典,但从他的作品为 雅典民主派辩护这一点来看,他可能是应邀来到雅典为之宣传并参加他们的 殖民活动的。

    希罗多德虽然是小亚细亚的希腊人,又为雅典民主派作过宣传,但他并 不是站在泛希腊爱国主义的立场上来写他的《历史》的。他赞扬的是雅典人, 而不是整个希腊民族;他对波斯人也是公正的,并无肆意诋毁之处,相反, 他承认东方民族具有比希腊更古老,更高的文明。这同后来的希腊人把异族 一概都视为“蛮族”的观点迥然不同。

    尽管《历史》记载了不少荒诞无稽的传说,但它仍然有很高史料价值。他的记述有不少 是亲自调查得来的。其中有许多为后世的发掘和研究所证实。 《历史》全书可以明显地分成两部分。前半部只是以希腊波斯战争的历 史为骨架,用它来贯串许多同正文关系不大的传说、故事、地理、人种志方 面的记述等等(其中有关埃及的部分几乎可以独立成书),后半部才开始叙 述战争本身,而插笔叙述退居次要地位。总的看来,不少材料是硬凑到一起 的。苏达辞书说《历史》是作者在萨摩司岛写的,但我们只能理解为他在这 里有过写作活动。从全书内容来看,前半部分的材料显然不是供战争史使用 的,后来作者决定写战争史,才把这部分材料也塞了进去。可以认为,全书 非一时一地写成,甚至他在世时可能未最后定稿,因为后人在此书中发现有 前后不协调之处,而且结尾也显得突然,未能在适当处告一段落。

    《历史》传世钞本有十几种,大多是十到十五世纪时的。全书传统分为九卷,每卷各冠以一位缪司女神的名字,因此后世又把它称为《缪司书》。 这种分法大概出自后来编订此书的亚力山大里亚学者之手,未必是原书的本来面貌。 按照传统的分卷法,第一卷在开宗明义之后,首先讲克洛伊索斯对波斯 的进攻作为引起波斯入侵犯希腊的第一个诱因:作者在这里还记述了吕底亚和波斯的情况,特别是居鲁士进行的征服;第二卷主要介绍埃及的情况;第 三卷主要记述刚比西斯和大流士时期的情况,并插入了有关萨摩司的事 情;第四卷介绍了斯奇提亚和利比亚的情况和大流士对它们的进攻;第五卷 主要记述伊奥尼亚起义:第六卷记述马拉松之役;第七卷从克谢尔克谢斯的 出征希腊记述到阿尔铁米西昂和铁尔摩披莱之役;第八卷记述决定性的撒拉 米司一役;第九卷记述普拉塔伊阿和米卡列之役,而以雅典军队攻陷赛司托 斯(公元前 478 年)为结束。 原来使用多里斯方言的希罗多德是用伊奥尼亚方言,也就是荷马的方言 写作他的《历史》的。他和荷马的继承关系十分明显,他使用了不少荷马的 语词和表现手法,因此后人说他的文字有浓厚的荷马味道(Ομηριγψ τατοζ)。在拜占廷的司蒂芳所报 道的希罗多德在图里伊的墓铭上就有:“他是用伊奥尼亚方言写作的历史 学家中最优秀的。”

    (一)本书所用原本是牛津古典丛书中修德(C. Hude)编订的《希罗多德:历史》(Herodoti,Historiae;两册,1926 年,第 3 版),同时参考了洛布 希英对照本古典丛书中所用的施泰因(H.Stein)编订本。豪乌(w.w.How)和威 尔斯(J.Wells)二氏为修德本所编的《希罗多德注释》(A Commentary on Herodotus,两册,上册 1912 年牛津版,下册 1928 年牛津订正版)和若干选 本的注释(如 Abicht,waddell 诸氏为第 2 卷所作的注释)。 (二)在翻译时曾参考下面五个全译本: 1.塞成林·汉梅尔 (Seweryn Hammer) 的波兰文译本 (Hero- dot : Dzieje),1954 年版。 2.青木岩的日文译本,两册,上册 1940 年版,下册 1941 年版。 以上两个译本的特点是较新,又都是以修德本为主要依据的。 3.乔治·劳林逊(George Raw linson)的英译本。这是长期以来在英译本 中被认为是一部标准译本,原来分四册,在 1858—1860 年间发表。我所用的 则是经过哥多尔芬(Francis R. B. Godolphin)订正的生译本,收入他编的《希 腊历史学家》(The Greek Historians)的上册(1942 年版)。 4.亨利·凯里(Henry Cary)的英译本,1852 年版。 5.顾德雷(A. D. Godley)的英译本,收入洛布希英对照本古典丛书,四 册:第一册 1946 年修订版,第二册 1950 年修订版,第三册 1950 年版,第四 册 1946 年版(以上版次都指译者个人所用的)。 以上几个全译本或以文采长,或以准确胜,可说是各有千秋,对我都有 很大的帮助,起了集思广益的作用。 (三)译本立足介绍古典名著,不是供专家研究之用,注释以简要为原则,所述历史事件都 是公元前的事,为了简明起见,译注中年份都不再注明“公元前”了。 (四)译名从原文音译,但已经通行的译名即依照约定俗成 的原则不再更动(如雅典、伊索、底比斯、以弗所等)。 原文拉凯戴孟和斯巴达分开使用,所以译文中也分开。(五)书中度量衡单位,保留了音译的原名,只有一个尺字是原文πονζ的意译。书末所附折算表是根据波兰译本的附录改编的。 (六)要目索引主要据日文译本的索引并核对其他有关索引改编而成。排 列方法是按笔画(简化字按简化后的笔画),同笔画的按部首顺序。

    第一卷

    在这里发表出来的,乃是哈利卡尔那索斯人希罗多德的研究成果,他所 以要把这些研究成果发表出来,是为了保存人类的功业,使之不致由于年深 日久而被人们遣忘,为了使希腊人和异邦人的那些值得赞叹的丰功伟绩不致 失去它们的光彩,特别是为了把他们发生粉争的原因给记载下来。

    (1) 根据有学识的波斯人的说法,最初引起了争端的是腓尼基人。他们 说,以前往在红海(不是今天的红海,这里指波斯湾及具附近的水域)沿岸的这些人,在迁移到我们的海这边来并在这些人现在还居住着的地方定居下来以后,立刻便开始走上远途的航程;他们载运着埃及和亚述的货物,曾在许许多多地方,就中也在阿尔哥斯这样一个地方登陆。 阿尔哥斯在今天通称为希腊的地区中,是在任何方面都优于其他国家的。他们来到阿尔哥斯这里,便陈设出他们的货物来进行交易。到第五、六天,等几乎所有的货物都卖完的时候,又有许多妇女来到海岸这里;其中有国王的一个女儿。他们说她的名字和希腊人的名字一样,叫做伊奥,她的父亲就是国王伊那柯斯。妇女们站在船尾的地方挑选他们最称心的物品,但这时腓尼基人却相互激励着向她们扑过去。大部分的妇女跑开了,伊奥和其他一些妇女却给腓尼基人捉住,放到船上并给带到埃及去了。

    (2) 和希腊人的说法不同,根据波斯人的说法,伊奥就是这样地来到了埃 及,而从这件事开始,也就惹下了祸端,他们说,在后来,又有某些希腊人(他们说不出这些希腊人的名字)在腓尼基的推罗登陆并把国王的女儿欧罗已劫了去。在我看来,这些人多半是克里地人。这样一来,他们就报复了先前所受的损害。可是后来,他们说,希腊人又犯下了第二次的不义之行。原来他们(希腊人)乘着一只长船(战船,当时商船是圆形的)到科尔启斯的埃阿城和帕希斯河那里去(指傅说中雅孙和阿尔哥号船员出征);在他们把到那里去应办的事情办完以后,却从那里劫走了当地国王的女儿美地亚。科尔启斯的国王派了一名使者到希腊去,要求赔偿损失并送回公 主,但是希腊人回答说,既然阿尔哥斯的伊奥被劫后,他们都不曾从对方得 到赔偿,故而这次他们也不准备给科尔启斯人任何赔偿了。

    (3) 他们还说,后来,临到下面的一代,普利亚莫斯的儿子亚力山大这个 人知道了这件事之后,就想从希腊给自己强夺一个妻子,因为他深信,希腊 人过去既不曾赔偿,他自己当然同样是不会赔偿的了。因此他便劫走了海偷。 希腊人起先决定把使者派出去,要求送回海偷并赔偿因掠夺而引起的损失。 但是在希腊人提出了这个要求时,对方却提到了美地亚被劫的事情作为口 实;他们提醒希腊人说,希腊人只是要求别人赔偿,而自己却不赔偿别人, 又不在别人要求时把自己劫走的人送还。

    (4) 直到现在为止,问题只不过是在于双方相互进行掠夺而已。但是到后 来,波斯人认为希腊人应受到的指责可就大了,因为在他们侵略欧罗巴之先, 希腊人就率领着一支军队入寇亚细亚了。他们说,劫夺妇女,那是一伴坏人 干的勾当,可是事情很明显,如果不是妇女她们自己愿意的话,她们是决不 会硬给劫走的,因此在被劫以后,想处心积虑地进行报复,那却未免愚蠢了, 明白事理的人是丝毫不会对这样的妇女介意的。波斯人说,在希腊人把妇女 拐跑时,他们亚细亚人根本就不把这当作一回事,可是希腊人却仅仅为了拉凯戴孟的一个妇女而纠合了一支大军,侵入亚细亚并打垮了普利亚莫斯的政 权。自此以后,他们就把希腊人看成是自己的仇敌了。原来在波斯人眼里看 来,亚细亚和在这个地方居住的所有异邦民族都是隶属于自己的,但他们认 为欧罗已和希腊民族跟他们却是两回事。

    (5) 以上就是波斯人对这一事件的经位的叙述。他们认为希腊人攻略伊里翁(即特洛伊),是他们敌视希腊人的开端。然而在谈到伊奥的事件 的时候,腓尼基人的说法和波斯人的说法不同。他们否认在带她到埃及去的 附候曾使用任何强暴的手段;他们说,伊奥本人在阿尔哥斯便和停泊在那里 的一只船的船主有了来往,而在她发现自己已经怀孕的时候,羞于把这事告 诉自己的父母并害怕给他们发党,便在腓尼墓人离开的时候心甘情愿地随着他们一同乘船走了。以上便是波斯人和腓尼基人的说法。这两种说法中哪一 种说法合乎事实,我不想去论述,下面我却想指出据我本人所知是最初开始 向希腊人闹事的那个人,然后再把我所要叙述的事情继续下去,不管人间的 城邦是大是小,我是要同样地加以叙述的。因为先前强大的城邦,现在它们 有许多都已变得没没无闻了;而在我的时代雄强的城邦,在往昔却又是弱小 的。这二者我所以都要加以论述,是因为我相信,人间的幸福是决不会长久 停留在一个地方的。

    (6)吕底亚地方的人、阿律阿敛斯的儿子克洛伊索斯是哈律司河以西所有 各个足族的僭主,这条把叙利亚和帕普拉哥尼亚分隔开来的哈律司河是从南 向北流而最后流入所谓埃岛克谢诺斯(黑海)的。据我们所知道的,这个克洛 伊索斯在异邦人中间是第一个制服了希腊人的人,他迫使某些希腊人向他纳 贡并和另一些希腊人结成联盟。他征服的有亚细亚的伊奥尼亚人、爱奥里斯 人、多里斯人。但是他却和拉凯戴孟人缔结了盟约。直到克洛伊索斯君临的 当时为止,所有的希腊人都是自由的。因为比克洛伊索斯更早地进攻伊奥尼 亚的奇姆美利亚人,他们不是为了征服各个城邦,而只是为了打劫才入寇罢了。

    (7) 在海拉克列达伊族手里掌握着的主权转到被称为美尔姆纳达伊族的 克洛伊索斯一家的手里来了,事情的经过是这样:一位名字叫做坎道列斯的、 撒尔迪斯的僭主,希腊人称他为密尔昔洛斯。他是海拉克列斯的儿子阿尔凯 峨斯的后裔。海拉克列达伊家的最初的撒尔迪斯国王阿格隆是尼诺斯的儿 子,是阿尔凯峨斯的儿子倍洛斯的孙子;密尔索斯的儿子坎道列斯则是最后的国王。在阿格隆以前,那个地方的国王是阿托斯的儿子吕多斯的后裔。由 于吕多斯这个人的缘故,当地以前被称为美伊昂人的全部民族便获得了吕底 亚人的名称,以海拉克列斯与雅尔达诺斯的一名女奴隶为祖先的海拉克列达 伊族禀承神意从他们那里取得主权并保持了它。他们父子相承,从阿格隆到 密尔索斯的儿子炊道列斯共统治了二十二代,计五百零五年。

    (8) 但是,这个坎道列斯宠爱上了自己的妻子,他把她宠爱到这样的程 度,以致认为她比世界上任何妇女都要美丽得多。在他的侍卫当中有他特别宠信的一个人,这就是达斯库洛斯的儿子巨吉斯。坎道列斯把所有最机密的事情都向这个人讲。既然他对于自己妻子的美丽深信不疑,因此他就常常向这个巨吉斯拚命赞美自己妻子的美丽。在这以后不久的时候,终于有一天,命中注定要遭到不幸的坎道列斯向巨吉斯这样说:“巨吉斯,我看我单是向你说我的妻子美丽,那你是不会相信的(人们总不会象相信眼睛那样地相信耳 朵的)。你想个什么办法来看看她裸体时的样子罢”。巨吉斯听到这话便大声地叫了起来,他说:“主公,您要我看裸体时候的女主人么?您说的这话是多么荒唐啊。您知道,如果一个妇女脱掉衣服,那也就是把她应有的羞耻之心一齐脱掉了。过去我们的父祖们已经十分贸明地告诉了我们哪些是应当做 的,哪些是不应当做的,而我们必须老老实实地学习古人的这些教诲。这里面有一句老话说,每个人都只应当管他自己的事情。我承认您的妻子是举世 无双的丽入。只是我恳求您,不要叫我做这种越轨的事情”。

    (9) 巨吉斯这样说,是打算拒绝国王的建议,因为他心里害怕自己会国此而招来什么可怕的后果。然而国王却回答他说:“别害怕,巨吉斯,不要疑 心我说这话是打算试探你的忠诚,也不要害怕你的女主人会把什么危害加到你的身上。要知道,我会把这件事安排得要她根本不知道你曾经看见过她。 我叫你站在我们卧室的敝开的门的后面,当我进来睡党的时候,她是会跟着 进来的;在入口附近的地方有一把椅子,她脱下来的每一件衣服都放在这个 椅子上。这样你就可以逍遥自在地来看她了。等她从椅子走向床而她的背朝 着你的时候,那你就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注意不要被她看见,从门口溜出去 了。”

    (10)巨吉斯这时既无法逃避,就只好同意这样做了。于是坎道列斯在夜间要就寝的时候,便把巨吉斯引进了自己的卧室,过了一会儿,他的妃子也跟进来了。她进来之后,就把衣服脱掉放到椅子上面,而巨吉斯就在门后面望着她。而当她到床上去,她的背朝着巨吉斯的时候,他就从房中偷偷地溜 出去了。可是,当他出去的时候,她是看见了他的,于是她立刻猜到了他丈夫所做的是怎么一件事,可是,由于害羞的缘故,她并没有叫了出来,甚至装做什么都没有看到的样子,心里却在盘算着对她的丈夫坎道列斯进行报复 了。原来在吕底亚人中间,也就是在几乎所有异邦人中间,在自己裸体的时候被人看到,甚至对于男子来说,都被认为是一种奇耻大辱。

    (11) 在那个时候,她一语不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然而到早晨天刚亮 的时候,她便从自己的仆从当中选出了一些她认为对她最忠诚的人来,对他 们作了部署,然后派人把巨吉斯召到她面前来。巨吉斯做梦也没有想到王妃已经知道了昨夜发生的事情,所以就遵命来见王妃了。因为在这之前,每逢王妃派人召唤巨吉斯来的时候,他都会前来见她。巨吉斯来到的时候,她就 向他说:“巨吉斯,现在有两条道路摆在你跟前,随你选择。或者是你必须把坎道列斯杀死,这样就变成我的丈夫并取得吕底亚的王位,或者是现在就干脆死在这间屋子里。这样你今后就不会再盲从你主公的一切命令。去看那 你不应当看的事情了。你们两个人中间一定要死一个:或者是他死,因为他怂恿你干这样的事情;或者是你死,因为你看见了我的裸体,这样就破坏了 我们的惯例。”巨吉斯听了这些话,一时茫然自失地站在那里什么话也说不 出来;过了一会儿之后他就恳求王妃不要强迫他作一个这样个人为难的选 择。但是当他发现他恳求无效而且他确是有必要明确说出是杀死主公证是被 剔人杀死的时候,他就选择了一条恰自己留活命的道路;于是他便请王妃告诉他:“既然你强迫我违反着自己的意志把我的主公杀死,那末告诉我,你想叫我怎样向他下手呢?”她回答说:“向他下手的地方最好就是他叫你看到我的裸体的那个地方。等他睡着的时候下手吧。”

    (12) 当阴谋的一切全都准备停妥,而夜幕又降临下来的时候(巨吉斯看到自己既无法脱身又根本不能逃跑,而是非要把坎道列斯杀死或是他自己被杀死不可),巨吉斯便随着王妃进入了寝室。她把一把匕首交给巨吉斯并把他藏 在同一个门的后面。而过了一会儿,当坎道列斯睡着的时候,巨吉斯便偷偷 地溜出来把坎道列斯杀死了,这样巨吉斯便夺得了坎道列斯的妃子和王国; 大约与巨吉斯同时代的人、帕洛斯的阿尔齐洛科斯在一首抑扬三步格的诗 里,便曾经提到这个人。

    (13) 巨吉斯这样便取得了王位,而后来他之所以能够稳稳地统治了全 国,乃是由于戴尔波伊的一次神托。在吕底亚人激愤于他们国王的被杀而拿起了武器之时,巨吉斯一派的人们便和这些吕底亚人达成了一项协定,即如果戴尔波伊的神托宣布他为吕底亚人的国王,他就可以做国王而统治下去,不然的话,王权应当还给海拉克列达伊家。神托的话既然是这样命令的,所以巨吉斯就成为国王了。不过佩提亚(傅达神托的女巫)又说,巨吉 斯的第五代的子孙将要受到海拉克列达伊家的报复。实际上,在这个预言应验之前,不拘是吕底亚人还是他们历代的国王根本就没有把它记在心上。

    (14) 这样美尔姆纳达伊家便灭掉了海拉克列达伊家而取得了僭主的地 位;巨吉斯做了国王之后,便向戴尔波伊神殿献纳了不少东西,可以说戴尔 波伊的那些银制的献纳品大部分都是他送来的:在这些银制品以外,他还献 纳了大量的黄金,在这当中特别值得提一提的是那六只黄金的混酒钵。它们 的重量总计有三十塔兰特,并且被放置在科林斯人的宝库①里面。我虽称它为 科林斯人的宝库,但是老实讲,这并不是科林斯人民的宝库,而是埃爱提昂 的儿子奇普赛洛斯的宝库。除去先前戈尔地亚斯的儿子、普里吉亚的国王米 达斯以外,巨吉斯是在我们所知道的异邦人当中第一个向戴尔波伊神殿献纳 礼物的。原来米达斯所献纳的是他经常坐下来进行审判的那个十分精美的宝 座,这个宝座便和巨吉斯所献纳的混酒钵放在同一个地方。于是戴尔波伊人 便按照献纳者的名字而称巨吉斯所献纳的金银器皿为巨伽达斯。在巨吉斯掌 握了国家大权以后,他也立刻向米利都和士麦拿进犯,攻陷了科洛彭城,此后,他虽然统治了三十八年,却再也没有做出什么大事情,因此关于他的事 情我就说到这里了。

    (15)下面我要谈的是关于他的儿子和继承人阿尔杜斯的事情。阿尔杜斯 攻占了普里那涅并向米利都进攻。而正当他作撒尔迪斯僭主的时候,给游牧 的斯奇提亚人从家乡的土地驱逐出来的奇姆美利亚人进入了亚细亚,把除了 卫城以外的全部撒尔迪斯拾占领了。

    (16)阿尔杜斯在位凡四十九年,继承他的是他的儿子窿杜阿铁斯,窿杜 阿铁斯在位十二年。隆杜阿铁斯死后,继承他的是他的儿子阿律阿铁斯。这 位国王曾和戴奥凯斯的后人库阿克撒列斯与美地亚人作战,把奇姆美利亚人 驱出亚细亚,征服了科洛彭人的殖民地士麦拿并进攻克拉佐美纳伊。但是在 进犯克拉佐美纳伊的时候,他并没有得到他原来所希望得到的东西,而是遭 到了惨重的失败。然而在他统治的期间,他仍然成就了一些颇足以使人注目 的事业,下面我想就这方面谈一下。

    (17)既然他继承着自己的父亲对米利都人作战,他便用这样的进攻方式 来对这座城进行围攻。在田地上谷物成熟的时候,他就把自己的大军开进米 利都的土地,进军时有笙管、竖琴和高高低低的音的横笛伴奏着。在进入敌 ① 许多希腊的城邦在戴尔波伊的神殿圣域内都有分配给它们的专门的“宝库”,而他们奉献的东西就保存 在里面。 人领士的时候,他并不捣毁和烧掉田野上的房屋,甚至连门都不打破,而是 让它俩原封不动地留在那里。但是另一方面,他却把这个地方的全部树木和 庄稼铲除得一乾二净,然后便退回自己的国土。由于米利都人是海上的霸主, 因此他的军队纵然把这个地方封锁住也是无济于事的。至于他不破坏他们的 房屋的原因,是为了使当地的居民用这些层屋作为栖身之地以便播种和耕耘 他们的土地;这样每次在他侵略这个地方时,就不致没有可以劫夺的东西了。

    (18)用这个办法他对米利都人进行了十一年的战争;在这期间,他使他 们受到了两次惨重的打击;一次是在他们国内里美奈昂地方,另一次则是在 迈安德罗司原野上。在这十一年的六年中间,阿尔杜斯的儿子隆杜阿铁斯还 统治看吕底亚人,而这个第一个燃起了战火的人便对米利都的土地进行了征 伐。在这之后的五年里面,是薩杜阿铁斯的儿子阿律阿敛斯的统治时期,而 正象我前面已经指出的,这个人从自己的父亲那里继承了战争并且拼命地进 行了战争。在这个战争当中,米利都人除了从歧奥斯人那里之外,根本没有 从伊奥尼亚人那里得到任何帮助来减轻战争的负提;歧奥斯人出兵帮助他们 是作为先前他们帮助歧奥斯人的一种回报,因为在歧奥斯人和埃律特莱亚人 作战的时候,米利都人是帮着歧奥斯人的。

    (19)在战争的第十二个年头里,由于吕底亚的军队焚烧田地上的谷物而 发生了这样的一埸灾难。在谷物刚刚燃烧起来的时候,就有一阵强风把火焰 吹到了那座被称为阿赛索斯(米利都附近的小镇)的雅典娜的、雅典娜神的神殿上去,于是神殿在 火焰当中给烧光了。当时没有一个人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是后来,在大军 返回撒尔迪斯之后,阿律阿铁斯跟着就病倒了。他的病一直总是不好,不知 是别人的劝告,还是自己想到的这一点,他派遣使者到戴尔波伊去请示神托, 询问关于他的病情的事情。但是在这些使者到达的时候,佩提亚说,如果他 们不把吕底亚人在米利都烧掉的阿赛索斯的雅典娜神的神殿重建起来,是不 能得到神托的。

    (20)我从戴尔波伊人那里所听到的事情就是这些,后面的事情是米利都 人添上去的。奇普赛洛斯的儿子培利安多洛斯是当时米利都的僭主特拉叙布 洛斯的一个极其亲密的朋友,他听到了神托对阿律阿铁斯的回答,便立刻派 出了一名使者把神托舍诉了特拉叙布洛斯,以便要特拉叙布洛斯预先了解情 况,从而可以更好地对当前的事态拟定对策。根据米利都人的说法,事情就 是这样。

    (21)阿律阿敛斯这里在听到关于神托的回答的报告时,立刻就派了一名 使者到来利都去,建议在重建这样一座神殿所必需的时期中间,和特拉叙布 洛斯与米利都人缔结一项休战协定。使者向米利都出发了;但这时特拉叙布 洛斯却早已清楚地了解到了全部情况,他心里知道阿律阿铁斯会怎样做,于 是便想出了这样一个计策,他把城内的全部食物,不管是属于他自己的还是 属于私人的都集合到市场上来,并发出命令要米利都人准备在他发出信号 时,所有的人都立刻应当尽情地饮酒狂欢。

    (22)特拉叙布洛斯所以要这样做和发出这样命令的原因是这样。他的意 思是希望当撒尔迪斯的使者看到这样多的食物堆积在地上而全市的人们又是 这样地欢乐的时候,他会把这件事报告给阿律阿铁斯。实际上也正和他所希 望的一样。使者亲眼看到了这一切,而在他把吕底亚人的命令傅达给特拉叙布洛斯以后,就回到撒尔迪斯去了。据我所知道的,只有这种情况才引起了 后来的和解。原来阿律阿铁斯本来认为米利都非常缺粮并认为它的人民已经 困苦不堪了,但他当在使者从米利都回来之后听到和他所料想的完全相反的 消息时,不久他便和米利都人缔结了一项条约;由于这项条约,两个国家成 了密友和联盟。阿律阿铁斯在阿赛索斯给雅典娜神不是建造一座,而是两座 神殿,他的病也好了。阿律阿铁斯对特拉叙布洛斯和米利都人所进行的战争 的情况就是这样。

    (23)把神托告诉给特拉叙布洛斯的这个培利安多洛斯是奇普赛洛斯的儿 子。培利安多洛斯又是科林斯的僭主。然而根据科林斯人的说法(列斯波司人 的说法也是这样),在他活着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极为离奇的事情。他们说美图 姆那的阿利昂是乘看海豚给带到塔伊那隆来的。阿利昂这个人在当时是个举 世元双的竖琴手,而据我们所知道的,是他第一个创作了狄图拉姆波司歌[祭祀酒神狄奥尼索斯时所唱的颂歌], 给这种歌起了这样的名字,后来并在科林斯传授这种歌。

    (24)根据傅说,在培利安多洛斯的宫廷中住了多年的这个阿利昂,计划 渡海到意大利和西西里去;而他在那里发了大财之后,又想回到科林斯来。 他从塔拉斯[即塔连顿]出发时,雇了一艘科林斯人经营的船,因为他最放心的便是科林 斯人。然而这些水手等船行驶到大海上来的时候,就阴谋把阿利昂抛到海里 去并且夺取他的财富。他发党了他们的阴谋,就恳求他们留他一条性命,金 钱则随便由他们处理。但是这些水手并不听他的话,而是要他或者是立刻自杀,如果他还想在陆地上要一个坟墓的话,或者是毫不犹豫地跳到海里去。 进退两难的阿利昂于是请求他们,既然他们已经这样决定,那未就要他们允 许他盛装站在后甲板上,在那里弹唱,并保证唱完之后即行自杀。他们也很 高兴听一听世界上最好的歌手的歌唱,便从船昆退到船的中部去。于是阿利 昂便穿起当行的盛装,拿起了竖琴,站在船尾的地方尽情地歌唱奥尔提欧斯 歌(阿波罗的赞歌——译者)。曲终的时候,他一下子就全身盛装地投到海里 去了。他们的船于是向科林斯方向行驶。至于阿利昂,则据说有一匹海豚驮 着他,把他带到了塔伊那隆;他在塔伊那隆登岸以后,就从那里穿着乐师的 服装到科林斯去,而在到达之后叙述了他经历的全部事情。但是培利安多洛 斯不信他所说的话,把他监视起来不许他到别的地方去,并留心地等待着水 手们的归来。在水手们到达的时候,他便把他们召到自已这里来,问他们是 否可以告诉他关于阿利昂的任何消息。他们回答说,他很健康地在意大利生 活着,他们把现在过得很好的阿利昂留在塔拉斯了。可是这时阿利昂在他们 的面前出现了,就和他从船上跳下去的时候一摸一样:吓得目瞪口呆而且谎 言又全被识破的这些人再也不能否认自己的罪行了。这就是科林斯人和列斯 波司人所说的故事。而且,在塔伊那隆就有阿利昂的一件不大的献纳品,这 是一个骑着海豚的人的青铜雕像。

    (25)吕底亚的阿津阿铁斯结束了对米利都人的战争之后,又把吕底亚统 治了五十七年才死。他在他的一家中,是向戴尔波伊奉献礼物的第二位国王。 他在病愈时所献纳的礼物是一只银制的大混酒钵,下面附着一个锻接的铁托 儿,这是戴炽波伊的全部奉献物当中最值得一看的东西。它是歧奥斯人格劳 柯斯的制品,这是世界上第一个发明了铁的锻接法的人。 。

    (26) 阿津阿铁斯死的时候,他的儿子克洛伊索斯继承了王位(约前560年),那一年克洛伊索斯是三十五岁。他最初进攻的希腊人是以弗所人。当他围攻以弗所人的时候,以弗所人在自己的城墙和阿尔铁米司女神神殿之间系上了一根绳 子,这样就把这座城献抬了阿尔铁米司女神:这座神殿和当时被围攻的古城 之间的距离是七斯塔迪昂。他们是最先受到克洛伊索斯攻击的希腊人。后来,在各种不同的托词之下,他又依次向伊奥尼亚人和爱奥里斯人的各个城邦进攻:在他能够做到的时候,他便给对方加上重大的罪名,如果这一点他做不到;便向对方提出某些无足轻重理由作为口实。

    (27)这样他就成了亚细亚的一切希腊人的主人并且迫使他们向自己纳 贡:在这之后,他又打算造船来进攻岛上的居民。但是,当着有关造船的一 切都已准备停当的时候,根据某些人的说法是普里耶涅的比亚斯、根据另一 些人的说法是米提列奈的披塔柯斯把这个计划给打消了。因为国王问这个到 撒尔迪斯来的人,在希腊方面有什么动静没有,而这个人便回答说:“国王啊,岛上的居民打算进攻撒尔迪斯来对你作战,因此他们正在雇佣一万名骑 兵”。克洛伊索斯把这个人的话信以为真,于是说:“愿诸神使这些岛民竞 想用骑兵来攻打吕底亚人的儿子们罢”。但是那个人却回答说:“国王啊, 看来您是热心期望能在大陆上拿捕马背上的岛民的,这个想法当然有道理。 然而在岛民们听到您想造船以便攻打他们的时候。您想那些岛民所最期望的 不正是在海上拿捕吕底亚人并在那里为您在大陆上奴役的那些希腊人报仇 吗?”克洛伊索斯对于这样的说法深以为然,认为他说的话很有道理,于是 就同意他的意见而停止造船并和岛上的伊奥尼亚人成了朋友。

    (28)后来,克洛伊索斯逐渐把哈律司河西边的几乎所有民族全都平定 了。继续保有自由的只有奇里启亚人和吕奇亚人,因为全部其他的部落都给 克洛伊索斯征服并成为他的臣民了,这些部落是吕底亚人、普里吉亚人、美 西亚人、玛利安杜尼亚人、卡律倍斯人、帕普拉哥尼亚人、杜尼亚的和比提 尼亚的色雷斯人、卡里亚人、伊奥尼亚人、多里斯人、爱奥里斯人和帕姆庇 利亚人。

    (29) 当克洛伊索斯把这些民族征服,并把他们变成和吕底亚人一样的臣 民的时候,当时正好生活在希腊的一切贤者都得以相继来到了富强加日中天 的撒尔迪斯,而其中就有雅典人梭伦。他托词视察外界而离开雅典出游十年, 但实际上他是想避免自己被迫取消他应雅典人之请而为他们制订的任何法 律。原来雅典人发过重誓在十年中间必须遵守梭偷给他们制订的法律,故而 他们是不能任意取消这些法律的。

    (30) 由于这样的理由并且为了到外面去视察,棱伦便出发外游;在这期 间,他访问了埃及的阿玛西斯,又到撒尔迪斯访问了克洛伊索斯。在他到达以后,克洛伊索斯便把他当作客人来接待,要他住在自己的宫殿里。在他来后三、四天,克洛伊索斯就命令自己的臣仆领着梭伦参观他的宝库,把那里所有一切伟大的和华美贵重的东西都给他看。在他看完并且非常仔细地核视了这一切之后,克洛伊索斯就趁着这个机会问他道:“雅典的客人啊,我们听到了很多关于您的智慧,关于您为了求知和视察外界而巡游列国的事情。因此我很想向您请教一下,到目前为止在您所遇到的所有的人中间,怎样的人是最幸福的?”他所以这样问,是因为他认为自己是人间最幸福的人。然而梭伦却正直无私,毫不谄媚地回答他说:“国王啊,我看是雅典的泰洛斯”。听到这话时感到惊讶的克洛伊索斯紧接着插上去问:“到底为什么您认为泰洛斯是最幸而的人呢?”棱伦回答说:“第一,因为泰洛斯的城邦是繁荣的而且他又有出色的孩子,他在世时又看到他的孩子们也都有了孩子, 并且这些孩子也部长大成人了:其次,因为他一生一世享尽了人间的安乐, 却又死得极其光荣。当雅典人在埃列岛西斯和邻国人作战的时候,他前来援助本国人,击溃了敌人并极其英勇地死在疆场之上了。雅典人在他阵亡的地 点给他举行了国葬并给了他很大的荣誉。”

    (31) 棱伦列举了关于泰洛斯的幸福的许多情节,这样便促使克洛伊索斯要继续问下去。在他说完之后,克洛伊索斯又问他,除去泰洛斯之外在他看 来谁是是幸福的,心里以为无论怎样自己总会轮到第二位了。梭伦回答说: “克列欧毕斯和比顿,他们都是阿尔哥斯人,他们不但有十分充裕的财富,他们还有这样大的体力,以致他们二人在运动会上都曾得过奖,特别是关于 他们两个人有这样的一个故事:当阿尔哥斯人为希拉女神举行一个盛大的祭 典时,他们的母亲一定要乘牛车到神殿那里去。但那时他们的牛并没有及时 地从田地里给赶回家里来,于是害怕时间赶不上的青年人就把轭驾到自己的 肩头,亲自把母亲乘坐的车拉来了。他们把母亲拉了四十五斯塔迪昂的路程 直到神殿的跟前。全体到神殿来朝拜的人都亲眼看到了他们所做的事情之 后,他们就极其光彩地结束了他们的一生。从他们两个人身上,神也就清楚 地表示出,对一个人来说,死是怎样一件比活着要好的事情。原来阿尔哥斯的男子们围住了这辆车并称赞两个青年人的体力:而阿尔哥斯的妇女则称赞 有幸而生了这样一对好儿子的母亲;母亲对于这件事,以及对于因这件事而 赢得的赞赏也感到十分欢喜,她于是站立在女神的神像面前,请求女神把世 人所能享受到的最高幸福赐给她那曾使她得到巨大光荣的儿子克列欧毕斯和 比顿。她的祈祷终了之后,他们就奉献牺牲和参加圣签,随后,他们便睡在 神殿里面。他们再也没有起来,而是就在这里离开了人世。阿尔哥斯人认为 他们俩是非常优秀的人物,因此就给他们立了像,献纳到戴尔波伊神殿里去”。

    (32) 这样,梭伦就把这两个青年人放到幸福的第二位上去了。克洛伊索斯发火了,他说:“雅典的客人啊!为什么您把我的幸福这样不放到眼里, 竟认为它还不如一个普通人?”棱伦这样回答说:“克洛伊索斯啊,你所问的是关于人间的事情的一个问题,可是我却知道神是非常嫉妒的,并且是很喜欢干扰人间的事情的。悠长的一生使人看到和体验到他很不喜欢看到和很不喜欢体验到的许许多多的东西。我看一个人活到七十岁也就算够了。在这七十年中间,若不把闰月计算在内的话,共有两万五千二百天。若是象季节 准时到来那样地每隔一年再加上一个闰月,则在七十年以外,还要有三十五 个这样的月份,这样就得再加上一千○五十天。这样在七十年当中的总的天 数就是两万六千二百五十天了;然而可以说绝对没有一天的事情是会和另一 天的事情完全相同的。这样看来,克洛伊索斯,人间的万事真是完全无法逆 料啊。说到你本人,我认为你极为富有并且是统治着许多人的国王;然而就 你所提的问题来说,只有在我听到你幸福地结束了你的一生的时候,才能够 给你回答。毫无疑问,纵然是豪富的人物,除非是他很幸福地把他的全部巨 大财富一直享受到他临终的时候,他是不能说比仅能维持当日生活的普通人 更幸福的。因为许多最有钱的人并不幸而,而许多只有中等财产的人却是幸 而的。拥有巨大财富的不幸的人只在两方面优于幸福的人:但幸福的人却在 许多方面都超过了前者。有钱的人更有能力来满足他的欲望,也更有能力承 受大灾难的打击。后者当然不能象前者那样地满足自己的欲望并且也经不住 这样的灾难,然而他的幸运却使这些灾难不会临到自己身上,此外,他还会享受到这样的一些幸福:他的身体不会残废,他不会生病,他不会遇祸,有 好孩子,又总是心情愉快的。如果在这一切之外,他又得到善终的话,这便 正是你所要寻求的人,也就是够得上称为幸福的人了,然而这样的人,在他死之前,勿宁应当称他为幸运的人,而不是幸福的人。诚然,很少存人能够 兼备所有这些优点,正仿佛没有一个国家能在自己的国内充分取得它所需要 的一切东西,而是每个国家都有某种东西,却又缺少另一种东西;拥有最多 的东西的国家也就是最好的国家了。同样,没有一个人是十全十美的,他总 是有某种东西却又缺少另一种东西。拥有最多的东西,把它们保持到临终的 那一天,然后又安乐地死去的人,只有那样的人,国王啊,我看才能给他加 上幸福的头街。不管在什么事情上面,我们都必须好好地生意一下它的结尾。 因为神往往不过是叫许多人看到幸福的一个影子,随后便把他们推上了毁灭 的道路”。

    (33) 这就是梭伦向克洛伊索斯所讲的一番话,这一番话并未得到国王的 欢心。国王完全不把他放到眼里地送他走了,因为国王认为象这样一个忽视当前的幸福并要他在每件事上等着看收尾的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傻瓜。

    (34) 但是,在梭伦走后,克洛伊索斯从神那里受到了一次可怕的惩罚, 神之所以惩罚他,多半就是由于他自祝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不久他就在睡 着时作了一个梦,这个梦确确实实地向他预言,他将要在他儿子身上遇到惨祸。克洛伊索斯有两个儿子,一个儿子既聋且哑是个天生的残废,另一个儿 子在与他同岁的人们当中,在任何一方面却都要比其他人突出得多。后面这 个儿子的名字叫做阿杜斯。在梦里向克洛伊索斯提起的,就是关于这个儿子 的事情;梦里告诉说他的这个儿子将要被铁制的尖器刺死。等他醒来的时候, 他独自认真地把这个梦思考了一番,就不由得对这个梦感到毛骨悚然了。于 是他首先拾这个儿子娶了个妻子;同时由于这个儿子在先前经常指挥吕底亚 军作战,现在便不叫他担任这样的职务了。一切长枪、投枪和人们在战时使 用的诸般兵器,都从男子居室运了出来而堆放到后房里去,因为他怕挂起来 的这样一件兵器保不定会掉下来刺着他的儿子。

    (35) 正在他给自己的儿子张罗着婚事的时候,一个样子看来很惨而且有着血污的双手的人来到了撒尔迪斯。他是一个普里吉亚人,并且是一个王族。 这个人来到克洛伊索斯的往所之后,就请求根据这个国家的习惯给他洗净血 污。克洛伊索斯就给他洗净了。吕底亚人的洗净的仪式是和希腊人的洗净的 仪式差不多的。在按照习惯执行了洗净的仪式以后,他就问这个人是什土地 方来的,是什么人,他说:“这位客人,你是谁,你是从普里吉亚的什么地 方到我这里来请求庇护的?此外,你杀了怎样的男子或是妇女?”这个普里 吉亚人回答说:“国王啊,我是米达斯的儿子戈尔地亚斯的儿子。我的名字 是阿德拉斯托斯。由于我并非出于本心而杀死了我自己的兄弟,我的父亲就 把我赶出了来#剥夺了我的一切,因此现在我就逃到你这里来了。”克洛伊 索斯回答说:“你是我的朋友的儿子,因此现在你是到朋友的家来了。只要 你留在我们这里,任何东西也不会亏侍你的。尽量不要把你的惨遇放到心上 吧,这样你就可以更好地保重你自己了。”

    (36) 阿德拉斯托斯就这样地在克洛伊索斯的家里住下来了。正是在这个 时候,在美西亚的欧林波斯山出现了一个大猪怪,这个怪物常常从山里跑出 来破坏美西亚人的田地。美西亚人多次出来想猎取这个怪物,但结果不仅丝 毫不能加害于它,反而总是自己受到损失。终于他们派使节到克洛伊索斯这 里来,向克洛伊索斯说:“国王啊,一个非常鹿大的猪怪出现在我们的国土, 损害了我们的庄稼地。我们虽尽一切力量来捕捉它,但全都失败了。因此我 们请求你让你的儿子,精选的壮丁们和狗跟我们一同回去,以便使我国摆。 脱掉这个怪物”。这就是他们的请求的大意。 但是克洛伊索斯想起了梦中的预言,于是他就回答说:“不要再谈关于 我的儿子的事情了。我不想要他去帮你们的忙。他刚刚结婚,这件事也就足 够他操心的了。但我可以选派一部分吕底亚人并放出我的全部猎犬跟着你们 去,而且我还要命令他们尽一切力量帮助你们把这个野兽从你们的国土上打 跑。”

    (37)美西亚人对于他的这个答复是满意的。然而克洛伊索斯的儿子听到 了美西亚人的请求后却进来了,而在克洛伊索斯拒绝要他和美西亚人同去的 时候,他就向他的父亲说:“父王,在先前,对我们来说,最美好和崇高的 事情总不外是征战和狩猎,并在这些事情上面为自己赢得荣誉;现在您却不 许我干这两样事情的任何一种,而您当然又决不会看出我是卑怯或是缺乏活 力的。现在我到市场上去或是从那里回来的时候,我必须带着怎样的面色呢? 市民们以及我的新婚妻子会怎样看我呢?她又会认为她是和怎样的一个丈夫 生活在一起呢?所以汪是叫我去打这个猪怪吧,否则就请您说明理由,为什么您认为我最好是服从您的意旨。”

    (38) 于是克洛伊索斯回答说:“儿啊,并不是因为我以为你卑怯或是有 其他什么不相宜的地方才把你留住,而是因为在我睡觉时我作了一个梦,梦 里,在我跟前我看到一个幻象,它警告我说你是会短命的,因为你注定要在 年轻时为铁制的尖器刺死。正是为了这个幻象,我才先赶紧安徘你的婚事, 而现在当然又使我不能把你送出去办这伴事情。我是愿意看守着你的,为的 是不管怎样,在我自己活着的时候我总可以春着你也侥幸地活下来。你哥哥聋了,我已不把他当做自己的儿子,因此你就是我仅有的一个儿子了。”

    (39) 这个年轻人回答说:“啊,父亲,您在这样一个可怕的梦之后对我 加以注意,我认为是有道理的。如果您弄错了,如果您没有把这个梦圆对, 我想我是应当指出您的错误来的,既然您说这梦预言我将会被铁制的尖器刺 死,可是这猪又有什么手呢?它能够使用什么叫您害怕的铁制尖器呢?倘若 梦里说我会被野兽的牙或是什么类似的东西刺死的话,那您不叫我去办这件 事是完全有道理的。然而这里说的是一支铁枪。何况现在我们又不是向人, 而是向野兽作战。所以我求您还是让我和他们一同去罢”。

    (40) 克洛伊索斯说:“儿啊,你对于梦的判断我看是有些道理的。既然 你的解释比我的更要好,现在我就相信你的话,我改变了我的主意,准许你 和他们去打猎了”。

    (41) 既然这样说了,国王就派人把普里吉亚人阿德拉斯托斯找了来,向他说:“阿德拉斯托斯,当你因痛苦不幸的遭遇而感到苦恼的时候,当然, 在这一点上我不是对你有什么责怪,那时我洗净了你,把你接待到我家里来 住,并且任何事情都不难为你。既然我先待你十分亲切,那你也就应该加以 回报,故而请你同意和我的儿子出去打猎以便照料他,注意在道上不要受到 会向你们袭击的那些不逊的匪徒的危害。即使没有给你这样的任务,你的确 仍然有必要到你可以因自己的事业而使自己享名的地方去看一看。这是你从 你父亲那里继承来的傅统,而且你自己也是非常茁壮的。”

    (42) 阿德拉斯托斯回答说:“国王啊,若不是您之所请,我是不会参加 这一次的狩猎的。因为象我这样一个遭遇不幸的人陪伴看他的处于顺境的伙 伴们出去打猎是不适宜的,而且我也无心做这件事情。而且我有许多理由使 我留在这里,但既然您要我去,那我就一定不会使您扫兴(因为我实在是有义 务来回报您的亲切款待的),因此我愿意按您所要求的去做。至于您付托给我 来照料的令郎,请确信我将尽我这个保护者的力量,把他安全地送回来”。

    (43)在他向克洛伊索斯作了这样的保证之后,他们就出发了,随他们出 发的是若干精选的壮丁和猎犬。当他们到达欧林波斯山的时候,他们就四下 里搜寻这个野兽;这只怪兽被发现以后,猎士们便排成圆阵,从四面八方用 投枪向它抛去。那时那位客人,就是那位被洗净了杀人的血污并且叫做阿德 拉斯托斯的人也把投枪向猪抛去,但是这支投枪刺到克洛伊索斯的儿子的身 上了。这样,阿杜斯便被铁枪刺死,而梦中的警告也就应验了。于是便有一 个人跑到撒尔迪斯去把这个消息带给克洛伊索斯,他到这里来向国王报告了 战斗的情况和他的儿子所遭受的命运。

    (44)听到自己的儿子被刺死,父亲的心已经是乱成一团了,尤其使他更 加痛心的是,刺死他的儿子的人又正是他自己一度为之洗净了系人的血污的 人。在他因惨祸而悲痛之极的时候,他高声呼叫清净之神宙斯的名字,要他 见证他因客人之手而遭到的惨剧。随后他又祈求同一位宙斯神,称他为炉灶 之神和友情之神。他称呼炉灶之神的名字是因为他无意中竟把现在杀死了他 的儿子的入留住在自己的家里;他称呼友情之神的名字是因为被当作自己儿 子的保护人而派出去的客人,结果却被发现是他的最可恨的敌人。

    (45)吕底亚人很快地就来了,他们运回了这个年轻人的尸骸,而那个系 人犯便跟在他们后面。他站到尸骸的前面来,向克洛伊索斯表示任凭对方怎 样处置自己,他伸出双手十分恳切地请求克洛伊索斯,说他自己愿意被杀死 在克洛伊索斯的儿子的尸骸之旁,因为他以前的悲惨遭遇已经够他受的了, 现在又加上了新的不幸,那就是使洗净了他的系人的血污的人陷入破灭绝望 的境地,故而他也无法再活下去了。克洛伊索斯听了这话之后,尽管自己所 遭到的不幸使他非常痛苦,却深受成动而对阿德拉斯托斯起了怜悯之心。于 是便回答说:“客人啊,既然你对你自己宣告了死刑,那我便已经从你那里 得到我所需要的充分的赔偿了。而且,除非只能说你无心地干了这样的事情 以外,实际上在我看来还不是你惹下了这个祸。 惹祸的是一位神,他在很久之前便预言要有这样的事发生了”。在此之 后不久,克洛伊案斯便适如其分地埋葬了他的儿子。米达斯的儿子戈尔地亚 斯的儿子阿德拉斯托斯,过去杀死了自己的亲兄弟,现在又毁了给他洗净血 污的人,他认为他自己在他所知道的人中间是最不幸的人了,出此当人们散 去而坟墓的四周寂静无人的时候,他便在墓地上自杀了。

    (46)死了儿子的克洛伊索斯整整两年都沉浸在非常的悲痛之中,什么事 情也没有做。在这之后,从海外来的一个消息中止了他的悲伤情绪。他听说, 刚比西斯的儿子居鲁士摧毁了库阿克撒列斯的儿子阿司杜阿该斯的霸权,而 且波斯人也一天比一天地强大起来了。这种情况使他专心致志地考虑,他是 否有可能在波斯人的实力还不曾十分强大的时候,想办法阻止他们那日益加 强的力量。在这样的意图之下,他立刻想到希腊和利比亚的神托所那里去试 卜一下。于是他分别向谷方面派遣使者,有的到戴尔波伊,有的到波奇斯的 阿巴伊,有的到多铎那。有一些人到阿姆披亚拉欧斯的神托所,另一些人到 特洛波尼欧薪的神托所,再有一些人则是到米利都的布朗奇达伊家去。克洛 伊索斯派人去问卜的这些神托所都是希腊的神托所。他还派遣了另一些人到 利比亚去向阿蒙神请示。他把这些使节派出去,是要试一下神托到底讲的都 是些什么,而如果他发现神托所回答的是真话,那未他就可以再派人去,请 示他是否可以对波斯人发动一次远征。

    (47)被派到各地去试验神托是否灵验的使节们,都得到了如下的指令: 从他们离开撒尔迪斯的那一天起,他们要把日子记住,到第一百天的时候, 他们再去请示神托,问它们吕底亚国王、阿律阿铁斯的儿子克洛伊索斯那时 正在做什么。他们要把神托的回答记下来,然后带回给克洛伊索斯。除去戴 尔波伊的神托之外,任何神托所的回答都没有给人记载下来。而在戴尔波伊, 当吕底亚人刚一走进圣堂向神请示他们奉命询问的问题时,佩提亚就用六步 格的诗回答他们说: 我能数沙,我能测海; 我懂得沉默并了解聋人的意思; 硬壳龟的香味触动了我的心 它和羊羔的肉一同在青铜锅里煮着: 下面铺着青铜,上面盖着青铜。

    (48)在佩提亚口述预言的时候,吕底亚人把她的话记了下来,随后就起 程返回撒尔迪斯了。当派住各地的所有其他的使者都带着他们取得的回答返 回的时候,克洛伊索斯便打开他们所记的文卷一一阅读。这些神托完全不能 使他满意。但是他一看到戴尔波伊的神托上面的话,就立刻把它肯定下来, 对它表示满意和信服,他认为戴尔波伊是唯一可靠的神托所,因为只有它才 发现了他实际上做的是什么事情。原来从他的使节出发去请示神托的那时候 起,他就想他做什么事情才是最不可能为任何人所猜到的,于是在他约定的 那一天到来时,他便按照他自己所决定的做了。他拿来一只龟和一只羊羔, 亲手把它们切成碎块,一起放在青铜锅里煮,上面还加上一个也是青铜的盖 子。

    (49)从戴尔波伊带回给克洛伊索斯的回答就是这样的。至于到阿姆披亚 拉欧斯的神托所去并且在神殿那里履行了例行仪式的吕底亚人从那里得到了什么回答我就没有办法说了(因为关于这一点,实际上,人们是没有传说过的),人们所知道只是,克洛伊索斯相信他从那里得到的神托也是真实的。

    (50)以后,克洛伊索斯便决定举行大规模的奉献以取悦于戴尔波伊的 神。他奉献了各种适于作牺牲的牲畜三千头,又烧掉了堆积如山的包着金银 的卧床,黄金杯和紫色的长袍和内衣。他焚烧这些东西就是为了使神对他更 加眷雇。他还下令给所有的吕底亚人,要他们按照他们自己的财力来向神奉 献。在牺牲奉献式结束的时候,国王熔化了大量黄金,把它铸成金条,每条 长六帕拉斯提,宽三帕拉斯提,高一帕拉斯提。金条的总数是一百十七个, 其中的四条是纯金铸成的,每条的重量备为两个半塔兰特;其余别是金与银 的合金,每条重两个塔兰特。他还下令造一座纯金的狮像,重十塔兰特。当 戴尔波伊神殿被烧掉之时,这个金狮子就从金条上掉了下来(因为它是放在金 条上面的),现在它被火烧掉了三个半塔兰特,剩下的只有六个半塔兰特了。 现在它是放置在科林斯人的宝库里。

    (51)在要献纳的这些东西都准备停当以后,克洛伊索斯便把它们送到戴 尔波伊去,与这些东西同时送去的还有下列诸色礼品,金的和银的大混酒钵 各一个,先前在人们进入神殿的时候就可以看到金钵放在人口的右手,银钵 在左手。但这两个钵在失火之陈移开了;重有八个半塔兰特又十二姆那的金 钵,现在藏在克拉佐美纳伊人的宝库里;银钵则是放置在神殿前庭的一个角 落里,它的容量有六百阿姆波列欧斯,我们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在铁奥帕尼亚祭(是戴尔波伊的一个祭日,在这一天里,神象都陈列出来)的日子里,戴尔波伊人就是用这个钵来混酒的。戴尔波伊人说这是萨摩 司人铁奥多洛斯制造的,我认为他们的话是对的,因为我看这个混酒钵确是 出自非凡的匠师之手。克洛伊索斯此外还送了现在在科林斯人的宝库之内的 四只银制酒瓮,还有金的和银的净水瓶各一只,金的净水瓶上面刻着“拉凱 戴孟人奉献”的字样,他们硬说这是他们奉献的礼物,然而他们的这种说法 是不对的,真正的奉献者是克洛伊索斯。这上面的铭文是一个想取悦于拉凯 戴孟人的戴尔波伊人刻上去的。这个人是谁我是知道的,但我还是不必讲他 的名字了。手里有水流出来的那个少年象确是拉凯戴孟人奉献的,然而他们 根本就没有奉献任何一个净水瓶。在这一切的奉献物以外,克洛伊索斯还把 许多没有题辞的不大重要的礼品奉献到戴尔波伊去,其中有一些银制的圆 盘。他还奉献了一座三佩巨斯高的金制妇女象,而根据戴尔波伊人的说法, 这好象是克洛伊案斯的烤面包的女郎的雕象:此外,他把妻子的那些项鍊和 腰带也都献纳了。

    (52)上述的一切就是克洛伊索渐丰献到戴尔波伊去的东西。对于他知道 这个人(指后面的阿姆披亚拉欧斯)的勇气和不幸遭遇的阿姆彼亚拉 欧斯(阿尔哥斯的预言者,是一位虽通知自己不能生还,但仍然敢于去作战 的英雄),他奉献了纯金的盾牌和枪头以及枪杆都是黄金制造的长 枪。在我的时代里,二者还都在底比斯地方奉祀伊兹美尼亚的阿波罗的神殿 里。

    (53)把这些礼物护送到各个神殿去的使者们得到克洛伊索斯的命令,要 他们请示一下神托,罔克洛伊索斯可以不可以去和波斯人作战,而如果可以 的话,他是否可以找一支同盟军和他一齐出动。因此,在这些人到达目的地 并奉献了礼物之后,便请示神托,说了下面的话:“吕底亚和其他各民族的 国王克洛伊索斯相信这里的神托是世界上唯一真实的神托,而由于你的灵 验,他把你应得的礼物奉纳在你的面前。现在他向你请示,他是否可以对波 斯人作战,如果可以的话,他是否可以要一个同盟者也出兵来帮助他”。这 就是他们请示的话。对于他的回答,两方面神托的说法是相同的,每个神托 都向克洛伊案斯预言说,如果克洛伊索斯进攻波斯人,他就可以灭掉一个大 帝国并且忠告他看一下在希腊人中间谁是最强的,然后就和他们结成同盟。

    (54)克洛伊索斯在接到带给他的神托的这些解答以后,真是大喜过望 了,他深信他一定可以摧毁居鲁士的王国,于是他便再一次派人到佩脱去, 在打听到了戴尔波伊的人数之后,便赠给戴尔波伊人每人两斯塔铁尔的黄 金。为了报答,戴尔波伊人把请示神托的优先权、免税权、在祭日中占最优 等席位的特权给予克洛伊索斯和吕底亚人,他们还把如果愿意的话,任何时 候都可以归化戴尔波伊的永久权利给予克洛伊索斯和吕底亚人。

    (55)克洛伊索斯把这些礼物送给戴尔波伊人以后,便第三次请示神托; 因为既然他确信神托是可靠的,他就想充分利用它了。他想耍得到回答的问 题是,他的王国的国祚是否长久。佩提亚给他的回答是这样的: 一旦在一匹骡子变成了美地亚国王的时候; 那时你这两腿瘦弱的吕底亚人就要沿着沿岸多石的海尔谟斯河逃跑了; 快快逃跑吧,也不要不好意思做一个卑怯的人物吧。

    (56)在克洛伊索斯接到这个回答时,他高兴得无以复加了,因为克洛伊 索斯认为一个骡子是绝对不可能代替他作美地亚国王的,因此他就认为他和 他的后裔是永远也不会丧失主权的。随后他就十分慎重地研究神托要他与之 结盟的那个最强大的希腊民族,而在调查之后便可以看到,希腊城邦中最强 大的,在多利斯族里是拉凯戴孟人而在伊奥尼亚族里则是雅典人。原来这两 个民族从古老的时候起就在希腊占着十分突出的地位了。后者是过去的佩拉 司吉民族,前者是希腊民族;佩拉司吉人从来还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居住地; 但希腊人都是非常富于流动性的。原来在戴岛卡里翁王统治的时代,希腊人 住在称为普提奥梯斯的地方,然而在海偷的儿子多洛斯统治的时代,他们便 移住到欧萨山和奥林波斯山山下一个叫做希斯提阿伊欧提斯的地方去了。他 们被卡德美亚人赶出了希斯提阿伊欧提斯地区以后,就定居在品多斯,称为 玛凯德诺姆人(身量高的人)。从那里再一次迁移到德律欧披 司;而最后又从德律欧披司进入了伯罗奔尼撒,结果他们就变成了多里斯人。

    (57)佩拉司吉人所讲的是什么语言我是不能确定的。如果从今天还残留 的佩拉司吉人所讲的语言我们可以提出一个假设来的话,如果从这些佩拉司 吉人可以进行判断的话,则可以说,佩拉司吉人是讲着异邦话的(指希腊语之外的语言)。今天在佩拉司吉人当中有一些人,他们过去曾是今日被 称为多里斯人的邻人(当时住在今日的所谓帖撤里奥提斯地方)而现在则住在 第勒塞尼亚人上方的克列斯顿市;有一些人在先前和雅典人同住过一个时期 并在海列斯彭特建立了普拉启亚和斯奇拉凯两个地方;有一些人则住在其他 那些现在名称虽已改变、但过去实陈上是佩拉司吉人的城市的城市里。果若 任何一个佩拉司吉族都真是这样,而全部佩拉司吉族又都讲同样语言的话, 则属于佩拉司吉族的阿提卡人在他们成为希腊族之后,必定是忘掉了自己的 语言而学习了另一种语言。克列斯顿人所讲的话和他们四周居民的话都不相 同,普拉奇亚人的情况也是这样,可是这两个地方的人所讲的话却是相同的; 从这一点便证明,他们都仍旧保留了他们语言的特点,而他们又把这种特点 带到他们现在住的地方来。

    (58)然而希腊族自从他们出现以来就一直是使用着同一种语言的。至少 在我来看这一点是十分明显的。在他们起初从佩拉司吉人分出去的时候,他 们的人数是不多的,然而他们却从一个弱小的开端成长扩大成一个各民族的 集合体,这主要是由于佩拉司吉人和其他许多异邦民族加入了他们的队伍的 椽故。然而,另一方面,我却认为佩拉司吉人是一个异邦的民族,他们在任 何地方也不曾大大地膨胀社。

    (59) 但是,克洛伊索斯打听了这两个民族的情况,从而得知其中的阿提卡人(雅典人)由于当时雅典的僭主、希波克拉铁斯的儿子佩西司特拉托斯的 缘故而正在受到压制并被弄得四分五裂。当希波克拉铁斯只是一个普通公尺 的时候,有一次他到奥林匹亚去看比赛,而遇到了一件完全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他奉献了牺牲之后,附近满装着水和肉的大锅下面没有火就沸腾起来, 直到水溢出了大锅。兰时正在那里并亲眼看到了这一奇迹的拉凯戴孟人奇隆 就忠告希波克拉铁斯说,如果他呸没有结婚,那么就不要把会给他生孩子的 妻子娶到家里来;如果他已经有了一个妻子,那么作为第二个手段,就必须 和她分离,而如果他有的是一个儿子,那么便和这个儿子断绝关系。奇隆的 忠舍根本就没有叫希波克拉铁斯听进去,他不听奇隆的话;不久之后,他就 得了一个儿子,就是前面提到的那个佩西司特拉托斯。这个佩西司特拉托斯, 在雅典人内部发生由阿尔克美昂的儿子美伽克列斯所领导的海岸派和由阿里 斯托拉伊戴斯的儿子里库尔哥斯所领导的平原派之间的斗争的时候,想出了 一个成为僭主的办法,他乘看这个党派之争的机会纠合了一个第三党。他集 合了一批党员并自称为山地党的领袖以后,便想出了下面的这样一个策略。 他弄伤了他自己和他的骡子,赶着车进了市广场,(扬言)敌人想在他驱车回 乡下的路上把他杀死,而他是刚刚逃脱了敌人的毒手的。他要求民众拨给他 卫兵来保护他;他要他们记起他位去享有的光荣,因为他在先前曾指挥对美 伽拉人的进攻,而那时他曾攻占尼赛亚城,还立下了其他许多的伟大战功。 被他的花言巧语所欺骗的雅典人就给他选出了一队市民作为他的卫兵,佩西 司特拉托斯不使这些卫兵拿枪而使他们拿棍棒,在他到任何地方去的时候他 们都拿着棍棒伴随着他。佩西司特拉托斯便和他们一道发动了政变并占领了 卫城。这样,他便取得了雅典的统治权,他毫不弄乱先前已有的备种官职, 也不改变任何法律。他根据既定的制度治理城邦,他的措施是贤明和巧妙的。

    (60)然而不久以后,美伽克列斯一派和里库尔哥斯一派就重新携起手来 把他赶跑了。这样一来,佩西司将拉托斯虽然用上述的办法使自己戍了雅典 的主人,可是他的统治权在这里江没有根深蒂固。他便把它失掉了。在佩西 司特拉托斯被赶跑之后,这两派立刻就再度争吵起来了。美伽克列斯终于对 这一斗争感到不胜其烦,便派了一名使者到佩西司特拉托斯那里去,向对方 表示如果对方愿意娶他的女儿,他便准备使佩西司特拉托斯登上雅典僭主的 宝座。佩西司特拉托斯同意了,于是在这样的条件下二人缔结了一项协定。 在这之后,他们便着手研究使佩西司特拉托斯复位的办法而他们在这里所想 出的办法在我看来是历史上最愚蠢的办法(特别是考虑到希腊人从远古的时 候起,便以较大的智慧和远非愚蠢简单而有别于异邦人),何况我们更应记 起,他们所玩弄的这个花样的对象又不是一般希腊人,而是希腊人中间素称 是最聪明伶俐的雅典人。在派阿尼亚这个戴美( 阿提卡的地方单位)里有一个叫做佩阿的妇人,这 个妇人在其他方面可以说是非常标致的,就是身高差三达克杜洛斯就要四佩 巨斯了。他们把这个妇女全付武装起来,并且预先教给她要怎样做才能把她 这个角色扮演得最好,然后就叫她乘上战车到城里去。在她出发以前,曾派 了报信的人到那里去,这些人进城后,便按照给他们的指示宣告了下面的话: “哦,雅典人啊!热烈欢迎佩西司特拉托斯吧,把人间的最高荣誉给予他的 雅典娜神亲自把他带回卫城来了”。他们跑到四面八方去宣告这个消息,这 个消息立刻又傅遍了各个戴美,人们都说雅典娜女神正在把佩西司特拉托斯 带回来。城里的人也深信那个妇人是真正的女神,便向她这个凡人膜拜并且 欢迎了佩西司特拉托斯。

    (61)用这样的办法恢复了自己的统治权的佩西司特拉托斯便按照协定娶 了美伽克列斯的女儿为妻。可是,他既已经有了一些长大成人的儿子,而阿尔克美昂的子孙又被认为是受到了咒诅,他便打算在他和新婚的妻子之间不 生子女,因此之故,他便和他的妻子进行并不正常的交合。起初他的妻子没 有把这伴事情告诉别人,但是拉了一个时候以后,不知是否她的母亲问了她 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她把这事情向母亲说了。而她的母亲也自然便把这件事 告诉了她的父亲。美伽克列斯觉得在佩西司特拉托斯的这样一件事上受到了 侮辱而非常激愤,于是在盛怒之下,他立刻便和敌对派言归于好而携起手来。 佩西司特拉托斯知道了对他会有什么举动,他便完全离开了那个地方,来到 埃列特里亚,以便和他的儿子们会商对策。希庇亚斯的意见取得了胜利,这 个意见就是他们要拿回统治权。于是他们便从曾受到他们的某种恩惠的那些城邦收取捐款。他们用这种办法从许多城邦得到了大宗的金钱,特别是底比 斯人,他们所捐献的金钱比其他的任何城邦要多得多。简言之,过了若干时候,为回国所作的一切准备都已经办理停妥了。原来从伯罗奔尼撒来了一队阿尔哥斯人的雇佣兵,又有一个叫做吕戈达米斯的那克索斯人自愿地来为他 们服务,他在这伴事上特别热心,不但提供人力,而且提供了金钱。

    (62)于是,在他们逃亡的第十一年,佩西司特拉托斯一家便从埃列特里 亚出发回家了。他们在阿提卡首先占领了马拉松,在那里登岸之后便扎下了 营,市内的同党前来应援,地方上各戴美的人们也都前来应援,因为他们爱 僭主政治是甚干爱自由的。当佩西司特拉托斯正在搜集黄金,而后来甚至在 他登陆占领马拉松时,雅典市内根本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的所作所为。直到 已经知道他离开了马拉松并且正在向雅典推进的时候,才出来作了抵抗的准 备。他们集合了全部军队,挥戈指向返国的亡命者。这时,从马拉松出发进 击雅典,而在走到帕列尼斯的雅典娜神殿附近与敌人相会的佩西司特拉托斯 的军队则与敌人面对面地扎了营。一个名为阿姆庇律托斯的阿卡尔那尼亚 人,是一个通晓占卜术的人,他禀承神意来见佩西司特拉托斯,在走向佩西 司特拉托斯的时候,他就口诵六步格的两句预言: 网投了下去,网在水里张开了, 在月夜里,鮪鱼将游入网罗。

    (63)这就是他在神的感召之下说出的预言。佩西司特拉托斯懂得它的意 思,就宣布他接受这个预言并立刻率军进攻。这时雅典的市民军刚刚用完了 他们的午饭,饭后他们就各自干起自己的事情来,有的人玩骰子,有的人睡 觉,所以当佩西司特拉托斯的罩队一经进攻,他们就被击溃了。在他们溃逃 的时候,佩西司特拉托斯想出了一个极其高妙的策略,用这个策略可以把雅 典人分散,再也不会使他们团结到一起。他叫他的儿子们都骑上马,先派他 们去赶逃散的雅典人,再按照佩西司特拉托斯的命令,劝告他们不要垂头丧 气并返回各人自己的家。

    (64)雅典人接受了这个劝告,这样佩西司特拉托斯便第三次成为雅典的 主人。于是借助于一支庞大的卫兵并借助于部分取自雅典当地、部分取自司 妥律蒙河一带的国库收入而得以巩固地树立了他的主权;此外,他还使用这 样的一个办法:他从在他进攻时没有立刻逃走而仍旧留在雅典的许多人那里 取得他们的儿子作为人质,并把这些人质送到那克索斯岛去(这个岛也是佩西 司特拉托斯用武力占领的,但是他把它委托给吕戈达米斯去治理)。他还根据 神托的指示,净禐了狄罗斯岛,净禐的方式则是这样:神殿四周目力所及的 范围内所埋葬的尸体都给他掘出来,移到该岛的另一个地方去。这样佩西司 特拉托斯的僭主之治便在雅典建立起来了;但有的雅典人己经战死在疆场上 面,有的雅典人刚和阿尔克美欧尼达伊族一道从祖国逃亡了。

    (65)克洛伊索斯打听雅典人的时候,雅典人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另一 方面,谈到拉凯戴孟人,则他听到说,在经过一个非常困难的时期以后,目 前在对铁该亚人作战时已经取得了胜利。因为在列昂和海 该西克列斯联合统治斯巴达的时候,拉凯戴孟人尽管在所有其他的战争 中取得胜利,却接二连三地总是败在铁该亚人的手里,而且从来他们在几乎 全部希腊人当中都是治理得最坏的国家;他们内部相互之间,以及和外国人 都无交往。使他们的政治变好的原因,是由于下列的情况:斯巴达人中间的 一位知名人士吕库尔戈斯到戴尔波伊来请示神托。他刚刚进入了神殿,佩提 亚就立刻对他说: 你来啦吗?哦,吕库尔戈斯,你到我的富有的神殿来了, 宙斯和奥林波 斯诸神都加爱于你,我不知道应当称你为神或者只是一个人但是我相信你结 果将会是一个神,哦,吕库尔戈斯啊。 此外还有一些人说,佩提亚还向他宣托了一整套斯巴达人到今天还遵从 着的法制。可是,拉凯戴孟人自己却说,当吕库尔戈斯是他的侄子、斯巴达 国王列欧波铁司的摄政的时候,他就把这套法制从克里地采用过来了;因为 他刚一担任摄政的职务,他立刻就改变了现行的全部法制,并注意使所有的 人都来遵守他制订的新制度。在这之后,仙又安排了有关军事的一些事情, 如建立埃诺莫提亚(”发誓的团体”,指陆军的小队),托里阿卡斯(三十人的小队)和共爱团制(叙希提亚)等等,此外,吕库 尔戈斯又设置了五长官和元老院。

    (66)由于这样的改革,他们就成了一个享有良好法制的民族。在吕库尔 戈斯死后,他们给他修造了一座神殿,并给他以极大的尊敬。他们既然拥有 肥沃的土地和众多的人口,他们很快地就强大起来,变成了一个繁荣兴盛的 民族。结果,他们就不能满足于安静不动地呆在那里了。他们认为自己比阿 尔卡地亚人要强,于是他们便派人去请示神托,问是否能够征服全部阿尔卡 地亚,佩提亚给他们的回答是这样: 你们向我请求阿尔卡地亚吗?你们向我请求这样大的一件东西,我不能 满足你们。 在阿尔卡地亚那里住着许多以橡子为食的男子,他们会不许你们这样做 的。但这并非是我吝啬。 我要把铁该亚送给你们,要你们在那里踏足而舞。 并要你们用糊索来测量肥沃的田野。而在拉凯戴孟人得到这个回答以 后,他们便没有触动阿尔卡地亚的其余的部分,而是向铁该亚人发起攻击, 他们随身带着枷锁,因为他们相信那不可靠的神托,以为他们将会使铁该亚 人变成他们的奴隶。然而在这次战争中他们失利了;变成了敌人俘虏的那些 人被迫给铁该亚人耕地,他们带上了他们自己带去的枷锁,并用绳索来测量 土地。他们干活儿时所戴的枷锁在我那时还保存在铁该亚,它们在那里挂满 在阿列亚·雅典娜神殿的墙壁。

    (67)这样看来,先前在对铁该亚人作战时,拉凯戴孟人一直是吃着收仗 的。但是在克洛伊索斯的时候,也正是当阿那克桑德里戴斯和阿里司通这两 个国王统治着拉凯戴孟的时候,斯巴达人却取得了胜利。下面我就要说一说 他们是怎样取得胜利的。既然他们在每次和敌人交锋的时候总是给对方打 败,于是他们便派人到戴尔波伊去,请示神托他们要讨到那一位神的欢心才 能够在对铁该亚人作战时取得胜利。佩提亚回答说,他们必须把阿伽美姆农 的儿子欧列斯铁斯的遣骨运回来。然而他们找下到欧列斯铁斯的墓,于是他 再一次派人来,向神请示这位英雄的遣体埋葬在什么地方。佩提亚对他们的 回答是这样的: 阿尔卡地亚的平坦的原野上有铁该亚这样一个地方; 在那里绝对无可避免地有两股风在吹着, 一个打击打位来另一个打击必定打过去,祸与祸重叠无已。 万物之母的大地就在那里包藏着阿伽美姆农的儿子。 把他带到你们的城里来,那样你就成了铁该亚的主人。在得到这样的回 答以后,虽然拉凯戴孟人到处用心搜求,但仍然和先前一样地茫无头绪。直 到最后,这个墓地才终于被称为阿伽托埃尔戈伊(善行者)的斯巴达人当中的一个名叫 里卡司的人给发现了。阿伽托埃尔戈伊是每年在市民当中刚刚辞去骑士职务 的最年长的五个人。每年里这五名骑士退休后,他们不能无所事事而必须立 即带着托付给他们的任务到斯巴达国家派他们分头前往的那些地方去。

    (68)里卡司便是这样的人物之中的一个人,他当时在铁该亚。由于好运 气,也是由于自己的才智,他竟找到了这个墓地。由于那时和铁该亚人有交 往,他到铁该亚去,走进了一个铁匠的铺子,看见这个铁匠在打铁。正当他 站在那里赞赏敛匠的高超手艺时,铁匠看到了他的惊讶表情,于是就放下了 自己的工作向他说:“拉科尼亚的客人啊,既然你看到我在这里打铁你都感 到惊讶,那么如果你要看到我所看位的东西,那你一定更要大吃一惊了。原 来我想给自己在这个院子里打一口井,可是在我掘地的时候,我却看到一个 七佩巨斯长的棺材。我以前从未不会相信在古代人们长得比现在的人高,所 以我就把它打开了。果然里面的尸体和棺材一样长;我把它量了一下之后就 把这个土穴照原来的样子封上了”。 这个铁匠这样就把他所看到的叙述了一遍。但是里卡司把这件事仔细地 考虑以后,就从神托的话推定这个尸体正是那个欧列斯铁斯的尸体。他所以 这样地猜想,是因为他注意到这个铁匠有两个风箱,这就等于说有两股风, 而铁锤和铁砧正相当一击和对这一击的反击,而锻铁也正是要使祸与祸相重 叠了。他所以这样猜想,是因为铁的发现是会引起对人的伤害的。他作了这 样的推论之后,就回到斯巴达把这一切事情向拉凯戴孟人说了。在这之后不 久,他们就故意捏造了一个借口,对他提出责难,把他追放出去了。里卡司 于是来到了铁该亚,把他的不幸遭遇告诉了这个铁匠并想使铁匠把院子租给 他。铁匠不肯同意,但里卡司终于说服了他,于是他便搬到那里去住了。他 掘开了坟墓,把遣骨搜集起来之后,就带着它返回了斯巴达,从此以后,每 当拉凯戴孟人和铁该亚人较量实力的强弱时,拉凯戴孟人总是要得到极大的 胜利的;而且他们已经把伯罗奔尼撒的较大部分征服了。

    (69)克洛伊索斯听到这一切情况之后,便派遣使者携带看礼物到斯巴达 去,使者的使命则是请求斯巴达和他结成联盟。他们到斯巴达时应当讲的话, 都是克洛伊索斯亲自规定的。因此他们在到达斯巴达时就这样说:“派遣我 们到这里来的是吕底亚人和其他民族的国王克洛伊索斯,他要我们前来向你 们说:‘哦,拉凯戴孟人啊,神在神托中命令我和希腊人做朋友:既然知道 你们执希腊之牛耳,因此我遵照着神托的命令,向你们提出这样的建议,我 诚恳而老实地希望成为你们的朋友和同盟’”。 克洛伊索斯通过自己的使者所提出的建议便是这样。拉凯戴孟人在先前早已经知道了神托给他的回答,因而欢迎使者的到来,并与克洛伊索斯立誓 缔结了友谊与同盟:实陈上,在这之前他们便受过克洛伊素斯的某些好处, 故而他们就更得这样做了。原来有一次,拉凯戴孟人曾派人到撒尔迪斯去购 买黄金,打算把它用在阿波罗的神像上面,这座像今天就立在拉科尼亚的托 尔那克司山(斯巴达东北的一座山,俯临埃岛洛塔司谷地)上,当时克洛伊索斯听到了这件事,便把他们要买的黄金当做礼 品送给他们了。

    (70)拉凯戴孟人愿意与克洛伊索斯结为联盟这是一个理由,另一个理由 则是因为克洛伊索斯在全体希腊人当中,特别选他们做自己的盟友。所以他 们就宣布说准备在他要求的时候立刻出动,不仅如此,为了回报克洛伊索斯,他们更制作了一个巨大的青铜混酒钵给他送去;混酒钵外缘满刻着各种图 象,它的容量足足有三百阿姆波列欧斯。但是这个混酒钵瓶却没有送到撒尔 迪斯去。所以没有逞到,是由于下面两个原因。根据拉凯戴孟人的说法,当 它在向撒尔迪斯起运的途中到达萨摩司附近的时候,萨摩司人知道了这件 事,于是便派了他们的战船前来把它劫走了。但是萨摩司人自己却说,负责 搬运混酒钵的拉凯戴孟人由于耽搁得太久并且得知撒尔迪斯和克洛伊索斯均 已陷入敌人之手,于是他们便把这只混酒钵在萨摩司卖掉;有几个私人把它 给买了下来献到希拉的神殿去了。把混酒钵卖掉的人们说不定也许在回到斯 巴达的时候,说萨摩司人夺去了他们的混酒钵哩。

    (71)因此,关于混酒钵的事情就是这样了。但那时克洛伊索斯却误解了 神托的意思,他竟车领着大军进攻起卡帕多启亚来,满以为可以摧毁居鲁士 和波斯的军队。当他还在从事进攻波斯人的准备工作的时候,一个在当时以 前已被视为智者,特别是在这伴事以后在国人当中十分享名的吕底亚人叫做 桑达尼斯的来见他,向国王这样谏言,说:“国王啊,您准备进攻的对象是 这样的一些人,他们穿着皮革制的裤子,他们其他的衣服也都是皮革制的, 他们不是以他们所喜欢吃的东西为食,而只是吃那些在他们荒瘠贫苦的土地 上所能生产的东西。而且还不仅如此,他们平常不饮葡萄酒而只是饮水,他 们没有无花果或其他什么好东西。这样,如果您征服了他们,他们既然一无 所有,您能从他们手里得到什么东西呢?再说,如果您被他们征服的话,我 希望您想想春,您会失掉多少好东西。如果他们一旦尝到了我们的好东西, 他们将紧紧地抓住这些东西,我们休想再叫他们放手了。至于我,那我要感 谢诸神,因为诸神没有叫波斯人想到要来进攻吕底亚人。” 尽管他是这样说,克洛伊索斯却没有把这话听进去;实际上。诚然如他 所说,波斯人在征服吕底亚人以前,是没有任何美好的和华贵的东西的。

    (72)希腊人称卡帕多启亚人为叙利亚人。在波斯人的统治树立起来之 前,叙利亚人是美地亚人的臣民;当时他们是在居鲁士的支配之下的。因为 美地亚帝国和吕底亚帝国的国界就是哈律司河。发源于阿尔明尼亚山岳地带 的这条河先是流过奇利启亚人居住的地方,然后从那里又流了一段,在它的 右手是玛提耶尼亚人居住的地方、左手则是普里吉亚人的地方;在流过这些 人的居住地以后,它更向北流,把右手的卡帕多启亚的叙利亚人和左手的帕 普拉哥尼亚人划分开来。这样哈律司河便形成了从面临赛浦路斯的海到埃岛克谢诺斯(黑海)的几乎全部下亚细亚的边界。这里正是这全部地区 的颈部,一个轻装的人要穿拉这个地方,需要五天的时间。

    (73)克洛伊索斯之进攻卡帕多启亚是受着这样几个动机的驱使的:首先 是他想得到领土加到自己的版图之内;然而主要的理由却是他想对居鲁上来 给阿司杜阿该斯报仇,因为他相信神托的话而认为他可以做到这一点。原来 美地亚的国王、库阿克撒列斯的儿子阿司杜阿该斯是克洛伊索斯的连襟,他 曾为刚比西斯的儿子居鲁士所征服。他们二人成为连襟的一段经过现在让我 来说一下。一队游牧的斯奇提亚人由于发起骚乱而离开自己的国士遁人美地 亚。当时美地亚的国王是戴奥凯斯的儿子普拉欧尔铁斯的儿子库阿克撒列 斯。库阿克撒列斯最初把他们看做是请求庇护的人,因此亲切地对待他们, 而且他既然对他们表示十分重视,便把一些孩子委托给他们,要他们教给这 些孩子他们的语言和射术。过了一些时候,经常出去打猎,而每次都带些猎 物园来的斯奇提亚人恰好有一天他们什么也没有猎到。当他们空着手回来兄 国王的时候,库阿克撒列斯(从这件事来看,他显然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对他 们是非常粗暴无礼的。由于库阿克撒列斯这次他们认为对他俩非常不当的待 遇,斯奇提亚人便阴谋把委托给他们教育的男孩子中的一人杀死割碎,然后 把他的肉块象通常调理野兽的内块一样地加以调理,再当做猎获的野味献给 库阿克撒列斯;在这以后,他们便决定尽快地投奔到撒尔迪斯,到薩杜阿铁 斯的儿子阿律阿铁斯那里去。结果他们按照这个计划做了。库阿克撒列斯和 他招宴的客人都吃了斯奇提亚人这样调理的肉;而达到了目的斯奇提亚人当 然也就逃到阿律阿铁斯那里去成为他所保护的人了。

    (74)后来,当库阿克撒列斯派人向阿律阿铁斯要求这些人,而阿律阿铁 斯拒绝引渡他们的时候,吕底亚人和美地亚人之间就爆发了战争,这场战争 继续了五年。在这期间,美地亚人多次战胜吕底亚人,而吕底亚人也多次战 胜美地亚人。他们常常也相互进行夜战。然而,他们双方仍然分不出胜负来, 不位在第六个年头的一衣会战中,战争正在进行时,发生了一件偶然的事件, 即白天突然变成了黑夜。米利都人泰利士曾向伊奥尼亚人预言了这个事件, 他向他们预言在哪一年会有这样的事伴发生,而实陈上这话应验了(据推算,这次日蚀发生在五八五年五月二八日)。美地亚 人和吕底亚人春到白天变成了黑夜,便停止了战争,而他们双方便都十分切 望达成和平的协议了。在双方之间斡旋达成协议的是奇里启亚的叙恩涅喜斯 和已比伦的拉比奈托斯,他们做到使双方相互固立誓结成友谊并促成双方的 联姻。也正是他们决定要阿律阿铁斯把自己的女儿阿里埃尼司许配给库阿克 撒列斯的儿子阿司杜阿该斯,因为他们知渲,如果没有强有力的确实保证, 人们的协定是会变得无效的。这两个民族象是希腊人一样地宣誓缔盟,此外,他们在宣誓时,在臂上割伤一块,井相互吸吮了对方的血。

    (75)这样,居鲁士便征服和俘虏了他的外祖父阿司杜阿该斯,他这样做 的理由我在这部历史的后面还要谈到的。这次的俘虏成了居鲁士和克洛伊索 斯不和的理由,于是克洛伊索斯便派人去请示神托,问他是否可以进攻波斯 人,而且当他接到含糊其词的回答时,却认为对自己有利、因此便把自己的 军队开进了波斯人的领士。在克洛伊索斯到达哈律司河的时候、他便使自己 的军队通过我认为他所架设的、到今天江在那里的桥渡过了河,但是根据希 腊人的一般说法,他是借着米利都人泰利士的帮助才渡过了河的。这个说法 是这样(总之,当时那些桥还没有造起来)正当克洛伊索斯不知如何使自己的 军队渡过河去的时候。当时在他营内的泰利士却说可以为他把河水分开,使那在营地左面流着的河水也在右面流。他的计划是这样实现的:以阵地的上 手不远的地方做为起点,他挖掘一道新月式的深沟,这样,河水就离开了原 来的河道,沿着沟通过营地后方,然后再经过营地的傍边而流入从前的河道。 这样,河水就被分为二股水流,而这两股立刻便都可以徒步涉过了。也有的 人说,原来的河道的水是完全给疏干了的,但我的看法却不是这样。如果是 那样的话,我不晓得他们在回来时又是怎样渡过了它的。

    (76)克洛伊索斯率领着自己的军队渡过哈律司河以后,便进入了卡帕多 启亚的一个叫做普铁里亚的地区(这是那个地方最强固的一个地点,位于黑海 沿岸西诺佩城的近旁)。克洛伊索斯在这里扎下了营并且蹂躏了叙利亚人的田 地。他攻占了普铁里亚人的城市,把城市的居民变为奴隶;他又占领了城市 周边的一切村镇并把丝毫没有沾惹他的叙利亚入逐出自己的家园。这时居鲁 士却纠合了一支军队并且使在他进军的道路上的所有的居民加入到自己的军 队中来,这样来迎击克洛伊索斯。但是在出征之前,他派遣使看到伊奥尼亚 人那里去,想叫他们叛离克洛伊索斯。但是伊奥尼亚人并没有听他的话。可 是当居鲁士己经到来并且和克洛伊索斯面对面地扎下了营的时候,两军就在 普铁里亚地方相互间拚命地较量了一番。战斗是非常激烈的,双方阵亡的人 都很多;结果,在夜幕降临战场的时候,双方便未分胜负地分开了。

    (77)两军就是这样地一决雌雄的。克洛伊索斯对于他自己的军队的数目 是不满意的(因为他的作战的士兵比居鲁士的士兵要少得多),因此,等他看 到第二天居鲁上不再来进攻的时候,他就返回撒尔迪斯去,打算根据协定取 得埃及人的帮助(因为在和拉凯戴孟人结成联盟之前,他还曾和埃及的国王阿 玛西斯缔结结盟),又派入去请巴比偷人(因为他和巴比偷人也缔结了联盟, 而当时拉比奈托斯是已比偷人的国王),并且还带信给拉凯戴孟人,要他们在 约定的时期前来助他一臂之力。他的心目中是打算把所有这些军队和自己的 军队集合到一起,等冬天过去而春天到来的时候,再向波斯人发动进攻。他 带看这样的打算一回到撒尔迪斯,立刻便派遣使者到他的同盟者那里去,通 知他们在第五个月集合到撒尔迪斯来。至于他手下曾对波斯人作过战的士 兵,则凡是不属于他本族的雇佣兵他全部道散,但他却根本没有料到,在一 场如此不分胜负的激战之后,居鲁士竟还敢到撒尔迪斯来挑衅。

    (78)克洛伊索斯正在这般打算的时候,城郊到处出现了大量的蛇,而当 它们出现的时候,马便离开了它们常时所在的牧场而到那里去吞食这些蛇, 克洛伊索斯看到了这一点,认为这是一种预兆,而实际上这也的确是一种预 兆。于是他立刻派人到铁尔美索斯的占卜祭司那里去请示神托。虽然他的使 者到了那里并且从铁尔美索斯人那里知道这种预兆是什么意思,但使者们都 从未能把这话带给竞洛伊索斯,因为在他们能够返回撒尔迪斯之前,克洛伊 索斯已经被俘了。但是,铁尔美索斯人却认为,克洛伊索斯一定会等来一支 侵略他的国士的外国军队,而当这支罩队到来的时候,他们就会征服当地的 居民,因为,他们说,蛇是大地的儿子,而马则是敌人和异邦人。当铁尔美 索斯人这样回答克洛伊索斯的询问时,后者已经成了阶下囚,不过那时他们 根本还不知撒尔迪斯所发生的事情和国王本人的命运。

    (79)当克洛伊索斯在普铁里亚一役之后收兵转回之时,居鲁士打听到克 洛伊索斯收兵是为了把自己的军队解散,于是在详细考虑之后而立刻注意到 这正是尽快地进攻撒尔迪斯的良机,为的是不等到吕底亚人得以再一灰把他 们的军队集合起来。他这样决定了,他进行得又是如此神速,他率军进攻吕 底亚,而他本人竟向吕底亚国王通知了自己出征的消息。由于这一完全出于 克洛伊索斯的意料之外的事件,国王陷入了极其困难的境地。尽管如此,他 仍然率领吕底亚人出战了。这时在亚细亚,没有一个民族是比吕底亚人更加 勇武好战了。他们通常是在马上作战的,他们手持长枪而且操纵战马的技术 也非常高妙。

    (80)两军于是在撒尔迪斯城前的平原上相会了,这是一个广阔的和没有 树木的平原(叙洛斯河与其他的一些河流流经这个平原,它们又都流入一条叫 做海尔莫斯的最大的河流中去。这条河发源于狄恩杜美奈母神的圣山而流入 波凯亚城附近的海里去)。当居鲁士在这里看到吕底亚人列成战障的时候,他 害怕他们的马队的威力,因此便采用了美地亚人哈尔帕哥斯的献策,方法是 这样的。他把所有随军载运粮食和行李的骆驼都集合起来,把它们背上驮的 东西卸下来,叫打扮成骑兵模样的人们骑上去。这样打扮停当以后,他就下 令要他们领着其他军队向着克洛伊索斯的骑兵队走去。他下令步兵跟随在他 们的后面,而步兵之后才是骑兵队。当这些人全都准备好以后,他就下令给 他的军队,要他们把道上所遇到的吕底亚人一个不留地杀死,但是只留下克 洛伊索斯本人不杀死他,甚至在他反抗被俘的时候。以上就是他发布的命令。 居鲁士所以用骆驼来和敌人的马队对峙是因为马害怕骆驼,它在看到骆驼或 是闻到骆驼的气味时都是受不了的;他就想用这个策略使克洛伊索斯的马队 变成无用,而马队却正是克洛伊索斯赖之以得到某些声誉的东西。两军接战 的时候,吕底亚人的骑兵队一看到和闻到骆驼就回身逃窜,结果克洛伊素斯 的全部希望便化为泡影了。不过吕底亚人到底并非卑怯之辈。当他们看到当 前发生的事态时,他们便跳下马来徒步和波斯人作战。双方阵亡的人很多, 但吕底亚人终于被击溃而被赶到自己的城里去,于是波斯人就把撒尔迪斯城 包围起来了。

    (81)这样一来,他们就给对方包围起来了。克洛伊索斯认为这一围攻不 会是短期的,因此从城内派使者到自己的联盟者那里去。他先前的使者是告 诉他们在第五个月里在撒尔迪斯集合,但现在派出去的使者则是送信说他已 经被围并请求他们尽可能快地前来援助。

    (82)这样,他便派遣使者到他的其他同盟者那里去,特别是到拉凱戴孟 人那里去然而这时,斯巴达人自己正在为一块叫做杜列亚的地方和阿尔哥斯 人发生争吵。这个地方本来是阿尔哥斯人领地的一部分,但是被拉凯戴孟人 割占并据为己有了。所有西方的土地,直到玛列亚地方,当时确实是属于阿 尔哥斯人的,而且不仅是本土上的土地,库铁里亚岛以及其他的岛屿也是这 样。阿尔哥斯人出兵保卫国土不使杜列亚被割掉,然而在还没有开战的时候, 双方进行谈判,约定双方各出三百人作战,胜者即取得这个地方。此外还约 定,双方的其余的军队各自返回自己的国家,而不要留在这里观战,因为如 果军队留下,不管哪一方面看到自己方面的军队战败时便有上去帮忙的危 险。这些条件约定之后,两军便都撤走了,双方只把精选的士兵留下来进行 战斗。战斗开始之后,哪一方面都不能占上风。结果在夜幕降临之时,六百 个人当中,活着的只剩下三个人,两个阿尔哥斯人阿尔凯诺尔和克罗米欧斯 和一个拉凯戴孟人欧特津阿戴斯。于是,两个阿尔哥薪人认为他们自己已经 战胜便跑回阿尔哥斯去了。但拉凯戴孟人欧特律阿戴斯却留在战场 上,从战 死的阿尔哥斯人的身上剥下了他们的甲胄武器,把它们带回自己的营地并留 在自己的地方上。第二天两军到战场上来检查战斗的结果。起初双方发生了 争执,因为他们都自称是胜利者,一方说他们活着的人较多,另一方则说他 们的人留在战场上并剥下了战死者的武器甲胄,而对方的两个人却逃走了; 终于因争吵而交手打了起来,在一场战斗当中双方都遭受了巨大的损失,但 最后是拉凯戴孟人得到了胜利。在这之后,先前按照一定的习惯留长头发的 阿尔哥斯人便剃光了自己的头,并且规定了一条加上了咒诅的法律,约定他 们在收复杜列亚以前,永远不再留头发并永远不许他们的妇女带金饰。同时 拉凯戴孟人却制定了一项与之相反的法律,那就是从此以后他们要留长头 发,因为直到那时,他们是不留长头发的。在三百人当中仅存的欧特律阿戴 斯自己,据说耻于在所有他的同伴战死之后返回斯巴达,便在杜列亚当场自 戕了。

    (83)虽然从撒尔迪斯来的使者请求斯巴达人帮助被围攻的克洛伊索斯 时,斯巴达人正在遇到上述的事件,但他们听了使者的陈述之后,仍然立刻 着手给他以帮助。不过当他们完成了准备工作而船只也正要出航的时候,又 来了一个消息说,吕底亚人的要塞已经被攻陷而且克洛伊索斯已经被俘了。 因此,他们虽然对于他的不幸遭遇深感悲痛,却不得不中止了援助的事情。

    (84)撒尔迪斯被攻陷的经过是这样。在克洛伊索斯受到围攻的第十四 天,居鲁士派遣骑兵到自己的各个部队去,告诉全军说第一个爬上城墙的有 赏。在这之后,全军发起了一次进攻,但是没有成功。于是,在其他的一切 军队都无计可施地在那里观望的时候,一个叫做叙洛伊阿戴斯的玛尔多斯人(游牧的波斯部落)决定在没有设置守卫的那个地方试图攀登城砦。因为在这一面,城砦所在的 山岩是如此陡峭而城砦看来又是难攻不落的,故而谁也不认为城砦会从这个 地方被攻克。撒尔迪斯的前王美雷斯也只有在巡行这一部分的城壁时不带着 他的侍妾给他生的狮子。因为铁尔美索斯人宣称,如果带着这只狮子环行城 壁,萨尔迪斯便会成为金汤之固,于是美雷斯便带着狮子巡行城砦的其他可 能会受到攻击的部分,但是他认为没有必要带着狮子到这一部分来,因为他 认为这部分是在峭壁上,故而决不会受到攻击。城砦的这一部分面对看特莫 洛斯山。但是,在这前一天,这个玛尔多斯人叙洛伊阿戴斯却看到一个吕底 亚人从绝壁上下来拾取从城上掉下来的钢盔,他注意到这事,思考了一番, 而现在他亲自攀上了绝壁,其他的波斯人则跟在他的后面。许多人爬到上面 去,撒尔迪斯于是被攻克,全城都受到了洗劫。

    (85)现在我再说一说城陷落的时候克洛伊索斯本人的遭遇。他有一个儿 子,关于他我在上面已经提拉了,他这个儿子除了是个哑吧以外,在其他方 面可说是个不坏的少年。在克洛伊索斯以前的全盛时代,他为自己的这个儿 子什么办法都想到了,在他想到的其他计划以外,他特别会派人到戴尔波伊 去请示神托问关于他的儿子的事情。他从佩提亚那里得到的回答是这样: 生而为吕底亚人的众民之王,你这非常愚蠢的克洛伊索斯 啊! 不要希望和请求在你的宫廷里听到你儿子的声音吧; 你的儿子若象先前一样的哑吧那会好得多; 你第一次听到他讲话时,那将是不幸的一天。 当城砦被攻陷的时候,一个不知道克洛伊索斯是何许人的波斯人遇到他,打算把他杀死。克洛伊索斯虽然看见他过来,但是由于当前的不幸遭遇而无心去理会,他根本不介意这个人会不会把他打死。但这时他那不说话的 儿子看到波斯人向克洛伊索斯那边去,便在既害怕又悲痛的心情中说出了 话,他喊道:“这个人不要杀死克洛伊索斯!”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从此 以后,他一辈子都能讲话了。

    (86)这样,撒尔迪斯就给波斯人攻克,克洛伊索斯也给他们俘虏了;他 已经统治了十四年并且被围攻了十四天,而到这时,正如神托所预言的,他 便毁掉了自己的大帝国。于是,俘虏了克洛伊索斯的波斯人便把他带到居鲁 士那里去。依照居鲁士的命令积起了一大堆木材,身带枷锁的克洛伊索斯就 给放置在这上面,在他之外还有十四名吕底亚的少年。我不知道居鲁士是打 算把他的这些最初的掳获物呈献给某一位神,还是在这里还许下的心愿,还 是他可能知道克洛伊索斯是一位畏神的人,因此他想看一下神灵是否会来救 他使他不致活活地被烧死。不管怎样,据说他是这样做了;但是站在木堆上 的克洛伊索斯却在自己的悲惨处境中想起了梭伦体会神意而对他讲出来的 话,即活着的人没有一个是幸福的。当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便打破了保 持到这时的沉默,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发出了呻吟的声音,三次叫出了梭伦 的名字。居鲁士听到了这个声音,便命令通译问克洛伊索斯,他叫的是谁的 名字。他们走到他跟前来问他,但他一时却默然不愿回答他们的问题,过了 一回儿在强迫他说话时,他便说:“是这样的一个人,我宁愿付出我的巨大 财富以便使所有的国王都能和这个人谈话”。通译不知道他这个回答是什么 意思,便再请他自己解释;而当他们催他回答而等得不耐烦的时候,他才告 诉他们,怎样在很久以前,一个叫做梭伦的雅典人到他那里去,怎样看到他 的全部富贵荣华却不把这一切看到眼里(而说了这般这般的话),怎样梭伦对 他所说的话结果又和他遭遇的完全相合,虽然,这话与其说是专对他讲的, 勿宁说对所有的人讲的,特别是对那些自以为幸福的人们讲的。当克洛伊索 斯说这话的时候,木堆已经点着,它的外部已经开始着火了。但居鲁士从通 译那里听到克洛伊索斯所说的话以后,却后悔起来,他觉得他自己既然也是 一个人,却正在活活烧死过去也曾和他自己一样幸福的另外一个人:此外, 他还害怕报应并且深以为人间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是无常的。他于是下令要他 们赶快把火焰扑灭并把克洛伊索斯和与他在一起的人们从木堆上解救下来; 他们虽然拚命这样做,但火焰已经无法制服了。

    (87)于是,依照吕底亚人的说法,当克洛伊索斯看到居鲁士有悔恨之意 并看到大家拚命扑火但已无效的时候,便高声向阿波罗神呼唤并恳求他说, 如果神对他所呈献的任何礼品还中意的话,那末就请助他一臂之力使他免于 当前的灭身之祸。正当他满眼含着泪求神的时候,突然,在到那时一直是晴 朗并平静无风的天空上,乌云集合起来,刮起了暴风并下了豪雨,而火焰便 给熄灭了。居鲁士看到之后,深信克洛伊索斯是一个好人并且是神所眷爱的 人,便在他从木堆上被放下来之后问他说:“克洛伊索斯,是谁劝说你带着 军队来攻打我的国家,不做我的朋友而做我的敌人?”克洛伊素斯这样回答 说:“哦,国王啊,是我干的这件事,但它却给你带来了好运,给我带来了 不幸。若说起它的原因来,那末应该说是希腊人的神,因为是他鼓励我出兵 作战的。没有一个人愚蠢到爱好战争甚于和平,而在战争中,不是象平时那 样儿子埋葬父亲,而是父亲埋葬儿子。但是我相信,诸神恐怕是欢喜这样的。”

    (88)这就是克洛伊索斯所说的话。于是居鲁士就给他松了绑,叫他坐在 自己的近旁,对他照顾备至,而居鲁士和他身边的一切人都以一种惊奇的目 光注视看他。陷入深思之中的克洛伊索斯一句话也不说。过了一回儿他向四 边望了望,看到波斯人正在劫夺吕底亚人的城市,于是他就向居鲁士说:“哦, 国王啊,我可否告诉你我心里正在想的事情,还是什么话都不讲?”居鲁士请他毫无顾虑地把他要讲的话讲出来。于是他便提出这样一个问题:“那边 的一大群人这样忙忙碌碌地在做什么?”居鲁士说:“他们正在掠夺你的城 市并拿走你的财富。”但是克洛伊索斯说:“不是我的城市,也不是我的财 富。这些东西已不再有我的任何份儿了,他们正在掠夺的都是你的财富啊”。

    (89)居鲁士听到克洛伊索斯的话以后颇为有动于衷,于是便下令身边的 人等一概退去,然后问克洛伊素斯,对于他的所做所为,有什么意见要提出 来。克洛伊索斯回答说:“既然诸神使我变成了你的奴隶,那未如果我看到 什么对你有利的事情而把它告诉你,那将是我分内应做之事。你的臣民波斯 人是秉性粗暴而又贫困的人民。如果你放任他们进行劫夺并且使他们自己拥 有巨大财富的话,那我就要告诉你这些人会干出什么样的事情来。这就是说, 那掠夺到最多财富的人就会背叛你。如果你听得进我讲的话,那未就讲你这 样做。把你的亲卫队设置在所有各个城门的地方担任岗哨,并要他们在士兵 们离开城市时把士兵们身上的战利品留下并且告诉这些士兵他们这样做是为 了必须用这些东西向宙斯缴纳什一税。这样,你虽用强力从他们身上夺走战 利品,但是他们却不会恨你的,因为他们看到你做的公正,自然就会心甘情 愿地拿出自己的战利品了”。

    (90)听到这个意见,居鲁士真是大喜过望,因为他觉得这个忠告很好。 他非常赞赏克洛伊索斯并命令他的亲卫队按照克洛伊索斯建议的办法行事。 然后他向克洛伊索斯说:“克洛伊索斯,我看你在言语和行动上都决心表现 出你是一个正直的国王,现在立刻向我请求你所希望的任何赠品吧”。克洛 伊索斯回答说:“主公,如果你容许我把这副枷锁送到我最尊崇的希腊人的 神那里去,并且问他一下他是否惯于欺骗那些经常向他进行奉献的人,这便 是你能给予我的使我最欢喜的事情了”。于是居鲁士就问他对神有什么不满 而提出了这个请求,克洛伊索斯便详详细细地叙述了他自己的全部想法,神 托的回答,特别是他的奉献物,并且告诉居鲁士,他怎样从神托得到鼓励, 桔果竟使他对波斯人挑起了战端。他讲完了这一切之后,便立刻再一次恳求 允许他对神的这种行动加以谴责。居鲁士微笑着回答他说:“克洛伊索斯, 我很乐意答应你这样做,不管你要什么东西,任何时候你都可以来请求我 的”。克洛伊索斯看到自己的请求得到允许,他便派一些吕底亚人到戴尔波 伊去,嘱咐他们把他的枷锁放在神殿的入口并且问神,神激励他对波斯人开 战,并说他一定会摧毁居鲁士的帝国,但结果这就是战争的最初成绩,这样 做神是不是感到可耻。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要指着这副枷锁,随后,他们 还要问,希腊的神是不是惯于于这种忘恩负义的事情。

    (91)吕底亚人到了戴尔波伊,把他们带来的话传达了。据说佩提亚是这 样回答的:“任何人都不能逃脱他的宿命,甚至一位神也不例外。 克洛伊索斯为他五代以前的祖先的罪行而受到了惩罚。这个祖先当他是 海拉克列达伊家的亲卫兵的时候,曾参与一个女人的阴谋,在杀死他的主人 之后夺取了他的王位,而这王位原是没有他的份的。洛克西亚司神(即阿波罗 神——译者)本来尽力想使撒尔迪斯不在克洛伊索斯生前的时候,而是要推迟 到他的儿子的时候陷落,但是他不能改变命运女神的本意。凡是命运女神许 给克洛伊索斯的,都已经做到并恩赐给克洛伊索斯了。让克洛伊索斯知道, 洛克西亚司把撒尔迪斯的陷落推迟了整整三年,因此他变成囚犯的时期。要 比命中注定的日期晚得多了。此外,洛克西亚司还把克洛伊索斯从烧着的木 堆上救了下来。克洛伊索斯也没有任何权利来抱怨他从神托那里得到的答 复。因为当洛克西亚司告诉他如果他攻打波斯人他会摧毁一个大帝国的时 候,如果想确实知道一下神的意旨的话,那末他就应该再派人来问一下这是 指着哪一个帝国,是居鲁士的,还是他自己的帝国。然而他既不懂得所讲的 是什么话,又不肯再来问个清楚,那末今天的这个下场便只有怪他自己了。 此外,他甚至不懂得洛克西亚司给他的关于骡子的那个最后的回答。因为那 骡子实陈上指的是居鲁士。居鲁士的父母属于不同的种族,不同的身分;他 的母亲是一位美地亚的公主,美地亚国王阿司杜阿该斯的女儿,但他的父亲 都是个美地亚人治下的波斯臣民,他虽然在一切方面都比他的妻子为低:都 娶了自己的公主”。以上便是佩提亚的回答。吕底亚人返回撒尔迪斯并把他 们听到的话告诉了克 洛伊索斯,克洛伊索斯听了之后,才承认这是他自己的 过错,而不是神的过错。

    (92)伊奥尼亚最初就是这样被征服,而克洛伊索斯的帝国也便这样地结 束了。除了前面已经提到的那些奉献品之外,克洛伊索斯在希腊还奉献了其 他许多物品。在贝奥提亚的底比斯,他奉献给伊兹美尼亚的阿波罗神一座黄金的三脚架,在以弗所(以弗所的神殿大概是在阿律阿铁斯统治时开始修建的,到希被战争时才完成),金牛和神殿的大部分的柱子都是他奉献的;在戴尔波伊的普罗奈阿神殿(在阿波罗神殿的外部),他奉献了一只巨大的黄金楯,这一切奉献物直到我当 时还都有的;但是其他的若干奉献物却已经不复存在了。我听说,他奉献给 米利都人的布朗奇达伊的礼物和献给戴尔波伊的礼物一样,份量也相等。献 给戴尔波伊的礼物和献给阿姆披亚拉欧斯神殿的礼物都是他自己的财产,是 他从他父亲那里继承来的财产中最初得到的东西。其他的奉献物则来自他的 一个敌人的财产,这个敌人在他登上王位之前,曾领导过一个党派来反对他, 目的则在于想使庞塔莱昂取得吕底亚的王冠。这个庞塔莱昂是阿律阿缺斯的 一个儿子,和克洛伊索斯是异母兄弟;因为克洛伊索斯的母亲是一个卡里亚 妇女,但庞塔莱昂的母亲却是一个伊奥尼亚妇女。当克洛伊索斯因父命而取 得王位的时候,他曾把那阴谋反抗他的那个人放到刷梳器上去给刮死。随之 克洛伊索斯便没收了他的财产,在这之后克洛伊索斯更把他的财产象上面所 说那样地奉献给神殿。关于他的奉献品,我所要说的就是这些了。

    (93)吕底亚和其他国家不一样,它没有那样多足以令人惊异的事物叫我 来叙述,例外的只有从特莫洛斯山上冲洗下来的金砂。然而那里却可以看到 一座比其他建筑物要大得多的建筑物,不过埃及和巴比伦的巨大建筑物却不 算在内。这就是克洛伊索斯的父亲阿律阿铁斯的陵墓,陵墓的底座是大石砌 成,其他部分别是很高的一个土堆。这是商人、手工业者和娼妓们共同修造 起来的。陵墓顶上的五个石柱直到我的时代还有的。石柱上面刻有铭文,表 明每一类的工人做了多少工作。根据计算来看,娼妓们所做的那部分工作是 最多的。吕底亚普通人民的女儿们全都干这种卖淫的事情,以便存钱置办自 己的妆奁,直到她们结婚的时候为止。她们通常是自己来照料自己出嫁的事 情的。陵墓的周匝是六斯塔迪昂和二普列特隆,竟是十三普列特隆,在陵墓 近旁有一个大湖。据吕底亚人说,这湖永远有活泉水作为源流,它的名称是巨吉斯湖。关于陵墓的事情就是这样了。

    (94)吕底亚人的风俗习惯和希腊人的风俗习惯是很相似的,不同的只是他们叫他们的女儿卖淫的一点。据我们所知道的,他们是最初铸造和使用金 银货币的人,他们又是最初经营零售商业的人。依照他们自己的说法,那些 在他们和希腊人中间通行的一切游戏,也都是他们发明出来的。他们说他们 发明这些游戏,正是他们在第勒塞尼亚殖民的时候。关于这件事他们是这样 讲的:在玛涅斯的儿子阿杜斯王当政的时代,吕底亚的全国发生了严重的飢 饉。起初的一段时期,吕底亚人十分耐心地忍受这种痛苦,但是当他们看到 飢饉持续下去毫无减轻的迹象时,他们便开始筹划对策来对付这种灾害。不 同的人想出了不同的办法。骰子、阿斯特拉伽洛斯(羊蹠骨、俗称羊拐子)、球戏以及其他所有各种各样的游戏全都发明出来了,只有象棋这一 项,吕底亚人说不是他们发明出来的。他们使用这些发明来缓和饥饿。他们 在一天当中埋头于游戏之中,以致不想吃东西,而第二天则只是吃东西而不 游戏。他们就这样过了十八年。但是饥饿的痛苦仍然是压在他们身上,甚至 变得越来越厉害了。最后国王只得使把全体吕底亚人分开,叫这两部分人抽 签决定去留,而他将继续统治抽签后留在国内的那一半人。移居国外的人别 归他的儿子第勒赛诺斯来领导。抽签之后,应当移居的人们就到士麦拿去, 造了船舶,把他们一切可以携带的日用财物放到船上之后,便起程寻找新的 生计和土地去了。直到最后,在他们驶过了许多民族的土地以后,他们到达 了翁布里亚。他们就在那里建立了一些城市,从此定居下来了。他们不再称 自己为吕底亚人,他们按照率领他们到此地来的王子第勒赛诺斯的名字。而 称自己为第勒塞尼亚人。而吕底亚人这样便受到了波斯人的奴役。

    (95)因此,我这部历史的后面的任务,就是必须考察一下摧毁了克洛伊 索斯的帝国的这个居鲁士是个何等样的人物,而波斯人又是怎样称霸于亚细 亚的。在这里我所依据的是这样一些波斯人的叙述,这些人并不想渲染居鲁 士的功业,而是要老老实实地叙述事实,虽然,我知道,关于居鲁士的事情, 此外还有三种说法。亚远人把上亚细亚统治了五百二十年之后(从一二二九年到七○九年),他们的臣民 才开始起来反抗他们,在这中间首先就是美地亚人。他们为了争取自由而拿 起武器来对亚述人进行战争,他们的英勇战斗使他们挣脱了奴役的枷锁并变 成了自由的人民。美地亚人的成功榜样使其他民族也随着起来反抗了。

    (96)这样,大陆上的各个民族便都获得了独立,然而他们却再一次回到 了僭主的统治之下,经过的情况有如下述。一个叫做戴奥凯斯的美地亚人, 是普拉欧尔铁斯的儿子。这个人非常聪明,他既然想取得僭主的地位,因此, 便着手实行了下面的一个计划。当时的美地亚人是分成各个部落散居各处 的,而且在全部美地亚又是一片无法无天的状态,因此当时在本部落中已经 知名的戴奥凯斯便比以前更忠诚和热心地努力在他的同部落人中间执行正 义。他相信正义和非正义是相互敌对的。因此,在他这样做以后,立刻同部 落的人看到他的正直行为而推举他为一切争端的仲裁者。由于心中向往看统 治权,他便表现出自己是一个忠诚和正直的人物。用这样的办法,他不单是 博得本部落人们的赞赏,甚至长期以来受着不公的审判的痛苦的其他诸部落 的人们,在他们知道只有戴奥凯斯正直无私,能给以公正的审判的时候,他 们便时常愿意到戴奥凯斯这里来请求他审判他们的争端。直到后来人们只相信他一个人,而不再相信其他任何人的裁判了。

    (97) 找他来帮忙的人越来越多了,因为人们都听说他的裁判是公正的。 戴奥凯斯感到自己已得到一切人的信赖,便宣布说他不愿再出现于他经常坐 下来进行审判的那个位子之上,并不想再作法官了。因为他认为整天用来调 解邻人的事情而不去管自己的事情,这对他自己是毫无利益可言的。结果, 在各部落之中,掠夺与不法的行为发生得甚至比以前更要猖獗了。于是美地亚人便集会到一处来讨论当前的局势。 (我想,讲话的主要都是戴奥凯斯一派的人)。他们说:“如果事情这样 继续下去,我们就不能在这个地方住下去了。让我们给我们自己立一个国王 吧,这样这个地方才能治理得好,这样我们自己才能鲁安其业,不致由于无 法无天的情况而被弄得家破人亡了”。在听到这样的话之后,他们便决定推 立一个国王来统治他们了。

    (98)随后他们立刻便提出了选谁担任国王的问题。大家一致愿意推举和 拥戴戴奥凯斯,结果他们便同意由他来担任国王了。他要求他们给他修建一 所与他的国王身分相适合的宫殿并要求拨给他一支保护他个人的亲卫队。美 地亚人同意了他的意见,他们在他自己所指定的地方给他建造了坚固的大宫 殿,并且听任他从全国人展当中给自己选一支亲卫兵。在他做了国王以后, 他进而又强制美地亚人给他修建一座城寨,他要他们几乎不去管其他的城市 而单是注意经营这个新都。美地亚人在这一点上也听从了他,给他建造了一 座今日称为阿格巴塔拿的城市,这座城寨的城墙既厚重又高大,是一圈套着 一圈建造起来的。这个地方的结构是这样:每一圈城墙都因为有女墙的关系 而比外面的一圈要高(即内圈比外圈只高那一道女墙的高度——译者)。由于 城寨是在平原上的一座小山之上,这种地势当然可以有一些帮助,但这主要 还是由于人工的缘故才做到这一点的。城墙一共有七圈;皇宫和宝库是在最 内的一圈城墙里面。最外面的一圈城墙和雅典城的城墙约略等长。最外面一 圈女墙的颜色是白色的,第二圈是黑色的,第三圈是紫色的,第四圈是蓝色 的,第五圈是橙色的;外部这五道城墙都是涂着颜色的,最后两圈女墙则是 包着的,第六圈是用银包着的,最里面的一圈则是用金包看的。

    (99)戴奥凯斯修筑这些城壁都是为了他自己和他自己的宫殿,人民则要 定居在城寨的周边。而当一切都修建起来以后,戴奥凯斯首先便定出了一个 规则,即任何人都不能直接进见国王,一切事项都要通过报信人来办理并且 禁止臣民看到国王。他还规定,任何人在国王面前笑或是吐唾沫都特别被认 为是一件可耻的冒凟行为。他所以小心地把自己用这种办法隔离起来,目的 是在于保证自己的安全,因为他害怕如果和他一起长大,同出名门而且在一 个男子的主要才能方面比起他来毫无逊色的同年辈的人经常见到他的话,他 们会感到恼怒并且有可能暗算他;如果他们看不到他的话,那未他们就会以 为戴奥凯斯已和先前判若两人了。

    (100)在戴奥凯斯把这一切都办理停妥并且把王位稳稳地坐定之后,他便 仍然象先前那样地一丝不苟地执行正义的审判。诉讼案件都要写下来交到国 王那里去,国王根据所写的内容进行审判,然后把他的判词送还当事人;他 便是这样地判案的,其他的事情他也管。在全国各地都有他的密探和偷听者: 如果他听到存人横暴不法,他就把这个人召来对他的罪行给以相应的惩罚。

    (101)这样,戴奥凯斯便只是把美地亚人这个民族统一起来,并统治了他 们。美地亚人是由下边的一些部落构成的:布撒伊人、帕列塔凯奈人、斯特 路卡铁斯人、阿里桑托伊人、布底奥伊人、玛果伊人。属于美地亚人的部落 就是这些了。

    (102)戴奥凯斯统治了五十三年之后死了(死于六五六年),他的儿子普拉欧尔铁斯继承 了他。这个王子继承了王位之后不满足于单单统治美地亚人一个民族,便开 始征伐波斯人。他先把军队开入波斯人的国土,这样首先便使波斯人变成了 美地亚人的臣民。后来,他成了两个强大民族的主人以后,更进而征讨亚细 亚,一个民族接着一个民族地把它征服了。直到最后,他竟和亚述人打了起 来,亚述人是居住在尼诺斯(尼尼微)城的,他们先前是整个亚细亚 的霸主。现在,由于盟国的叛离,他们已经孤立了,然而除去上述的一点之 外,他们国内情况仍旧是和先前一样繁荣的。普拉欧尔铁斯向这些亚述人进 攻,但是在一次战役中他和他的一大部分的军队都战死了,这是他统治美地 亚二十二年之后的事情。

    (103)普拉欧尔铁斯死后,他的儿子,戴奥凯斯的孙子库阿克撒列斯继承 了王位。据说他比他的任何先人都要好战得多。他第一个把亚细亚的士兵组 成部队,把在他之前混成一团并非常紊乱的军队分成独立的组织,组成了枪 兵、弓兵、骑兵等等兵种。在先前作战时白日突然变为黑夜的那一天里和吕 底亚人交战的就是这个人。征服了哈律司河彼岸全部亚细亚领土的也是他。 库阿克撒列斯把他治下的一切民族集合起来向尼诺斯进军,他这样做是想给 父亲复仇和把这座城摧毁。在一场战斗中亚述人被打败了,库阿克撒列斯已 经把这个地方包围起来,但这时在普洛托杜阿斯的儿子、斯奇提亚国王玛杜 阿斯率领之下的一支斯奇提亚人的大军为了追踪被他们赶出了欧罗巴的奇姆 美利亚人而侵入了亚细亚,因此便来到了美地亚的领土。

    (104)对于一个轻装的人来说,从麦奥提斯湖(亚速海)到帕希斯河和科尔启斯人 居住的地方要走三十天。从科尔启斯走不多远便可以进入美地亚,因为在这 中间只隔看撒司配列斯人住的一个地方,过去这个地方就到美地亚了。虽然 如此,这却不是斯奇提亚人入寇的道赂,他们迂迥行进而走了比这要远得多 的上方的道路,这条道路的右手就是高加索山脉。斯奇提亚人在那里曾遇到 美地亚人的抵抗,美地亚人给他们战败,从而丧失了他们的帝国。斯奇提亚 人就成了全亚细亚的霸主。

    (105)此后他们更向前推进,打算进攻埃及。当他们到达叙利亚的一个叫 做巴勒斯坦的地方时,埃及的国王普撒美提科斯来会见他,用恳求的话和礼 物请他们不要再继续向前推进。因此在他们返回的途中经过叙利亚的一个城 市阿斯卡隆的时候,他们的大部分没有进行任何毁坏的活动便开过去了。但 是被落在后面的少数人却把乌拉尼阿·阿普洛狄铁(意为上天的阿普洛狄铁— —译者)的神殿给洗劫了。我打听之后知道,阿斯卡隆的神殿是这位女神的神 殿中最古老的一座;因为赛浦路斯的那座神殿,正如赛浦路斯人自己所说, 就是模仿着它建造起来的;而库铁拉的那座神殿则是出身于这同一叙利亚地 方的腓尼基人建造的。洗劫了这座神殿的斯奇提亚人受到了女神惩罚,他们 和他们的后裔都得了女性病。他们自己承认他们是为了这个原因才得了这种 病的,而来到斯奇提亚的人则能够看到这是怎样的一种病。得了这种病的人 被称为埃那列埃斯。

    (106)斯奇提亚人这样就把亚细亚统治了二十八年。在这期间,他们的暴 虐和横傲的行为使整个地方变成一片荒野;原来,除了他们榨取加到各地人 民身上的贡赋之外,他们更骑着马到各地把人们的财物掠夺一空。于是,库 阿克撒列斯和美地亚人一道,请他们大部分的人前来赴宴,把他们灌醉,然 后便把他们全都杀死了。这样美地亚人就收复了他们的帝国和他们先前所有 的一切。他们攻占了尼诺斯(攻占的情况我将在另一部历史中叙述)并且征服 了除巴比偷地方之外的全部亚述。

    (107)后来,库阿克撒列斯也死了;他一共统治了四十年,在这里面斯奇 提亚人统治的年代我也算进来了。他的儿子阿司杜阿该斯继承了他的王位。 阿司杜阿该斯有一个女儿,名叫芒达妮。关于这个女儿,他曾经做过一 个梦:他梦见她撒了大量的尿,这尿不仅仅涨满了全城,而且淹没了整个亚 细亚。他把他的这个梦告诉了会占梦的玛哥斯僧,玛哥斯洛详细地向他解释 了梦的意义,他听到后而大大地战傈了。因此,在芒达妮成年应当婚配的时 候,他害怕梦会应验而不把她许配给任何门当户对的美地亚人,却把她嫁给 他认为是出自名门而且性情温和的一个名叫刚比西斯的波斯人;因为在阿司 杜阿该斯看来,刚比西斯比中等身分的美地亚人都要低得多了。

    (108)但是在芒达妮嫁给刚比西斯的头一年里,阿司杜阿鼓斯又做了一个 梦。他梦见从她的子宫里生出了葡萄蔓来,这葡萄蔓遮住了整个亚细亚。他 把这个梦也告诉了占梦的人,随后就把当时有了身孕即将分娩的女儿从波斯 人那里召了来。他的女儿来到之后,他就把她监视起来,打算把她生下来的 孩子弄死;因为占梦的玛哥斯僧在占梦的时候预言说,他的女儿的后裔将会 代替他成为国王。为了防止这一点,在居鲁士刚刚降生的时候阿司杜阿该斯 就把哈尔帕哥斯召了来,这是他家里的一个人,是美地亚人当中他所最信任 的一个仆人,同时又是代他管理一切家务的人;他向哈尔帕哥斯说:“哈尔 帕哥斯,我请你对我托付给你的这件事情万勿疏忽大意;也不要为着别人而 出卖了你的主人的利益,不然的话你将会自食其毁灭的后果。把芒达妮生的 这个孩子带到你家里去,就在那里把他杀死,然后,随你怎样把他埋起来好 了”。哈尔帕哥斯回答说:“国王啊,哈尔帕哥斯在过去从来不会在任何事 情上违背过你,而今后也请你放心,他一定小心谨慎不会冒犯你的。如果是 你的意思要我这样做的话,那末在我这方面,我是应当把这件事给你办理妥 善的。”

    (109)哈尔帕哥斯这样回答以后,孩子就给交到他的手里,孩子已经是给 打扮得象是快死的孩子那样子的。于是他便哭着赶回自己的家里去了。在他 到家的时候,他就把阿司杜阿该斯的话告诉了他的妻子。他的妻子对他说: “那未,你自己打算怎么办呢?”他回答说:“我不打算照着阿司杜阿该斯 的话去做。不,纵使他神智颠倒,促使他比现在更加疯狂,我也不会按他的 意思去办事,或是代他干这种杀人的勾当。我有许多理由不杀死这个孩子。 首先,他和我有亲属关系;其次,阿司杜阿该斯已经老了,又没有儿子。如 果他死的时候,王位传给他的女儿,而他却想用我的手来杀死他女儿的儿子; 那时我岂不要受到最大的危险吗?老实讲,为了我的安全,这个孩子是必须 死的,不过这件事必须要由阿司杜阿该斯自己手下的一个人来干,而不是由 我的人来干”。

    (110)他这样说着,立刻就派遣一名使者去把阿司杜阿该斯的一名牧人召 了来,因为他知道阿司杜阿该斯的这个牧人放牲的牧场是最适宜的牧场而那 里的山又是野兽出没最多的地方。这个牧人的名字叫做米特拉达铁斯,他的 妻子和他一样,也是国王的奴隶;她的美地亚语的名字是斯帕科,希腊语则 称之为库诺,因为在美地亚语中,斯帕卡一词是希腊语的母狼的意思。牧人 牧放牲畜的山麓地方是在阿格巴塔拿的北边,面临着黑海的。美地亚的和撒司配列斯人相邻的那个地方(美地亚的西北郡,今天阿捷尔拜疆),地势是高耸、多山并且复盖着一片森林的,但 是美地亚的其他地方则完全是一片平原。当着闻召而急忙赶来的牧人来到的 时候,哈尔帕哥斯就说:“阿司杜阿该斯命令你把这个孩子放到山中是荒鄙 的地方去好叫他尽快地死掉。他并且嘱我告诉你,如果你不杀死这个孩子, 都使他不管怎样保全了性命,那你将会遭到最可怕的死亡。我就是受命来看 这个孩子被抛掉的。”

    (111)牧人听了这话,便抱起了这个孩子,顺着原路回到了自己的小舍。 在那里,好象是由于神意,他邓眼看便耍分娩的妻子正在他到城市去的时候 生了一个孩子。牧人和他的妻子都为对方操心,牧人是因为妻子的临盆期近, 妻子则不知道哈尔帕哥斯为何突然把自己的丈夫找去,而为这件不常见的事 情担惊害怕。因此当他回到自己的妻子这里来时,她看到他出其不意地回来, 没等他说话便先问他为什么哈尔帕哥斯这样匆匆忙忙地把他召去。他说:“妻 啊,当我来到城里的时候,我看到和听到我决不愿意看到和不愿意发生在我 们主人身上的事情。哈尔帕哥斯的家里是一片哭声:我大吃一惊,但是我走 进去了。当我进去的时候,我立刻便看到一个全身金饰并穿着锦绣服装的婴 儿躺在那里在喘气挣扎着和哭叫着。哈尔帕哥斯看到我,便命分我立刻把这 个孩子抱走,要我把这孩子放到山中野兽最多的地方去。而且他告诉我说, 是阿司杜阿该斯下令要我这样做的,如果我不按照他的话做,我便有身遭惨 祸的危险。于是我便把孩子抱起来带走了,我以为这是家中一个奴仆的孩子, 因为我是决不会猜出这孩子到底是谁的。但是在我看到金饰和华美的衣服时 我是吃惊的,特剔是不明白哈尔帕哥斯家中人们公然哭泣的原因。然而很快 的,在道上我便晓得了一切。他们派一个仆人抬我引路出城并把孩子交付给 我。这个仆人告诉我说,孩子的母亲是国王的女儿芒达妮,孩子的父亲是刚 比西斯,刚比西斯是居鲁士的儿子;下令杀死这个孩子的就是阿司杜阿该斯。 你看,这里就是这个孩子”。

    (112)牧人这样说着,就打开了蒙着这个孩子的布,把它给自己的妻子 看。当她看到这孩子是一个多么美丽可爱的孩子的时候,就哭了起来:她抱 着丈大的双膝,恳求他无论如何不要抛掉这个孩子。然而她的丈夫回答她说, 他是没有任何别的办法的,因为哈尔帕哥斯会把密探派来打听情况回去报 告,而如果他不从命的话、他是会遭到惨死的。既然无法说服她的丈夫,于 是妻子又说:“既然我说服不了你,而人们又一定要你把孩子抛弃,那末至 少这伴事你总可以做到吧。你知道,我刚才生的那个孩子是死产。把它抱走 放到山里去,而让我们把阿司杜阿该斯的女儿的孩子象我们自己的孩子那样 地抚养起来吧。这样你就不会由于你对自己的主人不忠实而受到惩办,而我 们也就不会商量出不利于已的主意来了。这样、我们的死掉的孩子将要得到 王子一样的葬礼而活着的孩子又不会失去自己的性命。”

    (113)牧人以为在当前的情况之下,他的妻子的办法最好不过,于是他立 刻照办了。他把他带来打算杀害的那个孩子交给了自己的妻子,而把自己的死婴放到他带另一个孩子来时使用的篮子里,把另一个孩子的衣饰全给它穿 戴上,然后把它放到山里最荒鄙的地方去了。在这孩子给放到那里去的第三 天,牧人便留下他手下的一个助手在那里看看孩子,自己到城里,直奔哈尔 帕哥斯的住所来,说他准备要人们去看孩子的尸体。哈尔帕哥斯派了他最亲 信的卫兵去看了这个尸体,而在他们为他检查完毕之后,便把牧人的孩子埋 葬了。孩子就这样地被埋葬了,而后来叫做居鲁士的另一个孩子,就受到了 救人的妻子的收留和抚养,但是牧人的妻子却拾这个孩子起了别的一个名 字。

    (114)当这个孩子十岁的时候,这样一个事件却使人们看出他是怎样的一 个人来了。事情的经过是这样。有一天他在村中牧人的畜舍的地方和与他年 龄差不多的孩子们在街道上一起玩耍。和他一起玩耍的别的孩子们选这个被 称为牧人之子的孩子作国王。于是他便开始分别向这些孩子发号施令起来: 他叫一些孩子给他修造房屋,叫另一些孩子作他的亲卫队,叫其中的一个孩 子担任大概是国王的眼目,又给另一个孩子以傅奏官的任务,他们每个人都 得到了适当的任务。在和他一起游玩的孩子当中,有一个孩子是美地亚的知 名之士阿尔铁姆巴列司的儿子,这个孩子拒绝服从居鲁士的命令。于是居鲁 士命个别的孩子把他捉了起来,当他的命令被执行的时候,他就狠狠地鞭打 了这个孩子一顿而使他吃了很大的苦头。在阿尔铁姆巴列司的儿子被释放之 后,这个孩子对于自己所受的残酷遭遇十分气愤,便立刻到城里他父亲那里 去,向他父亲痛诉他在居鲁士手下所受到的待遇。这个孩子当然不说他是居鲁士(因为那时他还没有居鲁士的名字),而是称他为阿司杜阿该斯的牧人的 儿子。阿尔铁姆巴列司在盛怒之下,就带着自己的儿子去见国王,控诉他的 儿子所受到的粗暴待遇。他指着自己的儿子的肩头说:“哦,国王啊,看一 个收人的儿子,你的奴隶的儿子加到我们身上的暴行吧”。

    (115)阿司杜阿弦斯听到和看到这一切之后,便打算为了照顾阿尔铁姆巴 列司的身分而为他的孩子报仇,于是他把牧入和他的儿子召了来。为他们父 子二人来到他面前的时候,阿司杜阿款斯便望着居鲁士说:“是你这样一个 睦人的儿子竟敢对于我们国内最大人物的儿子施行无礼吗?”孩子回答说: “可是,国王,我对他的待遇本是他罪有应得的。我们村里的孩子在玩耍时 选我作国王,因为他们认为我是最适当的人。这个孩子自己也是选我作国王 的一个人,所有其他的孩子都按照我的吩咐去办事,可是他不听我的话,并 且根本不把我放到眼里,因此最后他受到应得的处分。如果为了这个缘故我 应受惩罚的话,我是愿意接受惩罚的。”

    (116)当这个孩子讲话的时候,阿司杜阿该斯好象已经觉出他是何许人 了,他看到这孩子的眉目之间有和自己相似之处,而且在回答的时候有一种 和奴隶的身分相去甚远的气度;此外,他的年龄又和他抛弃他的外孙居鲁士 的时期相合。阿司杜阿该斯因此大吃一惊,一时说不出话来。然而当他好容 易清醒位来的时候,为了把阿尔铁姆巴列司打发开以便单独盘问一下这个救 人自己,他就向阿尔铁姆巴列司说:“阿尔敛姆巴列司,我要把这件事处理 妥善,决不致叫你和你的儿子再来诉苦的”。阿尔铁姆巴列司退下去了,而 侍从便遵照着阿司杜阿该斯的命令把居鲁士引进了内室。阿司杜阿该斯这时 只和牧人在一起了,于是他便问收人他从哪里得到的这个男孩子,是谁把这 个孩子给了他的。牧人回答说,这个男孩子是他自己的亲生子,孩子的亲生 母汪活着并且就在家里。阿司杜阿该斯对他说,如果他想自寻这样天大的麻 烦实在是太没有脑筋,同时阿司杜阿该斯向他左右的侍卫示意,要他们把牧 人捕了起来。牧人在被带去拷问的时候,便从开头起,把事情的原原本本的 经过情况全都讲出来了,最后别是恳请和哀求国王宽宥他。

    (117)阿司杜阿该斯从牧人这里弄清楚事情的真相之后,对于收人到不很 介意,但对于哈尔帕哥斯,他却是十分生气的,于是他便派卫兵去把哈尔帕 哥斯召来见他。在哈尔帕哥斯到来的时候,他就问哈尔帕哥斯说:“哈尔帕 哥斯,我交给你的我的女儿的孩子,你到底是怎样把他杀死的呀?”哈尔帕 哥斯看见牧人也在室内,便不敢说谎话,恐怕他自己会被别人问倒,露出马 脚因之而获罪。于是他说:“哦,国王啊,当你把孩子交到我手里来的时候, 我立刻就开动脑筋,以便想出办法怎样能不违背你的意旨,怎样能不对你有 所冒犯,但是又不被你的女儿和你本人春成是一名凶手。于是我便想出了下 面的办法。我死这个牧人召了来,把孩子交给了他,告诉他是国王下令要处 死这个孩子的。而在贫里我并没宫说谎,因为你是这样命令的。此外,在我 把孩子交给牧人时;我还嘱咐他把这孩子放到荒鄙的山地去并留在那个孩子 的身旁直到那孩子死的时候;而且我怕他做不到这件事,因而用各种惩罚恐 吓他。后来,当他按照我所吩咐的一切办理完毕,而孩子也死掉的时候,我 便派最亲信的几名宦官去检查孩子的尸体,并把它埋掉了。哦,国王,事情 的经过就是这样、孩子就是这样死的。”

    (118)这样,哈尔帕哥斯便坦白地把全部经过说出来了。阿司杜阿该斯听 了后丝毫不显露他心中对哈尔帕哥斯的所作所为所感到的忿怒,他先是把刚 才从牧人那里听到的向哈尔帕哥斯说了一遍、而在他重述之后,最后他说这 个男孩子还活着,而一切事情结果也十分顺利。他说:“对于这个孩子的处 置使我感到很大的痛苦,而我的女儿对我的责怪也使我的心头十分沉重。现 在,命运既然有了一个可庆幸的转机,那末回到家去,把你自己的儿子送到 新来的孩子这里来并且到这里来和我一同进餐(因为为了孩子之得以保全,我 打算向应当得到达种光荣的神奉献牺牲)。”

    (119)哈尔帕哥斯听了这话之后便向他拜了拜,然后回到家中;他非常高 兴地看到,他的违命对他竟成了一件有利的事情,而且他不单没有受到惩罚, 反而应约赴宴来庆祝这一幸运的事件。在他到家之后,他就把他的一个大约 十三岁的独生子叫了来,嘱咐他到宫中去,并按照阿司杜阿该斯所吩咐的一 切去做。然后,他满心欢喜地到妻子那里去,把经过的一切告诉了她。担阿 司杜阿该斯却在哈尔帕哥斯的儿子到来时把他杀死,把他的肢体割成碎块, 烤了其中的一些,又煮了一些。等这一切都弄好之后,便把它准备起来侍用。 在赴宴的时间哈尔帕哥斯来了,其他的客人也都来参加了宴会。在阿司 杜阿鼓斯和其他客人的面前摆的是大量的羊肉,但是在哈尔帕哥斯的桌上所 摆的都是他儿子的肉,不过他的儿子的头、手和脚却放在一边的篮子里用东 西盖着。当哈尔帕哥斯仿佛已经吃的了的时候,阿司杜阿该斯便问他是不是 中意他吃的菜。哈尔帕哥斯回答说他十分满意。于是那些要把装着他的儿子 的头和手脚的盖着的篮子带给他的人便到他面前来,叫他掀开篮子并把他所 喜欢的东西取出来。哈尔帕哥斯依照所吩咐的掀开了篮子,于是他便看到了 他的儿子身上所剩下的东西。然而,他看了之后并没有被吓住,也没有失去 自制力。在阿司杜阿该斯问他,他方才所吃的是什么兽类的肉的时候,他回 答说他知道并且说他对于国王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是感到满意的。这样回答之 后,他便把吃剩下的肉块带回家中去了,我想他是打算把他儿子的全部遣骸 收集起来埋葬掉的。

    (120)阿司杜阿该斯便用这样的办法惩罚了哈尔帕哥斯。后来,在考虑到 如何处理居鲁士的问题时,他便把以前象我所说那样地解释了他的梦的玛哥 斯僧召了来,并且问他们如何解释他的梦。回答和先前并没有什么两样,他 们说如果这个孩子还活着而那时没死的话,他是一定会成为国王的。阿司杜 阿该斯于是对他们说:“这个孩子遇了救而且现在还活着,他在乡下的时候, 他那村里的孩子们要他做了国王,而他的所作所为就跟真正的国王的所作所 为完全一样。他分别任命他的亲卫队,他的哨兵,他的传奏官,他还任命其 他的官职而且象国王那样地统治。你们告诉我,你们以为这一切都是什么意 思?”玛哥斯僧回答说:“如果这个孩子还活看并且没有什么预谋而成了一 个国王的话,那末你就应当欢喜而不要为这个孩子担心害怕了。他是不会第 二次成为国王的。因为我们知道,在请示神托的时候预言常常表现为不重要 的小事情,而梦兆之类的东西是否全部应验其意义就更加微乎其微了”。阿 司杜阿该斯说:“玛哥斯僧啊,我的意思也正是这样,这孩子既然做了国王, 梦就算应验了,而我也就再没有什么怕他的了。不过仍请好好想一想并告诉 我怎样做对于我的全家和对于你们才是最安全的”。玛哥斯僧回答说:“国 王啊,我们也是非常关心你的王国的巩固的;不然的话,如果王国到了这个 孩子的手里,它就是到外国人手里了,因为他是一个波斯人:这样一来,我 们美地亚人就要受到奴役,被波斯人当作异族而肆意蔑视。但如果是你,我 们的同国人,当国王的时候,则国家的政权也有我们的一份,而且我们可以 从你那里得到很大的光荣。因此,我们无论如何也应当为你本身着想,为你 的王位着想。现时如果我们看到有什么使你害怕的理由,请放心,我们一定 会要你知道的。但是如今这梦既已经毫无害处地应验了,我们便已不再害怕, 因此我们也劝你不要再害怕了。至于这个孩子,我们的意见是不要他留在你 的面前,而把他送到波斯他的父母那里去。”

    (121)阿司杜阿该斯听到这个回答心中很是欢喜,于是便把居鲁士召了 来,向他说:“我的孩子,由于我做了一个没有什么关系的梦,而对你干下 了一件错事。但是由于你自己的幸运,你从我的手下活过来了,现在欢欢喜 喜地到波斯去吧,我还要派人护送你去。你到那里的时候,你就会看到你的 父母,他们和牧人米特拉达铁斯跟他的妻子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122)这样说了之后,阿司杜阿该斯便把他的外孙送走了。当居鲁士回到 刚比西斯的家里时,他受到了父母的接待。而等到他们知道居鲁士是谁的时 候,便十分亲切地欢迎他,因为他们以为很早以前他便在生下来的时候立刻 给杀掉了;于是他们就问他,他的性命是怎样得救的。因此居鲁士就告诉他 们说,直到目前为止关于这伴事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而是受到了很大的蒙 混;而在他从美地亚阿司杜阿该斯那里来的路上,他才知道了他的全部不幸 遭遇。他说他原来以为他是阿司杜阿该斯的牧人的儿子,但是在他从城里来 的路上,护卫他的人把一切经过告诉了他。随后,他又提到牧人的妻子抚养 他的事情,在谈话中,他对她是赞不绝口的。而且在他谈话的时候,他总是 提到库诺,什么事情也离不开库诺。他的父母听到这个名字,为了想使波斯 人相信居鲁士的得救是由于特别的神意,因此便把一个说法傅播开去,硬说 他在被抛弃之后,曾受到母狼的抚养。

    (123)以上便是这个传说的根源了。等后来居鲁士长大成人,并且成了同 辈当中最勇武和最有声望的人的时候,哈尔帕哥斯想对阿司杜阿该斯报复杀 子之仇,便开始向居鲁士致意并送礼。他看到象他这样地位的臣下是不可能 希望不借外力之助来向阿司杜阿该斯报仇的。因此当他看到不幸遭遇和自己 的遭遇很相似的居鲁士很快地成长为他所需要的复仇者的时候,他便着手设 法在这件事上和居鲁士结合起来。对于自己的计划,他竟然已经做了这样的 一些工作;他分别和受过阿司杜阿该斯的无礼待遇的美地亚权贵商议并说服 他们拥戴居鲁士为他们的领袖和贬黜阿司杜阿该斯。现在在作了发起叛乱的 一切准备之后,哈尔帕哥斯便很想把自己的心思告诉给还住在波斯的居鲁 士;但是由于美地亚和波斯之间的道路受到监视,他只得想这样一个秘密的 送信办法。他是这样做的:他巧妙地把一只兔子的肚子剖开却不拨去它的毛, 把一封写上了他的意见的信塞到里面去,再把腹部照旧缝上,然后他便把这 只兔子交给对他最忠实的奴隶,把他打扮成带着网的猎人。这个人奉派到波 斯去作为给居鲁士去送野兔。哈尔帕哥斯嘱咐这个奴隶亲口告诉居鲁士,要 居鲁士亲手剖开兔腹,不许别的任何人在场观看。

    (124)一切都按照他的意思办了。居鲁士把兔子剖开之后,便看到了里面 的信。信里面的话是这样:“刚比西斯的儿子,诸神对你是非常嘉护的,否 则的话,你就不会遇到你的那些幸运的事情了,现在是你自己可以对屠杀你 的凶手阿司杜阿该斯进行报复的时候了。要切道,如果依照他的意思你早已 经死了。由于诸神以及由于我的缘故,所以你到今天还活在世上。我想你早 就会知道他对你干下了什么事情,也早就会知道由于我没有把你弄死,把你 交给牧人而我自己在阿司杜阿该斯手中所遭到的惨祸。如果你听我的话,按 照我的话去做,现在阿司杜阿该斯统治下的全部帝国就会变成你的。说服波 斯人起来叛变,并率领着他们的大军来讨伐美地亚人罢。不拘阿司杜阿该斯 是任命我率领他的军队和你对抗,还是任命美地亚的其他知名之上,都是会 使你完全称心的。因为他们一出马就会叛离阿司杜阿该斯并投到你的一方面 来,从而试图把他的统治推翻。既然我们这方面一切都已准备好了,望你依 照我的劝说毫不踌躇地也动起来罢。”

    (125)居鲁士接到在这封信里传来的消息之后,便着手考虑如何能用最好 的办法说服波斯人起来造反。在他反复思考以后,认为下面的做法是最妥当 的。于是他便这样做了。他把他认为应当做的事情写在一卷纸上面,然后把 波斯人召集起来开了一个会,在会上他把纸卷打开诵读,阿司杜阿该斯任命 他为波斯人的将军。于是他说:“既然如此,波斯人啊,我命令你们每人都 去把自己的镰刀带来。”居鲁士便这样地发布了命令,至于波斯人,则他们 是由许多部落结合而成的。居鲁士召集来并说服使之叛离美地亚人的那些 人,是所有其他波斯人所依附的一些部落。他们是帕撒尔伽达伊人、玛拉普 伊欧伊人、玛斯庇欧伊人。在他们当中玛斯庇欧伊人最尊贵。阿凯美尼达伊 族就是它的一个氏族,而波斯的国王便都是从这个阿凯美尼达伊族出身的。 其他的波斯部落则有:潘提亚莱欧伊人、戴鲁希埃欧伊人、盖尔玛尼欧伊人, 他们都是务农的。达欧伊人、玛尔多伊人,多罗庇科伊人和撒伽尔提欧伊人 则是游牧者。

    (126)当全体波斯人遵照着他们所受到的命令,拿着镰刀集合起来的时 候,居官士(便率领他俩到波斯的一块大约十八到二十斯塔迪昂见方的、长满 了荆棘的土地上去),命令他们在一日之内把这块地方开垦出来。他们完成了 指定给他们的这个任务,随后他便向他们发出了第二道命令,要他们第二天 在沐浴之后再到他那里去;这时居鲁士便集合了他父亲所有的全部绵羊、山 羊,全部的牛,屠宰了它们,准备犒劳波斯全军。同时还准备了酒和最珍美 的食品。第二天,波斯人来到了,他就要他们坐在草地上尽情饮宴。在大家 吃完之后,他就问他们,他们最喜欢的是什么,是今天这佯的情况还是昨天 的事情。他们回答说二者的差别实在是大极了。昨天带给他们的一切都是痛 苦,但今天带给他们的一切又都是快乐。居鲁士立刻捉住了他们的回答而用 下面的话坦白地讲出了自己的心事:“各位波斯人啊,你们各位当前的情况 就是这样。如果你们愿意听我的话,那你们就可以享受这样的一些以及无数 其他的幸福,且丝毫不会遭受那些奴役之苦,但如果你们不肯听我的话,那 你们就要受到无数象昨天那样的苦役。因此,听我的吩咐而取得自由罢。至 于我个人,则我觉得我是因神意而生来干这件事情的,而你们,我相信,在 任何方面,当然也在军事方面,都是丝毫不比美地亚人差的。因此你们应当 毫不犹豫地起来反抗阿司杜阿该斯。”

    (127)波斯人早已经就不满意美地亚人的统治了,这时既然有了一个领 袖,他们当然是乐于摆脱这个桎梏的。这时阿司杜阿该斯听到了居鲁士的所 做所为,便派了一名使者召他到自己的地方来。居鲁士要使者告诉阿司杜阿 该斯说,他将要比阿司杜阿该斯所希望的时候更早地到那里去。阿司杜阿该 斯接到这个消息之后,即刻把他治下的全体美地亚人给武装起来,并且好象 是迷了心窍一样,他竟忘记了他多么残酷地惩罚过哈尔帕哥斯,而任命哈尔 帕哥斯担任统帅。因此当美地亚人和波斯人两军相会和交蜂之时,只有一部 分不曾参预机密的美地亚人作战了;其他的那些人则公开地投到波斯人一方 面去;而大部分的人则故作害怕的样子临阵脱逃了。

    (128)阿司杜阿该斯一听到美地亚的军队可耻地被驱散和逃跑之后,立刻 就威吓居鲁士说:“尽管如此,居鲁士也决不会就这样安然无事的”,紧接 着他便逮捕了劝说他把居鲁士放跑的、占梦的玛哥斯僧并把他们刺杀了。在 这之后,他便把留在城内的一切美地亚人不分老少一律武装起来。他率领他 们和波斯人交战,但结果他被打败,他率领出战的军队被歼灭,他本人也被 敌人俘虏了。

    (129)哈尔帕哥斯看到阿司杜阿该斯被俘,便来到他的面前,非常神气地 把他奚落嘲弄一番。在其他辛辣的嘲笑词句中间,他特剔提到他被款待以自 己的儿子的肉的那次宴会并且问阿司杜阿该斯、在做了国王之后再做奴隶时 心里是什么滋味。阿司杜阿该斯凝视着他,反问他为什么把居鲁士的这次戊 功看成是他自己的。哈尔帕哥斯说正是由于他送了这封密函,因此这件事当 然便是他的事业了。于是阿司杜阿该斯说,这样哈尔帕哥斯便成了世界上最 愚蠢和不义的人;他所以是最愚蠢的人,是因为他把本来是自己的王位给了 别人,如果这件事是他自己的事业的话;他所以是最不义的人,是因为由于 那次的宴会而奴役了美地亚人。原来假如他必须把王权给予另一个人而不是 留在自己手里的话,那末正义也要求一个美地亚人,而不是一个波斯人来取 得这种荣誉。然而现在,对你并未做任何亏心事的美地亚人却被你变为奴隶 而并未成为主人,但原来是奴隶的波斯人现在却成了美地亚人的主人。

    (130)这样,在统治了三十五年之后,阿司壮阿该斯就失掉了自己的王 位,而美地亚人便由于他的残酷而受到了波斯人的统治。哈律司河那一面的 亚细亚全部地区他们统治了一百二十八年(前六八七年到前五五九年,斯奇提亚人则从前六三四年统治到前六○六年),但斯奇提亚人的统治时期不应计标在内。后来美地亚人后悔他们的投降并起来反抗大流士(发生在前五二○年),但是他们被战败 而不得不再度屈服。可是现在,在阿司杜阿该斯当政的时期,是居鲁士统治之下的波斯人反抗美地亚人并从此变成了亚细亚的主人。居鲁士直到阿司杜 阿该斯死的时候,都把他留在自己的宫殿里,再没有对他有什么伤害。居鲁 士诞生和成长的情况以及他如何成为国王的经过便是如此。后来、他又打垮 了无端向他发动进攻的克洛伊索斯,这件事我已经在本书前面说过了。把克 洛伊索斯打垮以后、居鲁士就成了整个亚细亚的主人。

    (131)波斯人所遵守的风俗习惯,我所知道的是这样,他们不供养神像, 不修建神殿,不设立祭坛,他们认为搞这些名堂的人是愚蠢的。我想这是由 于他们和希腊人不同,他们不相信神和人是一样的。然而他们的习惯是到最 高的山峰上去,在那里向宙斯奉献牺牲,因为他们是把整个穹苍称为宙斯的。 他们同样地向太阳和月亮,向大地、向火、向水、向风奉献牺牲。这是他俩从古来就向之奉献牺牲的仅有的一些神。后来他们又崇拜乌拉尼阿·阿普洛 狄铁,这是他们从阿拉伯人和亚述人那里学来的。亚述人称这个女神为米利塔,阿拉伯人称之为阿利拉特,而波斯人则称之为米特拉。

    (132)波斯人是用下列的方式向以上所说的那些神奉献牺牲的:在奉献牺 牲的时候,他们不设祭坛,不点火,不灌奠,不吹笛,不用花彩,不供麦饼。 奉献牺牲的人把他的牲畜牵到一个洁净的场所,就在那里呼叫他要向之奉献 牺牲的那个神的名字。习惯上这个人要在头巾上戴一个大概是桃金娘的花 环。奉献牺牲的人不允许只给自己祈求福祉,他要为国王,为全体波斯人的 幸福祷告,因为他自己必然就在全体波斯人当中了。随后他把牺牲切成碎块, 而在把它们煮熟之后便把它们全部放到他能够找到的最新鲜柔软的草上面, 特别是草轴草。这一切办理停妥之后,便有一个玛哥斯僧前来歌唱一首赞美 诗,这首赞美诗据波斯人说,是详述诸神的源流的。除非有一个玛哥斯僧在 场,任何奏献牺牲的行为都是不合法的。过了一会儿之后,奉献者就可以把 牺牲的肉带走,随他怎样处理都可以了。

    (133)在一年的各天当中,他们最着重庆祝的是每个人的生日。他们认为 在这一天吃的饭应当比其他的日子更要丰盛些。比较有钱的波斯人要在爐灶 里烧烤整个的牛、马、骆驼或爐作为食品,较穷的人们则用较小的牲畜来替 代。他们的正菜不多,却在正菜之后有许多点心之类的东西,而且这类点心 又不是一次上来的。这就使得波斯人说,希腊人在吃完饭的时候仍然是饿着 的,因为在正莱之后并没有很多点心上来,但如果把什么点心之类的东西给 他们的时候,他们又会吃起来没有个完。他们非常喜欢酒并且有很大的酒量。 他们不许当着别人呕吐或是小便。在这些事上他们的习惯便是如此。 此外,他们通常都是在饮酒正酣的时候才谈论最重大的事件的。而在第 二天当他们酒醒的时候,他们聚议所在的那家的主人便把前夜所作的决定在 他们面前提出来;如果这个决定仍得到同意,他们就采用这个决定;如果不 同意,就把这个决定放到一旁。但他们在清醒的时候谈的事情,却总是在酒 酣时才重新加以考虑的。

    (134)如果他们在街上相遇的话,从下面的标帜人们可以知道相遇的两个 人的身分是相等的。即如果是身分相等的人,刚他们并不讲话,而是互相吻对方的嘴唇。如果其中的一人比另一人身分稍低,则是吻面颊:如果二人的 身分相差很大,则一方就要俯拜在另一方的面前。他们最尊重离他们最近的 民族,认为这个民族仅次于他们自己,离得稍远的则尊重的程度也就差些, 余此类推;离得越远,尊重的程度也就越差。这种看法的理由是,他们认为 他们自己在一切方面比所有其他的人都要优越得多,认为其他的人住得离他 们越近,也就越发优越。因此住得离他们最远的,也就一定是人类中最差的 了。在美地亚人的统治时期,在各民族当中一个民族便这样地统治另一个民 族,美地亚人则君临一切民族;他们统治他们边界上的民族,这些民族又统 治和他们相邻的人们,而这些人们再统治与他们接壤的民族。美地亚人这个 民族既然用这种循序浙进的统治和管理办法,那波斯人也便用同样的办法评价其他民族了(这大概是说,从属的民族住得越远,他们便越不直接受美地亚人的统治,波斯人则认为离帝国越远的臣民越没有价值;二者所根据的原则是一样的)

    (135) 象波斯人这样喜欢采纳外国风俗的人是没有的。他们穿美地亚人的 衣服,因为他们认为这种衣服比他们自己的衣服要漂亮;而在战时他们所穿 的又是埃及的铠甲。他们只要知道有任何奢华享乐的事情,他们立刻把它们 拿过来变成自己的东西。在其他各种各样的新鲜玩意儿当中,他们从希腊人那里学来了鸡奸。他们每个人不单单有好几个妻子,而且有更多数目的侍妾。

    (136) 子嗣繁多,在他们眼中看来乃是男性的仅次于勇武的一项最大美 德。每年国王都把礼物送给予嗣最多的那个人。因为他们认为人数就是力量。 他们的儿子在五岁到二十岁之间受到教育,他们教给他们的儿子的只有三件 事情:骑马、射箭和说老实话。孩子在五岁之前不能见到自己的父亲,而是 要和母亲生活在一起。这样做的原因是由于一旦这孩子不能养大,父亲不致 受到亡子的痛苦。

    (137)在我看来,这确乎是一项贤明的规定。而下面的一种规定也是值得 推荐的,即国王不能由于某人只犯了一个错误而把他处死,而任何一个波斯 人也不能用无法治疗的伤害来惩罚自己仆人的仅有的罪过。但如果在计算一 下之后而看到犯罪者的过错多于和大于他所做的好事情的时候,则主人是可 以惩罚他以泄愤的。波斯人认为还没有人曾经杀死过自己的父亲或是母亲。 而如果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的话,他们就确信:一旦把这件事情弄清楚,就会 发现干了这样的事情的孩子不是假儿子就是私生子。因为他们认为,儿子杀 死自己的亲生父母,那是无法置信的事情。

    (138)而且,凡是他们认为不能做的事情,他们是绝对不许讲的。他们认 为说谎是世界上最不光彩的事情,其次就是负债了;他们对负债之所以抱着 这种看法,有其他多种的理由,特别是因为负债的人不得不说些谎话。如果 市民得了癞病或是白癞病(根据亚里士多德的说法,白癞病和一般癞病没有什么大的区别,就是症状轻一些),他就不许进城,也不许和其他的波斯人打交道。 他们认为他所以得癞病,是因为他一定有了冒犯太阳的罪行。外邦人若有得 了这样的病的,在许多地方必须被迫离开当地:甚至白鸽子得了同样的病也 要被逐出境。他们对河是非常尊重的:他们决不向河里小便、吐唾沫或是在 河里洗手,也不容许任何别的人这样做。

    (139)此外,还有一件事常常发生在波斯人中间,这件事波斯人自己虽不 曾注意到,然而我却观察到了。他们的名字凡是和他们的仪表与高贵的身分 相符合的,其末尾的那个字母都是一样的,这个字母多里斯人称为桑(ба γ),而伊奥尼亚人则称为西格玛(бιγμа)。任何人只要注意一下,就可 以发现波斯人的名字,不管是哪一个都毫无例外地是有着同样语尾的。

    (140)关于波斯人,从我个人的知识而能够完全确实断言的就是这些,还 有一些关于死者的风俗则是人们秘密地,而不是公开地谈论的。据说波斯人的尸体是只有在被狗或是禽类撕裂之后才埋葬的。玛哥斯僧有这种风俗那是 毫无疑问的,因为他们是必然实行这种风俗的。但我还可以确定,波斯人是 在尸体全身涂蜡之后才埋到地里面的。玛哥斯僧是非常特别的一种人、他们 在许多方面和埃及的祭司,当然也和其他任何人完全不同。除去当作牺牲的 畜类之外,埃及祭司不杀任何动物,这乃是他们的教规,否则即是亵凟神明; 但相反地,玛哥斯僧却亲手杀害除人和狗以外的任何生物。他们不管是蚂蚁, 是蛇,不管是爬虫类,还是有翅的东西一律加以杀害,甚至在这件事上引以 自豪。但既然这种风俗在他们那里一向如此,因此我说到这里也就够了。现 在我再翻回来把我以前说的事情接下去。

    (141)在波斯人征服了吕底亚人之后,伊奥尼亚和爱奥里斯的希腊人立刻 派遣使节到撒尔迪斯的居鲁士那里去,请求他以与克洛伊索斯相同的条伴接 受他们为自己的臣民。居鲁士倾听了他们的建议并且给他们讲了一个寓言作 为回答。他说,有一次一个吹笛的人在海边看到了鱼,于是他便对它们吹起 笛子来,以为这样它们就会到岸上他的地方来。但是当他最后发现自己的希 望落空的时候,他便撒下了一个网,而在合网之后打上了一大批鱼来;他看 到鱼在网里跳得很欢,就说:“我向你们吹笛子的时候,你们既然不出来跳, 现在你们也就最好不要再跳了”。居鲁士所以这样答复伊奥尼亚人和爱奥里 斯人,是因为当他派使者到他们那里去敦促他们背叛克洛伊索斯的时候,他 们拒绝了;但现在,当他已经大功告成的时候,他们却又来表示归顺之意。 他在回答他们的时候是很生气的。伊奥尼亚人听到这番话之后,就各自着手 防御自己的城壁,并在帕尼欧尼翁集会(参见第148节),而除了米利都入之外所有的人都参 加了这次的集会,因为米利都人和居鲁士缔结了一项单独条约,条件和他们 对吕底亚人的完全相同。其他的伊奥尼亚人则一致决定派遣使节到斯巴达去 请求援助。

    (142)现在,估居帕尼欧尼翁的这些伊奥尼亚人已在全世界我们所知道 的、气候和时令最优美的地区建立了自己的城市。因为在伊奥尼亚的周边的 任何地方,不管是北方、南方、东方还是西方,都不象伊奥尼亚那样地得天 独厚。在其他的地区,气候不是寒冷和阴湿,就是暑热和干燥,而使人烦恼 非常。伊奥尼亚人并非都说相同的语言,他们在不同的地方使用四种不同的 方言。在南方,他们的第一个城市是米利都(即最南方的城市之意——译者), 其次则是美乌斯和普里耶涅;这三个城市都是卡里亚的殖民市,他们所用的 是共通的语言。他们在吕底亚的城市是:以弗所、科洛彭、列别多斯、提奥 斯、克拉佐美纳伊、波凯亚等。这些城市的居民在语言上和上述的三个城市 是完全不同的,在他们之间使用着一种共同的方言。此外还有三个伊奥尼亚 的城市,其中的两个是在岛上,即萨摩司和岐奥斯,一个是在大陆上即埃律 特莱亚。岐奥斯人和埃律特莱亚人所讲的话是相似的,然而萨摩司人所讲的 却是自己所特有的话而和别人的不同。这样看来,我所提到的方言便有四种 之多了。

    (143)因此在这些伊奥尼亚人当中,有一个民族即米利都人是没有受攻的 危险的,因为他们已经和居鲁士缔结了协定。岛上的居民也完全没有可以顾 虑的事情:这是由于腓尼基人还没有臣服于波斯,而波斯人本身又不是一个 海上的民族。亚细亚的伊奥尼亚人之和其余的伊奥尼亚人分离开来只能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当时整个希腊族是十分弱小的,而伊奥尼亚人在所有他们希 腊人当中,又是相去悬殊地最弱,最不受重视的。他们除去雅典之外,没有 一座比较象样的城市。因之雅典人和其他地方的伊奥尼亚人挪不喜欢被人称 为伊奥尼亚人,而是迴避这个名称,不,甚至现在,他们的大部分人在我看 来还是耻于用这个名称的。但是,上面所提到的亚细亚的十二个城市却给这 个名称增添了光彩,他们给自己建造了一座圣堂,称之为帕尼欧尼翁,他们 还规定不许任何其他地方的伊奥尼亚人利用这座圣堂(但实际上,除去士麦拿人之外,也没有人要求进入这个圣堂)。

    (144)同样,现在被称为“五城”,担以前被称为“六城”的地区的多里 斯人也不许与他们相邻的多里斯人进入他们的特里欧庇昂圣堂。他们甚至不 许他们内部在圣堂的规章方面有所违犯的人进入圣堂。在古昔为特里欧庇 昂·阿波罗举行的运动会中,他们给予优胜者的奖品是青铜的三脚架;但是 他们规定这些三脚架不能拿出圣堂之外,而当时就要把它们在那里奉献给 神。但是,哈利卡尔那索斯地方一个叫做阿伽西克列斯的男子在比赛获胜时 却公然不把这个规定放在眼里,他把三脚架带回了自己的家,挂在墙壁上面。 为了惩罚这个过错,其他的五个城市休多斯、雅律索斯、卡米洛斯、科斯和 克尼多斯剥夺了第六个城市哈利卡尔那索斯进入圣堂的权利。这便是他们对 哈利卡尔那索斯的惩罚。 (145)伊奥尼亚人在亚细亚只建立了十二座城市并拒绝再扩大这个数 目,这原因在我看来是当他们居住在伯罗奔尼撒的时候,他们是分成十二部 分的,正如同把伊奥尼亚人逐出的阿凯亚人今天的情况一样。在阿凯亚的城 市当中,如果从希巨昂算起的话,第一是佩列涅,其次是埃伊盖拉和在流着 无尽的水并且使意大利的克拉提斯河因而得名的竞拉提斯河河上的埃伊伽 埃,以次是布拉、伊奥尼亚人被阿凯亚人战败时逃避所在的赫利凯,再次是 埃吉翁、律佩斯、帕特列斯、帕列埃斯、临着巨大的佩洛斯河的欧列诺斯、 杜美和特里泰埃斯。最后的这个城市是仅有的一个内地城市。

    (146)这便是以前伊奥尼亚的,而现在阿凯亚的十二部分。正是由于他们 是从这样区分的国土来的而不是有什么别的原因,所以伊奥尼亚人在到达亚 细亚之后,便在他们中间也建设了十二个城市。如果认为这些人是比其他伊 奥尼亚人更纯正的伊奥尼亚人,或是认为他们不管在任何方面比其他伊奥尼 亚入有着更高贵的血统,那就太愚蠢了,因为实际上他们的一个不小的部分 是埃岛波亚出身的阿邦铁斯人,这些人甚至在名字上和伊奥尼亚人都是风马 牛不相及的;此外和他们混血的有欧尔科美尼奥伊的米尼埃伊人、卡德谟司 人、德律欧普司人、从本国分裂出来的波奇司人、莫洛西亚人、阿尔卡地亚 的佩拉司吉人、埃庇道洛斯的多里斯人以及其他许多别的部落。甚至在他们 中间,那些从雅典的普利塔内翁(市会堂——译者)来并自认是最纯正的伊奥 尼亚人的人们,也不把妻子带到新的地方而是娶父亲被他们处死的卡里亚的 妇女。因此之故,这些女子发誓遵守一条规定,并且把这条规定传给自己的 女儿,即她们决不和自己的丈夫一同吃饭,也不称呼他们的名字,因为这些 人是屠杀了她们的父亲、丈夫和儿子之后强行娶了她们的。这样的事件发生 在米利都。

    (147)他们之中有一些人选身为希波洛科斯的儿子格劳柯斯的子孙的昌 奇亚人作国王,有一些人选身为美兰托斯的儿子科德洛斯的后裔的、披洛斯 的考寇涅斯人作国王,又有一些人选这两方的人作国王。然而由于这些伊奥 尼亚人比其他任何伊奥尼亚人都重视自己的名字,因此我们不妨说,他们是 血统纯正的伊奥尼亚人。虽然,老实讲,所有的伊奥尼亚人都是起源于雅典的,都是举行阿帕图利亚祭的(在雅典和大多数伊足尼亚的城市中每一胞族((patpla)的成员们,在十月末和十一月初这个时期里举行的祭典,每次继续三天。在最后一天里,正式接受成年的青年为胞族的成员)。这是全体伊奥尼亚人都庆祝的一个祭日,只有以弗所人和科洛彭人是例外,据他们说,是因为这些人犯了某种杀人罪的 缘故。

    (148)帕尼欧尼翁是北向的一个米卡列的圣地,这块地方是伊奥尼亚人共 同选定来呈献给赫利凯的波赛东的。米卡列是大陆的一个地岬,它向西方伸 到萨摩司方面,备城邦的伊奥尼亚人通常都在那里集合,举行称为帕尼欧尼 亚的祝祭。不单是在伊奥尼亚人中间,就是在全体希腊人中间,祭日的名称, 和波斯人的名字一样,都是以同一字母为结尾的(这句话可能是后人的注搀入正文的)

    (149)上面所说的是伊奥尼亚人的城邦。爱奥里勘的城邦则有下列这些: 也称为普里科尼斯的库麦、雷里撒伊、涅翁·提科斯、铁姆诺斯、启拉、诺 提昂、埃吉洛埃撒、疵塔涅、埃伊盖伊埃、米利纳和古里涅阿。这是爱奥里 斯人的十一座古老的城市。其实他们在大陆上本来是有十二座城市的。然而 伊奥尼亚人却使他们失掉了其中的士麦拿这样一座城市。爱奥里斯的土壤比 伊奥尼亚的土壤肥沃,然而气候却不象伊奥尼亚那样好。

    (150)爱奥里斯人失掉士麦拿的经过是这样。在科洛彭有一些人在内部斗 手中失败并被从自己的城市给放逐出来了,但是士麦拿却收容了这样的一些 人。科洛彭的这些亡命者伺机发动变乱,而在不久之后士麦拿的人们到城外 去庆祝狄奥尼索斯祭的时候,便关上了城门,因而取得了这个城市。别的城 邦的全部爱奥里斯人都来帮他们的忙,结果双方取得了协议,伊奥尼亚人同 意送回一切的财物而爱奥里斯人则放弃了士麦拿这个地方。被逐出的士麦拿 人则给分配到爱奥里斯人的其他十一个城邦中去,他们在各城邦中都取得了 公民权。

    (151)因此,这就是大陆上的全部爱奥里斯城邦,例外的只有在伊达山中 的人们,他们是和这些人分开的。至于在岛屿上的城邦,则在列斯波司岛上 有五个城邦(列斯波司岛上的第六个城邦是阿里斯巴,但是这个城邦被与他们 同血统的美图姆那人所占领而该城的居民也就被变成了奴隶)。提涅多斯岛上 有一个城邦,另外还有一个城邦是在“百岛”群岛(列斯波司岛和大陆之间的一群小岛)上面。列斯波司和提涅多 斯的爱奥里斯人和伊奥尼亚的岛上居民一样,这时并没有任何可以害怕的东 西。而其他的爱奥里斯人则在他们集会商讨的时候,却总是盲从伊奥尼亚人 的任何意图的。

    (152)在伊奥尼亚人和爱奥里斯人的使看到达斯巴达的时候(他们是不分 昼夜兼程赶路的),他们便推选了一个叫做佩铁尔谟斯的波奇司人作为他们的 发言人。为了使尽可能多的斯巴达人聚拢来听他讲话,他穿上了一件紫色的 外袍,然后就站起来对他们发表了一篇长长的演说,向他们要求对己方的援 助。但是拉凯戴孟人并不听他们的话,他们竟决定不给伊奥尼亚人以任何援 助。因此使者们只好回去,可是拉凯戴孟人这一方面,他们虽然回绝了伊奥 尼亚人派来的使者,却派出了一艘五十橈船;他们所以这样做,我认为是想看一看居鲁士和伊奥尼亚的动静。这些人在到达波凯亚之后,便把他们中间 最有名望的一个叫做拉克利涅斯的人派到撒尔迪斯去代表拉凯戴孟人告诉居 鲁士说,不要触动任何希腊的城邦,否则他们是决不会袖手旁观的。

    (153)在听到使者的这番话的时候,据说居鲁士曾打听在他身旁的那些希 腊人,对他发出这样的通知的拉凯戴孟人是怎样的人,他们的人数又有多少。 当他听完了回答之后,他便向斯巴达的使者说:“我从来没有害怕过这样的 一些人:他们在城市的中央设置一块地方,大家集合到这块地方来互相发誓, 却又互相欺骗。如果我好好地活着而不死掉的话,那末我相信这些人将会谈 论他们自己的灾难,而不必再多管伊奥尼亚人的事情了”。居鲁士讲这番话 的目的,是要能全体希腊人看一看他的颜色,因为他们自己有用来进行买卖 的市集,但波斯人却没有这样的习惯,波斯人从来不在公开的市堤上进行买 卖,而全国实际上也没有一个市堤。在这次会见之后不久,居鲁士就离开了 撒尔迪斯,把这个城市委托给一个名叫塔巴罗斯的波斯人,又任命一个当地 的吕底亚人帕克杜耶斯来保管属于克洛伊索斯和其他吕底亚人的黄金财富, 而他自己则带着克洛伊索斯到阿格巴塔拿去,起初并没有把伊奥尼亚人放到 自己的眼里。原来,他近旁有巴比伦阻碍着他,巴克妥利亚人、撒卡依人和 埃及人对他来说也是这样。因此他打算亲自去征讨这些民族,而把征服伊奥 尼亚人的事情委托给他的一个将军去做了。

    (154)居鲁士刚刚离开撒尔迪斯,帕克杜耶斯立刻便鼓动吕底亚人公然起 来叛变他和他的代表塔巴罗斯。他既然取得了撒尔迪斯的全部黄金财富,于 是他便到海岸地带去,用这巨量的财富雇佣了军队并说服海边的居民参加他 的军队。随后他便向撒尔迪斯进军,围攻塔巴罗斯并把他困在卫城里。

    (155)居鲁士在到阿格巴塔拿去的途中听到了这个消息,于是他对克洛伊 索斯说:“克洛伊索斯,我应当如何处理这件事情呢?好象这些吕底亚人根 本不想停止给他俩自己以及给我惹麻烦。我以为最好是把他们都变卖为奴 隶。我想目前我的做法就仿佛是一个人杀死了父亲却又留了孩子们的活命。 完全同样的,你在吕底亚人看来是比父亲更重要的人物,但是我捉住了你并 把你带在身边,却又把吕底亚人的城市委托给他们自己。因此对于他们之竟 然谋叛,我着实感到十分惊讶!”居鲁士向克洛伊索斯说出了自己心中的话, 但是克洛伊索斯深恐居鲁士会把撒尔迪斯城变为一片费墟,因而回答说: “哦,国王啊,你的话是很有道理的。但是我恳求你,不要使你的怨气一发 而不可收拾,也不要想摧毁对过去和现在都是无辜的古城吧。过去的事件我 是罪魁,故而现在我本人理应担起这贖罪的惩罚。另一次的罪魁是你曾委托 以撒尔迪斯的帕克杜耶斯,因此还是让他个人承当这次的惩罚吧。让吕底亚 人得到竟恕吧。为了保证他们永远不会再叛变你或是威胁到你的安全,我着 可以派人去这样命令他们,不许他们保存任何武器,要他们在外衣下面穿紧 身衣,下身要穿半长筒靴子并且耍他们教他们的孩子弹奏七弦琴和竖琴以及 经营小买卖。这样,哦,国王啊,不久你就会看到他们不再是男子而成了女 子,那时你再也不必害怕他们会叛变你了。”

    (156)克洛伊索斯认为甚至这样对于吕底亚人来说。也比被卖为奴隶要 好,因此他对居鲁士作了如上的忠舍。因为他知道,除非他提出有理由而值 得充分考虑的建议来,他是不能说服居鲁士使他改变主意的。而且他还害怕, 即使吕底亚人免了当前的危险,他们将来难保不再起来反抗波斯人从而给自 己带来灭身之祸。居鲁士听了这个意见之后心中甚是欢喜,于是他缓和了气 愤情绪并表示愿意按照克洛伊索斯所说的办法去做。因此,他便把一个叫做 玛札列斯的美地亚人召了来,耍这个美地亚人根据克洛伊索斯所谈的那些条 件向吕底亚人颁布命令;随后又命令他把随同吕底亚人一道攻打撒尔迪斯的 其他人等都卖为奴隶,特别是命令他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在这回时把帕克杜 耶斯活着带到自己的面前来。

    (157)在途中发布了这些命令以后,居鲁士就向着波斯的领士进军了。帕 克杜耶斯听到征讨自己的军队业已开近的消息之后,便吓得逃到库麦去了。 因此,美地亚人玛札列斯率领着居鲁士的一部分军队到达撒尔迪斯,而发现 帕克杜耶斯和他的军队已经逃走时,伦首先就迫使吕底亚人实行他的主人居 鲁士的命令;这样,由于他的命令,从那时起他们也便改变了他们的全部生 活方式。随后,他就把使者派到库麦去,要求库麦当局把帕克杜那斯引波过 来。于是摩麦人便决定胶人到布朗奇达伊去请示神的意见。布朗奇达伊是在 米利都的领域之内,在帕诺尔摩斯港的上方。那里有一个自古老的时期修建 起来的神托所,而时奥尼亚人和爱奥尼亚人都是经常到那里去请示神托的。

    (158)故而库麦人便把他们的使者派到布朗奇达伊这里来请示神意。来问 一下在帕克杜耶斯这伴事上应当如何处理才最得神的欢心。神托回答他们, 要他们一定把他交到波斯人的手里去。使者带着这个回答回来之后,库麦的 人民因此也就准备把他引渡出去了:然而正当他们的多救人准备这样做的时 候,海拉克利戴斯的儿子阿里司托狄科斯,一个在市民中间声誉很高的人物, 却出来阻碍摩麦人这样做。他说他不相信这个回答,并且认为请示神托的使 者的报告是不正确的。直到最后,一个有阿里司托狄科斯本人参加的使团再 一衣被派出去,向神请示有关帕克杜耶斯的事情。

    (159)在他们到达布朗奇达伊的时候,由阿里司托狄科斯代表全体使团向 神托问话,他说:“哦,神啊,吕底亚人帕克杜耶斯由于有横死在波斯人手 中的危险而逃避到我们这里来,可是他们却要求我们把他引波过去,而命分 库麦人把他交出来。然而我们尽管很害怕波斯人的权势,在我们还不能确实 知道你的意思是耍我们如何做的时候,我们是不敢引渡请求我们保护的这个 人的”。阿里司托伙科斯这样问了,但是受到请示的神托给了和先前一样的 回答。神托命令他们把帕克杜耶斯引渡给波斯人。于是阿里司托狄科斯便故 意按照他早已打算好的做法行事;他绕行圣堂一周,把那里的麻雀和栖息在 圣堂四周的所有其他鸟类的窠全都拿走。当他正在这样做的时候,据说从内 堂发出了呼叫声,而对阿里司托狄科斯这样说:“你这最不敬神的人啊,你 怎么竟敢这样做?你要把代所保护的鸟类从圣堂劫走么?”阿里司托狄科斯 立刻应声回答说:“哦,神啊,你这样挽救你自己所保护的东西,却命令库 麦人放弃他们的被保护人么?”于是神又回答说:“是的,我是这样吩咐他 们的,而由于你的不敬,你很快地便会死去,再也不会到我这里来请示关于 引渡被保护人的神托了”。

    (160)接到了这个回答以后,库麦人既不愿意为了引渡他而使自己有遭到 毁灭的危险,又害怕因继续收留他而受到围攻,于是便把帕克杜耶斯送到米 提列奈去。玛札列斯知道这件事之后,又派人到米提列奈那里夫向他们要求 引渡帕克杜耶斯、米提列亲人准备把他交出来,但是要求一些报酬。我不能 确实说出这笔报酬的数目有多少,因为这笔交易结果并未实现。而当库麦人 听到米提列奈人要怎样做的时候,便派一只船到列斯波司去,把帕克杜耶斯 载运到岐奥斯去。帕克杜耶斯便是从那里被交出去的。岐奥斯人把他从雅典 娜·波里鸟科司(护城的雅典娜——译者)的神殿中拖了出来,将他交付给波 斯人了。引渡的代价是得到了阿塔尔涅鸟斯这块地方,这块地方是属于美西 亚的,和列司波斯相对峙。这样帕克杜耶斯便落到追索他的人们的手里,他 们把他监视起来,以便把他带到居鲁士那里去。在这之后很长的一段时期中 间,没有任何一个岐奥斯人用阿塔尔涅岛斯出产的大麦粉奉献给任何神,也 不用生产在那里的作物制造上供的糕饼,而当地生产的一切都不用来当作供 物的。

    (161)在玛札列斯从岐奥斯人手中得到了帕克杜耶斯以后,立刻便率领军 队去讨伐参加围攻塔巴罗斯的那些人,首先他攻克了普里耶涅并把这个地方 的居足卖为奴隶,随后他又蹂躏了整个迈安德罗司平原以及玛格涅希亚地 区,任凭他的士兵对以上的地方进行劫掠。然而,很快地他便病死了。

    (162)在他死后,哈尔帕哥斯便被派来接替他的统帅任务。他也是美地亚 人,这个人曾被美地亚的国王阿司杜阿该斯召来参加极不合乎人道的宴会, 并曾帮助居鲁士登上国王的宝座。他受居鲁士之命担任了司令官的职位。在 他一进入伊奥尼亚的时候,便用构筑土丘的办法攻略了若干城邦。在他进行 围攻的时候,先把敌人逼人城内,然后再沿着城墙构筑土丘而攻克城池。

    (163)他所攻略的伊奥尼亚城邦第一个是波凯亚。在希腊人当中波凯亚人 是最初进行远洋航行的人,他们又是发现了亚得里亚海、第勒塞尼亚、伊伯 利亚和塔尔提索斯城的人。他们在航行时所用的船只不是圆形的商船而是五 十棱船。在他们到达塔尔提索斯的时候、培尔提索斯的一个名叫阿尔甘托尼 欧斯的国王和他们做了朋友。这个国王在塔尔提索斯统治了八十年而他一直 活了一百二十岁。他和波凯亚人变成这样亲密的朋友,以致他在开头的时候 竟请求他们离开伊奥尼亚而随便移住到他国内的什土地方来。后来,他发现 他并不能说服他们同意这一点,又听到他们说美地亚人的势力如何强大起 来,他便给他们金钱在他们城邦的周边构筑城墙。他给钱的时候实在是毫不 吝惜的。因为城周长达许多斯塔迪昂,而城墙完全是由砌合得很好的大石筑 成的。

    (164)波凯亚人的地墙就这样地全部修筑起来了。哈尔帕哥斯率领军队前 来进攻波凯亚人,包围了他们的城;但是他向他们提出建议说,如果他们只 毁掉城上的一座程堡,并献出一所住宅来,他便满足了。但是波凯亚人非常 不愿意受到奴役,于是他们便请求给以一天的时间来仔细考虑如何答复,并 且请求哈尔帕哥斯在他们商议的这一天里把兵撤离城墙。哈尔帕哥斯回答他 们说他很晓得他们打算如何做;虽然如此,他仍然准许了他们的请求。因此 哈尔帕哥斯的军队撤退下来了,而这时波凯亚人便把他们那只五十橈的大船 放下了水,把他们的妇女和小孩,以及他们的全部财物器具,此。外还把从 神殿搬出来的神象,把石制或青铜制品以及绘画之外的一切供物都搬上了 船。随后他们自己也上了船,放海驶到岐奥斯去了。等波斯人回来的时候, 他们所占领的只不过是一座空城罢了。

    (165)波凯亚人到达岐奥斯之后,便设法够置称为欧伊努赛(位于岐奥斯和大陆之间)的一些岛 屿,但是岐奥斯人不肯卖,因为他们害怕波凯亚人会在那里设立市场,从而 本国的商人便被排斥到当地的海上贸易之外去。波凯亚人在这里既然遭到拒 绝,便到库尔诺斯(今科西嘉岛)去:在那里,他们遵照着二十年之前神托的意旨建立了一 个称为阿拉里亚的城邦。阿尔甘托尼欧斯在这时已经死了。可是,在出发到 这个地方之前,他们再一次先返回波凯亚,而把奉哈尔帕哥斯之命留驻在那 里的波斯卫戍部队完全杀死,在这之后,他们又狠狠地诅咒了不和他们一齐 乘船撒退而是可耻地留下的人。此外,他们还把灼热的铁块投入海中,发誓 说除非这铁块重新出现于海面,他们决不返回波凯亚。但是当他们准备航行 到库尔诺斯去的时候,一半以上的市民是这样地感到哀愁,是这样地怀念他 们的城邦和他们的故国生活,他们竟然违背了誓言而迈回了波凯亚。那些遵 守誓言的人则从欧伊努赛岛揭帆出海了。

    (166)当他们到达库尔诺斯的时候,他们五年间和先来的人们在一起生活 并且在那里修建了神殿。然而在这期间,他们却不断掠夺和蹂躏他们的所有 的邻人,因此最后第勒塞尼亚人和迦太基人不得不联合起来反对他们,而各 派出一支由六十只船组成的猛队去攻打他们的城市。波凯亚人这方面也把他 们所有的六十只船装备起来,在称为陆地尼亚海的海面上与敌人会阵。在双 方接战之后,波凯亚人胜了,然而他们的胜利只是一种卡德美亚的胜利(结果两败俱伤的胜利)。因 为他们在战斗中损失了四十只船,而剩下的二十只在战斗之后,船头的部分 已扭曲得不成样子,无法使用了。因此波凯亚人便驶回阿拉里亚,把他们的 妇女、儿童以及他们的船所装得下的一切财物载运上船,驶离库尔诺斯而到 列吉昂去了。

    (167)迦太基人和第勒塞尼亚人得到了被破坏的四十只船上的人员的大 部分,他们在战斗之后把这些俘虏引下了船,使用石头把他们给砸死了。后 来,阿吉拉地区的棉羊、驮兽,甚或是人,凡是经过被砸死的波凯亚人所在 的地方的,他们不是身体扭曲得不象样子,不是成了跛子,就是变得半身不 遂。因此阿吉拉的居民便派人到戴尔波伊去请示神托,问神如何能赎他们的 罪业。佩提亚的回答是要他们执行阿吉拉人到今天还举行的仪式:给波凯亚 人的死者举行隆重的祭仪,举办盛大的运动会和赛马会。波凯亚人中间被俘 的这一部分所遭到的命运便是如此。逃到列吉昂去的那些波凯亚人,他们又 从那里离开而取得了欧伊诺特里亚地区的一个称为叙埃雷的城市。他们之所 以殆民于这个城市,是因为他们从一个波西多尼亚的人那里听说,佩提亚的 神托要他们建设库尔诺斯这件事的意思并不是要他们在库尔诺斯鸟上建立一 座城市,而是要修造一座神殿来奉祀英雄库尔诺斯。关于伊奥尼亚的波凯亚 人的事情就是这样了。

    (168)提奥斯人的所作所为和他们差不多是同样的:当哈尔帕哥斯修筑土丘来攻略城塞的时候,他们也都全部乘上了船,驶往色雷斯。他们在那里建 立了阿布戴拉城。克拉佐美纳伊人提美西奥斯以前曾建了这座城,但是他并 没有得到什么好处,就给色雷斯人赶了出来。不过今天在阿布戴拉住的提奥 斯人却仍然是把他当作英雄来崇拜的。

    (169)在所有伊臭尼亚中间,只有这两个城邦,不甘愿渝为奴隶而离开了 他们的故土。其他的伊奥尼亚人,除去米利都人之外,和逃离故土的那些人 同样英勇地抵抗了哈尔帕哥斯并且为了备自的城邦立下了许多战斗的功业, 但是他们相继地失败了:他们的城池被攻克,居民投降而各自留居在他们原来居住的城市,任凭他们的新主人的摆布。正象我已经说过的,米利都曾和 居鲁士本人缔结了协议,因而得以安宁无事。这样爱奥尼亚便再度遭到了奴役:而当哈尔帕哥斯征服了大陆上的爱奥尼亚人的时候,岛上的爱奥尼亚人害怕受到同样的厄运,因此也就投降居鲁士了。

    (170)正为伊奥尼亚人虽然陷于悲惨的境地,但他们仍然和往常一样在帕 尼欧尼翁举行集会的时候,我听说普里耶涅人比亚斯曾向伊奥尼亚人提出了 一个极其有益的意见,而他们如果采纳这个意见,就可以使伊奥尼亚人成为 希腊人中最幸福繁荣的人。原来他劝告他们一致团结起来,一同出海到隆地 尼亚去,并在那里建立一个全伊奥尼亚人的城邦。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避 免遭受奴役并达到巨大的繁荣,因为他们已经掌握了世界上最大的岛并且统 治了其他的人们;但如果他们仍旧留在伊奥尼亚,他认为他看不出有什么重 新获得失去的自由的希望。普里耶涅人比亚斯在伊奥尼亚人衰落之后向他们 提出的意见便是这样。但是在他们遭受灾难之前,一个米和都人、又和腓尼 基人有血统关系的人物泰利士曾向他们提出了另一个有益的意见。他劝告他 们建立一个共同的政府并以提奥斯作为这个政府的所在地(因为它在伊奥尼 亚的中心):而其他的各城邦则仍然按照往常的方式生活,就仿佛它们是郡区 一样。

    (171)这些人向他们所提供的意见就是这样。哈尔帕哥斯在征服了伊奥尼 亚人之后,便迫使伊奥尼亚人和爱奥里斯人参加他的军队,一同去攻打卡里 亚人、卡乌诺斯人、吕奇亚人。在上面所说的各族人当中,卡里亚人是从岛 屿上到大陆上来的一个民族。在古昔的时代,他们是国王米诺斯的臣下,他 们当时被称为列列该斯人,居住在岛屿上面。在据我所知道的最遥远的时代, 他们从没有义务对任何人纳贡,只是在国王米诺斯需要的时候,供给他的船 只以乘务人员。因此,既然米诺斯是一个征服了许多土地并且是一个在战争 中经常取得战功的国王,卡里亚人在他的统治时代,是远比其他一切民族要 著名的民族。他们还发明了三样东西,而希腊人就从他们这里学会了使用这 三样东西;他们首先懂得把羽冠套到头盔上面,他们把纹章加到盾牌上面, 他们还发明把把手加到盾牌上面去。原来在这以前的时候,盾牌是没有把手 的,持盾的人只得用一条度带,再把它套在脖颈上从左肩的地方挂下来。在 米诺斯之后很长一个时候,卡里亚人被伊奥尼亚人和多里斯人逐出了海岛, 于是便定居在大陆上了。上面是克里地人关于卡里亚人的说法,但是卡里亚 人本身却不同意这个说法,他们认为他们向来就住在大陆上他们现在所住的 地方,而已他们也从来没有过和他们现在不同的名字。为了证明这一点,他 们指出了美拉撒地方十里亚·宙斯的一座古老的神殿;美西亚人和吕底亚人 是卡里亚人的同胞民族,故而有权利进入这座神殿,因为他们说吕多斯和缪 索斯是卡尔的兄弟;但是属于其他民族的人们,虽然他们也使用卡里亚的语, 言,却是不许进入这座神殿的。

    (172)卡乌诺斯人在我看来乃是当地的土著,但是他们自己却说是从克里 地来的。就语言而论,是卡乌诺斯人的语言和卡里亚人的语言相似,还是卡 里亚人的语言和卡鸟诺斯人的语言相似,这一点我不能确实断定。然而在风 俗习惯上面,他们和卡里亚人相差很远,而且是和所有其他的人相差都很远。 他们认为不分男女老幼,只要他们是好友或年龄相当而集会起来饮宴,这便 是人生最快意的事情。他们先前是对某些外国的神也崇拜的,但有一次不知 怎的他们却改变了主意,(只崇拜他们自己祖先的神了)。于是全体壮年的卡 乌诺斯男子便武装起来开到了和卡林达人接壤的地方;他们用枪向空中刺, 这样,他们说,就把外国的神给赶出去了。

    (173)他们所做的事情就是这个样子的。吕寄亚人从古以来便是出身克里 地的(因为这个岛在先前完圣是异邦人住着的)。欧罗巴的两个儿子撒尔佩东 和米诺斯二人为了王位而在克里地展开了斗争,米诺斯的一派在相互的倾轧 中占了优势,于是他便把撒尔佩东和他的一党给放逐出去了。被放逐的人们 渡海到亚细亚去,在米律阿斯的地方登了陆。米律阿斯是吕奇亚人今天所住 的地方的古名:今天的米津阿斯人在那时则被称为索律摩伊人,在撒尔佩东 统治他们的时候,他的一派仍旧保留着他们从克里地那里带过来的名字而叫 做铁尔米莱人,而吕奇亚人直到今天江是被他们邻近的人这样称呼的。但是 被自己的兄弟埃盖扁斯从雅典驱出的吕科斯,那潘迪昂的儿子,在这些铁尔 米莱人的土地上撒尔佩东的地方找到托庇场所之后,他们便渐渐地由于吕科 斯的缘故而被称为吕奇亚人了。他们的风俗习惯,一部分是克里地人的,一 部分是卡里亚人的,但是他们却有一个和世界上任何民族都不相同的风俗。 那就是:他们不是从父方,而是从母方取得自己的名字。如果旁边一个人问 一个吕奇亚人他是谁的话,他就会说他是自己的母亲某某人的儿子,这样接 着母系推上去。而且,即使一个有充分公民权的自由妇女和一个奴隶结婚的 话,他们的孩子也还是有充分公民权的。但如果一个有充分公民权的自由男 子和一个异邦妇女桔婚或者是与一个异邦的妾同居的话,即使他是国内的首 要人物,他们的孩子也是没有任何公民权的。

    (174)可是,卡里亚人在这些民族中间,直到被哈尔帕哥斯征服的时候, 并没有做出任何突出的业绩来。而居住在卡里亚的其他希腊人也没有做出什 么值得一提的事情。在他们中间有克尼多斯人,这些人是从斯已达来的移民, 他们占居着临海的一块叫做特里欧庇昂的地岬。这个地方和布巴索斯半岛相 接;而且除了一小部分的领土之外,全部克尼多斯都是给海包围起来的(在北 面是凯拉摩斯海,在南面则是叙美岛和罗德斯岛方面的海域)。因而正当哈尔 帕哥斯征服伊奥尼亚的时候,克尼多斯人为了把自己的领土变成一个岛,就 打算通过这一小块两海之间竟度大约有五斯塔迪昂的地方掘一道沟。这样, 他们便使他们的全部领土划到地岬这面来了,因为克尼多斯的领地和大陆之 间的界限就正是在他们所掘的那个地岬上面的。许多的克尼多斯人参加了这 项工作。可是参加这项工作的人们受伤的数目多于平时而且受伤的方式也很 奇怪,郑就是给石头崩坏了眼睛的人特别多。于是克足多斯人便派入到戴尔 波伊去请示,是什么阻碍他们这样做。他们自己说,他们从佩提亚那里得到 了用三步格的诗宣托出来的如下的回答: 既不要给地峡修墙,也不要给它掘沟; 如果宙斯愿意的话,他早就会使它成岛屿了。 因此克尼多斯人便停止掘沟,而当哈尔帕哥斯率领大军前来的时候,他 们便丝毫不加抵抗地投降他了。

    (175)在哈利卡尔那索斯的上方离海岸更远的地方,住着佩达撒人。每当 这个民族本身或是他们的邻人要遭遇到不幸的事件的时候,雅典娜神的女司 祭就会长出一大把胡须来。他们曾三次遇到这样的朕兆。在卡里亚一带的全 体居民中,只有他们对哈尔帕哥斯还作了暂时的抵抗,他们在一个名为里戴 的山上构筑堡垒加以坚守,给波斯人增添了极大的烦恼。

    (176)但是,久而入之佩达撒人的要塞修于也不得不投降了。而当哈尔帕 哥斯率领大军进入克桑托斯平原的时候,那里的吕奇亚人便出来在平原上与 他交锋;虽然双方的人力众寡悬殊,但他们还是进行了非常英勇的战斗并立 下了不少战勋。等到他们终于支持不住而不得不退入城内的时候,他们便把 他们的妻子儿女,他们的全部财物和他们的奴仆全都集中到卫城之内,然后 将卫地点起了火把它全部烧光了。在这之后,他们便相互立下了凄厉的洪誓 大愿,而全部冲出了城出击敌人,结果他们就一个不剩地战死在疆场之上了。 今天自称为克桑托斯人的那些吕奇亚人大半都是从国外移居来的,只有八十 个家族是例外,因为他们正巧那时不在国内,故而他们残存下来了。哈尔帕 哥斯便这样地取得了克桑托斯,卡岛诺斯大概也以同样的方式落到他的手 里;因为卡乌诺斯人大体上是追随了吕奇亚人的榜样的。

    (177)正当哈尔帕哥斯这样地蹂躏着亚细亚下方的时候,居鲁士本人在亚 细亚上方把一切民族也都一个不留地给征服了。关于这些征服,大部分我将 要略过去,只谈曾使居鲁士遇到最大困难和最值得一迹的那些次征服。

    (178)在居鲁士把大陆上所有其他民族收归自己的掌握之后,他便向亚述 入进军了。亚述拥有其他许多大城市;其中最有名、最强大的是巴比伦;在 尼诺斯被毁以后,首府便迁移到已比偷去了。下面我就要叙述一下巴比伦这 座城市的情况。这座城市位于一个太平原之上,形状是正方的,每一面有一 百二十斯塔迪昂长,因此它的周围就一共是四百八十斯塔迪昂了。这座城市 的幅员有这般大,而它的气派也是我们所知道的任何其他城市所难以相比 的。首先,它的四周有一道既宽且深的护城河,河里满都是水,在护城河的 后面则又是一道厚达五十王家佩巨斯,高达二百佩巨斯的城墙。王家佩巨斯 比一般的佩巨斯要宽三个手指。

    (179)此外,在这里我必须提一提从护城河里掘出来的土有什么用项,还 要说一说城墙是怎样修筑起来的。在他们从护城河里把土掘出之后,他们立 即把它做成了大砖,而在大砖的数量故得够用的时候,他们就把这些砖放到 窑里去烧。随后他们便着手建筑:起初是用砖砌筑护城河的河岸,然后用同 样的方式修造城墙本身,他们把烧热的沥青当混凝土使用,并在每隔三十层 砖的地方加上一层虚草编成的席子。在上面,沿着城墙的两边,他们修筑了 互相对峙的单间的房屋,在这中间刚可以跑得开一辆四匹马的战车。四面的 城墙总共有一百座城门,它们全都是青铜的,即使是柱与楣也不例外。工程 中所用的沥青是从离巴比伦有八天路程的伊斯城运到巴比伦来的,伊斯城旁 有一条流入幼发拉底河的小河,它同样被称为伊斯河。在伊斯河的河水里, 人们可以取得大量的沥青块,沥青便从那里运来供巴比伦城墙之用。

    (180)巴比伦的城墙便是这样修建起来的。有一道河从中间把全城分成两 部分:这条河便是幼发拉底河,这是一条又宽又深,而且水流湍急的河流; 它发源子阿尔美尼亚,流入红海。城墙在两面都一直修筑到河边:从那里城 墙作了个直角的转湾,然后沿着河流的两岸构筑烧制的砖砌成的城壁。城市 本身内部多是三层或四层的房屋。它们中间的街道都是笔直的,不仅仅是与 河垂直的是如此,其他的也是如此。在每一条这样街道的临河的尽头地方, 在河边诚壁上都各有一个小门,这些小门也都是青铜制成并且也是面向河水 的。

    (181)外面的一道城墙是城市的铠甲。但是在内部江有另外的一道城墙, 这道城墙此外部的要薄一些,但它的坚固比之外城却毫无逊色。在城市的这 两部分的中心,谷青一座要塞。一方面是有坚固和高大的围墙环绕着的王宫, 另一方面则是倍洛斟·宙斯(倍尔或巴尔,亚述神中最大者)的圣域,这是一块有青铜门的、二斯塔迪昂见方 的禁地;这个地方在目前还存在的。在这个圣域的中央,有一个造得非常坚 固,长宽各有一斯塔迪昂的塔,塔上又有第二个塔,第二个塔上又有第三个 塔,这样一直到第八个塔。人们必须从外面循着象螺旋线那样地绕过各塔的 扶梯走到塔顶的地方去。在一个人走到半途的时候,他可以看到休息的地方, 这里设有座位,而到塔顶上去的人们就可以在这里坐一会儿休息一下。在最 后的一重塔上,有一座巨大的圣堂,圣堂内部有一张巨大的、铺设得十分富 丽的卧床,卧床旁边还有一张黄金的桌子。但是在那里并没有任何神像,而 除了当地的一个妇女之外,也没有任何人在那里过夜;但是,根据担任这个 神的司祭的迦勒底人的说法,这个妇女是这个神从全体妇女中选出来的。

    (182)他们还说,神常常亲自下临到这座圣堂并在这个床上安歇,但我是 不相信这件事的。这和埃及人所说的那个故事一样:在他们的底比斯域也有 关似的事情发生(而且在那里的底比斯·宙斯的神殿中的确是也有一个妇女睡 觉的,但据说不拘是埃及的,还是巴比伦的妇女都决不和男子同床)。这又和吕奇亚的帕塔拉的风俗一样,那里的女司祭每在降神(阿波罗)的时候,便是这样做 的;不住在那里(人们认为阿波罗神只在冬天的六个月里住在那里)并不经常有请示神托的事情发生,可是等她要降神的时候, 她都是一定要闭在圣堂中过夜的。

    (183)在同一巴比伦的神殿的下手,还有另外一座圣堂:在这座圣堂里, 安设着宙斯的一座巨大的黄金神像。神像的前面有一张黄金的大桌子,它的 宝座和宝座下的足凳也是黄金的。听迦勒底人说,全部黄金的重量是八百塔 兰特。神殿之外有两座祭坛,其中一个是黄金的,只有年幼的牺牲才能够在 这个祭坛上奉献。另一个则是普通的较大的祭坛,成年的牺牲就在这个祭坛 上奉献。迦勒底人还在这个大祭坛上每年奉献一百塔兰特的乳香,用来为这 位神举行祝祭。在居鲁士的时代,在这个圣域里仍然还有一座人像,高达十 二佩巨斯,而且是纯金的。我本人没有见位这座像,担我这里是照着迦勒底 人告诉我的话写的。叙司塔司佩斯的儿子大流士曾企图把这座像拿走,但是 他不敢这样做。但大流士的儿子克谢尔克谢斯把劝他不要移动这座像的司祭 杀死并把它拿去了。除去上面我所说的装饰品以外,在这座神殿里还有许多 私人的奉献品。

    (184)巴比伦城曾经有许多统治者,他们都参预了修造装饰城墙和城内神 殿的事业:关于这些人我在亚述史的那一部分里还要提到的。在这当中有两 位妇女的统治者。在这两个人中间,前面的那个女王叫做谢米拉米司,她比 后面的那个女王要早五代。她在巴比伦附近的平原上修建了相当壮观的堤 防,因为在先前,这河流常常汜溢出来把附近一带的平原湮没。

    (185)后面的那第二位女王,名字叫做尼托克里司,她比前面的一位女工 要明智。在她身后,她不单单是留下了我就要叙述的,她在位时代的纪念物。 另一方面,她看到攻略了包括尼尼微在内的大量城池的美地亚人的强大威力 和不停的征讨,便尽一切的努力来加强她的帝国的防卫,以免受到强敌的攻 击。首先,由于从正中穿过她的城市的幼发拉底河在先前是宜贯巴比伦的, 于是她便在河的上方挖掘河道,这样她便使河道弯曲,以致这条河竟三次流 过亚述的同一个村落,幼发拉底河所流经的这个村落的名字是叫做阿尔代利 卡。而直到今天,从我们的海(希罗多德所说“我们的海”一般指地中侮和多岛海)到巴比伦去的人,在他们顺着幼发拉底河向下 航行的时候,在三天当中每天都要到达同样的一个村落。她所做的事情就是 这样的。在幼发拉底河的两岸她还修筑了板高、极厚的堤岸。他在巴比伦上 方很远的地方挖了一个人工湖,这个湖离河很近,她总是要掘到有水冒出来 的那佯的深度,湖的面积也相当大,四周有四百二十斯塔迪昂长。从人工湖 挖出来的土便用来在河流的两边筑堤。当挖掘的工程结束的时候,她便把石 头运了来,用这些石头把这个人工湖的四周砌筑起来。等到河道变得弯曲而 人工湖又掘成这两件工作完成之后,她便达到了她所预想的目的:原来由于 河道纡曲,水流便比以前缓慢了,而到巴比伦去的航路也就变得曲折不便了;而且,在这一切之后,还得要绕过人工湖而兜一个大圈子。这全部工程的地 点都是在巴比你的那一方面,也就是有对外的通路,有通向美地亚的最近的 道路的那一方面。而女王做这样的打算,也就是不要美地亚人和她的臣民混 合到一起,不要美地亚人知道她国内的事情。

    (186)正当尼托克里司用挖掘出来的土来保卫自己的城市的时候,她又想 到了一件工程,当然,这只不过是上面所说的两件工程的附属工程而已。这 个城原来是被河流从正中分成两部分的。在先前的国王当政时,如果有人要 从这一半到另一半去的时候,他是必更乘船的。这在我来看,当然是件麻烦 的事情。因此,在尼托克里司挖掘人工湖的时候,她便想到把它用来立刻消 灭这种不方便的情况并使她能够在她统治巴比伦的时候留下另一项纪念物。 她下令削切巨大的石块,而当她所需要的石块切好之后,人工湖也挖好了, 于是她便把幼发位底何的河造引导到挖好的人工湖处去。人工湖满了,原来 的河道也干涸了。于是她便着手首先把城内河流的两岸用烧好的砖砌起来, 又把河门前面引到河边的那些坡形的码头也砌上了砖,就和筑城砌砖的时候 完全一样。在这之后,她便用已经掘出的石村,大约在城市正中的地方,修 筑了一个石桥,石桥用的石块则是用铁和铅接合到一起的。在白天的时候, 在桥座和桥座之间,放上方形的木块,以便使居民过河,在夜间,木块便撤 了下去、好不叫人们在黑暗中过来过去相互间进行偷盗的事情。当河水灌满 了人工湖而石桥也竣工的时候,尼托克里司便使幼发拉底河还归它的旧道; 这样一来,变成了湖泊的那块挖掘的凹地既然已达成了她原定的目的,同时 又因造桥而使居民得到了便利。

    (187)此外,同一位女工又想出了这样的一个诡计。她在该城的往来最频 繁的城门的上方修造了她自己的陵墓,陵墓的所在地点是很高的,上面刻着 下列的铭文:“今后的任何一位巴比伦的国王,如果他需要金钱的话,他可 以打开这个陵墓而得到随心所欲的金钱。但除非他真正需要金钱,他不要打 开这个陵墓,否则他自己便会吃亏”。直到大流士在这里当政的时候,这个 陵墓从来没有人动过。然而在大流士看来,他不能利用这个城门,一笔钱闲 置在那里不用,上面的铭文引诱着他去取,可是他又不去触动它,这实在是 一件奇妙不可理解的事情。现在他不能使用这个门,是因为如果他通过这个 门,死尸就势必在他的头上面了。于是他便打开了陵墓,但发现里面并没有 金钱,只有死者的尸体和写着的一行字:“如果对于金钱你不是贪得无厌, 而在取得金钱时又不是不择任何手段的话,你是不会打开死昔的棺材的”。 据傅说,女王就是这样的一个妇人。

    (188)而居鲁士出征的目标便是尼托克里司的儿子,他和他的父亲拉比奈 托斯同名并且是亚述的元首。大王在出兵作战的时候,总是带着在国内充分 准备好的粮食和畜类。此外,他还带者专供波斯国王饮用的水,这水是从流 经苏撒的科阿斯佩斯河中汲取来的不管他到什么地方去,总有一批骡马拉着 的四输车跟随着;上面载运着贮藏在银坛里面的、煮沸了备用的科阿斯佩斯 河的河水,也便跟着他到这里那里去。

    (189)在走向巴比伦的道路上,居鲁士到达了金德斯河的河畔,这条河发 源于玛提耶涅山,流经达尔达尼亚人居住的地区而流入底格里斯河。而底格 里斯河在接受了金德斯河的河水之后,便流经欧匹斯城而注入了红海。当居 鲁士试图渡过这条只有用船才能渡过的河流时,在随他出征的白色的圣马 中,有一匹非常鲁莽地冲到河里去打算涉水而过,但是这匹马被水流卷住冲 跑,因此给淹死在河里了。对于这条河流的暴虐无札,居鲁士感到十分愤怒: 他威吓说他将要打垮这条河流的威力,而使甚至妇女都能够不湿到自己的膝 盖而容易地渡过去。这样地进行威吓之后,他便停止了他对巴比伦的进军而 把他的军队分成两部分,随后,他用绳从金德斯河的两岸向四面八方各量出 了一百八十道壕沟的线记。他下令他的军队在两岸接着线记进行挖掘。由于 人手众多,他购威吓的话实现了;但是,这样他们却把整整一个夏季的时光 费在这件事上面了。

    (190 )这样,居鲁士便用挖掘了三百六十道泄水壕沟的办法对金德斯河 进行了报复,到第二年的春天一经到来的时候,他又向巴比伦进军了。巴比伦人在城外列阵,等候着他的到来。到他来到离城不远的地方,双方打了一 仗,在这一仗中,巴比伦人被波斯国王战败而退守到城内去了。过去当他们 看到居鲁士把一个个民族相继征服,并相信他决不会就此罢休而最后将轮到 他们自己的时候,他们便准备了可供多年食用的粮食以备一旦被围攻时之 需。因此他们便把自己关在城内,丝毫不把居鲁士的围攻放到心上了。时光 这样一天天地过着,但是围攻毫无进展可言,居鲁士于是不知以后怎样办了。

    (191)不知道是有人在他感到无计可施的时候向他献策,还是他自己想出 了办法,他采取了下列的步骤。他使他的军队留驻在河流流进城年的那个地 方,使另一部分军队督驻在城市背面河流从城市流出的地方,并且命令他的 军队,在看到幼发拉底河的河道可以徒步涉水的时候,立刻顺着河道攻入城内。这样安排停妥,并发出了这个命令之后,他自己便率领着他的军队中不 能作战的邓一部分撤退,到尼托克里司为幼发拉底河挖掘的人工湖那里去, 在那里他做了和巴比伦女王尼托克里司先前所做的完全同样的事情。他用一 道壕沟把幼发拉底河疏导到当时已变成一片沼泽地的人工湖里去,结果河水 竟落到河道可以涉水而渡的程度。于是留驻在巴比偷城何边准备进攻的军 队,便从幼发拉底河的河道进入了这座城市,那时何水已落到大约相当到大 腿的一半高的地方。如果巴比伦入预先知道这件事,或者如果巴比伦人注意 到居鲁士这种行动的意图的话,他们本来可以把波斯人放进城来然后再使对 方遭到极为悲惨的结局;因为他们可以把临河的城门全部关闭,自己登上沿 河的两道城墙,这样他们便可以居高临下利用十分有利的地位把敌人一网打 尽。可是实际上,波斯人竟完全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巴比伦城的 居民说,由于城区的面积广大,城区靠外边的居足被俘虏了,侦区中部的居 民根本还不晓得这件事情(由于那时他们正在举行祝祭),而还在继续尽情地 跳舞、寻欢作乐:直到最后,他们才确切地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巴比伦第一 次被攻克的情况便是这样了。

    (192)我可从举出许多事实来证明巴比伦人的富强,在这许多证据当中, 下面的一点是特别值得一提的。在大王所统治的全部领土,除了缴纳固定的 贡物之外,还被分划成若干地区以便在每年的不同时期供应大王和他的军队 以粮食。但是在一年的十二个月当中,巴比伦地方供应四个月,亚细亚的所 有其他地方供应另外八个月。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就富足的一点而论,亚 述是相当全亚细亚的三分之一的。在所有波斯太守的政府,即波斯人自称的 隆特阿中间,这地方的政府比其他地方的政府要大得多。当阿尔塔巴佐斯的 儿子将里坦塔伊克美斯奉国主之命统治这个地方时,他每天的收入有整整一 阿尔塔贝的白银(阿尔塔只是一种波斯的容量单位,它比一阿提卡·美狄姆藉 斯江要多三阿提卡·种伊尼库斯)。在他私人的焉厩里,除去军马之外,还有 八百头种马和一万六千头牧马,即每二十头牧马有一头种马。此外他江拥有这样多的印度犬(猎犬),以致平原上的四个大村庄,由于供应这些印度犬的食物, 而被豁免了一切贡税。巴比伦的统治者就是这样富有的。

    (193)然而,亚述的雨量很小;这些雨水只够滋养谷物的根部。可是要谷 物成熟和结穗却要靠河水来灌溉了。和埃及不同,河水并不是自己汜溢到种 植谷物的田地上去,而人们是要用手或是用高架吊水瓮(今天的尼罗河畔还可以看到。一个直立的杆子上有另一个可川旋转的横放的杆子,横杆的一端系着水桶)把水浇到田地上去。 巴比伦的全境,和埃及一样,它到处是水渠纵横交错的。向着冬天日出的那 个方向流去的那条最大的水渠是可以行船的,它把幼发拉底河的河水引到另 一条称为底格里斯的河里面去,而尼诺斯这个城市就是临着底格里斯河的。 在我们所知道的一切国土当中,这个地方的土地比其他地方要肥沃得多,在 它上面生长的戴美特尔女神的谷物也断然是最好的。诚然,那地方看不出可 以种植无花果、橄榄、葡萄或任何其他的树木,但是谷物都是生产得这样的 丰富,一般竟达种子的二百倍,而在收成最好的时候,可达三百倍。那里小 麦和大麦的叶子常常有四个手指那样宽。至于小米和芝麻,虽然我自己知道 的很清楚,我也不必说它们长得有多大多高了,因为我很清楚,我写的关于 巴比伦的谷物的丰足情况,对于没有亲身到过这里的人来说,实在是很难相 信的。他们使用的油只有芝麻油而不用别的油。在那里的全部平原上,生长 着大量的枣椰子树,其中的大部分都长果子,而人们就可以用这些果子来制 造面包,制造酒、蜜,他们培育这种树和培育无花果树一样,特别是在这方 面,即当地的人们把希腊人所说的雄椰子的果实系到枣椰子树的树枝上面, 这样没食子蜂就会钻到果实里面去。使它俩成熟并使它们的果实下会掉下 来。原来雄椰子完全和未熟的野生无花果一样,是有没食子蜂宿在它们的果 奕里面的。

    (194) 现在我就要说一下除了城市本身之外,在那个地方最使我感到惊异 的东西是什么了。沿河下行通往巴比伦的船都是圆形的,而且都是用皮革做 的。他们用在亚述上方阿尔美尼亚人居住的地方割取下来的柳枝制作船的肋 骨,而在外面再蒙上一层皮革,这样便造成了船体:这种船既不把船尾弄宽, 也不把船头弄窄。因而它是圆圆的和盾牌一样。然后这船便全部塞满干草, 再放上运送的货物,这样就叫它们顺流而下了。运载的货物主要是酒,酒是 装在用棕榈木所造成的酒桶里。这种船有两个人站在上面操纵着,这两个人 备拿着一个浆,一个人向前,一个人向后划水。船的大小各不相等,有的非常大,有的小;最大的上面可以装运五千培兰特重的货物,每只船上都有一 个活爐,大一点的船上爐的数目还要多一些。当它们下行到达巴比伦的时候, 船上的货物便卸下来,然后人们把船给拆开,卖掉船的骨架和里面装的干草, 再把皮革打点在马背上,迈回阿尔美尼亚去。由于河中的水流甚速,想叫船 溯流而上是绝对不可能的,因此他们就不用木材而用皮革来造船。等他们赶 着他们爐子返回阿尔美尼亚之后,他们便用同样的办法为下一次的航行而造 其他的船。

    (195) 他们的船就是这个样子。巴比伦人穿的衣服是一种长到脚那里的麻布内衣,在这件内衣外面置着另一件羊毛的内衣,在这外面他们又罩上一伴 白色的外衣。他们脚上穿的鞋是他们国家所特有的一种样子,和贝奥提亚人 的鞋差不多。他们都留着长头发,头上裹着头巾,全身都涂香料。每个人都 带着一个印章和一个雕制的手杖,杖头刻成一个苹果、一朵玫瑰、一朵百合、 一只鹰或是诸如此类的东西。他们的习惯是每只手杖上必须要有一种装饰。 这便是他们身上穿戴的东西了。下面我就要说一说他们的风俗习惯。

    (196)在这些风俗习惯当中,在我来判断,下面的一种是最聪明的,听说伊里利亚的埃涅托伊人(后世的威尼斯人)也有这样的习惯。这就 是:每年在每个村落里都有一次,所有到达结婚年龄的女孩子都被集合到一 处;男子则在她们的外面站成一个圆圈。然后一个拍卖人一个个地把这些女 孩子叫出来,再把她们出卖。他是从最美丽的那个女孩子开始的。当他把这 个女孩子卖了不小的一笔款子之后,他便出卖那第二美丽的女孩子。所有这 些女孩子都出卖为正式的妻子。巴比伦人当中有钱想结婚的,便相互竞争以 求得到最美丽的姑娘,但是一般的平足想求偶的,他们不大在乎美丽,便娶 那些长得不漂亮可是带着钱的姑娘,因为习惯上是当拍卖人把所有最美丽的 姑娘卖完之后,他便把那最丑的姑娘叫出来,或是把其中也许会有的一个跛 腿的姑娘叫出来,把她向男子们介绍,问他们之中谁肯为了最小额的奩金而 娶她。而那甘愿取得最小额奩金的人便娶了这个姑娘,出售美丽的姑娘的钱 用来偿付丑姑娘的这笔奩金。这样一来,美丽的姑娘便负担了丑姑娘或是跛 姑娘的奩金。谁也不允许把自己的女儿许给他所喜欢的男子,任何人如果他 不真正保证把他买到的姑娘当作自己的妻子,他是不能把她带走的。然而, 如果发现他们二人不同意的话,则规定要把付出的钱退回。如果愿意的话, 人们甚至可以从别的村落到这里来买姑娘。这乃是他们的风俗中最好的,但 现在这个风俗已经废禁了。[为了使妇女不致受到虐待并使她们不致给带到别的城市去](括弧是施泰因加的,因为他以为里面的话和下面的意思不大衔接 ),最近他们又想出了一个新办法来;由于巴比伦之被征服便他们受 到主人的虐待而家庭也趋于没落,所有贫穷的平民便叫他们的女儿经营丑业 了。

    (197)除去我刚才所称赞的那个风俗之外,下面一个在我看来要算是他们 的风俗中最贤明的了。他们没有医生,然而当一个人生病的时候,这个病人 便被带到市场上去;这样,曾经和病人得过同样病的,或是看过别人得过同 样病的那些行入便来到病人面前,慰问他和告诉他治疗的办法,他们把或是 曾经治好了自己的病或是他们知道洽好别人的病的办法推荐抬他。谁也不许 一言不发地从病人身旁走过,而不去问他所得的是怎样的病。

    (198)他们是先 把死者浸在蜂蜜里然后再埋葬的。他们的葬仪和埃及人的葬仪相似。当一个 巴比伦人和他的妻子交媾了以后,他们两个人便焚香对坐,到天明的时候, 他们便沐浴。在他们沐浴之前,他们是不用手接触任何器皿的。阿拉伯人的 作法也和这一样。

    (199) 巴比伦人有一个最丑恶可耻的习惯,这就是生在那里的每一个妇女在她的一生之中必须有一次到阿普洛狄铁的神殿的圣域内去坐在那里,并在那里和一个不相识的男子交媾。许多有钱的妇女,她们自视身分高贵而不屑于和其他妇女混在一起,便乘坐着双马拉的带围帘的马车到神殿去,她们身后还要跟着一大群仆从。但是大多数的妇女是坐在神殿的域内,头上戴着妞帽;这里总是有大群来来往往的妇女,在妇女中间,四面八方都有用绳子 拦出来的通路,而不相识的人们便沿着这些通路行走来作他们的选择。一经选好了位子的妇女在一个不相识的人把一只银币抛向她的膝头并和她在神殿外面交媾之前,她是不能离开自己的位子的。但是当他抛钱的时候,他要说这样的话:“我以米利塔女神的名子来为你祝福”,因为亚述人是把阿普洛 狄铁叫做米利塔的。银币的大小多少并无关系,妇女对这伴事是不能拒绝的, 否则便违犯了神的律条,因为一旦用这样的方式抛出去的钱币便是神圣的了,当她和他交媾完毕,因而在女神面前完成了任务以后,她便回家去;从这个时候开始,不拘你再出多少钱,便再也不能得到她了。因此,那些硕长的美貌妇女很快便可以回去,但是那些丑陋的必须要等很长的一个时候才能 够履行神圣的规定,有些人不得不在神殿的圣域内等上三、四年。在赛浦路 斯的某些地方也可以看到和这相似的风俗。

    (200)一般说来,巴比伦人的风俗就是这样。此外,他们中间有三个部落 的人除了鱼类以外是不吃任何东西的。他们打得鱼之后,把它们放在阳光之 下晒干:在这之后,他们又把干鱼放到石臼里用杵 捣碎,再用麻布筛过。于 是按嗜好的不同,有的人用这种东西做成鱼糕吃,有的人刚把它们做成面包 那样的东西。

    (201)当居鲁士把巴比伦人这个民族也征服了之后,他就想把玛撒该塔伊 人也收归自己的统治之下。而玛撒该塔伊人据说是一个勇武善战的强大民 族,他们住在东边日出的方面,住在阿拉克赛斯河对岸和伊赛多涅斯人相对 的地方。有一些人说他们是斯奇提亚的一个民族。

    (202)这个阿拉克赛斯河,有人说它比伊斯特(多瑙河)大,有 人说它比伊斯特河小。在这个河上面有许多据说和列斯波司岛同样大的岛。 这些岛上的居民在夏天是吃各种根类植物为活,这都是他们从地里掘出来 的。但是在适当的季节他们把从树上摘下的熟果子储集起来以备冬天时食 用。除去他们采集过冬果子的树木之外,据说他们还有一种结极特殊的果实 的树木。当他们在一起集会的时候,他们便把这样的一些果实抛到他们所围 坐的火堆上面去,而他们闻到在果实烧着时所发出的烟雾的香味,便立刻陶 醉了,就和酒对希腊人所发生的作用一样。他们把更多的果子抛到火上去, 他们也就变得更加陶醉,以致他们到最后竟站起来开始舞蹈和歌唱。关于这 个民族的生活情况我所听到的便是这些。阿拉克赛斯河和被居鲁士泄到三百 六十条壕沟里面去的金德斯河一样,也是发源于玛提耶涅人所居住的土地 的,它有四十个河口,在这四十个河口中间,除去一个河口之外,都流入沼 泽地带。据说居住在这些沼泽地上的人们是以生鱼为活的,他们通常穿的衣 服据说是海豹皮制成的。这条河所剩下的另一个河口则是以清清楚楚通行无 阻的一个河道流入里海的。里海是与其他的海不相通的、独立的海。不拘是 希腊人往来航行的海,还是在被称为阿特兰提斯的、海拉克列斯之柱之外的 海,还是红海,归根到底只是一个海。

    (203)但里海却是一个孤立的海。它的长度如乘棱船要航行十五日,在它 最宽的地方则要走八日。在它的西岸是众山中最高大、最广 阔的高加索山 脉。山中居住的部落很多而且是各种各样的,他们之中大部分都是完圣靠着 吃野生森林中的果子过活的。在这些森林中据说有一种树,居民把它的树叶 捣碎和水之后,便把它用来当作颜料,而他们便用这种颜料把各种图样染到 衣服上去。这样染上去的图样是绝对洗不下来的,它仿佛是从一开头便给织 到毛布里面去的,颜色的寿命和衣服的料子一样长久。这些人据说和家畜一 样,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性交的。

    (204)我说过,这个被称为卡斯披亚海(即里海——译者)的海,它的西方 是高加索山脉。在它的东面日出的地方则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原。这一广阔 的平原的大部分属于居鲁士现在很想征讨的玛撒该塔伊人。许多有力的动机 使他感到非这样做不可,鼓励他这样做;首先是他的出生,他认为这伴事似 乎可以证明他并非凡人,其次是他在先前历次战争中的好运气,在那些战争 中,他总是发现,不拘是他出征哪个国家,那个国家的人民就一定逃不出他 的掌握。

    (205)这时,玛撒该塔伊人的统治者是一个在丈夫去世之后即位的女王托 米丽司。居鲁士派遣使节到她那里去,指示他们假装表示代他向她求婚,就 是说想娶她为妻。但托米丽司知道他所要的不是她本人,而是玛撒该塔伊人 的王国,于是便不许他们的任何人前来见她。居鲁士看到他的诡计未能得逞, 便把大军开抵阿拉克赛斯河,公开地表示出进攻玛撒该塔伊人的意图。他着 手在河上架桥,以便使他的军队开过去,并在渡河用的浮桥上修筑舫楼。

    (206)但是正当居鲁士这样做的时候,托米丽司派了一名使者到他这里 来,说:“美地亚人的国王啊,不要忙着干你打算干的这件事吧,因为你不 能知道你干的这件事会不会对你真有好处。请满足于和平地治理你自己的王 国并容忍我们治理我们所统治的人们吧。可是我知道,你必不肯听从这个忠 告,因为你是最不喜欢安静无事地呆着的。那末,如果你非常想与玛撒该塔 伊人兵戎相见的话,你现在就不要再费事去架桥了。请容许我们从阿拉克赛 斯河向后退三日的路程,然后你再率领军队渡河到我们国里来;否则,如果 你愿意在你的河岸那边与我们作战的话,那你们也请退同样日程的道路吧”。 居鲁士听到这个建议之后,便把波斯人的领袖人物召集起来并把这件事通知 他们,要他们告诉他,他应当采取怎样的对策。所有的人都赞同要托米丽司 波河过来,在波斯的土地上对她作战。

    (207)然而参加了这次会议的吕底亚人克洛伊索斯却不同意这个意见。于 是他便起来表示了与它相反的意见,他说:“哦,国王啊,我在以前便向你 说过,既然宙斯大神把我交到你的手里,那我将要尽我力之所及使你避免我 所看到的逼临在王家之上的任何凶险之事。我自己身受的非常痛苦的灾祸已 经使我得到了很大的教训。如果你自以为你并非凡人而你的军队又是天兵天 将的话,那你毫无疑问可以不把我的忠告放到眼里。如果你觉得你自己是一 个凡人,而你所统治的也还是凡人的时候,那末首先便要记住,人间的万事 万物都是在车输上面的,车输的转动是决不容许一个人永远幸福的。现在, 谈到目前的这件事情,我的意见是和你的其他顾问的看法相反的。因为倘若 你同意你的敌人进入你的国土,那你要冒着多大的危险!如果你打了败仗的 话,那你的帝国也就完了。可以肯定,如果玛撒该塔伊人战胜的话,他们不 会撤回本国,而是要向你的帝国的所有的地区进军。如果是你得到胜利的话, 那末你的战果就不会象你渡河作战时的战果那样大,因为到那边之后,你是 可以乘胜直追的。当然,如果在你自己的土地上他们把你打败的话,他们会 因你的损失而同样取得巨大战果的。如果在河的对岸你把托米丽司的军队打 垮,那你立刻便可以冲击她的帝国的要害了。而且,且不说我方才所讲的那 些,如果刚比西斯的儿子居鲁士向一个妇人屈服并从她的领土之上退下来, 那实在是一件不能容忍的可耻的事情。因此,按照我的意思,我们渡河并向 前一直推进到他们所退的地方,然后设法用这样的办法来制服他们。我听人 家说,玛撒该塔伊人对于波斯人生活上使用的好东西都没有见过,他们也从 来没有尝位人间的至美之味。因此,让我们在自己的营地里给他们准备盛宴, 你可以慷慨地切大量的羊肉来烹饪,同时在许多酒杯里斟上醇酒以及放上各 种各样的菜肴。然后,把我们最不行的那部分军队留下,而我们退回河岸。 除非是我的判断弄错,他们看到摆出好的东西,他们是会忘掉一切而尽情在 那里饮宴的。那时我们便可以成就伟大功业了”。

    (208)居鲁士看到他面前摆着的这两个相反的计划之后,便放弃了他先前 的想法而愿意采取克洛伊索斯向他建议的那个计划,于是他便回答托米丽 司,要她向后撤退而他本人渡河作战。托米丽司按她先前所构定的向后撤退 了。于是他便把想使之继承他自己的王位的、他的儿子刚比西斯托付给克洛 伊索斯,严厉地命令刚比西斯尊敬和厚待克洛伊索斯,如果他渡河攻打玛撒 鼓塔伊人失败的话。 在他发出了这样的命令并把他们二人送回波斯之后,就率领大军渡河 了。

    (209)当他在渡河之后的第一夜,睡在玛撒该塔伊人的土地之上的时候, 他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他好象看见叙司培司佩斯的长子在肩头上生长了翅 膀,一只翅膀遮住了亚细亚,另一只翅膀遮住了欧罗巴。然而属于阿凯美涅 斯家族的阿尔撒美斯的儿子叙司塔司佩斯。 他的长子大流士那时也不过是二十岁上下的样子;由于还不到上阵的年 龄,他给留在后方的波斯了。当居鲁士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他把梦中的情 况回想了一下,觉得这不是闹着玩的事情。因此,他便派人把叙司塔司佩斯 召了来,私下里向他说:“叙司塔司佩斯,我发现你的儿子正在阴谋推翻我 和夺取我的王位。我将要告诉你我是怎样地确实知道了这伴事情的。诸神都 在警卫着我的安全,因此如有任何危险,他们都会预先告诉给我的。既然是 如此,故而我昨夜在睡着的时候,梦见了你的长子在肩头上长了翅膀,一只 翅膀遮往了亚细亚,另一只翅膀遮住了欧罗巴。从这一点我可以确定,毫无疑问,他是正在对我发动阴谋了。因此你要尽快地回到波斯去,并且一定要 在我征服了玛撒该塔伊人之后回来的时候,设法把你的儿子带到我的面前 来,我好讯问他这件事情”。

    (210)居鲁士这样讲,是因为他相信大流士正在阴谋反对他。但是他把神 警告他的这个梦的真正舍意理解错了,神的意思是告葫他说,他本人将要死 在他所在的那个地方,而王国最后将要由大流士来继承。叙司塔司佩斯是这 样回答居鲁士的:“王啊,上天是不准任何活着的波斯人对你育什么阴谋的。 如果有这样的一个人的话,那么就让他尽快地死掉吧。因为是你使被人奴役 的波斯人变成了自由的人,是你使臣服于别人的波斯人变成了统治一切人的 人如果有一个梦告诉你说我的儿子正在阴谋反对你的话,那我就把他交给你 任凭你来处理好了”。叙司塔司佩斯这样回答了居鲁士之后,便再一次渡过 阿拉克赛斯河,赶忙回到波斯,为居鲁士把他的儿子大流士给监视起来了。

    (211)这时,居鲁士从阿拉克赛斯河的河岸已经走了一日的路程,他按照 克洛伊索靳的意见做了。他把他的军队中最无用的那一部分留在营地之上,而带着自己的精锐部队返回阿拉克赛斯河。但不久之后,玛撒该塔伊人的一 支相当于他们全部人数的三分之一的部队,前来进攻给居鲁士留下的那部分 军队,并在后青抵抗的时候把他们全都杀死了。而当这些人在歼灭了敌人之 后看到了准备好的盛宴时,便坐下开始饮宴起来。当他们吃饱喝足了的时候, 他们就睡看了。于是居鲁士所率领的波斯人便来到这里,杀死了他们许多人 并俘虏了更多的人,其中就有统帅玛撒该塔伊人的斯帕尔伽彼赛斯,他是女王托米丽司的儿子。

    (212)当托米丽司听到她的儿子和她的军队的遭遇时,她便派了一名使者 到居鲁士那里去,对他说:“嗜血无厌的居鲁士啊,不要因为你做了这样一 件事而得意起来吧:葡萄做的酒这种东西你们喝了就会失去理智,这种酒到 了你们的肚子里面去,又会使恶言恶语涌出你们的口;而你们正是用这种毒 物陷害他,而不是在公开的正正堂堂的战争中打败他:这样看来,这对你并 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所以现在听我的忠告并相信这对你乃是良言,把我的 儿子送还给我并且可以不受惩罚地离开这块国土,你已经蹂躏了玛撒该塔伊 人的军队的三分之一,这也就差不多了。如果你不这样做的话,那我凭看玛 撒该塔伊人的主人太阳起誓,不管你多么嗜血如渴,我也会叫你把血喝鲍了 的”。

    (213)居鲁士根本就没有把她的这话放到心上;不过托米丽司女王的儿子 斯帕尔伽披赛斯在醉后醒来时,知道自己身处于悲惨之境,便请求居鲁士给 他解开绑绳。绳子是解开了,但是在斯帕尔伽披赛斯的双手刚刚得到自由的 时候,他便自状而死了。

    (214)他便这样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托米丽司知道了她的意见未被接 受,便把国内的全部军队纠合起来和居鲁士交锋。这一场战争,根据我的判断,在异族人(即非希腊人)所曾进行的一切战争当中,确实可以说是 最激烈的一次了。而且,实际上我也听到了战争当时的情况。原来,据说在 一开头的时候,他们双方在对峙的情况之下相互射箭,很快地在他们的箭全 都射完的时候,他们使相互猛冲上来用枪、剑之类的武器进行了殊死的厮杀。 据说,他们便这样地厮杀了很长的一个时候,哪一方面都不想退却。结果是 玛撒该塔伊人取得了胜利。波斯的军队大部分都死在那里,而居鲁士本人也 在统治了二十九年之后在这一场战争中战死了。托米丽司用革囊盛满了人 血,然后便在波斯阵亡者的尸体中间寻找居鲁士的尸体。她找到了他的尸体, 就把他的首极割下来放到她那只盛血的革囊里去,而且在蹂躏居鲁士的尸体 时,她说:“我现在还活着,而且在战斗中打败了你,可是由于你用讦计把 我的儿子俘虏了去,则战败的勿宁说是我了。然而我仍然想实现我威吓过你 的话,把你的头用血泡起来,让你饮个痛快吧”。关于居鲁士的死的傅说的 确是有很多的,但我只叙述了上面的一种,因为我认为这个说法是最可信的。

    (215)玛撒该塔伊人雾着和斯奇提亚人相同的衣服,又有着同样的生活方 式;他们拥有骑兵和步兵(二者是分开的),此外还有弓兵和枪兵,更有使用 战斧的习惯。他们在一切的物品上都使用黄金和青铜,所有他们的枪头、箭 头或战斧一类的东西全部用青铜制造,听有装饰在头部、腰带、胸甲上面的 东西则都是黄金制造的。同样,他们给马的胸部戴上青铜的胸甲;马勒、马 街和甄甲的则是使用黄金的。他们那里有大量的黄金和青铜,但铁和银都没 有,因此他们从来不使用铁和银。

    (216)至于他们的风俗习惯,则他们是每人娶一个妻子,不过他们的妻子 却是随便和别人交媾的。原来希腊人认为是斯奇提亚人做的事情,实陈上不 是斯奇提亚人,而是玛撒该塔伊人做的:玛撒该塔伊男子感到有性交需要时 在妇女乘坐的车前挂上一个箭袋,他就可只不怕任何人在中间干涉而任所欲 为了。对于年龄,他们当然是不会有什么限制的;但是,如果有年纪非常大 的人的话,则他的族人便全部集合到他这里来把他杀死,并且墩他的肉用来 大张饮宴。在这之外,家畜当然也是要和他一同被屠杀的。他们认为这乃是 死者的最高的幸福;如果一个人病死,因此没有被人吃掉并给埋到土里,也 就是没有一直活到被杀的时候,他们认为这是不幸的事情。他们不播种任何 种子,而以家畜与鱼类为活,因为在阿拉克赛斯河里,鱼是非常多的。他们 饮用牛乳。他们在诸神中间只崇拜太阳,他们献给太阳的牺牲是马。他们把 马作牺牲来奉献的理由是:只有人间最快的马才能配得上诸神中间最快的太 阳。

    第二卷

    (1)居鲁士死后,帕尔那斯佩斯的女儿卡桑达涅和居鲁士之间所生的儿子 刚比西斯便继承了王位。卡桑达涅是在他的丈夫居鲁士之先死去的,居鲁士 曾因她的死深为哀悼,并通告在他所统治下的一切人都为她服丧。这个妇女 和居鲁士所生的孩子刚比西斯把伊奥尼亚人和爱奥里斯人看成是从父亲手里 继承过来的奴隶:他率领着其他在他统治之下的人们,并在他所君临的希腊 人的伴随之下,远征埃及去了(刚比西斯远征埃及的日期大概是在五二五年)

    (2)直到普撒美提科斯成为埃及人的国王(六六四年左右)的时候,埃及人相信他们是全 人类当中最古老的民族;从普撒美提科斯一登上王位,而想知道一下哪里的 人最古老的那个时候起,他们便认为他们自己比所有其他民族要古老。但是 只有普里吉亚人却比他们还要古老。普撒美提科斯虽然探求哪里的人是最古 老的,可是找不到任何头绪,于是他便想了这样的一个办法。他把普通人的 两个新生的婴儿在一生下时交拾一个牧羊人,叫他把他们放在羊群当中哺 育,哺育的办法是命令不许任何人在他们面前说任何一句话,而且只许他们 睡在没有人去的屋子里面,只有在适当的时候才把山羊领到他们那里去叫他 们把奶吃饱,井在其他的方面也都对他们加以照顾。普撒美提科斯这样做和 这样命令的目的,是要知道在婴儿的不清楚的呀呀学语的时期过去以后,他 们第一次说出来的话是什么。事情按照他所预料的发生了。牧羊人两年中间 都按照他所吩咐的去做了,在这以后,一天当他打开他们屋里的门进去时, 两个孩子都伸出双手向着他跑来:嘴里发着倍科斯(BENOS)的音。当他们刚刚 这样说的时候,牧羊人还没有注意,但是后来在他每次来照顾他们的时候, 他听到他们嘴里总是说这个词;最后他便把这事报告了国王并由于国王的命 令;把两个孩子带到了国王的面前。普撒美提科斯于是便亲自听到了他们说 的这个词,并着手研究什么民族把什么东西称为倍科斯。结果他发现倍科斯 在普里吉亚人那里是面包的意思的。从这一事实加以推论,埃及人便放弃了 先前的说法,并承认普里吉亚人是比他们更加古老的民族了。这样的事情是 我从孟斐斯地方海帕伊司托斯(等于埃及的世界创造之神普塔)的祭司们那里听来的:希腊人中间还傅说着许 多荒唐无稽的故事,例如、有一个故事就说,普撒美提科斯是叫舌头预先被 割掉的妇女来哺育这些婴儿的。

    (3)祭司们的关于哺育婴儿的说法就是我上面所介绍的了;除去上面所提 到的之外,我在孟斐斯和海帕伊司托斯的这些祭司谈话时,还听到各式爷样 的许多事情。我甚至为了这个目的到底比斯和黑里欧波里斯去,专门要去对 证一下那里的人们所讲的话是不是和孟斐斯的祭司们所讲的话相符合。黑里 欧波里斯地方的人们素称对于埃及人的历史掌故是最熟悉的。除去他们的神 的名称之外,我不打算重复他们告祈我的。关于他们的诸神的事情;因为我 知道,关于神的事情,任何地方的人都是知道得很少的。除非在我后面的叙 述中不得不这样做,关于这些事情我是不想再说任何其他的东西了。

    (4)但是,关于人间的事情,他们下面所叙述的事情是完全一致的:他们 说,埃及人在全人类当中第一个想出了用太阳年来计时的办法,并且把一年的形成时期分成十二部分。根据他们的说法,他们是从星辰而得到了这种知 识的。在我看来,他们计年的办法要比希腊人的办法高明,因为希腊人每隔 一年就要插进去一个闰月才能使季节吻合,但是埃及人把一年分成备有三十 天的十二个月,每年之外再加上五天,这样一来,季节的循环就与历法相吻 合了。他们又说,埃及人最初使用了十二位神的名字,这些名字后来曾被希 腊人借用了去。他们又最先给某些神设坛、造像、修殿并且第一个把各种各 样的图像刻到石头上去。在大多数的情形之下,他们都是用事实证明给我, 他们所请的话是真实的。而他们还告诉我说,埃及人的第一位国王的名字是 米恩。在他的统治时代,除了底比斯省(埃及的南部)之外,全埃及是一片沼泽,在今天莫 伊利斯湖(尼罗河以西现在的法雍地方)以下的地方全部都是浸在水里的,而从莫伊利斯湖到海岸,则是七 天行程的道路。

    (5)他们所谈的关于他们的国家的事情,在我看来完全是入情入理的。因 为任何亲眼看见埃及的人,纵使他在似前从来没有听人提到过埃及,如果他 具有一般的理解力,他也一定立刻会知道,希腊人乘船前来的埃及,是埃及 人由于河流的赠赐而获得的土地。不单是国家的下部,就是溯上迹的湖而上 三日行程间的地带也同样是如此,虽然他们并没有附带提到这一点,担这一 部分和前一部分的情况是完全一样的。谈到埃及土地的性质,则第一:在你 从海上向陆地方面走,而离陆地还有一日的航程的时候,那时你如放下测锤, 你就会把泥带上来并知道那里的海深是十一欧尔巨阿。这就是说,从陆地上 冲刷下来的泥土一直沉积到这样远的地方来。

    (6)此外,埃及本上的海岸线的长度是六十司科伊诺斯:根据则是我们为 埃及所定义的疆界,即从普休提涅海到沿着卡西欧斯山而伸展开来的谢尔包尼斯湖。领土狭小的国家的人们用欧尔旦阿来测量土地;领土较大的国家的 人们则用斯塔迪昂来测量土地:有大量土地的国家的人们用帕拉桑该斯来测 量土地。而拥有极多土地的人们,则是用司科伊诺斯来测量土地了。一帕拉 桑该斯等于三十斯塔迪昂,而埃及人的尺度司科伊诺斯是等于六十斯塔迪 昂。这样看来,埃及的海岸线,便长达三千六百斯塔迪昂了。

    (7)从海岸线向内陆直到黑里欧波里斯的地方,埃及是一片广阔的土地, 这是一片平坦的、多水的沼泽地带。从海岸到黑里欧波里斯的路程相当于从 雅典的十二神的祭坛到披窿的奥林匹亚·宙斯神殿的路程。如果计算一下的 话,那就可以看到路程之间相差得不多,二者相差不超过十五斯塔迪昂;因 为从雅典到披窿,是差十五斯塔迪昂不到一千五百斯培迪昂,而从海到黑里 欧波里斯却正是一千五百斯塔迪昂。

    (8)从黑里欧波里斯再向里面走,埃及就成了一条狭窄的土地。因为它的 一面是阿拉伯山脉,这山脉从北向南只及西南,一直伸展到所谓红海的地方。 孟斐斯那里金字塔所用的石块,便是从这个山脉中的采石堤开采出来的。山 脉在这方面转折,而格止在我所说的那些地方。从东到西最宽的地方,我听 说是要走两个月,而它们的最东部的边界是出产乳香的。山脉的情况就是这 样。在利比亚的这一面,埃及有另一支岩石重叠的山脉屏障着,金字塔就在 这中间。达支山脉上面全是砂砾,它的方向和阿拉伯山脉一样,也是向南走 的。从黑里欧波里斯再向外去,埃及便没有多么大的地方了;溯河而上的那条狭窄的土地不过是[十]四(修德本原文“十”字有括弧,这是迪池加上去的, 但并无版本上的依据)天的路程。在上面所说的山脉之间,土地是平 坦的,而在平原最狭窄的地方,在我看来,在阿拉伯山脉和人们所说的利比 亚山脉之间是还不到二百斯塔迪昂宽的。过了这个地方,埃及又变成了一片 广阔的土地。当地的形势便是这样了。

    (9)从黑里欧波里斯到底比斯,从河道走是九天的路程,距离是四千八百 六十斯塔迪昂或八十一司科伊诺斯。下面是用斯塔迪昂推算的,埃及全部距 离的总和:海岸线的部分我已经说过,是三千六百斯塔迪昂长;现在我再说 一下从海岸地带到内地的底比斯的距离,这是六千一百二十斯塔迪昂。在底 比斯和称为埃烈旁提涅的城市之间的距离则是一千八百斯塔迪昂。

    (10)这样看来,我所淡到的这个国家的大部分土地都是埃及人所获得的 土地;埃及的祭司们这样告诉我,我自己也这样想。在孟斐斯以上两条山脉 夹峙间的全部土地,在我看来一度曾经是个海湾,正和伊里翁和铁鸟特拉尼 亚和以弗所一带的土地和迈安德罗司平原一样,只不杖是比较起来规模有大 有小罢了。因为谈到用本身的河水冲积成这些土地的诸河流,在规模上没有 一条河是可以和尼罗河的五个河口当中的任何一个河口相比的。此外还有一 些河流,它们不象尼罗河那样大,却也造成了很大的后果;我可只举出它们 的名字来,但是其中主要的是阿凯洛司河,这条河流经阿卡尔那尼亚而后入 海,它已经使埃奇那戴斯群岛的一半变成大陆了。

    (11)现在,在阿拉伯离埃及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从所谓红海伸出来的海 湾,现在我就说一说这个海湾的长度和宽度:在长度方面,用划桨的船从它 的最内部的一头到大海要走四十天;在竟度方面,最宽的地方要走半天。每 天在那里都育潮汐起落。我月为现在埃及的地方过去曾是另一个这样的海 湾:一个从北方的海伸到埃西欧匹亚;另一个我就要提到的阿拉伯湾则从南 伸向叙利亚。这两个海湾的尽头都深入相互靠近的地方,它们之间只隔着很 小的一块土地。而如果尼罗河想流入阿拉伯湾的话,有什么能使它在两万年 中间不被这条河用冲积土给封闭起来呢。照我来看,一万年的时间也就够了。 因此可用相信,我出生前,一个比这海湾大得多的海湾是可以被这样一条急 流的大河变成陆地的。

    (12)因此,关于埃及,我首肯这样说的人们的话,而且我自己也完全信 服他们所说的话。因为我看到,尼罗河是在离相邻地区相当远的地方流到海 里去的,在山上可以看到贝壳,地面上到处都蒙着一层盐,以致附近的金字 塔都要受到损害,而埃及的唯一的砂山就是孟斐斯上方的那座山;此外,埃 及既不象与之们邻的阿拉伯的土地,又不象利比亚,也不象叙利亚(因为在阿 拉伯的海岸地带住着的是叙利亚人),它是一片黑色碎土的土地,仿佛是从埃 西欧匹亚那里的河流带下来的泥和冲积土。但是我们知道利比亚的土壤较红 并且有一些砂子,而阿拉伯和叙利亚则勿宁说是粘士和岩石的土地了。

    (13)我从祭司们听到的又一件事实,对我来说,是关于这个国家的一个 有力的证据。根据他们的说法,当莫伊利斯做国王的时候,河水只要上升八 佩巨斯,就会把孟斐斯以下的全部埃及土地汜溢了(如果这个说法不错的话,莫伊利斯做国王的时期一定远不止在希罗多德之前九百年,要使尼罗河的河床 上升八佩巨斯,九百年太短了)。担当我从祭司们那里听 到这件事的时候,莫伊利斯死了还不到九百年。不过现在,除非河水上升至少到十五、六佩巨斯,它是不会使国土汜溢的。因此,在我看来,如果土地 按着这样的比例不断增高而面积也同样地不断扩大,则居住在莫伊利斯湖下 方其他地区的埃及人以及所谓三角洲上面的居民终有一天会因尼罗河中止汜 溢而永久地受到他们常说希腊人在什么时候要经历到的苦难。在听到希腊人 的全部土地都是用天上的雨水来灌溉,而不是象他们的土地那样,是因河水 的汜溢而得到灌溉时,于是他们就说,总有一天希腊人会对自己的巨大期待 威到失望,而那时他们(指希腊人——译者)便要陷入悲惨的饥馑之境了。这 话的意思等于说,如果有一天神不愿意再降雨给希腊人,而使他们遭受长期 早勉的话,希腊人就会给饥馑消灭掉,因为他们除去指望从宙斯那里取得雨 水之外,他们是没有任何其他的水源的。

    (14)埃及人在这样谈到希腊人的时候,他们的话是非常真切的。现在让 我再说一下埃及人本身的情况如何。正象我刚才所说的,如果孟斐斯下方的 土地(这是一块不断在扩大的土地)继续以和过去一样的速度增高,则既然那 个地方没有雨而河水又不能汜溢到他们的田地上去的时候,那个地方的居民 怎么能够不遭受饥馑呢?现在必须承认,他们比世界上其他任何民族,包括 其他埃及人在内,都易于不费什么劳力而取得大地的果实,因为他们要取得 收获,并不需要用犁犁地,不需要用锄掘地,也不需要做其他人所必需做的 工作。那里的农夫只需等河水自行汜溢出来,流到田地上去灌溉,灌溉后再 退回河床,然后每个人把种子撒在自己的土地上,叫猪上去踏进这些种子, 此后便只是等待收获了。他们是用猪来打谷的,然后把粮食收入谷仓。

    (15)可是,如果我们采用伊奥尼亚人的关于埃及的看法的话,则就只有 三角洲那块地方才是埃及了。他们说,三角洲从所谓培尔赛欧斯监视塔沿海 岸到佩鲁希昂的醃鱼场有四十司科伊诺斯,而从沿海向内地则是直到凯尔卡索洛斯市(在三角洲的东端离开罗不远)的地方;尼罗河便在那里分成两股,分别在佩鲁希昂和卡诺包斯二 地入海。他们说,其他被称为埃及的地方,或属于阿拉伯,或属于利比亚。 如果我们同意这个说法,那我们就等于说在过去埃及人没有自己的领土了。 但我们知道,三角洲,正如埃及人自己所说而我个人也深信不疑的,却是由 河流冲积而成的,而可以说是在不久之前才出现的。倘如他们以前根本没有 领土的话,他们怎么能无聊到竟自标榜为世界上最古的民族呢。而他们也确 实没有必要用婴儿作试验来看一下婴儿最初说的是哪一种语言了。实际上, 我倒并不相信埃及人是和伊奥尼亚人的所谓三角洲同时产生的。我想他们是 从有人类以来便一直存在着;既然土地不断增加,他们中间的许多人便下降 到新的低地上来,也还有许多人留在他们的旧日的土地上。在古昔的时代, 底比斯是称为埃及的,这是一块周边长达六千一百二十斯塔迪昂的地方。

    (16)这样看来,如果我们对于这些事情的判断是正确的话,则伊奥尼亚 人关于埃及的说法就是错误的了。如果,恰恰相反,他们的说法是正确的, 那末我就得指出,不管是伊奥尼亚人,还是其他希腊人是都不懂得如何计算 的,因为他们都说全世界分为三部分:欧罗巴、亚细亚和利比亚;但他们却 必须加上第四部分,即埃及的三角洲,因为他们既没有把它归入亚细亚,也 没有把它归入利比亚。因为按照他们的说法,尼罗河是并不曾把亚细亚和利比亚分开的。既然尼罗河在三角洲的顶点的地方分成数支,则这个三角洲便必然是亚细亚和利比亚之间的一块地方了。 尼罗河的两股主要河道便在这至分开。

    (17)现在我们且把伊奥尼亚人的意见放到一边,来谈一谈我们自己的意 见吧。我们的看法是这样:我们认为埃及是埃及人所居住的全部国土,正仿 佛奇利启亚是奇利启亚人的居住的地方,亚述是亚述人居住的地方一样。而 老实说,除去埃及的境界之外,我们也不知道有什么利比亚和亚述的边界。 如果我们承认希腊人一般所承认的边界,那我们就必须认为全部埃及从埃烈 旁提涅和瀑布起分成西部分,每部分又各属于世界的不同部分,一部分是属 于亚细亚,另一部分是属于利比亚。尼罗河从瀑布到海把埃及从当中分为两 部分,它直到凯尔卡索洛斯城都是一道河流,但是从那里起它分成了三支, 向东的一支称为佩鲁希昂河口,向西的一支则称为卡诺包斯河口。同时尼罗 河中间从上方一直流下来的那一支,到达尼罗河的顶点,继续前行,把三角 洲从中固分开后而流注入海,这个河口和其他河口同样有名,又流着同样多 的尼罗河河水,它的名字叫做赛本努铁斯河口。除去这些河口之外,江有从 赛本努铁斯分出去的另外两个河口。它们一个叫做撒伊司河口,另一个叫做 孟迭司河口。博尔比提涅河口和牧人河口(此系意译——译者)则不是天然的 河口,而是人工挖掘的河渠。

    (18)在前面我已经提出了我对于埃及的领土面积的看法,我的这个看法 由于阿蒙神殿的一次神托而得到了证明;而我是在形成了我的关于埃及的看 法以后,才听到了神的这一宣托的。事情是这样:住在埃及的邻接利比亚的 那一部分领土上的两个城市玛列阿和阿庇斯的市足,认为自己是利比亚人而 不是埃及人,并且不喜欢当地禁止他们吃牛肉的那种有关牺牲的宗教惯例, 于是他们便派人到阿蒙那里去,说他们与埃及人没有共同的地方:他们说, 他们不住在三角洲,又不讲埃及语,因而他们要求允许他们吃随便什么东西。 但是神拒绝了他们的请求,神回答他们说,全部埃及是尼罗河汜溢和灌溉的 一块土地,而全部埃及人就是住在埃烈旁提涅的下方并且饮用尼罗河的河水 的那个民族。神给他们的宣托便是这样。

    (19)尼罗河在汜溢的时候,它不仅汜溢到三角洲上去,而且也汜溢到被 认为是属于利比亚和阿拉伯的那些地方上去;它汜溢到离两岸有两天的路程 的地方,有时远些,有时则近些。关于这个河的性质,不管是从祭司们那里, 还是从别的人那里,我都听不到任何东西。戏特则想从他们那里知道,为什 么足罗河从夏至起便开始上涨并一直上涨一百天,为什么在这段时期过去以 后,它的水位立刻就退落并减弱水流,这样在整个冬天一直保持着低的水位 直到第二年夏至再来的时候。我曾向埃及人打听,尼罗河有怎样的性能而使 自己具有和所有其他的河流相反的性质,但关于这件事,我从居民那里得不 到任何说明。我想知道,并且打听人们对上面提到的那些事情怎样说法,我 还问过他们,为什么尼罗河又与所有其他的河流不同,从它的上面没有微风 吹出来。

    (20)然而,有一些希腊人,为了取得富有智慧的命名,便试图对尼罗河 的这些现象加以解释;他们对这些现象提出了三种不同的说法。其中有两种 说法我认为是不值一谈的,只提一下它们是什么便够了。再有一种说法是认为季节风(夏季从地中海方面定期吹过来的西北风)阻止尼罗河河水入海,故而使河水高涨起来。但是,常常有这样的 情形,那就是在不刮季节风的时候,尼罗河照旧是发生同样作用的;此外, 如果季节风有这种效果的话,那末逆着这种风而流的其他河流也势必呈现和尼罗河相同的现象了,而且它们应当上涨得更要历害,因为其他那些河流都 比较小,水流也比较弱。可是,在叙利亚和利比亚都有很多这样的河流,但 它们在这方面都是和尼罗河完全不同的。

    (21)第二个说法比起刚才提到的那第一个说法来还要没有根据,尽管可 以说它是更加从人听闻的。根据这个说法,则尼罗河所以有这样奇异的现象 发生,因为它的何水是从欧凯阿诺斯流出来的,而欧凯阿诺斯又是周流于全 世界的。

    (22)第三个说法比另外两个说法要动听得多,然而也就更加荒唐无稽 了。这个说法实际上丝毫不比另外的两个说法有更多的真理。依照这个说法, 尼罗河的河水是由于雪的溶化而产生的。但是,既然尼罗河发源于利比亚, 经过埃西欧匹亚的中央而流入埃及,则从世界上最热的地区流到大部分是较 冷的地区的河流,怎么可能是溶解的雪所形成的呢?任何对这样的事情能加 以推理的人都可以提出最有力的论据来证明河水是不可能由积雪形成的;那 就是从利比亚和埃西欧匹亚吹出来的都是热风。第二个论据是:那里从来没 有过下雨和结霜的事情,而如果下雪的话,那在五日之内是一定要有雨的。 第三个论据:当地的居民是由于太阳的热力而变黑的;此外,鸢和燕成年地 留在那里不到用处去,而鹤每年却在斯奇提亚那边,严冬的时候飞到这边来 避寒。因此,如果在尼罗河发源的那个地方,以及在尼罗河流位的那个地方 居然还会下很少一点的雪的话,那末任何这类情况的发生都是绝对不可能 的。

    (23)至于把这些现象归之于欧凯阿诺斯的人,他的理由是以虚无缥缈的 神话为依据的,因此完全没有反驳的必要。就我这方面来说,我从来不知道 有一条叫做欧凯阿藉斯的河流。我想是荷马或者是更古老的一位诗人发明了 这个名字,而把它用到自己的诗作里面来的。

    (24)既然我都不同意上面所提出的意见,对于这些不明确的事情,现在 我必须提出我个人的意见来了。因此,我便来着手解释一下看,为什么尼罗 河的河水会在夏天的时候上涨。在冬季的时候,太阳被暴风吹出它原来的轨 道而移转到利比亚的上方。如果要用最少的话来作出结论的话,问题的关键 就在这里了。因为最容易明白的道理是这样:凡是离日神最近的地方,或日 神直接通过的地方,那里便最缺水,而那里的河水也便最少。

    (25)但如果解释得比较详细的话,实际的情况就是这样。太阳在经过利 比亚上部的时候,对它们发生了这样的影响。那些地方的大气一年到头都是 清朗的,土地是温暖的而且没有凛冽的寒风,因此太阳经过那里的时候,对 它们发生的作用就和在夏天它经过中天时对其他任问地方通常发生的作用完 全相同。这就是说,它把水吸了过来。在把水吸过来以后,它再把水驱到内 部地区,而风便把这些水接过来,再把这些水分散,溶解:这样当然可以想 象到,从这个地区吹出去的风,那南风和西南风,都是带着最多的雨的风。 而我的看法是,太阳每年从尼罗河吸上来的水,它并不完全放出来,而是在 它的身旁保留一些。当冬天变得暖和一些的时候,太阳便重新回到它在中天 的旧轨道上面去并开始同等地从所有的河流吸收水气。到那时为止,其他的 那些河流由于大量流入的雨水而充满了汹捅的激流,因为当地落雨而土地又 被冲出了沟壑。但是到了夏天,由于缺雨,而太阳又吸收了它们的水分,这 些河流的水位便下降了。但尼罗河却恰恰相反,它并不会得到雨水的供应, 又是太阳在冬天才吸水的唯一的河流。因此它当然和其他的河流不同。它在 冬天的水位比夏天要低得多;这是当然的事情。因为在夏天,它和所有其他 的河流一样,河水同样为太阳所吸收,但是在冬天。只有它的水才被太阳所 吸收。从而我以为上面的现争的唯一原因就是太阳。

    (26)因此,在我看来,也正是这个太阳,把它所经过的空间照得灼热, 因此使埃及的空气变得如此干燥。同时利比亚的内地也就变得常年如夏了。 如果把季节的位置改变一下,朔风和冬天所占的地位,为南风和夏天的地位 所占据,而另一方面,南风的地位又为北风所占,结果就是:给冬天和北方 从中天赶了出来的太阳就要到欧罗巴的内地去,就和今天到利比亚的内地去 一样。这样,我相信它通过欧罗已时对伊斯特河的作用,就和今天对尼罗河 的作用完全一样了。

    (27)至于为什么从尼罗河上没有微风吹出来这伴事,我的意见是,从酷 热的地方是不可能有风吹过来的,因为微风总是喜欢从十分寒冷的地方吹出 来的。

    (28)这样的事情就是这样的了,就和从一开头便是这样一样。至于尼罗 河的水源的情况,和我谈过话的埃及人、利比亚人或希腊人都没有向我说过 他们知道什么东西。例外的只有一个人,他就是埃及撒伊司城雅典娜圣库的 主簿。当他说,他对于尼罗河的水源知道得十分清楚的时候,我党得他是在 跟我开玩笑。他的说法是这样:在底比斯的一个城市叙埃涅和埃烈旁提涅之 周,有两座尖顶的山。一座山叫做克罗披山,另一座山叫做摩披山。尼罗河 的水源便在这两山中间,这是一个深不知底的水源。它一半的水向北流入埃 及,一半的水向南流入埃西欧匹亚。他说,这个水源据说是深得没有底的, 因为埃及的一位国王普撒美提科斯曾经测验过它的深度,从而证实了这个事 实。他制造了一根有好几千寻长的绳子,把它沉到水源里面去,然而却摸不 到底。因此这个主簿便使我认识到,如果他所说的话还有可信之处的话,在 水源的这个地方有一些强力的淌漩和一股逆流,故而在水流冲击两山的情况 之下。这个测锤是不能到达水源之底的。

    (29)此外,从任何其他人那里我便没有听到任何东西了。由于我亲身上 行直到埃烈旁提涅去视察并且对于从那里再向上的地区根据传闻来加以探 讨;结果我所能切道的全部情况便是这样:当一个人再从埃烈旁提涅上行的 时候,土地就升高了。因此人们就需要在河的这一部分,就好象人拉着牛的 那个样子抬船的每边系上一根绳子,这样溯河行进。如果绳子断了,船就会 拾水流的力量带回到河的下游去。航程在这样的河道上要继续四天,这里的 尼罗河是与迈安德罗司河一样地曲折,这样必复走社的距离要有十二司科伊 诺斯。在这之后你便走到一个平坦的原野上面了,尼罗河在这里分成两支, 因为在河流中间夹着一个叫做塔孔普索的岛。埃烈旁提涅以上的地方就开始 住看埃西欧匹亚人,他们占有这个岛的一半,而埃及人占另一半。在岛的附 近叉有一个大湖,而埃西欧匹亚的游牧民就住在这个大湖的周边。过去这个 大湖,你便又来到了流入这个大湖的尼罗河。在这里,你得登陆井沿着河岸 步行四十日,因为尼罗河的河水中有突出水面的尖峰,而在那里的水而下又 有许多暗礁,因此人们便不可能再乘船上行了。当你在四十天中间这样经过 了河流的这一部分的时候,你便可只再乘船循着水路走十二天,到了这段时 期的末尾的时候,你便来到了一个称为美洛埃的大城市。这个城市据说是其 他埃西欧匹亚人的首府。当地的居屁所崇拜的只有宙斯和狄奥尼索斯(指埃及的阿蒙和奥西里斯)两个 神。他们对这些神是非常尊敬的。城中有宙斯神的一个神托所,这个神托所 指挥着埃西欧匹亚人的故事:神托命令他们什么时候作战,向着什么地方出 征,他们便立刻拿起武器来照办。

    (30)离开这座城市再溯河上行,经过你从埃烈旁提涅到埃画欧匹亚人的 这个首都所需的同样的时间,你便来到了称为”逃走者”的地方。这些逃走者被称为阿斯玛克(’Aσμá?),这个词如果译成我们的语言(希腊语)的话,它的意义就是“侍立在国王左面的人”。这些逃走者是属于武士 阶极的埃及人,人数有二十四万,他们是在国王普撒美提科斯的统治时代背 叛了他而到埃西欧匹亚人这里来的。他们逃走的原因是这样的。普撒美提科 斯当政时,在埃及有三支卫成部队:一支驻在埃烈旁提涅城用来对付埃西欧 匹亚人,一支驻在佩鲁希昂的达普钠伊用来对付阿拉伯人和权利亚人,还有 一支驻在玛列阿用来对付利比亚人。而直到我的时候,波斯人和在普撒美提 科斯的时代一样,仍然守卫这些地点;他们在埃烈旁提涅和达普纳伊都设有 卫戍部队。但是有一次埃及的卫戍部队在三年中间并没有被替换。于是士兵 到三年末的时候,便共同进行了商议;在他们一致同意举行哗变之后,他们 便叛离了普撒美提科斯,向埃西欧匹亚人那边去了。普撒美提科斯听到了这 个行动,便在他们的后面追,而等他追着他们的时候,就说了许多话来恳求 他们,请他们不要高弃他们父祖历代奉祀的诸神,不要离弃他们的妻子儿女。 但是据说其中的一个人指着自己的生殖器说,不管他们走到什么地方,他们 是不愁没有妻子儿女的。这样,在他们到达埃西欧匹亚之后,他们便把自己 交给国王、任凭他来安置。国王为了答报,便赠给他们一块与他不和的某些 埃西欧匹亚人的土地,办法是他命令他们把上面的居民赶跑而取得这块土 地。自从埃及人归化而在这块土地上定居以来,埃西欧匹亚人学习了埃及的 风俗习惯,这样就使得他们的性情比先前更加柔和了。

    (31)这样,不仅仅是 通过全部埃及,就是从埃及的疆界向上,陆路与水路四个月路程的地方,尼 罗河行痤的道路我们都知道了。计算一下便可以看到,从埃烈旁提涅到上述 的逃走者的土地那里,就需要那佯长的一段时间。在那里,河流的方向是从 西、从日没的地方向东流的。从那里再向上,就没有人知道它流到什么地方 去了。那个地方太热,因此那里也就成了一片无人居住的沙漠地带。

    (32)然而我从库列涅当地的某些人那里却也听到一些话,现在我要把它 们转述一下。他们说,有一次他们到阿蒙的神托所那里去,在那里和阿蒙人 的国王埃铁阿尔科斯交谈,谈话中间他们偶然谈到了尼罗河,说不知为什么 没有人知道它的水源。埃铁阿尔科斯听见这话之后就说,过去有一些纳撒蒙 人曾到他的宫殿来,而当他问他们是否能提供关于利比亚的无人居住的地区 的任何情报时,他们便向埃铁阿尔科斯讲了下面的故事。纳撒蒙人是利比亚 的一个部落,他们占居在叙尔提斯和叙尔提斯东部的不大的一块地方。他们 说,在他们中间有一些粗暴狂做的少年,这些少年是领袖人物的子弟,当这 些少年长大成人的时候,除去于出了各种各样无法无天的事情之外,他们还 用抽签的办法选出他们中间的五个人到利比亚的荒漠地带去探险,试一试他 们是否能够深入到比前人所曾到达的最遥远的地带更远的地方去探查。利比 亚的北部海岸,从埃及直到利比亚的一端的索洛埃司岬的全部地带,住着许多不同部落的利比亚人;他们占居着整个地带,只有属于腓尼基人和希腊人 的某些部分是例外。从海岸线和海边居民的地区向上,利比亚便是猛兽经常 出没的地区了。从猛兽出没的地区再向上,便是一片沙砾的地区,是极其缺 水的地区,是完完全全的荒漠之地了,因此,这些青年人他们说便为了这件 事被他们的同伴们派了出来,而在出发时他们带了充足的水和食粮;他们起 初是旅行在有人居住的地区,过了这个地区之后,他们便到了野兽出没的地 区;从那里他们最后进入了一片沙漠,他们是按着从东到西的方向在沙漠上 行进的。在一片广大的沙漠上行进了许多天之后,他们终于走到了一个平原, 他们在平原上看到育树生长看。他们走到这些树跟前,看到有果子长在上面, 便动手采集这些果子。正当他们采集果子的时候,他们看到一些比普通人要 矮小的侏儒走过来,这些侏儒把他们捕获并给带走了。纳撒蒙人一点也不懂 他们的话,他们也一点也不懂纳撒蒙人的话;他们被领过了一片的沼泽地带, 最后到了一个城镇,那里的人都和带领他们的侏儒一样高,而肤色也是黑色 的。有一条大河流过这个城镇,流向是从西到日出的方向,河里面可以看到 鳄鱼。

    (33)现在我眈不再提阿蒙人埃敛阿尔科斯所说的故事了;我只是附带说 一下,根据库列涅人的说法,他曾宣称,纳撒蒙人安全地返回了自己的国土, 而他们所到达的那个城镇的人们是一个以巫师为业的民族。至于流经他们的 城镇的那条河流,埃铁阿尔科斯猜想是尼罗河。这个看法很有道理因为尼罗 河从利比亚流出,一直流经这块地方的中央,而据我猜想,从己经知道的来 推想不知道的,它是发源于和伊斯特河相同距离的地方。伊斯特河发源于凯 尔特人居往的地方和披列涅城附近,流经欧罗巴的中部并将其分为两部。凯 尔特人则居住在海拉克列斯柱之外,与居住在欧罗巴最西端的库涅西欧伊人 为邻,因此伊斯特河在最后流入黑海之前,曾贯流整个欧罗巴,它的河口地 方的伊司脱里亚则是米利都人的一个殖民地。

    (34)既然这条河流过了有人居住的那些地区,所以人们对它的河道大体 是知道得清楚的。但是尼罗何的河源却无人能说出来,因为它所经过的利比 亚是一片杏无人迹的沙漠。关于这条河,我所作的叙述,是我尽全力所能探 索到的东西了。它是从埃及以外的地区流入埃及的。埃及大体上是对着奇里 启亚的山区的:一个轻装的旅人从那里可以在五天当中一直走到黑海上的西 诺佩。西诺佩位于与伊斯特河入海处相对的地方。因此,我的看法是,尼罗 河穿过整个利比亚的长度等于伊斯特河的长度,关于尼罗河,我所耍谈的就 是这些了。

    (35)但是,关于埃及本身,我打算说得详细些,因为浚有任何一个国家 有这样多的个人惊异的事物,没有任阿一个国家有这样多的非笔墨所能形容 的巨大业植。因此在下面我要仔细谈一谈。不仅是那里的气候和世界其他各 地不同,河流的性质和其他任何河流的性质不同,而且居民的大部分风俗习 惯也和所有其他人的风俗习惯恰恰相反。他们上市堤买卖的都是妇女,男子 则坐在家里纺线。世界上其他地方的人织布时把纬线推到上面去,但埃及人 则拉到下面来。埃及的妇女用肩担东西,但男子则用头顶着东西。妇女小便 时站着,男子小便时却蹲着。他们吃东西的时候是在外面的街上,但是大小 便却在自己的家里,他们这样做的理由是凡是不体面但是必须的事情应当在 秘密地来做,如果没有什么不体面的事情,则应当公开地来做。妇女不能担 任男神或是女神的祭司,但男子则可以担任男神或是女神的祭司。儿子除非 是出于自愿,他们没有扶养双亲的义务,但是女儿不管她们愿意不愿意,她 们是必复扶养双亲的。

    (36)在别的国家,诸神的祭司都是留着长头发的,但是在埃及,他们却 是剃发的。根据别的地方的风俗,为了对死者表示哀悼,死者的最亲近的人 都要剃发,但是在埃及,人们在别的时候剃发,而当他们有亲人死亡的时候, 他们反而任他们的须发长长。所有其他的人一生是和畜类分开过活的,但埃 及人却总是和畜类居住在一起。所有别的人们是以大麦和小麦做自己的食品 的,担埃及人认为用这样的办法维持生活是最不体面的事情,因为在那里, 他们借以为生的谷物是一种有人称之为宰阿的小麦。他们是用脚来和面的, 但是他们却用手和泥土,拿粪便。他们至少是世界上仅有的割除包皮的民族, 当然还要加上那些向他们学样的人。他们的每个勇子有两件衣服,而妇女则 只有一件。其他地方的人把帆的膝孔和帆脚索系在船的外侧、而埃及则是在 内侧。在写算的时候,希腊人是从左向右运笔,但埃及人则是从右向左运笔 的;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说,他们是向右,而希腊人是向左的。他们使用两 种完全不同的文字,一种叫做圣休文字,另一种叫做俗体文字。

    (37)他们比任何民族都远为相信宗教。他们有着这样的一些风俗:他们 用青铜盆饮水,这青铜盆他们每天都要磨洗干净:不是部分的人才这样做, 而是没有人能够例外。他们穿麻布的衣服,这种衣服他们经常特别注意洗得 干干净净。他们行割礼是为了干净;他们认为干净比体面更重要。祭司们每 隔两天就要把全身剃一遍,而当他们在执行奉祀诸神的任务的时候,他们是 不允许虱子或其他不净之物沾到他们的身上的。祭司们的人服是麻制的,他 们的凉鞋是纸草做的。他们是不许穿其他材料制成的衣服或鞋子的。他们每 天在冷水里沐浴两次,每夜两次。在这之外,可以说、他们还要遵守成千上 万的教规。然而他们也享受不少的特惠。他们既不消耗他们自己的物品,也 不用花费自己的钱去买任何东西;每天他们都得到用谷物制作好的圣食,人 们还分配给他们丰富的牛肉和鹅肉以及一份葡萄酒。他们不能吃鱼,至于蚕 豆,则埃及人是不播种的,如果是天然长出来的,则不拘是生的还是煮熟的 埃及人都不吃;那些祭司甚至建看它一眼都不能忍受,因为在祭司们的心目 中,蚕豆乃是一种不净的豆类。每个神都有一样祭司,而不是一个祭司来奉 祀,这些祭司中固有一个人是祭司长。如果其中有谁死了的话,则这个人的 儿子就被任命代替他的职务。

    (38)他们认为牡牛是属于埃帕波司神的,因此他们用这样的办法来检验 牡牛:为了这个目的而任命一个祭司来进行愤查,看是否在这个牛身上有一 根黑毛,如果有的话,这头牲畜就是不净的了。这个祭司检查它的全身,先 是叫它站着,然后再叫它仰卧下来;在这之后,他又把牛的舌头拉出来,根 据我要在本书其他的地方谈到的那些规定的特征来看一看是净还是不净。他 还检查尾巴上的毛,看它是否自然成长的。如果这个牛在所有这些不同的方 面都被宣布为洁净的话,祭司便把纸草卷到它的角上作为记号,把封泥抹到 上面,然后再用他自己的指环上的印鉴在上面捺印。在这之后,这头牡牛便 被他们领走了;凡是没有经过祭司这样鉴定的牛,如果用作牺牲的话,当事 人是要受到死刑的惩罚的。畜类的检查方式便是这样。下面我再说一说他们 的牺牲奉献式。

    (39)他们把他们捺了印的牲畜领到将用来奉献的祭坛那里去,点上了 火,然后把灌奠用酒洒在牺牲前面的祭坛上,并呼唤神的名字:然后他们便 割断它的咽喉,把它的头拾切了下来,进而更剥下它全身的皮。再后他们就 拿着它的头,在这上面念一通咒;如果有市场而那里又有一批希腊商人的话, 他们便把这头带到那里去立刻卖掉,如果在他们那里没有希腊人的话,他们 便把这头抛到河里去。他们对着头念一通咒是为了这个:如果奉献牺牲的人 们,或者整个埃及会遭到任何凶事的话,他们希望这凶事会转到牛头上面来。 对牺牲的头念咒以及用酒来灌奠,这些仪式对埃及人都是一样的,而且同样 用于各种各样的牺牲。由于这一习惯,埃及人是绝对不吃任何动物的头的。

    (40)至于为牺牲剖腹和烧烤牺牲的方法,对于每一种牺牲却是各不相同 了。我现在要说一下对于他们心目中最大的女神,也是用最隆重的节日来奉 祀的女神,所使用的方法。在剥了牡牛的皮之后,他们就祈祷;在祈祷完竿 之后,他们就把这头牛腹部内的一切全部取出,只把内脏和脂肪留在体内; 然后他们再切掉它的四条腿、臀部、肩部和颈部。他们做完了这一步以后, 便把牛的身体内部装满了洁净的(上供用)面包、蜂蜜、葡萄干、 无花果、乳香、没药以及其他香料。这样装满之后,他们便用火烧烤这头牛, 烧烤时并把大量的橄榄油浇到上面。在奉献牺牲之先,他们是断食的,而当 牺牲的身体被烧烤着的时候,他们捶胸哀悼,而随后,当他们捶胸哀悼完毕 的时候,便用牺牲的剩下的部分来举行宴会。

    (41)因此,所有的埃及人都是使用洁净的牡牛和牡牛犒来当作牺牲的。 但是,他们却不许用牝牛来当作牺牲,因为牝牛是伊西司的圣兽。这个女神 的神像的外形象是一个妇女,但是有牝牛的一对角,因而和希腊人想象中的 伊奥神一样。全体埃及入对于牝牛的尊崇,同样都是远远地超过其他任何畜 类。这一点便说明,为什么没有一个埃及当地的人,不拘他是男人还是女人, 会和希腊人接吻,或是用希腊人的刀子、铁条、或锅,或是尝一下用希腊人 的刀子宰割的、洁净的牡牛的肉。在牛死的时候,他们是这样处理的:牝牛 是被投到河里去,牡牛则埋在城郊,但是把一只角或是两只角露在地面上以 为标记。等牛的身体腐烂而指定的时期到来时,从一个叫做普洛索披提斯的 岛那里来一只船,这只船依次到各个城市去收集牛骨。普洛索披提斯岛是三 角洲地带的一个岛(实际上是三角洲的一部分——译者),周边有九司科伊诺 斯长。在普洛索披提斯岛上江有其他许多城市,派船未收集牛骨的那个城市 叫做阿塔尔倍奇斯。在那个城市里,有一座非常神圣的阿普洛狄铁神殿,许 多人从这个城市出发分别到别的各个城市去挖掘牛骨,然后他们把这些牛骨 带走并全部埋到一个地方去。对于其他家畜的埋葬,他们也是使用着和埋葬 牛相同的办法。对于这些家畜他们有同样的规定,因为他们也是不能屠杀这 些家畜的。

    (42)在本地有底比斯·宙斯的神殿或是住在底比斯诺姆的埃及人是不用 手摸绵羊,而只用山羊当作牺牲的。因为除了伊西司和他们说相当于狄奥尼 索斯的奥西里斯以外,全部埃及人并不都是崇拜同样的一些神的。恰恰相反, 那些有着孟迭司神神殿的人们,或是属于孟迭司诺姆的人们却不去触山羊, 而是用绵羊为牺牲。底比斯人以及在本身行动上模仿他们、也不用手摸羊的 人们,是这样地来解释这一风俗的起源的。他们说,海拉克列斯希望不管怎 么样都要看到宙斯,但是宙斯不愿意自己被他看到。结果,既然海拉克列斯 坚持请求,宙斯便想出了一个办法:他剥了一只牡羊的皮,而在他把它的头 割掉以后,便把它的头举在自己的前面,而身上则披着剥下来的羊皮。他便 在这样的伪装之下使海拉克列斯看到自己。因此,埃及人就拾宙斯神的神象 安上了一个牡羊的头,而这个做法又从埃及人传到阿蒙人那里去;阿蒙人是 埃及人与埃西欧匹亚人的移民,而他们所用的语言也是介乎埃及需与埃西欧 四亚语之间的。因此,在我看来,他们所以自称阿蒙人,是因为宙斯在埃及 人那里是叫做阿蒙。这就说明为什么底比斯人不把牡羊用来当作牺牲,而把 它们当作圣兽来看待。然而,在每年却有一天,即在宙斯的祭日里,他们只 宰杀一头牡羊,把它的皮剥去,把这皮来披到神像上面,就如同宙斯神曾自 己披上羊皮一样;然后,他们再把海拉克列斯的一座神像抬到宙斯神像的面 前来。当这一切做完以后,来到神殿这里的一切人便为这只牡羊捶胸哀悼, 然后便把它埋到圣墓里去。

    (43)关于海拉克列斯,我听说他乃是十二神之一。关于希腊人所知道的 另一个海拉克列斯,我在埃及的任何地方都听不到的。实际上,海拉克列斯 这个名字不是埃及人从希腊人那里得来的,而勿宁说是希腊人,即把海杭克 列斯这个名字给予阿姆彼特利昂的儿子的那些希腊人,从埃及人那里取得了 这个名字;这件事我其实是可以提出许多谕据来的,而在这些谕据当中,特 剔可以提出这样的一个事实,即海拉克列斯的双亲阿姆披特和昂和阿尔克美 涅都是出身于埃及的。而且埃及人又说他们根本不知道波赛东和狄奥斯科洛 伊的名字,并且不把他们列到他们的诸神中间去。但是,如果他们从希腊人 那里采用了任何神的名字,那未这些名字是最可能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而念念 不忘的;因为根据我的推测和判断,埃及人在当时是航海的,而一些希腊人 也是航海的,因而这些神的名字会比海拉克列斯的名字更可能为埃及人所 知。但埃及的侮拉克列斯是埃及人的一位古老的神。他们说,在阿玛西斯当 政时期之前一万七千年,便由八个神变成了十二个神,而这十二个神当中的 一位就是海拉克列斯。

    (44)而且,为了在这伴事情上,我可以不管从什么方面得到确切的知道, 我到腓尼基的推罗那里作了一次海上的旅行,因为我听说,在那里有很受尊 崇的一座海拉克列斯神殿。我拜访了这座神殿,并发现那里陈设着并多贵重 的奉纳品,其中有两根柱子,一根是纯金的,一根是缘柱石的,这是一根在 夜里放光的大柱子。在我和那里的祭司谈话时,我打听这座神殿修建了有多 久;由于他们的回答。我发现他们的说法也是和希腊人有所不同的。他们说 修建这座神殿时,也正是建城的时候,而这座城的建立则是两千三百年前的 事情了。我在推罗还看到另一座神殿,在那座神殿里供奉着以塔索斯为姓的 海拉克列斯。因此我又到塔索斯去,在那里我看到了海拉克列斯的一座神殿, 这座神殿是出海寻找欧罗已时在这个岛上殖民的僻尼基人修建的。他们做这 件事的时候比起阿姆彼特利昂的儿子生在希腊的时候还要早五代。我的这些 探讨很清楚地表明,海拉克列斯乃是一位十分古老的神。而我的意见则是: 修建和奉祁海拉克列斯的两座神殿的希腊人,他们的做法是十分正确的;在 一座神殿里海拉克列斯是欧林波斯的神,人们把他当作不死之神而向他呈献 牺牲,但是在另一座神殿里,人们是把他当作一位死去的人间英雄来奉祀的。

    (45)希腊人谈过许多没有适当根据的话,在这些话当中,有下面关于海 拉克列斯的一段荒唐无稽的说法。他们说,当海拉克列斯到达埃及的时候, 当地的居民便给他的头上戴上一个花环,然后把他带到一个行列里面来,打 算把他当作牺牲献拾宙斯。在开头的一些时候,他一声不响地跟着走。但当 他们把他颁到祭坛前面而开始举行奉献牺牲的仪式的时候,他便施屡出他的 力量来自卫而把他们全都杀死了。然而在我看来,这种说法却证明希腊人完 全不知道埃及人这个民族的性格和风俗习惯。埃及人除去限于清净的豚、牡 牛和牡牛循以及鹅之外,甚至连家畜都不用做牺牲的,怎么还能相信他们用 人来作牺牲呢?而且,单是海拉克列斯一个人又怎么能够象他们所说的,能 够以一个凡人的力量杀死成千上万的人呢?我说了这样多关于这件事情的 话,我想神或是英雄不会因此而感到不愉快罢!

    (46)上面我已经提到,埃及 人是不用公山羊或是母山羊作牺牲的。理由是这样:称为孟迭司人的埃及人 认为潘恩是十二神之先的八神之一。在埃及,国家和雕刻家所表现的潘恩神 和在希腊一样,这位神长着山羊的面孔和山羊的腿。但是他们不相信他就真 是这个样子或以为他与其他的神均有所不同,他们所以把他表现成这种形状 的理由我想还是不说为好。孟迭司人尊崇一切山羊,对牡山羊比对牝山羊更 加尊崇,特别是尊崇山羊的收入。有一只牡山羊被认为是比所有其他的牡山 羊都更要受到尊崇,当这只山羊死掉的时候,在整个孟迭司诺姆都规定要举 行大规模的哀悼。在埃及语里,公山羊和潘恩都叫做孟迭司。在我当时:在 这个诺姆里发生了一伴奇怪的事情,一个妇女和牡山羊公然性交。这件事是 大家都己经知道了的。

    (47)在埃及人的眼里,豚是一种不洁净的畜类。首先,如果一个埃及人 在走路时偶然触着了一只豚,他立刻就要赶到河边,穿看衣服跳到河里去。 第二,即使牧豚人是土著的埃及人,也没有人愿意把自己女儿嫁给牧豚人, 或是从牧豚人中间讨一个老婆,因而牧豚人不得不在他们中间相互结婚。他 们认为不应把豚作为牺牲献给任何神,只有对狄奥尼索斯和月亮是例外;他 们是在同时,同是在满月的时候向他们呈献作为牺牲的豚,随后便把这豚吃 掉了。埃及人自己也有一个理由,来说明为什么在这个祭典中用豚作牺牲而 在别的祭典中又非常憎恶它,这个理由我虽然知道的,但我觉得我是不适于 在这里说到它的。下面我要说一说他们怎样把豚当作牺牲奉献给月亮:牺牲 被屠宰之后,它的尾巴尖、脾脏和大网膜便被放到一起,并且用从牺牲的腹 部掏出来的全部脂肪盖起来,继而用火把它烧光。至于牺牲其他部分的肉, 他们便在奉献牺牲的当天吃掉。而那当天就是满月的一天:在其他的任何一 天,他们是连尝也不尝一下的。没有钱奉献活豚的穷人就用面捏一只豚,用 火烤之后再呈献给神。

    (48)对于狄奥尼索斯,则每个人都在这位神的祭日的前夜,奉献一只小 豚;这只小脉就在每个人自己的门口屠宰,然后把它交回给卖豚的牧豚人并 由他带走。在别的方面,狄奥尼索斯的这个祭日的庆祝是几乎和希腊人的狄 奥尼索斯的祭日完全相同的,所不同的只是埃及人没有伴以合唱的舞蹈。他 们发明了另外一种东西来代替男性生殖器,这是大约有一佩巨斯高的人像, 这个人像在小绳的操纵下可以活动,它给妇女们带着到各个村庄去转。这些 人像的男性生殖器,和人像本身差不多大小,也会动。一个吹笛的人走在前 面,妇女们在后面跟着,嘴里唱着狄奥尼索斯神的赞美诗。至于为什么人际 的生殖器部分那样大,为什么又只有那一部分动,他们是有宗教上的理由的。

    (49)然而,我以为,阿米铁昂的儿子美拉姆波司是不会不知道这个仪式 的,而且我以为,他勿宁可以说是很精通这个仪式的。美拉姆波司就是把狄 奥尼索斯的名字,他的崇拜仪式以及带着男性生殖器的行列介绍给希腊人的 人。然而,我并不是确切地说他什么全都懂得,因此他还不能毫无遗漏地把 一切教仪介绍处来,不过从他那时以来,许多智者却已经把他的教仪补充得 更加完善了。但无论如何希腊人是从他那里学会在奉祀狄奥尼索斯时,举办 带者男性生殖器的游行行列的,而他们现在所做的事也是他教给的。因此, 我认为,智慧的并且懂得预言术的美拉姆波司,既然由于他在埃及得到的卉 多知识之外还精通狄奥尼索斯的祭仪,他便把它加以少许的改变而介绍到希 腊来;当然,同时他一定还介绍了其他事物。因为我不能同意,认为希腊的 狄奥尼索斯祭和埃及的同样祭典之十分近似,这只是一种偶合;如果是那样 的话,希腊的祭仪便一定是希腊性质的,也不会是最近才给介绍过来的了。 我还不能同意,这些风俗习惯或任何其他的事物是埃及人从希腊人那里学来 的。我自己的看法是美拉姆波司主要地是从推罗入卡得莫斯以及从卡得莫斯 自排尼基带到现在称为贝奥提亚的地方来的那些人们那里学到了有关狄奥尼 索斯祭典的事情。

    (50)可以说,几乎所有神的名字都是从埃及傅人希腊的。我的研究证明, 它们完全是起源于异邦人那里的,而我个人的意见则是,较大的一部分则是 起源于埃及的。除去我前面所提到的波赛东和狄奥司科洛伊,以及希拉、希 司提亚、铁米斯、卡利铁司和涅列伊戴斯这些名字之外,其他的神名都是在 极古老的时候便为埃及人所知悉了。我这样讲,是有埃及人自己说的话为依 据的。他们说他们不知道名字的那些神,我以为除去波赛东之外,都是希腊 人从佩拉司吉人那里才知道了名字的。至于波赛东这个名字,则他们是从利 比亚人那里知道的。在古代的一切足族当中,只有利比亚人一直在崇奉这个 神,而已也只有这个民族从一开头便有这样一个名字的神。埃及人在宗教上 是不崇奉英雄的。

    (51)这些风俗习惯以及我就要介绍的其他风俗习惯都是希腊人从埃及人 那里学来的。但是海尔美士的那些猥亵的神像却不是从埃及人那里学来的。 这种神像的制作是从佩拉司吉人那里学来的,而在希腊人当中,第一个学到 的是雅典人,雅典人又把它教给其他希腊人。因为当佩拉司吉人来和雅典人 住在一起的时候,雅典人已经被算作是希腊人了,因此他们也开始被认为是 希腊人。萨摩特拉开人从佩拉司吉人那里学到了卡只洛伊的仪式而到现在还 实行着这种仪式,任何人如果被传授以这种仪式,他便会懂得我的意思。萨 摩特拉开以前是由到雅典人这里来和他们住在一起的佩拉司吉人住着的,萨 摩特拉开人就是从他们那里学到了仪式的。因此,雅典人便第一个制作了海 尔美士的温亵神像,他们这样做是因为佩拉司吉人教了他们。佩拉司吉人关 于这件事曾讲过一个神圣的故事,这个故事在萨摩特拉开的秘仪中是曾经加 以说明的。

    (52)在先前的时候,佩拉司吉人呈献牺牲时向神呼号,但是他们并不呼 叫任何一位神的名字;因为他们还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名字。我知道这伴事、 是因为在多辉那有人告诉过我。他们称它们为神,因为一切事物和这些事物 的适当分配都是由它们来安排的。然而。在一个长时期以后,他们从埃及学 到了首先是其他诸神的名字,又过了很久,才学到了狄奥尼索斯的名字。于 是他们立刻到多铎那的神托所去请示关于神的名字的事情。因为这个神托所 被认为是希腊最古老的一个神托所,而在那时也是唯一的神托所。当佩拉司 吉人那时在多铎那请示,他们应否采纳从外国传来的名字时,神托命令他们 采纳这些名字。从那时起,他们便在他们奉献牺牲时使用这些神的名字;后 来希腊人叉从佩拉司吉人那里学到了这些名字。

    (53)然而,从什么地方每一个神产生出来,或者是不是它们都一直存在 着,他们的外形是怎样的,这一切可以说,是希腊人在不久之前才知道的。 因为我认为,赫西奥德与荷马的时代比之我的时代不会早位四百年;是他们 把诸神的家世教给希腊人,把它们的一些名字、尊荣和技艺教拾所有的人并 且说出了它们的外形。然而据说比赫西奥德与荷马更老的那些诗人,在我看 来,反而是生得比较晚的。上述这一切当中开头的部分是多铎那的女祭司们 讲的;关于赫西奥德的、后面的部分则是我自己说的。

    (54)但是,关于希腊的神托以及利比亚的神托,这都是埃及人讲的。底 比斯的宙斯神的祭司们舍诉我诅,徘尼基人曾从底比斯带走了两个女祭司: 他们说他们后来打听到,其中的一个人被带走并且给卖到利比亚去了,另一 个人则被卖到希腊去了。他们说,这两个妇女在上述两地第一次建立了神托 所。当我问他们,他们可以知道得这样确实的时候,他们回答说,他们当地 的人曾到处用心寻找这两个妇女,却根本未能找到她们,但是后来才听到他 们现在告诉给我的这个故事。

    (55)以上是我从底比斯的祭司们那里听来的:下面则是我从多铎那的巫 女们那里听来的:这是说,两只黑鸽子从底比斯飞到了埃及,一只到利比亚, 一只到多铎那;后面的一只落到一株懈树上,口出人言,说那里必须设立一 座宙斯神的神托所:多铎那的居民知道这乃是神的意旨,于是他们便建立了 一座宣示神托的神殿。他们说,到利比亚来的那只鸽子命令利比亚人建立阿 蒙神的一座神托所;这也是奉祀宙斯神的。这便是多铎那的女祭司们所说的 故事。 在这些女祭司当中,最年长的是普洛美涅亚,其次是提玛列捷,最年轻 的是尼坎德拉;多铎那神殿的其他执事也对此深信不疑。

    (56)但是对于这件事,我个人的看法是这样。如果腓尼墓人真地带走了 巫女并且把她们一个卖到利比亚,一个卖到希腊去的话,那未,我想,现在 称为希腊,但以前称为佩拉司吉亚的地方,即后面的一个巫女被出卖的地方, 就是铁斯普洛提亚(铁斯普洛托伊人居住的地方)了;而且她在那里被奴役之 后,她立刻便在那里长着的槲树下修造了一座宙斯的神殿。因为她既然在底 比斯是宙斯神殿的一名侍女,她应该记得她的故士的那座神殿,这是理所当 然的事情。在这之后,等他通晓了希腊语的时候,他便传授神托的法术;她 说她的姊妹被同样也卖了她的腓尼基人卖到利比亚去了。

    (57)我认为多铎那的人们是把这些妇女称为鸽子的,因为她们说外国 话,于是当地的人们便认为这种话和鸟叫一样了;然而不久妇女便说出了他 们可以懂得的话,这便说明了何以他们说鸽子讲出了人言;只要她用她的外 国语讲话,他们就认为她的声音象是一只晨的声音。要知道,鸽子怎么能讲 人话呢?故事中所以说鸽子是黑的,这意思是说,妇女是埃及人。埃及的底 比斯和多铎那的神托方式是相似的;而且从牺牲来进行占卜的方法也是从埃 及学来的。

    (58)埃及人又好象是第一个举行祭日时的庄严的集会、游行行列和法事 的民族。希腊人从他们那里学到了这一切事物,我认为这是有根据的,因为 埃及的仪式显然是非常古老的,而希腊的仪式则是不久之前才开始有的。

    (59)埃及人在一年中间不是举行一衣隆重的集会,而是好几次隆重的集 会。在这些集会当中,最主要的同时也是举行得最热心的是布巴斯提斯市的 阿尔铁米司祭。在重要性方面,次于阿尔铁米司祭的是布希里斯举行的伊西 司祭。布希里斯城位于埃及三角洲的中央。在那里有伊西司神的一座最为巨 大的神殿,伊西司在希腊语中是叫做戴美特尔。在撒伊司举行的雅典娜祭是 第三个最大的祭日;第四是黑里欧波里斯的太阳祭,第五是布头的列托祭, 第六是帕普雷米斯市的阿列斯祭。

    (60)人们到布已斯提斯市去集会时,经过的情况是这样:男子和妇女都 在一起循水路前来,每只船上都乘坐着许多人,一些妇女打着手里的响板, 一些男子则在全部的行程中吹奏着笛子。其他的旅客,不分男女,则都唱歌 和鼓掌。当他们在往布巴斯提斯的途中到临河的两岸之上的任何市镇时,他 们都使船靠岸;于是一些妇女继续象我上面所说的那样做,一些妇女高声向 那个市镇的妇女开玩笑,一些妇女跳舞,再有一些妇女站起来撩起衣服来露 出自己的身体。在他们这样地行过了全程的水路以后,他们便到了布已斯提 斯:在那里他们用丰富的牺牲来庆祝祭日。在这一个祭日里听消耗的酒比一 年剩下的全部时期所消耗的酒坯要多:参加祭日的人,单是计算成年男女, 不把小孩针算在内,根据当地人的说法,便有七十万人。

    (61)这便是他们在那里的行事。至于布希里斯城的伊西司祭的仪式,我 已经说过了。在那里,成千上万的全体男女群众在牺牲式结束后捶胸哀悼。 至于他们所哀悼的是谁,由于在宗教上害怕犯不敬之罪,我就不提了。住在 埃及的卡里亚人在这个日子里做得比他们还要过火,这些卡里亚人甚至用小 刀把自己的前额割伤。由于这样做,他们就可以使人知道,他们乃是异邦人, 而不是埃及人。

    (62)一个夜晚,当他们在撒伊司集会奉献牺牲时,那里所有的居民郡在 自己家周边的户外点上许多油灯。他们所用的油灯是满盛看油与盐的混合物 的一种碟状器皿,灯心就浮在那上面。这些油灯整夜都点看,因此这个祭日 就称为灯祭。那些不参加祭典的埃及人,在祭日的那天夜里,也要和其他的 人一样地小心守夜,不叫油灯熄灭。点灯不限于撒伊司一城,而是遍及于全 埃及。有一段圣话可以说明为什么要特别奉祀这一夜,为什么在这一夜里要 点油灯。

    (63)在黑里欧波里斯和布头,他们到那里去集会只是为了奉献牺牲:但 是在帕普雷美斯,则除了和别的地方同样地窄献牺牲和同样地执笔仪式之 外,人们还有下面的一种风俗。即当太阳下落的时候。 只有几个祭司留下继续照管着神像,大部分的祭司则在手里拿着木棍, 站在神殿入口的地方。站在这些人对面的又有一千多人,他们和另外那些人 一样地拿着木棍并在那里发愿。原来保存在一个包着金箔的小木祠里面的神 像,在祭日的前一夭,便从一座神殿搬到另一个圣堂去。还负责照料神像的 少数祭司把神像和那个小木祠一起放到一只四轮车上拖着。守在神殿门口的 另外那些祭司不许它进去。于是发愿的那些人便走向前来站在神的一方面进 行争执,他们向守门的人动武,这必然会受到抵抗。结果就发生了以木棍为 武器的猛烈械斗,双方都有被打破了脑袋的,而且我相信,许多人会因伤殒 命。虽然,埃及人说,在械斗中没有死过一个人。至于这个祭日是如何起源 的,当地的人提出了这样一个说法。他们说,阿列斯的母亲过去曾住在这个 神殿里;阿列斯并不是在自己母亲的跟前养大的,但是在他长大成人之后却 想会见他的母亲。不过在他来的时候,由于侍者先前从来没有见过他而拒绝 了他,结果没有使他进去。于是阿列斯便到另一个市镇去,纠合了一批人, 借着这些人的帮助严惩了侍卫而得以进去见到了自己的母亲。因此,他们说, 在这个祭日里便有了举行一堤木棍斗争以奉祀阿列斯的风俗。

    (64)此外,埃及人又第一个在宗教上作出规定,在神殿的区域内不得与妇人交媾,而在交媾后如不沐浴,也不得进入神殴的区域之内。几乎所有其 他民族,除去希腊人和埃及人之外,在这伴事上的做法都不大经心,他们认 为在这件事上人和兽类一样不受任何的约束。他们说,人们可以看到鲁种兽 类和鸟类在神殿和圣域之内支配,而如果神不喜欢它们这样做的话,这样的 事是绝对不会发生的。这便是他们为这一行动辩护的理由,但我本人是不能 同意这一理由的。

    (65)埃及人在这一方面,和他们在关于神圣仪式的所有其他方面一样, 是特别小心地注意不破坏神殿的宗教习惯的。 埃及虽然和利比亚接壤,但不是一个有很多野兽的地方。这个国家里所 有的一切鲁类,不管是家畜还是其他,都被认为是神圣的。如果我要解释一 下为什上它们耍作为圣兽奉献给神的话,那我就势必要讲到宗教上的事情, 而这却是我特别不愿意谈到的。到现在为止,我约略涉及的有关鲁点都纯乎 是出于不得已我才加以介绍的。下面我再谈一下他们对待动物的习惯。每一 种动物都指定一些看守人,男的女的都有,他们的任务就是喂养它们。这个 职务是父子相传的。各各城市的居民在他们对任何一个神发愿的时候,他们 都要向属于这个神的动物奉献一些东西,方式是这样:在他们发愿之后,他 们便抬自己的孩子剃发,或是全剃、或是剃一半、或是剃三分之一,然后把 这头发放在秤上来称量以便确定同样分量的银子。不管头发的重量多少,都 要把同等分量的银子交拾这些动物的女管理人,女管理人便切下相当银子的 价值那样多数量的鱼来喂它,因为这鱼就是用来喂它们的食物。如果一个人 杀死了一只圣兽,如果他是故意的,他便要被处以死刑,如果是误杀。那他 便要付出祭司规定的任何数量的罚金。如果有谁杀死了朱鹭或鹰,则不管是 故意还是误杀,一律须处以死刑。

    (66)埃及家畜的数目非常大,如果不是由于在猫的身上发生了这样的事 情,那数目就还要大。原来在母猫生小猫的时候,它们便不再和公猫住在一 起,但是公猫想和母猫住到一处而又得不到母猫的同意,于是它们便想出一 种办法来,这就是从母猫那里把小猫偷了出来杀死,但是不吃掉它们;母猫 既然失去了小猫,便想再把小猫补上,因此它们就愿意与公猫同居了,因为 它们是特别喜欢有小猫的。在埃及,每当起大的时候,在猫身上便有非常奇 妙的事情发生了。居民们不去管火在那里大烧特烧,而是一个离一个不远地 圜立在火场的四周注意着猫,但是猫却穿过人们中间或是跳过人们一直投到 火里去。如果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埃及人便要举行盛大的哀悼。如果在普通 家庭中,一只猫自然地死去的话,则这一家所有家里的人都要把眉毛剃去, 如果死的是一条狗,他们就要剃头和全身。

    (67)死猫都要送到布已斯提斯城的灵庙去,在那里制成木乃伊,而后埋 葬起来。狗是各自埋葬在原来城市的圣墓里。埋葬猫鼬的情况也和狗一样。 但是,鹰和野鼠却要送到布头城去埋葬,朱鹭则要送到海尔摩波里斯去。在 埃及罕见的熊以及比狐狸稍大的狼都是被发现在什么地方死掉就在当地埋葬 的。

    (68)鳄鱼是怎样一种动物呢?它是这样的:在冬天的四个月里,它什么 都不吃;它是水陆两栖的四足兽。母鳄在岸上产卵和孵化,它们一天当中大 部分是生活在于地上,但是在夜里它们便退回河中,因为河里的水是比夜中 的空气和露水温暖的。在我们所知道的动物当中,这是仅有的一种能够从最 小的东西长成最大的东西的动物。因为鳄鱼卵只比鹅卵大不了许多,而小鳄 鱼卵的大小也相仿佛。可是当它长成之后,这个动物可以有十七佩巨斯长或 者更长。它的眼和猪的眼相似,它有和它的身体大小相适应的巨大的牙齿和 尘齿。它和所有其他的动物不同,它没有舌头。它的下颚不能动,在这一点 上它也是非常奇特的,因为它是世界上唯一上颚动而下颚不动的动物。它还 有强大有力的爪,背上有非常坚硬的穿不透的鳞皮。它在水里看不见东面, 但是在陆地上它的目光是很锐利的。既然它住在水里,因此在它的口腔里满 都是水蛭。所有的鸟兽看到它都会逃避,但是它却和一种叫做特洛奇洛斯的 小鸟和平相处,因为这种小鸟可以给它做事情。原来每当鳄鱼从水里到岸上 来的时候,它习惯于张开大嘴躺在那里(多半是向着西风张着),在这个时候, 称为特洛奇洛斯的小鸟便到它的嘴里去啄食水蛭。鳄鱼喜欢小鸟对它的恩 惠,因此它便注意不去伤害这种小鸟。

    (69)有一些埃及人把鳄鱼看成是圣兽,但另一些埃及人则把它看成是敌 人。住在底比斯附近的人们和在莫伊利斯湖周边居住的人们特别尊敬鳄鱼。 在上述的每个地方,他们每人都特别养一只鳄鱼,训练它、耍它听使唤。他 们把溶化的石头(指玻璃)或是黄金的耳环给鳄鱼带在耳朵上 面,把脚环套在它的前脚上面,每天给它一定数量的食物和一些活的东西; 他们在它活看的时候尽最大的可能好好看待它,并在它死后把它制成木乃 伊,然后埋到圣墓里面去。但另一方面,埃烈旁提涅市一带的人们却根本不 把鳄鱼看成是圣兽,他们甚至以鳄鱼为食。在埃及语中,人们不称它们为鳄 鱼,而称之为卡姆普撒。伊奥尼亚人称它们为鳄鱼(希腊语原音是克罗科狄洛 斯),是因为它的形状和出没在伊奥尼亚壁上并且被称为克罗科伙洛 斯的蜥蜴相似之故。

    (70)捉鳄鱼的办法是多种多样的。我现在只来谈在我看来是值得叙述的 那一种。把一块猪脊骨肉放在钩上作饵并且让这块肉飘浮在河的中流,但这 时猎人自己却在岸上带看一口活小猪,并打这口猪。鳄鱼听见猪叫就顺着叫 声赶来,它碰到这块猪脊骨肉便把它吞了下去。这时岸上的人们便拉钓绳。 当他们把鳄鱼拉到岸上来的时候,猎人们做的头一件事情,就是用泥糊上它 的眼睛。这件事做到之后,这个猎获物便很容易控制了,否则的话,要控制 它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71)在帕普雷米斯诺姆,河马是一种圣兽,但在埃及的其他地方则不是 这样。它的形状是这样:它有四条腿,有象牡牛那样的双蹄,扁平的鼻子。 它的鬃毛与尾巴和马一样,有向外突出的于齿,叫的声音也和马嘶一样。在 大小上,它和最大的牛相同。它的皮肤是如此地粗厚,而在干燥之后可以制 造投枪的柄。

    (72)在尼罗河里也有水獭,水獭也被埃及人认为是神圣的。在鱼类中, 只有两种是被祝为神圣的。它们是被称为列披多托斯的一种负和鳗鱼。这两 种鱼以及禽类当中的鸭,都被认为是尼罗河的圣物。

    (73)他们还有一种称为波伊尼克斯的圣息,这种鸟我本人除了在图画上 以外,从来没有看见过。甚至在埃及,这诚然都是一种十分罕见的动物;而 根据黑里欧波里斯人的说法,只有每隔五百年,当它的父鸟死的时候,它才 到这里来一次。如果这种鸟和图上听画的一样的话,则它的大小和形状便是 这样:它的羽毛大部分是红的,部分是金色的,而它的输廓和大小几乎和鹰 完全一样。埃及人有一个故事告诉我们这个鸟做些什么事情,但这个故事在 我看来是不可信的。他们说,它是从阿拉伯带看全身敷着没药的父鸟来的。 它把父鸟带到太阳神的神殿,并在那里埋葬了父鸟。他们说,为了带着这个 父鸟,它首先用没药做一个它可以带得动的卵并把它带起来以便试一试它是 否经得住这样的份量,然后它把这个卵掏空,把它的父鸟放进去,再把卵中 空隙的地方用没药塞满。于是这个卵便又和起初的重量完全相同了。在这样 地包裹完毕以后,它便把这个父鸟带到埃及,并把它安放在太阳神神殿里。 这便是他们所传说的、关于这个鸟的所做所为的故事。

    (74)在底比斯的附近,有对人完全无害的圣蛇。它们都是很小的,头顶 上还长春两只角。在这些蛇死掉的时候,它们被埋葬在宙斯神的神殿里,因 为这些蛇据说都是宙斯神的圣兽。

    (75)我曾有一次到阿拉伯的几乎对着布头城的一个地方,去打听关于带 翼的蛇的事情。在我到达那里的时候,我看到了不可胜数的蛇骨和脊椎:脊 椎有许多堆,有些大,有些小,有些则更要小。蛇骨散在之地在山间狭窄山 路的进入平原的入口处,峡谷开向和埃及的大平原相连接的一片广阔的平 原。故事说,春天到来的时候,翼蛇便从阿拉伯飞到埃及来,但是在这个峡 谷的地方遇到一种称为伊比斯的鸟,这种鸟禁止它们进入峡谷井把它们全部 杀死。阿拉伯人说埃及人由于伊比斯鸟所做的事情而对之非常崇敬,埃及人 也承认,他们是为了这个理由而尊敬这种鸟的。

    (76)伊比斯鸟的样子是这样。它全身漆黑,两只腿和仙鹤的腿相似。它 的喙部弯曲的很厉害而它的大小大约和秧鷄相等。这便是与翼蛇作战的伊比 斯鸟的外形。 (伊比斯鸟确实是育两种的),而人们比较习见的一种,头部和颈部是没 有羽毛的;它们的毛色是白色的,除了头、颈、翅膀尖端和尾已之外(这些部 分全是漆黑的);鸟的腿和嗓和其他伊比斯鸟的相似。翼蛇的样子和水蛇一 样。它的两翼上没有羽毛,而是很象蝙蝠的两翼。关于圣兽这个题目的话、 我就讲到这里了。

    (77)至于埃及人本身,应当说,居住在农业地区的那些人在全人类当中 是最用心保存过去的记忆的人,而在我所请教的人们当中,也从来没有人有 这样多的历史知道。现在我要说一说他们的生活方式。在每一个月里,他们 连续三天服用泻剂,他们是用呕吐和灌肠的办法来达到保健的目的的。因为 他们相信,人之所以得病,全是从他们所吃的东西而引起的。甚至如果没有 这个办法,埃及人也是世界上仅次于利比亚人的最健康的人。我以为它的理 由是,那里一年四季的气候都是一样的;因为变化,特别是季节的变化,乃 是人类致病的重大原因。他们吃面包,他们用一种小麦制造他们称为库列斯 提斯的一块块的面包。在酒类方面,他们饮用一种大麦酒;因为他们国内是 没有葡萄的。他们吃生鱼:或是太阳晒干的鱼,或是盐水醃起来的鱼。鹌鹑、 鸭子和小禽类都是醃了生吃的,所有其他各种禽类以及鱼类,除去埃及人认 为是圣物的以外,则都是烤了或是煮了之后才吃的。

    (78)在富人的筵席上,进餐完毕之后,便有一个人带上一个模型来,这 是一具涂得和刻得和原物十分相似的棺木和尸首,大构有一佩巨斯或两佩巨 斯长。他把这个东西给赴宴的每一个人看,说:“饮酒作乐吧,不然就请看 一看这个;你死了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啊”。这就是他们在大张饮宴时的风 俗。

    (79)他们遵守着他们的父祖的风习,并且不在这上面增加任何其他的东 西。在他们其他值得一记的风俗习惯当中,还有这样一个:他们有一支歌, 这就是在腓尼基、赛浦路斯以及其他地方所唱的里带司歌。每个足族对这个 里藉司歌都有他们自己的名字,但这就是希腊人唱的并称之为里诺司的同样 的那一支歌。但埃及人从哪里得到这个名字,在我看来是埃及的许多奇怪的 事情之一。他们显然是从太古以来便唱这大歌的;在埃及语中,相当于里诺 司这个名字的是玛涅洛司(可能自 ma-n-hra(意为“回到我们这里来罢”)这个叠句而来)。埃及人舍诉我说,玛涅洛司是他们第一个国王的 独生子,他夭折了,因此埃及人便为他唱这首挽歌向他致敬;他们说,这是 他们最早的,也是他们仅有的一首歌。

    (80)还有一种风俗,在希腊人当中只有拉凯戴孟人和埃及人同样地有这 种风俗。年轻人遇到年长的人时,要避到一旁让路,而当年长的人走近时, 他们要从座位上站起来。但是他们还有另一种希腊任何地方都不如道的习 惯,那就是路上的行人相互不打召呼,只是把手伸到膝头的地方作为行礼。

    (81)他们穿着一种麻布的内衣,内衣的边垂在腿部的四周,这种内衣他 们称为卡拉西里司:内衣上则罩着白色的羊毛外衣。但是毛织品不能带人神 殿或是与人一同埋葬。他俩是禁止这样做的。在这一点上,他们是遵从着与 欧尔培鸟司教和巴科司教的教仪相同的规定,但这规定实陈上是埃及的和毕 达哥拉斯的;因为凡是被传授以这些教仪的人,都不能穿看羊毛的衣服下葬。 关于这件事,是有一个宗教上的传说的。

    (82)我再来谈一下埃及人的其他发明。他们把每一个月和每一天都分配给一位神;他们可以根据一个人的生日而说出这个人他的命运如何,一生结 果如何,性情癖好如何。这一点拾作诗的希腊人提供了材料。他们给他们自己所提出的征兆,比所有其他民族加到一起的还要多:当一件有征兆的事情 发生了,他们便注意到它所引起的后果并把它记载下来;如果同类的事情又 发生了,他们便认为会发生相类似的后果。

    (83)至于他们的预言术,那是儿个神的事情,而决不是任何凡人的事情; 在那里,有海拉克列斯、阿波罗、雅典娜、阿尔铁米司、阿列斯和宙斯的神 托所,而最受尊崇的则是布头城的列托的神托所。尽管如此,他们仍有备种 各样的占卜术,而不单单是一种。

    (84)在他们那里,医术的分工是很细的,每一个医生只治一种病,不治 更多种的病。国内的医生是非常多的,有治眼的,有治头的,有治牙的:有 治肚子的,江有治各种隐疾的。

    (85)下面我再说一说他们哀悼和埋葬死者的方法。任何时候当家中死了 一个有名的人物的时候,则家中所有的妇女便用泥士涂抹她们的面部或是头 部。随后,她们便和亲族中的一切妇女离开家中的尸体,到城中的各处巡行 哀悼,她们的外文束上带子,但胸部则要裸露出来。另一方面,男子也要在 那里捶胸哀悼,衣服也同样要束上带子。等这一点做完之后,他们便把死者 的遣体送去作木乃伊。

    (86)有一些人是专门做这伴事情的,他们有这一行的专门的手艺。当一 个尸体遂到他们那里去的时候,这些人就把涂画得逼真的木制尸体模型拿给 送尸休的人们看。他们说,有一种最高明的制作木乃伊的手艺,掌握它的人 的名字在谈到这类问题时,我是因禁忌而不能讲出来的。他们提到的第二个 办法不如第一个完美,价钱也比较便宜,第三个办法则最便宜。他们拾人看 过这些之后,就问尸主他们希望用什么办法处理尸休。尸主和他把价钱谈妥 之后就走开,而留在那里的工人们便动手把尸体制成木乃伊。如果他们使用 最完美的办法来加工的话,他们首先从鼻孔中用铁钩掏出一部分的脑子并且 把一些药料注到脑子里去清洗其他部分。然后,他们用埃西欧匹亚石制成的 锐利的刀,在侧腹上切一个口子,把内脏完全取出来,把腹部弄干净,用椰 子酒和捣碎的香料加以冲刷,然后再用捣碎的纯粹没药、桂皮以及乳香以外 的其他香料填到里面去,再照原来的样子缝好。这一步做完了之后,这个尸 体便在硝石当中放置七十日。超过了这个时间是不许可的。到七十天位去的 时候,他们便洗这个尸体,并把尸体从头到脚用细麻布的绷带包裹起来,外 面再涂上通常在埃及代替普通胶水使用的树胶,这之后尸体便这个样子送回 给他的亲属,亲属得到这个尸体,便把它放到特制的人形木盒子里去。他们 把木盒子关上,便把它保管在墓室里,靠墙直放着。

    (87)这便是费用最贵的那一种调理尸体的方法。如果人们不愿意化费太 多,而选择第二种,邱中等办法的话,那未便是这样的:制作木乃伊的人先 把注射器装满杉树制造的油,然后把它注射到尸体的腹部去,既不切开尸体, 也不掏出脏腑。注射是从肛门进去的,但注射后肛门便被堵上以防流出。然 后在规定的日子中间放在硝石里,而到了规定的日期,他们就叫杉树油再流 出来。正是由于杉树油的作用的关系,整个内脏和肠子都被溶化而变成了液 体。这时硝石已经分解了肌肉,因而这个尸体剩下的便只有皮和骨了。尸体 便这样地归还给死者的亲属,再也不加什么工了。

    (88)再穷一些的人是用第三种办法来制作木乃伊的。这种方法就是把腹 部用泻剂清洗一下,然后把尸体放到硝石里浸七十日,再把它交给尸体的亲 属带回去。

    (89)有身分的人物的夫人以及非常美丽的和尊贵的妇女,在她们死后并 不是立刻送到制作木乃伊的人那里去,而是在她们死后三、四天再送到他们 那里去。这样做的原因是防止木乃伊工匠和她们的尸体交配。据说有一次一 个工匠被发现污辱了一个新死的妇女,因而被他们同行的工匠揭发了。

    (90)不管是一个埃及人,还是一个外国人,只要他是被鳄角拉去咬死或 是淹在河里而丧命的,则这个人被发现的地方的附近城市的居民,必须把他 制成木乃伊并用尽可能隆重的礼节把它葬入圣墓。不许任何人模这个尸体, 甚至死者的朋友或亲属也不行,只有尼罗河的祭司才能够用手摸这个尸体。 祭司们亲自料理这个人的丧事并埋葬他。因为他们认为这个尸体是属于超人 的。

    (91)埃及人避免采用希腊人的风俗习惯,而一般说来,也就是避免采用 任何其他民族的风俗习惯。可是,虽然其他埃及人都很小心地遵守这一点, 但是在底比斯诺姆涅阿波里司附近的一个大城市凯姆米司地方、有一座奉祀 达纳耶的儿子培尔赛欧斯的方形神殿,神殴的四周满长着椰子树。这座神殿 的前面的石造的柱廊是非常宏大的;有两座巨大的石像立在那里。在它的境 内有一座圣堂,圣堂里有培尔赛欧斯的神像。根据凯姆米司人的说法,培尔 赛欧斯常常在他们面前显现、有时在他们的土地上,有时在这个神殿里。人 们还找到他穿的鞋子,足有二佩巨斯长。自从这只鞋破发现,全埃及便大为 繁荣起来了。这便是他们的说法。在奉祀培尔赛欧斯的时候,他们使用了希 腊的仪式,这就是说,为他举办包括各种比赛在内的运动会。会上以家畜、 外灰和皮革为奖品。我曾问仗凯姆米司人,为什么培尔赛欧斯只是对他们显 现,而不在埃及的其他地方,为什么他们在举行运动会这一点上面,与其他 埃及人不同。他们回答说,培尔赛欧斯是出身于他们的城市的。渡海到希腊 去的达纳乌司和律安凯鸟斯便是凯姆米司人,而培尔赛欧斯据说便是他们一 系下傅的后裔。在回溯家系的时候,他们还谈到,当培尔赛欧斯为了也是希 腊人所说的理由,即从利比亚带着戈尔罔的头,而来到埃及的时候,他怎样 到凯姆米司拜访了他们并承认他们是他的亲属,他怎样在他到达埃及之前便 从他的母亲那里听到了他们的城市的名字。他们说这是根据他的命令,他们 才为他举办了运动会的。

    (92)以上所述,都是居住在沼泽地带上方的埃及人的风俗习惯,沼泽地 带的居民,他们的风俗习惯,不拘是在其他各方面,还是在象在希腊那样每 一个人只有一个妻子这一方面,都是和其他埃及人相同的。但是为了使食物 的费用节省一些,沼泽地带的居民想出了这样的一些办法。当尼罗河上涨, 而河水湮没了两岸平原的时候,在平原的水中生长大量的埃及人称为罗托斯 的百合,他们把这种百合采下来放在太阳下晒干,然后他们便从百合的中央 取出象是罂粟那样的东西捣碎并用它们做成面包。这种罗托斯的根也可以 吃,它有一种甜美的味道;它是圆形的,大小和苹果差不多。河里另生长着 一种百合,这种百合和蔷薇相似。它的果实长在从根部抽出的另一株茎上的 花萼当中,外形几乎完全和蜂巢相似。它里面有许多和橄榄核大小差不多的 种子,这些种子生吃或是晒干了吃都可以。每年在沼泽里生长的纸草都给他 们拔出来,把它的上部割掉作为其他的各项用途,下面剩下的大约一佩巨斯 长的部分则吃掉或是卖掉。凡是想享受一下纸草的最好的美味的人,就把它 放到烧缸了的瓦罐里去烘一下再吃。但其中也有一些人是完全以鱼类为活 的。他们捉到角,并把它们的脏腑取出米之后,便把他们放在太阳下晒干, 然后干着把它们作为食物。

    (93)群居性的鱼并不是常常在河里生产的,它们都养在湖里,养育的情 况是这样:当它们要产卵的时候,它们便成群地游到海里去,雄性的鱼领在 前面,放出它们的精子,雌性的则跟在后面把这些精子吞下去,这样便受精 了。当雌性的鱼在海里面受胎的时候,所有的鱼便游回自己的老家:但这一 次领先的是雌性的鱼而不是雄性的鱼了,它们成群地游在前面,并且象雄性 的鱼那样地,一点一点地 放出它们那象小米那样的一些卵来,而跟在后面的 雄性的鱼便吞食了这些卵。这些小米状的东西或卵,就是鱼。鱼就是从没有 被吞食的那些留下来的卵成长起来的。那些在游向海中时被捉住的鱼,在它 们的头部的左方有伤痕,在从海中游回时被捉住的鱼,则在它们的头部的右 方有伤痕。所以有这样的现象发生,是因为它们向海的方面游去时,它们紧 挨着左岸,而在游回的时候,仍旧紧挨着原岸,尽量地挨着它、触着它;而 我想这是它们害怕水流会把它们冲出它们的道路的椽故。当尼罗河开始上淡 的时候,在河流附近低洼的和沼泽的地带首先开始积满了水,这是从河里缓 缓流出的水,而在这些地方涨满了水的时候,它们里面立刻就满都是小鱼了。 它们可能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我想我是可以猜到的。当尼罗河河水下落的时 候,鱼便在它们随着最后的水离舟之前产卵在泥里:而时间转回来的时候, 第二年的河水又汜濫了,从这些鱼卵里立刻便生出鱼来。因此,关于鱼的事 情讲到这里也就够了。

    (94)在沼泽地带周边居住的埃及人使用一种从蓖麻子制造的油,他们称 这种蓖麻子为奇奇。他们在河岸与湖岸上播种这种植物;在希腊,这种植物 是野生的;埃及种的蓖麻结子很多,但是气味很不好闻,人们把这种蓖麻子 收集起来,或是捣碎和压榨,或是在焙过之后再煮,而把从里面流出的液体 收集起来。这是一种不次于橄榄油的、富于油质的液体,它可以作灯油用并 有一股浓烈的气味。

    (95)蚊子是很多的;埃及人防蚊的办法是这样:住在比沼泽地带要高的 那些人,他们可以很安全地爬到顶楼上去睡觉,因为风会使蚊子不能飞到那 上面去:在沼泽地带四周住的人们则有另一种办法来代替顶楼。他们每个人 都有一个网子,他们白天用这个网子打鱼,晚上就把这个网子张在他睡党的 床的四周,然后爬进去睡觉。如果他穿看外衣或裹着亚麻布睡,那蚊子会把 它咬穿了的:但是它们甚至根本不试图穿过网子去咬里面的人。

    (96)他们用来运货的船是用一种橡胶树制造的,这种树的外形很象库列 涅的莲花,它的汁液便是树胶。从这种树他们切下两佩巨斯长的木板,把它 们象是砌砖那样地徘列在一起;然后他们使用把这些两佩巨斯长的木板紧系 在长而又密排的木柱之上的办法来造船身。这样弄好了之后,他们便把大梁 横着放到木板上。他们是不用肋材的。他们用低草来填充里面接健的地方。 船的龙骨上有一个孔,舵就从这个孔穿过去。船桅是橡胶树做的,帆是用纸 草做的。除非强力的阵风连续刮,这种船是不能逆流驶行的。它们要用岸上 的人来拖:但是在顺流而下的时候,却可以这样办:他们用一个檉柳木制造 的筏,系着两塔兰特重穿孔的石头和草席:木筏放到水里要它飘在船的前面, 用一根绳子把它和船系在一起,石头也用一根绳子系在船的后部。这样,给 水流推动着,木筏便顺流迅速下行并拖着这个“巴利司” (这是这些船的名字),而垂到后面的河水里的石头,它的作用则是保持 船行的进路笔直。这种船是很多的,有一些船载运看成千上万塔兰特重的货 物。

    (97)当尼罗河汜濫到地面上来的时候,只有市镇才可以被看到高高地在 水面之上并且是干燥的,和爱琴海上的岛屿非常相似。只有这些市镇露在水 面之上,而埃及的其他地方则完全是一片水。因此,当这种情况发生时,人 们便不象寻常那样在河道中往来,而是往来于全部水域之上了。从钠扁克拉 提斯到孟斐斯上行的船只实际上就是经过金字塔本身的近旁的:虽然通常的 河道不是这样,而是经过三角洲的顶点和凯尔卡索洛斯市镇的。但是你如果 从海和卡诺包斯到纳岛竞拉提斯去的话,那你就会经过安提拉市附近的田野 和那被称为阿尔康德洛斯的城市。

    (98)安提拉是一个有名的城市,它是专阴指定为统治埃及的国王的王后 供应鞋子的。自从埃及被波斯人征服以来,事情一直就是这样的。另一个城 市,我以为,是因阿凯亚人普提奥斯的儿子、达纳乌司的女婿、阿尔康德洛 斯而得名的;因为这是被称为阿尔康德洛斯之城的。也可能有另一个阿尔康 德洛斯;然而这个名字却不是埃及的名字。

    (99)以上所述都是我个人亲自观察、判断和探索的结果。下面我再根据 我所听到的记述一下埃及的历年事件,这上面再加上一些我自己看到的东 西。祭司们告诉我说,米恩是埃及的第一位国王,他第一个修筑了一道堤坝 把孟斐斯和尼罗河隔了开来。整个河流从利比亚那一面的砂山下面紧挨看流 过去,但是米恩却在河上筑了一道堤坝而使它在孟斐斯上方一百斯塔翘昂左 右远的地方开始折向南方流去了。这样他便使旧道干涸下来并用一道河渠引 领河水使它经过山与山的中间。而直到今天,波斯人都非常注意河的这一个 水曲,每年都加固它的堤坝,以便使它把河水保持在河道里。因为,如果尼 罗柯冲毁了堤坝并且湮没了这里的话,整个孟斐斯便有被湮没的危险了。但 当这第一位国王米恩修堤而使这个地方成为干地的时候,他就第一个在那里 建立了现在称为孟斐斯的一座城(甚至孟斐斯也位于埃及的狭窄部分),而在 它的外部,他在它的北部和西部引出河水而挖掘了一个湖(而尼罗河本身就是 这个地方的东界),第二,他在那里修建了一个最值得一记的伟大的海帕伊司 托斯神殿。

    (100)在他的后面有三百三十个国王,祭司们从一卷纸草把他们的名字念 给我听。在所有这许多代里,有十八位埃西欧匹亚的国王和一位土著的王后: 其他的便都是埃及人了。王后的名字和巴比伦女王的名字一样,也叫做尼托 克里司。他们说,她是继承了她的哥哥的王位的,她的哥哥曾是埃及的国王 并且为他的臣民杀死,然后臣民使她登上了王位。为了给她的哥哥复仇,她 想出了一个狡诈的计划,而她便用这个计划杀死了许多埃及人,她修建了一 间宏大的地下室,她借口庆祝这间地下室的落成,心中却想着完全是另外一 件事:她召请她知道曾作为主要人物参加谋杀她的哥哥的那些埃及人未赴盛 宴,但当他们正在欲宴的时候,她忽然把河水放了进来,这河水是从在他们 头上秘密修建的大水道引进来的。关于她,祭司们所谈的只有这些,此外只 还有这样一伴事,即当她做完了我上面所诅的事情时,她便投身到一间充满 了灰烬的屋子里面去,以便逃避她可能会受到的报复。

    (101)他们说,其他的国王都是浚有什么业绩可言的人物,他们都是没有 留下什么可以纪念的东西的不值得一提的人物。例外的只有最后的一个国王 叫做莫伊利斯的。这个莫伊利斯在位的时候,留下了几个纪念物:海帕伊司 托斯神殿的北门;他下令挖掘的湖,这个湖的四周有多少斯塔迪昂我下面就 要谈到;此外还有他在湖中修建的金字塔,这些金字塔的大小将要在我谈到 它们所在的那个湖的时候提一下。这便是莫伊利斯留下的业情,其他的国王 则谁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102)我不谈这些国王了;因而现在我就要谈一谈在他们之后统治的一个 名叫塞索斯特里斯(希腊人对拉美西斯二世的称呼)的国王。祭司们说,他第一个率领着一队战船从阿拉伯湾 沿着红海海岸向前推进,征服了他经过的沿岸的各个民族,直到他最后到达 因浅滩而无法行船的一片海洋地带。 因此他便从那里返回埃及,祭司们说,他又集合了一大支军队,通过大 陆前进,把他在道上遇到的每一个足族全都征服了。凡是当地居民对他的进 攻加以抗击并英勇地为本身的自由而战的地方,他便在那里设立石柱,石柱 上刻着他的名字和他的国家的名字,并在上面说明他怎样用他自己的武力使 这里的居足屈服在他的统治之下。但相反地,在未经一战而很快地便被征服 的地方,则他在石柱上所刻的和在奋勇抵抗的民族那里所刻的铭文一样,只 是在这之外,更加上一个妇女的阴部的图像,打算表明这是一个女人气的民 族,也就是说不好战的、懦弱的民族。

    (103)这样他便等过了整个亚细亚大陆,从这里他又进入欧罗巴,征服了 斯奇提亚人和色雷斯人。我以为他的军队就来到这里,而没有开到比这些人 更远的地方去。因为在他们的国士上还看得到他树立的石柱,但是在更远的 地方便看不到这样的石柱了。从色雷斯返回埃及的时候,他在途中到达了帕 希斯河的河岸。在这里我不能确定发生的是什么事情。可能是国王塞索斯特 里斯自己把他的一部分罩队从他的主力分出来,把他们留在那里殖民,也可 能是他的一部分军队在流浪的征途上感到厌倦而在这条河的河岸上定居下来 了。

    (104)科尔启斯人是埃及人那是明显不过的事情了。在我听别人提起这个 事实之前,我自己已经注意到这件事情了。在我开始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 便在科尔启斯和埃及两地对当地人加以探询。我发现科尔启斯人对于埃及人 的记忆比埃及人对科尔启斯人的记忆更耍清楚。然而埃及人仍然是说,他们 认为科尔启斯人是塞索斯特里斯的罩队的一部分。我个人这样推测的根据, 首先是这样的一个事实,邱他们的肤色是黑的,毛发是卷曲的(但是在他们之 外的其他民族也有这样的,因此单是这一件事实确实是没有什么意义),但此 外,也是特别重要的是这样一个情祝,即科尔启斯人、埃及人和埃西欧匹亚 人是从远古以来实行割礼的仅有的几个民族。 腓尼基人和巴勒斯坦的叙利亚人自己都承认,他们从埃及人那里学到了 这个风俗。而在铁尔莫东河与帕炽特尼欧斯河沿岸地带居住的叙利亚人以及 与他们相邻的玛克罗涅斯人则说,这种风俗是他们最近从科尔启斯人那里学 来的。要言之,这些人便是世界上仅有的行割礼的民族,而且非常明显,他 们在这一点上面,是模仿埃及人的。至于埃西欧匹亚人本身,则我诚然还不 能断定。是他们从埃及人那里学到了割礼,还是埃及人从他们那里学到了割 礼,但这显然是一个十分古老的风俗了。然而和埃及人有交往的人们从埃及 人那里学得了这一风俗,我却从这样一伴事实而很清楚地得到证实:即当腓 尼基人中凡是和希腊人有交往的,他们就不在这伴事上模仿埃及人并且不给 自己的孩子施行割礼。

    (105)不,关于科尔启斯人如何与埃及人相似的一点,我还可以补充另一 伴事实。这两个民族织造亚麻的方法是完全一样的,但世界所有其他的人们 则都完全不知道这种励造的方法。他们在全部生活方式上以及在他们的语言 上也是相似的。希腊人称科尔启斯的亚麻为萨地尼亚亚麻,但称从埃及来的 亚麻为埃及亚麻。

    (106)埃及国王塞索斯特里斯在他所征服的各地所树立的石柱,大部分都 已不复存在了。但是在叙利亚的,叫做巴勒斯坦的那一部分,我亲自看到它 们仍然耸立在那里,石柱上面刻着我上面所说的词句和妇女的阴部。在伊奥 尼亚也有这位国王的两个图像刻在岩石上,一个在从以弗所到波凯亚的道路 上,另一个在从撒尔迪斯到士麦拿的道路上。每个地方的图像所刘画的都是 一个四佩旦斯一斯披塔美高的男子,右手持枪,左手持弓,其余的装柬则一 部分象埃及人,一部分象埃西欧匹亚人。穿过胸部从肩到肩有一行铭文,这 是用埃及的僧体文字写的,意思是说:“我用我的肩部的力量征服了这个国 土”。征服者没有说出他是谁,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虽然,塞索斯特里斯 在其他地方是记载着这些事项的。因此有一些看到这些图像的入便猜测说这 是美姆农的像。不过这样想的人离开事实是很远的。

    (107)祭司们又说,这个塞索斯特里斯在他带着他从被征服的各国得来的 大批俘虏回国时,他的那个在他离开时曾被他任命为埃及总督的弟弟在佩鲁 希昂的达普纳伊迎接他,并且请他参加宴会,他和他的儿子们都参加了这个 宴会。于是他的弟弟便在那一建筑物的四周堆积了大量的薪材,这样做完了 之后,就把它点着了。当塞索斯特里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他立刻 便接受了陪他一道赴宴的他的妻子的忠舍,把他们的六个儿子中的两个儿子 投到火上作为火焰中的桥梁,这样就可以使他们其余的人踏过这两个人而逃 跑了。塞案斯特里斯照着她的话做了,因此他本人和他其余的孩子便得了救。 但他的两个儿子却活活地被烧死了。

    (108)塞索斯特里斯于是返回自己的国士并对他的弟弟进行了报复,在这 之后,他便着手这样地利用他从被征服的各国带来的大批俘虏;他使这些俘 虏搬运大块的岩石,在他的治下,这些岩石都是被运到海帕伊司托斯神殿去 的;他还迫使这些俘虏挖掘在埃及地方纵横交错的许多河渠。由于使用这些 强制的劳动挖掘了河渠,国内的全部面貌无意中改观了。在以前埃及是一个 适于马和马车行走的地区,但从此之后,它变得对二者都完全不适合了。虽 然这时它的全境是一片平原,现在它却既不适于马,又不适于马草行走,因 为它的全境布满了极多的、向四面八方流的河渠。国王这样做的目的是要把 尼罗河的河水供应给内地不是临河的城市的居民,因为在先前,河水退下去 以后,他们不得不饮用他们从井里吸取的发咸的水。就是为了这个原因,埃 及才到处布满了河渠的。

    (109)他们又说,塞索斯特里斯在全体埃及居民中间把埃及的土地作了一 次划分。他把同样大小的正方形的土地分配给所有的人,而要土地持有者每 年向他檄钠租金,作为他的主要的收入。如果河水冲跑了一个人分得的土地 的任何一部分,这个人就可以到国王那里去把发生的事情报告给他:于是国 玉便派人前来稠查并测量损失地段的面积;这样今后他的租金就要接着减少 后的土地的面积来征收了。我想,正是由于有了这样的做法,埃及才第一次 有了量地法,而希腊人工从那里学到了它。不过波洛斯(日鐘——译者)、格 诺门(日晷——译者)以及一日之分成十二部分,这却是希腊人从巴比伦人那 里学来的。

    (110)塞索斯特里斯不仅仅是埃及的国王,他还是埃西欧匹亚的国王。他 是唯一的、治理埃西欧匹亚的埃及国王,作为他治下的纪念、物,他留下了 耸立在海帕伊司托斯神殿阴口的那些石像,其中他自己和他的妻子的两座石 像各有三十佩巨斯高,他的四个儿子的石像则各有二十佩巨斯高。在很多很 多年之后,海帕伊司托斯神殿的祭司都不许波斯的国王大流士把自己的石像 放在这些石像的前面,因为他们说,大流士的功业是不能够和埃及的塞索斯 特里斯的功业相比的。因为他们说,塞索斯特里斯不单单是完全征服了和大 流士征服的同样多的民族,他还征服了斯奇提亚人,这是大流士所未能征服 的。因此,如果就功业而论,在他自己不能相比的国王的奉纳物面前,树立 自己的石像,那是不公平的。据说,大流士在这一点上对祭司是谅解的。

    (111)祭司们说,在塞索斯特里斯死的时候,他的儿子培罗斯登上了王 位。他并没有进行战事上的征伐。他由于下述的情况而双目失明了。尼罗河 的河水涨到了空前的高度即十八佩巨斯,淹没了全部的田地的河水这时给突 然刮起的强烈的风,吹起了浪头。于是,据说,这位国王竟鲁莽到拿起枪来, 冲到河中的大浪头里面去。这之后他立刻得了眼病,而变成瞎子了。这样他 一直在十年中间不能看到东西。终于在第十一个年头,从布头城有一个神托 带抬他,大意是说,他的刑罚的期限就要满了,他可以用尿洗眼以便恢复他 的视力。但这尿必须是属于一个忠于她的丈夫并从来没有和另外一个男人发 生过关系的妇女的。因此培罗斯便首先用他的妻子的尿来试,但是丝毫没有 效果,他照旧看不到东西。于是他又一个接着一个地用别的妇女的尿来试, 直到最后他用这种办法恢复了视力的时候。于是除去最后使他恢复视力的这 个妇女之外,他把所有的妇女集合在一处,把她们带到现在称为红土的一个 城市去,在那里把她们连同那个地方全部烧死了。他娶了用尿给他治好了眼 睛的妇女。而在他完全恢复视力之后,他便向一切有名的神殿奉献礼品,在 这中间,最值得一记的便是他送给太阳砷的神殿的两个石头的方尖碑。这是 两伴杰出的作品,每个碑都是一整块石头制造的,每个石碑都是一百佩巨斯 长,八佩巨斯宽。

    (112)他们说,继承培罗斯的是一个孟斐斯地方的人,他的名字用希腊语 来说,叫做普洛铁鸟斯。这个国王在孟斐斯有一个很美丽的而且装饰得漂亮 的圣域,位于海帕伊司托斯神殿的南面。推罗地方的腓尼基人往在这个圣域 的四周,而这整个地方便叫做推罗人营。在普洛铁鸟斯的圣域里,有一座神 殿,你为外国人阿普洛狄铁的神殿。我猜想这座砷殿是给图恩达到乌斯的女 儿海伦建造的。首先,我听到的,是因为她曾在普洛铁鸟斯的宫廷里和他同 居了一个时期;其次,是因为这个神殿是被称为外国人阿普洛狄铁的;原来 在所有其他阿普洛狄铁的神殿中间,再也找不出另一座神殿,有带着这个外 国人的头街的女神了。

    (113)在回答我的关于海伦的问题的询问时,祭司们向我叙说了下面的一 段经过。亚力山大从斯巴达把海伦抢走之后,他便乘船返回故国了。在他经 过多岛海的时候,起了一阵烈风,这阵烈风把他吹离了原来的航路并把他吹 到埃及的海域上去;从那里,(由于风势未减),他便到了埃及,而他上岸的 地点则是今日称为卡诺包斯河口的埃及河口的一个叫做塔里凯伊阿伊(盐地)的地方。在这个地方的岸上育一座呈献给海拉克列斯的神殿,这座 神殿到今天还存在着。如果一个奴隶从他的主人那里跑到这个神殿里来避 难,把自己的一身献给神并在自己的身上打上神圣的印记,则不管他的主人 是谁,也不能再动一下这个奴隶了。直到我的这个时候,这条法律仍旧是和 太古以来一样有效的。因此,听到这个神殿的规定之后,亚力山大的侍从们 便从他那里逃开,跑到神殿去需求庇护。在那里他们为了要加害于他们的主 人,他们便向埃及人控诉他,把他掠夺海伦的全部情况,以及他对美涅拉欧 司所做的不义之行都讲了出来。他们不单是在祭司面前,而且在尼罗何河口 的守吏名叫托尼司的一个人面前控诉他。

    (114)托尼司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他立刻逞信给正在孟斐斯的普洛铁扁 斯,大意是说:“从希腊来了一名异邦人:他是一个铁乌克罗斯人,他在他 所来自的希腊地方做了一伴不义的行为。他软骗了他的主人的妻子并诱拐了 她以及一笔极大财富。但是风浪迫使他飘流到这里来。我们还是耍他原样的 回去呢,还是把他带来的东西给没收呢?”普洛铁乌斯回答说:“不管是谁, 凡是对自己的主人有不义之行的,就把他捉来见我,这样我可以知道他会说 些什么。”

    (115)托尼司得到这个命令之后,便逮捕了亚力山大并不许他的船舶离 开;糙而他便带看亚力山大、海伦、全部财宝以及那些逃跑的请求庇护的人 们到孟斐斯来了。当所有的人都到达的时候,普洛铁乌斯便问亚力山大,他 是谁,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亚力山大在回答时叙说了他的身世,祖国的名 字以及他是从什么地方开始航行的。于是普洛铁乌斯又问他是从什么地方夺 到了海伦的。在回答的时候,亚力山大支吾其词了,他并没有把老实话讲出 来。于是那些逃跑的奴隶们便插进来讲话,他们驳倒了他的叙述并且讲出了 他的全部犯罪事实。终于在讲完之后,普洛铁乌斯作了这样的审判,“如果 不是我极其慎重于使被风浪吹到我国来的任何异邦人不遭杀害的话,我是一 定会把你杀死来给希腊报仇的;因为你这个最卑鄙的人在受到款侍以后竟会 做出这样不义的事情来。首先,你诱惑了你自己主人的妻子,可是你还不满 足,你一定还要挑起她的情欲并把她拐走。但这一点你仍然不满足,在离开 的时候,你还劫掠了你的主人的家财。现在,既然我极其慎重而不处死任何 异邦人,因此我还是许你回去;但是我不许你带走这个女人和这些财富。他 们必须留在这里,等希腊的那个异邦人亲自来把这个女人和财富带回去。至 于你本人和你的同船伴侣们,我命令你们在三天之内离开我的国土到国外的 什么地方去:此外,我还要警告你,如果你不这样做的话,三天过后,我就 要拿你当敌人看待了”。

    (116)根据祭司们对我讲的话,这便是海伦所以到普洛铁乌斯这里来的情 况。而在我来想,荷马也是知道这件事情的。但是由于这件事情不是象他所 用的另一个故事那样十分适于他的史诗,因此他便故意地放弃了这种说法, 但同时却又表明他是知道这个说法的。从伊利亚特中他叙述亚力山大的漫游 的一节,便很明显的可以看出来(他在诗中的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再提到这一 点);在这一节里,他说到亚力山大和海偷怎样被吹出了他们的航路,而在他 们所到过的其他地方当中,他们还到达了腓尼基的西顿。这是在叙述到狄欧 美戴司的武功的那一段里;原诗是这样: 在他的家里有减成五颜六色的袍子, 这是西顿的妇女们做成的:天神一样的帕理司在先前曾从东方的城市, 带着这些妇女越过广大的海洋航行到这里,甚至当他把血统高贵的,美丽的 海伦从她的家乡给带出来的时候。 在奥德赛里,荷马也提到了这一点: 托恩的妻子埃及人波律达姆娜 曾把这样的有效的良药 送给宙斯的女儿:因为在那里的肥沃的土地上, 生长着许多配合起来能够治病的或是害人的药草。 而美涅拉欧司也向铁列玛科斯说: 我归心似箭,但诸神把我还留在埃及。 他们因我不崇奉他们,不为他俩按时举行百牛大祭而震怒。 从上面的诗句看来,诗人表示他知道亚力山大流浪到埃及去的这件事; 因为叙利亚就在埃及的旁边,而包括西顿人在内的腓尼基人又是住在叙利亚 的。

    (117)这些诗句和特别是这一节非常清楚地证明,赛浦路斯叙事诗并不是 荷马,而是另一位诗人写的。因为赛浦路斯的叙事诗说,亚力山大偕同海伦 在三天之内从斯巴达到伊里翁,一路之上是顺风和没有浪头的。但是根据伊 利亚特,他在带着她的时候,是迷失了道路的。现在我就不再谈荷马与赛浦 路斯叙事诗了。

    (118)但是当我问祭司们,希腊人所叙述的关于伊里翁(即特洛伊)的事情 是真是假的时候,他们回答说他们研究过并且知道美涅拉欧司自己所讲的 话,即在海伦被诱拐之后,希腊人的大军为援助美涅拉欧司到铁乌克罗斯人 的国土上来。他们在那里上岸扎营之后,便派遣使者到伊里翁去,美涅拉欧 司本人也是使者之一。这些人进城之后,便要求放回海伦,并交出亚力山大 从美涅拉欧司那里偷出并带走的财宝,此外还要求对他们的不义之行加以赔 偿:但是铁乌克罗斯人后来却一直发誓或是不发誓地宣称,他们那里并无向 他们要求交出的海伦和财宝,人和财宝都在埃及了。他们说,他们还没有义 务来赔偿现在在埃及国王普洛铁乌斯手里的东西。但是希腊人以为特洛伊人 是在开他们的玩笑,于是便围攻他们的城,直到攻克了这座城。直到他们攻 克了城塞,发现那里原来没有海伦并听到了和先前相同的说法,他们才相信 了特洛伊人当初所说的话,而把美涅拉欧司本人派到普洛铁乌斯那里去。

    (119)于是美涅拉欧司来到了埃及并溯河上行到达孟斐斯;在那里,把经 过的情形如实讲了一遍之后,他受到了非常热诚的款待并且完全无伤地接回 了海伦以及他的一切财富,但是,尽管他受到这样盛情的款待,美涅拉欧司 却做了一件对不起埃及人的事情。原来当他要乘船离开的时候,由于天气不 好而被留下;由于这种阻碍长期无法解除,他便想主意而做了一件受到禁止 的事情;他捉了当地的两个孩子,拿他们作了牺牲。当人们知道他做了这样 的事情的时候,便憎恨并追赶他,于是他便乘船逃到利比亚去;而从那里他 又到什么地方去,埃及人就不知道了。祭司们告诉我说,他们在打听之后才 知道了这件事的若干情节,但是在他们自己国内发生的事情,他们却是言之 确凿的。

    (120)埃及祭司们告诉我的一切就说到这里为止了。至于我本人,我是相 信他们关于海伦的说法的。我的理由是这样:如果海伦是在伊里翁的话,那 末不管亚力山大愿意不愿意,她也要给送回到希腊人那里的。可以肯定,普 利亚莫斯和他的最亲近的人们都不会疯狂到竟会使他们自己、他们的儿子以 及他们的城市冒着危险而叫亚力山大娶海伦为妻子。甚至假如他们在开头的 时候有意这样做的话,那末当不仅仅是许多特洛伊人在与希腊人作战时被杀 死,而且普利亚莫斯本人在每次战斗中,如果诗人的叙事诗可信的话,都要死掉两三个、甚至更多的儿子的时候,在发生这样的情况之下,即使海伦是 普利亚莫斯自己的妻子,我自己也必然会想到,他是要把她送回到希腊人那 里去的,如果这样做他可以躲掉目前灾祸的话。但尽管普利亚莫斯上了年纪, 亚力山大却不是最近的一个王位继承者,因此他不能成为一位真正的统治 者。这样的一个人是海克托尔,这是一个比亚力山大年纪大而且比他更勇敢 的人物,他是很有希望在普利亚莫斯死时取得王权的。海克托尔决不会同意 他的兄弟的不义之行,特别是当这个兄弟是造成海克托尔本人以及整个特洛 伊的巨大灾祸的原因的时候。然而事情的结果却正如他们所说的那样,因为 特洛伊人那里并没有海伦可以交回,而且尽管他们讲了真话,希腊人却不相 信他们;因为,我相信并认为,天意注定特洛伊的彻底摧毁,这件事将会在 全体世人的面前证明,诸神确是严厉地惩罚了重大的不义之行的。我是按照 我自己所相信的来讲的。

    (121)在普洛铁乌斯之后统治埃及的,他们说是拉姆普西尼托司。使 人想 到他的名字的纪念物是他留下来的海帕伊司托斯神殿的西面的前庭;在这前 面他建立了两座有二十五佩巨斯高的像。这两座像靠北面的一座埃及人称之 为夏,靠南面的一座埃及人称之为冬;对他们称之为夏的那座像,他们是崇 拜并且善待的,但是对于称之为冬的那座像则给以相反的待遇。 (α)他们告诉我说,这个国王拥有这样大量的白银,以致后来的国王无 人能超过他或几乎比得上他。为了他能够安全地保藏他的财富,他下令修建 一间石室,这间石室的一面墙就和他的宫殿的外侧相接。但是修建这间石室 的工匠却巧妙地想出一个办法,使墙壁上的一块石头砌得可以容易地给两个 人,甚或一个人抽出来。 因此当石室完工的时候,国王便把他的财富储藏在里面了。但是久而久 之,当这个设计的工匠病得快要死的时候,他便把孩子们(他有两个儿子)召 到自己的面前来,告诉他们怎样由于在他修建国王的财库时的技艺,而为他 们安排了一个非常富裕的生计。他非常详尽地告诉他们移动石头的办法并且 把寻找这块石头的尺寸也向他们讲了,并且说如果他们把这些记住的话,他 们便可以随便支配国王的财富了。因此,当他死去的时候,他的儿子不久便 着手干他们的这件事了:他们在夜里来到王宫,很容易地在石室上找到了那 块石头并把它抽了出来,这样便盗窃了大量的财富。 (β)当国王在一天打开石室的时候,他非常惊讶地看到盛着财宝的容器 有些已经不满了。但是他不知道这应当归咎于何人,因为封印毫无异状而石 室也紧紧地关闭着。但是在他第二次、第三次打开石室的时候,他发现财宝 更加减少了(因为盗贼并没有停止偷窃),于是他便下令设置陷阱并把它安置 在他放置财宝的容器的四周。盗贼象先前那样地又来了,他们之中的一个爬 了进来;当他走近容器的时候,他立到便被陷阱捉住了。看到他自己遭到灾 祸,他立刻喊他的兄弟并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要他的兄弟尽快地进来割 掉他的首级,以免他被人看见和认出从而也连累了他的兄弟。他的兄弟认为 这是一个好的办法,便同意并这样做了。于是他便把石头又安放在原处,带 着他的兄弟的首级回家去了。 (γ)等到早上的时候,国王又到石室来,他吃惊地看到了一名无头贼, 但是石室仍然没有打开,也看不出出入的痕迹来,于是他不知道如何好了。 但是他立刻下令把盗贼的尸体悬在外城并派卫兵守在那里,告诉这些卫兵, 如果看到有人哭泣或是哀悼,就立刻把这个人捉来见他。但是当这具尸体这 样给悬挂出来的时候,贼的母亲感到万分难过,她要她还活着的那个儿子想 不管是怎样一个办法把那个尸首放下来并把它带回来;她并且威吓说如果他 不从命的话,她就要到国王那里去报告,说他窝藏了偷来的财富。 (δ)因此当母亲痛斥了他,而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服她的时候,他便想 出了这样的一个办法:他带着他的驴子,驴子背上载运着满盛着酒的皮囊, 然后就赶着它们在自己的前面走,而一直来到看守着悬挂着的尸体的卫兵的 近旁;于是他便拉两三只革囊上的脚(制作皮子时,牲畜的尾巴和脚是留在皮子上的),这样就把它的口解开了;而在酒向外 流的时候,他便高声喊叫并且打自己的脑袋,好象是不知道先对付那一只驴 子好的样子。 卫兵看到酒这样大量地流了出来,他们便拿起器皿跑到大道上去接取流 出来的酒并自认为是有运气的。这个人假装作生气的样子并把卫兵们都痛骂 了一顿。但是卫兵却心平气和地向他讲话。于是他立刻象是受到宽慰并且平 息了怒气,直到最后,他竟把他的驴子赶到大道旁边并着手重新整理他载运 的东西。结果卫兵和他谈起话来,其中的一名卫兵竟和他开玩笑而使他笑了 起来,这样他又送给他们一革囊的酒。于是不费什么麻烦卫兵们便坐了下来 开始饮酒,他们要他参加进来和他们在那里共饮。他同意而留下了。他们跟 他欢饮,而他又给了他们一革囊的酒,直到卫兵们由于喝的太多而酩酊大醉 的时候,他们终于不得不睡着而在他们饮酒的地方卧倒了。当夜深的时候, 这个贼便把他的兄弟的尸首放下来,然后为了愚弄的目的,他又剃了这些卫 兵的右颊。他把这尸首放到驴背上驼着,赶回家里去,这样便完成了母亲交 给他的任务。 (ε)当国王听到贼的尸首被盗走的时候,他真是愤怒万分了。 因此为了不管用什么代价也要捉住做出了这样事情的人,他便用了这样 的一个办法,这是埃及的祭司们的说法,但我个人是不相信这个说法的。他 把自己的女儿给送到娼家去,命令她不拘任何人一律接待,但是在就衾之前 先要每一个人告诉她,他本人在一生中所做的最聪明的和最邪恶的事情是什 么。如果任何一个人在回答时告诉了她这个贼的故事,她必须立刻抓住他, 不许他逃跑。她的女儿按照她父亲的吩咐做了,但贼是知道为什么国王要这 样做的,于是他便想在计巧方面胜过国王。因此他又想出了下面的一个计划: 他弄到了一具刚死的尸体并把它的一只手臂割下来藏到衣服下面,这样便到 国王的女儿那里去。当她象她对所有其他的人一样地向他提问题的时候,他 就告诉她说他所做的最邪恶的事便是在他的兄弟被国王财库中的陷阱捉住 时,他割下了他兄弟的脑袋;而他的最聪明的事情便是灌醉了卫兵并把尸体 带走。当他这样讲的时候,公主便想抓住他,但是贼却在黑暗当中把尸体的 手臂给了她。公主以为这便是他的手臂,便紧紧地把它捉住。但贼在这时却 把手臂留给她抓着,自己从门口溜掉了。 (ζ)在国王又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对这个人的狡滑和大胆深为惊服,于 是便派使者到他统治之下的各个城镇去发布命令说,如果这个人前来谒见国 王的话,国王将答应赦免他并给他重额的赏金。贼相信了他的话,到国王这 里来了;拉姆普西尼托司非常称赏他,说他是人间最有智慧的人并把公主许 配给他。因为国王说埃及人在智慧方面比所有其他的异邦人要优秀,而这个人又比所有其他的埃及人要优秀。

    (122)祭司们还告诉我说,这位国王后来以肉身下降到希腊人称为哈戴司 的冥府去,在那里和戴美特尔玩骰子,他有时胜、有时负,在这之后,他便 带看女神赠给他的一件礼物即金色的餐巾回到大地上来了。因此,根据他们 的话,由于拉姆普西尼托司下降到冥府去并从那里回来,埃及人便制定了一 个节日,而我知道在我的时代他们确实是还庆祝这个节日的。但为什么他们 制定这个节日,是为了这件事情还是为了其他的事情我就不能确定了。节日 那天的仪式是这样:祭司们织出一件衣服,用一条布带蒙上他们当中一个人 的眼睛,然后他们把这件衣服披在这个人的身上领着他到通向戴美特尔神殿 的大道上去;那时他们便和他分手并留他一个人在那里了。可是,他们说, 被蒙上了眼睛的祭司却给两匹狼领到离城二十斯塔迪昂远的戴美特尔神殿 去,再由狼从神殿领他回到原来的地点来。

    (123)这些埃及的故事是为了给那些相信这样故事的人来采用的:至于我 个人,则在这全部历史里,我的规则是我不管人们告诉我什么,我都把它记 录下来。 在埃及,人们相信地下世界的统治者是戴美特尔和狄奥尼索斯。此外, 埃及人还第一个教给人们说,人类的灵魂是不朽的,而在肉体死去的时候, 人的灵魂便进到当时正在生下来的其他生物里面去;而在经过陆、海、空三 界的一切生物之后,这灵魂便再一次投生到人体里面来。这整个的一次循环 要在三千年中间完成。早先和后来的一些希腊人也采用过这个说法,就好象 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一样;这些人的名字我都知道,但我不把他们记在这里。

    (124)祭司们告诉我说,直到拉姆普西尼托司的时候,埃及在一切方面都 治理得很好并且十分繁荣,但是到下面的一位国王岐欧普斯当政的时候,人 民却大倒其霉了。因为首先,他封闭了所有的神殿,以致任何人也不能在那 里奉献牺牲;其次,他强迫所有的埃及人为他做工,指定一些人给他从阿拉 伯山中的采石场把石头拉到尼罗河岸:而这些石头既然要装在船上运过河 去,所以另一些人的任务就是接过这些石头来并把它们拉到称为利比亚山的 山那里去。他们分成十万人的大群来工作,每一个大群要工作三个月。在十 年中间人民都是苦于修筑可以使石头通过去的道路,这种道路的修筑,在我 想来,只是比金字塔的修筑要轻一些,(因为道路是五斯塔迪昂长,十欧尔巨 阿克,最高的地方要到八欧尔旦阿,而且它完全是用磨光并且雕刻上图像的 石头修筑成的)。前面所说的十年是用来修筑这条道路和金字塔所在的那个山 上的地下室;国王修造这些地方是打算用它们来作他自己的陵墓,他还用水 把这些陵墓围起来,水是从尼罗河用一个水渠引过来的。金字塔本身的建造 用了二十年,它的底座是方形的,每一面有八普列特隆长,它的高与之相等。 金字塔是用磨光的石块,极其精确地砌筑成功的。每块石头的长度都超过三 十尺。

    (125)这个金字塔修造得象是有些人称为克罗撒伊,有些人称为波米戴司 的楼梯。当它这个初步的工程完成的时候,工人们便用短木块制成的杠杆把 其他的石块搬上去;他们把石块从地面抬到第一个级层上去;当石头这样抬 上去之后,在第一级层上再放置另一个杠杆,而这个杠杆又把它从这一级层 抬到另一级层上面去。可能在每一级层都有一个新的杠杆,也许只有一个可 以移动的杠杆,而在石头搬下之后,他们便把杠杆依次拉上每一级层。我听 的是这两种说法,但我无法确定。但可以确定的是,金字塔的上部是最先完 工的,然后是下面的部分,而最后才是底座和最下面的部分。在金字塔上面, 有用埃及字母写成的文字,表明为了给工人买萝卜、葱、蒜曾化了多少钱; 而我记得十分清楚,通译者当时念给我上面所写的文字是花费了一千六百塔 兰特的银子。而如果事实是这样的话,他们工作时所用的铁,以及工人的食 品和衣服得要花费多少钱啊。看到上面说的建造时所花费的时间,则在开采 和运送石头、挖掘地下部分这些方面,我想也是要很长的时间才可以做完的。

    (126)岐欧普斯是这样寡廉鲜耻的一个人,由于没有钱,他竟然使自己的 女儿去卖淫以便勒索酬报;但多少钱我不知道,因为他们没有告诉我。他们 说,她在接着她父亲的吩咐去做时,曾打算也给她自己留下某种纪念物,因 而请求每一个想和她交媾的人都要给她的营造物提供一块石头。而这些石头 便用来修建了对着大金字塔的三座金字塔中间的一座;这个金字塔的每一面 是一普列特隆半。

    (127)埃及人说,岐欧普斯统治了五十年;他死的时候,他的弟弟凯普伦 继承了王位。凯普伦的在一切方面的行为都和岐欧普斯相似。凯普伦也给自 己修筑了一座金字塔,但是比他哥哥的那一座要小。我自己测量过它。它没 有地下室,它也不象另一座金字塔那样有河渠把尼罗河的河水引过来,而是 通过人工修建的一条水道把河水引进来的;河水绕流一个岛,而他们说岐欧 普斯本人便埋在这个岛上。这座金字塔和另一座金字塔大小相同,只是高度 差四十尺;它位于大金字塔附近的地方;它最下面的一层是用彩色的埃西欧 匹亚石修筑的。两座金字塔都是耸立在同一大约有一百尺高的山丘上。他们 说,凯普伦统治了五十六年。

    (128)因此他们便认为,埃及曾有一百○六年是在水深火热之中,而关闭 了如此长久的神殿也从来没有开过。人民想起这两个国王时恨到这样的程 度,以致他们很不愿意提起他们的名字而是用牧人皮里提斯的名字来称呼这 些座金字塔,因为这个牧人当时曾在这个地方牧放他的畜群。

    (129)他们说, 埃及再下面的一个国王,就是岐欧普斯的儿子美凯里诺斯了。他不喜欢他的 父亲的所作所为,因而打开了神殿,并容许那时已处于水深火热之境的人民 各人去作各人的行业,去奉献他们的牺牲。他是所有国王中最公正的审判者。 正是因为如此,他比埃及的一切统治者都受到更高的赞扬。原来不仅仅是他 的审判公正,而且,如果任何人不满意于他的判决,美凯里诺斯还会从他自 己的产业中给这样的人一份礼物以偿还他的损失。他的行动便是这样的;他 以仁政来治理他的人民,然而他仍然遭到了灾难:首先的一个灾难便是他家 中唯一的孩子,他的独生女儿死了。他对他的这一不幸遭遇悲痛万分,因此 他想给她举行比一般要隆重的葬仪。于是他用包金的木头做了一头空心的 牛,把他的女儿的尸体放置到里面去。

    (130)这只牛不是埋在土里,而在我那时候,人们还可以在撒伊司城看到 它,它被安放在宫殿的一间华美的房间里。每天都给它烧各种的香,每夜都 在它旁边点着一盏灯。在这个牛像近旁有另一个房间,在那里有美凯里诺斯 的侍妾的像,这是撒伊司的祭司们告诉我的;而那里确实有大约二十座巨大 的木像,都制作得象是裸体的妇女;但是我只听说过它们是何许人,我自己 难肯定它们是谁。

    (131)有人还说过关于牛和木像的事情,说美凯里诺斯怎样爱上了自己的 女儿并把她强行奸污了,结果她悲痛得自缢了。因此,他们说,他便把她埋 葬在这个牛像里;女孩子的母亲把引诱女儿跟她父亲通奸的那些侍女的手都 砍掉了,因而据说现在她们的像的情况就和当时活着的那些妇女所遭到的命 运一样。但我认为这乃是一种无稽之谈,特别是关于人像的手的事情。据我 们自己来看,人像是因为年深日久,它们的手才脱落了的。甚至在我的时候, 我还看见这些手放置在这些人像前面的地上。

    (132)至于这个牛,则它的外部覆盖着一件紫色的袍子,露出的只有头部 和颈部,它们都包着很厚的一层金。而在它的两角之间,安放着一个黄金的、 日轮一样的东西;牛不是站着,而是跪看。它的大小和一个实物的大牛差不 多。每年只要是在埃及人为了在谈到这些事情时我没有指出名字来的神而捶 胸哀悼时,这个牛像就给从房间内抬出来一次。在那个时候母牛被始出来见 见太阳,因为他们说,美凯里诺斯的女儿在她死的时候曾恳求她父亲,使她 每年能够见到一次太阳。

    (133)在他的女儿的悲惨的死亡之后,美凯里诺斯随之又遇到了这样的一 件事情。从布头城有一个神托送到他这里来,说他只还有六年的寿命,而在 第七年一定会死。国王认为这太不公平了,于是便把一名使者派到神托所去 谴责神,抱怨说他的父亲和叔父封闭神殿、不敬神明并蹂躏世人却活得很久, 而他这样一个十分敬神的人却是短命的。但是从神托所却来了第二个神托, 这个神托对他说,他所做的善事正是使他短命的原因,因为他是违反着天命 行事的;埃及注定要受一百五十年的苦难,这一点他前面的两个国王知道, 然而他本人却不知道。听到这话之后,他知道他的命运是确定了。于是他便 下令制造许多烛灯,每到夜里就把它们点起来,饮酒作乐。他昼夜不停地饮 酒作乐;不管是沼泽地带还是森林地带,只要是他听到有可以极尽欢乐的地 方,他就漫游到那里去。他这样做的目的,是打算用把黑夜变成白天的办法, 把他的六年变为十二年从而证明神托的虚妄。

    (134)这个国王也留下了一座金字塔,但是这座金字塔比他父亲的要小得 多,它的正方形的底座的每一面是差二十尺不到三普列特隆,而且有一半的 高度是用埃西欧匹亚石修建起来的。但是有一些希腊人说,这座金字塔是妓 女罗德庇司修建的,不过这个说法是不对的。诚然,我知道的很清楚,当他 们这样讲的时候,他们并不知道罗德庇司是谁(否则他们决不会把修造金字塔 的事情算到她的身上,而说起来,要是修建一座金字塔,是要花费无数塔兰 特的金钱的)。而且还有一件事可以证明他们的错误,即罗德庇司的全盛时代 正是在阿玛西斯,而不是在美凯里诺斯当政的时候,因此她是在修建金字塔 的这些国王之后许多年的人。她是一个色雷斯人,是萨摩司人海帕伊斯托波 里斯的儿子雅德蒙的女奴隶。她又是和写作寓言的伊索在一起的奴隶,因为 他也是雅德蒙的人。这一点的最主要的证据是,当戴尔波伊人遵照着一次神 托的命令,作出多次的声明讲对伊索之被杀而要求赔偿的任何人到他们那里 去的时候,则除了只有前者的孙子,另一个雅德蒙之外,并没有任何人这样 做。因此,伊索当然也就是雅德蒙的奴隶了。

    (135)罗德庇司是萨摩司的克桑托斯给带到埃及来的。她到这里本是想做 妓女的,但是在她来到之后,司卡芒德洛尼莫司的儿子,闺秀诗人莎波的兄 弟,米提列奈人卡拉克索斯用一大笔钱给她赎了身。这样罗德庇司便得到了 自由并定居在埃及,在那里她那遐迩闻名的魅力使她有了对一个妓女来说是 非常巨大的财富,然而决不会富到可以修建这样一座金字塔的程度。既然到 今天,任何人只要愿意的话,都可以知道她的财富的十分之一是多少,因此 她是不可能被认为拥有巨大财富的。由于罗德庇司想给自己在希腊留一件纪 念品,她便定制了一件独出心裁的东西然后再把它献到神殿去,她是把它献 给了戴尔波伊作为自己的纪念的;因此,她便花了他的财富的十分之一用来 定制了尽可能多的烤全牛用的铁叉,然后把这些铁又送到戴尔波伊去;这些 东西到今天还堆在那里,地点在歧奥斯人所奉献的祭坛的后面,神殿本身的 前面。纳乌克拉提斯的妓女好象是最会迷惑人的,首先,我们上面谈到的那 个罗德庇司就是这样的一位知名人物,甚至全希腊没有人不知道罗德庇司的 名字。到后来,阿尔启迪凯又成了全希腊人们所讴歌的人物,尽管她的名声 不如罗德庇司大。卡拉克索斯在给罗德庇司赎身之后便回到米提列奈去了, 但是莎波在她的一首诗歌里却狠狠地嘲骂了他。关于罗德庇司的事情,便讲 到这里为止了。

    (136)根据祭司们的话,继美凯里诺斯而后成为埃及国王的是阿苏启司, 他给海帕伊司托斯神殿修造了向着日出方向的外门,这个门比之其他的任何 的门都要美丽和雄伟得多。在所有的外门上都有许多雕刻图像和无数建筑上 的装饰,但在这个门上,这类的东西则要多得多。在这位国王的当政的时期, 他们告诉我说,埃及的金融紧迫,因此定出一条法律,一个人可以用他自己 父亲的尸体作抵押来借钱;法律还规定,债主对于债务人的全部墓地有财产 扣押权,如果债务人还不了债的时候,对于提供这种抵押的人的惩罚就是, 他死时自己不许埋入他的父祖的墓地或其他任何墓地,而在他生时,他也不 许把他的任何死亡的家族埋入自己的墓地或其他任何墓地。此外,为了超过 在他之前统治过埃及的历代国王,这个国王留下了一座砖造的金字塔作为自 己的纪念,上面有刻在石头上的铭文。“不要因为和石造的金字塔相比而小 看我。因为我比它们优秀得多,就好象宙斯与其他诸神相比一样。因为人们 把竿子戳到湖里面去,并把附着在竿子上的泥土收集到一起做成砖。而我就 是这样修筑起来的”。

    (137)这一切便是阿苏启司所做的事情。继他而统治的,是一个叫做阿努 西司的盲目男子,他所出身的城市也叫做阿努西司。在他统治的时候,埃及 曾受到埃西欧匹亚的国王撒巴科斯所率领的一支埃西欧匹亚大军的进攻。盲 人逃到沼泽地带去,埃西欧匹亚人于是统治了埃及五十年。在历史上记载到 他的统治时说,他永不处死任何做了错事的埃及人,但是根据人们犯罪程度 的大小,判处所有那些犯罪的人在他们本地城镇修筑堤坝。因而城镇的地势 便比以前更要高了:这是由于它们起初,在塞索斯特里斯统治的时期,是被 建筑在挖掘河渠的人们修造的堤坝之上,因此在埃西欧匹亚人的统治时期它 们就更高了。我想,其他的埃及城镇也是这样对待的,但是布巴斯提斯却比 任何地方升得都要高。在这个城市里有一座布巴斯提斯的神殿,这是非常引 人注目的一个建筑物。其他神殿尽管比较大或花钱较多,但是却没有一座神 殿比这座神殿更加悦目。希腊语称布巴斯提斯为阿尔铁米司。

    (138)我现在要说一说这座神殿的外形:除去入口之外,它是在一个岛 上;从尼罗河有两个互不交叉的河渠流过它的附近,这两个河渠的流向是相 对的,都是一直流到神殿入口的地方,然后一个河渠从一方,另一个河渠从 相对的一方绕过去。每一个河渠都有一百尺宽,两岸上树木成荫,笼罩在水 面之上。外殿有十欧尔巨阿高,装饰着六佩巨斯高的精美人像。神殿位于城 市的正中,城的四周俯视着这座神殿,因为城的地面升高起来,但神殿的地 面却和先前一样,因此人们是可以从外面看到它的里面的。它的四周是刻着 图像的石墙:里面是一丛非常高大的树木围绕在一座巨大神殿的四周长着。 神殿里是女神的神像。神殿是方形的,每一面有一斯塔迪昂长。一条大约有 三斯塔迪昂长的石铺的道路一直通到入口,然后折向东通过市集,再到海尔 美士神殿。道路大概有四普列特隆宽,两旁长着参天的树木。神殿的情况就 是这样的。

    (139)他们说,埃西欧匹亚人离开的经过情况是这样的。他逃出了这个地 方,是因为他梦见一个人站在他的面前,劝告他把埃及的全体祭司集合到一 起并把他们腰斩。做了这样的一个梦之后,他就说他认为这可能是神给他的 一个暗示,表示他可以做出有凟神明的事情,这样就会受到诸神或是人们的 惩罚;他说他不愿这样做,再加上,在神托预言他统治埃及的时期期满之后 他是要离去的,现在时期已经到了,他也应当离开了;因为当他还在埃西欧 匹亚的时候,当地的人们请示的神托宣布说,他命中注定要统治埃及五十年。 既然这个时期已经满了而且他又因他在梦中的所见而心中烦恼,于是撒巴科 斯就自动地离开了埃及。

    (140)这个埃西欧匹亚人既然离开了埃及,据说那位盲人便再度做了国 王;他是从沼泽地带回来的,他在那里住了五十年,住的地方是他自己用灰 和士筑成的一个岛。因为个别背着埃西欧匹亚人被派来给他送食物的埃及 人,曾受国王之托在每次来的时候都带着灰,作为他们的礼物。在阿米尔塔 伊俄斯的时期之前,从来没有人发现过这个岛;在他之前的所有的国王找了 七百多年都没有找到它。它的名字是埃尔波,有十斯塔迪昂长,十斯塔迪昂 宽。

    (141)下面的一个国王就是海帕伊司托斯的祭司,名字叫做赛托司。他看 不起并且毫不重视埃及的战士阶级,认为他根本不需要他们;他不仅是侮辱 他们,而且把在前王时期送给他们每一个人的十二阿路拉上选土地收了回 去。因此国王撒那卡里波司立刻率领一支阿拉伯人和亚述人的大军前来攻打 埃及:但埃及的战士不愿对他作战。这个走头无路的祭司只得跑到神殿里去, 在那里的神象面前为眼看便要到临他身上的危险而哀哭。当他正在哀哭的时 候,他睡着了,在梦中他梦见神站在他的面前,命令他鼓起勇气来,因为在 和阿拉伯人的大军相对抗时,他是不会受到什么损害的。神说他自己将要派 军队来援助他。他相信了这个梦,因而便率领着还跟随着他的那些埃及人在 佩鲁西昂扎下了营(因为这里是埃及的入口),没有战士愿意跟着他去,愿意 去的只有行商、工匠和小贩。 他们的敌人也来到了这里,而在一个夜里有一大群田鼠涌入亚述的营 地,咬坏了他们的箭筒、他们的弓,乃至他们盾牌上的把手,使得他们在第 二天竟不得不空着手跑走,许多人又死掉了。而在这一天,在海帕伊司托斯 神殿里有一个埃及国王的石像,手里拿着一只老鼠,像上还有一行铭文,大 意是:“让看到我的人敬畏神明罢”。

    (142)埃及人和他们的祭司所告诉我的事情就是这些了。他们跟我说,从 第一个国王到最后的那个海帕伊司托斯的祭司,中间总计是三百四十一世, 而在这一段时间里,他们也就有相同数目的国王和祭司长。三百世是一万年, 三世等于一百年。不把三百世计算在内,剩下的四十一世则是一千三百四十 年。这样算来,全部时间就是一万一千三百四十年;他们说,在这全部时期 当中,他们没有一个国王是人形的神,而在这段时期之前或之后的其他埃及 国王当中,也没有这样的事情。因此他们告诉我说,在这一段时期里,太阳 逆、反常规地升起了四次;两次它是在它现在下落的地方升起的,两次是在 它现在上升的地方下落的;虽然如此,埃及现在却没有经受任何变化,不管 是在河流和土地的生产方面,还是在疾病和死亡的事情上面都是如此。

    (143)海卡泰欧斯(波斯战争后不久去世)这位历史家曾有一次到底比斯,他在那里自己回溯了 一下身世,结果发现他在十六代之前和神有血统的关系。宙斯的祭司对他所 做的事和他们对我所做的事完全一样,但我并没有回溯我自己的身世。他们 把我领到神殿的巨大内庭里去,在那里指给我看许多木像,他们数了一下, 木像的数目正是他们刚才听说的那个数目,因为每一个祭司长在生前都给自 己在那里立一座像;在数给我并指给我看这些像的时候,祭司们向我表示,每一个都是从他的父亲那里继承来的。他们数了全部的木像,从最近死的那 个人一直回溯到最早的那个人。因此,当海卡泰欧斯回溯他的身世并宣布说 在他之前第十六代的祖先是神的时候,祭司们根据他们的计算方法也回溯了 他们的身世,因为他们不会相信他那认为一个人可以从神生出来的话:他们 循着三百四十五个像来回溯全部的身世,却和任何祖先的神或英雄联系不 上,他们宣布说每一个像都是一个披罗米司,都是另一个披罗米司的儿子, 用希腊语来说,披罗米司就是一个在各方面都好的人物。

    (144)于是他们便表示说,凡是有像立在那里的人都是好人,但他们和神 却完全不同。他们说,在这些人之前,埃及的统治者是神,他们和人类共同 生活在大地上,在每一代其中必定有一位神掌握着最高主权。他们之中最后 统治埃及的是奥西里斯的儿子欧洛司,希腊人则称之为阿波罗;他废黜了杜彭(埃及的毁灭之神赛特)而成了埃及最后一代的神圣的国王。奥西里斯在希腊语中则称之为狄奥尼 索斯。

    (145)在希腊人当中,海拉克列斯、狄奥尼索斯和潘恩被认为是诸神当中 最年轻的。但在埃及,潘恩(埃及的凯姆)是诸神中最古老的,并且据说是最初存在的八神 之一,海拉克列斯是第二代的所谓十二神之一,而狄奥尼索斯则被认为是属 于十二神之后的第三代的神。在海拉克列斯和阿玛西斯之间有多少年,我已 经说过了。潘恩据说还要早一些;在狄奥尼索斯和阿玛西斯之间的年代最短, 埃及人把这段年代算定为一万五千年。既然埃及人已经算出了年代来,而且 又把它们加以记载,可以知道他们对这一切是知道得很清楚的。但据说卡得 莫斯的女儿赛美列所生的狄奥尼索斯大约是在我当时之前一千六百年,而阿 尔克美涅的儿子海拉克列斯则是在我之前九百年左右。而佩奈洛佩所生的潘 恩(根据希腊人的传说,佩奈洛佩和海尔美士是潘恩的双亲)是在我之前八百 年左右,因此比特洛伊战争还要晚了。

    (146)关于潘恩和狄奥尼索斯这两个神,人们可以相信任何一个他认为是 可信的说法;但是在这里我要说一下我自己关于它们的意见:如果赛美列的 儿子狄奥尼索斯和佩奈洛佩的儿子潘恩在希腊很有名,并象阿姆披特利昂的 儿子海拉克列斯那样一直在那里住到老年的话,那就可以说,他们和海拉克 列斯一样,也不过是普通人,只是用比他们要古老得多的神潘恩和狄奥尼索 斯的名字来命名罢了。但虽然如此、希腊的故事却说,宙斯刚刚把他缝在自 己的股内并把他带到埃及之外埃西欧区亚的尼撒去的时候,狄奥尼索斯便降 生了;至于潘恩,则希腊人便不知道他降生后的情况如何了。因此,在我看 来,很清楚的是希腊人在诸神的名字当中是最后才知道了这两个神的名字 的,他们把这两个神的起源一直回溯到他们知道它们的时候去。

    (147)以上我记述的都是埃及人自己所讲的话。下面我还要说一说埃及人 和外国人异口同声所讲的有关在这个国家发生的事情的话,还要加上我亲眼 看到的一些东西。在海帕伊司托斯的祭司的统治时期之后,埃及人便自由了。 (但是他们不能没有一个国王而生活下去),于是他们便把埃及分成十二 部分并立了十二位国王。这些国王相互结亲并同意结为亲密的朋友,他们之 间谁也不应陷害另一个人,谁也不应取得比另一个人更多的东西。所以谛结 他们努力遵守的这一协定的理由是这样:在他们刚刚开始分王而治的时候,有一个神托告诉他们说,他们当中在海帕伊司托斯神殿中用青铜器皿行灌奠 之礼的那个人将会是全埃及的国王。就和在所有其他的神殿集会一样,他们 也是常常在这个神殿中集会的。

    (148)此外,他们还决定共同做一番事业只便把他们的名字保存在后人的 记忆里:在这样决定以后,他们便修建了一所迷宫,迷宫在离莫伊利斯湖不 远的地方,位于人们称为鳄鱼城的一个地方的附近。我个人看见过它,它的 巧妙诚然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把希腊人所修建的和制造的东西都放到一 起,尽管以弗所和萨摩司的神殿也都是引人注目的建筑物,但总起来和它相 比,在花费的劳力和金钱这点上,可说是小巫见大巫了。虽然金字塔大得无 法形容而其中的每一座又足能顶得上希腊人修建的许多巨大纪念物,但这种 错综复杂的迷宫又是超过了金字塔的。它有十二所有顶子的方庭,它们的门 是相对的,六个朝北,六个朝南,并排为连续的两列,但它们都在一道外墙 之内。它还有双套的房间,房间总数是三千间,一千五百间在地上面,一千 五百间在地下面。我们自己看到了地上面的,所以现在只讲看到的部分;地 下面的那一部分我们只是听别人讲的。埃及的看门人无论如何不肯使我们看 到它们。他们说,这是最初修建这一迷宫的国王们和圣鳄的墓窖。因此我们 只能凭传闻讲一进地下室。地上面的部分我自己见过,它们大得人们几乎不 相信是人建造的。各室的出口和来往通过各方庭的令人为之心迷的道路,在 我们从方庭进入内室,从内室到柱廊,从柱廊又到更多的房间,然后进入更 多的方庭的时候,这对我来说,乃是无穷无尽的惊异。在这一切之上是一个 屋顶,屋顶和墙一样是石造的;墙上刻着图像,每一方庭的四周则是拼砌得 极其精确的白石柱廊。在迷宫尽头的一个角落附近,有一座四十欧尔巨阿高 的金字塔,上面刻着巨大的图像。修造了一条道通到这地下面去。

    (149)迷宫的情况就是这样。然而在它旁边的莫伊利斯湖却是更值得人们 惊奇的。这个湖的周边长达三千六百斯塔迪昂或六十司科伊诺斯,这个长度 相当于埃及全部海岸线的长度。它的长度是从北到南的;它最深的地方是五 十欧尔巨阿。从湖的本身可以看出,这湖是人工挖掘的,人工造成的:因为 几乎在它的正中有两座金字塔,它们修建得水上水下各有五十欧尔巨阿,在 每一座金字塔的塔顶上,有一个坐在王座上的巨大石像。因此这些金字塔就 是一百欧尔巨阿高;一百欧尔巨阿等于一斯塔迪昂即六普列特隆,一欧尔巨 阿等于六尺或四佩巨斯,一尺等于四帕拉司铁,一佩巨斯等于六帕拉司铁。 湖里的水不是天然的(因为这一带地方的水异常缺乏),而是通过一道河渠从 尼罗河引过来的;有六个月水从河流入湖,六个月从湖倒流入河。在向外流 的六个月中间,每天捕得的鱼可使王室的国库收入一塔兰特的白银,而在向 内流的场合之下,每日的收入是二十米那。

    (150)此外,当地的人还说,这个湖还通过一道地下的水流通到利比亚的 叙尔提斯,它是沿着孟斐斯上方的山脉向西方的内地流的。在任何地方我都 看不到从这个湖里挖出来的土,这一点使我颇费思索,于是我便去问那些住 得离湖最近的人们,从湖中挖出来的东西都在什么地方。他们告诉我这些东 西运到什么地方去而我立刻便相信了他们的话,因为我听到了在亚述的尼诺 斯域所发生的一件类似的事情。尼诺斯的国王撒尔丹那帕洛司拥有巨大财 富,他把这些财富收藏在地下的财库里。有一些贼想偷走这个财库:于是他 们计算通路并从他们所住的房子到皇宫挖了一条地道,而把挖出来的土在夜 里抛到流经尼诺斯地方的底格里斯河,直到最后,他们达成了他们的愿望。 我听说,挖掘埃及的湖的时候,情况也是这样,所不同的就是工程不是在夜 里,而是在白天进行的。埃及人把挖出来的泥土带到尼罗河去,想来这样做 是要河水把这些泥土冲走和散开。湖就是这样挖成的。

    (151)这十二个国王的行动一直是公正的;过了若干时候,他们终于到海 帕伊司托斯神殿来奉献牺牲了。在宴会的最后一日,当他们正要举行灌奠之 礼的时候,祭司长拿出了他们通常用来行礼的金杯;但是他算错,而只给了 他们十二个人十一个杯子。因此他们中间最后的一个人普撒美提科斯便没有 得到杯子。于是他便摘下他的青铜头盔,拿着它来行灌奠之礼。所有其他的 国王通常也戴头盔。而那时也是戴盔的:当时普撒美提科斯拿出他的头盔来 并不是故意想出的什么谋略,但是其他的人看到普撒美提科斯的做法却想到 神托所说的话,即谁用青铜器举行灌奠之礼谁便成为全埃及的国王的话。因 此,虽然他们认为普撒美提科斯还不应当被处死,因为他们调查过他并发现 他是在无意中这样做的;但他们却决定剥夺他大部分的权力并且把他赶到沼 泽地带去,不许他和埃及的其他部分发生关系。

    (152)这个普撒美提科斯以前是在叙利亚的,他是从杀了自己的父亲涅科 斯的埃西欧匹亚人撒巴科斯那里逃到叙利亚去的。那时,当这个埃西欧匹亚 人由于他在一次梦中的所见而离开的时候,撒伊司藉姆的埃及人便把他从叙 利亚带了回来。而当普撒美提科斯由于使用青酮头盔的缘故而被十一个国王 赶到沼泽地带去的时候,他已经是第二次做国王了。因此他认为他自己受到 了他们的极其粗暴的对待,并想对把他赶出来的那些人进行报复,于是他便 派人到布头城去请示列托的神托,因为这是埃及最确实可靠的一处神托所。 神托回答说,如果他看到有青铜人从大海那方面来的时候,他就可以进行报 复。普撒美提科斯心中暗里不相信青铜人会来帮助他。但是在不久之后,四 方航行进行劫掠的某些伊奥尼亚人和卡里亚人被迫在埃及的海岸停泊,他们 穿着青铜的铠甲在那里上了陆;于是一个埃及人便到沼泽地带来把这个消息 带给普撒美提科斯说,青铜人从海的那方面来了,并且正在平原上掠夺粮草。 至于普撒美提科斯,则他在先前是从来没有看见过穿着铠甲的人的。普撒美 提科斯认为这样神托的话已经应验了;于是他便和伊奥尼亚人与卡里亚人结 为朋友,并答应说如果他们与他联合起来的话。他将给他们以重大的酬谢: 因而在争取到他们之后,他便借了愿意跟他站到一起的埃及人以及这些联盟 者的帮助,废黜了十一个国王。

    (153)他作了全埃及的主人之后,他就在孟斐斯修造了海帕伊司托斯神殿 的一个向着南风方向的门殿,并在这门殿的对面修建了阿庇斯的一个方庭, 而无论什么时候阿庇斯出现,它都是在那里吃饭的。这个方庭内部四周都是 柱廊,方庭还有许多雕刻的图像,屋顶是支撑在有十二佩巨斯高的人形的巨 大石柱上。阿庇斯在希腊语里面称为埃帕波司。

    (154)对于帮助普撒美提科斯取得了胜利的伊奥尼亚人和卡里亚人,普撒 美提科斯给他们以在尼罗河两岸上相对峙的土地来居住,称为“营地”;在 这之外,他又把以前许给他们的一切都给了。此外,他又把埃及的孩子们交 给他们,向他们学习希腊语,这些埃及人学会了希腊语之后,就成了今天埃 及通译们的祖先。伊奥尼亚人和卡里亚人在这些地方住了一个很长的时候; 这些地方离海不远,在布巴斯提斯下方附近,尼罗河的所谓佩鲁希昂河口上 面。在很久以后,国王阿玛西斯从那里把他们迁移开去并使他们定居在孟斐 斯作他的侍卫以对抗埃及人。由于他们住在埃及,我们希腊人和这些人交往 之后,对于从普撒美提科斯的统治时期以后的埃及历史便有了精确的知识, 因为作为讲外国话而定居在埃及的人,他们要算是第一批了。直到我的时代, 在伊奥尼亚人和卡里亚人移走的地方那里,仍然有他们的船舶的起重器和他 们的房屋的废墟。普撒美提科斯成为埃及国王的经过就是这样了。

    (155)在前面我常常谈到埃及的神托所,现在我要对它加以说明,因为它 是值得一述的。这个埃及的神托所就是列托的神殿,从海溯河而行,则它位 于尼罗河所谓赛本努铁斯河口附近的一个大城市之内。神托所所在的那个大 城市的名字是叫做布头。我在前面已经提过了这个名字。在布头有一个阿波 罗和阿尔铁米司的神殿。神托所所在的这个列托神殿本身是非常大的,单是 外门便有十欧尔巨阿高。但是我要说的是在这里看到的一切东西当中最值得 惊叹的东西。在圣域之内的列托圣堂,它的墙的高和宽方面都是用一块石头 造起来的;每一面墙的高和宽相等,即各四十佩巨斯。另一块石头用来做屋 顶,它的檐板则有四佩巨斯宽。

    (156)因此在这座神殿里面,这个圣堂是我见到的一切东西当中最值得惊 叹的了;而其次,最值得惊叹的要算是称为凯姆米司的岛了。这个岛位于布 头神殿附近的一个宽而深的大湖上面,埃及人说它是一座浮岛。在我来说, 我从来没有看它浮起来过,根本也没有移动过,而我以为如果一个岛真地浮 起来,那倒真正是一件奇闻了。不管怎样,在那上面有阿波罗的一座巨大的 神殿,还有三座祭坛;岛上有许多椰子树以及其他的树,有的结果子,有的 不结果子。埃及人用一个故事来说明为什么这个岛是会移动的:当杜彭在世 界到处寻求奥西里斯的儿子的时候,身为最初的八神之一并住在有她的神托 所的布头的列托受到伊西司的委托而接纳了阿波罗,并为了安全而把他隐藏 在这座以前不动但现在据说是浮了起来的岛 上。他们说,阿波罗和阿尔敛米 司是狄奥尼索斯和伊西司的孩子,而列托则是他们的乳母和保护人。在埃及 语中阿波罗是欧洛司,戴美特尔是伊西司,阿尔铁米司是布巴斯提斯。正是 从这个,而不是从其他的埃及传说,只有埃乌波利昂的儿子埃司库洛斯得到 了在其他较早的诗人中间所找不到的一种想法,即阿尔铁米司是戴美特尔的 女儿。埃及人说,岛是由于上述的理由而浮起来的。故事的内容便是这样了。

    (157)普撒美提科斯统治埃及的时期是五十四年。其中有二十九年,他是 在叙利亚的一座大城阿佐托司面前度过的,他把这座城市一直围攻到攻克的 时候。这座阿佐托司城抗击围攻的时期,比我们所知道的任何被围的城市都 要长久。

    (158)普撒美提科斯有一个儿子涅科斯,涅科斯后来也成了埃及的国王。 涅科斯第一个着手把一条运河修到红海去,但完成这项工作的却是波斯人大 流士。这条运河的长度是四天的旅程,它挖掘的宽度足够两艘三段桡船并排 行进。它的水是从尼罗河引来的,它的起点是布巴斯提斯稍上方的一个阿拉 伯的帕托莫司城附近而一直流入红海。开始挖掘的地方是在埃及平原离阿拉 伯最近的那一部分;向孟斐斯方面延展的山脉,也就是采石场所在的那个山 脉,离这个平原是很近的;河渠就沿着这山脉的低低的山坡从西向东走很长 的一段,然后进入一个峡谷,更折向南流出山区而通向阿拉伯湾。而从北向 南方的海或红海的最短的和最便捷的道路,是从作为埃及和叙利亚的边界的 卡西欧斯山到阿拉伯湾,这段路程不多不少正是一千斯塔迪昂;这是最直接 的道路,但河渠则要长的多。 因为它是比较曲折的。在涅科斯的统治期间,死于挖掘工程的有十二万 埃及人。只是由于一次预言,涅科斯才停止了这项工作,因为预言指出他正 在为一个异邦人操劳。埃及人称所有讲其他语言的人为异邦人。

    (159)涅科斯于是停止挖掘河渠而从事于战争的准备工作了;他的一些战 船是在北海上修造的,有一些是在阿拉伯湾,红海的海岸上修造的。这些船 的卷扬机现在还可以看到的。他在需要的时候便使用这些船,他还率领着自 己的陆军在玛格多洛斯迎击叙利亚人并击败了他们,而在战后更攻取了叙利 亚的大城市卡杜提司。他派人到米利都的布朗奇达伊家去,把他在取得这些 次胜利时所穿的袍子在那里献给了阿波罗。在统治了十六年之后不久他便死 了。他的儿子普撒米司继承了他的王位。

    (160)当普撒米司统治埃及的时候,有一些使节从埃里司前来见他。埃里 司人夸口说他们在人类当中最公正合理地和出色地组织了奥林匹亚比赛会, 他们宣称尽管埃及人是人类中最有智慧的,可是甚至埃及人也不能对它有所 改进了。当埃里司人到埃及来并说明了他们此行的目的时,普撒米司便召集 了据说是埃及最有智慧的人们开了一个会。这些人集会在一起并向告诉他们 那些他们必须遵从的比赛规则的埃里司人进行询问,埃里司人说了这些之 后,便说他们这次来是为了这样做的:如果埃及人能够发明任何更加公正的 办法,他们也会学习的。埃及人在一起商量了一下,然后就询问埃里司人, 问他们当地的人是否也参加比赛。埃里司人作了肯定的回答:从埃里司和其 他地方来的一切希腊人都可以比赛的。于是埃及人就说,这个规则完全不是 公正的。他们说:“因为,在比赛中你们不可能不偏袒你们当地的人和不公 正地对待异邦人。而如果你们真地制定了公正的规则因而到埃及来的话,那 你们便应只允许异邦人参加,而不是埃里司人参加比赛了”。这便是埃及人 对埃里司人的意见。

    (161)普撒米司在埃及只统治了六年。他进攻埃西欧匹亚,此后不久便死 在那里了,而他的儿子阿普里埃司继他而登上了王位。除去他的曾祖父普撒 美提科斯以外,他在统治的二十五年中间比先前的任何国王都更幸运,在这 期间,他派遣一支军队去攻打西顶并且和推罗的国王发生过海战。但是他注 定要遭受不幸的,这原因现在我想简略地谈一下,而在谈到利比亚历史的那 部分时再说得详细些。 阿普里埃司曾派一支大军去攻打库列涅,但是吃了惨重的败仗。埃及人 为了这件事责怪他,并起来叛变他。因为他们认为阿普里埃司是故意叫他们 去送死的,他们认为由于他们这样一死,阿普里埃司便可以更加安稳地统治 其他的埃及人了。那些对这件事极其恼怒的人们回来之后,就和战死者的朋 友们公然地起来反抗了。

    (162)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阿普里埃司便派阿玛西斯到他们那里去,劝他 们回心转意。当阿玛西斯到埃及人这里来的时候,他便劝告他们不要做这样 的事情。但是当他讲话的时候,一个埃及人从他后面走过来,把一顶盔头戴 到他的头上,说这乃是王权的标帜。而阿玛西斯对这种做法也并不表示反对, 而既然被反叛的埃及人拥立为国王,他便准备向阿普里埃司进军了。当阿普 里埃司听到这件事的时候,他便派遣他宫廷中一个受到尊重的、名叫帕塔尔 贝米司的埃及人,来对付阿玛西斯;他命令这个帕塔尔贝米司生擒叛徒并把 这个叛徒捉来见他。帕塔尔贝米司来了,他召唤(正在乘骑之上)非常不体面 地抬起腿来和命令使臣拿回那个标帜给阿普里埃司的阿玛西斯。虽然帕塔尔 贝米司十分急于要阿玛西斯遵守国王的召唤并去见他,但故事说,阿玛西斯 回答说他很早便一直准备这样做而阿普里埃司是会非常满意他的;他说他不 但自己会来并且还要把别人也一同带来。帕塔尔贝米司听到这话,便明白了 阿玛西斯的意思:他看到了他做的准备,于是赶忙的离开了,为的是想使国 王尽快地知道什么事情正在发生。当阿普里埃司看到他没有带着阿玛西斯回 来的时候,自己并没有好好考虑一下,却在盛怒之下下令割掉帕塔尔贝米司 的耳朵和鼻子。到现在为止还拥护阿普里埃司的其他埃及人。看到在他们之 间最受尊敬的人都受到了这样不道德的侮辱,便毫不迟疑地改变了自己的立 场而投到阿玛西斯的那面去了。

    (163)这件事情也被阿普里埃司知道了,于是他便把他的卫队武装起来, 去攻打埃及人;他有由卡里亚人和伊奥尼亚人所组成的一支三万人的亲卫 军,他的宫殿是在撒伊司城,这是一座极其豪华壮丽的巨大宫殿。阿普里埃 司的军队进攻埃及人,阿玛西斯的军队也向异邦人进攻。两军在莫美姆披司 相会,他们相互间就想在那里一试身手。

    (164)埃及人分成七个阶级:他们各自的头街是祭司、武士、牧牛人、牧猪人、商贩、通译和舵手。有这样多的阶级,每个阶级都是以它自己的职业命名的。武士又分成卡拉西里埃司和海尔摩吐比埃司,他们分别属于下列诸 诺姆,因为埃及的一切区划是以诺姆为依据的。

    (165)海尔摩吐比埃司是属于布希里斯、撒伊司、凯姆米司和帕普雷米斯 诸诺姆,一个称为普洛索披提斯的岛和那托的一半。这些地方都是。他们的 人数在最多的时候达十六万。他们谁也没有学过任何普通职业;他们是只能 从事于军务的。

    (166)卡拉西里埃司是属于底比斯、布巴斯提斯、阿普提斯、塔尼司、孟 迭司、塞本努铁斯、阿特里比司、帕尔巴伊托司、特姆易斯、欧努披司、阿 努提司、米埃克波里司诸诺姆的。米埃克波里司是在布巴斯提斯城对岸的一 个岛上。这便是他们的全部地方。他们的人数在最多时有二十五万人。这些 人也不能从事其他职业而只能打仗,打仗是他们的世袭职业。

    (167)这种分法是不是和其他的风俗习惯一样,也是由埃及传到希腊的, 我说不确实了。我知道在色雷斯、斯奇提亚、波斯和吕底亚,以及在几乎所 有的外邦,那些从事一种职业的人,是不如其他人那样受尊重的,而那些和 手艺毫无关系的人,特别是那些单单从事军务的人们则被认为是最高贵的 人。然而,可以肯定的是,所有希腊人,特别是拉凯戴孟人中间的这种看法 是外来的。可是在科林斯人那里,手艺却是最不受蔑视的。

    (168)在埃及人当中,除去祭司而外,武士是唯一拥有特权的人们,他们 每一个人都被赋予十二阿路拉的不上税的土地,每阿路拉是一百埃及平方佩 巨斯,而埃及的佩巨斯则与萨摩司的佩巨斯相等。这些土地是专为他们所有 的人准备的,但这些土地却决不是由同样的一些人继续种下去,而是依次交 替着耕种的。国王每年的亲兵是由一千名卡拉西里埃司和同样数目的海尔摩 吐比埃司组成的。这些人除了他们的土地之外,每天还得到五米那的面包, 二米那的牛肉和四阿律斯铁尔的酒。这是每一个亲兵一定可以得到的东西。

    (169)当阿普里埃司率领着他的亲卫军,阿玛西斯率领着埃及人的全军在 莫美姆披司城相会的时候,战斗立刻开始了。异邦人虽然善战,但他们的人 数要少得多,因此他们被战败了。他们说,阿普里埃司认为甚至神都不能使 他退位,他是这样深信他的地位是不可动摇的。现在,在战败和被俘以后, 他就给带到撒伊司地方那曾一度属于他,但现在属于阿玛西斯的宫殿来了。 他曾被拘养在宫殿里一个时期并受到了阿玛西斯的优遇。然而不久埃及人就 抱怨说,叫他们和他们的国王的最可恨的敌人活着是一件很不公道的事情; 因此,阿玛西斯便把阿普里埃司交到他们的手里;他们把他绞死并埋葬在他 的历代父祖的茔地里。这茔地是在雅典娜神殿入口处左手离圣堂极近的地 方。撒伊司地方的人民把他们本诺姆出身的一切国王都埋葬在神殿的圣域之 内。阿玛西斯的墓离圣堂比阿普里埃司和他的祖先的墓离圣堂要远;但它也 是在神殿境内的这是一个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巨大的石造柱廊,它的柱子被做 成椰子树的样子。这个柱廊有两扇门,在这里面是停放棺木的地方。

    (170)在撒伊司雅典娜神殿的圣域之内,还有这样的人的一个墓地,至于 他的名字,在谈到这样一件事的时候我以为是不便谈的。它在神殿的背后, 全面紧埃着圣堂的后墙。在圣域之内还有一些巨大的石制方尖碑;附近有一 个湖,湖的四周砌着一道石垣,形状是圆形的,而按大小而论,我看大约等 于狄罗斯地方被称为轮形池的那个湖。

    (171)埃及人夜里便在这个湖上表演那位神的受难的故事,而埃及人则称 这种仪式为秘仪。关于这些事情,我是知道它们的全部内容的,故而本来可 以讲得更确切些,但是我不准备谈了。关于希腊人称之为铁司莫波里亚(雅典妇女在秋天举行的节日)的戴美特尔的秘仪,除去允许我讲的部分之外,我也不准备谈了。那是达纳乌司 的女儿们把这种秘仪传出埃及并把它教给了佩拉司吉亚的妇女们。后来,当 伯罗奔尼撒人被多里斯人赶走的时候,这种密仪也就随之失传了,只有阿尔 卡地亚人还保存了它,因为他们未被驱出而是留在他们的家乡了。

    (172)自从阿普里埃司象我上述那样地被废黜之后,阿玛西斯便统治了埃 及。他是撒伊司诺姆西乌铺城的人。起初,由于他不是出身贵族,而是一个 普通人,因此埃及人蔑视他并且丝毫不尊敬他。但是过了一些时候,他便用 他的智巧,而不是用暴力,赢得了他们的拥戴。在他的无数财宝当中有一个 金盆,他和所有与他共同饮宴的客人们常常用它来洗脚。他把这个器皿打碎, 用它改铸成一个神象,放到城内最适当的场所。于是埃及人便常常到这个神 像的地方来,对它表示了很大的尊敬。当阿玛西斯知道市民们怎样做以后, 他便把埃及人召集到一起,告诉他们说这神像是用洗脚盆的金子铸造的;他 说他的臣民曾用它洗脚、呕吐东西或是小便,但是现在他们却很尊敬它。于 是他进而说明,现在他的情况便和这个洗脚盆的情况相同,他以前虽是一个 平常人,但现在却是他们的国王了:因此他命令他们尊敬和重视他。他便用 这样的办法赢得了埃及人的信任使埃及人同意作他的臣民。

    (173)下面是他的日常生活的情况:在早上,直到市场上挤满了人的时 候,他热心地处理送到他面前来的事务:在这之后,他全天便都用来和他的 好友饮酒作乐,吊儿郎当地和言不及义地排遣时间。但是他的朋友为他的这 一点担心,于是劝谏他说:“哦,国王啊,你的这种轻佻的行动,是会损害 你的国王尊严的。我们希望你终日严正地坐在威严的宝座之上处理国家大 事。这样埃及人就会知道,他们的统治者是一个伟大的人物,那你在他们中 间也就有了更好的声名;然而你现在的行动却是和国王完全不适合的”。阿 玛西斯回答他们说:“要知道,有弓的人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拉开的:如果 弓老是拉着,它们就会毁坏,而等人们需要它的时候,它已经没有用处了。 人的道理也和这个道理一样。如果他们总是从事严肃的工作,而不把一部分的时间用来消遣,他们在他们不知不觉之中便会疯狂起来或是变成傻子。这 一点我知道得很清楚,因此我轮流着分配这二者的时间”。这便是他回答他 的朋友的话。

    (174)据说在阿玛西斯作国王之前,他决不是一个谨严的人物,而是非常 喜欢饮酒作乐的;而当他的饮酒作乐使他变得贫穷的时候,他就到处游荡, 去偷别人的东西。于是别人在他不承认他偷了他们的财物的时候,便把他带 到离他们最近的随便一个什么神托所那里去,而神托便常常宣布他犯了偷窃 罪,也常常把他赦免。当他作了国王的时候,他根本不去照顾那些曾开脱了 他的盗窃罪的神殿,不去修缮这些神殿,也不到那里去奉献牺牲,因为他认 为这些神殿毫无价值,而它们的神托也都是假的。但是对那些宣布他有罪的 神,却是小心谨慎地奉祀着,因为他认为他们是真正的神,而他们的神托也 是真实可靠的。

    (175)阿玛西斯给撒伊司地方的雅典娜神殿修造了一座外殿,这座外殿在 高和大方面超过以前的一切其他这类建筑物,它是用空前巨大和雄伟的石块 修筑成功的,此外,他还奉献了巨大的人像和巨大的狮身人面像,并且把十 分巨大的石块搬到这附近来以供修理之用。其中的某些石块是从孟斐斯的采 石场运来的:最大的一些石块则是从埃烈旁提涅这个城市运来的,这个地方 和撒伊司相隔有二十天的河上路程。但是现在我要说一说他的工程中使我最 感到惊讶的东西。他从埃烈旁提涅运来一座用一大块石头修建成功的圣堂; 单是运这座圣堂就费了三年的时间,使用来搬运它的人有两千名,而且这些 人又都是舵手。用一整块石头修建的这座圣堂的外部的长是二十一佩巨斯, 宽是十四佩巨斯,高是八佩巨斯:它内部的尺寸是这样:长十八佩巨斯一贝 拱,宽十二佩巨斯,高五佩巨斯。它位于神殿入口的附近,它是由于下列的 情况才被放置在那里而没有被拉到神殿里面去的。据说,这座圣堂的石匠头 在这块石头的起运中间,由于运石头时费了这样长的时间并对这苦役感到厌 倦,曾大声地呻吟叹气。阿玛西斯听到了这人的叹气声而认为这是不祥之兆, 因此他不许石造的圣堂再向前拖了。但是又有一些人说,工匠中一个掌管杠 杆的人给石造的圣堂压死了,因此便被命令放置在那里,不许再向里面拖了。

    (176)对于所有其他有名的神殿,阿玛西斯也奉献了可称为伟观的献纳 品。比方说,在孟斐斯,他就奉献了在海帕伊司托斯神殿前面的一座长达七 十五尺的卧像。在同一个台基上还有两个巨大的像,每一座各有二十尺高, 它们是用同样的石块雕成的,分别在巨像的两旁。在撒伊司还有一座同样大 的石像,和孟斐斯那座石像的姿态一样。阿玛西斯最后在孟斐斯还建造了一 座伊西司神殿,这也是一座极为精彩宏壮的巨大神殿。

    (177)据说阿玛西斯的统治时代是埃及历史上空前繁荣的时代,不拘是在 河加惠于土地方面,还是在土地加惠于人民方面都是如此。而在当时的埃及, 有人居住的市邑有两万座。国王阿玛西斯还规定出一条法律,即每一个埃及 人每年要到他的诺姆的首长那里去报告他的生活情况,而如果他不这样做或 是不来证明他在过着忠诚老实的生活时,他便要被处以死刑。雅典人梭偷从 埃及那里学到了这条法律而将之施用于他的国人中间,他们直到今天还遵守 着这条法律,因为这的确是一条很好的法律。

    (178)阿玛西斯对希腊人是抱着好感的。在他给予某些希腊人的其他优惠 当中,他特别把纳乌克拉提斯这样的城市给予愿意定居在埃及的希腊人居 住。对于那些愿意在沿海进行贸易,但不想定居在埃及国内的人们,他答应 给他们一些土地,使他们用来安设祭坛和修建神殿。在这些地方当中,最大 的和最有名的,也是参拜者最多的圣域是被称为海列尼昂的圣域。这是伊奥 尼亚人、多里斯人和爱奥里斯人共同修建的;参加修建的城市属于伊奥尼亚 人的有歧奥斯、提奥斯、波凯亚和克拉佐美纳伊,属于多里斯人的城市有罗 德斯、克尼多斯、哈立卡尔那索斯和帕赛利斯;属于爱奥里斯人的城市则只 有一个米提列奈。圣域便是属于这些城市的,而任命港埠监督的也是这些城 市。如果任何其他城市也声明神殿有它们的一份的话,那它们便是要求根本 不属于它们的东西了。但是有三个民族却奉献了自己的神殿:埃吉纳人修建 了他们专有的宙斯神殿,此外萨摩司人修建了希拉神殿,米利都人修建了阿 波罗神殿。

    (179)纳乌克拉提斯古时是全埃及仅有的一个商港。如果一个人进入尼罗 河其他河口之一的时候,他必须发誓说他不是故意到这里来的。这样发了誓 之后,他就一定要乘船到卡诺包斯河口去。倘若由于逆风而不可能到那里去 的话,他就必须把他的货物装载到船上绕行三角洲,最后来到纳乌克拉提斯 地方。纳乌克拉提斯就是赋有这样大的特权的。

    (180)当阿姆披克图欧涅斯以三百塔兰特的代价把现在戴尔波伊神殿包 给人修建的时候(一直在那里的神殿纯乎是由于事故而被焚毁了),戴尔波伊 人要担负全部造价的四分之一。他们到各个城市去募集捐赠品,而在这件事 上,他们从埃及得到的最多。因为阿玛西斯赠给他们一千塔兰特的明凡,而 那里的希腊居民则捐献了二十米那。

    (181)阿玛西斯和库列涅人缔结了友谊和同盟的协定。不仅如此,阿玛西 斯还认为应当从那个城市娶一个妻子,他这样做不知这是表示他对这个城市 的友情,还是他想娶一个希腊妇女作妻子。因此,他便娶了一个库列涅城的、 名叫做拉狄凯的妇女,有人说她是巴托司的女儿,有人说她是阿尔凯西拉欧 司的女儿,又有人说她是当地的一位知名的市民克利托布罗斯的女儿。当阿 玛西斯与她将要合卺之时,他却不能与她交媾:虽然他和其他妇女并不是无 能为力的。在这种情况继续下去的时候,阿玛西斯就向这个名叫拉狄凯的妇 女说:“女人啊,你一定对我使用了魔法。告诉你,你一定要死得比任何一 个妇女都惨的”。不管拉狄凯如何否认这件事都不能平息阿玛西斯的怒气。 于是她便在内心里向阿普洛狄铁许下了一个愿:如果在那一夜里能使她与他 交配上,从而使她免遭灾祸的话,她便要献一座女神的像给库列涅的阿普洛 狄铁神殿。结果,她竟如愿以偿,国王每次都能与她交媾了。阿玛西斯自此 以后非常爱她。拉狄凯向女神还了愿。她制作了一座神像送到库列涅去,这 座神象到我的时候还安全无恙地立在那里,从城里向外望着。刚比西斯在他 征服了埃及并知道拉狄凯是何许人的时候,便毫无损伤地把她送还了库列 涅。

    (182)此外,阿玛西斯还奉献了许多东西给希腊地方的神殿。首先,他奉 献给库列涅的是一个镀金的雅典娜神像和自己的一幅肖像。送给林多斯的雅 典娜的是两座石像和非常漂亮的亚麻胸甲。送给萨摩司的希拉的是他自己的 两座木像,这两座木像在我的时代还立在大殿的门后。献给萨摩司这些礼物 是为了阿玛西斯和阿伊阿凯司的儿子波律克拉铁斯[波律克拉铁斯的统治时期大概开始在五三二年,关于他和阿玛西斯之间的友谊参见第三章第三九节]之间的友谊,献给林多斯 的礼物却决不是为了和任何人的友谊,而是因为有这样一个说法,那达纳乌司的女儿们在她们从埃吉普托司的儿子们手里逃脱时曾到过那里并建立了雅 典娜的神殿。以上便是阿玛西斯所奉献的礼品,他还破天荒第一次攻略赛浦 路斯并迫使它向他纳贡。

    第三卷

    (1)居鲁士的儿子刚比西斯率领在他治理之下的各个民族——其中包括 属于希腊民族的伊奥尼亚人和爱奥里斯人——的军队进攻埃及的时候(一般公认的时期是五二五年),埃及 的国王便正是上面所提到的那个阿玛西斯。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刚比西斯 派一名使者到埃及去,要娶阿玛西斯的女儿。他这样做是由于一个埃及人的 怂恿:这个埃及人出了这样一个生意,是因为阿玛西斯使他离开了自己的妻 子儿女而把他交到波斯人的手里来,因此他对阿玛西斯就怀恨在心了。原来 这个埃及人是一个眼科医生,而当居鲁士派人到阿玛西斯那里去,请他送给 自己一位埃及最好的眼科医生的时候,埃及国王便从全部的埃及医生当中把 他挑选出来,强行把他送到了波斯。既然这个埃及人对阿玛西斯心怀不满, 因此他教唆刚比西斯讨阿玛西斯的女儿作妻子:如果阿玛西斯同意,那他就 会心中烦恼,如果他拒绝,那他就会使刚比西斯成为他的敌人。当信息送来 的时候,非常害怕波斯的强大威力的阿玛西斯真是惊恐万状,既不能把女儿 送给刚比西斯,又不能拒绝他;原来刚比西斯并不打算使他的女儿作自己的 妻子,而只是使她作自己的侍妾而已,这一点阿玛西斯是知道得很清楚的。 于是他便仔细考虑了这件事情,而终于想出了他可以用来应付一下的一个办 法。前面的国王阿普里埃司有一个名叫尼太提司的女儿,这是一个身材硕长 而又美丽的女子,是这个王家当中唯一留下来的人。阿玛西斯把这个女子用 衣服和金饰打扮起来,然后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送到波斯去。但是过了不久,在刚比西斯拥抱她而按照她父亲的名字称呼她的时候,这个女子便向他说: “国王啊,我看你还不知道阿玛西斯怎样地骗了你呢。他把我打扮一番之后, 就当作他自己的女儿送来了,但我实际却是他的主人阿普里埃司的女儿;阿 普里埃司是被他和其他埃及人在他们起来叛变时杀死的”。正是这样的一番 话以及其中所揭露的原委使居鲁士的儿子刚比西斯十分激怒,从而率领军队 进攻埃及。这便是波斯人的说法。

    (2)但是埃及人却说刚比西斯是他们自己的人,他们说刚比西斯是阿普里 埃司的女儿尼太提司的儿子。他们说,派人到阿玛西斯这里来要求他的女儿 的是居鲁士,不是刚比西斯。但他们的这种说法是不正确的。首先,他们知道的很清楚(因为埃及人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通晓波斯的风俗习惯),在国王有嫡子的时候,庶子在习惯上是不能即波斯的王位的;其次,刚比西斯是阿 凯美尼达伊家的帕尔那斯佩斯的女儿卡桑达涅的儿子,而不是这个埃及女人的儿子。可是,他们这样歪曲史实是为了和居鲁士家族攀亲。而事情的真实情况就是这样。

    (3)还有这样的一个说法,不过这个说法我是不相信的。它说,有一个波 斯的妇人前来拜前居鲁士的妻妾们并且大为赞美和叹赏站在卡桑达涅身旁的 那些身材高大而又眉清目秀的孩子们。于是居鲁士的妻子卡桑达涅便说:“虽 然我是这样的一些孩子的母亲,居鲁士仍然瞧不上我,却尊重从埃及新来的 这个妇人”。她讲这话的时候,心里对尼太提司是很恼怒的。于是她的最大 的一个儿子刚比西斯便说:“母亲,那末等我长大成人的时候,我会把整个 埃及搅翻的”。当他说这话的时候,他大概是十岁的样子,妇女们听了他的 话觉得很惊讶;但是从此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因而等他长大成人作了国王的时候,他便出征埃及了。

    (4)此外还发生了一件事,也促使他出征埃及。在阿玛西斯的外国佣兵当 中有一个名叫帕涅司的哈利卡尔那索斯出生的人,这是一个判断力强,而在 作战时又很勇敢的人。这个帕涅司对阿玛西斯心中有些不满,便乘船从埃及 逃跑,想来见刚比西斯。由于这个人在外国佣兵当中远非等闲之辈并且对于 埃及的一切事情都知道的清清楚楚,因此阿玛西斯便急于把他捉住。他派他 最亲信的宦官乘着一艘三段桡船追他。这个宦官在吕奇亚把他捉住了,但是 却决没有把他带回埃及来:因为帕涅司在智谋方面远远地超过了他;帕涅司 灌醉了他的守卫,因而跑到波斯来了。在那里,他发现刚比西斯正在准备出 征埃及,但是正拿不定主意,不知道在行军时如何穿过那干燥无水的沙漠; 于是帕涅司便把阿玛西斯的情况告诉了他,并向他说明行军的方法;关于这 一点,他建议刚比西斯派人到阿拉伯的国王那里去,向他请教安全行军的办 法。

    (5)而要想进入埃及,当前只摆着这样一条道路。这条道路从腓尼基一直 通到卡杜提司市的边境,这块地方是属于现在所谓巴勒斯坦的叙利亚人的。 根据我的观察,卡杜提司市比撒尔迪斯小不了许多,从卡杜提司到耶努索司 市的海岸上的港埠都是属于阿拉伯人的。从耶努案司市直到谢尔包尼司湖, 又是属于叙利亚人的。而卡西欧斯山便是沿着谢尔包尼司湖的湖岸伸展到海 边去的。从据说杜彭曾经隐身的这个谢尔包尼司湖起,便进入了埃及的领土。 在一方面的耶努索司和另一方面的卡西欧斯山与谢尔包尼司湖中间,有一块 不算小的地方,人们要走过这块地方得用三天的时间,这是一片干旱得可怕 的无水沙漠地带。

    (6)我现在要谈一件乘船到埃及来的人很少注意到的事情。从希腊各地以 及从腓尼基每年有两次用土瓮把酒运入埃及,但是我们完全可以说,在国内 任何地方你都找不到一个空酒瓮的。人们也许要问,这些酒瓮都是怎样处理 了呢?这一点我也要说明的。原来,每一个地区的长官都必须把他的辖区之 内的士瓮收集起来,然后把它们送到孟斐斯去;在孟斐斯,人俩又得把这些 士瓮装满了水,带到叙利亚的无水地区去。因此,每年不断地从国外带入埃 及并在埃及倒空的土瓮再给带到叙利亚去和先前的那些土瓮汇合到一处了。

    (7)在波斯人攻占了埃及之后,他们立刻便象我上面所说那样地把土瓮装 满了水,以确保他们安全地进入埃及的通路。但是这时,却还没有现成的水 源,于是刚比西斯便听从了哈利卡尔那索斯的客人的意见,派使者到阿拉伯 人那里去,请求允许他们安全地过去。阿拉伯人答应了他的请求,双方并相 互表示了信任。

    (8)阿拉伯人是比世界上任何其他民族都尊重信谊的。他们用这样的办法 来表示他们的信谊:一个人站立在缔结信谊的双方中间,用一块锐利的石头 在双方的手掌上大姆指附近的地方割一下,然后他从每个人的衣服上切下一 块毛布,并且把放在他们之间的七块石头都抹上血,这时口中并高呼狄奥尼 索斯和乌拉尼阿的名字(用毛布蘸手上的血,再抹到石头上去——译者)。当 他把这一切做完的时候,缔结信谊的人便把这对方的异邦人,如果是本国人, 那就把对方的本国人,介绍给所有他的朋友,而这些朋友自己也便认为必须 尊重这种信谊了。他们在神当中只相信有狄奥尼索斯和乌拉尼阿。他们说他 们所留的发式和狄奥尼索斯的发式是一样的。现在他们的习惯是把头发剃成 圆形,连顳顬的地方也都剃掉。在他们的语言里,狄奥尼索斯是叫做欧洛塔 尔特(“上帝之火”(δγаthêI)的意思),乌拉尼阿是叫做阿利拉特(“晨星”(hêlêl)的女性名词,比较简单的解释是女神(AlIlat) 的意思)

    (9)阿拉伯人和刚比西斯派来的使节结了信谊以后,他立刻便想出了下面 的办法:他把水装到骆驼的皮囊里面去,再叫他的所有的骆驼驮着这些水囊; 这样安排了之后,他便把骆驼赶到无水的沙漠地带去,在那里等候刚比西斯 的军队。这是在传说当中最为可信的一个说法,但是我必须还要说一下另一 个不甚可信的说法,因为人们也提过它。在阿拉伯有一条叫做柯律司的大河, 它是流入所谓红海的。据说,阿拉伯国王通过用生牛皮和其他皮革缝成的一 条长度可达到沙漠地带的水管把水从河中引到干旱的地方去;而他又在那个 地方挖掘了一些巨大的水池来承受和保存引过来的水。从河到沙漠地带是十 二天的路程。他们说,水是通过三个水管引到三个不同的贮水处的。

    (10)阿玛西斯的儿子普撒美尼托斯是在尼罗河的所谓佩鲁希昂河口扎营 列阵等候刚比西斯的。因为当刚比西斯向埃及出征的时候,他发现阿玛西斯 已经死了。阿玛西斯统治埃及的时期是四十五年,在这期间,他并没有遭到 什么巨大的不幸;而在他死后,他的尸体就被制成木乃伊并被放置在神殿中 他自己所修建的墓地里。当他的儿子普撒美尼托斯做埃及国王的时候,人民 看到了一个极为奇妙的景象,即在埃及的底比斯下了雨,而根据底比斯当地 人们的说法,他们以前那里从来没有下过雨,过来直到我的时代也没有看到 那里下过雨:老实讲,在埃及的上部是根本没有雨的;但是那时在底比斯却 有了蒙蒙的小雨(现在底比斯(卢克索尔)在极偶然的情况下也下雨,不过雨量极少)

    (11)波斯人穿过了无水的地区并且在离埃及人不远的地方扎下了营寨, 准备战斗。于是埃及人的、由希腊人与卡里亚人组成的外国雇佣军便十分憎 恨帕涅司,因为他把一支外国军队领进了埃及。他们自己想出了惩罚他的一 个办法。帕涅司把儿子们留在了埃及;雇佣兵于是捉住了他的儿子们,把他 们带到军营里来而使他们的父亲看到他们。在这之后,他们就拿出一只合酒 钵来,把它放在两军之间的地上,随后他们便把帕涅司的儿子领来,一个一 个地在钵跟前,斩断了他们的喉咙。当帕涅司的最后一个儿子被杀死的时候, 钵里又搀上了酒和水,所有的雇佣兵每人饮了一口血以后,立刻便出战了。 随后发生的战争是非常激烈的,直到双方都有了大量阵亡者的时候,埃及人 才终于溃败下去。

    (12)在曾经进行了这场战斗的战场这里,我看到了当地人指给我的十分 奇妙的现象。双方在这场战斗当中的战死者,他们的遗骨是分别地散在那里 的(原来波斯人的遗骨在一个地方,而埃及人的遗骨则在另一个地方,因为两 军在起初便是分开的):但如果你敲打一下波斯人的头骨,甚至只用一个小石 子,它们都脆到可以打穿一个小孔;但埃及人的头骨却是十分坚硬,你甚至 可以用石头来敲,也不大容易把它敲穿的。对于这种情况,他们讲述了下述 的理由,这一点在我看来,是很可以相信的:他们说,埃及人从很小的时候 便剃头,因而由于太阳光的作用,头骨就变得既厚且硬。在埃及人们可以不 秃头,也是由于同样的原因。在埃及那里看到的秃头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少。 因而这一点便说明为什么埃及人的头骨是这样地硬。但是在另一方面,波斯人的头骨之所以脆弱,是因为从一开头他们就在自己的头上戴一种称为提阿 拉斯的毡帽。事情的实陈情况便是这样。在帕普雷米斯地方我又看到一些波 斯人的头骨,他们是和大流士的儿子阿凯美涅斯一道被利比亚人伊纳罗司杀 死的。他们的头骨也是这样。

    (13)埃及人在战斗中失败之后,便在混乱中逃走了;由于他们被赶到孟 斐斯去,刚比西斯于是派遣了一名波斯使者乘着米提列奈的一只船溯河上行 邀请他们缔结和约。但是当他们看到有船向孟斐斯驶来的时候,他们却全体 从他们的城塞中向外出击,捣毁了这只船,象屠夫一样地肢解了上面的乘务 人员,然后把它们带到城里面去。于是埃及人被包围在城里,但久而久之他 们还是投降了;不过,邻居的利比亚人却被在埃及发生的事件吓住,未经抵 抗便投降了,他们自愿纳贡并呈送礼品。库列涅人跟巴尔卡人和利比亚人一 样害怕,因此也便这样做了。刚比西斯十分亲切地接受了利比亚人的礼物; 但是他却拿库列涅人送来的礼物,亲手把它们分给了自己的军队。我想,他 这样做是表示他并不喜欢他们送来的这样少的礼物,(因为库列涅人送来的实 际上只有五百米那的白银)。

    (14)在孟斐斯城投降之后的第十天,刚比西斯便捉住了在埃及统治了六 个月的埃及国王普撒美尼托斯,要他和其他的埃及人一同坐在城外以表示对 他的轻蔑;在这样做了之后,他就用我下面所说的一个办法来考验普撒美尼 托斯的心情。他给国王的女儿穿上奴隶的衣服并且给她一个水瓮叫她和跟她 穿看同样衣服的女孩子去打水。这些女孩子也是显要人物的家庭中选出来 的。因此,当这些女孩子痛哭着、悲号着走过她们的父亲面前的时候,其他 所有的人看到自己孩子的悲惨遭遇,也便同样地报以痛哭和悲号;但是普撒 美尼托斯亲眼看到并且懂得了这一切之后,却向着地把头低下去。当打水的 女孩子们过去之后,刚比西斯随之又使普撒美尼托斯的儿子和与他儿子年纪 相同的二千多埃及人一同从他面前走过去,这些青年人颈上系着绳子,嘴里 面则咬着马衔子。他们是给带去赔偿在孟斐斯和船只同归于尽的那些米提列 奈人的。因为这是王家法官的判决,即每一个人的死亡要用处死十名埃及贵 族的办法来赔偿。当普撒美尼托斯看见他们经过并且看到他的儿子被领去受 死,而和他一起坐在那里的埃及人都在哭泣和哀号的时候,只有他的态度依 然和他看到他女儿的时候相同。当这些人也走过去的时候,那里正好有他的 一个饮酒作乐的伙伴;这是一个过了盛年的人,这个人失去了他的全部财产, 而只有一个穷人所能有的东西并且向军队行乞。这个人现在正走过阿玛西斯 的儿子普撒美尼托斯和坐在城外的那些埃及人的面前。当普撒美尼托斯看到 他的时候,他便大声地哭了起来,用手打自己的脑袋并大声呼叫他的伙伴的 名字。于是在旁边监视着普撒美尼托斯的人们便到刚比西斯那里去,把普撒 美尼托斯看到什么过去的时候如何做等等全都告诉了刚比西斯。刚比西斯对 埃及国王的举动十分惊讶,于是就派一名使者去问他:“普撒美尼托斯,我 的主公刚比西斯问你,为什么在你看到你的女儿受到虐待而你的儿子前去送 死的时候,你既不高声喊叫,又不哭泣,可是刚比西斯听说,对于与你不沾 亲不带故的乞丐却又这样尊敬?”使者就是这样问的。普撒美尼托斯回答说: “居鲁士的儿子,我自己心里面的痛苦早已经超过了哭泣的程度;但我的伙 伴的不幸遭遇却引起了我的同情之泪;因为一个失去了巨大财富和幸福的人 在濒临老境的时候却又行起乞来了”。当使者这样报告的时候,据说刚比西 斯和他的廷臣都认为这个回答很好。但是,埃及人说,那时克洛伊索斯哭了(因 为他也是和刚比西斯一同到埃及来的)而在那里的波斯人也都哭了。刚比西斯 本人也起了一些恻隐之心,他立刻下领把普撒美尼托斯的儿子从将要被杀的 人们中间救了出来,而普撒美尼托斯本人也从城外被带到他的面前来。

    (15)至于普撒美尼托斯的儿子,则为了救他而被派去的人们发现他已经 死了,原来他是第一个被杀死的。但是他们却把普撒美尼托斯带了来见刚比 西斯;此后他就一直住在那里,而没有受到任何虐待。如果他能安守自己的 事业而不作非分之想的话,那他是会重新得到埃及而成为埃及的统治者的; 因为波斯人习惯上对于国王的儿子是尊重的:甚至国王叛离了他们,他们仍 然把统治权交还给国王的儿子。有许多例子可以说明他们这样做乃是他们的 惯例,特别是把父亲的统治权交还给伊纳罗司的儿子坦努拉司,以及交还给 阿米尔塔伊俄斯的儿子帕乌西里司;但没有人比伊纳罗司和阿米尔塔伊俄斯 给波斯人以更大的损害了(埃及人伊纳罗司和阿米尔塔伊俄斯起来反对波斯统治着是从460年到455年的事情)。但是,事实却是普撒美尼托斯策划了不正当的行 动并得到了自己的报应;原来他在埃及人中间煽动叛乱的时候被捉住了;而 当这件事传到刚比西斯那里去的时候,普撒美尼托斯便喝了牛血(牛血凝结的时候可能会把饮血的人堵死)而立刻死掉 了。他的下场就是这样的。

    (16)刚比西斯从孟斐斯向撒伊司城行进,打算做他确实做到了的一伴事 情。在进入阿玛西斯的王宫之后,他立刻下令把阿玛西斯的尸体从他的墓地 搬出来。当这件事做完之后,他便下令鞭尸,拔掉它的头发,用棒子戳刺并 用各种办法加以侮辱。当他们把这件事干腻了的时候(因为被制成木乃伊的尸 体仍然是整个的并没有被弄碎),刚比西斯便下令把它烧掉,这是一个凟神的 命令,因为波斯人认为火乃是神,因此没有一个民族认为烧掉死者是正当的 事情。波斯人是由于上述的理由才这样的:他们说,把一个人的尸休给神是 不对的。但埃及人却相信火是一个活的野兽,它吞食它捕捉到的一切东西, 而在它吃饱的时候便和它所吃的东西一同死掉了。然而他们却绝对没有把死 尸交给野兽吞食的习惯,这就说明为什么他们把尸体制成木乃伊,以便不致 使尸体放置在那里给虫子吃掉。这样看来,刚比西斯下令所做的这件事是违 犯两个民族的风俗习惯的。正如埃及人所说,尽管如此,他们这样处置的对 象并不是阿玛西斯,而是另一个身量相同的埃及人,波斯人却以为这是阿玛 西斯的尸体,因此便对它任意侮辱玩弄了。按照他们的讲法是,阿玛西斯从 一次神托知道在他死后将会有何等的遭遇,因而为了逃避这一命运,便埋葬 了这个受到鞭答的人,这个人在死时是给埋在他的墓室的入口近旁:阿玛西 斯还命令自己的儿子把他自己埋在墓室的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里。我想阿玛西 斯根本没有发出过关于墓地以及关于这个人的命令,埃及人不过是随意编造 一个故事聊以自慰罢了。

    (17)在这之后,刚比西斯便计划了三次征讨,一次是对迦太基人,一次 是对阿蒙人,一次是对居住在南海的利比亚海岸之上的长寿的埃西欧匹亚 人。在他考虑了自己的针划之后,便决定派海军攻打迦太基人,派他的一部 分陆军去攻打阿蒙人。至于埃西欧匹亚,他首先是派一些间谍到那里去打听 一下,在那个国家的太阳桌的传说当中哪些事情是真的,并侦查其他所有各 种事物,借口则是送礼给埃西欧匹亚的国王。

    (18)太阳桌的情况据说是这个样子的。在城市的郊外有一片草地,草地上满摆着所有各种四足兽类的煮熟的肉:在夜里的时候,市当局的人们小心 翼翼地把肉放到那里去,而在白天的时候,凡是愿意的人,都可以来到这里 吃一顿。当地的人们说,这些肉常常是从大地自然而然地产生出来的。关于 太阳桌,人们的说法就是这样。

    (19)当刚比西斯决定要把间谍派去的时候,他立刻派人到埃烈旁提涅城 去把懂得埃西欧匹亚语的伊克杜欧帕哥斯人(意译则为食鱼者——译者)召了 来。正当他们去找这些人来的时候,他又下令他的海军出航迦太基。但是腓 尼基人不同意这样做,因为他们说,他们必须遵守一个严正的誓约,而不能 不道德地攻击他们自己的子孙;腓尼基人既然不愿意,其他人等就没有资格 担任战斗的任务了。这样,迦太基人便逃脱了被波斯人奴役的命运。原来刚 比西斯并不愿对腓尼基人使用强力,因为他们是自愿前来投靠波斯人的。而 且,全部海上力量也都得仰仗他们。赛浦路斯人也是自愿前来帮助波斯人征 对埃及的。

    (20)当伊克杜欧柏哥斯人应刚比西斯之召从埃烈旁提涅前来的时候,他 便把他们派到埃西欧匹亚去,告诉他们应该讲什么样的话,同时又要他们带 着一些礼品,即一伴紫色的袍子、一桂黄金项链、一付手镯、一个盛着香膏 的雪花石膏匣和一瓮椰子酒。据说,刚比西斯的使者所要见的这些埃西欧匹 亚人是全人类中最魁梧和最漂亮的人物。据说,他们的风俗习惯,特别是他 们推选国王的办法,和其他一切民族大有不同。他们认为在国人中只有他们 制定为最魁梧和拥有与身材相适应的膂力的人,才有资格当选为国王。

    (21)这样,在伊克杜欧帕哥斯人到埃西欧匹亚人这里来之后,便把礼物 呈献给他们的国王,并且这样说:“波斯人的国王刚比西斯很想成为你的朋 友和宾客,因此派我们前来向你致意,而且他把他最喜欢使用的一些物品作 为礼品奉献给你”。但是埃西欧匹亚人看出他们是作为间谍而来的,便向他 们这样说:“波斯国王派你们携带礼物前来,并不是由于他很童视他和我之 间的友谊,你们所讲的话也不是你们的真心话(因为你们此来是为了侦察我的 国土),你们的国王也不是一个正直的人;如果他是个正直的人,那么除了他 自己的国士之外,他优不应当再贪求任何其他的土地,而现在也不应当再想 奴役那些丝毫没有招惹他的人们。那末现在就把这只弓交给他并且把这个话 传达给他:‘埃西欧匹亚人的国王忠告波斯人的国王,等波斯人能够象我这 样容易地拉开这样大的一张弓的时候,他们再以优势的兵力前来攻打长寿的 埃西欧匹亚人吧:但是在那样的时候到来之前,你应该感谢诸神,因为诸神 是不会叫埃西欧匹亚人的儿子们想到要占领本国领土之外的土地的’”。

    (22)他这样说完之后,便放松了这张弓的弓弦,把它交拾了来人。随后 他又拿起了紫色的袍子,问这是什么,是怎样做成的;而当伊克杜欧帕哥斯 人把有关紫色颜料和染色方法的事情如实地告诉了他的时候,他就说他们人 以及他们的衣服都是十分奸诈的。这之后他又问关于黄金项链和手镯的事 情:而当伊克杜欧柏哥斯人告诉他这些东西是如何制造的时候,国王笑了, 原来他以为这是枷锁,他说他们国内有比这更加坚固的枷锁。复次,他问有 关香膏的事情;当他们告他香膏的的配制法以及用法的时候,他的回答就和 关于紫袍的回答一样。但是当他看到酒并问到酒的做法的时候,他是非常喜 欢这种饮料的;他还问到他们国王吃什么东西,波斯人年纪最大的能活到多 少岁。他们告诉他说国王吃面包,并向他说明了他们种植的小麦的情况。他 们又舍诉他说波斯人所能希望活到的最大年纪是八十岁。于是这个埃西欧匹 亚人说,既然他们是以粪为食的(这是说粮食从上粪的土壤中生长出来),所以他们的生命如此短促使毫不奇怪了。 而如果不是这种饮料有恢复精神的作用,他们甚至这样的年龄也决不会活到 的。这样说着,他就把酒指给伊克杜欧帕哥斯人看,因为在这一点上,他说, 波斯人是胜拉了埃西欧匹亚人的。

    (23)于是,伊克杜欧帕哥斯人又回问国王埃西欧匹亚人可以活多久,他 们吃的又是什么;国王回答说他们大多活到一百二十岁,有些人活得更要长 些:他们吃的是煮肉,喝的是乳。间谍对他们所活的年龄表示惊异:于是, 据说他便领他们到一个泉水的地方去,而在用那里的泉水沐浴之后,他们的 皮肤就变得象是油那样,更加光滑了;而且它还有象是紫罗兰那样的香味。 间谍们说,泉水是这样的稀薄,以致什么东西在它上面也浮不起来,不管是 木材也好,比木材轻的任何东西也好,都要沉到水底的。如果这泉水果然如 他们所说,那很可能的情况是:经常使用这种泉水的人是可以长寿的。当他 们离开泉水的时候,国王又把他们领到监狱去看,所有那里的人的枷锁都是 用黄金制造的。在埃西欧匹亚人中间,没有比青铜更稀罕和珍贵的了。在参 观完了监狱之后,他们又参观了所谓太阳桌。

    (24)在这之后,他们最后又看了埃西欧匹亚人的棺材。这种棺材据说是 用一种透明的石头(可能是水晶)制造成功的,方法是我下面所说的这样:他们或是使用埃 及人的办法,或是使用其他的什么办法使尸体干缩,在尸体上面涂上一层石 膏,然后再在这上面尽可能与活着的人一样地描画一番。随后,他们就把它放到用透明的石头制成的空心柱里面去(这种石头可以从地上大量地开采出 来,而且加工也很容易);通过透明的石头可以看到柱子的内部的尸体,而且 这尸体既不发恶臭,又没有任何观之不雅的地方。此外,尸体又没有一个地 方看得不清楚,就好象尸体本身完全剥露出来一样。死者最亲近的族人把这 柱子在自己的家中保存一年,向它奉献初上市的鲜果,奉献牺牲;然后,他 们便把这柱子搬出来,安放在附近市郊的地方。

    (25)看完了这一切一切之后,间谍们便起程返回了。当他们报告了这一 切之后,刚比西斯十分震怒,并立刻对埃西欧匹亚人进行征讨,他既不下令 准备任何粮食,又没有考虑到他是正在率领看自己的军队向大地的边缘处进 发;由于他不是冷静考虑而是处于疯狂的状态,因而在他听了伊克杜欧帕哥 斯人的话之后,立刻率领全部陆军出发,而命令随他来的希腊人留在原地等 候他。当他在进军的道路上到达底比斯时,他又从他的军队中派出了大约五 万人,要他们奴役阿蒙人并烧毁宙斯神托所:他本人则率领其他的大军向埃 西欧匹亚进发了。但是在他的军队还没有走完他们全程的五分之一的时候, 他们便把他们所携带的全部粮食消耗完了,而在粮定耗完之后,他们就吃驮 兽,直到一个也不剩的地步。然而如果刚比西斯看到这种情况,改变自己的 原意而率领军队返回的话,则他起初虽然犯了过错,最后还不失为一个有智 慧的人物,但实陈上,他却丝毫不加考虑地一味猛进。当他的士兵从土地上 得不到任何可吃的东西的时候,他们就借着草类为活:可是当他们到达沙漠 地带的时候,他们的一部分人却做了一件可怕的事情:他们在每十个人当中 抽签选出一个人来拾大家吃掉。刚比西斯听到这样的事之后,害怕他们会变 成食人生番,于是便放弃了对埃西欧匹亚人的出征而返回底比斯,不过他已经损失了许多军队;他从底比斯又下行到孟斐斯,并允许希腊人乘船返回祖 国。

    (26)他对埃西欧匹亚的出征就这样地结束了。至于大军中被派出去攻打 阿蒙人的那部分军队,他们是带着响导从底比斯出发进击的。人们知道他们 到达了欧阿西司城(欧阿西司本来只指一块长着植物的地方,但希罗多德把它变成了一个专名词,指的是卡尔该大 绿洲,离底比斯大约有七天的路程),居住在这个城市的是据说属于埃斯克里欧尼亚族的萨摩 司人,隔看沙漠地带离底比斯有七天的路程。这个地方在希腊语里称为幸福 岛。据说,军队就走到这里:在这之后,除去阿蒙人自己和那些听过他们讲 的话的人之外,没有任何人能知道关于他们的任何事情了:因为他们既没有 到达阿蒙人那里,也没有返回埃及。但是阿蒙人自己的说法则是这样:当波 斯人从欧阿西司穿过沙漠地带向他们进攻并走到欧阿西司和他们的国土中间 大约一半地方的时候,正在他们用早饭的当儿,起了一阵狂暴的、极其强大 的南风,随风而带过来的沙子便把他们埋了起来。这样他们便失踪了。以上 就是阿蒙人关于这支军队的说法。

    (27)在刚比西斯来到孟斐斯之后,在埃及的那个地方出现了阿庇斯(见第二卷第三八节),这 阿庇斯在希腊人那里称为埃帕波司。由于他的出现,埃及人立刻穿上了他们 最好的衣服并且举行盛大的祝祭。刚比西斯看到埃及人这样的做法时,深信 埃及人的这样一些欢乐的表现正是针对着他的不幸遭遇的,于是他便把孟斐 斯的领袖们召了来。当这些领袖来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便问他们为什么正当 他在损失了大批军队之后返回的时候,他们竟会有这样的举动:虽然,当他 以前在孟斐斯的时候,他们并没有过这样的表现。领袖们告诉他说,习惯上 每隔很久很久才会出现一次的一位神现在已向他们显现。而每逢这位神出现 的时候,全埃及便举国欢庆并举行节日。刚比西斯认为他们是在撒谎,因此 便处死了这些人作为对他们说谎的惩罚。

    (28)在把这些人处死之后,他继而又把祭司们召到他跟前来。当祭司们 所说的话也和前看相同的时候,他便说如果一个驯服的神到埃及人这里来的 时候,他是愿意见识见识的;因此他不多废话,立刻命令祭司们把阿庇斯带 来。于是他们就找到了它并把它带来了。原来这个阿庇斯或埃帕波司是一个 永远下会再怀孕的一只母牛所生的牛犊。根据埃及人的说法,母牛是由于受 到天光的照耀才怀了孕的,此后才生出了阿庇斯。称为阿庇斯的这个牛犊的 标帜是这样:它是黑色的,在它的前额上有一个四方形的白斑,在它的背上 有一个象鹰那样的东西:尾巴上的毛是双股的,在舌头下面又有一个甲虫状 的东西。

    (29)当祭司们把阿庇斯领进来的时候,当时几乎是处于疯狂状态的刚比 西斯便拔出他的短刀来,向牛犊的腹部戳去,但是戳中的都是它的腿部;然 后他笑着向祭司们说:“你们这些傻瓜,难道这些可以感觉得到铁制兵器的 血肉动物就是你们的神吗?老实说,埃及人也只配有这样的神。但至于你们, 你们使我变成你们的笑柄。在这件事上你们是会吃苦头的”。这样说了之后, 他使命个有关人员痛笞祭司们一顿,并把他们看到庆祝节日的任何其他埃及 人给杀死。埃及的节日便这样地给停止了,祭司们受了惩罚,阿庇斯则卧在 神殿里,由于腿上的戳伤而死掉了,当它因伤而致死的时候,祭司们便背着刚比西斯偷偷地把它埋起来了。

    (30)根据埃及人的说法,由于做了这样的一件错事,刚比西斯以前的缺 乏理智立刻便转变到疯狂的地步。他的第一件罪恶行为便是剪除了他的亲兄 弟司美尔迪斯,他是由于嫉妒才把他的兄弟从埃及送到波斯去的,因为只有 司美尔迪斯一个人才把伊克杜欧帕哥斯人从埃西欧匹亚人那里带回来的弓拉 开了两达克杜洛斯宽。此外便没有任何一个人拉得动它了。司美尔迪斯回到 波斯之后,刚比西斯便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好象看见从波斯来了一名使者, 这个使者告诉他说司美尔迪斯已经登上了王位,而司美尔迪斯的头则一直触 看上天他自己害怕他的兄弟因此会把他杀死而自己做国王,于是他便把普列 克撒司佩斯、他所最信任的波斯人派到波斯去把司美尔迪斯杀死。普列克撒 司佩斯到苏撒这样做了。有些人说他诱引司美尔迪斯出来打猎,又有一些人 说,他把司美尔迪斯领到红海(不是今天的红海,可能是指波斯湾),在那里把司美尔迪斯淹死了。

    (31)他们说,这是刚比西斯的第一件罪行。继而他又翦除了他的亲姊妹; 他曾把她带到了埃及并且和她结为夫妻。由于在这之前,波斯人中间决没有 娶自己的姊妹为妻的风俗,因此他是用这样的办法娶了她的:刚比西斯爱上 了他的一个姊妹并想立刻娶她为妻,但他的打算是违反惯例的,于是他便把 王家法官召了来,问他们是否有一条法律,可以容许任何有这样欲望的人娶 他自己的姊妹。这些王家法官是从波斯人中间选出来的人,他们的职务是终 身的,除非他们被发现做了什么不正当的事情,他们是不会被解职的;正是 这些人判决波斯的诉讼事件,并且解释那里的世世代代传下来的各种法律; 一切问题都是要向他们请教的。这些人向刚比西斯作了一个既公正又安全的 回答,这就是,他们找不到一条可以使兄弟有权娶自己的姊妹的法律,但是 他们又找到一条法律,而根据这条法律则波斯国王可以做他所愿意做的任何 事情。这样,他们由于害怕刚比西斯而没有破坏法律,然而为了不致由于维 持这条法律而自己有性命的危险,他们又找到了另外一条法律来拾想和自己 的姊妹结婚的人辩护。因此刚比西斯立刻便娶了他所热恋的姊妹;但不久他 又娶下另一个姊妹为妻。和他同来埃及的是姊妹中较年轻的一位,就是这个 人被他杀死了。

    (32)和司美尔迪斯的死一样,关于她的死也有两种说法。希腊人说,刚 比西斯叫一只小狗和一只小狮子互斗,这个妇人也和他一同观看:当小狗被 打败的时候,它的兄弟另一只小狗挣脱了绳索上去帮忙,结果两只小狗就把 小狮子打败了。他们说,刚比西斯看了十分高兴,但是坐在他身旁的妇人却 哭起来了。刚比西斯看到这种情况之后便问她为什么哭,她便说她是在看到 小狗帮助它的兄弟时才哭了起来的,因为她想到了司美尔迪斯,又想到何以 竟没有一个人给他报仇。根据希腊人的说法,正是由于她讲了这样的话,她 才给刚比西斯处死的。但埃及人的说法是:当他们二人坐在桌旁的时候,妇 人拿起了一支薖苣并把它的叶子撕了下来,然后问她的丈夫他喜欢什么样的 薖苣,带叶子的,还是不带叶子的。他说他喜欢带叶子的;于是她便回答说: “可是你把居鲁士的一家弄得光光的和这支薖苣一样了”。他们说,他听了 这话十分恼怒,便跳到她身上去,结果这位怀孕的妇女便由于他对她的伤害 而流产死掉了。

    (33)以上便是刚比西斯加到他家人身上的疯狂行动;这些疯狂行动也许是由于阿庇斯的缘故而干出来的,也许是由于人们经常遭遇到的许多痛苦烦 恼当中的某些而产生出来的。诚然,据说他从一生下来的时候,他就染上了 一种有些人称为“圣疾”的严重的疾病(癫癎病)。如果一个人的身体得了这样的重病, 则他的精神也会受到这种病的影响,这一点并不是不可想象的。

    (34)我现在要说一说他加于其他波斯人身上的疯狂手段。根据他们的报 道,他曾向普列克撒司佩斯说过这样的话;这个普列克撒司佩斯是他特别尊 重的,奏章都要通位这个人传奏给他,而这个人的儿子又在刚比西斯的宫廷 担任着行觞官这样一个非常尊荣的职务。于是,他便向普列克撒司佩斯说: “普列克撒司佩斯,波斯人认为我是怎样的一个人,他们都谈论我一些什 么?”普列克撒司佩斯说:“主公,对于你其他的一切,他们都是非常称颂 你的,但是他们说你嗜酒太过了。”普列克撒司佩斯便是这样地传达了波斯 人的话。但是国王却恼怒地回答说:“如果波斯人现在认为是由于好酒,我 才发狂发疯的话,那末看来他们先前的说法也就是一个谎话了。”原来据说 在这件事之前,当某些波斯人和克洛伊索斯侍坐在刚比西斯身旁的时候,刚 比西斯曾问他们,他和他的父亲居鲁士比起来,他们认为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物。于是他们回答说:“刚比西斯比他的父亲要好,因为他不仅取得了居鲁 士的全部领土,此外他还取得了埃及和大海(东部地中海)。”波斯人的说法是这样的,但 当时在埸的克洛伊索斯不满意他们的说法,于是便向刚比西斯说:“在我看 来,居鲁士的儿子,你是比不上你父亲的,因为你还没有象你父亲那样,有 你这样的一个儿子。”刚比西斯听了心中甚是欢喜,他称赞了克洛伊索斯的 看法。

    (35)在想起了这件事之后,于是他便愤怒地向普列克撒司佩斯说:“那 么你自己来判断一下,波斯人讲的是真话,还是他们在这样谈论我的时候已 经丧失了他们的理智。你的儿子就站在门口那边,现在如果我射这一箭而刺 中了他的心的话,这就将会证明波斯人是错了;如果我射不中的话,那末就 是他们说对了,而我是失去理智了”。说着他便拉起了他的弓向那个男孩子 射去,并命令剖开那倒下去的尸体和检验他的伤口。箭正射中在心脏上,于 是刚比西斯非常高兴地笑了,他对男孩子的父亲说:“普列克撒司佩斯,很 明显,我很清醒而是波斯人疯狂了,现在告诉我,在世界上你还看见过什么 人能射得这样准确?”据说,普列竞撒司佩斯看到刚比西斯已经疯狂并害怕 自己也会遭到杀身之祸,于是他回答说:“主公,我以为就是神本人也不能 射得这样好。”当时,他所做的事情就是这样。还有一次,他拿捕了国内犯 了微不足道的小过失的如名人士十二名,而把他们头朝下给活埋了。

    (36)吕底亚人克洛伊案斯看到他的这些行经,认为应该向他进谏忠言, 于是便向他说:”主公,不要太放纵你那少年的盛气和激情吧,克服和管制 一下自己罢。谨慎是一件好事情,事先的考虑都是真正的智慧了。但是你怎 么样呢?你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过错而处死了你的国人,而且被你杀死的还 有男孩子。如果你总是这样做的话,那你便要当心波斯人会背叛你了。至于 我,你的父亲居鲁士曾恳切地嘱告我向你提供自己的意见,并把我认为是好 的忠告给你”。克洛伊索斯是出于自己的好意向他提出了这个忠告的;但是 刚比西斯回答说:“你也竟敢来向我进谏吗?你在治理你自己的国家时是一个满有办法的国王,你又向我父亲提供很好的忠告:而在玛撒该塔伊人愿意 渡河到我们国土来的时候,你却嘱舍他渡过阿拉克塞斯河去攻打他们;因此, 你由于错误地治理你的国家而招来了灭亡,又由于错误地说服了居鲁士而毁 了居鲁士。老实说,你会后悔的,我早就等着找个借口来收拾你了。”说着 刚比西斯便拿起弓来要把他射死。但是克洛伊索斯跳了起来而逃跑了;刚比 西斯既然射不到他,便下令他的侍卫把他捉住杀死。侍卫们知道刚比西斯的 脾气,于是把克洛伊索斯藏了起来。他们的意图是这样,如果刚比西斯后悔 而寻找克洛伊索斯的话,那他们再把他送出来并会由于救他的性命而取得赏 赐:但如果刚比西斯并不后悔,也不希望克洛伊索斯再回来的话,那时他们 再把克洛伊索斯杀死也不迟。在这事发生之后不久,刚比西斯就真地想要克 洛伊索斯回来了,侍卫们看到这一点之后,便告诉他说克洛伊索斯还活着。 刚比西斯说他也是很高兴听到这话的。但是那些救了克洛伊索斯性命的人却 不能逃脱惩罚而应当被杀死。于是他便真地这样做了。

    (37)刚比西斯对波斯人以及对他的同盟者做出了许多这类疯狂的事情; 他住在孟斐斯的时候,曾在那里打开了古墓并检验里面的尸体。他还进入海 帕伊司托斯神殿并且对那里的神像备加挪榆。海帕伊司托斯的这个神像和腓 尼基人带在他们的三段橇船的船头上的、腓尼基人的帕塔依科伊(腓尼墓的保 护船的神——译者)极为相似。我要给那没有见过它的人说一说:它象是一个 侏儒。他还进入了卡只洛伊神殿,这原来是除祭司以外谁也不能够进去的; 他甚至在大加嘲弄之后,烧掉了这里的神像。这些神像也和海帕伊司托斯的 神像相似,并且据说是他的儿子。

    (38)因此,不管从哪一点来看,我以为都可以有定,刚比西斯是一个疯 狂程度甚深的人物。否则他不会做出嘲弄宗教和习俗的事情。因此,如果向 所有的人们建议选择一切风俗中在他们看来是最好的,那末在经过检查之 后,他们一定会把自己的风俗习惯放在第一位。每个民族都深信,他们自己 的习俗比其他民族的习俗要好得多。因此不能设想,任何人,除非他是一个 疯子,会拿这类的事情取笑。在许多证据当中我只提出一个来,从这个证据 就可以推想到,所有的人关于自己的风俗习惯都有同样的想法:当大流士作 国王的时候,他把在他治下的希腊人召了来,问他们要给他们多少钱才能使 他们吃他们父亲的尸体。他们回答说,不管给多少钱他们也不会做出这样的 事情来的。于是他又把称为卡拉提亚人(卡拉提亚人的卡拉源自梵文的 Kala(黑色的))并且吃他们的双亲的那些印度人召了 来,问他们要给他们多少钱他们才能够答应火葬他们的父亲。这时他要希腊 人也在场,并且叫通译把所说的话翻译给他们听。这些印度人高声叫了起未, 他们表示他们不愿提起这个可怕的行径。这些想法是这样地根深蒂固,因此 我以为,品达洛司的诗句说得很对,“习惯乃是万物的主宰”。

    (39)当刚比西斯正在进攻埃及的时候,在另一方面拉凯戴孟人也对隆摩 司和阿伊阿凯司的儿子波律克拉铁斯发起进攻;后者曾发起叛乱而征服了隆 摩司(大概在五三二年):他在起初把这个城市分成三个部分,使他的兄弟鹿塔格诺托司与叙罗 松和他共同统治,但是不久之后他便杀死了其中的一人,并赶跑了较年幼的 叙罗松,因而自己便成了全萨摩司的主人。他这样做了以后,便和埃及的国 王阿玛西斯缔结了一项条约,还跟他交换了礼物。在这之后不久,波律克拉铁斯就强大到这样的程度,以致他驰名于伊奥尼亚和所有其他的希腊土地; 因为他的军事征讨是无住而不利的。他拥有一百只五十桡船和一千名弓手, 不管是什么人,他都是一视同仁地加以劫掠。因为他说过,比之他根本什么 都不劫掠,则他把他劫掠的东西归还给一个朋友,这会得到更多的感激。他 攻占了许多岛屿,还有大陆上的许多城市。在这中间,他也征服了列斯波司 人:他们曾率领全军来援助米利者人,但是波律克拉铁斯在一次海战中把他 们击败并俘掳了。而正是这些身带枷锁的俘虏,挖掘了窿摩司地砦周边的濠 沟。

    (40)然而阿玛西斯却总是会注意到波律克拉铁斯的巨大的成功的,因此 阿玛西斯感到不安了;波律克拉铁斯的幸运的事情不断大大增多,于是阿玛 西斯便写信送到萨摩司那里去,信里面说:“阿玛西斯致书波律克拉铁斯告 他下面的话。我很高兴地知道自己的朋友和盟友的兴盛。但是我并不为你的 这些太大的好运感到高兴;因为我知道诸神是多么嫉妒的,而且我多少总希 望我自己和我的朋友既有成功的事情,又有失意的事情,我宁愿意有一个成 败盛衰相交错的生涯,而不愿有一个万事一帆风顺的生涯。根据我的全部见 闻来看,我知道没有一个万事一帆风顺的人,他的结尾不是很悲惨,而且是 弄得一败涂地的。因此,如果你肯听我的话,那末便请对你的成功采取这样 的办法:想一想什么是你认为最珍贵的,什么东西是你丢掉时最心痛的,然 后把他抛掉,以便使人们再也看不到它。如果在这之后,你的成功仍然不和 失意交互发生的话,那末就按着我劝告你的办法再试一试罢。”

    (41)波律克拉铁斯念了这封信,觉得阿玛西斯的意见是对的,因此便考 虑在他的财富中什么东面失掉时是他最痛心的,考虑到最后他得出了这个结 论:他戴着萨摩司人铁列克莱司的儿子铁奥多洛斯制造的、一个嵌在黄金上 的珐琅质的指坏印迹;他决定把这个东西抛掉,于是他便乘坐在上有水手的 五十橈船之上并命令他们出海;而当他离岛很远的时候,他便当着船上所有 的人摘下他的指环印迹来,把它投到海里去了。这样做了之后,他便回航并 返回家中,在那里为这次的损失而表示痛心。

    (42)但是在这之后第五或第六天,一个渔夫遇到了这样一件事。他捉到 了一只又大又好的鱼,因而想把这条鱼献给波律克拉铁斯,于是他便把它带 到王宫的门前,说他希望波律克拉铁斯接见他。当他得到允许见到波律克拉 铁斯的时候,他就说:“哦,国王啊,我是一个靠打渔为生的人,但当我捕 到这条角的时候,我想最好是不把他送到市场上去;我看这条鱼是配得上您 和您的威仪的:因此我把它带来呈献给您”。波律克拉铁斯听了渔夫的话心 中欢喜,于是回答他说:“你这样做很好,我双重地感谢你的话和你的礼品。 我邀你与我一同进餐”。渔夫对这一荣誉,感到非常自豪,于是回家去了。 但是在仆人们把鱼切开之后,却在鱼腹中发现了指环印迹;他们看到指环印 迹,就欢喜地把它带到国王那里去,并告诉他这件宝物是怎样找到的。波律 克拉铁斯认为这是神的意旨:于是便写了一封信,派人带到埃及去;告诉他 所做的一切和他所遇到的一切。

    (43)当阿玛西斯念完了波律克拉铁斯的来信之后,他便看到,没有一个 人能够把另一个人从他的注定的命运中挽救出来,而这样不断地得到幸福, 甚至把自己抛掉的东西都找得回来的波津克拉铁斯。 是一定会遇到不幸的结局的。于是他便派出了一名使节到萨摩司去声明 与他绝交,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在波律克拉铁斯遇到什么可怕和巨大不 幸的时候,他不致必须为他的朋友咸到痛心。

    (44)但现在拉凯戴孟人却向这常胜的波律克拉铁斯进军了,他们是给后 来在克里地建立了库多尼亚的萨摩司人邀请到那里去的。波律克拉铁斯背着 他的臣民,派了一名使者到当时正在出征埃及的、居鲁士的儿子刚比西斯那 里去,要求刚比西斯也派人到萨摩司来并给他增援的人马。接到这个消息之 后,刚比西斯立刻派人到了萨摩司,要求波律克拉铁斯派一支舰队来帮助他 攻埃及。波律克拉铁斯于是选出了他城内他最疑心会起来反叛他的人们,用 四十只三段桡船送他们去,并告诉刚比西斯说不必再把这些人送回了。

    (45) 有的人说,波律克拉铁斯派出去的这些萨摩司人根本没有到达埃及,而是在 他们渡海到卡尔帕托司的时候,他们便相互商议,决定不再继续向前走了: 还有一些人说,他们确实是到了埃及,但是他们从那里避开守卫的耳目逃走 了。不过当他们乘船回到萨摩司时。波律克拉铁斯的船邀击他们和他们打了 起来。返回的萨摩司人得到了胜利并在岛上登了陆,但是在陆战中他们被击 败,于是他们便出航到拉凯戴孟人那里去了。另外还有一个说法:从埃及回 来的萨摩司人打败了波律克拉铁斯;但是在我看来,这个说法是不对的;因 为,如果他们自己可以制服波律克拉铁斯的话,他们就没有必要去请拉凯戴 孟人来了。再者,甚至下面的这种假定也是不合理的,即一个拥有大量佣兵 和本国弓手的人竟会被回国的这样一些少数萨摩司人打败。至于国中波律竞 拉铁斯的臣民,则他把他们的妻子儿女都拘留到一所停船厂里,打算在他的 人们投到返回的萨摩司人那里去时,把这个停船厂和里面的人一把火烧光。

    (46)当被波律克拉铁斯赶跑的萨摩司人逃到斯巴达去的时候,他们就去 见斯巴达的领袖们,说了很长的一篇话,表示非常需要他们的帮助。担拉凯 戴孟人在最初接见时却回答说,他们忘了萨摩司人开头所讲的话,因而不能 了解它的结尾。在这之后,萨摩司人便再一次带着口袋来,并且只讲了这样 的话,说袋子需要面粉。于是拉凯戴盂人说不用再提什么袋子的事情了,不 过他们却决定帮助萨摩司人了。

    (47)于是拉凯戴孟人便装备了一支军队,并把它派出去讨伐萨摩司。 萨摩司人说,这乃是拉凯戴孟人对他们的服务的回报,因为他们起初曾 派了一支舰队去帮助拉凯戴孟人去反抗美塞尼亚人。但是拉凯戴孟人却说, 他们派出军队与其说是帮助需要他们的隆摩司人,勿宁说是报复一件事情, 即他们带给克洛伊索斯的混酒钵和埃及国王阿玛西斯赠给他们的胸甲都曾给 这个民族劫夺了去。在萨摩司人夺走混酒钵的前一年,他们便把胸甲劫走了。 这胸甲是亚麻制成的,上面绣着黄金与棉花,还织着许多图像。但这个胸甲 使人感到惊异的是每一根线都有许多股,它虽然很细,但仍有三百六十股, 每一股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这和阿玛西斯献给林多斯的雅典娜的同类的那 件,是可以媲美的。

    (48)科林斯人也热心参加实现对萨摩司的出征。在这次出征的一代之 前,大物在劫夺混酒钵的时候,他们也曾受位隆摩司人的侮辱。库普赛洛斯 的儿子培利安多洛斯曾把柯尔库拉的名门子弟三百人送到撒尔迪斯的阿律阿 铁斯那里去作宦官。率领着这些孩子的科林斯人曾在前往撒尔迪斯的途中停 留在萨摩司,而当萨摩司人知道为什上这些孩子被带走的时候,他们便告诉 这些孩子到阿尔铁米司的神殿去避难,这样他们便不会允许这些请求保护的 人给从神殿中强拖出去了,但是当科林斯人想断绝这些孩子的粮食的时候, 萨摩司人却创行了一种到今天还照样举行的祭典;在这些男孩子请求保护的 时期之内,每到夜里便规定举行男孩子和女孩子的舞蹈,这时便规定要把芝 麻和蜜制造的饼带给他们,这样柯尔库拉的男孩子们便可以夺过这些饼来充 饥了。这样一直做到科林斯的监视人放弃他们而离开的时候,于是萨摩司人 便把男孩子们送回柯尔库拉了。

    (49)然而,如果科林斯人在培利安多洛斯死后与柯尔库拉人言归于好的 话,则他们也就不会仅仅因为这一个原因而帮助对萨摩司的出征了。但实际 上,自从这个岛被殖民之后,虽然他们有血统关系,却一直是相互不和的。 由于这样的一些理由,科林斯人当然耍对萨摩司人怀有敌意了。至于说为什 么培利安多洛斯选择了柯尔库拉地方的名门子弟并送他们到撒尔迪斯去作宦 官,这也是为了向柯尔库拉人进行报复的。原来柯尔库拉人在起初曾对他犯 下了一件可怕的罪行。

    (50)培利安多洛斯在杀死了自己的妻子梅里莎之后,在已经遭遇到的惨 事之外,他又遭到了一件灾难。他和梅里莎之间有两个儿子,一个十七岁, 一个十八岁。他们的外祖父普罗克列斯,埃披道洛斯的僭主曾派人把两个孩 子接了去并且理所当然地善待他们,因为这是他的亲生女儿的儿子。当他们 离开他的时候,他向他们告别说:“孩子,知道杀死你母亲的那个人吗?” 哥哥并没有把这话放到心上,但是那叫做吕柯普隆的弟弟在听到这话时却非 常痛心,以致在回到科林斯的时候,他竟不理他那杀死了自己的母亲的父亲, 而在父亲向他讲话或问他问题的时候,也是一语不发。终于培利安多洛斯感 到十分气恼,而把这个孩子从自己家中赶了出去。

    (51)在这样做了之后,他便问他的大儿子,他们的外祖父在和他们谈话 时都说了些什么。达孩子告诉他说,普罗克列斯待他们很好:但是他并没有 提到临别时外祖父所说的话;因为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这句话。培利安多洛斯 说,不可能普罗克列斯没有向他们提过一些什么事情;于是他便认真地问他 的儿子,直到这个男孩子想了起来,并把这句话也告诉他的时候。培利安多 洛斯知道了这件事之后,便决定不示弱。他送信给和他那被放逐的儿子一同 居住的人们,命令他们不要把他的儿子招待到自己的家中去。因此这个从一 家被逐的儿子到另一家去的时候,也同样遭到拒绝,因为培利安多洛斯威胁 过一切接纳过他的人,并命令他们不得收容他。当他被逐的时候,他便到另 外他的几个朋友家里去,他们虽然害怕,却还因为他是培利安多洛斯的儿子 而收容了他。

    (52)终于培利安多洛斯发出了一个布告,无论何人如在自己的家中收容 他或是向他讲话,都要向阿波罗神奉献罚金,罚金的数目由培利安多洛斯规 定。看到这个布告之后,没有人再肯向这个孩子讲话或是把他接待到自己家 里来了。这个孩子自己也不想去做那已明令禁止的事情,却横了心,孤单一 人辗转睡在街头的门下。三天之后,培利安多洛斯看到他又饿又脏的样子, 起了怜悯之心:他的怒气稍稍平息了一些。因此他走近他的儿子,对他说: “儿啊,哪条道路好一些请你选择罢,是过你现在这样的生活呢,还是听父 亲的话继承我现在有的权力和财富呢?你是我的儿子,你是富有的科林斯人 的王子;但是你选择了一个乞丐的生涯,就是因为你反抗并且愤怒地对待了 你最不应当这样违抗的人。如果在这件事上有什么惨事使你怀疑我的话,那 未这惨事却是到临我的身上而且是我分得其中的更多的部分,因为做出这伴 事的正是我自己。你自己想一想受到羡慕比受到怜悯要好多少,想一想连抗 双亲和在你上面的人要得到多么下好的结果,然后就回到我的家里来吧。” 培利安多洛斯这样说,是想叫自己的儿子回心转意。但是这个男孩子回答说, 既然培利安多洛斯和自己的儿子讲话,他自己也得受到奉献给神的罚款了。 培利安多洛斯看到他的儿子的顽固是不可救药的,或是不可制服的,因而用 船把他送到柯尔摩拉去,以便不再看到他,因为柯尔库拉当时也是臣属于他 的。这样做了之后,他便派出了一支军队去攻打他的岳父普罗克列斯,因为 他认为普罗克列斯是使他招惹了当前这些麻烦的主要原因。他除了攻克埃披 道洛司之外,又生俘了普罗克列斯。

    (53)培利安多洛斯久而久之就过了自己的盛年时代,并且晓得他再也不 能监督和管理他的全部事业了;于是他便派人到柯尔库拉夫请吕柯普隆来做 僭主,因为他认为自己的长子是一个愚钝无知的人,因此不把期望寄托在这 个孩子的身上。吕柯普隆甚至拒绝回答使节。于是极希望这个年轻人会来的 培利安多洛斯便作为次一个最好的办法,派他的女儿,这个少年的亲生姊妹 去,以为他一定很愿意听她的话。她来到之后就说:“兄弟啊,你难道愿意 看到主权落到别人手里而咱们父亲的全家被劫,反而不愿回到家里去自己取 得它么?回到家里去吧,不要折磨你自己了。矜持顽固是一种很不好的东西。 不要干那种以毒攻毒的事情了。许多人是把道理放在正义之上的。也有许多 人为了热心维护母亲的权利,却把父亲的财富失掉了。僭主之治是一个很难 把持的东西;许多人都在贪求着它;咱们的父亲现在老了,盛年己经过去了: 不要把你自己的财产奉送给别人罢。”她用她父亲教给她的话,陈述了很有 可能打动吕柯普隆的心的理由;但是他回答说,只要他知道他的父亲还活着, 他是绝对不回到科林斯去的。当她把这个回答带回去的时候,培利安多洛斯 便派了第三位使者去,建议他自己到柯仓库拉去,以便在他到那里去的时候 使吕柯普隆代他成为僭主。儿子同意这样做了;培利安多洛斯准备到柯尔库 拉去,而吕柯普隆到科休斯来:然而当柯尔库拉人知道了这一切之后,他们 便杀死了这个年轻人,因为他们怕培利安多洛斯到他们那里去。培利安多洛 斯正是由于这件事才想对他们进行报复的。

    (54)于是拉凯戴孟人率领大军前来,包围了萨摩司。他们猛攻城塞并打 进了海边城郊的塔楼:但是波律克拉铁斯很快地便亲自率领大军向他们进攻 并且把他们赶了出去。外国的雇佣兵和许多萨摩司人在位于山脊之上的上方 塔楼附近向外出击并且在若干时期中间挡住了拉凯戴孟人的进攻。随后他们 便向后逃退,拉凯戴孟人在后追赶和屠杀他们。

    (55)但是,如果所有拉凯戴孟人那一天在那里都象是阿尔启亚斯和律科 帕司一样英勇战斗的话,萨摩司就会被攻克了。只有这两个人和大群逃跑的 萨摩司人进入了城塞,但他们的退路被截断,因而他们便在萨摩司城内被杀 死了。我自己在庇塔涅地方(阿尔启亚斯就是这个地方的人)遇到了另一个阿 尔启亚斯,他是萨米欧司的儿子,上面所说的那个阿尔启亚斯的孙子;他对 萨摩司人的尊重在对任何外人的尊重之上,他告诉我说他的父亲起了萨米欧 司这个名字,因为他是那个在萨摩司英勇战死的阿尔启亚斯的儿子。他说, 他之所以这样尊重萨摩司人,是因为他们曾为他的祖父举行了国葬。

    (56)因此,当拉凯戴孟人毫无结果地把萨摩司包围了四十天的时候,他 们便到伯罗奔尼撒去了。外面还传说着一个荒唐无稽的故事,故事说波律克 拉铁斯曾贿赂了他们要他们离开,他制造了他们当地流通的大量镀金铅币送 给他们。这便是拉凯戴孟的多里斯人对亚细亚的第一次出征。

    (57)当拉凯戴孟人正要离他们而去的时候,率军前来进攻波律克拉铁斯 的萨摩司人也扬帆他去,到昔普诺斯去了。因为他们需要钱;而昔普诺斯人 在那时非常繁荣,并且是最富有的岛上居民,因为在他们的岛上有金矿和银 矿。他们是这样地富有,以致他们献纳给戴尔波伊的财富,即他们的全部收 入的十分之一是最丰厚的献礼之一,而他们每年都要为他们自己分配当年的 收入。而当他们不断发财的时候,他们便问神托,他们目前的幸福会不会长 久:于是佩提亚便给了他们下面的回答:在昔普诺斯的市会堂变成白色而你 们的市埸也同样有了白色阴面的那一天;那时得有一个有智慧的人来防备一 支木头的伏兵和一个红色的使者前来进攻。而这时昔普诺斯的市埸和市会堂 都是用帕洛司的大理石来装饰着的。

    (58)不拘是在当时神托讲出来的时候,还是在萨摩司人前来的时候。他 们都不懂得这个神托。隆摩司人在到达昔普诺斯之后,他们立刻用一只船把 他们的使节送到城里去。原来在古时,一切的船都是漆成朱红色的;而这便 是佩提亚警告昔普诺斯,要他们小心木头的伏兵和红色的使者的真意所在。 于是使者们要求昔普诺斯人给予十塔兰特的借款。萨摩司人在遭到拒绝之 后,便开始蹂躏了他们的国士、昔普诺斯人听到这个消息后便立刻出来想把 他们赶跑。但是他们自己却战败了,他们许多人被萨摩司人驱离了故城,萨 摩司人随即从他们身上勒索了一百塔兰特。

    (59)于是萨摩司人用这笔钱从赫尔米昂人那里购买了叙德列亚岛并且把 它委托给特罗伊真人管理;叙德列亚岛是离伯罗奔尼撒不远的。他们自己则 定居在克里地的库多尼亚,虽然他们航行的原来打算并不是这样,而是想把 扎昆托斯人驱出这个海岛。他们停留在这里,并在这里繁荣幸福地过了五年; 诚然,现在在库多尼亚的那些神殿和狄克杜那的圣堂都是出自萨摩司人之手 的。但是在第六个年头,埃吉纳人和克里地人来了;他们在一次海战中打败 了萨摩司人并把萨摩司人变成了奴隶;此外,他们还砍掉了做得象是猪头一 样的船头,并把它们呈献抬埃吉纳地方的雅典娜神殿。埃吉纳人这样做是由 于对挑起争端的萨摩司人心怀不满。原来当阿姆披克拉铁斯是萨摩司的国王 时,他们曾派军队去攻打埃吉纳,结果萨摩司人和埃吉纳人双方都受了很大 的损害。这便是不和的原因了。

    (60)我所以这样比较详细地写到萨摩司人,是因为他们是希腊全土三项 最伟大的工程的缔造者。其中的第一项是一条有两个口的隧道,它穿过高这 一百五十欧尔巨阿的一座山的下部。隧道全长七斯塔迪昂,八尺高,八尺宽, 而通过它的全长,另有一条二十佩巨斯深、三尺宽的河沟,而从一个水源丰 富的泉水那里来的水便通过这里用管子引到萨摩司城里去。这一工程的设计 者是美伽拉人、纳乌斯特洛波司的儿子埃乌帕里诺司。这是三项工程中的一 项。第二项是在海中围绕着港湾的堤岸,它入水足足有二十欧尔巨阿深,二 斯塔迪昂多长。萨摩司人的第三项工程是一座神殿,这是我所见到的神殿中 最大的。第一个建筑者是一个萨摩司人,披列司的儿子罗伊科司。正是由于 这个原因,我才比对一般人更加详细地来写萨摩司人的事情。

    (61)在居鲁士的儿子刚比西斯既然已经神经失常,而仍然耽搁在埃及的 时候,两兄弟的玛哥斯僧叛离了他(这是接着第三八节写的)。其中的一个曾被刚比西斯留在家中掌管 家务。这个人现在叛离了他,因为他看到司美尔迪斯的死保守秘密,很少人 知道这件事,而人们大多以为他还在人世。于是他便想用这样的一个办法取 得王权:他有一个兄弟,我已经说过,这是他的一个谋叛的伙伴;他的这个 兄弟和居鲁士的儿子、刚比西斯的兄弟司美尔迪斯长得十分相似,而司美尔 迪斯又是经他手杀死的:他们不仅长得一样,他们的名字也一样,都叫司美 尔迪斯。这个玛哥斯僧帕提载铁司于是便说服了他这个兄弟、要他、帕提载 铁司给他这个兄弟安排一切;他把他的兄弟领来,叫他坐在王位上,随后, 他便派使者到各地去,其中的一人到埃及,去向军队宣布,从此他们不应听 从刚比西斯,而要听从居鲁士的儿子司美尔迪斯的命令了。

    (62)其他的使者都按照命令到各地传达了这个布告;但是指定到埃及去 的这个使者,(发现刚比西斯和他的军队在叙利亚的阿格巴塔拿),便到他们 大家的面前去,宣布了玛哥斯僧交给他的命令。当刚比西斯听到了使者说的 话的时候,他以为这是真实的事情,(以为那个被派去杀死司美尔迪斯的普列 克撒司佩斯并没有这样做,而是欺驱了他刚比西斯)。于是他望着普列克撒司 佩斯说:“普列克撒司佩斯,你是不是按照我所吩咐的做了?”普列克撒司 佩斯回答说:“主公,这不是真的事情,你的兄弟司美尔迪斯是不会背叛你 的,他也不可能和你有不论大小的任何纠纷:我自己做了你所吩咐的事情并 且是我亲手埋葬了他。如果死者能够复活的话,那你就可以看到美地亚人阿 司杜阿该斯也会起来反对你了。但如果现在的大自然的规律和先前一样不能 改变的话,那末可以肯定,司美尔迪斯是不会对你有任何伤害的。因此现在 我的意见是这样,我们派人去追赶这个使者并且好好地打听他一下,是谁派 他来传达说我们必须承认司美尔迪斯为我们的国王的”

    (63)普列克撒司佩斯的这一番话,(刚比西斯认为颇有道理)于是立刻派 人追踪这个使节并且把他带了来;而当他未的时候,普列克撒司佩斯便问他 说:“喂,我来问你,你说你的命令是从居鲁士的儿子司美尔迪斯那里发出 来的;那未现在告诉我,这样你就可以安全地回去:是不是司美尔迪斯亲自 见到了你并给了你这个命令,还是只通过他的一个仆人?”使节回答说:“自 从国王刚比西斯到埃及去以来,我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居鲁士的儿子司美尔迪 斯;刚比西斯委托代他掌管家务的那个玛哥斯僧给了我这个命令,他说这是 居鲁士的儿子司美尔迪斯的意旨,并说我应该把这个意思告诉你知道”。使 节这番话,完完全全是老实话。于是刚比西斯说:“普列克撒司佩斯,这件 事我认为你是没有责任的。你非常忠诚地做了我吩咐你做的事情。但是背叛 了我并且窃取了司美尔迪斯的名字的这个波斯人会是谁呢?”普列克撒司佩 斯回答说:“主公,我想我是知道事情的真相的。叛徒乃是那两个玛哥斯僧, 一个是你委托掌管家务的帕提载铁司,另一个是他的兄弟司美尔迪斯。”

    (64)刚比西斯一听到司美尔迪斯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立刻便领会了普列 克撒司佩斯的话的真义,以及领会到他的梦已经实现了;因为他曾经梦见有 人告诉他,司美尔迪斯已坐上了王位,头一直触到天上去。而当他看到他无 端地把自己的兄弟司美尔迪斯杀死,于是他为自己的兄弟而痛哭起来了。在 他哭够了之后,由于十分痛心于他的全部不幸遭遇、他便跳到马上,打算立 刻前去苏撒惩办玛哥斯僧。在他上马的时候,他所佩带的刀的那个刀鞘的扣 子松掉了,于是里面的刀刃就刺中他的股部,正伤了他自己过去刺伤了埃及 的神阿庇斯的同一地方;刚比西斯认为这伤乃是致命的,于是他便问他所在 的那个城市的名字是什么。他们告他说是阿格巴塔拿。而且在这之前,从布 头曾有一个预言告他说,他将要在阿格巴塔拿结束自己的一生;刚比西斯认 为这等于说,他在老年的时候,将要死在美地亚的阿格巴塔拿,即他的主城。 但是这个事件证明,神托所预言的乃是他要死在叙利亚的阿格巴塔拿。因此 当他现在询问并且知道这个城市的名字的时候,因玛哥斯僧而他遭到的不幸 事件和他受的仿这双重的震荡使他回复了正常的知觉;他懂得了神托的意 思,并且说:“居鲁士的儿子刚比西斯注定是要死在这里的了”。

    (65)这时他不再讲什么话了。但是大约在二十天以后,他便把他身旁最 主要的那些波斯人召了来,向他们说:“波斯的人们啊:我现在不得不把我 认为是最秘密的一伴事情向你们宣布了。当我在埃及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我 从来没有作过的梦:我梦见从家里来了一个使者,他告诉我说,司美尔迪斯 已经坐上了王位,他的头一直触到天上去。于是我害怕我的兄弟会从我的手 中夺走统治权,因此我不是贤明地加以考虑而是在仓卒中动起手来。可是, 我现在看到,没有一个人能够有力量扭转命运,我是多么愚蠢,我竟把普列 克撒司佩斯派到苏撒去杀死司美尔迪斯。当这件大错铸成之后,我便觉得自 己高枕无忧了,因为我从来没有想到,在司美尔迪斯被铲除之后,会有另一 个人起来反抗我。因此对于将要发生的事情,我完全估计错了。我毫无必要 地杀死了自己的兄弟,结果我仍旧失去了我的王位,因为上天在梦中所预言 的反叛行为是司美尔迪斯那个玛哥斯僧。现在我既然做了这件事,故而我要 你们相信,居鲁士的儿子司美尔迪斯已不在人世了;现在玛哥斯僧已经占有 了我的王国,那就是我留在家里给我管理事务的人和他的兄弟司美尔迪斯。 但是,因玛哥斯僧对我的侮辱而特别要为我报仇的那个人,已经凶死在他最 亲近的人手里了。这个人既因死去而下在,我只得把我一生中最后的期望嘱 告给你们这些波斯人。因此,以我的王家诸神为誓,我命令你们,你们全体, 特别是在这里的阿凯美尼达伊家的人们,不要叫主权再落到美地亚人手里 去:如果他们用策略取得了主权的话,那末就再用策略从他们那里把主权夺 回来;如果他们是用强力夺走主权的话,那未你们也便同样用强暴的手段把 它夺回来。而如果你们这样做,那你们的田地便会生产果实,你们的妇女和 牲畜便会多产子嗣,你们也永远会享到自由;如果你们不把王权夺回的话, 或是不试图把王权夺回的话,那我便祈祷要你们的事事不顺利,而每一个波 斯人都要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刚比西斯这样说着,便由于自己一生中命 定的全部遭遇而痛哭起来了。

    (66)当波斯人看到他们的国王哭泣的时候,他仍便撕碎了他们穿的袍子 并尽情地高声悲叹起来。但是在这之后骨头坏疽,大腿也紧跟着烂了,结果 居鲁士的儿子刚比西斯便死掉了;他统治了一共七年五个月,身后男女的子 嗣郡没有。在场的波斯人心里完全不相信,那两个玛哥斯僧会是主人;他们 认为刚比西斯是打算用司美尔迪斯的死亡的故事来欺骗他们,以便把整个波 斯卷入对他的战争。

    (67)因而他们相信做了国王的正是居鲁士的儿子司美尔迪斯。现在刚比 西斯既然己死,普列克撒司佩斯便矢口否认他曾杀死司美尔迪斯,因为他亲 手杀死居鲁士的儿子,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是安全的。刚比西斯既死,僭称 居鲁土的儿子司美尔迪斯的那个玛哥斯僧司美尔迪斯便肆无忌惮地统治了七 个月。这七个月正凑足了刚比西斯的八年的统治。在这个时期中间,他大大 地加惠了他的全体臣民,以致在他死后,除去波斯人之外,没有一个亚细亚 人不盼望他回来;因为他派人到他统治下的各地去宣布免除他们三年的兵役 和赋税。

    (68)这便是在他开始统治时所发出的布告;但是到第八个月的时候,他 却被人识破了,原因是这样:一个叫做欧塔涅斯的人,是帕尔那斯佩斯的儿 子,他是一个出身高贵而又富有的波斯人。这个欧塔涅斯是第一个怀疑玛哥 斯僧不是居鲁士的儿子司美尔迪斯,而是玛哥斯僧本人的人。理由是他从来 没有离开过他的城砦,也从来没有召见过任何波斯的知名人物;刚比西斯既 然娶了欧塔涅斯的女儿帕伊杜美为妻,而玛哥斯僧现在也娶了她以及刚比西 斯的其他妻妾,于是心中怀疑的欧塔涅斯便派人到他的女儿那里去,问她是 和居鲁士的儿子司美尔迪斯,还是和另外的人同床。她送回一个信说她不知 道,因为她说她从来没有见过居鲁士的儿子司美尔迪斯,也不知道和她同床 的人是谁。于是欧培涅斯便送了第二个信,大意是说:“如果你自己不认识 居鲁士的儿子司美尔迪斯,那末就去问和你一样嫁拾这个人的阿托撒,因为 她是一定会认识她的亲生兄弟的”。但是女儿的回答是:“我不能和阿托撒 讲话,我也看不到他家中的任何其他妇女。因为不管这个人是谁,在他作了 国王之后,他立刻使我们各自分居在指定给每个人的地方”。

    (69)当欧塔涅斯听到这话的时候,对于事情的真相便知道得更加清楚 了。于是他就给他的女儿送了第三个信:“女儿啊,你的高贵出身使你必须 不惜冒任何危险做你父亲所吩咐你做的事情。如果这个人不是居鲁士的儿子 司美尔迪斯而是另一个我心中怀疑的那个人的话,那未就不能轻轻地绕过 他,而是要对他加以惩罚,因为他玷污了你并坐上了波斯的王座。因此当他 与你同床而你看到他睡着了的时候,按照我吩咐的去做并且摸一摸他的耳 朵:如果你看到他有耳朵的话,那你就可以相信与你同床的是居鲁士的儿子 司美尔迪斯,如果他没有耳朵,那便是玛哥斯僧冒名司美尔迪斯的了。”帕 伊杜美送了回信说,她这样做要冒着极大的危险;如果结果知道他没有耳朵, 而她被发现去试探它们的时候,他是一定会把她弄死的。尽管如此,她仍然 愿意一试。因此她答应按照父亲所吩咐的去做。因为人们知道,刚比西斯的 儿子居鲁士在位时,曾由于这个玛哥斯僧司美尔迪斯所犯的某种重大过失而 割掉了他的耳朵,至于什么过失,我却无从知道了。欧塔涅斯的女儿帕伊杜 美履行了她答应她父亲做的事情。当轮到她去伴宿的时候(波斯的妃子们是定 期轮流入宫伴宿的),她便与他同床并在他熟睡的时候用手摸了玛哥斯僧的耳 朵,她容易地确定了他是没有耳朵的,于是到第二天早上,她立刻便派人把 这件事告诉给她的父亲了。

    (70)欧塔涅斯于是便把他认为是最可靠的两位地位极高的波斯人请了 来,这两个人是阿司帕提涅斯和戈布里亚斯,他把事情的全部经过告诉了他 们。实陈上这两个人他们自己也怀疑到事情是这个样子了。于是他们立刻相 信欧塔涅斯泄露给他们的事情。他们决定,他们每人再找一个他们所最信任 的波斯人加入他们的同党;欧塔涅斯找来了音塔普列涅司,戈布里亚斯找来 了美伽比佐斯,阿司帕提涅斯找来了叙达尔涅斯,因此他们便有六个人了。 现在叙司塔司佩斯的儿子大流士又从波斯府来到了苏撒,因为他的父亲便是 那个地方的太守。在大流士到来的时候,这六个波斯人立刻便决定把大流士 也引人他们的一党。

    (71 ) 于是这七个人集会到一处,相互间作了忠诚的保证并共同进行了商 谈。而当翰到大流士发表自己意见的时候,他是这样讲的:“我以为只有我 一个人知道做国王是那个玛哥斯僧而居鲁士的儿子司美尔迪斯己经死了。而 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才赶忙地跑来,为的是我可以设法铲除这个玛哥斯僧。 但既然你们,而不是我一个人,也都知道事情的真象,那未我的意见是不要 耽搁而立刻动起手来。因为一耽搁就会坏事的”。欧塔涅斯回答说:“叙斯 塔司佩斯的儿子,你的父亲是一个勇敢的人,而我认为你会表示出你是一个 和你父亲同样勇敢的人;但仍然不要这样不加考虑地忙于做这件事情,而是 要更加谨慎来进行这件事情。我们必须等待到我们有了更多的人的时候再来 动手不迟。”但大流士回答说:“列位,如果你们按着欧塔涅斯的意见去做, 你们可要记着,你们的下埸一定是会死得很惨的,因为有人会把这一切告诉 给玛哥斯僧,以便使自己取得赏赐。但现在对你们来说最好的办法是你们自 己不借外力而达成你们的目的;但既然你们喜欢把你们的计划告诉别人而且 你们还这样地信任我而引我为你们的同党,因此我说,今天就动起手来;如 果错过了今天,请你们相信,没有人会比我更早地控告你们,因为我自己就 会把全部事情告诉给那个玛哥斯僧的。”

    (72)看到大流士的性情是这样地急躁,于是欧塔涅斯回答说:“既然你 催促我们赶快动手行事而不要耽误,那末现在你自己告诉我,我们怎样进入 皇宫向那玛哥斯僧进攻。皇官四面都有守卫把守看,这一点你是知道的,因 为你看到过或至少听到过他们;我们怎样突破守卫们的这一关呢?”大流士 回答说:“欧塔涅斯,许多事情虽用言语说不清楚,然而却可以用行动做出 来:但有时容易解决的问题反而做得并不出色。你应当知道的很清楚,设置 的岗哨是容易通过去的。因为我们既然有目前这样的身分,那就不会有任何 一个人会不允许我们进去,这部分是由于尊敬,部分也是由于畏惧;此外, 我自己还有一个进去的最好的借口,因为我会说我是不久之前才从波斯来 的,并且有一个信从我父亲那里给国王捎来。在必要的时候,是可以说谎话 的。不管是说谎,还是讲真话,我们大家都是为了达到同一个目标;说谎的 人这样做是为了取得信任并由于他的欺骗而得到好处,说真话的人则希望真 话会使他得到益处和更大的信任:因此我们只不过是用不同办法达到相同的 目的罢了。如果没有得到利益的希望,则说真话的人也愿意说谎就和说谎话 人愿意讲真话一样了。而如果任何门卫愿意放我们过去的话,那在今后对于 他是会更加有利的。但如果任何人想抵抗我们,我们就把他宣布为仇敌。因 此我们就冲进去开始我们的工作吧。”

    (73)继而戈布里亚斯说:“朋友们,在什么时候我们有一个更好的机会 争回王位,或是在我们做不到这一点的时候便死去呢?而且现在我们波斯人 又被一个美地亚人,一个没有耳朵的玛哥斯僧统治看。你们这些在刚比西斯 病时和他在一起的人们一定会记得他在临终时加到波斯人身上的咒诅,如果 波斯人不试图把王位夺回的话;尽管当时我们不相信刚比西斯,而认为他这 样说是为了欺骗我们。因此我的意见是,我们按照大流士的计划行事,不要 放弃这个意见去做其他什么事情,而是立即向玛哥斯僧进攻”。戈布里亚斯 便是这样说的;于是他们完全同意了他所说的话。

    (74)当他们正在这样集议的时候,发生了我下面所说的一些事件。两个 玛哥斯僧经过商议,决定把普列克撒司佩斯笼络为自己的私党,因为他曾受 到射死了他的儿子的刚比西斯的损害,因为只有他一个人由于亲自动手杀过 人,才知道居鲁士的儿子司美尔迪斯确实已经死了。此外,还因为普列克撒 司佩斯在波斯人中间享有崇高的威望。因此他们便把他召来,而为了取得他 的友谊,要他自己做出保证并发誓他决不向任何人泄露他们对波斯人的欺骗 行为,而只把这件事放在自己的心里;而他们则答应他把任何东西都大量地 送给他。普列克撒司佩斯同意了,他答应按照他们的意思去做。于是两个玛 哥斯僧又向他作了第二个建议,即他们要在宫墙前面召集一个波斯人大会, 而他则要到一个城楼上去,宣布说国王正是居鲁士的儿子司美尔迪斯,而不 是任何其他的人。他们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他,因为他们相信他是波斯人所最 信任的人,因为他常常断言居鲁士的儿子司美尔迪斯还活着,并且否认杀人 的事情。

    (75)普列克撒司佩斯也同意这样做了;于是玛哥斯僧便把波斯人召集到 一起,把他带到一个城楼之上去并命令他发言。这时他把玛哥斯僧对他的要 求早已放到一边,他从阿凯美涅斯向下历数居鲁士一家的家藉;当他最后说 到居鲁士的名字的时候,他便列举国王对波斯所做的一切好事情,随后他便 把真相揭露出来了;他说他所以把真相一直加以隐瞒(是因为他并不能安全地 把它讲出来),但是现在他却有必要把它揭露出来了。他说:“我是在刚比西 斯的逼迫之下才把居鲁士的儿子司美尔迪斯杀死的,现在统治着你们的是那 两个玛哥斯僧”。于是他就对波斯人作了一个可怕的咒诅,如果他们不能把 王位夺回来并对玛哥斯洛进行报复的话,这之后他便从城楼上头朝下地投了 下来;经历了光荣的一生的普列克撒司佩斯便这样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76)这七个波斯人在商量之后打算不再迟延而立刻去进攻玛哥斯僧,于 是他们便向神祈祷并出发了,不过他们对于普列克撒司佩斯在这件事上所做 的工作是一点也不知道的。但他们正走到半途的时候,他们便听到了关于他 的事情。于是他们便退到道旁共同商议,欧塔涅斯的朋友们完全赞同等待, 而不去在目前混乱的时候进攻,但大流士的一派则主张立刻前往,毫不迟延 地做他们已经确定的事情。正当他们争论不决的时候,他们看到七对鹰追赶 两对兀鹰,抓落它们的羽毛并把它们的身体撕裂,看见这个景象之后,他们 七个人便完全同意了大流士的意见,在鹰的前兆的激励之下直奔皇宫而来 了。

    (77)当他们来到大门的时候,发生了大流士所期待的事情。守卫者由于 他们是波斯的显要人物而尊敬他们,并由于他们决不会疑心他们的计谋,便 没有盘问而在天意的引领之下进去了。进入宫中之后,他们在那里遇见了带 信给国王的宦官;宦官问这七个人进来的意图是什么,同时对放进了的这七 个人的门卫加以威吓,并且不许这七个人再向里面去。这七个人相互间一吆 喝,便掏出他们的匕首来,刺死了阴挡他们去路的宦官,一直跑到两个人的 内室去了。

    (78)那时两个玛哥斯僧正好都在内室,商量如何对付普列克撒司佩斯的 行动的后果。他们看到宦宫们乱作一团并听到了他们的呼喊声,两个人便都 赶忙跑了回去;而当他们看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他们便动手保卫他们 自己了;一个人赶忙拿下了他的弓,另一个人则拿起了他的长枪:这七个人 和那两个人交起手来了。拿起弓的人发现弓对他已经没有用了,因为他的敌 人离他很近,几乎己经逼到他跟前了。但是另一个人却用长枪保卫了自己, 他刺中了阿司帕提涅司的大腿,又刺中了音塔普列涅司的眼,音塔普列涅司 没有因伤致死,但是他失去了眼睛。这便是被一个玛哥斯僧所刺伤的人。另 一个人由于无法用他的弓,便跑到和这间房屋相邻的房间里去,打算把门关 上。但是七个人中的两个、大流士和戈布里亚斯却和他一同冲到屋里去。戈 布里亚斯和玛哥斯洛扭到了一处,但由于暗中看不到,大流士不知如何做是 好,因为他害怕刺伤了戈布里亚斯;而戈布里亚斯看到大流士站在那里不动, 便喊道为什么他不下手。大流士说:“怕戳伤了你”。戈布里亚斯说:“用 你的刀来刺罢,刺到我们两个人身上也不要紧的”。于是大流士便用匕首来 刺,很幸运,他刺中的正是那个玛哥斯僧。

    (79)他们杀死了两个玛哥斯僧并割下了他们的首级之后,却把伤者留在 原处,这一则是由于他们已非常虚弱,此外还为了要他们看守城砦;其他五 个人便拿看两个玛哥斯僧的首级,一路呼喊叫啸着跑出来叫所有的波斯人前 来帮助,告诉他们自己所做的一切并把首级给他们看。同时他们又把他们在 路上所遇到的每一个玛哥斯僧 都给杀死了。当波斯人听到这七个人所做的一 切以及玛哥斯僧人如何欺骗了他们的时候,便决定追随他们的榜样,也掏出 匕首把他们所能寻找到的全部玛哥斯僧都拾杀死了。而如果不是夜幕降临而 使他们不得不停手的话,他们恐怕是不会叫任何一个玛哥斯僧得到活命的。 这一天是一切波斯人同样都举行的最盛大的神圣的日子;他们为这件事举行 了盛大的节日,并称之为玛哥斯僧屠杀节;在节日期间,玛哥斯僧不许到街 上来,他们要整天留在自己的家里。

    (80)当五天以后混乱的情况好转的时候,那些起来反抗玛哥斯僧的人们 便集会讨论全部局势,在会上所发表的意见,在某些希腊人看起来是不可信 的:但毫无疑问这些意见是发表了的。欧塔涅斯的意见是主张使全体波斯人 参加管理国家。他说:“我以为我们必须停止使一个人进行独裁的统治,因 为这既不是一件快活事,又不是一件好事。你们已经看到刚比西斯骄傲自满 到什么程度,而你们也尝过了玛哥斯僧的那种旁若无人的滋味。当一个人愿 意怎样做便怎样做而自己对所做的事又可以毫不负责的时候,那未这种独裁 的统治又有什么好处呢?把这种权力给世界上最优秀的人,他也会脱离他的 正常心情的。他具有的特权产生了骄傲,而人们的嫉妒心又是一件很自然的 事情。这双重的原因便是在他身上产生一切恶事的根源;他之所以做出许多 恶事来,有些是由于骄傲自满,有些则是由于嫉妒。本来一个具有独裁权力 的君主,既然可以随心所欲地得到一切东西,那他应当是不会嫉妒任何人的 了;但是在他和国人打交道时,情况却恰恰相反。他嫉妒他的臣民中最有道 德的人们,希望他们快死,却欢迎那些最下贱卑劣的人们,并且比任何人都 更愿意听信谗言。此外,一个国王又是一个最难对付的人。如果你只是适当 地尊敬他,他就会不高兴,说你侍奉他不够尽心竭力;如果你真地尽心竭力 的话,他又要骂你巧言令色。然而我说他最大的害处还不是在这里;他把父 祖相传的大法任意改变,他强奸妇女,他可以把人民不加审判而任意诛杀。 不过,相反的,人民的统治的优点首先在于它的最美好的声名,那就是,在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其文,那样也便不会产生一个国王所易犯的任何错误。 一切职位都抽签决定,任职的人对他们任上所做的一切负责,而一切意见均 交由人民大众加以裁决。因此我的意见是,我们废掉独裁政治并增加人民的 权力,因为一切事情是必须取决于公众的”。

    (81)欧塔涅斯发表的意见就是这样。但是美伽比佐斯的意见是主张组成 一个统治的寡头。他说:“我同意欧塔涅斯所说的全部反对一个人的统治的 意见。但是当他主张要你把权力给予民众的时候,他的见解便不是最好的见 解了。没有比不好对付的群众更愚蠢和横暴无礼的了。把我们自己从一个暴 君的横暴无礼的统治之下拯救出来,却又用它来换取那肆无忌惮的人民大众 的专擅,那是不能容忍的事情。不管暴君做什么事情,他还是明明知道这件 事才做的;但是人民大众连这一点都做不到而完全是盲目的;你想民众既然 不知道、他们自己也不能看到什么是最好的最妥当的,而是直向前冲,象一 条泛滥的河那样地盲目向前奔流,那他们怎么能懂得他们所做的是什么呢? 只有希望波斯会变坏的人才拥护民治;还是让我们进一批最优秀的人物,把 政权交拾他们罢。我们自己也可以参加这一批人物;而既然我们有一批最优 秀的人物。那我们就可以作出最高明的决定了”。

    (82)以上便是美伽比佐斯的看法了。大流士是第三个发表意见的人。他 是这样说的:“我以为在谈到民治的时候,美伽比佐斯的话是有道理的,但 是在谈到寡头之治的时候,他的话便不能这样看了。现在的选择既然是在这 三者之间,而这三者,即民治、寡头之治和独裁之治之中的每一种既然又都 指着它最好的一种而言,则我的意见,是认为独裁之治要比其他两种好得多。 没有什么能够比一个最优秀的人物的统治更好了。他既然有与他本人相适应 的判断力,因此他能完美无缺地统治人民,同时为对付敌人而拟订的计划也 可以隐藏得最严密。然而若实施寡头之治,则许多人虽然都愿意给国家做好 事情,但这种愿望却常常在他们之间产生激烈的敌对情绪,因为每一个人都 想在所有的人当中为首领,都想使自己的意见占上风,这结果便引起激烈的 倾轧,相互之间的倾轧产生派系,派系产生流血事件,而流血事件的结果仍 是独栽之治;因此可以看出,这种统治式乃是最好的统治方式。再者,民众 的统治必定会产生恶意,而当着在公共的事务中产生恶意的时候,坏人们便 不会因敌对而分裂,而是因巩固的友谊而团结起来;因为那些对大众做坏事 的人是会狼狈为奸地行动的。这种情况会继续下去,直到某个人为民众的利 益起来进行斗争并制止了这样的坏事。于是他便成了人民崇拜的偶像,而既 然成了人民崇拜的偶像,也便成了他们的独裁的君主;在这样的情况下也可 以证明独裁之治是最好的统治方法。但是,总而言之,请告诉我,我们的自 由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是谁赐与的——是足众,是寡头,还是一个单浊的统 治者?因而我认为,既然一个人的统治能给我们自由,那末我们便应当保留 这种统治方法;再说,我们也不应当废弃我们父祖的优良法制;那样做是不 好的。”

    (83)在判断上述的三种意见时,七个人里有四个人赞成最后的那种看 法。这样一来,想使每个波斯人具有平等权利的欧塔涅斯的意见就失败了, 于是他便向他们大家说:“朋友和同志们!既然很明。 显,不管是抽签也好,或是要波斯人民选他们愿意选的人也好,或是用 其他什么办法也好,我们中间的一个人是必须做国王的了,但是要知道,我 是不会和你们竞争的,我既不想统治,也不想被统治:但如果我放弃作国王 的要求的话,我要提出这样一个条件,即我和我的子孙中的任何人都不受你 们中间的任何人的支配。其他六个人同意了他的条件;欧塔涅斯不参加竞争 而处于旁观者的地位。而直到今天,在波斯只有他一个家族仍然是自由的, 他们虽然遵守波斯的法律,却只有在自愿的情况下才服从国王的支配。

    (84)其余的六个人于是商量如何才是选立国王的最公正的办法。他们决 定,如果欧塔涅斯以外六个人之中有谁取得了王权,则欧塔涅斯和他的子孙 他们每年应当得到美地亚织的衣服和波斯人认为最珍贵的一些物品作为年 赏。他们作出这一决定的理由是:他是第一个策划了这件事,并且是他最初 召集了密谋者的。这样,他们便把特殊的勋荣给了欧塔涅斯:但是对于他们 所有的人,他们规定七个人中的任何一人只要他愿意,便可以不经过通报而 进入皇宫,除非国王正在和一个女人睡觉的时候;此外还规定国王必须在同 谋者的家族当中选择妻子。至于选立国王的办法,则他们决定在日出时大家 乘马在市郊相会,而谁的马最先嘶鸣,谁便做国王。

    (85)大流士手下有一名聪明的马夫,名叫做欧伊巴雷司。当散会的时候, 大流士就向他说:“欧伊巴雷司,我们商量了关于王位的事情,我们决定, 在日出时我们所乘骑的马谁的最先嘶鸣谁便做国王。现在你想想看有什么巧 妙的办法使我们,而不是别人取得这个赏赐”。欧伊巴雷司回答说:“主人, 如果用这个办法来决定你会不会成为国王的话,那你就放心好了。请你确信, 只有你是可以担任国王的。在这件事上,我是有一套顶事的魔法的”。大流 士说:“如果象你所说的有什么办法的话,那末便立刻动手罢,因为明天就 是决定的日子了”。欧伊巴雷司听了之后,立刻便做了下面的事情。在夜幕 降临的财候,他带了大流士的马所特别喜欢的一匹牝 马到城郊去把它系在那 里;然后他把大流士的马带到那里去,领着它在牝马的四周绕圈子,不时地 去碰她,结果使大流士的牡马和 牝马支配起来。

    (86)到天明的时候,六个人都按照约定乘着马来了。而当他们乘马穿过 城郊并来到在前一夜里系着牝马的那个地方时,大流士的马便奔向前去并且 嘶鸣了起来。与马嘶的同时,晴空中起了闪电和雷声。大流士遇到的这些现 象被认为是神定的,并等于是宣布他为国王;他的同伴们立刻跳下马来,向 他跪拜了。

    (87)有些人说这是欧伊巴雷司出的主意,(但波斯人却还有另外一种说 法),这种说法是说他用他的手摩擦牝马的阴部,然后把手插在自己的裤子 里,直到日出之时将要把马牵出去的时候;而当他把手掏出来放到大流士的 展的鼻孔近旁去的时候,那匹马立刻喷鼻息和嘶鸣起来。

    (88)这样,叙司塔司佩斯的儿子大流士便成了国王,而最初是居鲁士、 继而是刚比西斯所征服的全部亚细亚,除去阿拉伯人以外,便都成了他的臣 民;阿拉伯人并不是象奴隶一样地臣服于波斯人,而是自从给刚西比斯让路 人埃及的那个时候起,便和波斯人缔结了友好的盟谊:因为那时波斯人不得 到阿拉伯人的同意,是不能入寇埃及的。大流士从波斯人的最高贵的家族中 间娶了妻子,他娶的是居鲁士的女儿阿托撒和阿尔杜司托涅;阿托撒曾是她 的兄弟刚比西斯,后来又是玛哥斯僧的妻子,但阿尔杜司托涅则是一名处女。 他还娶了居鲁士的儿子司美尔迪斯的女儿帕尔米司和曾经发现了玛哥斯僧的 真象的欧塔涅斯的那个女儿。在他治下土地的一切方面,他都有充分的权势。 首先他制造和树立了一个刻石,上面刻着一个骑马的人像,并且附有下面的 铭文:“叙司塔司佩斯的儿子大流士因他的马(后面是这匹马的名字)和他的 马夫欧伊巴雷司之功勋而赢得了波斯王国”。

    (89)在波斯做了这些事之后,他便把他的领士分成了二十个波斯人称为 萨特拉佩阿的太守领地,随后,他又任命了治理这些太守领地的太守,并规 定每个个别瓦族应当向他交纳的贡税;为了这个目的,他把每一个民族和他 们最接近的民族合并起来,而越过最近地方的那些稍远的地方,也分别并入 一个或是另一个民族。现在我便要说一说他如何分配他的太守领地和每年向 他交纳的贡税。缴纳白银的指定要按照巴比伦塔兰特来交纳;缴纳黄金的要 按埃乌波亚塔兰特来交纳;巴比伦塔兰特等于七十八埃乌波亚的米那。要之, 在居鲁土和在他以后的刚比西斯的统治年代里,并没有固定的贡税,而是以 送礼的形式交纳的。正是由于贡税的确定以及诸如此类的措施,波斯人才把 大流士称为商人,把刚比西斯称为主人,把居鲁士称为父亲。因为大流士在 每伴事上都贪图一些小利,刚比西斯苛酷而傲慢无情,但居鲁士是慈祥的, 并且总是给他们谋求福利的。

    (90)这样,居住在亚细亚的伊奥尼亚人与玛格涅希亚人、爱奥里斯人、 卡里亚人、吕奇亚人、米吕阿伊人和帕姆庇利亚人(大流士把一份加到一起的 税额加到他们身上),每年要缴纳四百塔兰特的良银。他把这些足族规定为第 一地区。美西亚人、吕底亚人、拉索尼欧伊人、卡已里欧伊人和叙根涅伊司 人共缴纳五百塔兰特,是为第二地区。乘船进入海峡时位于右侧的海列斯彭 特人、普里吉亚人、亚细亚的色雷斯人、帕普拉哥尼亚人、玛利安杜尼亚人 和叙利亚人共缴税三百六十塔兰特,是为第三地区。奇里启亚人是第四地区, 他们每年要缴三百六十匹白马,即每日一匹。此外每年还要纳五百塔兰特的 白银。在这些银子当中,一百四十塔兰特支出到守卫奇里启亚骑兵的项下, 其他的三百六十塔兰特则直接交拾大流士。

    (91)以阿姆披亚拉欧斯的儿子阿姆披罗科司在奇里启亚人和叙利亚人边 界的地方所建立的波西迪昂市为始点,除开阿拉伯人的领土(因为他们是免税 的),直到埃及的地区,这块地方要缴三百五十塔兰特的税,是为第五地区。 包含在这区之内的有整个腓尼基、所谓巴勒斯坦·叙利亚和赛浦路斯。埃及、 与埃及接壤的利比亚、库列涅及巴尔卡(以上均属于埃及区)是为第六地区。 这一区要缴纳七百塔兰特,还不把因莫伊利斯湖生产的鱼而得到的银子计算 在内。 实际上,也就是在鱼产的白银收入以及一定数量的谷物之外,还要交纳 七百塔兰特。原来,对居住在孟斐斯的“白城”的波斯人和他们的佣兵要配 拾十二万美狄姆诺斯的谷物。撒塔巨达伊人、健达里欧伊人、达迪卡伊人、 阿帕里塔伊人加起来是为第七地区,他们要缴纳一百七十塔兰特。苏撒和奇 西亚人的其他地区是为第八地区,他们要交纳三百塔兰特。

    (92)巴比伦和亚述的其他地方,要献拾大流士一千塔兰特的白银、五百 名充任宦官的少年。是为第九地区。阿格巴培拿和美地亚其他地区,包括帕 利卡尼欧伊人、欧尔托科律般提欧伊人,缴纳四百五十塔兰特,是为第十地 区。卡斯披亚人、帕乌西卡伊人、潘提玛托伊人及达列依泰伊人合起来缴纳 二百塔兰特,是为第十一地区。从巴克妥拉人的地方直到埃格洛伊人的地方, 是为第十二地区,他们要缴纳三百六十培兰特。

    (93)帕克图伊卡、阿尔美尼亚以及直到黑海的接壤地区要缴纳四百塔兰 特,是为第十三地区。第十四地区包括撒伽尔提欧伊人、萨朗伽伊人、塔玛 奈欧伊人、乌提欧伊人、米科伊人及国王使所谓“强迫移民”所定居的红海 诸岛的居民,他们要缴纳六百塔兰特。撒卡恢人和卡斯披亚人缴纳二百五十 塔兰特,是为第十五地区。第十六地区是帕尔提亚人、花拉子米欧伊人、粟 格多伊人和阿列欧伊人,他们要缴纳三百塔兰特。

    (94)帕利十尼欧伊人和亚细亚的埃西欧匹亚人是为第十七地区,他们要 缴纳四百塔兰特。玛提耶涅人、撒司配列斯人、阿拉罗狄欧伊人是为第十八 地区,他们被指定缴纳二百培兰特。莫司科伊人、提巴列诺伊人、玛克罗涅 斯人、摩叙诺依科伊人以及玛列斯人被指定交纳三百塔兰特,是为第十九地 区。印度人是第二十地区。他们是我所知道的,比任何民族都要多的人,他 们比其他任何地区所缴纳的贡税也要多,即三百六十塔兰特的砂金。

    (95)这样看来,如果把巴比伦培兰特换算为埃乌波亚塔兰特的话,则以 上的白银就应当是九千八百八十塔兰特的白银了;如果以金作为银的十三倍 来计算的话,则砂金就等于四千六百八十埃乌波亚塔兰特了。因此可以看到, 如果全部加到一起的话,大流士每年便收到一万四千五百六十埃乌波亚塔兰 特的贡税了。而且十以下的数目我是略去了的。

    (96)这便是大流士从亚细亚以及利比亚的一些部分所取得的收入。但是 过了若干时候,他也从各方的岛屿和欧罗已直到帖撒利亚地方的居民收税 了。这部分的税收是这样地给国王存放起来的:他溶化了这些银子并把它们 灌到士瓮里面去,等土瓮注满时,他便把外壳打破。什么时候他需要钱,他 从这上面便把他所需要的部分铸成钱币。

    (97)以上所说的是各太守领地和它们所应担负的税额。只有一个波斯府 我没有把它列入纳税的领地。因为波斯人的居住地是免纳任何租税的。至于 那些不纳税而奉献礼物的人们,则他们首先就是刚比西斯在向长寿的埃西欧 匹亚人进军时所征服的、离埃及最近的埃西欧匹亚人;此外还有居住在圣地 尼撒周边并举行狄奥尼索斯祭的那些人。这些埃西欧匹亚人与他们的邻人和 印度的卡朗提埃伊人食用同样的谷物;他们是居住在地下面的。这些人过去 和现在都是每隔一年就献纳下列的一些礼物:两科伊尼床斯的非精炼的金、 二百块扁木、五个埃西欧匹亚的男孩子和二十很大象牙。奉献礼物的还有科 尔启斯人和他们那直到高加索山脉的邻人(波斯人的统治便到这里为止,高加 索山脉以北的地区便不臣属于波斯人了),他们每到第四年便奉献少男少女各 百名,过去这样,而直到我的时代还是这样。阿拉伯人每年奉献一千塔兰特 的乳香。这便是在租税之外,这些民族献抬国王的礼物。

    (98)印度人的大量黄金,是这样得来的:他们送给大流士的砂金便是这 大量黄金中的一部分。印度以东的全部地区是一片砂砾地带(希罗多德所说的印度是真正的古代印度,即印度河上游一带的地区,今之所谓五河地区。这以外的地方, 希罗多德对印度是一无所知的);在我们多少确 实知道的所有亚细亚民族当中,住在日出的方向,住在最东面的民族就是印 度人,因为由印度再向东便是一片沙漠而荒漠无人了。印度人有许多民族, 他们所说的语言都不一样。他们中间有一部分是游牧民族,一部分不是;有一部分住在河边(这里指印度河,希罗多德并不知道恒河。恒河是希腊人在亚历山人远征时才知道的)的沼泽地带并以生鱼为食,这鱼是他们乘着一种藤子做的船 捕捉来的。每一只船都是用一节藤子造成的。这些印度人穿着灯心草的衣服。 他们从河上把这种灯心草刈取下来,然后把它们编成席子样的一种东西,再 象胸甲一样地穿起来。

    (99)在他们的东面则是另一部分的印度人,他们是吃生肉的游牧民族; 他们被称为帕达依欧伊人。据说他们有这样的一种风俗:当他们的部落中任 何男人或女人生病时,这个男子的最亲近的朋友们便把他杀死,因为他们说 如果他带着病而不好的话,他的肉会给消耗掉了的。虽然他否认他生病,但 他们不会相信他,而是把他杀死吃掉。当一个女人病了的时候,她和男人一 样地被和她最亲近的女人杀死。至于一个已经年老的人,则他们是拿他当作 牺牲奉献并用他的肉来举行宴会;不过活到老的人是不多的,因为在这之前, 凡是得病的都给杀死了。

    (100)然而又有一部分印度人,他们不杀害活物,不播种谷物。而经常又 没有住所。他们以草为食,他们那里有一种带荚的野生谷物,大小和小米差 不多,他们便把这种谷物连荚收集起来煮着吃。他们中间如果有谁得了病的 话,这个人就到沙漠地带去躺在那里,没有人去看一下他是病了还是死了。

    (101)以上我所谈到的这些印度人都是象牲畜一样地在光天化日之下交 媾的。他们和埃西欧匹亚人一样,是黑肤色的。他们的精子也和其他人的精子不一样,它不是白色的而是和皮肤一样的黑。埃西欧匹亚人的精子也和他 们一样,是黑色的。这些印度人的居住的地点远远地在波斯人的南方,他们 决不是国王大流士的臣属。

    (102)另外的一部分印度人居住在其他印度人的北部,在卡司帕杜罗斯城 和帕克杜耶斯人的国家附近的地方。这些人的生活方式和巴克妥拉人的生活 方式相似,他们是全体印度人中间最好战的,而出去采金的人也是他们;因 为在这些地方是一片沙漠。在这一片沙漠里,有一种蚂蚁(土拨鼠或食蚁兽等),比狗小比狐狸大: 波斯国王饲养过的一些这样的蚂蚁,它们就是在这里捕获的。这些蚂蚁在地 下营穴,它们和希腊的蚂蚁一样地把沙子掘出来。这种蚂蚁和希腊蚂蚁的外 形十分相象,而在它们从穴中挖出来的砂子里是满含看黄金的。印度人到沙 漠去便正是为了取得这种沙子。他们各自驾着三头骆驼,母骆驼在当中,两 旁各用绳子系着公骆驼来协助牵引:但是那个人自己骑在母骆驼上面,他要 注意使这个母骆驼尽可能是在刚刚生产之后便驾上了轭的。他们的骆驼和马 一样快,但是驮载力却比马强多了。

    (103)希腊人知道骆驼是什么样子的,所以我不向他们描绘骆驼的形状 了。但是我要谈一件他们所不知道的、关于骆驼的事情:骆驼的后腿有四块 股骨和四个膝关节;它的生殖器是夹在后腿中间,冲着尾巴的。

    (104)印度人便是这样,用这样装备起来的牲畜去采金的,他们特别注意 到在出发采金时要是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候,因为那时蚂蚁都躲到地面下去 了。在这些地方,太阳不是象在其他地方那样是正午最热,而是早上最热, 即从日出到市场关门的时候。在这几个小时里,太阳比希腊的正午要热得多, 以致据说人们这时要用冷水淋浴。在正午的时候,印度和其他地方的热度是 差不多的。而到下午的时候,印度地方太阳的热力等于其他地方早上太阳的 热力。快到日没的时候,一天就变得更加凉爽,而在日没时,那就非常寒冷 了。

    (105)因此当印度人带看袋子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他们便用沙子装满了 这些袋子并且以最大的速度把骆驼赶回。因为,根据波斯人的说法,蚂蚁立 刻就会嗅出他们的行踪并追赶而来;它们的速度看来是世界上任何动物都赶 不上的,因此,如果印度人不赶紧回来的话,一旦蚂蚁集合起来,他们便谁 也逃不掉了。公骆驼是不如母骆驼跑得快的,故而在公骆驼跟不上的时候, 他们便先把一头,再把另一头公骆驼放开:但是母骆驼是决不会疲倦的,因 为它们忘不了它们留下的小骆驼。这便是波斯人的说法。他们说,印度人的 大部分的黄金是用这种办法取得的:此外还有一些从他们国内开采出来的黄 金,不过数量就要少得多了。

    (106)看起来,世界上最边远的那些国家都是得天独厚的地方,就仿佛希 腊的气候是世界上最温和宜人的气候一样。我刚才说过,印度位于世界上最 东部的地方,印度的一切生物,不拘是四条腿的还是在天空中飞翔的生物, 都比其他地方的生物要大得多,例外的只有马(印度的马比美地亚的所谓内塞 亚马要小);此外,那里的黄金,不管是从地里开采出来的,还是河水冲下来 的,还是用我上面所说的办法取得的,都是非常丰富的。那里还有一种长在 野生的树上的毛(指棉花),这种毛比羊身上的毛还要美丽,质 量还要好。印度人穿的衣服便是从这种树上得来的。

    (107)再说阿拉伯,则这是一切有人居住的地方当中最南面的。而且只有 这一个地方生产乳香、没药、桂皮、肉桂和树胶。这些东西,除了没药之外, 阿拉伯人都是很难取得的。他们点着腓尼基人带到希腊来的一种苏合香树来 采集乳香;他们点着这种东西,这样便得到了乳香;因为生长香料的树是有 各种颜色的带翼的小蛇守卫着的,每一颗树的四周都有许多这样的蛇。这便 是袭击埃及的那种蛇。只有苏合香树的烟能把这种蛇从这些树的周边赶跑。

    (108)阿拉伯人又说,这种蛇的情况如果不是和象我所听说的关于蝮蛇的 情况相同的话,那末当地一定会到处都是这种蛇了。看来正是由于上天的智 才有这样合理的安排,使一切那些怯弱无力和适于吞食的生物都是多产的, 这样它们才下致由于被吞食而从地面上减少。但那些残酷的和有害的生物则 生产的幼子很少。野兔的繁殖力是极强的,因为每种兽类、禽类和人类都要 捕捉它;在所有的生物中,只有它是异期妊娠的:在它的未出生的幼兔当中 有一些是有毛的,有一些还没有毛,有一些正在子宫中形成,再有一些则只 是刚刚受孕而已。这是野兔的情况,但母狮这样一个非常强劲和猛勇的野兽, 一生中却只生产一次,一次只生产一只幼狮。因为子宫在生产时是和幼狮一 同出来的。理由是这样:当幼狮在母腹中第一次胎动的时候,它那比任何生 物都要锐利得多的爪便撕破了子宫,而当它越来越长大的时候,它搔裂得也 越是利害,以致在生产期近的时候,子宫没有一个地方是完整的了。

    (109)蝮蛇和阿拉伯的翼蛇的情况也是这样,如果他们象一般的蛇那样繁 殖,那末人类便不能活了;但实陈上,当雄蛇和雌蛇交尾而雄蛇射精的时候, 雌蛇便咬住了雄蛇的颈部紧紧不放直到把这一部分咬断的时候。于是雄蛇便 死了;但是雌蛇却因雄蛇之死而受到惩罚。幼子又为父亲复仇:还在母腹的 时候,它们便咬它们的母亲,而且只有在咬穿了母亲的子宫之后,它们才生 下来的。至于其他那些于人无害的蛇,则它们是卵生的,它们会孵出许多幼 蛇来的。阿拉伯的翼蛇看来的确为数不少。蝮蛇到处有,但这种翼蛇却只是 阿拉伯到处都有不少,别的地方是找不到的。

    (110)阿拉伯人用我上面所说的办法取得乳香,至于采取桂皮,则他们在 寻觉这种东西的时候,他们在全身和脸上都包着牛皮和其他的皮革,只留眼 睛在外面。桂皮生于浅湖里,在它的周围和内部有一种带翼的生物,这种生 物和蝙蝠很象,但叫声很尖锐而且进攻得极其凶猛:在采桂皮的时候,是必 须不使这种生物在眼睛前捣乱的。

    (111)他们采肉桂的方法就更加奇怪了。他们说不出这种东西长在什土地 方和什么样的土地培养这种东西,只是有一些人说,而且是好象有根据地说, 它是生长在养育狄奥尼索斯的地方。据说,有一些大鸟,它们啄取腓尼基人 告诉我们称为肉桂的干枝,把它们带到附着于无人可以攀登的绝壁上面的泥 巢去。阿拉伯人制服这种鸟的办法是把死牛和死爐以及其他驮兽切成很大的 块,然后把它们放置在鸟巢的附近,他们自己则在离开那里远远的地方窥伺 着。于是据说大鸟便飞下来,把肉块运到鸟巢去;但鸟巢经不住肉块的重量, 因而被压坏并落到山边;于是阿拉伯人便来收集他们所要寻找的东西了。肉桂据说就是这样收集来的,这样人们再把肉桂从阿拉伯运到其他国家去。

    (112)希腊人称为雷达农,而阿拉伯人称为拉达农的芳香胶的生产方法就 更加奇特了。它的气味非常甘美,可是生产它的东西,那气味却是最难闻的; 因为它是在公山羊的胡须里取得的,它在那里就和树胶在树里的情形一样。 这种东西用来制造多种香料;阿拉伯人而最常点的香就是这种芳香胶。

    (113)关于阿拉伯的香料,我所说的就是这些了。从那里吹过来的是甘美 得出奇的气味。此外,他俩还有两种品种极其优异的羊,这是任何其他地方 所看不到的。一种羊的尾巴长到不下三佩巨斯。如果羊拖着尾巴走的话,则 它们会由于尾巴在地面上摩擦而受伤的;但实际上,那里每一个收人都很会 干木匠活,他们在尾巴下系看小车,把每只羊的尾巴都个别地系上它自己的 小车。另一种羊的尾巴又足足有一佩巨斯宽。

    (114)在南方偏于日没方向的地方(即西南方)一直扩展到极远 地方的是埃西欧匹亚。这里有大量的黄金、巨象,还有各种各样的野生树木 和黑檀;那里的人是人类中最魁梧的、最漂亮的,又是最长寿的。

    (115)以上就是世界上亚细亚和利比亚的最边远的地方。至于欧罗巴的最 西面的地方,我却不能说得十分确定了。因为我不相信有一条异邦人称为埃 利达诺司的河流流入北海,而我们的琥珀据说就是从那里来的。我也丝毫不 知道是否有生产我们所用的锡的锡岛。 埃利达诺司这个名字本身就表示它不是一个外国名字,而是某一位诗人所创造的希腊名字;尽管我努力钻研,我仍然不能遇到一位看到过欧罗巴的 那面有海存在的人。我们知道的,只是我们的锡和琥珀是在从极其遥远的地 方运来的。

    (116)下面的情况也是很明显的,即在欧罗巴的北部那里有比任何其他地 方要多得多的黄金。在这件事上我仍然不能肯定地说黄金是怎样取得的。有 些人说是叫做阿里玛斯波伊的独眼族从格律普斯(一种狮身、鹫首、鹫翼的怪物)那里偷来的。但我认为这种 说法也是不可信的,因为不可能有所有其他部分部和其他人一样,但眼睛却 只有一个的人。担无论如何。下面的说法仍然是有道理的,即世界上最边远 的地方,既然它们环绕并完全包围了其它一切地方,因此它们是会产生出我 们认为是最优美的和最珍奇的物品来的。

    (117)在亚细亚,有一个四面给山环绕起来的平原,在这些山当中有五个 峡谷。这个平原只前是属于花拉子米欧伊人的,它位于和花拉子米欧伊人本 身、叙尔卡尼亚人、帕尔托伊人、萨朗伽伊人和培玛奈欧伊人的土地交界的 地方。担自从波斯人掌握了政权以来,它就成了国王私人的土地。从这周边 的诸山,有一条称为阿开司的大河流出来。这条大河分成五个支流,在先前 它们分别穿过五道峡谷而灌溉了上面所说的那些民族的土地;然而自从波斯 的统治开始以来,这些人就倒霉了。国王封锁了山中的峡谷并用一个闸门把 每一个山路给封闭起来,这样水既不能流出来,山中的平原就变成了一个湖, 因为水流到平原上来而没有泄出去的地方。结果以前使用这个河的河水的人 们不能再用了,因而处于十分困难的地位。因为在冬天,他们和其他的人一 样有雨降下来,但是夏天他们却需要水灌溉他们播种的小米和胡麻。因此只 没有水给他们,他们就和他们的妇女到波斯去,在国王的宫殿门前高声哭号。 国王终于下令把通到他们中间最需要水的人那里去的闸门放开,而当这块地 方把水吸收足了的时候,闸门就关上了,于是国王下令再为其他那些最需要 水的人开放另一个闸门,而据我所听到和知道的,在他开放闸门的时候,他 在租税之外,还要征收大量的金钱。以上所说的这样一些事实,就是这样了。

    (118)在另一方面,起来反抗玛哥斯僧的七个波斯人当中,那个叫做音塔 普列涅司的人,在发动政变以后不久,便由于一件犯上的事件被处死了。他想到王宫里面去和国王谈话,因为有这样一条规定,这些发动政变的人可以 不用通报直接进见国王,如果国王没有和他的一个妃子共寝的话。当时音塔 普列涅司曾说明他是七人之一,有权利不经通报而进见。但是门卫和使者不 许他进去,他们说国王正在和他的一个妃子在一起。音塔普列涅司认为他们 在说谎,于是他便抽出剑来,割掉了他们的鼻子和耳朵,然后把这些鼻子和 耳朵系在他的马缰绳上并缚在这些人的脖子上放他们走了。

    (119)他们于是到国王那里去,告诉他为什么他们会遇到这样的事情。大 流士害怕这会是这六个人的一种谋叛行为,于是把他们分别召来询问,以便 知道他们是否同意这样做。等他确实知道他们并未参与此事的时候,他便逮 捕了音塔普列涅司、他的儿子以及他的全家并把他们监禁起来,因为他十分 怀疑这个人和他的族人正在阴谋推翻他。于是音塔普列涅司的妻子便常常到 宫门来悲哭号泣。终于由于她经常不断这样做而打动了大流士的同情心,于 是大流士便派一个使者去告诉她说:“夫人,大流士将要赦免你的被囚的一 个亲人,这个人可以任凭你选择。”她在考虑之后便回答说:“如果国王只 允许留一个人的性命的话,那我就留我的兄弟的性命。”大流士听到这句话 的时候大为不解,于是他便派一个人去问她说:“夫人,国王问一下为什么 你放弃你的丈夫和儿子,却宁愿挽救你那不如你的儿女近,又不如你的丈夫 亲的兄弟的性命。”她回答说:“国王啊,如果上天垂怜的话,我可以有另 一个丈夫,而如果我失掉子女的话,我可以有另一些子女。但是我的父母都 死去了,因而我决不能够再有一个兄弟了。这就是为什么我这样讲的理由”。 大流士听了欢喜并认为她的理由是充足的,于是他便把她请求赦免性命的那 个人送还给她,此外还赦免了她的长子。其他的人便都被大流士处死了。这 样,七人当中的一个人不久之后便去世了。

    (120)下面我要讲的事情,大概是在刚比西斯得病的时候发生的。居鲁士 所任命的撒尔迪斯府的太守是一个叫做欧洛依铁司的波斯人。这个人打算做 一件极不对头的事情。因为,虽然萨摩司人波律克拉铁斯在行动和言语都没 有冒犯过他,虽然他甚至连这个人都没有见过,他却想把他擒住杀死。多数 人认为理由是这样:当欧洛伊铁司和达司库列昂府的太守、另一个叫做米特 洛巴铁司的波斯人坐在王宫门前的时候,他们在谈话中起先是争吵,继而比 论起各自的功勋来了。米特洛巴铁司骂欧洛伊铁司说:“你想想,你简直够 不上说是个男子汉大丈夫,萨摩司岛离你的一府很近,可是你还没有把它加 到国王的领土上面来:但原来这是一个这样容易征服的岛,当地的一个人偕 同十五名武装的人手便起来反抗了他的统治者,现在这个人就是那里的主 人”。有人说欧洛伊铁司听了对方的咒骂很生气,但他不大想惩罚说这话的 人,却想用一切办法消灭使他受到谴责的理由,即波律克拉铁斯。

    (121)另外有一些人,虽然人数较少,但根据他们的说法,当欧洛伊铁司 派使者带着某项要求(实际人们并没有提到这是一个什么要求)到萨摩司去的 时候,使者发现波律克拉铁斯正卧在男房里,身旁有提奥斯人阿那克列昂陪 伴着他。不知道是故意表示瞧不起欧洛伊铁司,还是出于偶然,当欧洛伊铁 司的使者进来并向他讲话的时候,当时面向着墙壁躺着的波律克拉铁斯连头 也不曾回过来,也不曾回答他一句话。

    (122)这便是人们用来解释波律克拉铁斯的死亡的两个原因,随你相信哪 一个好了。不过我们知道的结果是这样:当时在迈安德罗司河河畔的玛格涅 希亚的欧洛伊铁司,知道了波律克拉敛斯的意图之后,便派一名吕底亚人、 巨吉斯的儿子密尔索斯带着信到萨摩司去。因为波律克拉铁斯,据我所知, 在希腊人中间是第一个想取得制海权的人;当然,这里是不把克诺索斯人米 带斯和在他之前掌握过制海权的任何人考虑在内的。在可以称之为人类的这 一范畴之中,波律克拉铁斯可以说是第一个这样做的人,而且他又很想使自 己成为伊奥尼亚和各个岛屿的主人。因此,知道了他的意图之后,欧洛伊铁 司便送这样的一个信给他说:“欧洛伊铁司致书告波律克拉铁斯:我听说你 正在计划干大事情,但你没有足够的钱来达成你的目的。因此按我劝告你的 办法去做,你就可以使你本人的前程一帆风顺并使我也得到了安全。国王刚 比西斯想弄死我,对于这件事我已获得确实的情报。因此,如果你能够把我 和我的财富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你可以取得我的财富的一部分,再把剩下的 一部分留给我。这样你便会有足够的财富使你称霸希腊了。如果你不相信我 所说的财富的话,那你可以派你最亲信的臣子来,我会把它指给你看的。”

    (123)波律克拉铁斯听到这之后,很喜欢这个计划并同意了这个计划。因 此,既然他很希望弄到钱,所贝他首先便派他的一个萨摩司的市民,担任他 的秘书的、迈安多里欧司的儿子迈安多里欧司去探查一下究竟。正是这个人 在不久之后,把波律克拉铁斯宫殿中男房中非常出色的全部装饰陈设奉献拾 希拉神殿。当欧洛尹铁司听说有人要来探查究竟的时候,他便用石头装满了 八个箱子,只是在上面薄薄地留了一层,然后在这里铺上一层黄金,再把箱 子绑紧放在那里准备着。迈安多里欧司来到看了之后,就带信给他的主人去 了。

    (124)尽管波律克拉铁斯的卜师和朋友们都极力谏止,尽管他的女儿这时 又做了一个梦,他还是准备去看欧洛伊铁司。他的女儿梦见她父亲悬在空中, 宙斯洗他的身体,太阳给他涂膏。作梦之后,她的女儿用一切办法劝他不要 出发到欧洛伊铁司那里夫,甚至在他到他的五十桡船去的时候,她都对他说 了不吉祥的话。当波律克拉铁斯威胁她说,如果他安全返回,他将会长期不 叫她出嫁的时候,她就在回答时祷告说,她希望这个威胁会成为事实,因为 她宁可长期不嫁,也不愿失去父亲。

    (125)但波律克拉铁斯不愿听从任何忠舍。他还是带着大批随从人员放海 到欧洛伊铁司那里去了。在随从人员中间,有卡利彭的儿子戴谟凯代司,这 是一个克罗同人,他是当代最高明的医生。然而波律克拉铁斯刚刚到玛格涅 希亚,他立刻被惨杀了,这一死是和他本人以及他的高远的怀抱不相称的, 因为除去西拉库赛的僭主以外,希腊人当中的僭主没有一个其伟大是可以和 波律克拉铁斯相比的。欧洛伊铁司惨杀波律克拉铁斯的详情我不想在这里讲 了,他杀了波律克拉铁斯之后,便把他钉到一个十字架上。至于他随从人员 中的萨摩司人,则他放了他们回去,要他们为本身之得到自由而感谢欧洛伊 铁司:凡不是萨摩司人的人们或是波律克拉铁斯的随从的奴隶,则他把他们 留下来当作自己的奴隶使用。这样,波律克拉铁斯便被悬了起来,于是他女 儿的梦也就应验了,因为在下雨时就是宙斯洗他的身体,他身上渗出的脂汗 就是太阳给他涂膏了。这便是象埃及国王阿玛西斯所预言的,波律克拉铁斯 的许多幸运事件的结局却是这个样子。

    (126)但是不久之后,欧洛伊铁司便遭到了惨杀波律克拉铁斯这件事的报 应。在刚比西斯死亡而玛哥斯僧取得王权之后,欧洛伊铁司还留在撒尔迪斯, 在那里他根本没有帮助波斯人夺回美地亚人从他们那里夺走的权力,而是恰 恰相反;原来他竟在这次骚乱的时候,杀死了两位波斯的知名人士,这就是 在提到波律克拉铁斯时骂过他的达司库列昂的太守米特洛巴铁司和米特洛巴 铁司的儿子克拉纳斯佩司。此外,他还做了许多横暴不法的事情,特别是当 从大流士那里送来一个使他不高兴的信的时候,他便在道上安设伏兵在使者 返回的途中把使者杀死了。而在杀死之后,他就把这个人的尸体连同马匹暗 地里埋掉了。

    (127)因此当大流士登上王位的时候,他就想惩罚欧洛伊铁司的一切犯罪 行为,主要是由于他杀死了米特洛巴铁司和他的儿子。但是他认为最好是不 公开派兵去攻打那一府,因为他看到全国到处仍然没有安定下去,而他本人 也是刚刚取得王权。再者,他还听说,欧洛伊铁司是很强的,他有一千名波 斯兵的亲卫队,而且他又是普里吉亚、吕底亚、伊奥尼亚诸府的太守。因此 为了想一个对他有所帮助的对策,他便召集了一个最知名的波斯人的会议, 会上他对他们说:“波斯人,你们当中有哪一个人能够不用暴力和群众的骚 动,而是用计谋,来为我进行和成就一桩事业?在需要计谋的地方,是不应 该使用暴力的。而当前的事情,就是你们当中谁能把欧洛伊铁司活看捉来, 或是把他杀死?因为他没有给波斯人做过任何好事,而是做了许多坏事。我 们有两个波斯人米特洛巴铁司和他的儿子给他杀死了;而且他还杀死了我派 去召他来的使者。他的行动的暴虐无礼已经到了难以容忍的地步。因此我们 必须把他处死,以便使他今后不再对波斯人犯下某种更加严重的罪行”。

    (128)这便是大流士所说的一番话,这时他们中间有三十个人都答应说他 们准备各自以自己的力量去完成国王的意旨。大流士不要他们互争,而是用 抽签的办法来决定。他们大家照这个办法做了,结果中签的是阿尔通铁斯的 儿子巴该欧司。他在被选出以后,便把有关许多公务的许多文书,上面用大 流士的印玺封了起来,就带着到撒尔迪斯去了。在他见到了欧洛伊铁司之后, 他便分别地把一件件的文书拿了出来(由于任何一个太守都设有王室秘书之 职),交给他的王室秘书来宣读。他这样地交递文书,是打算试一试那些亲卫 兵,看他们是不是同意叛离欧洛伊铁司。他看到他们非常尊敬这些文书,特 别是对里面所写的东西更加尊敬,于是他便交给王室秘书另一件文书,上面 写着:“波斯人!国王大流士禁止你们再做欧洛伊铁司的亲卫兵”,亲卫兵 听了这话之后,他们便把他们手中的长枪抛掉了。当巴该欧司看到他们既然 已经服从了文书上的命令,因而有了信心,于是便把最后一件文书给了王室 秘书,里面写着这样的话:“国王大流士命令撒尔迪斯的波斯人把欧洛伊铁 司杀死”。听到这个之后,亲卫兵便立刻抽出宝剑来把欧洛伊铁司杀死了。 这样,波斯人欧洛伊铁司便由于杀死萨摩司人波律克拉铁斯而得到了报应。

    (129)欧洛伊铁司的家财(包括奴隶——译者)都给送到苏撒去了。在这之 后不久,正巧大流士在打猎的时候,在下马时扭伤了自己的脚,而且是扭伤 得这样厉害,以致他的踝骨的球窝都脱臼了。大流士于是召来了埃及的那些 最有名的医生,这些人他是一直留在自己的身旁的。由于他们把他的脚扭得 猛了,结果反而使伤势更加恶化了。国王痛得七天七夜不能入睡,在第八天 的时候,他的伤势已经是很重了;当时有个人在撒尔迪斯时曾听到过克罗同 人戴谟凯代司的医术,于是就把这个人告诉了国王。大流士便命令把这个戴 谟凯代司立刻召来。他们在什么一个地方看到这个医生在欧洛伊铁司的奴隶 当中根本无人理会,便立刻把他带来见大流士了,他来时还拖着锁链,身上 也还穿着破烂的衣服。

    (130)当他来到大流士的面前的时候,大流士便问他是不是懂得医术。戴 谟凯代司否认这一点,因为他害怕,如果说了关于自己的真话,他将要永远 不能再回到希腊去了。大流士很清楚地看到,他是在故意不讲他自己通晓医 术,于是便命令把他领来的人把笞和刺棒给他拿到跟前。于是戴谟凯代司只 得招认了,但是他只是说他的医术并不可靠:他说他过去只是和一个医生来 往过,因而稍稍懂得一些医术。大流士于是把治疗的事情交给了他,戴谟凯 代司使用了希腊的疗法,他不象埃及人那样使用粗暴的手段而是使用十分温 和的疗法;他先使国王能够入睡,而在很短的时期内便把大流士自己认为无 法恢复的脚伤完全治好了。因此在痊愈之后,大流士便赏赐给他两副黄金的 枷锁。戴谟凯代司向大流士说,是不是因为他给大流士治好了病,而大流士 反而使他受到双重的苦难。大流士十分赏识他那机智的回答,而允许他到后 宫去见自己的妃子们。阉人们把他带到妃子们那里去,告诉她们说这便是救 了国王的性命的人。于是她们每个人都用一只碗从一个满盛黄金的柜子里掏 取黄金给他,医生得到了这样多的金钱赏赐,甚至跟在他后面的那个叫做斯 奇同的奴隶,光是拣取从碗里落出来的斯塔铁尔金币,都得到了巨额的金钱。

    (131)下面是克罗同出身的戴谟凯代司如何从家乡到波律克拉铁斯这里 来和他相处的经过:戴谟凯代司在克罗同和他那性情暴戾的父亲不合,而在 他再也忍耐不住他父亲的脾气的时候,便离开了他,到埃吉纳来了。他在那 里住了不过一年,他的医术便超过了所有其他医生,虽然他没有任何行医用 的设备和用具。在第二年的时候,埃吉纳人以一塔兰特的报酬任命他为公家 医生。再过一年,雅典人用一百米那雇用了他。到第四年,波律克拉铁斯又 二塔兰特聘请了他。于是他便来到了萨摩司;克罗同地方的医生的名誉主要 是因他而得到的,因为在这个时候,希腊各地的最好的医生都是克罗同人, 而次于他们的则是库列涅人。大约在同一时期,阿尔哥斯人被认为是最好的 音乐家。 (132)戴谟凯代司由于在苏撒治好了大流士,他便得到了很大的一所层子 并且与国王同桌而食;除去不允许他回到希腊之外,任何事情都是随他的意 的。当一直侍奉着国王的那些埃及外科医生由于医术不如希腊人高明而将要 被刺杀的时候,他便请求国王留他们的性命,这样便救了他们;此外,他还 救了一个埃里斯的卜者的性命,这个卜者曾是波律克拉铁斯的随从人员,并 且在奴隶当中是根本无人过问的。戴谟凯代司在国王面前成了最受重视的人 物了。

    (133)在这之后不久,居鲁士的女儿、大流士的妻子阿托撒在她的胸部肿 起了一块,这块肿起来的东西很快地就溃烂并蔓延起来了。当这块肿物还算 不得什么病的时候,她没有谈起这东西而是由于羞耻之心而瞒着。但不久病 状恶化的时候,她便把戴谟凯代司召了来,把她的病拾他看。他答应给她治 病,但是要她起誓,她必须做到他请求她办的任何事情。他说,他决不会要 求她做有损她的名誉的事情。

    (134)他不久便把阿托撒的病治好了,于是阿托撒在戴谟凯代司的指使之 下一天夜里就寝时向大流士说:“主公,你是一个强大国家的统治者,但是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只是毫无作为地坐在这里,既不去为你的波斯人征服新的 领土,又不去进一步扩大你的权力?如果你愿意要他们知道他们的国王乃是 一个正正堂堂的男子汉的话,那末象你这样年轻和有这样财富的人要他们看 到你成就某种伟大的功业,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样你就会取得双重的利 益;波斯人将会知道他们的国王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男子汉大丈夫,而且,在 战争的紧张时期,他们也就没有多余的时间来背叛你了。现在正是你年富力 强的时候,这时你正应该成就一些伟大的功业:因为一个人的身体成长,智 慧也就跟着成长。而身体衰老的时候,智慧也便衰退,不管做什么事情也便 迟钝了”。她是按照戴谟凯代司教给他的话这样讲的。大流士说:“夫人, 你所说的事情我早已经想到要做了。我已经决定从这个大陆造一个桥通到另 一个大陆上去,这佯就可以领着军队去攻打斯奇提亚人。很快地我们便要着 手实现这件事了”。阿托撒回答说:“在我来看,目前还是不要去攻打斯奇 提亚人罢,因为任何时候你愿意攻打他们,你都可以做到这一点的。我请求 你还是先去攻打希腊罢。我听人提过拉科尼亚、阿尔哥斯、阿提卡和科林斯 的妇女,我很想要这些妇女来作我的侍女。在你身旁有一个人,他比任何人 都更适于在有关希腊的一切事情上为你加以说明介绍,这个人就是治好了你 的脚伤的那个医生”。大流士回答说:“夫人,既然你的愿望是首先与希腊 一决胜负,那末我以为最好是派波斯人偕同你所提到的那个人到那个地方去 侦察一下并把在那里所看到的一切报告给我们,这样我便可只有充分的情 报,帮助我对希腊的出征了。”在大流士说了这话之后,立刻便着手这样做 了。

    (135)在第二天刚刚破晓的时候,他便召见了十五位知名的波斯人来,命 令他们和戴谟凯代司一同到希腊的海岸地带去巡视;此外还瞩告他们不管怎 样也要把医生戴谟凯代司带回来,而不许他跑掉。他这样地吩咐了他们之后, 便把戴谟凯代司本人召了来,要求这个医生在他把全部希腊指点给波斯人并 使他们把所有的地方看明白之后,仍旧回到他这里来。他还要戴谟凯代司带 着他的全部家财运给他的父亲和兄弟,并答应在回来后给他比这要多许多倍 的财产。此外,还答应给他一只商船,上面装载着他所要的一切东西与他同 行。我想大流士答应给他的一切完全是出自真心的。但是戴谟凯代司却害怕 国王是不是在试探他,于是他便不忙于接受大流士所给他的一切,而是回答 说他要把他的财产留在原来的地方,以便在回来的时候享用。至于大流士答 应给他用来带礼品送他的兄弟的那只船,他是接受了的。大流士对戴谟凯代 司也发出了同佯的命令之后,就把他们一行人员都送到海岸地带去出发了。

    (136)于是他们这些波斯人就来到了腓尼基,来到了腓尼基的西顿城,在 那里他们装备了两艘三段桡船以及一只满载着各项必需品的大商船。当一切 都准备停妥以后,他们便出海到希腊去了;他们在那里视察和记述了他们所 到达的海岸地带,等他们看过了大部分地区和那些最出名的地方以后,他们 便到达了意大利的塔拉斯。在那里,塔拉斯人的国王阿里司托披里戴斯,为 了对戴谟凯代司表示好感,把舵机从美地亚的船上取了下来,并称波斯人为 间谍,而把他们拘留起来。正当他们处于这种情况之下的时候,戴谟凯代司 便到克罗同那里去;但阿里司托披里戴斯并没有释放波斯人,也没有把从他 们的船上取得的东西归还给他们,直到这位医生回到自己的国家的时候。

    (137)波斯人从培拉斯乘船起程,追赶戴谟凯代司直到克罗同,他们在那 里的市场上发现了他,就打算上去把他捉住。有一些克罗同人害怕波斯的强 大,本想把他放弃,但是另有一些人不但不交出他来,反而捉住国王的人员 并用棍子打他们。于是波斯人说:“克罗同人,你们可要看清楚你们干的是 什么事情。你们是从我们手中夺去了一位伟大国王的逃跑的奴隶。你们以为 国王大流士会对你们的这种冒犯行为不闻不问么?你们以为如果你们留下他 而把我们赶跑,这件事情对你们会有什么好处么?这样一来,你们的城市将 会是我们第一个要攻打的城市,是我们第一个试图奴役的城市”。但是克罗 同人并不理会他们,这样波斯人便失去了戴谟凯代司和与他们同来的商船, 他们既然失去了响导,便不想再深入希腊的内地去探查而返回亚细亚了。但 是戴谟凯代司在他们启航的时候,都要他们捎一个信,他说,他们应当告诉 大流士说,戴谟凯代司已经和米隆的女儿订婚了,因为大流士是非常尊敬角 力士米隆的名字的。在我看来,戴谟凯代司之所以寻求这个配偶并且为此花 了一大笔钱,这是为了要大流士知道,在他的本国以及在波斯,他都是一个 受到尊敬的人。

    (138)波斯人于是从克罗同启航了。但他们的船却在雅庇吉亚的海岸地带 遭了难,他们自己也就成了那里的奴隶,最后才有一个从塔拉斯被放逐出来 的名叫吉洛司的人,释放了他们并把他们交回给大流士。国王为了回报,曾 答应给吉洛司他所希望的任何报酬,吉洛司叙说了他的不幸遭遇,并首先要 求设法使他回到塔拉斯去。但是,由于他不愿意为了他个人的缘故使一支大 军乘船到意大利去从而他会给希腊增添麻烦,于是他说,只要克尼多斯人伴 送他便足够了;因为他认为,克尼多斯人既然是塔拉斯人的朋友,则塔拉斯 人就更愿意要他回去了。大流士依照他的话办了,他派了一名使者到克尼多 斯人那里去,命令他们把吉洛司带回塔拉斯。他们接着大流士的话做了,可 是他们却不能说服塔拉斯人按照他们的意思行事,而且他们又不能强迫他 们。全部的经过就是这样。这些波斯人是最初从亚细亚到希腊的,他们是为 了上述的理由来偷偷地侦察这个国家的。

    (139)在这之后,大流士便征服了萨摩司,这是希腊的或异邦人地方的一 切城邦中最先被征服的一个,征服的理由有如下述:——当居鲁士的儿子刚 比西斯进攻埃及的时候,许多希腊人随军来到了埃及,有些人当然是为了来 做买卖,有些人则是来观光的;在这里面有一个叫做叙罗松的人,他是阿伊 阿凯司的儿子、波律克拉铁斯的兄弟,这时正从萨摩司被放逐出来。这个叙 罗松遇到了一件幸运的事情。有一次正当他在孟斐斯穿看红袍在市场上的时 候,当时还是刚比西斯的一名侍卫而且根本不是重要人物的大流士看到了 他。大流士很喜欢他的红袍,于是便走过来要向他购买。叙罗松看到大流士 的态度恳切,他很幸运地受了感动,于是对他说:“我是不想卖我的外袍的, 但如果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它的话,那你就不必给钱拿了去罢”。大流士同意 这样做,就把红袍拿走了。但是叙罗松以为,他是由于他那好心肠才失掉了 自己的红袍的。

    (140)但是后来在刚比西斯逝世,七个人起来反抗玛哥斯僧而在这七个人 当中又是大流士登上了王位的时候,叙罗松才知道继承王位的人原来是他过 去在埃及因受到请求而赠送之以红袍的那个人。于是他便到苏撒去,坐在王 宫的门口,说他曾是大流大的恩人当中的一个。当门卫把这话带给国王的时 候,国王问道:“可是我能够有什么应当感谢的希腊恩人呢?在我做国王的 短短时期中间,几乎没有一个希腊人到我这里来过,而且应当说,我也没有 需要任何希腊人的地方。虽然如此,还是把他带进来,以便让我了解一下他 是什么意图吧”。门卫把叙罗松带了进来,使他站在他们的面前;于是通译 问他是何许人,他做了什么事而自称是国王的恩人。于是叙罗松便把关于红 袍的事情说了一遍并说他就是赠袍给国王的人。大流士说:“最慷慨大度的 人,你是在我尚未当权时赠送物品给我的那个人;如果那只是一件不值钱的 物品,但那和一个人在今天赠给我一件重大的礼物是同样值得感谢的。为了 报答你,我要赠给你大量的金银,这样你就可以晓得,你是决不会为了给叙 司塔司佩斯的儿子大流士做好事而后悔的”。叙罗松回答说:“国王,我所 要求的既不是金,也不是银,我只要求你为我夺回我的祖国萨摩司,因为我 的兄弟波律克拉铁斯在那里被欧洛伊铁司杀死了,而我们的奴隶却成了那里 的统治者。不经过流血和奴役而把萨摩司还给我罢”。

    (141)大流士听了这话之后,便派出了一支军队,由七人中的一人欧塔涅 斯率领看,大流士并嘱告他完全按着叙罗松的意思去做,于是欧培涅斯便来 到了海岸并准备了他的军队。

    (142)现在统治着萨摩司的是迈安多里欧司的儿子迈安多里欧司,波律克 拉铁斯过去曾任命他为自己的代理人。这个迈安多里欧司本想大公无私地行 动,但是他并不能这样做。因为当他听到波律克拉铁斯的死亡的消息时,他 首先便给自由守护神宙斯设立了一个祭坛并且在它的四周划出了一个圣域, 这在城郊地方是仍然可以看到的;这样做了之后,他便把全体市民召来集会, 这样对他们说:“你们已知道,只有我才能处理波律克拉铁斯的王笏和全部 领土;而且我有权力成为你们的统治着。然而只要我有这个权力,我自己就 决不会做那如发生别人身上我便认为是应当非难的事情。我从来就不喜欢波 律克拉铁斯盛气凌驾于和他自己一样的人们的头上,其他任何人如果这样 做,我也是同样的看法。在波律克拉铁斯身上所注定的命运已经应验了;至 于我自己,我要你们分享全部主权,我是主张平等的。作为我个人的特权, 我只要求把波律克拉铁斯的财产中的六塔兰特黄金放在一边供我使用,此外 我和我的子孙还要担任我已经为之建立了神殿的自由守护神宙斯的祭司职 位;除了上述的两件事之外,现在我就把自由给你们”。这便是迈安多里欧 司对萨摩司人所作的保证。但是他们当中的一个人起来回答说:“然而你是 谁呢?你并不配统治我们,因为你是一个出身卑贱的恶棍流氓。我看还是先 把你所经手的金钱交代一下吧”。

    (143)讲这话的是市民中的一位知名之士,叫做铁列撒尔科司的。但是迈 安多里欧司看到,如果他把主权放弃的话,那另外一个人也会代他而使自己 成为僭主的,于是他决定不放弃统治权。他退入城砦之后,便分别地把每个 人召请来,表面上好象是向这个人交代账目,但这些人来到之后,他便把他 们捉住监禁起来了。迈安多里欧司把他们下狱之后,不久他自己也病倒了。 他的兄弟律卡列托司认为他会死掉而自己可以更容易地变成萨摩司的统治 者,因而他便把所有的囚犯都给杀死了。看来,他们并不是希望自由的。

    (144)因此当波斯人把叙罗松带回萨摩司时,没有一个人反抗他们,只有 迈安多里欧斯自己和与他一党的人们表示愿意在缔约的条件之下离开这个 岛;欧培涅斯同意这样做,而在条约缔定之后,最主要的波斯人士便坐到他 们安置在城砦对面的坐位上面了。

    (145)但僭主迈安多里欧司有一个名叫卡里拉欧斯的、精神有些错乱的兄 弟,他由于某种冒犯的行为而被监禁在牢狱里。这个人听到了发生的事情, 并由于从狱里的窗口向外看而看到波斯人安静地坐在那里。于是他便高声呼 叫说,他要和迈安多里欧司讲话。他的兄弟听见他之后,便下令把卡里拉欧 斯放出来带到他面前来。他刚刚被带来,立刻便破口责骂和咒诅迈安多里欧 司,为的是想说服迈安多里斯司,要他进攻波斯人。他喊道:“卑鄙无耻的 人,你把你那无辜的兄弟监禁在牢狱里:而当你看到波斯人把你赶出使你无 家可归的时候,虽然你可以非常容易地制服他们,为什么你却没有勇气为你 自己报仇呢?如果你自己害怕他们的话,那么就把你的外国的亲卫兵交拾 我,我会因他们到这里来而惩罚他们的;至于你呢,我会把你安全地送出这 个岛的。”

    (146)卡里拉欧斯所说的话就是这样。迈安多里欧司接受了他的意见。我 想,他这样做并不是由于他竟愚蠢到认为他有足够的力量战胜国王,而是因 为他不满意于使叙罗松会不费什么气力便安全无伤地收回萨摩司。因此他想 激怒波斯人并因此在使萨摩司投降之前尽可能地削弱萨摩司,因为他知道的 很清楚,如果波斯人受到伤害的话,他们对萨摩司人就会十分愤怒。此外, 他还知道,不管在什么时候只要他愿意,他都可以使自己安全地离开该岛, 因为他从城砦修了一条通向大海的暗道。于是迈安多里欧司便从萨摩司乘船 出发;但是卡里拉欧斯却把所有的佣兵武装起来,打开了城门并命令佣兵向 波斯人攻击。波斯人认为现在已经充分达成协议,因而出其不意地受到了攻 击:佣兵们向他们攻击,把那些有乘轿椅的身分的、最高贵的波斯人全给杀 死了。这时,波斯其余的兵力赶来增援,对佣兵施加压力,把他们赶到城砦 里面去了。

    (147)波斯的将军欧塔涅斯看到波斯人受到了巨大的损失,便故意不再去 记起大流士在他离开时给他的不杀或奴役任何一个萨摩司人,而是把该岛完 整无伤地交给叙罗松的命令;他下令他的军队把所拿获的人,不分成年男子 还是男孩子一律杀死。于是一部分波斯人便围攻城砦,而另一部分波斯人则 把他们不拘是在神殿内或在神殿外其他地方遇到的人一律杀死。

    (148)迈安多里欧司从萨摩司逃出来之后,就乘船到拉凯戴孟去了。而当 他到达那里并搬下了他从国内带来的物品之后,他照例是把他的金杯和银杯 都陈列出来,而当他的从仆正在打磨这些杯的时候,他便和斯巴达的国王, 阿那克桑德里戴斯的儿子克列欧美涅斯会谈,并把他带到自己的住所来。克 列欧美涅斯一看到杯子,就大为叹赏起来,于是迈安多里欧司便劝他说,他 愿意要多少杯子,便可以拿去多少杯子。迈安多里欧司向他劝说了两三次。 在这一点上,克列欧美涅斯是非常公正廉洁的,他并不愿接受他的礼品;但 是看到迈安乡里欧司会用赠杯的办法从其他拉凯戴孟人那里得到帮助,于是 他便到五长官那里去,告诉他们说,如果这个萨摩司的外国人能离开斯巴达 那是最好不过了,因为恐怕他会说服克列欧美涅斯本人或其他斯巴达人去做 坏事。五长官同意了他的意见,于是向迈安多里欧司发出通牒把他赶走了。

    (149)再说萨摩司。波斯人把那里的居民杀光之后,便把一个无人的岛交 给叙罗松了。但是后来波斯的将军欧塔涅斯又帮他向那里殖民,他所以这样 做是因为他作了一个梦,又因为他的生殖器得了一种病。

    (150)另一方面,当海军到萨摩司去的时候,巴比伦人又叛变了;他们的 叛变是经过非常周密的准备的。原来在玛哥斯僧的统治和七人的政变的时 期,他们便利用了有利的时机和混乱的情况作了对付围攻的准备。但是我不 知道为什么竟没有一个人察觉到这件事。终于他们公开地叛变了并且做出了 这样的事情:他们把所有他们的母亲送走,再从他们每人的家中随便选出一 名妇女来给他们做面包;其余的妇女则他们就把她们集中起来给窒死,为的 是不叫她们消耗他们的面包。

    (151)当大流士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便纠合了他的全部军队,直指巴 比伦进发了。他到达巴比伦之后,便把那个城市包围了。但是巴比伦对他的 所作所为丝毫不放在心上。他们登上了城墙上的塔楼,用手势和言语嘲笑侮 辱大流士和他的军队。他们中间有一个人说:“波斯人,你们为什么不离开 而坐在那儿?等骡子产子的时候,你俩才能攻下我们的城市哩”。巴比伦人 所以这样讲,是因为他们相信骡子是不会产子的。

    (152)一年又七个月的时光过去,大流士和他的全军已经苦于总是不能攻 下巴比伦了。大流士在这件事上确是使用了每一种计策和方法。他也试用了 居鲁士当初攻取该城的战略以及每种其他的战略和方法,但仍然毫无成果; 因为巴比伦人是毫不松懈地守卫着,故而他不能攻克它。

    (153)但是在围攻的第二十个月,搞垮了玛哥斯僧的七人之一的美伽比佐 斯的儿子佐披洛司遇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他的一个驮载兵粮的骡子生 产了。佐披洛司本人不相信这个消息;但是当他亲眼看到了幼骡的时候,他 便下令那些看到这事的人不要告诉任何人而自己考虑起来。于是他记起了在 围攻开始的时期巴比伦人曾说只有在骡子产子的时候他们的城才能攻克,因 此从他记忆当中的巴比伦人的话来看,他相信巴比伦是可以攻克的。因为他 以为,那个人所讲的话以及他的骡子产子,这都是有神意在其中的。

    (154)他既然相信巴比伦注定会陷落,于是他便到大流士这里来问他,他 是否极为重视攻取该城这样一件事。当他确信事情是这样的时候,他继而便 想拟定一个计划,可以使他一个人把该城攻陷。因为在波斯人中间,立功的 人是很受尊敬的并且会使他成伟大的人物。除去他先残害自己然后再逃到巴 比伦人那里去的办法之外,他想不出任何可以控制该城的办法了;但他认为 把自己弄成残废,这对他来说并不算一回事的。于是他割下自己的鼻子和耳 朵,剃光了自己的头以便达到毁容的目的并痛笞了自己,然后就这样到大流 士这里来了。

    (155)大流士看到这样一位知名之士竟然受到了这样的糟蹋,心中非常难 过。他大声叫唤着从座位上跳了下来,问佐披洛司是谁把他糟蹋到这种地步, 为什么。佐披洛司回答说:“除了你以外任何人也不能使我落到这个地步。 国王!不是别人,而正是我自己才把我自己弄成这样的。我不能忍受波斯人 受到亚西里亚人的侮弄”。大流士回答说:“可怜的人,如果你说你把自己 弄成残废是为了攻克城池,那你不过是把一个美好的名声加到一件蠢事上面 去罢了。愚蠢的人!你以为你这样毁了自己之后,我们的敌人就立刻会投降 么?你这样毁你自己,这简直是发疯了”。佐披洛司说:“如果我告诉你我 打算怎样做的话,你便会禁止我这样做了。实陈上,是我自己考虑了之后才 这样做的。现在事情只在于你扮演你应扮的角色,这样巴比伦就是我们的了。 我要这个样子逃到他们城里去,假装告诉他们说是你把我弄成这个样子的; 而我想我会使他们相信这话是真的,从而能够得到统帅他们的军队的权力。 你呢,在我进城之后的第十天,切记从你那最不惜牺牲的那部分军队中选出 一千人来,把他们布置在谢米拉米司门门前。在那之后第七天,再为我在尼 尼微门门前布置两千人:而在这第七天之后的二十天,再在他们所谓的迦勒 底门门前布置四千人:开到城门前的所有的人,不管是谁,都不要叫他们带 匕首之外的任何武器,可是要把匕首交给他们。但在第二十天之后,立刻下 令你的其他军队进攻全部城墙并把波斯人布置在所谓倍洛斯门和奇西亚门的 前面。因为我想我将会立这样的大功,以致巴比伦人甚至会把他们城门的论 锁以及其他的一切都交拾我保管的;这之后,我和波斯人便可以做我们所需 要做的事情了”。

    (156)他带着这样的任务来到了城门,他转身向后面看,就仿佛他真是一 个逃亡者那样。当城上了望塔的卫兵看到他的时候,便跑下来,稍许打开了 城门,问他是什么人,为什么他跑来。他告诉他们说他是佐披洛司,是逃跑 到他们这里来的。听到这话之后,门卫便把他带到巴比伦人的领导人员那里 去,在那里他请他们看一下他的悲惨遭遇,不提自己毁了自己的面容而说使 他毁容的是大流士,因为看到他们无法攻克该城,他曾劝国王回师。他继续 对他们说:“巴比伦人,我这次来是要大大地帮你们的忙和大大地损害大流 士和他的军队和波斯人的;他这样地糟蹋我,因而他是不能不受惩罚的;对 于他的全部计划我是知道得非常详细的”。这就是他对巴比伦人讲的话。

    (157)当巴比伦人看到波斯最受尊敬的人的鼻子和耳朵被割掉而全身又 被打得血迹斑斑的时候,他们便深信他的话是真实的,是来真正帮助他们的, 故而准备答应给予他所要求的一切,这就是他自己能有一支军队。在从巴比 伦人那里得到这一支军队之后,他便按照他和大流士所构定的办法行事了。 在第十天,他领着巴比伦的军队出击,包围和杀死了他要大流士第一批布置 在那里的一千个人。巴比伦人看到他做的事已经和他讲的话相符合而非常欢 喜,因此他们准备无论怎样做都可以听他的吩咐。当约定的日子过去之后, 他再度率领一支巴比伦的精锐出击,又斩杀了大流士的军队两千人。当巴比 伦人看这第二次的战功时,没有人不在赞美佐披洛司了。等约定好的日子又 过去之后,他把他的士兵引到他指定的地点去,在那里他包围了四千人并把 他们杀死。在他这第三次功勋之后,佐披洛司便成了巴比伦的唯一的风云人 物:他成了他们军队的统帅和城墙的守备官。

    (158)可是,当大流士按照约定的计划进攻全部城墙的时候,那时佐披洛 司的背叛行为便完全显露出来了。因为当全城的人都登上城墙抗击大流士的 进攻的时候,他却打开了奇西亚和倍洛斯两个城门,把波斯人放进了城内。 看到了他的所作所为的那些巴比伦人便逃到他们称为倍洛斯的宙斯的神殿 去。那些没有看到这件事的人则都留在原地不动,直到他们也看出他们是怎 样被骗的时候。

    (159)这样,巴比伦就再一次被攻克了。大流士统治了巴比伦人之后,便 摧毁了他们的城墙,劫走了所有他们的城门(这都是居鲁士在第一次攻克巴比 伦时所没有做过的事情)。此外,他还磔死他们当中为首的大约三千人;至于 其他的人,他把他们的城还给他们住。随后,(既然象我上面所说的,巴比伦 人怕他们的粮食不够而窒杀他们自己的妇女)大流士便容许他们娶妻生子,办 法是指定每一邻近的民族都要送一批妇女到巴比伦去;这样集合起来的妇女 是五万人,这些妇女便是目前居住在该城的人们的母亲。

    (160)在大流士看来,除去居鲁士是任何波斯人所不能与之相比以外,佐 披洛司的功劳是在他之前和在他之后的任何人所不能望其项背的。据说大流 士曾多次宣布说,他宁可不要二十座巴比伦城,也不愿佐披洛司把自己残害 成这个样子。国王是非常敬重他的、每年他都把波斯人认为是最珍贵的礼物 送给佐披洛司并且要他终生治理巴比伦而不需纳税,此外他还把其他许多东 西送给佐披洛司。这个佐披洛司就是那曾在埃及指挥军队对雅典人和他们的 同盟军作战的那个美伽比佐斯的父亲;而美伽比佐斯的儿子则又是从波斯人 跑到雅典那里去的佐披洛司。

    第四卷

    (1)在攻克巴比伦之后,大流士便亲自率军向斯寄提亚人那里进发了。既 然亚细亚的人口众多,又可以从那里得到大量的收入,从而他想惩罚斯奇提 亚人,因为过去在他们进攻美地亚并打败了前来迎击他们的人们时,曾无理 地向他挑起了争端。原来斯奇提亚人,前面我已经说过,他们统治上亚细亚(波斯帝国的西部高原地带) 有二十八年。他们由于追踪奇姆美利亚人而侵入了亚细亚,并灭亡了美地亚 人的帝国,而美地亚人在斯奇提亚人到来以前,则是亚细亚的统治者。但是 当斯奇提亚人离家二十八年并在这样长久的时期之后返回故国的时候,却有 另一个和对美地亚作战同样艰苦的任务等待着他们。他们发现有一支大军和 他们对峙着,原来斯奇提亚妇女的丈夫既然长期不在故土,她们已经和她们 的奴隶同居了。

    (2)斯奇提亚人为了他们自己饮用的乳而把他们的奴隶的眼睛都给弄瞎 了(防止他们偷窃。瞎眼的奴隶的故事可能是来自斯奇提亚人对奴隶的某种称呼,不过被希腊人误解了);他们是这样做的。他们拿一种和横笛非常相似的骨管,把它们插入母马 的阴部并且用嘴来吹这种骨管,一些人在这边吹,另一些人则在那边挤奶。 他们说,他们这样做的理由是这样,他们这样吹是为了使母马的血管膨胀, 因此它的乳房便可以被压下来了。当马奶被挤出来之后,他们便把马乳倒到 一个很深的木桶里面去,并且叫奴隶站在木桶的四周来摇动桶里的马乳。浮 到马乳表面上的东西被作为最珍贵的东西取出来,留在桶下面的东西则被认 为是不大珍贵的东西。正是因为这个原故,斯奇提亚人才把他们的全部俘虏 的眼睛弄瞎,因为他们并不是耕地的人,而是游牧民族。

    (3)结果,当这些奴隶和斯奇提亚的妇女们所生的年轻一代长大起来并且 知道了他们的出身之后,他们便准备抗击从美地亚归来的斯奇提亚人了。首 先为了截断通向他们本国的道路,他们从陶利卡山到麦奥提斯湖(亚速海)的最阔的那 一部分挖了一道广阔的壕沟。随后,在斯奇提亚人武图攻进来的时候,他们 便列阵并出兵和他们交锋。虽然进行了多次的战斗,斯奇提亚人却毫无进展, 终于他们当中有一个人这样说:“斯奇提亚人,我们现在做的是什么事情! 我们现在正在对我们自己的奴隶作战。如果我们被他们杀死,我们的人数就 要减少;如果我们杀死他们,今后我们的奴隶就要减少了。 因此我的意见是我们最好抛掉我们的长枪和弓,各自手执马鞭和他们进 行肉搏。他们一看到我们手里拿着的武器,他们就以为他们是和我们能力相 同而身分也相同的人物,但他们若看到我们手里拿着的不是武器而是马鞭, 他们就会懂得他们原来是我们的奴隶;他们一经意识到这一点,就会经不住 我们的进攻而跑掉了。”

    (4)斯寄提亚人听了这个意见并按照这个意见实行了。他们的敌人被他们 的行动所吓倒,以致忘掉战斗,立刻逃跑了。这样斯奇提亚人便统治了亚细 亚,而他们在再度给美地亚人驱出之后,便用这样的办法又回到了他们的祖 国。大流士由于他们的所做所为而想向他们复仇,于是纠合了一支大军向他 们进攻。

    (5)斯奇提亚人自称是世界上一切民族当中最年轻的民族。根据他们自己 的说法,他们是这样兴起的。在当时是一片荒漠无人的沙漠地带的这块地方, 最初有一个名叫塔尔吉塔欧斯的男子。他们传说这个人的双亲是宙斯和包津斯铁涅司河(第聂伯河)的一个女儿:人们虽然如此说,但我是不相信这个说法的。据说 塔尔吉塔欧斯的身世就是这样:他有三个儿子里波克赛司、阿尔波克赛司, 最小的是克拉科赛司。传说在他们统治的时期有一些用具从上天落到斯奇提 亚来,这些用具全是黄金制造的,它们是锄、轭、斧和杯他们三人中最年长 的一个看到之后便走近来想取得它们。但是在他走近时黄金开始燃烧起来, 于是他便躲开不敢再去动了;于是第二个走近来,黄金仍然燃烧起来。当这 两个人由于黄金燃烧而被赶跑的时候,第三个儿子走近来,于是黄金便由于 他走近而停止燃烧了;因此他便把黄金带回了自己的家。他的两个哥哥看到 了这种情况之后,便同意把这全部王权交给最年轻的兄弟了。

    (6)据说,斯奇提亚人当中称为奥卡泰伊族的人们便是里波克赛司的后 裔。卡提亚洛伊族和特拉司披那司族则是第二个兄弟阿尔波克赛司的后裔。 称为帕辣拉泰伊族的王族则是幼子的后裔。但全体民族则根据国王的名字而 称为斯科洛托伊人。斯奇提亚人只是希腊人称呼他们用的名字。

    (7)这便是斯奇提亚人关于他们自己的起源的说法。他们以为从他们的第 一个国王塔尔吉塔欧斯那时到大流士之前来进攻他们的国土,这段时期不多 不少正是一千年。历代的国王均极其小心翼翼地保存这些神圣的金器,每年 他们都向它奉献盛大的牺牲以求恩宠,在节日的这一天如果看守神圣的金器 的人在露天睡着了的话,则斯奇提亚人就说这个人是不会活过当年的。他们说,正是由于这个缘故,人们便拾他一块足够他在一天之内能够乘马各处驰 骋的土地。由于国土幅员的广大,克拉科赛司给他的儿子建立了三个王国, 而金器则交给其中最大的那个王国保存。他们说,斯奇提亚上方居民的北边, 由于有羽毛自天降下的缘故(见本卷第三一节),没有人能够看到那里和进入到那里去。大地和 天空到处都是这种羽毛,因而这便使人不能看到那个地方了。

    (8)斯奇提亚人关于他们自己、关于他们上部地区的地方的说法就是这 样。但是在黑海地方居住的希腊人却又有如下的说法。根据他们的说法,海 拉克列斯驱赶着该律欧涅斯的牛到达当时是一片沙漠,但现在却为斯奇提亚 人所居住的这个地方。该律欧涅斯定住在黑海之外(黑海以西),栖 居在海拉克列斯柱之外,欧凯阿诺斯中离伽地拉不远、希腊人称之为埃律提 亚岛的地方。至于欧凯阿诺斯,则希腊人说,它发源于日出的地方而周流全 世界,但他们并不能证实这个说法是真实的。海拉克列斯从那里来到今日称 为斯奇提亚的地方。 (由于这里既有暴风又有严寒)他便披着他的狮子皮睡下了,而当他睡着 的时候,他那些驾着战车并正在吃草的牝马,却神奇地失踪了。

    (9)海拉克列斯醒来之后,他便去寻找他的那些牝马,他在那个地方到处 跋涉,最后他到达一个称为叙莱亚的地方,他在那个地方的一个洞窟里发现 了一个半女半蛇的奇怪生物;在腰部以上是一个女子,腰部以下则是一条蛇。 当他看见她的时候是感到惊异的,他问她,她是否在什么地方看到他的那些 迷失了道路的牝马。她回答说这些牝马是在她的手里,但若是海拉克列斯不和她交媾她是不会还给他的。为了取得这个报酬,海拉克列斯就和她交媾了。 然而,他虽然很想取了马回去,但她却拖延归还马匹,以便可以尽可能长久 地使海拉克列斯与她同栖。但终于她交还了牝马,但是她向海拉克列斯说: “这些牝马迷路到这里来的时候,是我在这里为你救了它们的。而你对于我 做的这件事也给了酬报,因为在我的肚子里有了你的三个儿子。现在请你告 诉我,这三个儿子长大成人的时候,我应该怎样办。是我要他们住在这里,(因 为我是这个国家的女王)还是我把他们打发到你那里去”。她是这样问的,而 据说海拉克列斯是这样回答她的:“当你看到这些男孩子长大成人的时候, 按照我所吩咐的去做你便不会犯错误;其中不管是谁,如果你发现他这样地 拉弯了这张弓并且用这个腰带这样地系在自己身上,那就要他居留在这里, 凡是做不到我所吩咐的事情的,就把他们从这个地方送出去好了。你这样做, 就不但做到了我所吩咐的事情,而且还会使自己得到快乐的”。

    (10)于是他便拉弯了他的一张弓(因为海拉克列斯从来一直带着两张弓) 并且把腰带也拿给她看,并把弓和带扣的尖端有一只金盏的腰带给了她,而 在给了她之后,他便离开了。但是当她所生的儿子们长大成人时,她便给他 们起了名字,其中的第一个叫做阿伽杜尔索斯,第二个叫做盖洛诺斯,而最 年幼的那个儿子叫做司枯铁斯;此外,她想起了对她的吩咐,于是她便按照 吩咐她所做的做了。她的两个儿子阿伽杜尔索斯和盖洛诺斯由于不能完成指 定给他们的任务因此被母亲赶跑而离开了本国,然而最年轻的司枯铁斯却完 成了指定的任务而留在国内。所有后来斯奇提亚的国王都是海拉克列斯的儿 子司枯铁斯的后裔,而且正是由于这个金盏的关系,斯奇提亚人直到今天还 在腰带上带着金盏。因此,只有这一件事是司枯铁斯的母亲为他做的。黑海 沿岸地带居住的希腊人的说法便是这样。

    (11)此外还有另一个传说,这个传说的说法是我个人特别认为可信的。 这种说法的大意是这样:居住在亚细亚的游牧的斯奇提亚人由于在战争中战 败而在玛撒该塔伊人的压力之下,越过了阿拉克塞斯河,逃到了奇姆美利亚 人的国土中去(因为斯奇提亚人现在居住的地方据说一向是奇姆美利亚人的 土地),而奇姆美利亚人看到斯奇提亚人以排山倒海的军势前来进击,大家便 集会了一次以商议对策,在会议上他们的意见是有分歧的;双方都坚持自己 的意见,但王族的意见却是更要英勇些。民众认为他们应该撤退,因为他们 完全没有必要冒看生命的危险来与这样的一支占绝对优势的大军相对抗,但 是王族则主张保卫他们的国家而进行抗击侵略者的战争。任何一方都不能为 对方所说服,民众不能为王族所说服,王族也不能为民众所说服;因为一方 打算不战而退并把国家交拾自己的敌人,但是王族却决心在他们自己的土地 上战死而不和民众一同逃跑,因为他们想到他俩过去曾何等幸福过,现在如 果他们逃离祖国的话,他们会遭到怎样的厄运。既然都下了这样的决心,他 们便分成了人数相同的两方而交起锋来,直到王族完全给民众杀死的时候。 然后奇姆美利亚人的民众便把他们埋葬在杜拉斯河的河畔(他们的坟墓直到 今天还可以看到)。埋葬之后,他们便离开了他们的国土。斯奇提亚人到这里 来攻取它的当时,国内已经没有人了。

    (12)直到今天在斯奇提亚还残留着奇姆美利亚的地墙和一个奇姆美利亚 的渡口,还有一块叫做奇姆美利亚的地方和一个称为奇姆美利亚的海峡。此 外,还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奇姆美利亚人在他们为躲避斯奇提亚人而逃住 亚细亚时,确也曾在今日希腊城市西诺佩建城所在的那个半岛上建立了一个 殖民地;而且显而易见的是,斯奇提亚人曾追击他们,但是迷失道路而攻入 了美地亚。原来奇姆美利亚人是一直沿着海岸逃跑的,但斯奇提亚人追击时 却是沿着右手的高加索前进的,因此他们最后竟把进路转向内地而进入了美 地亚的领土。这里我说的是希腊人和异邦人同样叙述的另一种说法。

    (13)另一方面,普洛孔涅索斯人卡乌斯特洛比欧斯的儿子阿利司铁阿斯 在他的叙事诗里又说,当时被波伊勃司所附体的阿利司铁阿斯一直来到了伊 赛多涅斯人的土地。在伊赛多涅斯人的那面住看独眼人种阿里玛斯波伊人, 在阿里玛斯波伊人的那面住看看守黄金的格律普斯,而在这些人的那面则又 是领地一直伸张到大海的极北居民。除去叙佩尔波列亚人之外,所有这些民 族,而首先是阿里玛斯波伊人,都一直不断地和相邻的民族作战;伊赛多涅 斯人被阿里玛斯波伊人赶出了自己的国土,斯奇提亚人又被伊赛多涅斯人所 驱逐,而居住在南海(这里指黑海——译者)之滨的奇姆美利亚人又因斯奇提 亚人的逼侵而离开了自己的国土。因此,就是阿利司铁阿斯的关于这个地方 的这个说法和斯奇提业人的说法也是不一样的。

    (14)我已经说过写作这样的诗的这个阿利司铁阿斯是什么地方的人了, 现在我再说一说我在普洛孔涅索斯和库吉科司所听到的、关于这个人的故 事。根据他们的说法,在身分上和任何市民同样高贵的阿利司铁阿斯一天曾 进入普洛孔涅索斯的一家漂布店并死在那里了。于是漂布匠便把他的店门关 上,跑出去给死者的亲属去报信。阿利司铁阿斯的噩耗于是传遍了全城,但 是从阿尔塔开市来的一个库吉科斯人却不相信这个消息,而说他遇见了到库 吉科斯去的阿利司铁阿斯并且和他谈过话。正当他激辩的时候,死者的亲属 带着下葬时所需的一切来到漂布店来了。但是当店门打开的时候,却没有看 到活的或是死的阿利司铁阿斯。可是在那件事发生之后第七年,阿利司铁阿 斯出现在普洛孔涅索斯并且写下了希腊人称为阿里玛斯佩阿的叙事诗,诗成 之后,他便再一次失踪了。

    (15)这便是在这两个城市里所传说的故事。在阿利司铁阿斯第二次失踪 之后二百四十年,意大利的美培彭提昂人遇到了下面的事情。这年代则是我 在普洛孔涅索斯和美塔彭提昂两地计算出来的。根据美塔彭提昂人的说法, 阿利司铁阿斯出现在他们的国土,并且命令他们拾阿波罗神建设一个祭坛, 在祭坛旁边再立一座上面刻着普洛扎涅索斯人阿利司铁阿斯的名字的象;因 为他告诉他们说,虽然在全体意大利人当中,阿波罗只访问过他们的国土, 而现在虽然是阿利司铁阿斯,在当时陪看神的时候却是一只乌鸦的他本人, 是和神一同来的。他说了这些话之后,便消失不见了。他们说,美塔彭提昂 人于是派人到戴尔波伊去,问神这个人的幽灵的出现是什么意思。而佩提亚 在回答时,命令他们按照幽灵的话去做,她说他们如果这样做便可以生活得 更幸福些。他们得到了神的回答之后,便按照幽灵所吩咐的做了。而现在, 在那里的阿波罗神象的近旁,便立着一座上面有阿利司铁阿斯的名字的象。 在象的周围有一丛月桂;象是建立在市场上的。关于阿利司铁阿斯,我说得 已经够多了。

    (16)至于我的这部分历史所耍敌到的地区以北的地方,就没有人确切地 知道了。因为我找不到任何一个人敢说他亲眼看见过那里。原来即使是我不 久之前提到的那个阿利司铁阿斯,即使是他,也不曾说他去过比伊赛多涅斯 人的地区更远的地方,甚至在他的叙事诗里也没有提过。但是他提到北方的 事情时,他说他也是听人们说的,说是伊赛多涅斯人这样告诉他的。但只要 是我们能够听得到关于这些边远地带的确实报导,我是会把它们全部传达出 来的。

    (17)从包律斯铁涅司人的商埠(这地方位于全斯奇提亚沿海的正中)向 北,最近的居戾是希腊斯奇提亚人也就是卡里披达伊人。而在他们的那面, 是另一个称为阿拉佐涅斯的部落。这个部落和卡里披达伊人,虽然在其他的 事情上有着和斯奇提亚人相同的风俗,但他们却播种和食用麦子、洋葱、大 蒜、扁豆、小米。在阿拉佐涅斯人的上方,住着农业斯寄提亚人,他们种麦 子不是为了食用,而是为了出售。在这些人的上方是涅岛里司人,涅岛里司 人的上方,据我们所知,乃是无人居住的地带。以上乃是沿叙帕尼司河,包 律斯铁涅司河以西的诸民族。

    (18)越过包律斯铁涅司河,则离海最近的是叙莱亚(叙莱亚是森林地带的意思,第聂伯河下游的左岸曾是富产林木)人。在这些人的上方 住着农业斯奇提亚人,居住在叙帕尼司河河畔的希腊人则称他们为包律司铁 尼铁司,但他们自己则自称为欧尔比亚市民。这些农业斯奇提亚人所居住的 地方,向东走三天的路程便到达庞提卡佩司河,向北则溯包律斯铁涅司河而 上可行十一日;从这里再向北则是一大片无人居住的土地了。从这片荒漠之 地再向上,便是昂多罗帕哥伊人(食人者,参见本卷第一○六节)居住的地区,这些 人和斯奇提亚人完全不同,他们形成一个独特的民族。从他们再向上,则是 道道地地的沙漠了,而据我们所知,那里是没有任何一个民族居住的。

    (19)但是从斯奇提亚农民的地区向东,渡过庞提卡佩司河,你便走到斯 奇提亚游牧民的地区了。他们既不播种,又不耕耘的。除去叙莱亚的地区以 外,所有这一带地方都是不长树木的。这些游牧民的居住地向东一直扩展到 盖罗司河,这之同的距离是十四天的路程。

    (20)在盖罗司河的那一面,则是被称为王族领地的地方,住在这里的斯 奇提亚人人数最多也是勇武,他们把所有其他的斯奇提亚人都看成是自己的 奴隶。他们的领土向南一直伸展到陶利卡地方,向东则到达盲人的儿子们所 挖掘的壕沟以及麦奥提斯湖上称为克列姆诺伊的商埠。而他们的一部分则 伸展到塔纳伊司河。在王族斯奇提亚人的上部即北方住着不是斯奇提亚人, 而是属于另一个民族的美兰克拉伊藉伊族(意为黑衣族)。而过去美 兰克拉伊诺伊族所居住的地方,则据我们所知,是一片无人居住的沼泽地带了。

    (21)越过塔纳伊司河之后,便不再是斯奇提亚了;渡河之后,首先到达 的地区就是属于撒岛罗玛泰伊人的地区,他们的地区开始在麦奥提斯湖的凹 入的那个地方,向北扩屡有十五天的路程。在这块地方是既没有野生的、也没有人工栽培的树木的。在他们的上方的第二个地区住着布迪诺伊人,他们 居住的地方到处长着各种茂密的树木。

    (22)在布迪诺伊人以北,在七天的行程中间是一片无人居住的地区。过 去这一片荒漠地带稍稍再向东转,住着杜撒该塔伊人,这是一个人数众多而 单独存在的民族,他们是以狩猎为生的。紧接着这些人并在同一地区还住着 一个叫做玉尔卡依的民族。这些人也是以狩猎为生的,生活的方式则是这样。 猎人攀到一株树上去,坐在那里伺伏着,因为那里到处都是密林,他们每个 人手头都备有一匹马和一只狗,他们把这四马训练得用肚子贴着地卧在那里以便于跨上去。当他从树上看到有可猎取的动物的时候,他便射箭并策马 追击,猎狗也紧紧地跟在后面。越过他们居住的地方再稍稍向东,则又是斯 奇提亚人居住的地方了,他们是谋叛了王族斯奇提亚人之后,才来到这里的。

    (23)直到这些斯奇提亚人所居住的地区,上面所说到的全部土地都是平 原,而上层也是很厚的,但是从这里开始,则是粗糙的和多岩石的地带了。 过去很长的这一段粗糙地带,则有人居住在高山的山脚之下,这些人不分男 女据说都是生下来便都是秃头的。他们是一个长看狮子鼻和巨大下颚的民 族。他们讲着他们自己特有的语言,穿着斯奇提亚的衣服,他们是以树木的 果实为生的。他们借以为生的树木称为“彭提孔”,这种树的大小约略与无 花果树相等,它的果实和豆子的大小相仿佛,里面有一个核。当这种果实成 熟的时候,他们便用布把它的一种浓厚的黑色汁液压榨出来,而他们称这种 汁液为阿斯库。他们舐食这种汁液或是把它跟奶混合起来饮用,至于固体的渣滓,他们就利用来做点心以供食用。由于那个地方的牧场不好,因此他们 只有为数不多的畜类。他们每人备居住在一棵树下,到冬天刚在树的四周围 上一层不透水的白毡,夏天便不用白毡了。 (由于这些人被视为神圣的民族),因此没有人加害于他们。他们也没有 任何武器。在他们的邻国民众之间发生纠纷时,他们是仲裁者。而且,任何 被放逐的人一旦请求他们的庇护,这个人便不会受到任何人的危害了。他们 被称为阿尔吉派欧伊人。

    (24)因此,直到这些秃头者所居住的地方,这一带土地以及居住在他们 这边的民族,我们是知道得很清楚的。因为在斯奇提亚人当中,有一些人曾 到他们那里去过,从这些人那里是不难打听到一些消息的。从波律斯铁涅司 商埠和黑海其他商埠的希腊人那里也可以打听到一些事情。到他们那里去的 斯奇提亚人和当地人是借着七名通译,通过七种语言来打交道的。

    (25)大家所知道的地方,就到以上的人们所居住的地带为止。但是在秃 头者的那一面情况如何,便没有人确实地知道了。因为高不可越的山脉遮断 了去路而没有一个人曾越过这些山。这些秃头者的说法,我是不相信的。他 们说,住在这些山里的,是一种长着山羊腿的人,而在这种人的居住地区的 那一面,则又是在一年当中要睡六个月的民族。这个说法我认为也是绝对不 可相信的。但是在秃头者以东的地方,则我们确实知道是住着伊赛多涅斯人。 不拘是秃头族,还是伊赛多涅斯人,除去他们自己所谈的以外,在他们北方 情况如何我们是什么也不知道的。

    (26)据说伊赛多涅斯人有这样的一种风俗。当一个人的父亲死去的时 候。他们所有最近的亲族便把羊带来,他们在杀羊献神并切下它们的肉之后, 更把他们主人的死去的父亲的肉也切下来与羊肉混在一起供大家食用。至于 死者的头,则他们把它的皮剥光,擦净之后镀上金:他们把它当作圣物来保 存,每年都要对之举行盛大的祭典。就和希腊人为死者举行年忌一样,每个 儿子对他的父亲都要这样做。至于其他各点,则据说这种人是一个尊崇正义 的民族,妇女和男子是平权的。

    (27)因此,这些人我们也是知道的,但是在这些人以北的情况,则伊赛 多涅斯人说过独眼族和看守黄金的格律普斯的事情。这是斯奇提亚人讲的, 而斯奇提亚人则又是从他们那里听来的;而我们又把从斯奇提亚那里听来的 话信以为真并给这些人起一个斯奇提亚的名字,即阿里玛斯波伊人。因为在斯奇提亚语当中,阿里玛(ǎριμα)是一,而斯波(σποû)是眼睛的意思。

    (28)以上所提到的一切地方都是极其寒冷的,一年当中有八个月都是不 可忍耐的严寒;而且在这些地方,除去点火之外,你甚至是无法用水合泥的。 大海和整个奇姆美利亚海峡也都是结冰的,而在壕沟里边这面居住的斯奇提 亚人则在冰上行军并把他们的战车驱过那里攻入信多伊人的国土。那里既然 有八个月的冬天,可是其余的四个月也是寒冷的。这里的多天和其他地区的 冬天有所不同。在别的地方的雨季,这里几乎不下什么雨,可是在整个夏季 里,这里的雨却又下个不停。而当其他地方打雷时,这里没有,可是到夏天 这里却又有很多的雷。如果在冬天有雷的话,则他们就会感到惊讶,以为有 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同样,如果有地震的话,则不拘是在夏天还是在冬天, 斯奇提亚人都把它看成是一种预兆。斯奇提亚的马经受得住当地的严冬,但 骡子和爐子却都绝对经受不住;可是在其他地方,骡子和爐子经受得住严寒, 但马若是站在严寒里不动的话却会给冻伤的。

    (29)在我看来,正是由于这个原因,那无角一类的牛在斯奇提亚才不长 角的。荷马在“奥德赛”里有一句诗可以证明我的判断不差,这句诗是:羊 羔生下来不久额上就长角的利比亚地方。从这句诗可以正确地看出来,在热 带的地方角生长得快,而在寒冷的地方家畜几乎不长角,或根本不长角。

    (30)因此,由于寒冷的关系,在斯奇提亚才有这样的现象发生。然而我 个人觉得不可索解的(因为实际上,我的历史从一开头便一直想把穿插的事件 加进去),是在整个埃里司领,尽管那里并不冷,也没有任何显明的原因,却 不能生骡子。埃里司人他们自己说,他们那里不生骡子是由于一次咒诅的原 故。但只要是牝马怀胎时期快到的时候,他们便把它们赶到邻国的土地上去, 然后再把爐子也赶到邻国的土地去使它们交配。在牝马怀孕之后,他们再把 它们赶回国内。

    (31)但是关于斯奇提亚人所说的、充满空中从而使任何人都不能够看到 或穿越到那边的土地上去的羽毛,我的看法是这样。在那个地方以北,雪是 经常下的,虽然在夏天,不用说雪是下得比冬天少的。凡是在自己的身边看 过下大雪的人,他自己是会了解我这话的意思的,因为雪和羽毛是相象的。 而这一大陆北方之所从荒漠无人,便是由于我所说的、这样严寒的冬天。因 此,我以为斯奇提亚人和他们的邻人在谈到羽毛时,不过是用它来比喻雪而 已。以上我所说的,就是那些据说是最辽远的地方。

    (32)至于极北地区的居民,不拘是斯奇提亚人还是这些地方的其他任何 居民都没有舍诉过我们任何事情,只有伊赛多涅斯人或者谈过一些。但是在 我看来,甚至伊赛多涅斯人也是什么都没有谈。因为什么呢,原来,若不是 这样的话,斯奇提亚人也会象他们提到独眼族时一样地提到他们了。但是赫 西奥德曾谈到极北居民,荷马在他的叙事诗埃披戈诺伊(指在底比斯阵亡的七位英雄的儿子)里,如果这果真是荷马的作品的话,也提到过极北居民。

    (33)但是关于他们的事情,狄罗斯人谈的比其他任何人都要多得多。 他们说,包在麦草里面的供物都是从极北居民那里搬到斯奇提亚来的。 当它们过了斯奇提亚之后,每一个民族便依次从他们的邻人那里取得它们, 一直带到亚得里亚海,这是它们的行程的最西端。从那里又把它们向南传送, 在希腊人当中第一个接受它们的是多鐸那人。从多鐸那人那里又下行到玛里阿科斯湾,更渡海到埃乌波亚。于是一个城邦便传到另一个城邦而一直到卡 津司托斯;在这之后,却略拉了安多罗斯,因为卡律司托斯人把它们带到铁 诺斯,而铁诺斯人又把它们带到狄罗斯的。因此,他们说,这些供物便来到 了狄罗斯。但是第一次送供物的时候,极北居民派了两名少女与供物同行, 狄罗斯人称这两名少女为叙佩罗凯和拉奥迪凯;极北居民为了保护二人在旅 途上的安全,他们还派出了同国的五名护卫,这五名护卫现在称为佩尔佩列 埃斯,他们在狄罗斯是很受尊敬的。但是当极北居民发现他们派出去的人们 根本没有回来的时候,他们就觉得如果他们派出去的人总是不能接回来,那 真是十分伤脑筋的事。因此他们便想了这样一个办法。他们把供物用麦草包 起来带到国境的地方去,然后请求他们的邻族从自己本国传送到下面的一个 国家去;而据说供物便用这样的办法送到了狄罗斯。我自己便知道与这种传 送供物的方法相类似的一种风俗。这就是当色雷斯和派欧尼亚的妇女向女王 阿尔铁米司神奉献牺牲时,她们也是使用麦草的。

    (34)这便是我所知道的她们所做的事。为了纪念死在狄罗斯的、从极北 地方来的少女,狄罗斯的少女和男孩子都剪了自己的头发。少女在结婚之前, 先剪下一束头发,而把这束头发卷在卷线竿上之后,便把它放到极北地方的 少女的墓上(她们的墓在阿尔铁米司神殿入口的左手,上面罩着一株橄榄 树)。狄罗斯的男孩刚是把他们的一些头发卷到嫩枝上面,他们也是把它放在 极北地方的少女的墓上的。这样看来,极北地方的少女便是这样地受到狄罗 斯居民的尊敬的。

    (35)同样的这些狄罗斯人还说,还在叙佩罗凯和拉奥迪凯之前,通过上 述同样的那些民族的市邑,还有两名少女从极北居民那里来到了狄罗斯,她 们的名字是阿尔该和欧匹斯。叙佩罗凯和拉奥迪凯是为了安产才到埃烈杜亚 (安产的女神——译者)这里来上供还愿的,但阿尔该和欧匹斯,他们说,是 和神自己一齐来的,她们受到狄罗斯人的另一种尊敬。原来那里的妇女为她 们募集捐献品,在一个叫做奥偷的吕奇亚人为她们写的赞美歌里呼唤她们的 名字;此外岛民和伊奥尼亚人也是从狄罗斯人那里学会了唱欧匹斯和阿尔该 的赞美歌而呼唤她们的名字并为她们募集捐献品(这个奥偷从吕奇亚到来之 后,还写了在伙罗斯歌唱的其他古老的赞美歌)。他俩又说,在祭坛上烧过的 牺牲的大腿,它们的灰烬都用来撒布到欧匹斯和阿尔该的墓地上;她们的墓 地在阿尔铁米司神殿的背后,面向着东方,离着凯欧斯人的宴堂最近。

    (36)关于极北居民的事情,我说到这里已经足够了。我不想叙述那个阿 巴里司的故事;这个阿巴里司据说是一个极北居民,他一直不吃东西而把一 支箭带住世界的各个角落。但是,如果果然有极北居民存在的话,那末也就 应当有极南居民存在了。在这之前有多少人画过全世界的地图,但没有一个 人有任何理论的根据,这一点在我看来,实在是可笑的。因为他们把世界画 得象圆规画的那样圆,而四周则环绕着欧凯阿诺斯的水流,同时他们把业细 亚和欧罗巴画成一样大小。至于我本人,我却要简略地叙述一下亚细亚和欧 罗巴的广袤以及它们的轮廓如何。

    (37)波斯人所居住的土地一直到达现在所谓红海的南方之海:在他们的 上方,即北方是美地亚人居住的地方;美地亚人的上方住看撒司配列斯人, 撒司配列斯人的上方往着科尔启斯人,他们的地区一直伸屡到帕希斯河所注 入的北方之海(指黑海);因此这四个民族是位于两海之间的。

    (38)但是从这一地区向西,有两个海角从大陆伸向海中,现在让我把它 们记述一下。在北方有一个海角只帕希斯河为起点一直突出到海里去,它是 沿着黑海和海列斯彭特而伸屡到特洛伊境内细该伊昂地方的。在南方,同一 海角的海岸以腓尼墓附近的米利安多罗斯湾为起点,向海的方面一直伸展到 特里欧庇昂岬。在这个海角上,住着三十个不同的民族。

    (39)这是第一个侮角。但是另一个海角则以波斯为起点一直伸向红海, 包括在这一片土地里面的有波斯人的土地,在这之下有相邻的亚西里亚,亚 西里亚以次是阿拉伯。这个海角的终点是阿拉伯湾(今天的红海), 而大流士曾从尼罗河挖了一道运河通到那里;但这是大家一般的说法,实际 上并不是以那里为终点的。但从波斯人的土地到腓尼基却是一片既宽阔又广 大的土地,从腓尼基起,这个海角便沿着我们的海经过叙利亚的已勒斯坦直 到它的终点埃及。在这个海角上,只住着三个民族。

    (40)上面所谈的是亚细亚的波斯以西的土地。至于在波斯人和美地亚人 和撒司配列斯人和科尔启斯人上方以东和日出方面,则它的界限一方面是红 海,北方则是里海和向着日出方向流的阿拉克塞斯河。亚细亚直到印度地方 都是有人居住的土地,但是从那里再向东则是一片沙漠,谁也说不清那里是 怎样的一块地方了。

    (41)亚细亚以及它的广袤便是上面所说的样子了。但是利比亚是在这第 二个海角上面的。因为紧接着利比亚的便是埃及。但这一海角上埃及的部分 是狭窄的:因为从我们的海到红海有一千斯塔迪昂,这就是说只不过有十万 欧尔巨阿。但是经过这个狭窄的部分,海角上称为利比亚的那一部分便非常 宽阔了。

    (42)从我这一方面来说,对于那些把全世界区划和分割为利比亚、亚细 亚和欧罗已三个部分的人,我是感到奇怪的。因为这三个地方的面积相去悬 殊。就长度来说,欧罗巴等于其他两地之和:就宽度来说,在我看来欧罗已 比其他两地更是宽得无法相比。我们可以十分明显地看到,除去和与亚细亚 接壤的地方之外,利比亚的各方面都是给海环镜着的。据我们所知道的,第 一个证实了这件事的,便是埃及的国王涅科斯。当他把从尼罗河到阿拉伯湾 的运河挖掘完毕时,他便派遣徘尼基人乘船出发,命令他们在回航的时候要 通过海拉克列斯柱,最后进入北海(地中海),再回到埃及。于是 腓尼基人便从红海出发而航行到南海上面去,而在秋天到来的时候,他们不 管航行到利比亚的什么地方都要上岸并在那里播种,并在那里一直等到收获 的时候,然后,在收割谷物以后,他们再继续航行,而在两年之后到第三年 的时候,他们便绕过了海拉克列斯柱而回到了埃及。在回来之后他们说,在 绕行利比亚的时候,太阳是在他们的右手的:有的人也许信他们的话,但我是不相信的(希罗多德所不相信的情节反而证明这个说法是真实的:当船只绕过好望角西行的时候,南半球的太阳就在它的右手)

    (43)这样我们便得到了关于利比亚的最初的知识。其后,迦太基人也有 了这样的说法:因为阿凯美尼达伊家中的一人、铁阿司披斯的儿子撒塔司佩 斯虽然被派出去周航利比亚,但是他并未这样做;原来是他害怕航程的遥远和寂寞,因此没有完成母亲交给他的任务便回来了。他奸污了美伽比佐斯的儿子佐披洛司的未出嫁的女儿;而由于这个原故他要被国王克甜尔克谢斯处 以刺刑的时候,撒塔司佩斯的母亲、即大流士的姊妹便为他求情,说她将要 把一个比克谢尔克谢斯的惩罚更重的惩罚加到他身上。这就是:他必须周航 利比亚,直到他完成这次航行而返回阿拉伯湾的时候。克谢尔克谢斯同意了 这一点,于是撒塔司佩斯便到埃及去,在那里他从埃及人那里得到了一艘船 和船员并驶过了海拉克列斯柱。驶过了海拉克列斯柱并绕过了称为索洛埃司 的利比亚岬之后,他便向南驶行。但是他在大海之上航行了好多月却一点看 不到边际,于是他便转回来驶向埃及了。从这里他去兄克谢尔克谢斯,在他 的报告中他告诉克谢尔克谢斯,他怎样在他航行到最遥远的地方去时,他路 过一个矮人的国家,那里的人们穿着椰子叶的衣服,而每当他和他的人员使 船靠岸的时候,这些人就一定离开他们的市邑而逃到山里去:他和他的人员 在登陆时并没有做任何坏事而只是从当地居民夺取一些食用所必需的家畜而 已。至于他之所以没有完全瓮行利比亚一周,他说这理由是船的进路受到阻 挠而不能再向前行驶了。但是克谢尔克谢斯不相信撒塔司佩斯所说的话是真的,而既然指定给他的任务没有完成,他还是依照最初给他的惩罚而把他杀 死了。这个撒塔司佩斯有一名罔人,这个人一听到他的主人的死讯,便立刻 带着大批财富逃到窿摩司去了,但一个萨摩司人扣留了这一批财富。这个萨 摩司人的名字我知道,但我是故意把他的名字忘掉的。

    (44)大流士曾发现过亚绷亚的大部分地方。有这样一条印度河,这条河 里面有许多鳄鱼,据说在全世界是占第二位的;大流士想知道一下印度河在 什么地方入海,便派遣了他相信不会说谎话的卡律安达人司库拉克斯和其他 人等乘船前往。这些人从帕克杜耶斯地区的卡司帕杜罗斯市出发,顺河向东 和日出的方向下行直到大海;而在海上西行,他们在第三十个月到达了这样 一个地点:埃及国王曾经从这个地点派遣上述的腓尼基人周航利比亚。在这 次的周航之后,大流士便征服了印度人,并利用了这一带的海。这样便判明, 除去日出方向的部分之外,亚细亚在其他方面也是和利比亚相同的。

    (45)至于欧罗巴,则的确没有一个人知道它的东部和北部是不是为大海 所坏镜看。人们只知道它的长度等于亚细亚和利比亚之和。我也不知道为什 么一整块大地却有三个名字,而且又都是妇女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埃及的 河尼罗河与科尔启斯的河帕希斯河被定为它的界限(虽然,也有的人说,麦奥 提斯湖的塔钠伊司河和奇姆美利亚的渡口是它们的界限)。我也不知道把世界 划分开来的那些人的名字,以及他们从什土地方取得了他们所起的名字。根 据许多希腊人的说法,利比亚是以当地的一个妇女的名字为依据的,而亚绷 亚则是国普洛美修斯的妻子而得名的。但吕底亚人却认为亚细亚的命名是由 于他们的关系,他们说亚细亚不是因普洛美修斯的妻子亚糊亚而得名,而是 因玛涅斯之子科壮斯的儿子亚细阿司而得名的,同时撒尔迪斯的亚细亚部族 也是因此而得名的。但是谈到欧罗巴,没有人知道它是不是给海环绕着,也 没有人知道它的名字是怎样得来的,更不清楚是谁给它起的名字,我们所能 说的只是这个地方是因推罗的妇女欧罗已而得名的。而在当时之前,它和其 他地方一样,好象也是没有名字的。但很明显这个妇女是生在亚细亚的,她 从来没有到过希腊人今日称为欧罗已的地方,而只是从腓尼墓来到克里地, 又从克里地来到吕奇亚。关于以上各点,我就谈到这里为止了,我们今后就 是按照已经确定的惯例来使用这些名称的。

    (46)大流士所耍进攻的黑海地方,除去斯奇提亚人之外,居住着世界上 一切国家中最愚昧的民族。因为,除去斯奇提亚族和阿那卡尔面司族之外, 我们不能指出在黑海这一带的任何民族,有任何聪明才智的表现,我们也不 知道那里产生过任何有学识的人士。但是斯奇提亚人在全人类中最重要的一 件事上,却作出了我们所知道的、最有才智的一个发现。我并不是在任何方 面都推辞斯奇提亚人的,但是在这件最漳大事业上面,他们竟想出了这样的 办法,以致任何袭击他们的人都无法幸免,而在如果他们不想被人发现的时 候,也就没有人能捉住他们。原来他们并不修筑固定的城市或要塞,他们的 家宅随人迁移,而他们又是精干畸射之术的。他们不以农耕为生,而是以畜 牧为生的。他们的家就在草上,这样的人怎么能不是所向无敌和难于与之交 手呢?

    (47)他们之所以有这样的发明,是因为他们所住的地方适于这样做, 并拥有有利于他们的河流。原来他们的土地是平坦的,是水草丰富的,而且 有数量不亚于埃及的运河那样多的河流贯流全境。其中有许多是著名的,是 可以从海溯行而上的,而我就要列举这样的河的名字。首先是有五个河口的 伊斯特河,其次是杜枕斯河、叙帕尼司河、包律斯铁涅司河、鹿提卡佩司河、叙帕库里司河、盖罗司河、塔钠伊司河。下面我就来谈一下它们的河道。

    (48)伊斯特河是我们所知道的一切河流中是伟大的河流;它不分冬夏, 水量永远是一样的。它是所有斯奇提亚的河流中在最西面的河流,它之成为 最伟大的河流的理由是这样:其他许多河流都是它的支流,但这些支流的流 注却使它成为伟大的河流,其中有五个支流是流经斯奇提亚人的国土的,它 们是希腊人称为披列托司而斯奇提亚人称为波拉塔的那条河,此外则是提阿兰托司河、阿拉洛司河、柄帕里司河、欧尔戴索司河。上述河流中的第一条 河是向东流的一条大河,它的河水与伊斯特河溶汇在一起。第二条河、即提 阿兰托司河则是远在西边,而且也小得多;但阿拉洛司河、纳帕里司河与欧 尔戴索司河则流在这两条河之同样注入伊斯特河。这样的一些河就是使伊斯 特河水量增大的、斯奇提亚当地的河流。但是与伊斯特河合流的玛里斯河却 是从阿伽杜尔索伊人的土地流过来的。

    (49)此外流入伊斯特河的三条大河,即阿特拉斯河、奥拉斯河与提比西 斯河都是从哈伊奠司山的山顶向北流的。阿特律斯河、诺埃斯河、阿尔塔涅 斯河则是从色雷斯的克罗比佐伊人的土地流入伊斯特河的。奇欧司河从派欧 尼亚和洛多佩山穿过哈伊莫司山的正中而注入伊斯特河。昂格罗斯河从伊里 利亚向北流进特利巴里空原野而注入布隆戈斯柯,布隆戈斯河则再注入伊斯特河,这样伊斯特河便接受了两条大河的河水。卡尔披司河与另一条叫做阿 尔披司的河也从翁布里柯伊人以北的腹地向北流而注入伊斯特河。因为伊斯 特河发源于仅次于库涅铁斯人而为欧洲最西端的居民的凯尔特人的地方,它贯流全部欧罗已而从侧面流入斯奇提亚。

    (50)既然上述的河流以及其他许多河流也都是它的支流,则伊斯特河就 成为一切河流当中最大的一条河流了。诚然,如果以河流和河流相比的话, 尼罗河是比伊斯特河的水量大的;因为没有一个河流或泉水可以增加它的水 量。但是伊斯特河不分夏冬,河水的水位都是一样的,这种现象的理由我以 为是这样。在冬天,它的水量是它平常的大小,或是比平常的水量稍多一些, 因为在冬天,当地的雨是非常少的,但雪却是到处都有。但是在夏天,冬天 下的雪溶化了并从四面八方流入伊斯特河;这样雪便流入河中而促使河水涨 起来,此外还要加上许多猛烈的暴雨,因为夏季正是下雨的季节。但既然太 阳在夏天比在冬天吸收了更多的水,同样程度地与伊斯特河合流的水在夏天 比在冬天也要多很多,这二者相互抵消而形成均势,因此水量永远是相同的。

    (51)这样看来,伊斯特河就是斯奇提亚人的河流之一了。其次便是杜拉斯河(德累斯顿河),这条河发源于北方,最初是从位于斯奇提亚领地与涅鸟里司领地交界 地带的一个大湖流出:在河口的地方有一个被称为杜拉斯人的希腊人的居留 地。

    (52)第三条河是叙帕尼司河,这条河发源于斯奇提亚,从一个大湖流出, 而白色的野马便在这大湖的周边牧放着。这个湖真正可以说是叙帕尼司河的 母亲。叙帕尼司河是在这里发源的,在五天的航程里,它的河水是浅的而且 味道也还是甜的。在这之后到大海的四天航程里,河水则便特别苦了,因为 有一个苦泉流入这条河,这个泉水是这样地苦,虽然它的水量不大,但是混 合起来却使世界上少数大河之一的叙帕尼司河也变了味道。这个苦泉是在农业斯奇提亚(见第一七节)和阿拉佐涅斯人之间的国境地方,苦泉流出的地点的名称在斯奇 提亚语是埃克撒姆派欧斯,用希腊语来说则是“圣路”的意思。苦泉的名字 也是这样。杜拉斯河和叙帕尼司河在阿拉佐涅司人的地方相互离得很近,但 是从这里再向前就各自分离,在两河之间留下了很宽阔的一片土地。

    (53)斯奇提亚人的第四条河流是包律斯铁涅司河,这是仅次于伊斯特河 的最大的一条河。而且,根据我们的刊断,不仅是在斯奇提亚的河流当中, 就是在全世界的所有其他河流当中,除去那没有一条河流能够与之比肩的尼 罗河之外,它是最丰饶的河。在其他的河流当中,包律斯铁涅斯是最丰饶的 河了。它的两岸为家畜提供了最优良的和最有营养价值的牧堤;它拥有极为 丰富的、美味的鱼类,它的河水是最甘美好吃的,它的水流清彻,但它附近 的其他河流却是混浊的;它的沿岸生产十分优良的谷物,在不播种的土地上 刚长看茂密的草。此外,在它的河口又生产大量天然的盐。因此他们便把河 中生产的一种他们称为安塔凯欧伊(鳟鱼)的大的无脊椎鱼用盐腌 起来。以上种种之外,它还有许多值得惊叹的东西。直到离海四十日航程的 盖罗司地方,我们知道河流是从北流往来的。但是从这里再向前便没有人去 这,因此便没有人知道它流过什么民族的土地了。但是,显而易见的是,在 它通过一个沙漠地带之后,它便流入农业斯奇提亚人地区,而需要十日的航 程才能经过他们所居住的土地。除去尼罗河之外,只有这一条河的源流我不 知道,而我以为所有其余希腊人也都一样不知道。在包律斯铁涅司河快要入 海的时候,它与叙帕尼司河合流,它和叙帕尼司河是流入同一个沼泽地带里 的。它们之间的土地是一块象船头那样伸出来的土地,这块土地被称为希波 列欧岬。这里有一座戴美特尔的神殿,神殿对面,叙帕尼司河岸上则有一块 包律斯铁涅司人的居住地。

    (54)上面所谈,是我们所知道的关于这些河的事情。在这之后便是第五 条称为鹿提卡佩司的河,这条河与包律斯铁涅司河一样,它的水流也是从北 向南的。它的发源地是一个湖。在这条河与包律斯铁涅司河之间的土地上住 着农业斯奇提亚人。鹿提卡佩司河流入了叙莱亚地方,而在流过叙莱亚之后 便流入包律斯铁涅司河里去了。

    (55)第六条河是叙帕库里司河,这条河发源一个湖,它从中央贯流斯奇 提亚游牧民的土地,在卡炽奇尼提斯市附近的地方入海,而在它的右手则是叙莱亚和所谓“阿齐里斯的赛跑场”。

    (56)第七条河是盖罗司河,这是从包律斯尼铁司河分出去的一个支流, 分出的地点大概是我们所知道的该河的最上部。分出去的那个地方的名字和 河流的名字相同,也叫盖罗司。这条河在流向大海的时候,把斯奇提亚游牧 民的土地和王族斯奇提亚人的土地分了开来。它是流入叙帕库里司河的。

    (57)塔纳伊司河(顿河)是第八条河。这条河原来发源于一个大湖,而流入一个 更大的、称为麦奥提斯的大湖(亚速海)。这个湖则是王族斯奇提亚人和撒扁罗玛泰伊 人的交界。还有另外一条叫做叙尔吉司的支流也是注入塔纳伊司河的。

    (58)以上便是斯奇提亚人所拥有的一些有名的河流。斯奇提亚地方的草 比起我们所知道的其他任何地方的牧草郡更能增加畜类的胆汁,这一点从家 畜的解剖便可以得到证明的。

    (59)因此可以说,斯奇提亚人是拥有大量最必需的物品的。现在我再来 谈一谈他们的风俗习惯。他们崇拜的只有下列的神,即他们最尊敬的希司提 亚、其衣是宙斯和他们认为是宙斯的妻子的该埃,再次就是阿波罗、鸟拉尼 亚·阿普洛狄铁、海拉克列斯、阿列斯。这些神是全部斯奇提亚人所崇拜的 神。但是王族斯奇提亚人也向波赛东奉献牺牲。在斯奇提亚语里,希司提亚 你为塔比提,宙斯称为帕伊欧斯,这个称呼至少在我看来是非常确切的。称 该埃为阿披,称阿波罗为戈伊托叙洛司,称岛拉尼亚·阿普洛狄铁为阿格里 姆帕撒,称波赛东为塔吉玛萨达斯。除去阿列斯的崇拜之外,他们对其他诸 神不使用神像、祭坛、神殿,但是在阿列斯神的崇拜上却是用这些东西的。

    (60)不管他们举行什么样的祭祝,奉献牺牲的方式都是一样的。奉献的 方法是这样的。牺牲的两个前肢缚在一起,用后面的两条腿立在那里;主持 献钠牺牲的人站在牺牲的背后牵着绳子的一端,以便把牺牲拉倒:牺牲倒下 去的时候,他便呼叫他所献祭的神的名字。 在这之后,他便把一个坏于套在牺牲的脖子上,坏子里插进一个小木棍 用来扭紧坏子,这样把牺牲绞杀。奉献之际不点人,不举行预备的圣祓式, 也不行灌奠之札。但是在牺牲被绞杀,而它的皮也被剁掉之后,牺牲奉献者 立刻着手煮它的肉。

    (61)但斯奇提亚是完全不生产木材的,他们想出了一个煮肉的办法来。 办法是这样:在把牺牲的皮剥掉之后,他们把它们的骨头从肉里剔出来,而 如果他们有当地用的大锅的话,他们便把肉放到里面去,这个大锅和列斯波 司人的混酒钵十分相似,就是前者比后者要大的多。然后他们便把牺牲的骨 头放到大锅的下面用火点着来煮锅里面的肉。如果他们手头没有大锅的话, 他们便把肉填到牺牲的肚子里面去,同时把一些水倒在里面,然后再把骨头 放在下面点着,这种火是着得很好的。没有骨头的肉是很容易塞到牺牲肚子 里去的。这样牛自身便煮了它自己,而其他的牺牲也可以用同样的办法处理。 当肉煮熟了的时候,奉纳牺牲的人便先把一部分肉和内脏拿出来,抛到自己 的面前。他们用各种畜类作为牺牲,但主要是马。

    (62)他们对所有其他的神奉献牺牲的方式便是这样,而这便是他们所奉 献的畜类:但他们对于阿列斯奉献牺牲的方式都是这样。在每一个地区的行政管区里都有给阿列斯修建的圣殿,这便是一个长和宽备有三斯塔迪昂,但 高稍短的一个薪堆,在这个薪堆上面是一个方形的平台:它的三面是陡峭的, 但是第四面却是可以登上去的。每年都有一百五十草的薪材堆在这上面,因 为冬天的风雪是会使它不断地下沉的。在这个薪堆上面,每一个民族都放置 一把古铁刀,这铁刀便是阿列斯的神体。他们每年都把家畜的牺牲和焉的牺 牲献给这种刀;对于这些神物,他们奉献了甚至比对其他诸神更多的牺牲。 在他们生俘的敌人当中,他们把每一百入中的一人作为牺牲,但奉献的方法 和奉献家畜时不同,而是用别种的方法。他们把酒倒在这些人的头上并且割 这些人的喉头,而下面则用盘子接血。然后他们便把盘子里的血带到薪堆上 去,把它浇在刀上面。他们这样把血带到上面去,但是下面,在圣殿的旁边, 们又切下被杀死的人们的右臂和右手并把它们抛到空中去,随之在他们把其 他牺牲奉献之后立刻离开。手臂刚落到什么地方便留在那里,但是尸体却是 和它们分开横卧着的。

    (63)因此,这便是在他们中间所制定的牺牲奉献式了;然而这些斯奇提 亚人是完全不用豚类作牺牲的。而且他们在国内是绝对没有养猪的习惯的。

    (64)至于战争,他们的习惯是这样的。斯奇提亚人欲他在战场上杀死的 一个人的血。他把在战争中杀死的所有的人的首极带到他的国王那里去,因 为如果他把首极带去,他便可以外到一份卤获物,否则就不能得到。他沿着 两个耳朵在头上割一个圈,然后揪着头皮把头盖摇出来。随后他再用牛肋骨 把头肉刮掉并用手把头皮揉软,用它当作手中来保存,把它吊在他自己所骑 的马的马勒上以为夸示,凡是有最多这种头皮制成的手中的人,便被认为是 最勇武的人物。许多斯奇提亚人把这些头皮象牧羊人的皮衣那样地缝合在一 起,当作外衣穿。许多人还从他们的敌人尸体的右手上剥下皮、指甲等等, 用来蒙复他们的箭筒。看来人皮是既厚又有光泽的,可以说,在一切的皮子 里它是最白最光泽的皮子。还有许多人从人的全身把皮剥下来,用木架子撑 着到处把它带在马背上。

    (65)以上便是他们中间的风俗。至于首级本身,他们并不是完全这样处 理,而只是对他们所最痛恨的敌人才是这样的。每个人都把首级眉毛以下的 各部锯去并把剩下的部分弄干净。如果这个人是一个穷人,那么他只是把外 部包上生牛皮来使用;但如果他是个富人,则外面包上牛皮之后,里面还要 镀上金,再把它当做杯子来使用。一个人也用他自己的族人的头来做这样的 怀子,但这必须是与他不合的族人并且是他在国王面前打死的族人。但如果 他所敬重的客人来访的时候,他便用这些头来款待他,并告诉客人,他的这 些死去的族人怎样曾向他挑战,又被他打败;他们用这些东西来证明他们的 勇武。

    (66)此外,每年一次每一地区的太守都在自己的辖境之内在混酒钵里面 用水调酒,凡是曾经杀过敌人的那些斯奇提亚人都要欲这里面的酒的,但是 没有立过这样战功的人,却不许尝这里的酒,而是很不光彩地坐在一旁。他 们认为这乃是一种奇耻大辱;但是他们中间既然有许多人杀死的不是一个, 而是许多敌人,因此他们每人有两只杯,而用它们同时饮酒。

    (67)在斯奇提亚人中间,卜者是很多的;他们是用许多柳年来占卜的, 占卜的方法是这样。他们拿着大柬的柳车,把它们放在地上松开。卜者把一 根根的柳条分开摆,这样便说出自己的卜词。而在他们还这样诅着的时候, 他们叉把柳条一根根地拾起来结为一束。这乃是他们传统的占卜法。半男半 女的埃那列埃斯人说,是阿普洛狄铁把占卜术教给了他们,而他们是用菩提 树的树皮来占卜的。他们把菩提树的树皮分成三部分,他们是在把树皮在手 指中间燃合和燃开的时候说出自己的预言的。

    (68)但只要是斯奇提亚人的国王生病的时候,他便把三个最有名的卜者 召来,他们便用上述的方法进行占卜;而他们大体上是举出他的国人的名字 而告诉他说,这样的某人某人在国王的灶旁进行伪誓。因为当斯奇提亚人发 最重大的誓的时候,他们通常的习惯都是在国王的灶旁的。于是他们号称曾 发过伪誓的那个人立刻便被逮捕送来,而当这个人来的时候,卜者便责怪他, 说他们的占卜判明他曾在国王的灶旁发伪誓而且引起了国王的疾病;于是这 个人便坚决否认他曾发过伪誓。而当他否认这一点的时候,国王再把六个卜 者召来,而他们在棚心占卜之后仍证明他犯了伪誓罪,则这个人立刻就要被 枭首,而他的财产也要在最初的卜者中间分配了。但如果后来的卜者认为他 无罪,则依次再把一批又一批的卜者召来。如果大多数的卜者都认为这个人 无罪的话,则起初的卜者便要被处死刑了。

    (69)下面是他们处死刑的办法。人们把牛焉到上面堆着薪树的车的轭 上,再把卜者塞到薪材的当中,这些卜者的腿都被搏着,手被捆在背后,嘴 也给街上枚,然后他们便点着薪材并吓唬牛而把它们赶跑。牛常常和卜者一 同被烧死,牛也常常由于草的辕杆被烧断,而带着火伤逃走。他们还用上述 的办法,由于其他的原因而烧死卜者,声称这些卜者的预言是虚伪的。当国 王处死一个人的时候,他也不许这个人的儿子们活着,而是把他一家的男性 一律杀死。但是女性的家属,他是不加伤害的。

    (70)斯奇提亚人是用这样的办法来同别人举行誓约的。他们把酒倾倒在 一个陶制的大碗里面,然后用锥子或小刀在缔结誓约的人们的身上刺一下或 是割一下,把流出的血混到里面,然后他们把刀、箭、斧、枪浸到里面。在 这样做了之后,缔结誓约的人们自身和他们的随行人员当中最受尊敬的人们 便在一些次庄严的祈求之后饮这里面的血酒。

    (71)历代国王的坟墓是在盖罗司人居住的地方,那里是包律斯铁涅司河 溯航的终点。只要是国王死去的时候,斯奇提亚人便在那里的地上挖掘一个 方形的大穴:大穴挖好之后,他们便把尸体放置在草上载运到异族那里去。 尸体外面涂着一层蜡,腹部被切开洗净,并给装上切碎的高良的根部、香 料、洋芫荽和大茴香的种子,然后再原样缝上。在尸体遥到的时候,接受尸 体的人和王族斯奇提亚人做同样的事情。这就是:他们割掉他们的耳朵的一 部分,剃了他们头,绕着他们的臂部切一些伤痕,切伤他们的前额和鼻子并 且用箭刺穿他们的左手。从这里人们又把国王的尸体放在草上带到属于他们 的另一个部落那里去,而尸体己到过的地方的那些人则跟在尸体的后面。而 在尸体到所有的部落那里被载运了一圈之后,它便被人们运到了盖罗司人的 土地,这是他们所统治的一切种族当中最远的,也便是下葬的地方了。此后, 在把尸体放在草床上放人墓中以后,他们便在尸体的两侧插上两列长枪并且 把木片搭在上面,木片上再覆盖上细枝编成的席子当作屋顶。在墓中的空地 上,他们把国王的一个嫔妃绞死殉葬,他们同时还埋葬他的一个行觞官、厨 夫、厩夫、侍臣、傅信官;此外还有马匹、所有其他各物的初选品和黄金盏: 因为斯奇提亚人是不使用青铜或白银的。在做完以上的事情之后,他们便共 同修造一个大冢,在修造时他们相互拚命竞争,想把它修造得尽可能地大。

    (72)在一年位去之后,他们叉进行下面的事情。他们选出国王身旁残存 的侍臣当中最亲信可靠的人(这些人都是土著的斯奇提亚人,因为侍奉国王的 人都是国王亲自下令选定的,而斯奇提亚人是没有用钱买奴仆的习惯的),把 侍臣当中的五十人绞死,把他们最好的马五十匹杀死,再把他们的内脏掏出, 把内部洗净,肚子里装满谷壳再缝合。然后,他们把许多木桩钉到地里去, 每两个一对,在每一对木桩上面凹入部向上地安放着车轮的半个轮缘,另外 的半个轮缘放到另一对木桩上去,直到卉多对木桩都这样配置好的时候。随 后,把大木棍从靥的尾部一直横穿到马的颈部,再把木棍架到车轮上面,结 果是前面的草轮支着马的肩部,而后面的草轮在马的后腿的地方支着马的腹 部,但四条腿则在半空中悬着。每匹马嘴里都有一个马衔并且配看一副缰绳, 缰绳是系在前面的木撅子上。然后这五十名被胶杀的少年分别被安置到五十 匹马上。他们这样做的办法是:他们再把一个木棍沿着少年的脊椎从后部一 直穿到颈部:从身体后部突出的棍子则插到横贯马体的那个木棍上的一个孔 里去。这五十名骑马的人就这样地给他们安置在坟墓的四周,然后他们便离 开了。

    (73)以上是他们埋葬国王的方法。所有其他的斯奇提亚人,在他们死的 时候,他们都是被安放在草上,由死者最亲近的族人拉着历访死者的朋友: 而每个人都依次接待他们并且款待随死者来的人员,同时他还献给死者和献 给其他人等相同的物品。国王之外,庶民人等都是这样地在巡回四十日之后 才埋葬的。在埋葬之后,斯奇提亚人便用下列的办法来弄乾净自己的身体。 他们擦洗他们的头,而至于身体,他们是把三根棒对立在一处,再把毛毡盖 在上面。然后,在把棒和毛毡尽可能支放牢固之后,便在棒和毛毡下面中央 的地方放一个深盘子,并把几块烧得灼热的石子抛到里面去。

    (74)他们自己的国内生长着一种和亚麻非常相似的大麻,不同的只是这 种大麻比亚麻耍粗得多,高得多。这种大麻有野生的,也有人们种的,色雷 斯人甚至用这种大麻制造和亚麻布非常相似的衣服。它们是这样相似,以致 除非是大麻方面的老手,他是分不出大麻或亚麻来的;而根本没有见过大麻 的人,他就会把那衣服认为是亚麻制的了。

    (75)斯奇提亚人便拿着这种大麻的种子,爬到毛毡下面去,把它撒在灼 热的石子上;撒上之后,种子便冒起烟来,并放出这样多的蒸气,以致是任 何希腊蒸气游都比不上的。斯奇提亚人在蒸气中会舒服得叫起来。这在他们 便用来代替蒸气浴,因为他们是从来不用水来洗身体的。但是他们的妇女却 把柏树、杉树、乳香木在一块粗石上共同捣碎,再和上一些水,她们便用合 成的这种浓稠的东面涂在全身和脸上,这样她们的身上不仅会有一种香气, 而且在第二天,当她们取下这种涂敷物的时候,她们的皮肤也便变得既干净, 又有光泽了。

    (76)斯奇提亚人和其他的人们一样,他们对于异邦人的任何风俗,都是 极其不愿意采纳的,特别是对于希腊的风俗。阿那卡尔西司,还有司库列斯 的事件便可以证明这一点。阿那卡尔西司曾视察过世界上的许多地方并且曾 在那些地方做出了很多证明他有很大的智慧的事情。在他返回斯奇提亚的时 候,他乘船渡拉了海列斯彭特并且在库吉科司地方登陆;他在那里看到库吉 科司人非常豪奢地庆祝诸神之母节,因此他便向这位母神发愿说,如果他能 安全无恙地返回故国的话,他将要象库吉科司人一样地向她奉献牺牲并且还 为她举行一种夜祭。因此当他到斯奇提亚的时候,他自己便到那称为叙莱亚 的地方去(这个地方正在阿齐里斯赛跑场的旁边,那里到处都长着各种各样的 树木),到那里之后,阿那卡尔西司便丝毫不差地为女神举行了祭仅,这时他 手里拿着一个小手鼓并把神像挂在自己的身上。然而有一个斯奇提亚人看到 他这样做,便把这事报告给国王撒鸟里欧斯。国王亲自到那里去并看到阿那 卡尔西司于这样的事情,便把他射死了。就是在今天,如果有人向斯奇提亚 人问起阿那卡尔西司的事情来,他们都说不知道有这样的一个人。这是因为 他离开自己的国家到希腊去,并且踏袭异邦人的风俗的缘故。但是根据我从 阿里亚佩铁司的管家图姆涅斯那里所听来的话,阿那卡尔西司是斯奇提亚国 王伊丹图尔索司的叔父,他又是斯帕尔伽佩铁司的儿子吕柯斯的儿子格努罗 司的儿子。而如果阿那卡尔西司果真是属于这一家族的话,则他就必然知道、 他是在他的兄弟的手里死于非命的。因为伊丹图尔索司是撒鸟里欧斯的儿 子,而阿那卡尔西司都是破撒鸟里欧斯杀死的。

    (77)诚然,我从伯罗奔尼撒人那里还听到了另一种说法。这种说法是: 阿那卡尔西司是斯奇提亚国王派出去到希腊人那里学习的。在他回国之后, 他向派遣了他的国王报告说,除去拉凯戴孟人以外,所有的希腊人对于一切 的学问都是十分热心学习的。不过在希腊人当中,却叉只有拉凯戴孟人在和 人们交谈时是十分审慎的。但这却是希腊人自己为了开心才凭空捏造出来的 无稽之谈;但不管如何,这个人是象我上面所说的那样被杀死了。阿那卡尔 西司由于采用了外国风俗和他与希腊人交往而遭到的命运便是如此。

    (78)在许多年之后,阿里亚佩铁司的儿子司库列斯遭到了同样的命运。 司库列斯是斯奇提亚国王阿里亚佩铁司的诸子当中的一人,但他的母亲都是 伊司脱里亚人,而不是本国的人,她教给他希腊的语言和文学。后来阿里亚 佩钞司中了阿伽杜尔索伊人的国王斯帕尔伽佩铁司的奸计而被杀死了,于是 司库列斯便继承了王位和他父亲的那个名叫欧波伊亚的王后,这是一个道地 斯奇提亚的妇女,她曾给阿里亚佩铁司生位一个名叫欧里科司的儿子。司库 列斯这样便成了斯奇提亚的国王,但是他一点儿也不满足于斯奇提亚的生活 方式,而勿宁说是远为喜好希腊的生活方式,因为他从小便是接受了希腊的 生活方式的。他于是做了这样的事情:他率领着斯奇提亚的一支军队到包律 司铁涅司人的一个城市去(这些包律司铁涅司人自称是米利都人),到了他们 那里以后,他总是把他的军队留在城郊的地方,而他自己则进城把城门关上, 然后脱去斯奇提亚的衣服,穿上希腊的服装。他穿着这身服装,没有一个亲 卫或其他任何人侍从而出入于公共场所的当地人们中间(人们把守着城门,为 的是不叫任何斯奇提亚人看到他穿这样的衣服)。他在每一方面都模仿希腊的 生活方式并且按照希腊的习惯祭祀诸神。他这样过了一个月或更多的时候之 后,便再穿上斯奇提亚的衣服离开了这个城市。他是常常这样做的,他在包 律司铁涅司盖了一所房子,娶了当地的一个妇女并把她带到那里去。

    (79)但是在他注定要遇到凶事的时期到来时,他便遇到了这样一件事 情:他想使自己参加巴科司·狄奥尼索斯的秘仪,而当他正要开始接受参加 秘仪的圣礼时,他看到了一个极为奇妙的预兆。他在包律司铁涅司人的城市 里有一所宽敞的住宅,这便是我刚才谈到的那所住宅,这是一所巨大而豪华 的住宅;在它的周固都是白色大理石雕成的斯芬克司像和格律普斯像。这所 房子中了天雷而全部被火烧毁了。但司库列斯不顾这一切,仍旧把参加秘仪 的仪式举行完毕。然而斯奇提亚人却由于已科司的狂欢祭而寅怪希腊人,说 搞这样一位使人发狂的神,那是一件不合理的事情。因此当司库列斯参加巴 科司的秘仪的时候,一个包律司敛涅司人便到斯奇提亚人那里去嘲笑他们。 他说:“你们斯奇提亚人嘲笑我们,说我们举行狂欢祭并在降神的时候发狂: 但现在这个神却降到你们自己的国王身上,而他现在就正在参加狂欢祭并且 给这个神弄得神魂颠倒哩。如果你们不信的话,那末就跟我来,我会把他指 给你们的”。于是斯奇提亚人的一些首要的人物便跟着他去,这个包律司铁 涅司人便偷偷地把他们带到城年的一座塔楼上去:而当司库列斯和参加狂欢 祭的人们经过的时候,他们从那里立刻在发狂的人们中间看到了他;斯奇提 亚人认为这乃是一件非常可悲的事情,于是他们便离开了该城并且把他们所 看到的一切告诉了全军。

    (80)在这之后司库列斯返回了本国,但是斯奇提亚人叛变了他,他们拥 戴他的兄弟、即铁列斯的外孙欧克塔玛撒戴司为国王。司库列斯知道了他们 怎样对付他和他们这样做的理由之后,便跑到色雷斯去了。当欧克塔玛撒戴 司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便率领大军到那里去。但是当他到达伊斯特何的时候, 色雷斯人阻住了他的去路:而当两军看看就要打起来的时候,西塔尔凯司派 使者到欧克塔玛撒戴司那里去对他说:“为什么我们一定要相互比试力量呢? 你是我的姊妹的儿子而我的兄弟又在你的身旁,你把他交还给我,我就把司 库列斯交给你。我们两个人江是不要使自己的军队遭到危险罢”。西培炽凯 司的使者对他的建议便是这样,因为西塔尔凯司的一个兄弟从他那里逃跑并 亡命到欧克塔玛撒戴司那里去。斯奇提亚人同意了这个做法,他把自己的舅 父交给了西塔尔凯司并从西培尔凯司那里引渡过来了自己的兄弟司库列斯。 于是西塔尔凯司接受了他的兄弟并把他的兄弟带走了,但欧克塔玛撒戴司却 就地杀掉了司库列斯的头。斯奇提亚人是这样一丝不苟地遵守着自己的风俗 习惯,对于那些把外国的风俗习惯加到他们自己的风俗习惯之上的人们,他 们就是这样惩罚的。

    (81)我并未能确切地打听到斯奇提亚有多少人,但是关于他们的人数, 我听到的说法都不一样。有些人说他们的人数是很多的,但是又有些人说, 真正可以称之为斯奇提亚人的只有少数的一些人,但是在我个人看起来,他 们的人数是这样:在包律司敛涅司河和叙帕尼司河之间有一块叫做埃克撒姆 派欧斯的地方;在前面(本卷第五二节 )我就说过从这里有苦水泉流出来,结果使得叙帕尼司 河的河水无法饮用。在这个地区有一个青铜大釜,这件铜器比克列欧姆布洛 托斯的儿子帕鸟撒尼亚斯呈献并安置在黑海入口处的那个大釜要大六倍。对 于还没有见过这件铜器的人,我要给他说一说:斯奇提亚的青铜器可以毫不 费力地容纳六百安波列鸟斯(每一安波列鸟靳大约等于九加侖),它有六指的厚度。但根据当地人们的说法,这 个青铜器是用箭头铸造成功的。因为他们那名叫阿里安塔司的国王想要知道 斯奇提亚人的人数,故而他命令每一个斯奇提亚人把一个箭头带拾他,并威 胁说不这样做的将要处以死刑。结果便有极多的箭头给送到他这里来,他决 定用它们制造一个纪念物以留传于后世。于是他用这些箭头铸造了一个青铜 大釜,把它立在埃竞撒姆派欧斯地方。关于斯奇提亚人的人数,我所听到的就是这些。

    (82)这个地方除去它拥有在全世界比其他地方都要大得多而且又多得多 的河流之外,并没有什么值得惊异的东西。除去上述的河流以及广大的平野 之外,我以为值得一述的还有一件最可惊异的东西。他们指给我一个海拉克 列斯的足印,这个足印是印在杜拉斯河河畔的岩石上面,形状和人的足印一 样,可是却有两佩巨斯长。足印便是这样的一个东西。在我说了这个足印之 后,我就要回过头来,重新叙述我在开头地方所要说的事情了。

    (83)正在大流士作讨伐斯奇提亚人的准备,并派遣使看到各方去命令一 部分人准备陆军,一部分人供应战船,还有另一部分人在色雷斯海峡上架桥 的时候(大流士出征的确实日期不知道,格罗特认为可能是在五一四年之前),叙司塔司佩斯的儿子、大流士的兄弟阿尔塔已诺斯却劝说大流士万 万不可出征斯奇提亚人,他告诉大流士斯奇提亚人是怎样一个难于制服的民 族。但是当阿尔塔已诺斯尽管提出忠告而仍然不能使大流士回心转意的时 候,阿尔塔巴诺斯便不再进谏了。现在大流士在他把一切准备停妥之后,便引兵离开了苏撒。

    (84)这时,一个三个儿子都参加了出征的波斯人欧构巴佐斯恳请大流士 给他留下一个儿子。大流士对他说他是自己的朋友而他的请求也是人情人理 的,因此大流士要把他的三个儿子都给他留下。欧构巴佐斯非常欢喜,他以为他的儿子己破免除了军役,但是大流士却命令有司人等把欧约巴佐斯的儿 子都给杀死了。他们便这样地被处死并被放置在那里了。

    (85)但是大流士当他从苏撒出发到达卡尔凯多尼亚地方博斯波鲁斯的架 桥地点时,他便乘船向希腊人先前说是漂浮在水上的那个所谓库阿涅埃岩驶 去了:他坐在那里的一个岬角上视察了黑海,那实在是一幅壮丽的景色。因 为在一切海洋当中,黑海乃是最值得惊叹的。它的长度是一万一千一百斯塔 迪昂,它的宽度在它最宽的地方是三千三百斯塔迪昂。这个海的入口的海峡 有四斯塔迪昂宽,海峡的长度,即架着桥的那个称为博斯波鲁斯的狭窄颈部 有一百二十斯塔迪昂。博斯波鲁斯是一直接着普洛彭提斯的。普洛彭提斯是 五百斯塔迪昂宽,一千四百斯塔迪昂长,它的出口是海列斯彭特。海列斯彭 特的宽度最窄的地方不过七斯塔迪昂,长度四百斯塔迪昂。海列斯彭特则注 入一个我们称为多岛海的无边无际的大 海。

    (86)这些地方是用这样的办法测量出来的:一只船在一天长的时候,一 般是驶行七万欧尔巨阿的距离,但是在夜间则要驶行六万欧尔巨阿的距离。 因此,既然从黑海海口到帕希斯(这是黑海上最长的航程)的一段是九天八夜 的航程,则它的长度就是一百十一万欧尔巨阿,折合为斯塔迪昂,就是一万 一千一百斯塔迪昂了。从辛地卡地区到铁尔莫东河河上的铁米司库拉(这是黑 海最宽的地方)是三天两夜的航程,即三十三万欧尔巨阿,折合成三千三百斯 塔迪昂。我便是这样地测量了黑海、博斯波鲁斯和海列斯彭特的,而我对它 们的说明便是这样。此外:还有一个湖也是注入黑海的,这个湖比黑海也小 不了很多,这个湖被称为麦奥提斯,又被称为“黑海之母”。

    (87)大流士在视察了黑海之后,便乘船回到窿摩司人芒德罗克列斯主持 修建的桥那里。在他叉祝察了博斯波鲁斯之后,他便在它的岸上建立了两根 白色的大理石石柱,一个上面用亚逃文字,另一个上面用希腊文字刻上了他 的罩队中所有各民族的名称。他的军队是从他治下的一切民族那里征集来 的:除去海罩不算在内之外,军队的总数加上骑兵是七十万人,而集合起来的战船则是六百艘。这两根石柱后来被拜占廷人搬到他们的城市去,在那里 他们用一个石柱修建欧尔托西亚·阿尔铁米司的祭坛,另一个刻亚述文字的 石往则被他们放置在拜占廷地方狄奥尼索斯神殿的旁边。如果我推想的不错 的话,大流士在博斯波鲁斯筑桥的地方正是在拜占廷和海口的神庙中间的地 方。

    (88)在这之后,由于大流士对他的舟桥深为嘉许,便给予萨摩司人芒德 罗克列斯极其大量的赐品,每种十件。于是芒德罗克列斯便把这些赐品先拿 出一部分,请人画了一幅博斯波鲁斯全桥的图画,画面上大流士高高地坐在 王位上而他的军队则正在渡位这座桥。他把这幅画奉献给希拉神的神殿,上 面还附着这样的铭文:芒德罗克列斯在多鱼的博斯波鲁斯上架了桥,于是他 把这幅画献给希拉以纪念他的功业; 大流士王既对此深感满意, 那他便为自己争到了荣冠,又为萨摩司人取得了荣誉。 这样做的目的乃是为了把建桥的人的名字保存下来。

    (89)在赏赐了芒德罗克列斯之后,大流士便渡海到欧罗已去了;他曾吩 咐伊奥尼亚人乘船进入黑海直到伊斯特河的地方,而他们应在到达那里之 后,在那里架桥等候他。因为率领水师的乃是伊奥尼亚人、爱奥里斯人和海 列斯彭特人溢队便这样地从库阿涅埃岛(黑海口的两个小岛,意译为黑石岛)中间驶过,直向伊斯特河方面行进, 而从海溯河而上航行二日之后,便在这条河河口分歧点那里的河颈部着手架 桥。担大流士在从舟桥过了博斯波鲁斯之后,便穿过色雷斯到达敛阿罗斯河 河源的地方,在那里屯营三日。

    (90)根据附近居民的说法,铁阿罗斯河在一切河流当中它的河水乃是最 有治疗效果的一条河,特别是在治疗人和马的皮肤病这一点上。它的水源共 有三十八处,虽然是从相同的岩石流出来,有的是冷的,有的却是热的。通 到那里去的道路有两条,一条是从佩林托斯附近的赫莱昂,一条是从黑海岸 上的阿波罗尼亚,二者都是两天的路程。这条铁阿罗斯河是康培戴斯多斯河 的一个支流,这条康塔戴斯多斯河则是阿格里阿涅斯河的支流,阿格里阿涅 斯又是海布罗斯河的支流,海布罗斯河是在阿伊诺斯城的近旁入海的。

    (91)大流士到达这条河并在这里扎下了营,他对于这里的景色十分喜 爱,因此便就地立了另一根石柱,上面刻着这样的铭文:“从铁阿罗斯河的 河源流出了一切河流当中最优秀的和高贵的水。在进兵斯奇提亚的征途中, 人类中最优秀和最高贵的人物、叙司塔司佩斯的儿子大流士、波斯人和整个 大陆的国王访问了这个地方”。铭文的内容便是这样。

    (92)大流士从这里出发而到达一条叫做阿尔铁斯科斯的河,这是一条贯 流欧德体赛人的土地的河流。他到达这条河之后,就给他的大军指定了一块 地方,命令他们每一个士兵在经过那里时都把一块石头放在那里。这样一来, 在他的全军这样做了之后,他便在那里留下了石块堆成的一座大山,然后便 带着兵离开了。

    (93)但是在他进抵伊斯特河之前,他首先制服了自信是长生不死的盖塔 伊人。领有撒尔米戴索司并居住在阿波罗尼亚和梅撒姆布里亚市上方的、称 为库尔米亚钠伊和尼普赛欧伊的色雷斯人,未经交锋便投降大流士了。但是在一切色雷斯人当中最勇敢,也最公正守法的盖塔伊人却进行了顽强的抵 抗,因此也就立刻被波斯人奴役了。

    (94)至于他们为什么自己认为是长生不死的,他们的想法是这样。他们 相信他们是不死的,死去的人只是到撒尔莫克西司神那里去而已,他们中间 有些人则称这个神为盖倍列吉司。每隔四年,他们便用抽签的办法从他们当 中选出一个人来作为到撒尔莫克西司神那里去的使者,并且要他向神陈述他 们的需求。他们的遣送办法是这样:指定一些人,让他们每人手里拿着三支 枪,另一些人则抓住这个派住撒尔莫克西司那里去的使者的手和脚把他抛向 空中以便便他落在枪尖上被戳死。如果这个人真的死了,则他们便相信神加 惠于他;如果他未被这种办法戳死的话,他们便把这种情况归咎于使者本人, 认为他是一个坏人而派另外一位使者去代替他们所责备的那个人。傅的信是 在那个人还活着的时候舍诉他的。此外,如果有雷和闪电发生的话,这些色 雷斯人便向空中射箭作为对神的一种威吓,他们除去自己的神以外,是不相 信任何其他神的。

    (95)至于我个人,刚居住在海列斯彭特和黑海地方的希腊人曾告诉我 说,这个撒尔莫克西司是一个男人,他曾是萨摩司的一个奴隶,他的主人是 姆涅撒尔科司的儿子毕达哥拉斯。在他被释放并得到莫大的一笔财富以后, 他立刻回到他的本国。这时的色雷斯人是一个过看悲惨的生活而且智慧也很 差的民族,但是这个撒尔莫克西司却通晓伊奥尼亚的生活方式,通晓比色雷 斯人耍开明得多的风俗习惯,因为他曾和希腊人有交往,特别是他和在希腊 人当中决非最差的智者竿达哥拉斯有过交往。因此他拾自己修建了一座会 堂,在那里他招宴他国内的一流人士,并且教导他们说,不拘是他,他的宾 客,江是他们的子孙都是永远不会死的,但是他们将要到一个他们会得到永 生和享受一切福社的地方去。正当他象上面我说的那样做和宣讲这种教义的 时候,他同时又修造了一座地下室,地下室造好之后,他便避开了色雷斯人 的耳目,进到地下室里面去,在那里住了三年。色雷斯人非常怀念他,为死 者致哀服丧:可是在第四个年头,他在色雷斯人的面前又出现了,这样他们 便相信撒尔莫克西司告诉他们的一切了。希腊人关于这个人的说法便是这 样。

    (96)我呢,我既不不相信,也不完全相信关于撒尔莫克西司和他的地下 室的说法,但是我认为他是比毕达哥拉斯耍早爵多年的;至于这个撒尔莫克 西司是一个平常人,还是盖塔伊人中间原有的一个神的名字,我不打算去追 究了。盖塔伊人的风俗习惯就是这样。他们被波斯人征服之后,就随着波斯 人的远征队伍一同前进了。

    (97)大流士偕同他的陆军进抵伊斯特河,他便下令全军渡过该河;渡过 之后,他命令伊奥尼亚人把舟桥毁掉,而和水师一道随着他在大陆上进军。 正当伊奥尼亚人依照大流士的命令准备把桥毁掉的时候,米提列涅人的将领 埃尔克桑德罗司的儿子科埃斯先问一下大流士,是不是愿意听一下愿意提出 个人看法的任何人的意见,因此说:“哦,国王!既然你要进攻的国土是一 个既无耕地,又无有人居住的市邑的国土,那末请你还是把这个桥留在原来 的地方,要修造这座桥的那些人来看守它罢。这样的话,如果我们遇到了斯 奇提亚人并且达到了我们的愿望,我们便会有一条回来的道路;而甚至如果 我们遇不到他们,至少我们的退路还是安全的:因为我个人所担心的决不是 我侗会被斯奇提亚人所打败,而是担心我们遇不到他们,而在仿徨迷路的时 候遭受损失。也许有人会说,我这样说是为了我自己,因为我自己想留在后 面;但事情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可是,国王,我不位是向大家提出我认为是 对你最好的意见罢了。 至于我个人,我是愿意跟着你而不愿意留在后面的。”大流士十分嘉许 他的这个意见,于是这样回答科埃斯说:“亲爱的列斯波司人,当我安全地 迈回我的宫殿的时候,请一定到我这里来罢,我是会好好地来酬答你的忠言 的。”

    (98)这样诅了之后,他便在一个皮带上打了六十个结,并把伊奥尼亚人 的那些僭主召到自己面前,向他们说:“伊奥尼亚人,我撤回我以前关于桥 所发表的意见,你们收下这个皮带并且象我所吩咐地这样做:只要你们看到 我出发去征讨斯奇提亚人,从那个时候起,你们每天便解开这上面的一个桔, 如果结所表示的天数都过去了而那时我还没有回来,你们便乘船回国好了。 但是在这之前,既然我的意见已经这样改变,我命令你们守卫看这座桥,尽 一切努力来救护和保卫它。你们这样做,我就万分满意了”。大流士这样说 了之后,便赶忙继续向前出征了。

    (99)比斯奇提亚更远地向海里伸出的是色雷斯。斯奇提亚开始于海岸上 形成一个海湾的地方,河口向着东南方的伊斯特河也是在斯奇提亚境年人海 的。现在从伊斯特河起,我耍考虑到测量而把斯奇提亚本土的沿岸地带叙述 一下。古斯奇提亚的土地是从伊斯特河并始的,这块土地是向着子午线和南 风的方向,直到叫做卡尔奇尼提斯的城市的地方。过去这个地方,邻接着同 一海岸的土地则是山地并且突出到黑海里面去;这块地方住着陶利卡族,直 到称为特拉凯亚(嵯峨的)凯尔索涅索斯的地方,而这个地方又是向东伸到大 海里去的。因为在斯奇提亚的四个界线当中有两个界线是南方的海和东方的海(亚速海),就象阿提卡也是以大海为疆界一样;陶利卡人在斯奇提亚所居住的地方 也和阿提卡相似,这就正仿佛不是雅典人,而是其他民族居住在从托利科司 区到阿那普律司托司市区的索尼昂山地,如果这个地方比它现在夏远地突入 大海的话。我这样讲,是因为我认为我可以拿小东西和大东西相比。陶利卡 人听住的地方就是这样的。但是那些没有在阿提卡的那一部分的海岸航行过 的人,我可以用另一种办法对他说明:这就正仿佛不是雅庇吉亚人,而是其 他民族住在雅庇吉亚地方的、被从布偷特西昂港到塔拉斯所画的一条线所切 断的那个地岬上面。从我所谈的这两个地方,可以推知和陶利卡酷似的其他 许多类似的地方。

    (100)在陶利卡的那面就是斯奇提亚人居住的地方了,他们居住在陶利卡 以北濒临东海,奇姆美利亚海峡和麦奥提斯湖以西,直到流入该湖的最内端 的培钠伊司河的地方。至于斯奇提亚的内地疆界,如果我们从伊斯特河开始 算起的话,则与斯奇提亚为邻的首先是阿伽杜尔索伊人、其次是涅鸟高里司 人、复次是昂多罗帕哥伊人,最后是美兰克拉伊诺伊人。

    (101)这样看来,斯奇提亚就成了一个方形的国家而且有两面是临海的; 它有两面在内地,再加上沿着海的两面,就构成了四面相等的一个正方形。 因为从伊斯特河到包律司铁涅司河是十天的路程,从包律司铁涅司河到麦奥 提斯湖也是十天的路程;而从海向内地到居住在斯奇提亚以北的美兰克拉伊 诺伊人的地方,则是二十天的路程。现在我且把一天的路程针算为二百斯塔迪昂。这样,横断斯奇提亚的距离就是四千斯塔迪昂,而一直画到内地去的 折断线也便是同样数目的斯培迪昂了。这个国家的面积就是这样。

    (102)斯奇提亚人认为在公开的战斗中他们是不可能独力击退大流士的 军队的,于是他们派遣使者到他们的邻人那里去。而这些邻国的国王由于知 道有一支大军向他们推进,他们早已集合起来商对办法了。这样集合起来的 是陶利卡、阿伽壮尔索伊、涅鸟里司、昂多罗帕哥伊、美兰克拉伊诺伊、盖 洛诺斯、布迪诺伊和撒鸟罗玛泰伊等民族的国王。

    (103)在这些人当中,陶利卡人有这样的风俗习惯。所有遭到难船的人和 他们在海上打劫时所劫到的任何希腊人,他们把这些人都作为牺牲献拾少女神(一个地方神,希腊人认为它相当于阿尔铁米司)。方式是这样:在举行了牺牲奉献的预备仪式之后,他们便用一根木棍敲 打作为牺牲的人的头。根据有的人的说法,他们随后便把牺牲者的头插到竿子上并把他的胴体从断崖上抛下去(因为神殿就在断崖上面);又有人对于头 部的说法与此相同,但是说胴体不是从断崖上抛下去而是给埋到地里。他们 对之奉献牺牲的这个女神据陶利卡人自己说是阿伽美姆农的女儿伊披盖涅 娅。对于他们所征服的敌人,他们每个人都割掉他的敌人的头并把它带回自 己的家,在那里他把它插到一个长杆子上,高高地树立在层屋上,一般比烟 囱还要高。他们说,这些人头高高地放到那里是用来守望全宅的。陶利卡人 是仰仗着打劫和战争为生的。

    (104)阿伽杜尔索伊人在所有的人当中是最奢侈的了,他们非常喜欢佩戴 黄金饰品。他们是乱婚的,这样他俩相互间都是兄弟,相互间既都是一家人, 这样他们便不会相互嫉妒和忌恨了。在其他的风俗习惯方面,他们是和色雷 斯人接近的。

    (105)涅鸟里司人在风俗习惯方面是模仿斯奇提亚人的,但是在大流士的 军队到来的一代之前,他们曾遭到蛇的侵袭而被逐出本国。因为他们本国就 产生大量的蛇,此外叉有很多的蛇从北方的沙漠地带到他们这里来,而涅鸟 里司人最后受到这般的压制,以致他们竟不得不离开自己的国土而到布迪诺 伊人那里去住。他们也许是巫师,因为斯奇提亚人和住在斯奇提亚的希腊人 都说,每年每一个涅鸟里司人都要有一次变成一只狼,这样过了几天之后, 再恢复原来的形状。至于我本人,我是不能相信这个说法的。虽然如此,他 们依旧这样地主张,并且发誓说这样的事情是真的。

    (106)昂多罗帕哥伊人是圣人类当中生活方式最野蛮的民族。他们 不知 道任何正义,也不遵守任何法律。他们是游牧民族,穿着和斯 奇提亚人一样 的衣服,但讲的话却是他们自己的。在所有这些民 族当中,只有他们是以人 为食的。

    (107)美兰竞拉伊诺伊人都穿着黑衣裳,他们便是因此而得名的;他 们 所采用的是斯奇提亚人的风俗习惯。

    (108)布迪诺伊人是一个人口众多的大民族。他们都有非常淡的青色 的 眼睛和红色的头发。他们有一座木造的城市,称为盖洛诺斯。它 的城墙每一 面是三十斯塔迪昂长,城墙很高而且完全是木头修造 的。他们的家宅和神殿 也都是木造的。在他们那里有奉祀希腊的 神的神殿,这些神殿是按照希腊的 样式设备起来的,里面有神象、 祭坛、神龛,这些也都是木造的;他们每隔 两年就要为狄奥尼索斯 举行一次祀祭,举行祀祭的时候人们象是在巴科司节那样的发狂。 原来盖洛藉斯人的根源乃是希腊人,希腊人被逐离他们的商港 而 居住到布迪藉伊人中间来;他们所说的话一半是希腊语,一半是斯 奇提 亚语。但是布迪诺伊人所说的话和盖洛诺斯人不同,他们的 生活方式也不 同。

    (109)布迪诺伊人是当地的土著。他们是游牧民族,在这些地区中 间, 只有他们是吃樅果的;盖洛诺斯人是务农的,他们吃五谷而且 有菜园;在身 材和面貌上,他们和布迪藉伊人完全不同。然而希腊 人却仍旧称布迪诺伊人 为盖洛诺斯人,但这是不对的。他们的国 土到处都茂密地生长着各种各样的 树木,在树林的深处有一个极 阔大的湖,湖的四周是长着芦苇的沼地。人们 在湖里可以捕到水 獭、海狸,此外还可以捕获到另一种方形面孔的动物,它 们的皮可以用来做衣服的边,而人们还用它们的睾丸来治疗子宫的各种病。

    (110)下面我再说一说撒鸟罗玛泰伊人的历史。当希腊人对阿马松作 战的时候(斯奇提亚人称阿马松为欧构尔帕塔,就是杀男人者的意思,因为在斯奇提亚语里,oιò?[欧约尔]是男人的意思,лατα[帕培]是杀死的意思),传说他们在铁尔莫东取得了胜利之后,便把他们所生俘的阿 马松尽可能多地载满了三只船出发了;但是到了海上的时候,阿马松们却向 船上的水手进攻,并把他们杀死了。可是她们丝毫不懂船上的事情,她们也 不会使用舵、帆和桨;而原来的那些人既已被抛到海里去,她们只得任凭浪 头和风的摆布,直到她们来到麦奥提斯湖岸上克列姆诺伊的地方。这个地方 是在自由的斯奇提亚人的国境之内的。阿马松们便在这里上岸并且出发到有 人居住的地方去。但是在他们的旅程中,他们最初遇到的是一群马,于是他 们便畸着这一样马劫掠了斯奇提亚人的土地。

    (111)斯奇提亚人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因为他们不懂得这些妇女的语 言,不认识这些人的衣服,也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民族。他们奇怪这些人是 从什么地方来的并认为他们都是年纪相同的男子,于是他们和阿马松展开了 战斗。战斗的结果是斯奇提亚人得到了战死者的尸体,这样他们才知道他们 的敌人原来是妇女。因而在他们商量之后,他们便决定决不象先前那佯地把 她们杀死,而是把他们的最年轻的男子们遇到她们那里去,根据推定,他们 派去的人数和妇女的人数是相等的。他们命令这些年轻人在阿马松的附近扎 营并且模仿她们的一切动作。如果妇女追赶他们,那末就不要交战,而是逃 跑:而当追赶停止的时候,便回来仍旧在她们的附近扎营。这便是斯奇提亚 人的计划,因为他们希望这些妇女能够生孩子。这样派去的年轻人,就依照 着吩咐给他们的做了。

    (112)当阿马松看到那些年轻人无意伤害她们的时候,她们就不去管他们 了。但是两处营地却一天天地接近起来。这些年轻人,他们和阿马松一样, 除去他们的武器和他们的马匹之外什么都没有;他们和妇女们一样,是以打 猎和打劫为生的。

    (113)在正午的时候,阿马松就要分散开来,分别一个人或是成对地相互 离开,这样漫游到别的地方去寻欢作乐。斯奇提亚人看到这一点于是也这样 做;当妇女们独自一人漫游的时候,一个年轻的男子便缠住了她们中间的一 个人。妇女并不加抵抗而是任凭他为所欲为:但(由于他们彼此之间言语不通) 她不能向他讲话,但她向他作手势表示应该有两个人,即要他第二天再带一 个年轻人到同一地点来,而她也把另一个妇女带到这里来。年轻男子回去告 诉了他的同伴,第二天他自己便和另一个男子到昨日的地方来,在那里他发 现阿焉松和另一个妇女在等候着他。当其他的年轻男子知道这件事的时候, 他们也就和其他的阿马松发生了关系。

    (114)他们于是立即把营帐结合起来往到一处了,每个男子都娶了与他第 一次发生关系的妇女为妻。但男子学不会妇女所说的话,可是妇女却懂得了 男子的语言。而当他们相互理解的时候,男子便对阿马松说:“我们有父母, 又有财产,因此我们不要再象现在这样地过活了,让我们回到我们的同胞们 那里去和他们一同过活罢。我们仍然愿意要你们,而不是别人,作我们的妻 子。”妇女们回答说:“可是我们不能和你们的妇女住在一起,因为我们和 她们的风俗习惯不同。我们射箭、投枪、骑马,可是我们从来没有学过妇女 的事情。你们的妇女从不做我们所提到的事情,而是坐在她们的车里做妇女 的事情,从不出来打猎或做其他什么事情。因而我们和她们是永远不能和谐 相处的。如果你们想要我们做妻子并且想保持正直的人的声名,邢未就到你 们的父母那里去要他们把应该给你们的财产分给你们,然后让我们走开过我 们自己的生活”。年轻人同意她们的意见并且这样做了。

    (115)当他们得到了他们应分得的财产并且回到阿马松这里来的时候,妇 女们对他们说:“想到我们竟不得不住在这个地方时,我们是感到害怕的, 因为我们不仅使你们的父母失掉了你们,而且使你们的土地受到了很大的损 害。既然你们认为你们耍我们为妻是正当的,那末就让我们和你们,咱们一 齐离开这块地方,住到塔纳伊司河那一面的土地上去罢”。

    (116)对这一点年轻人也同意了,于是他们渡位了塔纳伊司河,从河向东 走了三天的路程并从麦奥提斯湖向北走了三天的路程;而当他们到达了他们 现在所居住的地方的时候,他们便在那里定居了。从那时起,撒鸟罗玛泰伊 人的妇女便一直遵守着他们的古老的习俗:她们和她们的丈夫或是不和她们 的丈夫乘马出去打猎,她们也作战并且穿着和男子同样的衣服。

    (117)撒岛罗玛泰伊人的语言是斯奇提亚语,但是这种语言在他们嘴里已 经失去古时的纯正,因为阿焉松从来就没有把这种语言学好。至于婚姻,则 习惯上一个处女在她还没有杀死敌人的一个男子的时候是不许结婚的。有一 些妇女直到老死而不结婚,因为她们不能履行法律的要求。

    (118)上述各个民族的国王们集会的时候,斯奇提亚的使者到他们的地方 来了,这些使者把一切事件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使者们告诉他们波斯人 怎样在把对面的大陆全部征服之后,又在博斯波鲁斯海峡上造桥而渡到他们 的大陆上来,怎样在渡过了桥并征服了色雷斯人之后,他叉在伊斯特河上架 桥,以便使那一地区和其他地区同样地也臣服于他。他们说:“这样看来, 你们决不应当安闲无事地袖手旁观看着我们被毁灭掉,而是我们应当大家团 结一致共同对付这个侵略者。如果你们不愿意这样做,则我们或是被强力驱 出我们的国土或是留在这里缔结屈辱的和约。如果你们不帮助我们的话,我 们将要遭到怎样的命运呢?从此之后,你们自己可以说是决不会有好日子过 的。因为波斯人对你们的攻击决不会比对我们的攻击轻,而在征服了我们之 后,他们也决不会将你们轻轻放过的。对于我们所说的话,我们可以向你们 提出充分的证明:如果波斯人只是向我们进攻以便报复我们先前奴役他们的 国土的这个耻辱的话,则他俩就一定不去触动别的民族而是一直向我们的国 士进攻,这样做是为了使大家明白他们的目的是斯奇提亚,而不是别的地方。 但是现在,自从他渡海到这个大陆上的时候起,他便一直征服着他路上所遇 到的一切尺族,他不仅征服了其他色雷斯人,而特别是征服了我们的邻人盖 塔伊人。”

    (119)以上就是斯奇提亚人所发表的意见,从各个民族前来的国王们进行 了商谈,但他们的意见是不一致的。盖洛诺斯人、布迪诺伊人、撒鸟罗玛泰 伊人的国王的见解是一致的,他们同意帮助斯奇提亚人:但是阿伽杜尔索伊 人、涅鸟里司人、昂多罗帕哥伊人、美兰克拉伊诺伊人、陶利卡人的国王都 是这样地回答斯奇提亚人的使者的:“如果不是你们首先向波斯人无端挑衅 因此引起了战争的话,则现在你们所提出的请求在我们看来就会是正当的, 而我们也会同意并且和你们采取一致的行动。但是现在,是你们而不是我们 进攻他们的国土并且把他们的国土统治到神所能允许的时期:而为同一位神 所激励的波斯人,现在不过是用同样的方式对你们进行报复罢了。但是我们 在先前并没有做过对不起他们的坏事,现在我们也不打算无椽无故地去侵害 他们。不过,假若波斯人也来侵犯我们的国土并且首先对我们做坏事的话, 那我们也就不会轻轻地放过这件事了。但是在我们看到他们这样做之前,我 们还是想留在我们的国土之内的。因为根据我们的看法,波斯人所要进攻的 不是我们,而是首先做出不正当的事情的人。”

    (120)这个回答被带了回来并传达给斯奇提亚人之后,斯奇提亚人于是决 定不对敌人进行公开的战争,因为他们并不能得到他俩所寻求的盟友。他们 决定把自己分成两路,暗中撤退并赶走他们的牲畜,填塞他们撤退道路上的 水井和泉水并把地上的草连根掘掉。他们的意思是把撒鸟罗玛泰伊人加到斯 科帕西司所君临的一支军队中去,而如果波斯人向他们进攻的话,这支军队 便在他面前向塔纳伊司河方面沿着麦奥提斯湖退却,如果波斯人向回走的 话,那他们 就进击和追踪他们。以上乃是王国的一支地区部队,它的使命是 接着上述道路行进。他们的其他两支地区部队,邱伊丹图尔索司所指挥的较 大的一支部队和培克撒启司所君临的第三支地区部队,则合并为一,再把盖 洛藉斯人和布迪诺伊人加进去;他们在波斯人进军时也和其他人一样地暗地 里撤退,他们要在敌人前面保持一天的路程,避免与敌人相会并且按他们所 决定的办法去做。但首先他们必须一直撤退到拒艳和他们联盟的国家里去, 以便使这些国家也会被迫战斗。因为如果他们不是出于本心地对波斯人作战 的话,他们也会迫不得已而对波斯人作战的。在这之后,军队便返回自己的 国土,而在商议之后觉得于己有利的时候,便向敌人发动进攻。

    (121)斯奇提亚人决定了这样的一个计划之后,他们便派出了他们最精锐 的骑兵作为前哨部队去邀击大流士的军队,至于他们的妻子儿女用来作为住 宅的车子以及他们的全部牲畜,他们都拾打发到前面去,留在后面的只有足 够食用的一批牲畜。他们命令车子和牲畜一直向着北风的方向行进。

    (122)这些人首先被遣送出去了。斯奇提亚人的前哨部队在离伊斯特河三 日路程的地方发现了波斯人,在发现了他们之后,他们就在比敌人早一天的 路程的地方屯营,并着手把一切在地上生长看的东西都缝除干净。当波斯人 看到斯奇提亚的骑兵部队出现的时候,他们便跟踪追击,而斯奇提亚的骑兵 则是一直在他们的面前退却。随之(由于向着斯奇提亚的一个地区部队进 击),波斯人便继续向着东方和塔纳伊司河的方面追击,而当斯奇提亚的骑兵 渡过了培纳伊司河的时候,波斯人也便跟着渡过了河追击,因此他们竟穿过 了撒鸟罗玛泰伊人的土地而进入了布迪诺伊人的土地。

    (123)但是在波斯人穿过斯奇提亚人和撒鸟罗玛泰伊人的土地的时候,那 里并没有任何可供他们蹂躏的东西,因为那里已是一片荒芜的不毛之地了。 但是当他们进入布迪藉伊人的土地的时候,他们看到了一座木造的城市;不 过布迪诺伊人已经放弃了这座城并且什么东西也没有留在里面,于是波斯人 便把这座城烧掉了。这之后,波斯人继续向前跟踪追击骑兵,他们经过了这 个地区而进入了没有人烟的荒漠地带。这片地区在布迪诺伊人的北面而它的 宽度是七日的行程。在这个荒漠地带的那一面则住着杜撒该塔伊人;从他们 那里流出了四条大河流,它们流经麦奥塔伊人的土地而注入所谓麦奥提斯 湖。这四条大河的名字是吕科斯河、欧阿洛司河、塔纳伊司河、叙尔吉司河。

    (124)当大流士进入荒漠地带的时候,他便停止了追击,在欧阿洛司河河 岸上扎下了营,在那里他修筑了八座大要塞,每座要塞相距都是六十斯培迪 昂。这些要塞的残迹在我的时代还存在的。当他正在忙于修筑这些要塞的时 候,他所追击的斯奇提亚人却向北迂回,转回斯奇提亚了。当他们完全消失 而不再处于波斯人的视线之内的时候,大流士于是便放弃了那些完工一半的 耍塞,也回转过来向西行进了,他以为那些斯奇提亚人是他们的全部军队, 而他们是向西方逃跑的。

    (125)但是在他以强行进军的速度进入斯奇提亚的时候,他却遇到了斯奇 提亚人的两个地区部队,他追吉他们,但他们一直是在他前面保持一天的行 程。由于他不愿意停止对他们的追夫,斯奇提亚人于是依照他们原定的计划, 从他的面前逃到拒绝和他们结盟的国家去,首先就是到美兰克拉伊诺伊人那 里去。斯奇提亚人和波斯人都突入了他们的国土,扰乱了他们的和平生活; 斯奇提亚人从这里又把波斯人引进了昂多罗帕哥伊人的国土,同样地也扰乱 了他们。从那里他们以同样的效果撤退到涅岛里司人的国土,也扰乱了他们, 然后又逃到阿伽杜尔索伊人那里去。但是这些人看到他们的邻人们在斯奇提 亚人迫近时惊惶逃跑的情况,便在斯奇提亚人能够进入他们的国土之先,派 出一名使者禁止斯奇提亚人涉足他的边界,并警告说,如果斯奇提亚人打算 突破边界的话,他们就必须首先和阿伽杜尔索伊人作战。在发出这个警告之 后,他们便集结在边界的地方,打算阻止侵略者,但是在波斯人和斯奇提亚 人突人美兰竞拉伊诺伊人、昂多罗帕哥伊人和涅戾里司人的国土时,这些人 并没有进行抵抗,而是忘记了自己先前的威吓言词,惊惶失措地一直向北逃 到荒漠地带去了。斯奇提亚人既然受到阿伽杜尔索伊人的警告,便不再想进 入他们的国土,而是把波斯人从涅鸟里司人的国土引进了斯奇提亚。

    (126)这样的情况继续了很久,而且是无尽无休的:于是大流士就派了一 名骑士送信给斯奇提亚的国王伊丹图尔索司说:“莫名其妙的先生,既然在 下述两件事情当中你可以任择其一,则我党得奇怪为什么你老是在逃跑?如 果你认为你有足够的力量来与我一较雌雄,那末就不要再向前跑,而停下来 战斗:但如果你知道你自己较弱,那末就不要再这样跑来跑去,而是应当和 你的主人缔约,把土和水这两件礼物送给他。”

    (127)斯奇提亚的国王伊丹图尔索司回答他说:“波斯人,我来告诉你我 采取的态度罢,我从来不曾因为怕任何人而逃跑过,现在我也不是由于害怕 你而逃跑。现在我的这个做法绝不是什么一件新鲜的事情,而只是我平时的 一种锻炼罢了。至于我不立刻与你接战的理由,这一点我也要告诉你的,因 为我们斯奇提亚人没有城市或是耕地,故此我们不必害怕被攻陷或是被蹂 躏。这样我们就没有向你尽快作战的理由了,担如果除去立刻接战之外,任 何东西你们都不满意的话,我们还有我们的父祖的坟墓,来找到这些地方并 试看把它们毁掉罢。那时你们就会知道我们是不是会为了那些坟墓而战斗。 除非到我们认为适宜的时候,我们是不会接战的。关于战斗,我就谈这些。 至于主人,则我认为我的主人是我的祖先宙斯和斯奇提亚人的女王希司提 亚,而不是别的什么人。我将要把礼物送给你,但不是土和水,而是你正应 当得到的东西;至于你吹嘘说你是我的主人,我是要咒诅这句话的。”斯奇 提亚人对他们的回答便是这样。

    (128)于是使者带了这个信到大流士那里去了;但是斯奇提亚人的国王们 当他们听到奴役的这个词时心里是十分气愤的。于是他们派出了由斯科帕西 司所统率的由斯奇提亚人和撒鸟罗玛泰伊人组成的一支部队,去和守卫着伊 斯特河河上的桥的伊奥尼亚人谈判。至于留在后面的斯奇提亚人,则决定他 们不再引着波斯人到各处乱跑,而是在波斯人用饭的时候向他们进攻。因此 他们便等待到波斯人用饭的时候按照他们的计划行事。斯奇提亚的骑兵在战 斗当中总是击退波斯的骑兵,波斯的畸兵向步兵方面溃返,波斯的步兵于是 上来应援。斯奇提亚人这方面虽然打退了对方的骑兵,却由于害怕步兵而逃 了回来。斯奇提亚人在白天或是在夜里,便都是用这种办法进攻的。

    (129)说起来最奇怪的是,对波斯人有利但是妨碍了斯奇提亚人进攻大流 士的罩队的是驴子的叫声和骡子的样子。因为,如我已经讲过的,斯奇提亚 那地方是不产驴子或骡子的。而在斯奇提亚的全部地方,也由于气候寒冷的 缘故,没有任何驴子或是骡子。因此在驴子高声狂叫的时候,就把斯奇提亚 的骑兵吓跑了。常常在他们攻击波斯人的时候,如果马听到驴鸣的话,它们 便会惊惶地向回跑或是吃惊地竖起耳朵站在那里,因为它们从来没有听见过 这样的一种声音或是看见过这样的活物。因此这一点对战争也还是有一些影 响的。

    (130)当斯奇提亚人看到波斯人已呈动摇之象的时候,他们便想出了一个 计划,这个计划可以使波斯人更长久地留在斯奇提亚并由于这样的停留而引 起缺乏一切必需品的苦恼。他们把一些牲畜和牧人留在后面,而他们自己则 迁移到别的地方去。于是波斯人便会来掠夺这些家畜,并将因之而欢欣鼓舞 起来。

    (131)这样的事既然多次发生,大流士于是陷于进退维谷的地步了。当他 们看到这一点的时候,斯奇提亚的国王们于是派遣一个使者把一份礼物带给 了大流士,这份礼物是一只鸟、一只鼠、一只蛙和五支箭。波斯人问来人带 来的这些礼物是什么意思,但是这个人说除去把礼物送来和尽快离开之外, 他并没有受到什么吩咐。他说,如果波斯人还够聪明的话,让他们自己来猜 一猜这些礼物的意义罢。波斯人听了这话之后便进行了商谈。

    (132)大流士认为这是斯寄提亚人自己带着土和水向他投降的,他的理由 是:老鼠是土里的东西,他和人吃看同样的东西,青蛙是水里的东西,而后 和马则是很相象的。他又说,箭是表示斯奇提亚人献出了他们的武力。这是 大流士所发表的意见;但是杀死玛哥斯僧的七人之一的戈布里亚斯的意见和 大流士的意见恰恰相反。他推论这些礼物的意义是:“波斯人,除非你们变 成鸟并高飞到天上去,或是变成老鼠隐身在泥士当中,或是变成青蛙跳到湖 里去,你们都将会被这些箭射死,永不会回到家里去。”

    (133)波斯人关于这些礼物的推论就是这样。斯奇提亚人有一支部队起初 曾奉命守卫麦奥提斯湖,现在则又被派到伊斯特河来和伊奥尼亚人谈判。当 斯奇提亚人的这支部队来到桥这个地方时,他们说:“伊奥尼亚人,只要你 们肯听我们的意见的话,我们是会来把自由带给你们的。我们听说大流士命 令你们把这座桥只守卫六十天,而如果他在这一期间不来的话,那你们便可 以回到你们的家里去。 因此你们如这样做,则在大流士看来和在我们看来都是无罪的。那就是 你们在指定的日子里留在这里,在这个时期过去以后便离开”。伊奥尼亚人 答应这样做之后,斯奇提亚人便尽快地杠回去了。

    (134)但是在把礼物遇到大流士那里去以后,留在那里的斯奇提亚人便把 步兵和骑兵拉出来和波斯人对阵了。但是当斯奇提亚人列好队形的时候,从 罩队当中跑出了一只兔子:看见它的每一个斯奇提亚人都追赶这只兔子。因 此在斯奇提亚人中间发生了混乱和喊叫。大流士问敌人的这种喧叫是什么意 思。而当他听说他们正在追赶鬼子的时候,他就对他经常与之谈论事情的人 们说:“这些人简直是太不把我们放到眼里了,我以为戈布里亚斯关于斯奇 提亚人的礼物的说法是正确的。既然我对于这件事的看法也和他一样,我们 就必需想个好办法以便我们可以安全地返回自己的国土”。于是戈布里亚司 便接上来说:“主公,在我没来到这里之前,从传闻我就差不多完全相信这 些斯奇提亚人是多么不好对付的了。而我到这里之后,这一点我就更加肯定 了,因为我看他们不过是和我们开玩笑罢了。因此现在我的意见是,在入夜 之际我们依照我们通常的习惯点起我们的营火,以便欺骗我们的军队中最弱 而不能吃苦的那些人并且把我们所有的驴子都系在这里,我们自己则在斯奇 提亚人能够一直到伊斯特何把桥毁掉或是伊奥尼亚人作出任何使我们遭到毁 灭的决定以前离开”。戈布里亚斯的忠告就是这样。

    (135)到夜里的时候,大流士就依照他的意见行动了。他把那些困难之极 的和即使被杀死对他也无大妨碍的士兵留在营地而且把驴子也系在那里。他 之所以把驴子留在那里是因为驴子会叫,他之所以留下病弱的士兵是因为他 们的病弱无能,但是他的口实是什么呢,这是他要率领他的精锐部队去进攻 斯奇提亚人,而这时病弱的人则是要代他守卫营地。大流士向留在后面的人 们发布了这个命令并且点起了营人之后,便圣速地到伊斯特河去了。当驴子 发现它们自己被人群遗弃的时候,它们便比平常更加拼命地叫了起来。斯奇 提亚人听到了这声音之后便傈为相信,波斯人仍旧留在从前的地方。

    (136)但是当天亮的时候,被留下的人们才晓得是大流士骗了他们,于是 他们便向斯奇提亚人伸出了投降的手并且把真实情况告诉了他们。斯奇提亚 人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立刻入速地集合了自己的兵力,他们自己的两支部队 和有撒扁罗玛泰伊人、布迪带伊人、盖洛带斯人参加的一支部队,一直向伊 斯特河方面追击波斯人去了。但是波斯军队的大部分是步兵而且由于道路没 有开凿出来而他们不识道路,但斯奇提亚人都是畸兵井且知道到那里去的捷 径,因此他们相互间远远地错开了,结果斯奇提亚人便远比波斯人要早到那 座桥的。斯奇提亚人既然看到波斯人还没有到达,他们便向船上的伊奥尼亚 人说:“伊奥尼亚人,规定的日期已经过去了,你们若还留在这里就不对了。 可是,在这以前是畏惧的心情使你们不敢离开这里,现在尽快把桥毁掉,感 谢诸神和斯奇提亚人,在自由与快乐之中回家去罢。至于那曾是你们的主人 的那个人,我们是会叫他永远不会再率领着他的军队进攻任何民族的”。

    (137)于是伊奥尼亚人便举行了一次会素。海列斯彭特的凯尔索涅索斯人 的僵主兼指挥官、雅典人米尔提亚戴斯的意见是,他们听从斯奇提亚人的劝 告并使伊奥尼亚获得自由。米利都人希司提埃伊欧斯则持着反对的意见。他 认为他们今日之所以鲁自成为自己城邦的僭主,正是由于大流士的力量,如 果大流士的权势被推翻的话,他们便再也不能进行统治了,不拘是他在米利 都还是他们的任何人在任何地方都会如此,因为那时所有城邦都会选择民主 政治,而不会选择僭主政治了。当希司提埃伊欧斯发表这个意见的时候。他 们全体立刻赞同了这个意见,尽管他们起初曾同意了米尔提亚戴斯的说法。

    (138)投票赞同这种做法的是大流士所重祝的人们;他们是海列斯彭特诸 城邦的僭主阿比多斯的达普尼司、拉姆普撒柯斯的希波克洛司、帕里昂的海 罗庞托司、普洛孔涅索斯的美特洛多罗司、库吉科司的阿里司塔哥拉斯、拜 占廷的阿里司通;来自伊奥尼亚的则是歧奥斯的司妥拉提斯、萨摩司的埃雅 凯司、波凯亚的拉欧达玛司以及反对米尔提亚戴斯的意见的米利都的希司提 埃伊欧斯。在爱奥里斯人当中,列席的唯一重要人物就是摩麦的阿里司塔哥 拉斯。

    (139)因此,在这些人议定采纳了希司提埃伊欧斯的意见之后,他们便决 定再把下列的行动和言语加上去,他们决定把接连着斯奇提亚的那一面的一 部分桥毁掉,直到从斯奇捉亚的岸上用箭所能射到的地方,这样他们看来好 象是做了一些事情,但是实陈上他们是什么事也没有做,而且这样又使斯奇 提亚人不能武图强行从这座桥渡过伊斯特河。同时在毁掉接连着斯奇提亚的 领土的这部分的桥时还可以告诉斯奇提亚人说,他们愿意做到斯奇提亚所希 望他们做的一切事情。他们又把这个决定加到他们先前的决议上面去。而希 司提埃伊欧斯随即代表全体希腊人,回答斯奇提亚人说:“斯奇提亚人诸位,你们给我们带来了好的意见,而你们的热心行动也是及时的;你们应如其份 地正确地指导了我们,我们也做我们的事情,帮助你们达到你们所需要的目 的;因为你们看到,我们正在毁掉这个通路,并将尽一切努力,因为我们是 十分希望得到我们的自由的。但是在我们毁掉桥梁的时候,那也正是你们去 搜索波斯人的时候。而当你们发现他们的时候,你们便可以为你们以及为我 们象他们所应得那样地对他们进行报复了”。

    (140)因此斯奇提亚人便再一次地相信了伊奥尼亚人的话并转回去一搜 索波斯人去了,但是他们弄错了他们的敌人回师时所经过的全部道路。在这 一点上,斯奇提亚人自己是有责任的,因为他们毁坏了那一地区的牧马草场并且堵塞了水井。如果他们不这样做的话,只要他们愿意,他们立刻就可以 找到波斯人。但实际上,他们自认是最高明的那一部分计划却正是他们失败 的原因。因此斯奇提亚人便在国内有秣草和水的那些地方搜索敌人,因为他们认为,敌人在逃跑时也是会以这样的地方为目标的。但是波斯人却一直接 着他们来时的原路行进,因此好不容易他们才找到了渡河的地方。但既然他 们是在夜间到达的并发现桥已经被毁,他们便非常害怕伊奥尼亚人会不会已 弃掉他们而逃跑。

    (141)大流士手下有一个埃及人,这个人的嗓子是世界上最高的。大流士 命令这个人站在伊斯特河的岸上呼唤米利都的希司提埃伊欧斯。埃及人按着 他的话做了。希司提埃伊欧斯听到了并且服从了这个埃及人的第一次呼唤, 于是他把所有的船派出去把军队渡了过来并且把桥重新修复了。

    (142)波斯人就这样的逃掉了。斯奇提亚人搜索波斯人,但是又一次地没 有找到他们。他们对于伊奥尼亚人的看法是这样:如果把他们看成是自由人, 则他们就是世界上最卑劣的胆小鬼;但如果把他们看成奴隶,他们就会是忠 实于他们的主人并且是最不想跑掉的。斯奇提亚人就是这样地诽谤伊奥尼亚 人的。

    (143)大流士穿过了色雷斯而行进到凯尔索涅索斯的赛司托斯;从那里他 又和他的船只一同渡海到亚细亚,却把美伽巴佐斯留在欧罗巴担任统帅;这 是一个波斯人,大流士有一次曾在波斯人当中说了我下面所记述的话以表示 对这个人的敬重。大流士有一次正要吃石榴,而正当他剥开第一个石榴的时 候,他的兄弟阿尔塔巴诺斯便问他,他希望有什么东西能够象石榴子一样多, 于是大流士就说,与其使所有的希腊人都成为他的臣民,他宁可要象石榴子 那样多的美伽巴佐斯那样的人物。在波斯人当中这样讲话,国王实际上就是 表扬了美伽巴佐斯:而现在他就是把美伽巴佐斯留下当作统帅,指挥他的八 万名军队。

    (144)这个美伽巴佐斯由于自己所说的话而永远为海列斯彭特的人们所 记忆。当他在拜占廷的时候,有人告诉他说,迦太基人曾在拜占廷人建城前 十七年建立了他们的城,他说迦太基人那时一定是瞎了眼睛的。因为倘若不 是这样的话,在他们可以有一个较好的地址时,他们就决不会找一个较次的 地址来建城了。这个美伽巴佐斯现在既然被留在这里担任统帅,他便征服了 不站到波斯人这一边来的所有的海列斯彭特人。

    (145)这就是美伽巴佐斯所做的事情。在这个时候,还派出了一支大军去 攻打利比亚,理由我将要在我就要讲的这个故事之后说明。阿尔哥号船的水 手们的子孙们曾被把雅典的妇女从布劳隆拐跑的佩拉司吉人赶了出来。在被 这些人赶出了列姆诺斯之后,他们就乘船到拉凯戴孟去,在那里的塔乌该托 斯山里设立了营帐并点起了火。拉凯戴孟人看到这之后,便派来一名使者打 听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他们回答使者说他们是米尼埃伊 人,是乘着阿尔哥号船在海上行驶的那些英雄的后人,那些英雄曾在列姆诺 斯上陆抖在那里繁育自己的后代。拉凯戴孟人听到了米尼埃伊人叙述的世系 之后,便第二次派出了自己的使者,问他们到拉科尼亚来并在这里点起了火 是为了什么目的。他们回答说,他们被佩拉司吉人赶了出来,因此来到了他 们的祖先的土地,因为他们认为这样做是最正当的:至于他们的愿望,则他 们希望能够和他们父祖的民族住在一起,分享他们的权利并且得到分配给他 们的地段。拉凯戴孟人很高兴接受米尼埃伊人,如果米尼埃伊人愿意的话。 他们之所以这样同意的主要理由,是琴达列乌斯的儿子(卡司托尔和波律戴乌凯斯)也曾在阿尔哥号船上。因此他们便接受了米尼埃伊人并且给他们土地,又把他们分配在自己的 部落中间。米尼埃伊人立刻在这里娶了妻子并且把他们从列姆诺斯带来的妇女给这里的其他的人作妻子。

    (146)但不久之后,这些米尼埃伊人就变得横暴 傲慢起来,他们要求担任国王的同等权利并且做出了其他邪恶的事情。于是 拉凯戴孟人决定把他们杀死,这样就把他们捉起来投到狱里去。斯巴达人永远是在夜里,而决不在白天杀人的。但是当他们正要杀死囚徒的时候,米尼 埃伊人在当地所娶的妻子,也就是那些首要的斯巴达人的女儿们却请求允许 她们进入监狱并让她们每一个人都能和自己的丈夫讲话。拉凯戴孟人答应了 她们,他们绝没有想到这些妇女对他们会有什么计谋。但是在她们进入狱中 以后,她们便把所有她们的衣服给她们的丈夫,而她们自己则穿上了男子的 服装。因此这些米尼埃伊人便穿上了女人的衣服,装着女人跑出来了。他们 这样跑出来之后,便再一次在塔乌该托斯山上建立了营地。

    (147)而就在这个时候,铁拉司正在准备率倾殖民者离开斯巴达。铁拉司是波律涅凯斯的一个后代,他们两人中间隔着铁尔桑德洛斯、提撒美诺司和欧铁希昂。这个铁拉司是卡德谟司一族的人,他是阿里司托戴莫斯的儿子埃乌律司铁涅斯和普罗克列斯的舅父;当这些男孩子还是年幼的时候,他在斯巴达以摄政的身分执掌王权。但是当他的外甥长大并成了国王的时候,铁拉司既然尝过执掌最高政权的味道,因此便受不住再当一名臣民;于是他说他 不愿再居留在拉凯戴孟,而是想渡海到他的亲族那里去。在现在称为铁拉, 但当时称为卡利斯塔的岛上,有腓尼基人波依启列司的儿子美姆布里阿洛司的后人;因为阿该诺尔的儿子卡德谟司在寻找欧罗巴的时候曾在现在称为铁拉的地方登陆,而在登陆之后,或者是因为他喜欢这个地方,或者是因为其他的什么原因使他愿意这样做,他把自己的一个亲戚美姆布里阿洛司以及其 他一些腓尼基人留在这个岛上了。在铁拉司从拉凯戴孟到来之前,这些人在 这个卡利斯塔岛上已居住了八世。 ① 欧伊狄波司是底比斯国王拉伊欧司和他的妻子伊奥卡司塔之间所生的儿子。他幼时被弃但是遇救并给带到遥远的国度去。长大成人后他回来时,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后杀死了他的父亲并娶了自己的母亲。等后来他知道事情的真相时,已经太迟了。

    (148)因此,铁拉司便率领着从各个部落选出的人们准备到他们这里来 了。他们打算和卡利斯培的人们住在一起,他们不是把卡利斯塔人逐出,而 是把他们称做自己的亲人。因此当米尼埃伊人逃出了监狱并在培乌该托斯山 上定居下来,而拉凯戴孟人议决把他们处死的时候,铁拉司便请求饶他们的 性命,不要杀死他们,他自己并答应把他们领出国土。拉凯戴孟人同意这样 做了,于是铁拉司便率领着三艘三十桅船到美姆布里阿洛司的后人那里去; 不过他不是带着全部米尼埃伊人,而只是少数人,因为他们之中较大的部分 都到帕洛列阿塔伊人和考寇涅斯人的土地去,他们把这些人从那些地方赶出 去以后,便把他们自己分成六部并在他们征服的国土上建立了六个城市,即 列普勒昂、玛启司托司、普利克撒伊、披尔哥斯、埃披昂、努迪昂。它们的 大部分在我的时候为埃里司人所攻掠。至于上述的那个岛(即卡利司塔岛),则由于它的殖民者铁拉司的名字而被称为铁拉岛。

    (149)但是既然铁拉司的儿子不愿意和他一同乘船离开,于是父亲便说他 要把儿子象是把羊留在狼群当中那样地留在后面。在说了这 话之后,这个年轻人便得到了一个欧约律科司(羊狼)的绰号,这绰号竟成了他的通用的名 字。他生了一个儿子埃盖扁斯,斯巴达的一个强大的埃盖乌斯族便是因他而 得名的。这一族的男子发现他们的孩子都活不大,于是他们便按照一个神托 的指示,建立了拉伊欧司和欧伊狄波司①的复仇之神的神殿。在这之后,他们的孩子便都能活了。铁拉地方他们的子孙的情况也是这样。

    (150)在我的叙述当中,拉凯戴孟人和铁拉人传说的相同的地方就是这 些;至于其他的部分,则就只是从铁拉人那里听来的了。上述铁拉司的后裔、 铁拉的国王埃撒尼欧司的儿子格林诺司从他自己的城市带看牺牲用的牛百头 到戴尔波伊来。和他一同到这里来的,除去他的本邦人之外,还有米尼阿伊 族的埃乌培莫司的一个后人波律姆涅司托司的儿子巴托司。当铁拉的国王格 林诺司就其他事件请示神托的时候,女司祭的回答是他应当在利比亚建立一 座城市。但是格林诺司回答说:“主啊,我年纪已太老而且举动也不灵活了, 请你还是把命令下给这些年轻人中间的一位吧”,而在他讲这话时他便是指 着巴托司的。当时也就是说了这话便算了。但是在他们离开之后,他们却没 有注意按照神托所吩咐的去办,因为他们不知道利比亚在世界上的什么地 方,并且没有勇气到他们所不了解的地方去殖民。

    (151)但是在这之后七年中间铁拉都没有下雨。岛上他们所有的树木,除 去一株之外,全都干死了。铁拉人又到戴尔波伊去请示神托,而女司祭就提 到说他们应当到利比亚去殖民。因此,既然没有办法制止他们的灾祸,他们 只好派使者到克里地去,到那里寻找曾经旅行过利比亚的任何克里地人或是 居留在那里的外人。这些人在他们巡行该岛时曾到达一个叫做伊塔诺司的城 市,在那里他们遇到了一个名叫科洛比欧司的采紫螺的渔夫。这个人告诉他们说,有一次他曾因大风迷路而到达利比亚,到那里的一个称为普拉铁阿的岛。他们于是雇佣这个人和他们一同到了铁拉。起初从铁拉只派出了少数人 乘船到那里去进行侦查。他们被科洛比欧司领到上述的普拉铁阿岛之后,便 把科洛比欧司速同若干月的食粮留在那里,而他们自己则以全速乘船返回铁 拉报告有关该岛的消息。

    (152)但是当他们离开那里的时间超拉了约定的日期时,科洛比欧司就没 有吃的东西了。但是一艘驶往埃及,船长为柯莱欧司的、萨摩司的船却迷路 而到了普拉铁阿;萨摩司人从科洛比欧司那里听到了全部经过之后,就给他 留了了一年的粮食。于是他们从该岛乘船预备到埃及去,仍是一阵东风把他 们吹迷了路,结果他们竟通过海拉克列斯柱,因天意而一直到塔尔提索斯才 停下。这个地方在那时是一个处女港(指希腊人还没有到过的港口),因此萨摩司人在归国之后由于他们的商品而获得了比我们所确实知道的 任何希腊人都要大的利益,例外的只有埃吉纳人拉欧达玛司的儿子索司特拉 托司,因为是没有一个人可以和他相比的。萨摩司人用他们获利的十分之一、 即六塔兰特制作了一件和阿尔哥斯的混酒钵相似的青铜器,青铜器的整个边 缘上都铸造得有格律普斯的头部突出来;他们把这一青铜器安放在他们的希 拉神殿里,下面有三个巨大的跪着的青铜像支着,每个都有七佩巨斯高。萨 摩司人所做的这件事是他们和库列涅人与铁拉人结成亲密友谊的开端。

    (153)至于铁拉人,则当他们把科洛比欧司留在岛上之后而自己回到铁拉 时,他们就报告说他们已在利比亚沿岸的一个岛上建立了一个殖民地。铁拉 人决定从他们的七区派遣男子出去,用抽签的办法选出每两个兄弟中的一人 并使巴托司成为大家的领袖和国王。于是他们便装备了两只五十桅船并把它 们派到普拉铁阿去了。

    (154)以上便是铁拉人的说法。下面说的是铁拉人和库列涅人的说法相同 的部分;但是关于巴托司人的说法,库列涅人和铁拉人的说法却是完全不同 的。他们的说法是这样。在克里地有一个叫做欧阿克索司的城邦,它的统冶 者是埃铁阿尔科斯。他有一个没有母亲的女儿普洛尼玛,然而他却不得不再 娶一个后妻。当他的第二个妻子来到他家的时候,她就认为她自己应该是普 洛尼玛的一个不折不扣的后母,她虐待普浴尼玛并且对她出一切坏主意,最 后她竟指控她的女儿有淫乱的行为并且说服了自己的丈夫也相信了这种说法 是真的。埃铁阿尔科斯被他的妻子说服之后,便对他自己的女儿做出了一件 不能容忍的罪恶处罚办法。在欧阿克索司地方有一个叫做铁米松的铁拉的商 人。埃铁阿尔科斯把这个人作为自己的朋友招请了来,他要这个人发誓做他 想要这个人做的任何事情。这样做了之后,他便把自己的女儿交给这个人, 要这个人把他带走,把她投到海里去。但是铁米松却因这一誓约的诡计而感 到十分愤慨,故而他竟弃绝了他和埃铁阿尔科斯之间的友谊;不久他便带着 这个女儿乘船出发了,他为了履行他对埃铁阿尔科斯的誓言,船到海上之后 他便把她用绳子系住,把她下放到海里去,然后再把她拉上来。他们随后便 来到了铁拉。

    (155)在那里一个知名的铁拉人波律姆涅司托司娶了普洛尼玛,使她成为 自己的妾。不久她便为他生了一个儿子,这个儿子讲话口齿不清并且口吃, 铁拉人和库列那人便说,他的父亲给他起了个巴托司的名字。但是我以为这 个男孩子起的是另外一个名字,他是在到利比亚来的时候才改换了这个名字 的,他起了这个新的名字,是由于他在戴尔波伊得到的神托和他接受的光荣 职位。困为利比亚语的国王是巴托司,而我以为这就说明为什么佩提亚在预 言中这样称呼他;她用一个利比亚的名字,是因为她知道他会成为利比亚国 王的。原来在他长大成人的时候,他就到戴尔波伊去请示关于他的声音的事 情;佩提亚在回答时的宜托词是这样: 巴托司啊,你是来问声音的事情的;但是国王波伊勃司·阿波罗却遣送 你到利比亚去建立一个生产很多羊的殖民地。她这就仿佛是用希腊语对他 说:“国王啊,你是为了声音的目的来的”。但是他回答说:“主啊,我到 这里来是请示关于我的声音的事情的,但是你的回答却是关于别的事情,是 关于那些不可能实现的事情的。你命令我在利比亚建立一个殖民地,可是我 从什么地方得到力量,得到人手来做这件事情呢?”巴托司这样说了,但是 神并没有按照他的意思拾他另一个宣托词而是和先前一样地回答了他。于是 在佩提亚的话尚未讲完的时候,他便离开到铁拉去了。

    (156)但是后来巴托司 和其他的铁拉人都很不顺遂;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这样的不走运,于是他 们便派人到戴尔波伊去问有关他们当前的不幸的事情。佩提亚说,如果他们 帮助巴托司到利比亚的库列涅去殖民的话,那末他们就会比现在好些。于是 铁拉人便派遣巴托司带着两艘五十橈的船出去。这些人乘船来到了利比亚, 但是他们一时不知道还应当做些什么事而回到了铁拉。但是铁拉人却在他们 靠近海岸的时候向他们射击,不许他们上岸而要他们返回。他们没有办法, 只得回去并在利比亚沿岸的一个我已说过名叫普拉铁阿的岛上建立了一个殖 民地。这个岛据说和现在的库列涅市同样的大小。

    (157)他们在这个岛上住了两年。然而他们在那里既然都很不得意,他们 便留下他们中间的一个人在那里,其他的人则到戴尔波伊去;到达之后,他 们就请示神托,问他们尽管住在利比亚,但他们的运气一点儿也没有好转起 来。于是佩提亚便这样回答他们说:我到过,可是你们却没有到过产羊丰富 的利比亚。 但如果你们比我对它知道得更清楚,那末你们的智慧诚然就大为使我赞 赏了。听到这话之后,巴托司和他的人们就再度乘船回去了;因为神在他们 真正地在利比亚殖民之前是不会放过他们去的。而在到达了普拉铁阿并且又 带上了他们留在那里的人之后,他们就在利比亚的本土建立了一个殖民地, 这个地方对着普拉铁阿岛,名叫阿吉利司。这个地方的两面都有最美丽的丛 林坏抱着,而它的一面还有河流过。

    (158)他们在这里居留了六年。但是在第七个年头,利比亚人恳求他们离 开这个地方,利比亚人向他们表示愿意把他们带领到更好的一个地方去;于 是他们便把希腊人从阿吉利司引开,把希腊人引向西方;他们是这样地计算 着白天的时刻,以便使希腊人在夜间走过他们国内最好的一个叫做伊拉撒的 地方,因为他们害怕希腊人在经过的时候会看到这个地方。于是希腊人便被 引到一个叫做阿波罗泉的地方,他们向希腊人说:“希腊人啊,这里是适于 你们居住的;因为这里的天空上有一个漏扎。”

    (159)在统治了四十年的殖民地的建立者巴托司和统治了十七年的他的 儿子阿尔凯西拉欧司的时期,库列涅的居民并不比他们初到殖民地来的那个 时候的人更多。但是在第三个统治者的时候,即被称为幸运的巴托司的第三 个统治者的时候,佩提亚用一个神托激励全体希腊人渡海到利比亚去和库列 涅人住在一起。原来库列涅人曾邀请他们来,答应他们分与土地;这便是当 时的神托:不管是谁,如果他在土地全部分配完毕之后才来到利比亚,那这 个人一定后悔。因此便有极大的一批人聚集在库列涅,他们从相邻的利比亚 人的领土上割取了大片的土地。这些利比亚人和他们的国王阿地克兰既然被 掠夺了他们的土地又受到库列涅人的虐侍,于是他们便派人到埃及,而他们 自己并且投到埃及国王阿普里埃司的手下去。阿普里埃司集合了一支埃及大 军去攻打库列涅人;库列涅人出兵到伊拉撒和铁司特斯泉的地方,就在那里 和埃及人交锋并战胜了埃及人;因为埃及人那时对希腊人还不了解,因而不 把他们的敌人放到眼里。这一次他们遭到这样程度的惨败,以致他们当中返回埃及的人是很少的。由于这次的惨败并因为埃及人把这次的惨败归咎于阿 普里埃司,埃及人便起来反抗他(前570年,参见第二卷第一六一节)

    (160)这个巴托司有一个叫做阿尔凯西拉欧司的儿子。在他最初统治的时 候,他曾和他自己的兄弟发生争吵,直到他的兄弟们离开了他而到利比亚的 另一个地方去的时候;他们在那里给自己建立了一个城市,这座城市当时和 现在都称为巴尔卡。当他们正在建立这个城市的时候,他们说服了利比亚人 起来叛变库列涅人。于是阿尔凯西拉欧司率领着一支军队到利比亚人的国土 来,因为利比亚人接纳了他的兄弟们并且也起来叛变了。这些人害怕他而逃 到东方的利比亚人那里去。阿尔凯西拉欧司跟踪追击下去,一直来到和比亚 的列乌康。利比亚人则决定在列乌康向他进攻,他们打了起来,从而完全战 胜了库列涅人,以致七千名重武装的库列涅士兵被杀死了。在这次惨祸之后, 病倒并且服了药的阿尔凯西拉欧司便被他的兄弟哈里阿尔科司绞死了;但哈 里阿尔科司却又被阿尔凯西拉欧司的妻子埃律克索用谋略给杀害了。

    (161)阿尔凯西拉欧司的儿子巴托司继承了王位,这是一个行走困难的跛 子。身遭惨祸的库列涅人派人到戴尔波伊去请示,他们应如何组织他们的国 家才能获致繁荣幸福的生活。佩提亚命令他们从阿尔卡地亚的曼提涅亚请一 位仲裁者来。库列涅人于是派人到那里去请求,曼提涅亚人答应了他们的请 求而把他们最尊敬的、一位名叫戴谟纳克司的市民送到他们这里来。当这个 人到达摩列涅并了解了全部情况之后,他便把全体人民分成三个部落:铁拉 人和四面从属于他们的利比亚人是第一个部落:伯罗奔尼撒人和克里地人是 第二个部落:全体岛民是第三个部落。此外,他只把某些领地和圣职留给他 们的国王巴托司,却把以前属于国王的所有其他的一切都交到人民大众的手 里去了。

    (162)在上述的巴托司在世的时候,这些规定是执行得很好的,但是在他 的儿子阿尔凯西拉欧司的时期,关于国王的职权问题,发生了许多纠纷。跛 腿的巴托司和培列提美的儿子阿尔凯西拉欧司不愿意遵守戴谟纳克司的规 定,他要求把他祖先的那些特权还给他并为这件事领导着他的一派进行了斗 争。在斗争中他失败了,他被驱逐到萨摩司去,他的母亲则逃往赛浦路斯的 撒拉米司。当时撒拉米司的统治者是埃维尔顿,这个人曾把那个令人看了惊 叹不已的香炉献给戴尔波伊,这只香炉收藏在科林斯人的宝库里。培列提美 便逃到他这里来,她要求他出兵把她和她的儿子送回库列涅。但是埃维尔顿 则除去一支军队之外,什么都愿意给她。而当她在接受他给她的东西的时候 说,这虽然是好的东西,但如果他应她之请给她一支军队那就更好了。不管 他送给她什么样的礼物,她总是这样说。最后埃维尔顿送给她黄金的纺锤和 卷线竿,并且连羊毛都一同给她。而在培列提美还象先前那样讲的时候,他 便回答说对于妇女的礼物只能是这样的东西而不是军队。

    (163)正当着阿尔凯西拉欧司在萨摩司尽可能地把所有的人集合起来并 且答应他们重分土地的时候,正当着一支大军这样地集合起来的时候,他便 到戴尔波伊去请示神托关于他的返回的指示。佩提亚是这样地回答了他的: “洛克西亚司允许四个巴托司和四个阿尔凯西拉欧司,也就是八代的人统治 库列涅,在这些人之外,我劝你千万就不要一试了。至于你呢,你可以回到本国去老老实实地呆着。如果你发现窖里满都是土瓮的话,不要说那些土瓮而是乘风赶快把它们送出去(即随它们怎样也不要去管它们),如果你把它们放在窑里烧的话,那末就不要到四面环水的地方去,如果你这样做,你和牲畜当中最好的牡牛就都会被杀死 了。”

    (164)佩提亚回答阿尔凯西拉欧司的话便是这样。于是阿尔凯西拉欧司便 偕同他在萨摩司征集来的人回到了库列涅;可是他在取得了这个地方的最高 政权之后,却忘记了神托的话,而要对曾经放逐过他的敌人们进行报复。他 的一些敌人己经完全离开了本国,阿尔凯西拉欧司捉住了另一些人并把这些 人送到赛浦路斯去处死。但这些人却由于迷路而到了克尼多斯,克尼多斯人 救了他们并把他们送到了铁拉。另一些库列涅人则逃到属于一个名叫阿格罗 玛科司的私人的大塔去避难,于是阿尔凯西拉欧司便在它的四周堆起木材来 在那里烧死了他们。可是在他这样做了之后,他才认识到这正是戴尔波伊的 神托所曾指点给他的意思,即当他发现窑里有土瓮的时候,不要在窖里烧它 们,但这时已经晚了。因此他便不按照他原定的目的进入库列涅人的城市, 因为他害怕预言中所说的他的死亡,并认为四面环海的地方也正是库列涅。 既然他的妻子是他的亲戚巴尔卡国王阿拉吉尔的女儿,他便到阿拉吉尔那里 去了。但是巴尔卡人和从库列涅跑来的一些亡命者当他来到市场的时候认出 了他并把他杀死了。同时他的岳父阿拉吉尔也给他们杀死了。因此阿尔凯西 拉欧司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不听从神托告诉他的话,他还是没有逃脱他注定 的命运。

    (165)正当阿尔凯西拉欧司在做出了招引灾祸的事之后而定居在巴尔卡 的时候,他的母亲培列提美在库列涅掌握了他的儿子的大权,她在那里代他 治理国事,和其他人一道参加国事会议,但是当她听到她的儿子死在巴尔卡 的时候,她立刻便逃到埃及去,因为她以为阿尔凯西拉欧司曾在居鲁士的儿 子刚比西斯身上做过好事情。因为正是这个阿尔凯西拉欧司曾把库列涅给予 刚比西斯并同意向他纳贡。因此在她到达埃及的时候,培列提美便恳请阿律 安戴司的庇护,要求他替她报仇,而她的口实就是他的儿子是因为对美地亚 人表示好意才被杀死的。

    (166)这个阿律安戴司被刚比西斯任命为埃及的太守;后来他由于处处想 和大流士分庭抗礼而被处死。因为阿律安戴司知道和看到大流士想留下一件 任何国王都没有做过的东西作为自己的纪念,他便模仿大流士,直到他竟然 得到了报应的时候。大流士曾用成色极高的黄金铸造金币,而当时统治埃及 的阿律安戴司便铸造了同样的银币;结果没有一种银币的成色象是阿律安戴 司的银币那样纯。但是当大流士听到阿律安戴司这样做的时候,便把他处死,处死的口实不是这一点,而是阿律安戴司谋叛。

    (167)这时我所说的阿律安戴司是同情培列提美的,他把埃及的全部陆海 军都交给了她,并任命玛拉披司人阿玛西斯为陆军统帅,帕撒尔伽达伊族的巴德列斯为海军统帅。但是在把大军派出去之前,阿律安戴司派一名使者到 巴尔卡去探听,是谁杀死了阿尔凯西拉欧司。巴尔卡人回答说是全城的人杀 死了他,因为阿尔凯西拉欧司对他们做出了许多不义的事情。阿律安戴司听 到了这一番话以后,便下令他的军队和培列提美一同出发了。这不过是作为 出征的一个口实罢了。但是在我看来,这支军队是派出去征服利比亚的。因 为利比亚人的部落有许多并且是多种多样的,虽然其中有一些是国王的臣 民,但他们的较大的一部分却是根本不把大流士放到眼里的。

    (168)至于居住在利比亚的各部落的生活情况则是这样的。先以埃及为起 点,则住得最近的是阿杜尔玛奇达伊人。他们的风俗习惯大部分是和埃及人 相似的,但是他们的衣服却和其他利比亚人相同。他们的妇女在两腿上戴着 青铜圈,他们的头发是长的,他们每人拿自己身上的虱子,用嘴咬死以后再抛掉。利比亚人当中只有他们这样做,也只有他们把所有行将结婚的少女 给国王看,只要国王喜欢的话,他可以占有她们随便任何人的处女之身(或指初夜权)。这些阿杜尔玛奇达伊人住在从埃及到一个称为普律诺司 港的港口地方。

    (169)接在他们后面的是吉里伽玛伊人,他们占居西部的地区直到阿普罗 狄西阿司岛的地方。库列涅人所殖民的普拉铁阿岛就是在这一段地区的海岸 之外的,而在大陆上则有称为美涅拉欧司的海港和库列涅人所曾居住过的那 个阿吉利司。昔尔披昂草的产区以此为起点,它是从普拉铁阿岛直到叙尔提 斯河河口的。这个民族在风俗习惯上和其他民族是相同的。

    (170)接在吉里伽玛伊人以西的民族是阿司布司塔依人,他们居住在库列 涅的内地,而没有到达海岸,因为那里是库列涅人的地区了。在利比亚人当 中,他们是最多驾驶四马马车的民族。他们的习俗大体上都是模仿库列涅人 的。

    (171)在阿司布司塔依人以西的是阿乌司奇撒伊人。他们住在巴尔卡的内 地,但是他们在埃乌埃司佩里戴司附近的地方临海。在阿乌司奇撒伊人的地 区的中心,住着一个称为巴卡列司的小部落,他们的土地在巴尔卡的一个城 市塔乌奇拉的地方临海,他们的风俗习惯和在库列涅内地的居民相同。

    (172)阿乌司奇撒伊人以西的是纳撒摩涅司人,这是一个人口众多的部 落。他们在夏天的时候把自己的牲畜留在海边而上行到称为奥吉拉的地方去 采集枣椰子的果实,这种树木在那里生长得又多又大,而且又都是结果子的。 他们又捕捉蝗虫,蝗虫捉到后放在太阳下晒干、研碎,然后撒到奶里欲用。 他们的习惯是每个男子都有许多妻子,他们和妇女又是杂交的,就和玛撒该 塔伊人的情形一样。他们把一个棒子放在居室的门前,然后即性交。当一个 纳撒摩涅司的男子第一次结婚时,在第一夜里新娘必须按照习惯和所有的来 宾依次性交。而每一个男子在和她性交之后,便把从家中带来的礼物送给她。 至于他们的发誓和占卜的方式,则他们是把他们的手放在他们中间号称最公 正和最优秀的人物的坟墓上面,他们是凭着这些人的名字发誓的。他们的占 卜方式是他们到他们祖先的坟墓那里去,在那里祈祷之后,便倒下来睡觉, 而以他们所作的不管什么梦作为神托。当他们相互保证信谊的时候,他俩是 相互用自己的手来饮对方,如果没有饮料的话,他们便从地上把土捧起来用 舌头来舔。

    (173)和纳撒摩涅司人相邻的是普叙洛伊人,他们是由于下述的情况而灭 了种的。不断刮来的南风把他们用来貯水的一切水池全都吹干了。结果在叙 尔提斯境内他们的全部领土,都没有水了。因此普叙洛伊人便大家商议并一 致同意向南风的方面进击(我是按照利比亚人的传说叙述的),因此在他们进 入沙漠地带的时候,一阵强烈的南风把他们埋掉了。于是他们便全部死掉了, 纳撒摩涅司人占有了他们的国士。

    (174)在这些人南部的内地,伽拉曼铁司人居住在野兽出没的地区。 他们避免被人们看见和与人们交往,他们既无武器,也不知道如何保卫 他们自己。

    (175)这些人居住在纳撒摩涅司人的内地,在西方相邻的沿海地带则是玛 卡伊人的地区。这种人把他们的头发剃成一块,留在他们的头顶上长着,两 边的头发则全部剃掉。他们在战争中所携带的盾牌是鸵鸟皮制成的。奇努普 司河发源于一座名为卡里铁司的小山,流经他们的国土入海。这座小山上面 长着葱郁的树林,但我所提到的利比亚的其他地区却都是不毛之地;它离海 是二百斯塔迪昂远。

    (176)和玛卡伊人相邻接的是金达涅司人,他们那里的每一个妇女都带着 许多皮制的踝坏,因为据说她只要和一个男人发生过关系,她便戴上这样一 个皮踝环。戴得最多的也就是最有声望的,因为爱她的人是最多的。

    (177)从金达涅司人的地方向海突出一个地岬。在这上面住着洛托帕哥伊人(食莲族),因为他们的唯一食品就是莲子。莲子的大小和乳 香树的浆果差不多,它有枣椰子那样的甜味:洛托帕哥伊人不单吃它,还用 它来造酒。

    (178)邻接着他们,在沿海的地方则是玛科律埃司人,他们也以莲为食, 但不如上述洛托帕哥伊人用得那样多。他们的国土一直伸展到一条称为妥里 通河的大河,这条大河注入一个妥里托尼司大湖,大湖里有一个普拉岛。据 说拉凯戴孟人曾遵照神托的话,在这个岛上建立了一个居民地。

    (179)还有人讲了这样的一个故事:据说当人们在佩里洪山的山脚下造好 了阿尔哥号船的时候,雅孙在船上载运了一百头牺牲用牛,此外又把一个青 铜三脚架放了上去,然后便出发瓮航伯罗奔尼撒,以便可以到达戴尔波伊。 但是途中他在玛列亚附近的海面上航行的时候,一阵北风袭来,把他带到利 比亚去,而在他能够发现陆地之前,他便到达了妥利托尼司湖的浅滩。在那 里,正当他还不能找到出路的时候,传说妥利通向他显现并命令雅孙把三脚 架给他,这样便答应他把海峡指点给水手们并安全地把他们送上航程。雅孙 按照他的吩咐做了,于是妥利通便指给他们离开浅滩的出路并把三脚架放到 自己的神殿里面。他在三脚架上一坐便作了预言,而把全部情况告诉了雅孙 和他的同伴们:这就是,当阿尔哥号的水手们的任何后裔要把这个三脚架拿 走的时候,那就必得在妥利托尼司湖的岸上建立一百座希腊城市。据说当地 的利比亚人在听到了这话之后,就把三脚架给藏起来了。

    (180)邻接着玛科律埃司人的是欧赛埃司人:他们和玛科律埃司人中间隔 着一条妥里通河,他们住在妥里托尼司湖的岸上。玛科律埃司人把长发留在 头的后面,但欧赛埃司人则是留在前面。他们对雅典娜神每年举行一次祝祭, 在祝祭的时候,他们的少女分成两队,相互用石头和木棒交战,据他们说这 样做是遵照他们祖先的方式来崇敬当地的那个我们称之为雅典娜的女神。因 伤致死的少女则被称为假处女。在女孩子们开始交战之前,全体人民总是先 把最漂亮的女孩子选出来,给她戴上科林斯的头盔和穿上希腊的全幅甲胄, 然后使她登上战车,在整个湖岸上奔行。在希腊人住到他们的近旁来之前, 他们用什么武器装备他们的女孩子我说不清楚,但是我认为这武器是埃及 的,因为我以为希腊的盾和头盔都是从埃及来的。至于雅典娜,则他们说, 她是波赛东和妥里托尼司湖的女儿,而由于某种原因和父亲闹翻了,于是她 便投到宙斯那里去,宙斯于是收留她为自己的女儿。他们的传说的内容就是 这样。那里的男女之间是乱婚的。他们并不是夫妻同居,而是象牲畜那样地交媾。当一个妇女的孩子长大的时候,他便给带到每三个月集会一次的男子 们那里去,而这个孩子便算做是和他最相象的那个男子的儿子。

    (181)我现在所谈的是居住在海岸地带的全体游牧的利比亚人。从这些人 居住的地区深入内地,则是利比亚的那片野兽出没的地区了,再过去这片野 兽出没的地区,则是一条形成丘陵的沙漠地带,这一地带从埃及的底比斯一 直伸展到海拉克列斯柱的地方。沿着这一条沙丘地带每走十天,就会看到堆 得象小山一样的极多的大盐块。在每一座小山的山顶上都有又甜又凉的泉水 从盐块中间喷射出来;在沙漠最远处和远在野兽出没的地区内地的人们住在 它的周边。从底比斯开始,经过十天的路程,首先就是阿蒙人,他们的神殿 是崇拜底比斯的宙斯的;因为我已经说过,底比斯的宙斯神像是有一个山羊 的头的。此外,他们另有一个水泉,这个水泉在黎明时是温的,在市场上正 热闹的时候凉一些,正午的时候非常凉;而他们便用这时候的水浇他们的园 子。从正午之后,凉度也随之渐减,直到日落之际水再复温时为止。此后它 就变得越来越热,一直到午夜,那时它竟会沸腾起来;在午夜之后直到黎明, 它就又越来越凉了。这个泉被称为太阳泉。

    (182)从阿蒙人的地方沿着沙丘地带再走十天,就会遇到和阿蒙人那里相 同的一个小盐山与水泉,而人也就住在那里。这个地方称为奥吉拉。纳撒摩 涅司人通常就是到这里来采集枣椰子的果实的。

    (183)从奥吉拉再走十天,又和其他地方一样,可以遇到一座小盐山和水 泉以及许多生产果实的枣椰子树;住在那里的人称为伽拉曼铁司人,这是一 个极大的民族。他们在他们铺在盐上面的土壤里播种。从这里向洛托帕哥伊 的国土有一条最短的道路,这是三十天的路程。在伽拉曼铁司人那里有一种 吃草时向后退的牛,这样做的理由是它们的角向前屈,因此它们在吃草的时 候便向后退,而不能向前走,因为向前走牛角就会插到地里去。在所有其他 方面,它们和其他的牛是相同的,不同的只是它们的皮较厚,较粗硬而已。 这些伽拉曼铁司人乘着四马的战车追击穴居的埃西欧匹亚人:因为埃西欧匹 亚的穴居人是比我们听到故事中所提到的任何人都要跑得快。他们是以蛇和 蜥蜴以及诸如此类的爬行动物为食的。他们的语言和世界上任何人的语言都 不同;它是和蝙蝠的叫声差不多的。

    (184)从伽拉曼铁司人的地方再走十天,又会遇到盐山和水,在那周边住 着的人叫做阿塔兰铁司人。这是我们所知道的、仅有的没有名字的人们。因 为他们的全体居民都叫做阿塔兰铁司,但是没有一个人有自己的名字。当太 阳光高高升到天上去的时候,这些人便咒诅并用极其粗野的话骂它,因为太 阳的灼热使他们的人民和土地备受痛苦。再过去十天的路程之后,便又有一 个盐山和水,而且有人居住在那里。在这盐山的附近有一个叫做阿特拉斯的 山,这个山的形状是细长的,四面是圆的:而据说它是这样地高以致人们看 不到它的山峰,因为不论是冬天还是夏天总是有云环绕在山峰的四周。当地 的人则称它为天柱。这些人从这个山得到了自己的名字,即阿特兰铁司人。 据说他们是不吃活物的,而且在睡觉的时候是不作梦的。

    (185)我知道并且可以说出住在丘陵地带上直到阿特兰铁司人那里的所 有民族的名字,但再过去就不知道了。但是我知道的是,这个丘陵地带一直 伸展到海拉克列斯柱和它的那一面。在这个丘陵地带上,每行十日便有一个 盐矿,并有人住在那里。他们的房屋都是用盐块筑成的,这里也就是利比亚 的不下雨的部分,因为用盐筑成的墙壁如果有雨的话是站不住的。从矿里开 出来的盐是白色和紫色的。在这一地带的那一面,即利比亚的南部和内地的 部分则是沙漠和无水地带:那里没有野兽,没有雨,没有树林,这个地区是 完全没有湿润的东西的。

    (186)因此从埃及到妥里托尼司湖的利比亚人,都是吃肉饮乳的游牧民 族。由于埃及人所说的同样理由,他们是完全不吃牛肉的;而且他们也不养 猪。库列涅的妇女也认为吃牛肉是不对的,这是因为他们对埃及的伊西司表 示尊敬的缘故。他们甚至为了这位女神断食和举行祝祭。巴尔卡的妇女则不 单是不吃牝牛,她们连猪也不吃。

    (187)这一地区的情况便有如上述。但是在妥里托尼司湖以西,利比亚人 便不是游牧民族了。他们有着不同的风俗习惯,他们对待他们的孩子的方式 也和游牧民族通常对待孩子的方式不同。因为许多利比亚游牧民族的习惯, 虽然我不能确说是否全体利比亚人的习惯,是当他们的孩子到四岁的时候, 他们便用羊毛脂来灸这些孩子头顶上的血管,有时则是灸太阳穴上的血管。 他们这样做是为了使孩子在日后不致被那从头上流下来的体液所害。他们说 这样做会使他们的孩子十分健康。实际上我们所知道的任何人都不如利比亚 人那样健康。但是我不能确切说出,是不是由于这种做法的缘故。但他们确 是极其健康的。当孩子被灸痛而全身抽动的时候,利比亚人找到了一个治疗 办法,这就是把山羊尿洒到孩子的身上去,这样就可以把孩子们治好了。这 是利比亚人他们自己说的。

    (188)游牧民族的奉献牺牲的方式是先从牺牲的耳朵上切下一块来作为 初献,并把切下来的这一块抛到房屋上去。在这之后,他们才扭折牺牲的颈 部。他们只向太阳和月亮奉献牺牲,这就是说,全体利比亚人都是这样做的。 但是妥里托尼司湖岸上的居民主要地却只向雅典娜奉献牺牲,其次才是妥里 通和波赛东两个神。

    (189)看来雅典娜的神像所穿的衣服和埃吉司短衣是希腊人从利比亚妇 女那里学来的。因为除去利比亚妇女的衣服是皮子制的而她们那山羊皮的埃 吉司短衣的穗子不是蛇而是革纽之外,在所有其他方面她们的衣饰都是相同 的。而且这个名称的本身便证明,帕拉司·雅典娜神像的衣服是从利比亚来 的。因为利比亚的妇女在她们的衣服上面披着用茜草染色的、没有毛但是有 穗的山羊皮,称为埃盖阿,而希腊人则把这种羊皮衣服的名称改为埃吉司。 此外,我以为在举行祭礼时的喊声最初也是从利比亚来的:因为那里的妇女 就是喊得非常动听的。而且驾驶四马战车的办法,希腊人也是从利比亚人那 里学来的。

    (190)除去纳撒摩涅司人之外,游牧民是用和希腊相同的办法来埋葬死者 的。他们用坐着的姿式来埋葬死者,因此他们注意使垂死的人在死去的时候 坐看而不是仰卧着。他们的房屋是用日光兰的萃编缠在苇子上面造成的,这 种房屋可以搬到各处去。利比亚人的风俗习惯就是这样。

    (191)在妥里通河以西的地方,紧接着欧赛埃司人的则是耕种田地并且有 自己的房屋的利比亚人的国土,他们被称为玛克叙埃司人。他们在他们头部 的右侧蓄发,却把左侧剃掉,此外他们还把他们的身体染成朱红色。他们自 称是特洛伊的人们的后裔。他们的国土和利比亚西部的其他地方比起游牧民 族的地区来野兽要多得多,森林也比较多。游牧民所居住的利比亚东部地区, 直到妥里通河的地方,是低地和沙质地。但是在这以西的地方,即农耕者所 居住的地方却有极多的山和森林,并且有许多野兽出没。在那个地方有巨蟒 和狮子,有象,有熊和毒蛇,有长着角的驴子,有狗头人,有象利比亚人所 说的没有脑袋但是眼睛长在胸部的人,有男的和女的野人,此外还有许多并 不出奇的生物。

    (192)但是在游牧者的地区,这些东西都是一样也没有。不过有另外一些 东西,比如佩伽尔戈司羚羊(白尾羚羊)、多尔卡司羚羊(瞪羚)、布巴利司 羚羊(狷羚),没有角但被称为不饮水的驴子(而它们确实是不喝水的),欧律司大羚 羊,这种羚羊的角用来制造竖琴的架子,狐狸、鬣狗、豪猪、野羊、狄克图 埃司、豺、豹、波律埃司、三佩巨斯长和蜥蜴很象的陆上鳄鱼和鸵鸟以及一 只角的小蛇;所有这些动物都是其他任何地方都有的兽类之外的动物,只有 鹿和野猪是例外。这两种动物是全部利比亚任何地方也没有的。在这个地方 有三种老鼠,一种是双足凤,一种是吉格里厄司鼠(这种老鼠的名称是利比亚 语,在希腊语中是山的意思),还有一种则是刺猬了。在生长着昔尔披昂草的 地带还发现有伶鼬,这里的伶鼬和塔尔提索斯地方的伶鼬非常相似。游牧民 的地区中的野兽是这样地多,我们如不尽力调查,是不能知道它们的底细的。

    (193)和利比亚地方玛克叙埃司人相邻的则是撒乌埃凯司人,他们的妇女 是驱着战车去作战的。

    (194)邻接着这些人则是顧藏铁司人,他们那里的蜂蜜很多,据说人工制 造的蜜则更多。可以确定的是,他们都用朱红色涂抹自己的身体,他们吃在 他们山中有很多的猿猴。

    (195)迦太基人说,在他们的海岸之外,有一个二百斯塔迪昂长但是很窄 的岛,叫做库劳伊司岛。从大陆上有一航路通到那里去;岛上到处都长着橄 榄树和葡萄树。据说在这个岛上有一个湖,当地的少女便用涂着沥青的羽毛 从这个湖的泥里挖掘金砂。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实有其事。我只是把人们传说 的写下来而已。不过,所有的事情都可能是真的;因为我自己就亲眼看见在 札昆托斯地方人们从一个水他的水中取沥青。那里的水池是有很多的,其中 最大的长宽各有七十尺,而深则有二欧尔巨阿。他们把尖端系着桃金娘的枝 子的竿子插到池子里面去,然后用这桃金娘的枝子把沥青沾上来,沥青的气 味和阿斯帕尔托司差不多,不过在其他方面,这里的沥青是比披埃里亚的沥 青要好的。然后他们把沥青倾倒到他们在池子近旁所挖掘的坑里去,而当那 里积存了很多的沥青时候,他们就从那个坑再把沥青装满在容器里。凡是掉 到池子里去的东西,都会从地下面带走并重新出现在离池子大约有四斯塔迪 昂远的海里。因此,从利比亚海岸地带的岛上来的这个说法好象是真的。

    (196)伽太基人还说了另外的一个故事。他们说,利比亚有这样一个地 方,那里的人是住在海拉克列斯柱的外面的,他们到达了这个地方并卸下了 他们的货物,而在他们沿着海岸把货物陈列停妥之后,便登上了船,点起了 有烟的火。当地的人民看到了烟便到海边来,他们放下了换取货物的黄金,然后从停货的地方退开。于是迦太基人便下船,检查黄金;如果他们觉得黄 金的数量对他们的货物来说价格公平的话,他们便收下黄金,走他们的道路; 如果觉得不公平的话,他们便再到船上去等着,而那里的人们便回来把更多 的黄金加上去直到船上的人满意时为止。据说在这件事上双方是互不欺骗 的。伽太基直到黄金和他们的货物价值相等时才去取黄金,而那里的人也只 有在船上的人取走了黄金的时候才去动货物。

    (197)这便是我们可以举出名字来的全体利比亚人,而他们的国王在那个 时代大都是根本不把美地亚人的国王放到眼里的,而在现在他们仍然是这个 样子。因此我江要说一点关于这个国家的事情:据我们所知道的,正是有四 个民族住在那里,两个民族是土著的,两个不是。利比亚北部的利比亚人和 它的南部的埃西欧匹亚人是土著的,腓尼基人和希腊人则是后来才迁到那里 去住的。

    (198)在我看来,利比亚并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其优点足以与亚细亚或欧 罗巴相比,例外的只有一个和当地的河流奇努普司同名的地区。这个地区和 世界上最肥沃的产谷地区相比都毫无逊色,它和利比亚其余的地区也是完全 不同的。因为这里的土壤是黑色的,受到泉水的良好灌溉,不怕旱,又不会 因暴雨而变涝;原来在利比亚的这一部分是有雨的。那里的谷物产量和已比 伦地方相同。埃乌埃司佩里塔伊人居住的土地也是好的,它最多的时候收获 量达种子的一百倍。但是奇努普司人地区土地的收获量则高达种子的三百倍。

    (199)库列涅地区是利比亚的最高的部分,游牧者便是住在这里的,这一 地区极其令人惊叹的地方是它有三个收获的季节。首先在海岸上,地上生长 的果实成熟到可以收割和摘取的地步;当这些水果采集完毕的时候,海岸再 向上的中间地区,即他们称为山区的地方又成熟到收割的时候了:而在中间 地区刚刚收割完毕之后,最高的地方的庄稼又熟了。因此在大地上最早收获 的谷物已经作为食物和饮料消费完了的时候,最后的庄稼也就接上了。这样 看来,库列涅人便有了一个长达八个月的收获期。关于这些事情,我就谈到 这里为止了。

    (200)现在当阿律安戴司从埃及派出去为培列提美报仇的波斯军到达巴 尔卡的时候(接本卷第一六七节),他们便包围了这座城,要求引渡对杀死阿尔凯西拉欧司这件事 有责任的那些人:但是巴尔卡人的全体都参予了这件事情,因此他们不同意 投降。于是波斯人便把巴尔卡包围了九个月,他们挖掘通向城墙的地道并且 进行猛烈的袭击。但是这个坑道却给一个锻冶匠用一只青铜盾给发觉了,下 面说一说他是如何发觉的:他带着盾牌顺着城墙的内部巡视,用它来敲击城 内的土地。所有其他的地方在敲击的时候发生纯音,但是在有地道的地方, 青铜盾发生响亮的声音。巴尔卡人在这里对看它挖了一个逆行的地道并把在 那里挖地的波斯人杀死了。地道便这样地被发觉了,而袭击也便被巴尔卡市 民击退了。

    (201)许多时间消耗过去,双方都有许多阵亡的人,而波斯的这一方面阵 亡的人丝毫不少于对方,于是统率陆军的阿玛西斯便想出了这样一个计策, 因为他看出来,巴尔卡虽不能用武力攻克,却是能够用巧计攻克的。他在夜 里挖掘一个很宽的壕沟并在上面搭看薄薄的木板,木板上他再盖上一层和地 面一样平的土。然后,到白天的时候,他便请巴尔卡人和他谈判,巴尔卡人 立刻同意了。终于大家达成了和议。协议是这样达成的:他们站在掩盖住的 壕沟上,相互起誓说在他们所站立的土地不改变的时候,他们将永会遵守誓 约。巴尔卡人答应给国王相当数目的金额,波斯人则保证不再加害于巴尔卡 人。在立了严肃的誓约以后,相信了这件事并打开了他们的全部城门的市民 自己从城里出来并且容许他们所有愿意进城的敌人进城去。但是波斯人却毁 坏了暗桥而涌到城里去。他们毁了他们所造的暗桥,这样他们便可以不致背 弃他们对巴尔卡人的誓约,这就是:在土地原封不动的时候,这个条约永远 有效。但如果他们毁坏了暗桥的话,这个条约便不再生效了。

    (202)当巴尔卡人被波斯人引渡给培列提美的时候,她便把巴尔卡人中间 的那些首犯沿着城墙上面——处以磔刑。他们的妇女的乳房都被割去,同样给放置在城墙上。至于其他的巴尔卡人,则她嘱告波斯人把他们作为战利品 带走,例外的只有巴托司家的人们和那些没有参加屠杀的人们。于是她便把全城交到这些人的手里来管理了。

    (203)波斯人便这样地奴役了其余的巴尔卡人并回师了。当他们来到库列 涅市的时候,库列涅人允许他们穿过自己的城市,为了是使一次的神托应验。 在军队穿过的时候,海军的统帅巴德列斯主张攻取这个城市,担陆军的统帅 阿玛西斯却不同意,他说他是奉派出来征服巴尔卡,而不是其他希腊城市的。 结果,他们穿过了库列涅并且驻扎在律凯欧司·宙斯的山上。他们到那里才 后悔没有攻取这个城市并试图再进入这个城市,但是库列涅人不许他们进来 了。可是,虽然没有任何人攻击波斯人,但是波斯人却突然害起怕来,于是 他们便逃到一个离那里有六十斯培迪昂的地方去并在那里扎了营。正当大军 驻屯在那里的时候,从阿律安戴司那里来了一名使者命令他们回去。波斯人 向库列涅人请求并且得到了他们进军时的粮草,而在他们得到之后,便离开 到埃及去了;但是在那之后,他们却落到了利比亚人的手里,利比亚人为了 取得他们的衣服和装具而把他们军队中迟缓的和掉队的都给杀死了,直到他 们终于到达埃及的时候。

    (204)这支波斯军队在利比亚所走到的最远的地方是埃乌埃司佩里戴司 城,再远的地方便没有去过了。至于他们俘虏为奴隶的巴尔卡人,他们从埃 及把他们放逐出去并使他们到国王那里去,而大流士便把巴克妥利亚这个城 市给他们来居住。他们便把这座城称为巴尔卡,而直到我的这个时候,巴克 妥利亚的这个城市还是有人居住的。

    (205)但是培列提美她的下场也并不是圆满的。原来在她为自己对巴尔卡 人进行了报复并迈回埃及之后,她立刻便很惨地死去了。她的身体溃烂并生 了蛆。看来神对于进行过份苛酷的报复的人,也是非常忌恨的。说起来,巴 托司的女儿培列提美对于巴尔卡人所进行的上述的报复就是这样残酷无情 的。

  • 川端康成《伊豆的舞女·雪国·古都·千纸鹤》

    伊豆的舞女

    第一节

    道路变得曲曲折折的,眼看着就要到天城山的山顶了,正在这么想的时候,阵雨已经把从密的杉树林笼罩成白花花的一片,以惊人的速度从山脚下向我追来。
    那年我二十岁,头戴高等学校的学生帽,身穿藏青色碎白花纹的上衣,围着裙子,肩上挂着书包。我独自旅行到伊豆来,已经是第四天了。在修善寺温泉住了一夜,在汤岛温泉住了两夜,然后穿着高齿的木屐登上了天城山。一路上我虽然出神地眺望着重叠群山,原始森林和深邃幽谷的秋色,胸中却紧张地悸动着,有一个期望催我匆忙赶路。这时候,豆大的雨点开始打在我的身上。我沿着弯曲陡峭的坡道向上奔行。好不容易才来到山顶上北路口的茶馆,我呼了一口气,同时站在茶馆门口呆住了。因为我的心愿已经圆满地达到,那伙巡回艺人正在那里休息。
    那舞女看见我倥立在那儿,立刻让出自己的座垫,把它翻个身摆在旁边。
    “啊……”我只答了一声就坐下了。由于跑上山坡一时喘不过气来,再加上有点惊慌,“谢谢”这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口来。
    我就这样和舞女面对面地靠近在一起,慌忙从衣袖里取出了香烟。舞女把摆在她同伙女人面前的烟灰缸拉过来,放在我的近边。我还是没有开口。
    那舞女看去大约十七岁。她头上盘着大得出奇的旧发髻,那发式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这使她严肃的鹅蛋脸上显得非常小,可是又美又调和。她就象头发画得特别丰盛的历史小说上姑娘的画像。那舞女一伙里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两个年轻的姑娘,另外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男人,穿着印有长冈温泉旅店商号的外衣。
    到这时为止,我见过舞女这一伙人两次。第一次是在前往汤岛的途中,她们正到修善寺去,在汤川桥附近碰到。当时年轻的姑娘有三个,那舞女提着鼓。我一再回过头去看望她们,感到一股旅情渗入身心。然后是在汤岛的第二天夜里,她们巡回到旅馆里来了。我在楼梯半当中坐下来,一心一意地观看那舞女在大门口的走廊上跳舞。我盘算着:当天在修善寺,今天夜里到汤岛,明天越过天城山往南,大概要到汤野温泉去。在二十多公里的天城山山道上准能追上她们。我这么空想着匆忙赶来,恰好在避雨的茶馆里碰上了,我心里扑通扑通地跳。
    过了一会儿,茶馆的老婆子领我到另一个房间。这房间平时大概不用,没有装上纸门。朝下望去,美丽的幽谷深得望不到底。我的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浑身发抖,牙齿在打战。老婆子进来送茶,我说了一声好冷啊,她就象拉着我的手似的,要领我到她们自己的住屋去。
    “唉呀,少爷浑身都湿透啦。到这边来烤烤火吧,来呀,把衣服烤烤干。”
    那个房间装着火炉,一打开纸隔门,就流出一股强烈的热气。我站在门槛边踌躇了。炉旁盘腿坐着一个浑身青肿,淹死鬼似的老头子,他的眼睛连眼珠子都发黄,象是烂了的样子。他忧郁地朝我这边望。他身边旧信和纸袋堆积如山,简直可以说他是埋在这些破烂纸头里。我目睹这山中怪物,呆呆地站在那里,怎么也不能想象这就是个活人。
    “让您看到这样可耻的人样儿……不过,这是家里的老爷子,您用不着担心。看上去好难看,可是他不能动弹了,请您就忍耐一下吧。”
    老婆子这样打了招呼,从她的话听来,这老爷子多年害了中风症,全身不遂。大堆的纸是各地治疗中风症的来信,还有从各地购来的中风症药品的纸袋。凡是老爷子从走过山顶的旅人听来的,或是在报纸广告人看到的,他一次也不漏过,向全国各地打听中风症的疗法,购求出售的药品。这些书信和纸袋,他一件也不丢掉,都堆积在身边,望着它们过日子。长年累月下来,这些陈旧的纸片就堆成山了。

    我没有回答老婆子的话,在炉炕上俯下身去。越过山顶的汽车震动着房子。我心里想,秋天已经这么冷,不久就将雪盖山头,这个老爷子为什么不下山去呢?从我的衣服上腾起了水蒸气,炉火旺得使我的头痛起来。老婆子出了店堂,跟巡回女艺人谈天去了。
    “可不是吗,上一次带来的这个女孩已经长成这个样子,变成了一个漂亮姑娘,你也出头啦!女孩子长得好快,已经这么美了!”

    将近一小时之后,我听到了巡回艺人准备出发的声音。我当然很不平静,可只是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没有站起身来的勇气。我想,尽管她们已经走惯了路,而毕竟是女人的脚步,即使走出了一两公里之后,我跑一段路也追得上她们,可是坐在火炉旁仍然不安神。不过舞女们一离开,我的空想却象得到解放似的,又开始活跃起来。我向送走她们的老婆子问道:“那些艺人今天夜里在哪里住宿呢?”
    “这种人嘛,少爷,谁知道他们住在哪儿呀。哪儿有客人留他们,他们就在哪儿住下了。有什么今天夜里一定的住处啊?”
    老婆子的话里带着非常轻蔑的口吻,甚至使我想到,果真是这样的话,我要让那舞女今天夜里就留在我的房间里。

    雨势小下来,山峰开始明亮。虽然他们一再留我,说再过十分钟,天就放晴了,可是我却怎么也坐不住。
    “老爷子,保重啊。天就要冷起来了。”我恳切地说着,站起身来。老爷子很吃力地动着他的黄色眼睛,微微地点点头。
    “少爷,少爷!”老婆子叫着追了出来,“您这么破费,真不敢当,实在抱歉啊。”
    她抱着我的书包不肯交给我,我一再阻拦她,可她不答应,说要送我到那边。她随在我身后,匆忙迈着小步,走了好大一段路,老是反复着同样的话:“真是抱歉啊,没有好好招待您。我要记住您的相貌,下回您路过的时候再向您道谢。以后您一定要来呀,可别忘记了。”
    我只不过留下五角钱的一个银币,看她却十分惊讶,感到眼里都要流出泪来。可是我一心想快点赶上那舞女,觉得老婆子蹒跚的脚步倒是给我添的麻烦。终于来到了山顶的隧道。
    “非常感谢。老爷子一个人在家,请回吧。”我这么说,老婆子才算把书包递给我。
    走进黑暗的隧道,冰冷的水滴纷纷地落下来。前面,通往南伊豆的出口微微露出了亮光。

    第二节

    出了隧道口子,山道沿着傍崖边树立的刷白的栅栏,象闪电似的蜿蜒而下。从这里望下去,山下景物象是一副模型,下面可以望见艺人们的身影。走了不过一公里,我就追上他们了。可是不能突然间把脚步放慢,我装做冷淡的样子越过了那几个女人。再往前大约二十米,那个男人在独自走着,他看见我就停下来。
    “您的脚步好快呀……天已经大晴啦。”
    我放下心来,开始同那个男人并排走路。他接连不断地向我问这问那。几个女人看见我们两个在谈话,便从后面奔跑着赶上来。
    那个男人背着一个大柳条包。四十岁的女人抱着小狗。年长的姑娘背着包袱,另一个姑娘提着小柳条包,各自都拿着大件行李。舞女背着鼓和鼓架子。四十岁的女人慢慢地也和我谈起来了。
    “是位高等学校的学生呢,”年长的姑娘对舞女悄悄地说。我回过头来,听见舞女笑着说:“是呀,这点事,我也懂得的。岛上常有学生来。”

    这伙艺人是大岛的波浮港人。他们说,春天从岛上出来,一直在路上,天冷起来了,没有做好冬天的准备,所以在下田再停留十来天,就从伊东温泉回到岛上去。我一听说大岛这个地方,愈加感到了诗意,我又看了看舞女的美丽发髻,探问了大岛的各种情况。
    “有许多学生到我们那儿来游泳,”舞女向结伴的女人说。
    “是在夏天吧,”我说着转过身来。
    舞女慌了神,象是在小声回答:“冬天也……”
    “冬天?”
    舞女还是看着结伴的女人笑。
    “冬天也游泳吗?”我又说了一遍,舞女脸红起来,可是很认真的样子,轻轻地点着头。
    “这孩子,糊涂虫。”四十岁的女人笑着说。

    沿着河津川的溪谷到汤野去,约有二十公里下行的路程。越过山顶之后,群山和天空的颜色都使人感到了南国风光,我和那个男人继续不断地谈着话,完全亲热起来了。过了获乘和梨本等小村庄,可以望见山麓上汤野的茅草屋顶,这时我决心说出了要跟他们一起旅行到下田。他听了非常高兴。
    到了汤野的小客栈前面,四十岁的女人脸上露出向我告别的神情时,他就替我说:
    “这一位说要跟我们结伴走哩。”
    “是呀,是呀。旅途结成伴,世上多情谊。象我们这些无聊的人,也还可以替您排忧解闷呢。那么,您就进来休息一下吧。”她随随便便地回答说。姑娘们一同看了我一眼,脸上没有露出一点意外的神情,沉默着,带点儿害羞的样子望着我。

    我和大家一起走上小旅店的二楼,卸下了行李。铺席和纸隔扇都陈旧了,很脏。从楼下端来了。她坐在我面前,满脸通红,手在颤抖,茶碗正在从茶托上歪下来,她怕倒了茶碗,乘势摆在铺席上,茶已经撒出来。看她那羞愧难当的样儿,我愣住了。
    “唉呀,真讨厌!这孩子情窦开啦。这这……”四十岁的女人说着,象是惊呆了似地蹙起眉头,把抹布甩过来。舞女拾起抹布,很呆板地擦着席子。
    这番出乎意外的话,忽然使我对自己原来的想法加以反省。我感到由山顶上老婆子挑动起来的空想,一下子破碎了。

    这当儿,四十岁的女人频频地注视着我,突然说:“这位书生穿的藏青碎白花纹上衣真不错呀。”于是她再三盯着问身旁的女人:“这位的花纹布和民次穿的花纹是一个的,你说是吧?不是一样的花纹吗?”然后她又对我说:“在家乡里,留下了一个上学的孩子,现在我想起了他。这花纹布那孩子身上穿的一样。近来藏青碎白布贵起来了,真糟糕。”
    “上什么学校?”
    “普通小学五年级。”
    “哦,普通小学五年级,实在……”
    “现在进的是甲府的学校,我多年住在大岛,家乡却是甲斐的甲府。”

    休息了一小时之后,那个男人领我去另一个温泉旅馆。直到此刻,我只想着和艺人们住在同一家小旅店里。我们从街道下行,走过好一大段碎石子路和石板路,过了小河旁边靠近公共浴场的桥。桥对面就是温泉旅馆的院子。
    我进入旅馆的小浴室,那个男人从后面跟了来。他说他已经二十四岁,老婆两次流产和早产,婴儿死了,等等。由于他穿着印有长冈温泉商号的外衣,所以我认为他是长冈人。而且看他的面貌和谈吐风度都是相当有知识的,我就想象着他大概是出于好奇或者爱上卖艺的姑娘,才替她们搬运行李跟了来的。
    洗过澡我立刻吃午饭。早晨八点钟从汤岛出发,而这时还不到午三时。

    那个男人临走的时候,从院子里向上望着我,和我打招呼。
    “拿这个买些柿子吃吧。对不起,我不下楼啦,”我说着包了一些钱投下去。他不肯拿钱,就要走出去,可是纸包已经落在院子里,他回过头拾起来。
    “这可不行啊。”他说着把纸包抛上来,落在茅草屋顶上。我又一次投下去。他就拿着走了。

    从傍晚起下了一场大雨。群山的形象分不出远近,都染成一片白,前面的小河眼见得混浊了,变成黄色,发出很响的声音。我想,雨这么大,舞女们不会串街卖艺了,可是我坐不住,又进了浴室两三次。住屋微暗不明,和邻室隔的纸扇开了个四方形的口子,上梁吊着电灯,一盏灯供两个房间用。
    在猛烈雨声中,远方微微传来了咚咚的鼓声。我象要抓破木板套似的把它拉开了,探出身子去。鼓声仿佛离得近了些,风雨打着我的头。我闭上眼睛侧耳倾听,寻思鼓声通过哪里到这儿来。不久,我听见了三弦的声音;听见了女人长长的呼声;听见了热闹的欢笑声。随后我了解到艺人们被叫到小旅店对面饭馆的大厅去了,可以辨别出两三个女人和三四个男人的声音。我等待着,想那里一演完,就要转到这里来吧。可是那场酒宴热闹异常,象是要一直闹下去。女人的尖嗓门时时象闪电一般锐利地穿透暗夜。我有些神经过敏,一直敞开着窗子,痴呆地坐在那里。每一听见鼓声,心里就亮堂了。
    “啊,那舞女正在宴席上啊。她坐着在敲鼓呢。”
    鼓声一停就使人不耐烦。我沉浸到雨声里去了。
    不久,也不知道是大家在互相追逐呢还是在兜圈子舞蹈,纷乱的脚步声持续了好一会,然后又突然静下来。我睁大了眼睛,象要透过黑暗看出这片寂静是怎么回事。我心中烦恼,那舞女今天夜里不会被糟蹋吗?
    我关上木板套窗上了床,内心里还是很痛苦。又去洗澡,胡乱地洗了一阵。雨停了,月亮现出来。被雨水冲洗过的秋夜,爽朗而明亮。我想,即使光着脚走出浴室,也还是无事可做。这样度过了两小时。

    第三节

    第二天早晨一过九时,那个男人就到我的房间来了。我刚刚起床,邀他去洗澡。南伊豆的小阳春天气,一望无云,睛朗美丽,涨水的小河在浴室下方温暖地笼罩于阳光中。我感到自己昨夜的烦恼象梦一样。我对那个男人说:
    “昨天夜里你们欢腾得好晚啊。”
    “怎么,你听见啊?”
    “当然听见了。”
    “都是些本地人。这地方上的只会胡闹乱叫,一点也没趣。”
    他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沉默了。

    “那些家伙到对面的浴场来了。你瞧,他们好象注意到这边,还在笑哩。”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我朝河那边的公共浴场望去。有七八个人光着身子,朦胧地浮现在水蒸气里面。
    由于舞女的头发过于中盛,我一直认为她有十七。八岁,再加上她被打扮成妙龄女郎的样子,我的猜想就大错特错了。
    忽然从微暗的浴场尽头,有个裸体的女人跑出来,站在那里,做出要从脱衣场的突出部位跳到河岸下方的姿势,笔直地伸出了两臂,口里在喊着什么。她赤身裸体,连块毛巾也没有。这就是那舞女。我眺望着她雪白的身子,它象一棵小桐树似的,伸长了双腿,我感到有一股清泉洗净了身心,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嗤嗤笑出声来。她还是个孩子呢。是那么幼稚的孩子,当她发觉了我们,一阵高兴,就赤身裸体地跑到日光下来了,踮起脚尖,伸长了身子。我满心舒畅地笑个不停,头脑澄清得象刷洗过似的。微笑长时间挂在嘴边。

    我和那个男人回到我的房间,不久,那个年长的姑娘到旅馆的院子里来看菊花圃。舞女刚刚走在小桥的半当中。四十岁的女人从公共浴场出来,朝她们俩人的方向望着。舞女忽然缩起了肩膀,想到会挨骂的,还是回去的好,就露出笑脸,加快脚步回头走。四十岁的女人来到桥边,扬起声音来叫道:“您来玩啊!”
    年长的姑娘也同样说着:“您来玩啊!”她们都回去了。可是那个男人一直坐到傍晚。

    夜里,我正和一个卸下了纸头的行商下围棋,突然听见旅馆院子里响起了鼓声。我马上就要站起身来。
    “串街卖艺的来了。”
    “哼哼,这些角色,没道理。喂,喂,该我下子啦。我已经下在这里,”纸商指点着棋盘说。他入迷地在争胜负。
    在我心神恍惚的当儿,艺人们似乎就要回去了,我听见那个男人从院子里喊了一声:“晚上好啊!”
    我到走廊里向他招手。艺人们悄声私语了一阵,然后转到旅馆门口。
    三个姑娘随在那个男人身后,顺序地道了一场“晚上好”,在走廊上垂着手,象艺妓的样子行个礼。我从棋盘上看出我的棋快要输了。
    “已经没有办法了。我认输。”
    “哪里会输呢?还是我这方不好啊。怎么说也还是细棋。”
    纸商一眼也不朝艺人那边看,一目一目地数着棋盘上的目数,愈加小心在意地下着子。女人们把鼓和三弦摆在房间的墙角里,就在象棋盘上玩起五子棋来。
    这时我本来赢了的棋已经输了。可是纸商仍然死乞白赖地要求说:
    “怎么样?再下一盘,再请你下一盘。”
    但是我一点意思也没有,只是笑了笑,纸商断了念,站起身走了。

    姑娘们向棋盘这边靠拢来。
    “今天夜里还要到哪里去巡回演出吗?”
    “还想兜个圈子。”那个男人说着朝姑娘们那边看看。
    “怎么样,今天晚上就到此为止,让大家玩玩吧。”
    “那可开心,那可开心。”
    “不会挨骂吗?”
    “怎么会,就是到处跑,反正也不会有客人。”
    她们下着五子棋什么的,玩到十二点钟以后才走。

    舞女回去之后,我怎么也睡不着,头脑还是清醒异常,我到走廊里大声叫着。
    “纸老板,纸老板!”
    “噢……”快六十岁的老爷子从房间里跳出来,精神抖擞地答应了一声。
    “今天夜里下通霄。跟你说明白。”
    我这时充满非常好战的心情。

    第四节

    已经约好第二天早晨八点钟从汤野出发。我戴上在公共浴场旁边买的便帽,把高等学校的学生帽塞进书包,向沿街的小旅店走去。二楼的纸隔扇整个地打开着,我毫不在意地走上去,可是艺人们都还睡在铺垫上。我有些慌张,站在走廊里愣住了。
    在我脚跟前那张铺垫上,那舞女满面通红,猛然用两只手掌捂住了脸。
    她和那个较大的姑娘睡在一张铺上,脸上还残留着昨晚的浓汝,嘴唇和眼角渗着红色。
    这颇有风趣的睡姿沁入我的心胸。她眨了眨眼侧转身去,用手掌遮着脸,从被窝里滑出来,坐到走廊上。
    “昨晚谢谢您!”她说着,漂亮地行了礼,弄得我站在那儿不知怎么是好。
    那个男人和年长的姑娘睡在一张铺上。在看到这以前,我上点都不知道这两个人是夫妇。

    “非常抱歉。本来打算今天走的,可是今天晚上要接待客人,我们准备延长一天。您要是今天非动身不可,到下田还可以和您见面。我们决定住在甲州屋旅店里,您立刻就会找到的,”四十岁的女人在铺垫上抬起身子说。我感到象是被人遗弃了。
    “不可以明天走吗?我预先不知道妈妈要延长一天。路上有个伴儿总是好的。明天一块儿走吧,”那个男人说。
    四十岁的女人也接着说:“就这么办好啦。特意要和您一道的,没有预先跟您商量,实在抱歉。明天哪怕落雹也要动身。后天是我的小宝宝在路上死去的第四十九天,我心里老是惦念着这断七的日子,一路上匆匆忙忙赶来,想在那天前到下田做断七。跟您讲这件事真是失礼,可我们倒是有意外的缘份,后天还要请您上祭呢。”

    因此我延缓了行期,走到楼下去。为了等大家起床,我在肮脏的帐房间里跟旅店的人闲谈,那个男人来邀我出去散散步。沿街道稍微向南行,有一座漂亮的小桥。凭着桥栏杆,他谈起了他的身世。他说,他曾经短期参加了东京一个新流派的剧团,听说现在也还常常在大岛港演剧。他说他们的行李包里刀鞘象条腿似的拖在外面。因为在厅房里还要演堂会。大柳条包里装的是衣裳啦,锅子茶碗之类的生活用品。
    “我耽误了自己的前程,竟落到这步田地,可是我的哥哥在甲府漂亮地成家立业了,当上一家的继承人。所以我这个人是没人要的了。”
    “我一直想您是长冈温泉人呢。”
    “是吗?那个年长的姑娘是我的老婆,她比你小一岁,十七啦。在旅途上,她的第二个孩子又早产了,不到一个星期就断了气,我女人的身体还没有复原。那个妈妈是她的生身母亲,那舞女是我的亲妹妹。”
    “哦,你说你有个十四岁的妹妹……”
    “就是她呀,让妹妹来干这种生计,我很不愿意,可是这里面还有种种缘故。”
    然后他告诉我,他名叫荣吉,妻子叫千代子,妹妹叫薰子。另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叫百合子,只有她地大岛生人,雇来的。荣吉象是非常伤感,露出要哭的脸色,注视着河滩。

    我们回来的时候,洗过了脂粉的舞女正俯身在路边拍着小狗的头。我表示要加回自己的旅馆里去。
    “你去玩啊。”
    “好的,可是我一个人……”
    “你跟哥哥一道去嘛。”
    “我马上去。”
    没多久,荣吉到我的旅馆来了。
    “她们呢?”
    “女人们怕妈妈唠叨。”
    可是我们刚一摆五子棋,几个女人已经过了桥,急急忙忙上楼来了。象平素一样,她们殷勤地行了礼,坐在走廊上踌躇着,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千代子。
    “这是我的房间。请别客气,进来吧。”
    艺人们玩了一小时,到这个旅馆的浴室去。她们一再邀我同去,可是已有三个年轻女人在,我推托了。后来,舞女马上又一个人跑上来,转告了千代子的话:
    “姐姐说,要你去,给你擦背。”

    我没有去,跟舞女下五子棋。她下得意外地好,同荣吉和别的女人们循环赛,她可以不费力地胜过他们。五子棋我下得很好,一般人下我不过。跟她下,用不着特意让一手,心里很愉快。因为只我们两个人,起初她老远地伸手落子,可是渐渐她忘了形,专心地俯身到棋盘上。她那头美得有些不自然的黑发都要碰到我的胸部了。突然她脸一红。
    “对不起,要挨骂啦,”她说着把棋子一推,跑出去了。这时,妈妈站在公共浴场前面。千代子和百合子也慌忙从浴室出来,没上二楼就逃了回去。

    这一天,荣吉在我的房间里从早晨玩到傍晚。纯朴而似乎很亲切的旅馆女掌柜忠告我说,请这样的人吃饭是白浪费。

    晚上我到小旅店去,舞女正跟妈妈学三弦。她看到我就停下,可是听了妈妈的话又把三弦抱起来。每逢她的歌声略高一些,妈妈就说:
    “我不是说过,用不着提高嗓门吗!”
    荣吉被对面饭馆叫到三楼厅房去,正在念着什么,从这里可以看得见。
    “他念的是什么?”
    “谣曲呀。”
    “好奇怪的谣曲。”
    “那是个卖菜的,随你念什么,他也听不懂。”

    这时,住在小旅店里的一个四十岁上下的鸟店商人打开了纸隔扇,叫几个姑娘去吃菜。舞女和百合子拿着筷子到隔壁房间去吃鸟店商人剩下的鸡火锅。她们一起向这个房间回来时,鸟店商人剩下的鸡火锅。她们一起向这个房间回来时,鸟店商人轻轻拍了拍舞女的肩膀。妈妈露出了一副很凶的面孔说:
    “喂喂,不要碰这孩子,她还是个黄花闺女啊。”

    舞女叫着老伯伯老伯伯,求鸟店商人给她读。可是鸟店商人没多久站起身来走了。她一再说“给我读下去呀”,可是这话她不直接跟我说,好象请妈妈开口托我似的。我抱着一种期望,拿起了通俗故事本。舞女果然赶忙靠到我身边。我一开口读,她就凑过脸来,几乎碰到我的肩头,表情一本正经,眼睛闪闪发光,不眨眼地一心盯住我的前额。这似乎是她听人家读书的习气,刚才她和鸟商人也几乎把脸碰在一起。这个我已经见过了。这双黑眼珠的大眼睛闪着美丽的光辉,是舞女身上最美的地方。双眼皮的线条有说不出来的漂亮。其次,她笑得象花一样,笑得象花一样这句话用来形容她是逼真的。

    过了一会儿,饭店的侍女来接舞女了。她换了衣裳,对我说:“我马上就回来,等我一下,还请接着读下去。”
    她到外面走廊里,垂下双手行着礼说:“我去啦。”
    “你可千万不要唱歌呀,”妈妈说。她提着鼓微微地点头。
    妈妈转过身来对我说:“现在她恰巧在变嗓子。”

    舞女规规矩矩地坐在饭馆的二楼上,敲着鼓。从这里看去,她的后影好象就在隔壁的厅房里。鼓声使我的心明朗地跃动了。
    “鼓声一响,满房里就快活起来了,”妈妈望着对面说。

    千代子和百合子也同样到那边大厅去了。
    过了一小时的工夫,四个人一同回来。

    “就是这么点……”舞女从拳头里向妈妈的手掌上倒出了五角零碎的银币。我又读了一会儿《水户黄门漫游记》。他们又谈起了旅途上死去的婴儿,据说,那孩子生来象水一样透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可是还活了一个星期。

    我仿佛忘记了他们是巡回艺人之类的人,既没有好奇心,也不加轻视,这种很平常的对他们的好感,似乎沁入了他们的心灵。我决定将来什么时候到他们大岛的家里去。他们彼此商量着:“可以让他住在老爷子的房子里。那里很宽敞,要是老爷子让出来,就很安静,永远住下去也没关系,还可以用功读书。”然后他们对我说:“我们有两座小房子,靠山那边的房子是空着的。”而且说,到了正月里,他们要到波浮港去演戏,可以让我帮帮忙。

    我逐渐了解到,他们旅途上的心境并不象我最初想象的那么艰难困苦,而是带有田野气息的悠闲自得。由于他们是老小一家人,我更感到有一种骨肉之情维系着他们。只有雇来的百合子老是羞羞怯怯的,在我的面前闷声不响。

    过了夜半,我离开小旅店,姑娘们走出来送我。舞女给我摆好了木屐。她从门口探出头来,望了望明亮的天空。

    “啊,月亮出来啦……明天到下田,可真高兴啊,给小孩做断七,让妈妈给我买一把梳子,然后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哩。你带我去看电影好吧?”

    对于沿伊豆地区相模川各温泉场串街的艺人来说,下田港这个城市总是旅途的故乡一亲漂浮着使他们恋恋不舍的气息。

    第五节

    艺人们象越过天城山时一样,各自携带着同样的行李。妈妈用手腕子搂着小狗的前脚,它露出惯于旅行的神情。走出汤野,又进入了山区。海上的朝日照耀着山腰。我们眺望着朝日的方向。河津的海滨在河津的海滨在河津川的前方明朗地展开了。
    “那边就是大岛。”
    “你看它有多么大,请你来呀,”舞女说。

    也许是由于秋季的天空过于晴朗,临近太阳的海面象春天一样笼罩着一层薄雾。从这里到下田要走二十公里路。暂时间海时隐时现。千代子悠闲地唱起歌来。
    路上他们问我,是走比较险峻可是约近两公里的爬山小道呢,还是走方便的大道,我当然要走近路。
    林木下铺着落叶,一步一滑,道路陡峭得挨着胸口,我走得气喘吁吁,反而有点豁出去了,加快步伐,伸出手掌拄着膝盖。眼看着他们一行落在后面了,紧紧地跟着我跑。她走在后面,离我一两米远,既不想缩短这距离,也不想再落后。我回过头去和她讲话,她好象吃惊的样子,停住脚步微笑着答话。舞女讲话的时候,我等在那里,希望她赶上为,可是她也停住脚步,要等我向前走她才迈步。道路曲曲折折,愈加险阻了,我越发加快了脚步,可是舞女一心地攀登着,依旧保持着一两米的距离。群山静寂。其余的人落在后面很远,连话声也听不见了。
    “你在东京家住哪儿?”
    “没有家,我住在宿舍里。”
    “我也去过东京,赏花时节我去跳舞的。那时还很小,什么也不记得了。”
    然后她问东问西:“你父亲还在吗?”“你到甲府吗?”等等。她说到了下田要去看电影,还谈起那死了的婴儿。

    这时来到了山顶。舞女在枯草丛中卸下了鼓,放在凳子上,拿手巾擦汗。她要掸掸脚上的尘土,却忽然蹲在我的脚边,抖着我裙子的下摆。我赶忙向后退,她不由得跪下来,弯着腰替我浑身掸尘,然后把翻上来的裙子下摆放下去,对站在那里呼呼喘气的我说:“请您坐下吧。”

    就在凳子旁边,成群的小鸟飞了过来。四周那么寂静,只听见停着小鸟的树枝上枯叶沙沙地响。

    “为什么要跑得这么快?”

    舞女象是觉得身上热起来。我用手指咚咚地叩着鼓,那些小鸟飞走了。

    “啊,想喝点水。”

    “我去找找看。”

    可是舞女马上又从发黄的丛树之间空着手回来了。

    “你在大鸟的时候做些什么?”

    这时舞女很突然地提出了两三个女人的名字,开始谈起一些没头没脑的话。她谈的似乎不是在大岛而是在甲府的事,是她上普通小学二年级时小学校的一些朋友,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又等了约十分钟,三个年轻人到了山顶,妈妈更落后了十分钟才到。

    下山时,我和荣吉特意迟一步动身,慢慢地边谈边走。走了约一里路之后,舞女又从下面跑上来。

    “下面有泉水,赶快来吧,我们都没喝,在等着你们呢。”

    我一听说有泉水就跑起来。从树荫下的岩石间涌出了清凉的水。女人们都站在泉水的四周。

    “快点,请您先喝吧。我怕一伸手进去会把水弄浑了,跟在女人后面喝,水就脏啦,”妈妈说。

    我用双手捧着喝了冷冽的水,女人们不愿轻易离开那里,拧着手巾擦干了汗水。

    下了山一走进下田的街道,出现了好多股烧炭的烟。大家在路旁的木头上坐下来休息。舞蹲在路边,用桃红色的梳子在梳小狗的长毛。

    “这样不是把梳子的齿弄断了吗?”妈妈责备她说。
    “没关系,在下田要买把新的。”
    在汤野的时候,我就打算向舞女讨取插在她前发上的这把梳子,所以我认为不该用它梳狗毛。

    道路对面堆着好多捆细竹子,我和荣吉谈起正好拿它们做手杖用,就抢先一步站起身来。舞女跑着追过来,抽出一根比她人还长的粗竹子。
    “你干什么?”荣吉问她,她踌躇了一下,把那根竹子递给我。
    “给你做手杖。我挑了一根挺粗的。”
    “不行啊!拿了粗的,人家立刻会看出是偷的,被人看见不糟糕吗?送回去吧。”
    舞女回到堆竹子的地方,又跑回来。这一次,她给我拿来一根有中指粗的竹子。接着,她在田埂上象脊给撞了一下似的,跌倒在地,呼吸困难地等待那几个女人。

    我和荣吉始终走在前头十多米。
    “那颗牙可以拔掉,换上一颗金牙。”忽然舞女的声音送进我的耳朵里。来回过头一看,舞女和千代子并排走着,妈妈和百合子稍稍落后一些。千代子好象没有注意到我在回头看,继续说:
    “那倒是的。你去跟他讲,怎么样?”
    他们好象在谈我,大概千代子说我的牙齿长得不齐整,所以舞女说可以换上金牙。她们谈的不外乎容貌上的,说不上对我有什么不好,我都不想竖起耳朵听,心里只感到亲密。她们还在悄悄地继续谈,我听见舞女说:
    “那是个好人呢。”
    “是啊,人倒是很好。”
    “真正是个好人。为人真好。”
    这句话听来单纯而又爽快,是幼稚地顺口流露出感情的声音。我自己也能天真地感到我是一个好人了。我心情愉快地抬起眼来眺望着爽朗的群山。眼睑里微微觉得痛。我这个二十岁的人,一再严肃地反省到自己由于孤儿根性养成的怪脾气,我正因为受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忧郁感,这才走上到伊豆的旅程。因此,听见有人从社会的一般意义说我是个好人,真是说不出地感谢。快到下田海边,群山明亮起来,我挥舞着刚才拿到的那根竹子,削掉秋草的尖子。
    路上各村庄的入口竖着牌子:“乞讨的江湖艺人不得入村。”

    第六节

    一进下田的北路口,就到了甲州屋小旅店。我随着艺人们走上二楼,头上就是屋顶,没有天花板,坐在面临街道的窗口上,头要碰到屋顶。

    “肩膀不痛吧?”妈妈好几次盯着舞女问。“手不痛吧?”

    舞女做出敲鼓时的美丽手势。

    “不痛。可以敲,可以敲。”

    “这样就好啦。”

    我试着要把鼓提起来。

    “唉呀,好重啊!”

    “比你想象的要重。比你的书包要重些,”舞女笑着说。

    艺人们向小旅店里的人们亲热地打着招呼。那也尽是一些艺人和走江湖的。下田这个港口象是些候鸟的老窝。舞女拿铜板给那些摇摇晃晃走进房间来的小孩子。我想走出甲州屋,舞女就抢先跑到门口,给我摆好木屐,然后自言自语似地悄声说:“带我去看电影啊。”

    我和荣吉找一个游手好闲的人领路,一直把我们送到一家旅馆去,据说旅馆主人就是以前的区长。洗过澡之后,我和荣吉吃了有鲜鱼的午饭。

    “你拿这个去买些花给明天忌辰上供吧,”我说着拿出个纸包,装着很少的一点钱,叫荣吉带回去,因为为了我必须乘明天早晨的船回东京,我的旅费已经用光了。我说是为了学校的关系,艺人们也就不好强留我。

    吃过午饭还不到三小时就吃了晚饭,我独自从下田向北走,过了桥。我登上下田的富士山,眺望着港湾。回来的路上顺便到了甲州屋,看见艺人们正在吃鸡肉火锅。

    “哪怕吃一口也好吗?女人们用过的筷子虽然不干净,可是过后可以当作笑话谈。”妈妈说着从包裹里拿出小碗和筷子叫百合子去洗。

    大家又都谈起明天恰好是婴儿的第四十九天,请我无论怎样也要延长一天再动身,可是我拿学校做借口,没有应允。妈妈翻来复去地说:“那么,到冬天休假的时候,我们划着船去接您。请先把日期通知我们,我们等着。住在旅馆里多闷人,我们用船去接您。”

    屋里只剩下千代和百合子的时候,我请她们去看电影,千代子用手按着肚子说:“身子不好过,走了那么多的路,吃不消啦。”她脸色苍白,身体象是要瘫下来了。百合子拘谨地低下头去。舞女正在楼下跟着小旅店的孩子们一起玩。她一看到我,就去央求妈妈让她去看电影,可是接着垂头丧气的,又回到我身边来,给我摆好了木屐。

    “怎么样,就叫她一个人陪了去不好吗?”荣吉插嘴说。但是妈妈不应允。为什么带一个人去不行呢,我实在觉得奇怪。我正要走出大门口的时候,舞女抚摸着小狗的头。我难以开口,只好做出冷淡的神情。她连抬起头来看我一眼的气力好象都没有了。

    我独自去看电影。女讲解员在灯炮下面念着说明书。我立即走出来回到旅馆去。我胳膊肘拄在窗槛上,好久好久眺望着这座夜间的城市,城市黑洞洞的。我觉得从远方不断微微地传来了鼓声。眼泪毫无理由地扑簌簌落下来。

    第七节

    出发的早晨七点钟,我正在吃早饭,荣吉就从马路上招呼我了。他穿着印有家徽的黑外褂,穿上这身礼服似乎专为给我送行。女人们都不见,我立即感到寂寞。荣吉走进房间里来说:“本来大家都想来送行的,可是昨天夜里睡得很迟,起不了床,叫我来道歉,并且说冬天等着您,一定要请您来。”

    街上秋天的晨是冷冽的。荣吉在路上买了柿子,四包敷岛牌香烟和熏香牌口中清凉剂送给我。

    “因为我妹妹的名字叫薰子,”他微笑着说。“在船上桔子不大好,柿子对于晕船有好处,可以吃的。”
    “把这个送给你吧。”

    我摘下便帽,把它戴在荣吉头上,然后从书包里取出学生帽,拉平皱折,两个人都是笑了。

    快到船码头的时候,舞女蹲在海滨的身影扑进我的心头。在我们走近她身边以前,她一直在发愣,沉默地垂着头。她还是昨夜的化妆,愈加动了我的感情,眼角上的胭脂使她那象是生气的脸上显了一股幼稚的严峻神情。荣吉说:“别的人来了吗?”
    舞女摇摇头。
    “她们还都在睡觉吗?”
    舞女点点头。

    荣吉去买船票和舢板票的当儿,我搭讪着说了好多话,可是舞女往下望着运河入海的地方,一言不发。只是我每句话还没有说完,她就连连用力点头。这时,有一个小工打扮的人走过来,听他说:“老婆婆,这个人可不错。”

    “学生哥,你是去东京的吧,打算拜托你把这个婆婆带到东京去,可以吗?满可怜的一个老婆婆。她儿子原先在莲台寺的银矿做工,可是倒楣碰上这次流行感冒,儿子和媳妇都死啦,留下了这么三个孙子。怎么也想不出办法,我们商量着还是送她回家乡去。她家乡在水户,可是老婆婆一点也不认识路,要是到了灵岸岛,请你把她送上开往上野去的电车就行啦。麻烦你呀,我们拱起双手重重拜托。唉,你看到这种情形,也要觉得可怜吧。”
    老婆婆痴呆呆地站在那里,她背上绑着一个奶寻娃儿,左右手各牵着一个小姑娘,小的大概三岁,大的不过五岁的样子。从她那龌龊的包袱皮里,可以看见有大饭团子和咸梅子。五六个矿工在安慰着老婆婆。我爽快地答应照料她。
    “拜托你啦。”
    “谢谢啊!我们本应当送她到水户,可是又做不到。”
    矿工们说了这类话向我道谢。

    舢板摇晃得很厉害,舞女还是紧闭双唇向一边凝视着。我抓住绳梯回过头来,想说一声再见,可是也没说出口,只是又一次点了点头。舢板回去了。荣吉不断地挥动着刚才我给他的那顶便帽。离开很远之后,才看见舞女开始挥动白色的东西。

    轮船开出下田的海面,伊豆半岛南端渐渐在后方消失,我一直凭倚着栏杆,一心一意地眺望着海面上的大岛。我觉得跟舞女的离别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老婆婆怎么样啦?我探头向船舱里看,已经有好多人围坐在她身旁,似乎在百般安慰她。我安下心来,走进隔壁的船舱。相模滩上风浪很大,一坐下来,就常常向左右歪倒。船员在到处分发小铁盆。我枕着书包躺下了。头脑空空如也,没有了时间的感觉。泪水扑簌簌地滴在书包上,连脸颊都觉得凉了,只好把枕头翻转过来。我的身旁睡着一个少年。他是河津的一个工场老板的儿子,前往东京准备投考,看见我戴着第一高等学校的学生帽,对我似乎很有好感。谈过几句话之后,他说:“您遇到什么不幸的事吗?”

    “不,刚刚和人告别。”我非常坦率地说。让人家见到自己在流泪,我也满不在乎。我什么都不想,只想在安逸的满足中静睡。

    海上什么时候暗下来我也不知道,网代和热海的灯光已经亮起来。皮肤感到冷,肚里觉得饿了,那少年给我打开了竹皮包着的菜饭。我好象忘记了这不是自己的东西,拿起紫菜饭卷就吃起来,然后裹着少年的学生斗篷睡下去。我处在一种美好的空虚心境里,不管人家怎样亲切对待我,都非常自然地承受着。我想明天清早带那老婆婆到上野车站给她买票去水户,也是极其应当的。我感到所有的一切都融合在一起了。

    船舱的灯光熄灭了。船上载运的生鱼和潮水的气味越来越浓。在黑暗中,少年的体温暖着我,我听任泪水向下流。我的头脑变成一泓清水,滴滴答答地流出来,以后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感觉甜蜜的愉快。

    雪国

    01

    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火车在信号所前停了下来。

    一位姑娘从对面座位上站起身子,把岛村座位前的玻璃窗打开。一股冷空气卷袭进来。姑娘将身子探出窗外,仿佛向远方呼唤似地喊道:
    “站长先生,站长先生!”

    一个把围巾缠到鼻子上、帽耳聋拉在耳朵边的男子,手拎提灯,踏着雪缓步走了过来。

    岛村心想:已经这么冷了吗?他向窗外望去,只见铁路人员当作临时宿舍的木板房,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山脚下,给人一种冷寂的感觉。那边的白雪,早已被黑暗吞噬了。
    “站长先生,是我。您好啊!”
    “哟,这不是叶子姑娘吗!回家呀?又是大冷天了。”
    “听说我弟弟到这里来工作,我要谢谢您的照顾。”
    “在这种地方,早晚会寂寞得难受的。年纪轻轻,怪可怜的!”
    “他还是个孩子,请站长先生常指点他,拜托您了。”
    “行啊。他干得很带劲,往后会忙起来的。去年也下了大雪,常常闹雪崩,火车一抛锚,村里人就忙着给旅客送水送饭。”
    “站长先生好像穿得很多,我弟弟来信说,他还没穿西服背心呢。”
    “我都穿四件啦!小伙子们遇上大冷天就一个劲儿地喝酒,现在一个个都得了感冒,东歪西倒地躺在那儿啦。”站长向宿舍那边晃了晃手上的提灯。
    “我弟弟也喝酒了吗?”
    “这倒没有。”
    “站长先生这就回家了?”
    “我受了伤,每天都去看医生。”
    “啊,这可太糟糕了。”
    和服上罩着外套的站长,在大冷天里,仿佛想赶快结束闲谈似地转过身来说:“好吧,路上请多保重。”
    “站长先生,我弟弟还没出来吗?”叶子用目光在雪地上搜索,“请您多多照顾我弟弟,拜托啦。”
    她的话声优美而又近乎悲戚。那嘹亮的声音久久地在雪夜里回荡。
    火车开动了,她还没把上身从窗口缩回来。一直等火车追上走在铁路边上的站长,她又喊道:“站长先生,请您告诉我弟弟,叫他下次休假时回家一趟!”
    “行啊!”站长大声答应。
    叶子关上车窗,用双手捂住冻红了的脸颊。

    这是县界的山,山下备有三辆扫雪车,供下雪天使用。隧道南北,架设了电力控制的雪崩报警线。部署了五千名扫雪工和二千名消防队的青年队员。

    这个叶子姑娘的弟弟,从今冬起就在这个将要被大雪覆盖的铁路信号所工作。岛村知道这一情况以后,对她越发感兴趣了。

    但是,这里说的“姑娘”,只是岛村这么认为罢了。她身边那个男人究竟是她的什么人,岛村自然不晓得。两人的举动很像夫妻,男的显然有病。陪伴病人,无形中就容易忽略男女间的界限,侍候得越殷勤,看起来就越像夫妻。一个女人像慈母般地照拂比自己岁数大的男子,老远看去,免不了会被人看作是夫妻。

    岛村是把她一个人单独来看的,凭她那种举止就推断她可能是个姑娘。也许是因为他用过分好奇的目光盯住这个姑娘,所以增添了自己不少的感伤。

    已经是三个钟头以前的事了。岛村感到百无聊赖,发呆地凝望着不停活动的左手的食指。因为只有这个手指,才能使他清楚地感到就要去会见的那个女人。奇怪的是,越是急于想把她清楚地回忆起来,印象就越模糊。在这扑朔迷离的记忆中,也只有这手指所留下的几许感触,把他带到远方的女人身边。他想着想着,不由地把手指送到鼻子边闻了闻。当他无意识地用这个手指在窗玻璃上划道时,不知怎的,上面竟清晰地映出一只女人的眼睛。他大吃一惊,几乎喊出声来。大概是他的心飞向了远方的缘故。他定神看时,什么也没有。映在玻璃窗上的,是对座那个女人的形象。外面昏暗下来,车厢里的灯亮了。这样,窗玻璃就成了一面镜子。然而,由于放了暖气,玻璃上蒙了一层水蒸气,在他用手指揩亮玻璃之前,那面镜子其实并不存在。

    玻璃上只映出姑娘一只眼睛,她反而显得更加美了。

    岛村把脸贴近车窗,装出一副带着旅愁观赏黄昏景色的模样,用手掌揩了揩窗玻璃。

    姑娘上身微倾,全神贯注地俯视着躺在面前的男人。她那小心翼翼的动作,一眨也不眨的严肃目光,都表现出她的真挚感情。男人头靠窗边躺着,把弯着的腿搁在姑娘身边。这是三等车厢。他们的座位不是在岛村的正对面,而是在斜对面。所以在窗玻璃上只映出侧身躺着的那个男人的半边脸。

    姑娘正好坐在斜对面,岛村本是可以直接看到她的,可是他们刚上车时,她那种迷人的美,使他感到吃惊,不由得垂下了目光。就在这一瞬间,岛村看见那个男人蜡黄的手紧紧攥住姑娘的手,也就不好意思再向对面望去了。

    镜中的男人,只有望着姑娘胸脯的时候,脸上才显得安详而平静。瘦弱的身体,尽管很衰弱,却带着一种安乐的和谐气氛。男人把围巾枕在头下,绕过鼻子,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嘴巴,然后再往上包住脸颊。这像是一种保护脸部的方法。但围巾有时会松落下来,有时又会盖住鼻子。就在男人眼睛要动而未动的瞬间,姑娘就用温柔的动作,把围巾重新围好。两人天真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使岛村看着都有些焦灼。另外,裹着男人双脚的外套下摆,不时松开耷拉下来。姑娘也马上发现了这一点,给他重新裹好。这一切都显得非常自然。那种姿态几乎使人认为他俩就这样忘记了所谓距离,走向了漫无边际的远方。正因为这样,岛村看见这种悲愁,没有觉得辛酸,就像是在梦中看见了幻影一样。大概这些都是在虚幻的镜中幻化出来的缘故。

    黄昏的景色在镜后移动着。也就是说,镜面映现的虚像与镜后的实物好像电影里的叠影一样在晃动。出场人物和背景没有任何联系。而且人物是一种透明的幻像,景物则是在夜霭中的朦胧暗流,两者消融在一起,描绘出一个超脱人世的象征的世界。特别是当山野里的灯火映照在姑娘的脸上时,那种无法形容的美,使岛村的心都几乎为之颤动。

    在遥远的山巅上空,还淡淡地残留着晚霞的余晖。透过车窗玻璃看见的景物轮廓,退到远方,却没有消逝,但已经黯然失色了。尽管火车继续往前奔驰,在他看来,山野那平凡的姿态越是显得更加平凡了。由于什么东西都不十分惹他注目,他内心反而好像隐隐地存在着一股巨大的感情激流。这自然是由于镜中浮现出姑娘的脸的缘故。只有身影映在窗玻璃上的部分,遮住了窗外的暮景,然而,景色却在姑娘的轮廓周围不断地移动,使人觉得姑娘的脸也像是透明的。是不是真的透明呢?这是一种错觉。因为从姑娘面影后面不停地掠过的暮景,仿佛是从她脸的前面流过。定睛一看,却又扑朔迷离。车厢里也不太明亮。窗玻璃上的映像不像真的镜子那样清晰了。反光没有了。这使岛村看入了神,他渐渐地忘却了镜子的存在,只觉得姑娘好像漂浮在流逝的暮景之中。

    这当儿,姑娘的脸上闪现着灯光。镜中映像的清晰度并没有减弱窗外的灯火。灯火也没有把映像抹去。灯火就这样从她的脸上闪过,但并没有把她的脸照亮。这是一束从远方投来的寒光,模模糊糊地照亮了她眼睛的周围。她的眼睛同灯火重叠的那一瞬间,就像在夕阳的余晖里飞舞的妖艳而美丽的夜光虫。

    叶子自然没留意别人这样观察她。她的心全用在病人身上,就是把脸转向岛村那边,她也不会看见自己映在窗玻璃上的身影,更不会去注意那个眺望着窗外的男人。

    岛村长时间地偷看叶子,却没有想到这样做会对她有什么不礼貌,他大概是被镜中暮景那种虚幻的力量吸引住了。也许岛村在看到她呼唤站长时表现出有点过分严肃,从那时候起就对她产生了一种不寻常的兴趣。

    火车通过信号所时,窗外已经黑沉沉的了。在窗玻璃上流动的景色一消失,镜子也就完全失去了吸引力,尽管叶子那张美丽的脸依然映在窗上,而且表情还是那么温柔,但岛村在她身上却发现她对别人似乎特别冷漠,他也就不想去揩拭那面变得模糊不清的镜子了。

    约莫过了半小时,没想到叶子他们也和岛村在同一个车站下了车,这使他觉得好像还会发生什么同自己有关的事似的,所以他把头转了过去。从站台上迎面扑来一阵寒气,他立即对自己在火车上那种非礼行为感到羞愧,就头也不回地从火车头前面走了过去。

    男人攥住叶子的肩膀,正要越过路轨的时候,站务员从对面扬手加以制止。

    转眼间从黑暗中出现一列长长的货车,挡住了他俩的身影。

    前来招徕顾客的客栈掌柜,穿上一身严严实实的冬装,包住两只耳朵,登着长统胶靴,活像火场上的消防队员。一个女子站在候车室窗旁,眺望着路轨那边,她披着蓝色斗篷,蒙上了头巾。

    由于车上带下来的暖气尚未完全从岛村身上消散,岛村还没有感受到外面的真正寒冷。他是第一次遇上这雪国的冬天,一上来就被当地人的打扮吓住了。
    “真冷得要穿这身衣服吗?”
    “嗯,已经完全是过冬的装束了。雪后放晴的头一晚特别冷。今天晚上可能降到零下哩。”
    “已经到零下了么?”

    岛村望着屋檐前招人喜欢的冰柱,同客栈掌柜一起上了汽车。在雪天夜色的笼罩下,家家户户低矮的屋顶显得越发低矮,仿佛整个村子都静悄悄地沉浸在无底的深渊之中。
    “难怪罗,手无论触到什么东西,都觉得特别的冷啊。”
    “去年最冷是零下二十多度哩。”
    “雪呢?”
    “雪嘛,平时七八尺厚,下大了恐怕有一丈二三尺吧。”
    “大雪还在后头罗?”
    “是啊,是在后头呢。这场雪是前几天下的,只有尺把厚,已经融化得差不多了。”
    “能融化掉吗?”
    “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再来一场大的呢。”

    已经是十二月上旬了。
    岛村感冒总不见好,这会儿让冷空气从不通气的鼻孔一下子冲到了脑门心,清鼻涕簌簌地流个不停,好像把脏东西都给冲了出来。

    “老师傅家的姑娘还在吗?”

    “嗯,还在,还在。在车站上您没看见?披着深蓝色斗篷的就是。”

    “就是她?……回头可以请她来吗?”

    “今天晚上?”

    “是今天晚上。”

    “说是老师傅的少爷坐末班车回来,她接车去了。”

    在暮景镜中看到叶子照拂的那个病人,原来就是岛村来会晤的这个女子的师傅的儿子。

    一了解到这点,岛村感到仿佛有什么东西掠过自己的心头。但他对这种奇妙的因缘,并不觉得怎么奇怪,倒是对自己不觉得奇怪而感到奇怪。

    岛村不知怎地,内心深处仿佛感到:凭着指头的感触而记住的女人,与眼睛里灯火闪映的女人,她们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这大概是还没有从暮景的镜中清醒过来的缘故吧。他无端地喃喃自语:那些暮景的流逝,难道就是时光流逝的象征吗?

    滑雪季节前的温泉客栈,是顾客最少的时候,岛村从室内温泉上来,已是万籁俱寂了。他在破旧的走廊上,每踏一步,都震得玻璃门微微作响。在长廊尽头帐房的拐角处,婷婷玉立地站着一个女子,她的衣服下摆铺展在乌亮的地板上,使人有一种冷冰冰的感觉。

    看到衣服下摆,岛村不由得一惊:她到底还是当艺妓了么!可是她没有向这边走来,也没有动动身子作出迎客的娇态。从老远望去,她那婷婷玉立的姿势,使他感受到一种真挚的感情。他连忙走了过去,默默地站在女子身边。女子也想绽开她那浓施粉黛的脸,结果适得其反,变成了一副哭丧的脸。两人就那么默然无言地向房间走去。

    虽然发生过那种事情,但他没有来信,也没有约会,更没有信守诺言送来舞蹈造型的书。在女子看来,准以为是他一笑了之,把自己忘了。按理说,岛村是应该首先向她赔礼道歉或解释一番的,但岛村连瞧也没瞧她,一直往前走。他觉察到她不仅没有责备自己的意思,反而在一心倾慕自己。这就使他越发觉得此时自己无论说什么,都只会被认为是不真挚的。他被她慑服了,沉浸在美妙的喜悦之中,一直到了楼梯口,他才突然把左拳伸到女子的眼前,竖起食指说:“它最记得你呢。”
    “是吗?”
    女子一把攥住他的指头,没有松开,手牵手地登上楼去。在被炉[日本的取暖设备。在炭炉上放个木架,罩上棉被而成]前,她把他的手松开时,一下子连脖子根都涨红了。为了掩饰这点,她慌慌张张地又抓住了他的手说:“你是说它还记得我吗?”
    他从女子的掌心里抽出右手,伸进被炉里,然后再伸出左拳说:“不是右手,是这个啊!”
    “嗯,我知道。”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边抿着嘴笑起来,一边掰开他的拳头,把自己的脸贴了上去。

    “你是说它还记得我吗?”

    “噢,真冷啊!我头一回摸到这么冰凉的头发。”

    “东京还没下雪吗?”

    “虽然那时候你是那样说了,但我总觉得那是违心的话。要不然,年终岁末,谁还会到这样寒冷的地方来呢?”

    那个时候——已经过了雪崩危险期,到处一片嫩绿,是登山的季节了。

    过不多久,饭桌上就将看不见新鲜的通草果了。

    岛村无所事事,要唤回对自然和自己容易失去的真挚感情,最好是爬山。于是他常常独自去爬山。他在县界区的山里呆了七天,那天晚上一到温泉浴场,就让人去给他叫艺妓。但是女佣回话说:那天刚好庆祝新铁路落成,村里的茧房和戏棚也都用作了宴会场地,异常热闹,十二三个艺妓人手已经不够,怎么可能叫来呢?不过,老师傅家的姑娘即便去宴会上帮忙,顶多表演两三个节目就可以回来,也许她会应召前来吧。岛村再仔细地问了问,女佣作了这样简短的说明:三弦琴、舞蹈师傅家里的那位姑娘虽不是艺妓,可有时也应召参加一些大型宴会什么的。这里没有年轻的,中年的倒很多,却不愿跳舞。这么一来,姑娘就更显得可贵了。虽然她不常一个人去客栈旅客的房间,但也不能说是个无瑕的良家闺秀了。

    岛村认为这话不可靠,根本没有把它放在心上。约莫过了一个钟头,女佣把女子领来,岛村不禁一愣,正了正坐姿。女子拉住站起来就要走的女佣的袖子,让她依旧坐下。

    女子给人的印象洁净得出奇,甚至令人想到她的脚趾弯里大概也是干净的。岛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由于刚看过初夏群山的缘故。

    她的衣著虽带几分艺妓的打扮,可是衣服下摆并没有拖在地上,而且只穿一件合身的柔软的单衣。唯有腰带很不相称,显得很昂贵。这副样子,看起来反而使人觉得有点可怜。

    女佣趁他们俩谈起山里的事,站起来就走了。然而就连从这个村子也可以望见的几座山的名字,那女子也说不齐全。岛村提不起酒兴,女子却意外坦率地谈起自己也是生长在这个雪国,在东京的酒馆当女侍时被人赎身出来,本打算将来做个日本舞蹈师傅用以维持生计,可是刚刚过了一年半,她的恩主就与世长辞了。也许从那人死后到今天的这段经历,才是她的真正身世吧。这些她是不想马上坦白出来的。她说是十九岁。果真如此,这十九岁的人看起来倒像有二十一二岁了。岛村这才得到一点宽慰,开始谈起歌舞伎之类的事来。她比他更了解演员的艺术风格和逸事。也许她正渴望着有这样一个话伴吧,所以津津乐道。谈着谈着,露出了烟花巷出身的女人的坦率天性。她似乎很能掌握男人的心理。尽管如此,岛村一开头就把她看作是良家闺秀。加上他快一个星期没跟别人好好闲谈了,内心自然热情洋溢,首先对她流露出一种依恋之情。他从山上带来的感伤,也浸染到了女子的身上。

    翌日下午,女子把浴具放在过道里,顺便跑到他的房间去玩。
    她正要坐下,岛村突然叫她帮忙找个艺妓来。
    “你说是帮忙?”
    “还用问吗?”
    “真讨厌!我做梦也没想到你会托我干这种事!”
    她漠然地站在窗前,眺望着县界上的重山叠峦,不觉脸颊绯红了。
    “这里可没有那种人。”
    “说谎。”
    “这是真的嘛。”说着,她突然转过身子,坐在窗台上,
    “这可绝对不能强迫命令啊。一切得听随艺妓的方便。说真的,我们这个客栈一概不帮这种忙。你不信,找人直接问问就知道了。”
    “你替我找找看吧。”
    “我为什么一定要帮你干这种事呢?”
    “因为我把你当做朋友嘛。以朋友相待,不向你求欢。”
    “这就叫做朋友?”女子终于被激出这句带稚气的话来。接着又冒了一句:“你真了不起,居然托我办这种事。”
    “这有什么关系呢?在山上身体是好起来了。可脑子还是迷迷糊糊,就是同你说话吧,心情也还不是那么痛快。”

    女子垂下眼睛,默不作声。这么一来,岛村干脆露出男人那副无耻相来。她对此大概已经养成了一种通情达理、百依百顺的习惯。由于睫眉深黛,她那双垂下的眼睛,显得更加温顺,更加娇艳了。岛村望着望着,女子的脸向左右微微地摇了摇,又泛起了一抹红晕。

    02

    “就叫个你喜欢的嘛。”
    “我不是在问你吗?我初来乍到的,哪里知道谁漂亮。”
    “你是说要漂亮的?”
    “年轻就可以。年轻姑娘嘛,各方面都会少出差错。不要唠叨得令人讨厌就行。迷糊一点也不要紧,洁净就行了。等我想聊天的时候,就去找你。”
    “我不再来了。”
    “胡说。”
    “真的,不来了。干么要来呢?”
    “我想清清白白地跟你交个朋友,才不向你求欢呢。”
    “你这种人真少见啊。”
    “要是发生那种事,明天也许就不想再见到你了。也不会有兴致跟你聊天了。我从山上来到这个村子,难得见人就感到亲热。我不向你求欢,要知道我是个游客啊。”
    “嗯,这倒是真的。”
    “是啊,就说你吧,假如我物色的,是你讨厌的女人,以后你见到我也会感到心里不痛快的。若是你给我挑选,总会好些吧?”
    “我才不管呢!”她使劲地说了一句。掉转脸又说:“这倒也是。”
    “要是同女人过夜,那才扫兴哩。感情也不会持久的吧。”
    “是啊。的确是那么一回事。我出生在港市,可这里是温泉浴场。”姑娘出乎意外地用坦率的口吻说,“客人大多是游客,虽然我还是个孩子,听过形形色色的人说,那些人心里十分喜欢你而当面又不说,总使你依依不舍,流连忘返。即使分别之后,也还是那个样。对方有时想起你,给你写信的,大体都是属于这类人。”

    女子从窗台上站起来,又轻柔地坐在窗前的铺席上。她那副样子,好像是在回顾遥远的往昔,才忽然坐到岛村身边的。

    女子的声音充满了真挚的感情,反倒使岛村觉得这样轻易地欺骗了她,心里有点内疚。

    但是,他并不是想要说谎。不管怎么说,这个女子总是个良家闺秀。即使他想女人,也不至有求于这个女子。这种事,他满可以毫不作孽地轻易了结它。她过于洁净了。初见之下,他就把这种事同她区分开来了。

    而且,当时他还没决定夏季到哪儿去避暑,才想起是否要把家属带到这个温泉浴场来。幸好她是个良家女子,如果能来,还可以给夫人作个好导游,说不定还可以向她学点舞蹈,借以消愁解闷。他确实这样认真考虑过。尽管他感到对女子存在着一种友情,他还是渡过了这友情的浅滩。

    当然,这里或许也有一面岛村观看暮景的镜子。他不仅忌讳同眼前这个不正经的女人纠缠,而且更重要的也许是他抱有一种非现实的看法,如同傍晚看到映在车窗玻璃上的女子的脸一样。

    他对西方舞蹈的兴趣也是如此。岛村生长在东京闹市区,从小熟悉歌舞伎,学生时代偏爱传统舞蹈和舞剧。他天性固执,只要摸上哪一门,就非要彻底学到手不可。所以他广泛涉猎古代的记载,走访各流派的师傅,后来还结识了日本舞蹈的新秀,甚至还写起研究和评论文章来。而且对传统日本舞蹈的停滞状态,以及对自以为是的新尝试,自然也感到强烈的不满。一种急切的心情促使他思考:事态已经如此,自己除了投身到实际运动中去,别无他途。当受到年轻的日本舞蹈家的吸引时,他突然改行搞西方舞蹈,根本不去看日本舞蹈了。相反地,他收集有关西方舞蹈的书籍和图片,甚至煞费苦心地从外国搞来海报和节目单之类的东西。这绝非仅仅出于对异国和未知境界的好奇。在这里,他新发现的喜悦,就在于他没能亲眼看到西方人的舞蹈。从岛村向来不看日本人跳西方舞就足以证明这一点。没有什么比凭借西方印刷品来写有关西方舞蹈的文章更轻松的了。描写没有看过的舞蹈,实属无稽之谈。再没有比这个更“纸上谈兵”的了。可是,那是天堂的诗。虽美其名曰研究,其实是任意想象,不是欣赏舞蹈家栩栩如生的肉体舞蹈艺术,而是欣赏他自己空想的舞蹈幻影,这种空想是由西方的文字和图片产生的,仿佛憧憬那不曾见过的爱情一样。因为他不时写些介绍西方舞蹈的文章,也勉强算是个文人墨客。他虽以此自嘲,但对没有职业的他来说,有时也会得到一种心灵上的慰藉。

    他这一番关心日本舞蹈的谈话,之所以有助于促使她去亲近他,应该说这是由于他的这些知识在事隔多年之后,又在现实中起了作用。可说不定还是岛村在不知不觉中把她当作了西方舞蹈呢。

    因此,他觉得自己旅途中这番淡淡哀愁的谈话,仿佛触动了她生活中的创伤,不免后悔不已,就好像自己欺骗了她似的。

    “要是这样说定了,下次我就是带家属来,也能同你尽情玩的啊。”
    “嗯。这件事我已经非常明白了。”女子压低了声音,嫣然一笑,然后带着几分艺妓的风采打闹着说:“我也很喜欢那样,平淡些才可以持久啊。”
    “所以你就帮我叫一个来嘛。”
    “现在?”
    “嗯。”
    “真叫人吃惊啊!这样大白天,怎么好意思开口呢?”
    “我不愿意要人家挑剩下的。”
    “瞧你说这种话!你想错了,你以为这个温泉浴场是淘金的地方?光瞧村里的情况,你还不明白吗?”
    女子以一种遗憾而严肃的口吻,反复强调这里没有干那种行当的女人。岛村表示怀疑。女子认真起来,但她退让一步说:想怎么干,全看艺妓自己,只是预先没向主家打招呼就外宿,得由艺妓本人负责。后果如何,主家可就不管了。但是,如果事先向主家关照过,那就是主家的责任,他得管你一辈子,就是这点不同。

    “所谓责任是指什么?”
    “就是说有了孩子,或是搞坏了身子呗。”
    岛村对自己这种傻里傻气的提问,不禁苦笑起来,又想:也许在这个山村里还真有那种事呢。

    他百无聊赖,也许会自然而然地要去寻找保护色吧,所以他对途中每个地方的风土人情,都有一种本能的敏感,打山上下来,从这个乡村十分朴实的景致中,马上领略到一种悠闲宁静的气氛。在客栈里一打听,果然,这里是雪国生活最舒适的村庄之一。据说几年前还没通铁路的时候,这里主要是农民的温泉疗养地。有艺妓的家,都挂着印有饭馆或红豆汤馆字号的褪了色的门帘。人们看到那扇被煤烟熏黑的旧式拉门,一定怀疑这种地方居然还会有客上门。日用杂货铺或粗点心铺也大都只雇佣一个人,这些雇主除了经营店铺外,似乎还兼干庄稼活。大约她是师傅家的姑娘——一个没有执照的女子,偶尔到宴会上帮帮忙,不会有哪个艺妓挑眼吧。

    “那么,究竟有几个呢?”

    “你问艺妓吗?大约有十二三个。”

    “哪个比较好?”岛村说着,站起来去揿电铃。

    “让我回去吧?”

    “你可不能回去。”

    “我不愿意。”女子仿佛要摆脱屈辱似地说,“我回去了。没关系,我不计较这些。以后还会再来的。”

    但是,当看见女佣时,她又若无其事地重新坐好。女佣问了好几遍要找谁,她也不指名。

    过了片刻,一个十七八岁的艺妓走了进来。岛村一见到她,下山进村时那种思念女人的情趣就很快消失,顿觉索然寡欢了。艺妓那两只黝黑的胳膊,瘦嶙嶙的,看上去还带几分稚气。人倒老实。岛村也就尽量不露出扫兴的神色,朝艺妓那边望去。其实是她背后窗外那片嫩绿的群山在吸引着他。他连话也懒得说了。这女子实在像山村艺妓。她看见岛村绷着脸不说话,就默默地站起身来有意走了出去。这样就显得更加扫兴了。这样约莫过了个把钟头。他在想:有什么法子把艺妓打发走呢?他忽然想起有张电汇单已经送到,于是就借口赶钟点上邮局,便同艺妓一起走出房间。

    然而,岛村来到客栈门口,抬眼一望散发出浓烈嫩叶气息的后山,就被吸引住了,随即冒冒失失地只顾自己登山去了。

    有什么值得好笑呢?他却独自笑个不停。

    这时,他恰巧觉得倦乏,便转身撩起浴衣后襟,一溜烟跑下山去。从他脚下飞起两只黄蝴蝶。

    蝶儿翩翩飞舞,一忽儿飞得比县界的山还高,随着黄色渐渐变白,就越飞越远了。

    “你怎么啦?”女子站在杉树林荫下,“你笑得真欢呀。”

    “不要了呀。”岛村无端地又笑起来,“不要了!”

    “是吗?”

    女子突然转过身子,慢步走进杉树丛中。他默默地跟在后头。

    那边是神社。女子在布满青苔的石狮子狗旁的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坐了下来。

    “这里最凉快啦。即使是三伏天,也是凉风习习的。”
    “这里的艺妓都是那个样子吗?”
    “都差不多吧。在中年人里倒有一个长得挺标致的。”她低下头冷淡地说。
    在她的脖颈上淡淡地映上一抹杉林的暗绿。

    岛村抬头望着杉树的枝梢。
    “这就够啦!体力一下子消耗尽了,真奇怪啊。”

    杉树亭亭如盖,不把双手撑着背后的岩石,向后仰着身子,是望不见树梢的。而且树干挺拔,暗绿的叶子遮蔽了苍穹,四周显得深沉而静谧。岛村靠着的这株树干,是其中最古老的。不知为什么,只是北面的枝桠一直枯到了顶,光秃秃的树枝,像是倒栽在树干上的尖桩,有些似凶神的兵器。

    “也许是我想错啦。从山上下来第一个看到你,无意中以为这里的艺妓都很漂亮。”岛村带笑地说。

    岛村以为在山上呆了七天,只是为了恢复恢复健康,如今才发觉实际上是由于头一回遇见了这样一个隽秀婀娜的女子。

    女子目不转睛地望着远方夕晖晚照的河流。闲极无聊,觉着有些别扭了。

    “哟,差点忘了,是您的香烟吧。”女子尽量用轻松的口气说,“方才我折回房间,看见您已经不在,正想着是怎么回事,就看到您独自兴冲冲地登山去了。我是从窗口看见的。真好笑啊。您忘记带烟了吧,我给送来啦。”
    于是她从衣袖兜里掏出他的香烟,给他点上了火。
    “我很对不起那个孩子。”
    “那有什么呢。什么时候让她走,还不是随客人的方便吗?”

    溪中多石,流水的潺潺声,给人以甜美圆润的感觉。从杉树透缝的地方,可以望见对面山上的皱襞已经阴沉下来。
    “除非找个与你不相上下的,要不,日后见到你,是会遗憾的。”
    “这与我不相干。你真逞能呀。”
    女子不高兴地嘲讽了一句。不过,他俩之间已经交融着一种与未唤艺妓之前迥然不同的情感。

    岛村明白,自己从一开头就是想找这个女子,可自己偏偏和平常一样拐弯抹角,不免讨厌起自己来。与此同时,越发觉得这个女子格外的美了。从刚才她站在杉树背后喊他之后,他感到这个女子的倩影是多么袅娜多姿啊。

    玲珑而悬直的鼻梁虽嫌单薄些,在下方搭配着的小巧的闭上的柔唇却宛如美极了的水蛭环节,光滑而伸缩自如,在默默无言的时候也有一种动的感觉。如果嘴唇起了皱纹,或者色泽不好,就会显得不洁净。她的嘴唇却不是这样,而是滋润光泽的。两只眼睛,眼梢不翘起也不垂下,简直像有意描直了似的,虽有些逗人发笑,却恰到好处地镶嵌在两道微微下弯的短而密的眉毛下。颧骨稍耸的圆脸,轮廓一般,但肤色恰似在白陶瓷上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脖颈底下的肌肉尚未丰满。她虽算不上是个美人,但她比谁都要显得洁净。

    在一个陪过酒的女子来说,她的胸脯算是有点挺起来的了。

    “瞧,不知什么时候飞来这么些蚋子。”女子抖了抖衣裳下摆,站起身来。

    就这样在寂静中呆下去,两人的表情会变得更加不自在,以至扫兴的。

    当天夜里十点光景,女子从走廊上大声呼喊着岛村的名字,吧哒一声栽进他的房间里。她猛然趴到桌面上,醉醺醺地用手乱抓上面的东西,然后咕嘟咕嘟地喝起水来。

    据她说:今冬在滑雪场上,结识了一帮子男人,他们傍晚翻山越岭来到这里,彼此相遇,他们邀她上了客栈,还叫来艺妓,狂欢一场,被他们灌醉了。

    她摇头晃脑,不着边际地独白了一通。

    “这样不好,我还是走吧。他们还以为我怎么样了,正在找我呐。回头我再来。”她说着踉踉跄跄地走了。

    约莫过了一个钟头,长廊上又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像是一路上跌跌撞撞走过来的。

    “岛村先生!岛村先生!”女子尖声喊道,“啊,不见了,岛村先生!”

    这纯粹是女子纯洁的心灵在呼唤自己男人的声音。岛村出乎意外。可是她的尖声无疑已响彻整个客栈。岛村有点迷惑,刚想站起身来,女子就用指头戳进纸拉门,抓住格棂,顺势倒在岛村的怀里了。

    “啊,你在呀!”

    女子缠着他坐下,偎依着他。

    “没醉嘛。嗯,谁醉啦?难受,我只觉得难受。脑子清醒着呐。啊,想喝水。坏在掺威士忌喝。那玩意儿上脑,头痛得厉害。那帮子人买的是廉价酒,我不知道……”

    她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然后不停地用掌心抚揉着脸儿。

    外面的雨声骤然大起来。

    稍松开手,女子就瘫软下来。他搂着她的脖子,她的发髻差点儿被他的脸颊压散了。他顺势将手探入她的怀里。

    女子没有答应他的要求,两臂交叉压在他所要求的东西上,像上了门闩似的。也许因为酩酊大醉,她已经使不上劲儿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他妈的,妈的!我累极了,这是什么玩意儿!”她说着突然咬住了自己的胳膊肘儿。

    他大吃一惊,连忙拨开她的胳膊肘儿,只见上面留下了深深的牙痕。

    但是,她已经听任他的摆布了。她自己只顾乱写起来。说是要写自己喜欢的人的名字,于是一连写了二三十个戏剧演员和电影演员的名字,然后把“岛村”二字连续写了无数遍。岛村掌心里那难得的丰满的东西,渐渐地热起来了。

    “啊,放心了。我这就放心了。”他温存地说,甚至有一种母性般的感觉。

    女子忽然觉得难受,拼命地挣扎着站起来,伏倒在房间另一个角落里。

    “不行,不行。我要回去,我回去啦!”
    “走得了吗?下着大雨呐。”
    “光脚回去,爬着也要回去!”
    “危险呀!你要回去,我来送你。”
    客栈在小山冈上,有一段陡坡。

    “松松腰带稍躺一会儿,醒醒酒好吗?”

    “那样不好,这样就行了,我习惯了。”她说着端端正正地坐起来,挺着胸脯,只觉得憋得慌。推开窗扇,想吐又吐不出来。她本想扭动身子翻滚几下,可是咬紧牙关强忍住了。这样持续了好一阵子。有时又振作起精神,连连嚷着要回去。不知不觉间已过深夜两点。

    “你睡吧。喂,叫你睡嘛。”

    “那你怎么办?”

    “我就这样,等醒醒酒就走,得趁天亮以前赶回去。”女子膝行过去拉住岛村:“不要管我,叫你睡嘛。”
    岛村钻进被窝,女子便趴在桌上喝了几口水。
    “起来。喏,叫你起来嘛。”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还是躺下吧。”

    “你这是什么话!”

    岛村爬了起来,一把将女子拖了过去。
    于是,左右闪躲着脸的女子倏地伸出了嘴唇。
    这之后,她又梦呓般地倾诉着苦衷:
    “不行,不行呀!你不是说只交个朋友吗?”
    这句话她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

    岛村被她那真挚的声音打动了。他锁紧双眉,哭丧着脸,强压住自己那股子强烈的冲动,已经感到索然寡味了。他甚至在想是否还要遵守向她许过的诺言。

    “我没有什么可惋惜的。决没有什么可惋惜的啊。不过,我不是那种女人,不是那种女人啊!你自己不是说过一定不能持久吗?”

    她醉得几乎麻木不仁了。

    “不能怪我不好呀。是你不好嘛。你输了。是你懦弱,不是我。”

    她说漏了嘴,为了拂除心头的爱欲,连忙咬住了衣袖。

    她好像掉了魂,沉默了好一阵子,突然又想起来似地尖声说道:“你在笑呐。在笑我是不是?”

    “我没笑啊。”

    “在偷笑我吧。现在就是不笑,以后也一定会笑的。”女子说着伏下身子,抽抽嗒嗒地哭起来。

    但是,她很快停止抽泣,紧贴着他,温柔、和蔼地细说起自己的身世来。她似乎完全忘掉了醉后的痛苦,只字不提刚才的事。

    “哎哟,只顾说话,把时间都给忘了。”这回她脸上飞起一片红潮,微微地笑了。

    她说:“得在天亮之前赶回去。”

    “天还很黑。附近的人都起得早。”她说着,好几次站起来,推开窗扇看了看。

    “还不见行人呢。今早下雨,谁也没下地。”

    对面的层峦和山麓的屋顶在迷濛的雨中浮现出来,女子仍依依难舍,不忍离去。但她还是赶在客栈的人起床之前梳理好头发,生怕岛村送到大门口会被人发现,于是她慌慌张张跑也似地独自溜走了。而岛村也在当天回到了东京。

    “你那时候虽是那么说,但毕竟不是真心话,要不然谁会在年终岁暮跑到这样寒冷的地方来呢?后来我也没笑你嘛。”

    女子陡地抬起头来。她那贴在岛村掌心上的眼睑和颧骨上飞起的红潮透过了浓浓的白粉。这固然令人想到雪国之夜的寒峭,但是她那浓密的黑发却给人带来一股暖流。

    她脸上泛起了一丝迷人的浅笑。也许这时她想起“那时候”了么?好像岛村的话逐渐把她的身体浸染红了。女子懊恼地低下头,和服后领敞开,可以望到脊背也变得红殷殷的,宛如袒露着水灵灵的裸体。也许是发色的衬托,更使人有这种感觉吧。额发不太细密,发丝有男人头发粗,没有一根茸发,像黑色金属矿一样乌亮发光。

    03

    岛村头一次触到这么冰凉的头发,不觉吃了一惊。他觉得也许这不是由于天气寒冷,而是这类头发本身就是这样的缘故,所以也就不由得定睛细细打量一番。女子却在被炉支架上屈指数起数来,数个没完没了。

    “你在数什么?”

    他问过之后,女子仍旧默默地屈指数了好一阵子。

    “那是五月二十三日。”

    “是吗,你是在数日子呐?七、八月连着都是大月嘛。”

    “哦,第一百九十九天。正好是第一百九十九天。”

    “你怎能记得那么清楚是五月二十三日呢?”

    “只要翻翻日记就知道了。”

    “日记?你记日记?”

    “嗯。翻阅旧日记是我的乐趣啊。不论什么都不加隐瞒地如实记载下来,连自己读起来都觉得难为情哩。”

    “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东京陪酒前不久。那阵子手头钱不富裕,自己买不起日记本,只好花两三分钱买来一本杂记本,然后用规尺划上细格,也许是铅笔削得很尖,划出来的线整齐美观极了。所以从本子上角到下角,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等到自己买得起日记本,反而不行了,用起来很浪费。就说练字吧,本来常在旧报纸上写,现在就直接在成卷的信纸上写罗。”

    “没有间断过吗?”

    “嗯。十六岁记的和今年记的最有意思。每次赴宴回来,换上睡衣就记。不是回来得很晚吗,每每写到一半就睡着了,有些地方现在还看得出来。”

    “是吗?”

    “不过,不是天天都记,也有间歇的时候。在这山沟沟里,所谓出席宴会,还不是老一套?今年只买到那种每页都带年月日的,不合适。因为有时一下笔就写得很长。”

    比起日记来,岛村格外感动的是:她从十六岁起就把读过的小说一一做了笔记,因此杂记本已经有十册之多。

    “把感想都写下来了吗?”

    “我写不了什么感想,只是记记标题、作者和书中人物,以及这些人物之间的关系。”

    “光记这些有什么意思呢?”

    “没法子呀。”

    “完全是一种徒劳嘛。”

    “是啊。”女子满不在乎地朗声回答,然后直勾勾地望着岛村。

    岛村不知为什么,很想再强调一声“完全是一种徒劳嘛”,就在此时,雪夜的宁静沁人肺腑,那是因为被女子吸引住了。

    他明知对于这女子来说不会是徒劳的,却劈头给她一句“徒劳”。这样说过之后,反而觉得她的存在变得更加纯真了。

    这个女子谈到小说的事,听起来仿佛同日常所用的“文学”两字毫不相关。看来这村庄人们之间的情谊,也只是交换着看看妇女杂志而已,除此之外,就完全是孤孤单单地各看各的书了。没有选择,也不求甚解,只要在客栈的客厅等处发现小说或杂志,借来就翻阅。她凭记忆所列举的新作家的名字,有不少是岛村所不知道的。听她的口气,像是在谈论遥远的外国文学,带着一种凄凉的调子,同毫无贪欲的叫化子一样。岛村心想:这恐怕同自己凭借洋书上的图片和文字,幻想出遥远的西方舞蹈的情况差不多吧。

    她好像几个月才盼来了这样的话伴,又饶有兴味地谈起不曾看过的电影和戏剧。一百九十九天以前,那时她也热衷过这类谈话,难道她忘记了自己曾情不自禁地投到岛村怀里的那股劲头了吗?此时此刻她仿佛又因自己所描述的事物而连身体都变得热乎起来了。

    但是,看上去她那种对城市事物的憧憬,现在已隐藏在纯朴的绝望之中,变成一种天真的梦想。他强烈地感到:她这种情感与其说带有城市败北者的那种傲慢的不满,不如说是一种单纯的徒劳。她自己没有显露出落寞的样子,然而在岛村的眼里,却成了难以想象的哀愁。如果一味沉溺在这种思绪里,连岛村自己恐怕也要陷入缥缈的感伤之中,以为生存本身就是一种徒劳。但是,山中的冷空气,把眼前这个女子脸上的红晕浸染得更加艳丽了。

    不管怎样,岛村总算是重新评价了她。然而今天对方已当了艺妓,他反倒难以启齿了。

    那时她酩酊大醉,懊悔自己的胳臂麻木不仁,下死劲地咬住胳膊肘,嚷道:“这是什么玩意儿!他妈的,妈的!我累极了,这是什么玩意儿!”

    她脚跟站不稳,摇晃两下便栽倒在地上了。

    “决不可惜啊。不过,我不是那种女人。不是那种女人啊!”岛村想起这句话,踟蹰不前了。女子敏感地觉察到,条件反射似地站立起来。这时正好传来了汽笛声,她说了声“是零点的上行车”,然后猛一下拉开纸窗,然后推开玻璃窗,一屁股坐上窗台,身体倚在窗栏上。

    一股冷空气飕地卷进室内。火车渐渐远去,听来像是夜晚的风声。

    “喂,不冷吗?傻瓜。”

    岛村也站起来,走过去,倒是没有风。

    这是一幅严寒的夜景,仿佛可以听到整个冰封雪冻的地壳深处响起冰裂声。没有月亮。抬头仰望,满天星斗,多得令人难以置信。星辰闪闪竞耀,好像以虚幻的速度慢慢坠落下来似的。繁星移近眼前,把夜空越推越远,夜色也越来越深沉了。县界的山峦已经层次不清,显得更加黑苍苍的,沉重地垂在星空的边际。这是一片清寒、静谧的和谐气氛。

    女子发现岛村走近,就把胸脯伏在窗栏上。这种姿态,不是怯懦,相反地,在这种夜色映衬下,显得无比坚强。岛村暗自思忖:又来了。

    然而,尽管山峦是黑压压的,但不知为什么看上去却像茫茫的白色。这样一来,令人感到山峦仿佛是透明而冰凉的。天空和山峦的色调并不协调。

    岛村捏着女子的喉节,一边说“天这么冷,要感冒的!”一边使劲把她往后拽。女子一把抱住窗栏,哑着嗓子说:“我要回去啦!”

    “你就走吧。”

    “让我就这样再坐一会儿。”

    “那么我洗澡去。”

    “不,你留在这儿。”

    “把窗关上吧。”

    “让我就这样再坐一会儿。”

    村庄半隐在有守护神的杉林后边。乘汽车不用十分钟就可以到达火车站。那里的灯火在寒峭中闪烁着,好像在啪啪作响,快要绷裂似的。

    女子的脸颊,窗上的玻璃,自己的棉袍袖子,凡是手触到的东西,都使岛村头一回感到是那样的冰冷。

    连脚下的铺席也是冷冰冰的。他正要独自去洗澡时,女子这回却温顺地跟上来,说:“请等一下,我也去。”

    女子正要把他脱下的散乱的衣裳收拾到篮子里去,一个投宿的男客走了进来,发现女子畏缩地把脸藏在岛村怀里,就说:“啊,对不起。”

    “没什么,请进。我们要到那边去。”

    岛村连忙说了一句。然后就那么光着膀子,抱起篮子走进了旁边的女澡堂。女子当然是装成夫妻的样子跟了上去。岛村默默地头也不回就跳进了温泉。他放心了,正要放声大笑,又急忙把嘴凑到泉口,胡乱地漱了漱口。

    回到房间,女子轻轻地抬起仰着的头,用小拇指把鬓发撩上去,只说了一声:“多悲伤啊!”

    女子像是半睁着黑眸子。可是,凑近一看,原来那是她的睫毛。

    这个神经质的女子彻夜未眠。

    窸窸窣窣的腰带声把岛村惊醒了。

    “那么早把你吵醒,真对不起。天还没亮呐。我说,请你看看我好吗?”女子关上了电灯,“看见我的脸吗?看不见?”

    “看不见,天还没亮嘛。”

    “胡说。你好好看看,怎么样?”女子说着,把窗子全推开了,“看见了吧?不行啊,我回去啦。”

    黎明时分这么寒峭,岛村有点意外。他从枕边抬起头,望见天空仍是一片夜色,可是山峦已经微微发白了。

    “对了,没关系,现在是农闲,一早不会有行人的。不过,会不会有人上山呢?”女子喃喃自语,拖着系了半截的腰带来回走动。

    “刚才五点钟的那趟下行车好像没有下来客人。客栈里的人起床还早呐。”

    女子系好腰带,还是时而站起,时而坐下,然后又踱来踱去。这种坐立不安的样子,像是夜间动物害怕黎明,焦灼地来回转悠似的。这种奇异的野性使她兴奋起来了。

    这时间,可能室内已经明亮,女子绯红的脸颊也看得很清楚了。岛村对这醉人的鲜艳的红色,看得出了神。

    “瞧你这脸蛋,都冻得通红啦!”

    “不是冻的,是卸去了白粉。我一钻进被窝,马上就感到一股暖流直窜脚尖。”说着,她面对着枕旁的梳妆台照了照镜子。

    “天到底亮了。我要回去了。”

    岛村朝她望去,突然缩了缩脖子。镜子里白花花闪烁着的原来是雪。在镜中的雪里现出了女子通红的脸颊。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纯洁的美。

    也许是旭日东升了,镜中的雪愈发耀眼,活像燃烧的火焰。浮现在雪上的女子的头发,也闪烁着紫色的光,更增添了乌亮的色泽。

    大概为了避免积雪,顺着客栈的墙临时挖了一条小沟,将浴池溢出的热水引到大门口,汇成一个浅浅的水潭。一只壮硕的黑色秋田狗蹲在那里的一块踏石上,久久地舔着热水。门口晾晒着成排客用滑雪板,那是从库房里刚搬出来的,还发出轻微的霉味。这种霉味也被蒸气冲淡了。就连从杉树枝头掉落下来的雪,在公共浴池房顶上遇到热气,也融化变形了。

    女子从山上客栈的窗口俯视过黎明前的坡道。过些时候,从年底到正月这段日子,这条坡道将会被暴风雪埋没。那时赴宴就得穿雪裤[冬天套在和服外面穿的一种裤子。]、长统胶靴,还得披斗篷,戴头巾呢。到了那时节,积雪会有丈把厚。岛村现在正下这条坡道。不过,他从路旁高高地晾晒着的尿布下面,倒是可以望见县境的山峦,上面的积雪熠熠生辉,显得格外晴朗。绿色的葱还没被雪埋掉。
    村里的孩子正在田间滑雪。
    一走进村里的街道,就听到从屋檐滴落下来的轻轻的滴水声。
    檐前的小冰柱闪着可爱的亮光。

    一个从浴池回来的女人,仰头望着在屋顶扫雪的汉子说:“喂,请你顺便扫一扫我们的屋顶好吗?”

    女人感到有点晃眼,用湿手巾揩了揩额头。她大概是个女侍,趁着滑雪季节早早赶来的吧。隔壁是一家茶馆,玻璃窗上的彩色画已经陈旧不堪,屋顶也倾斜了。

    一般人家的屋顶都葺上细木板,铺上石子。那些圆圆的石子,只有阳光照到的一面,在雪中露出黑糊糊的表层。那不是潮湿的颜色,而是久经风雪剥蚀,像墨一般黑。一排排低矮的房子静静地伏卧在大地上,给人这样的感觉:家家户户好像那些石子一样。真是一派北国的风光。

    一群孩子将小沟里的冰块抱起来扔在路上,嬉戏打闹。大概是冰块碎裂飞溅起来的时候发出闪光非常有趣吧。站在阳光底下,觉得那些冰块厚得令人难以置信。岛村继续看了好一阵子。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独自靠在石墙上打毛线。她穿着雪裤,还穿上高齿木屐,却没有穿袜子,可以看得见在冻红了的赤脚板上长着的冻疮。坐在旁边柴标上的一个约莫三岁的小女孩,心不在焉地拿着毛线团。从小女孩这边牵到大女孩那边的一根灰色旧毛线,发出了柔和的光。

    从相隔七八家的一所滑雪板工厂传来了刨木的声音。另一边的屋檐下,有五六个艺妓站着聊天。那个女子可能也站在那里。直到今晨才从客栈女侍那里打听到她的艺名叫驹子。果然女子一本正经地瞧着他走过来。女子必定满脸通红,佯装若无其事的样子,岛村还没这么想,驹子已经连脖子都涨红了。她本可以背过脸去,但却窘得垂下了视线。而且,当他走近时,她慢慢地把脸移向他那边去。

    岛村感到自己的脸颊好像也在发烧了,正要急步走过去,驹子却立刻追赶上来。

    “到这种地方,真难为情啊!”
    “要说难为情,我才难为情呢!你们那么一大堆人,吓得我不敢过去。你们经常是这样的吗?”
    “是啊,过了晌午饭常常是这样。”
    “你这样红着脸,嘎达嘎达地追上来,不是更难为情吗?”
    “那倒无所谓。”

    驹子断然说过之后,脸颊又飞红起来,就地停下脚步,攀住路旁的柿子树。

    “想请你到我家来坐坐,才跑过来的啊。”

    “你家就在这里吗?”

    “嗯。”

    “要是让我看看日记,去坐坐也不妨。”

    “我要把那些东西烧掉再死。”

    “可是,你家里不是有病人吗?”

    “哦?你了解得这么详细呀!”

    “昨晚你不也到车站去接了吗,是不是披着一件深蓝色斗篷?我也是乘那趟火车来的,就坐在病人的附近。那位姑娘侍候病人真认真,真亲切啊。是他的妻子吧?是从这里去接,还是从东京来的?简直像慈母一样,我看了很受感动啊!”

    “这件事你昨晚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说一声?”驹子变了脸色。

    “是他的妻子吧?”

    但是,驹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又问道:“为什么昨晚不告诉我?你这个人真奇怪!”

    岛村不喜欢女人家这样厉害。但是使她这么厉害的,倒不是岛村或是驹子本人有什么道理,这也许可以看作是驹子性格的一种表现吧。总之,在她这样反复追问之下,他好像觉得敲击中要害似的。今晨看见映着山上积雪的镜中的驹子时,岛村自然想起映在暮霭中的火车玻璃窗上的姑娘,但他为什么没把这件事告诉驹子呢?

    “有病人也没关系,不会有人到我房间里来的。”

    驹子说着,走进了低矮的石墙后面。

    右边是覆盖着白雪的田野,左边沿着邻居的墙根种满了柿子树。房前像个花坛。正中央有个小荷花池,池中的冰块已经被捞到池边,红鲤在池里游来游去。房子也像柿子树干一样,枯朽不堪了。积雪斑斑的屋顶,木板已经陈腐,屋檐也歪七扭八了。

    一进土间[过去日本式房子进门入口处为土地,叫作土间],觉得静悄悄,冷飕飕的,什么也看不见,岛村就被领着登上了梯子。这是名副其实的梯子。上面的房子也是名副其实的顶楼。

    “这里本来是放蚕的房间,你吓了一跳吧?”

    “醉醺醺地回来,爬这种梯子,多亏你没摔下来。”

    “摔过哩!不过,这种时候多半一钻进楼下的被炉里就睡着了。”

    驹子说着,把手伸进被炉支架上的被子里试了试,然后站起来取火去了。

    岛村把这间奇特的房子扫视了一圈。只有南面开了一个低矮的窗,但细格的纸门却是新糊的,光线很充足。墙壁也精心地贴上了毛边纸,使人觉得恍如钻进了一个旧纸箱。不过头上的屋顶全露出来,连接着窗子,房子显得很矮,黑压压的,笼罩着一种冷冷清清的气氛。一想起墙壁那边不知是个什么样子,也就感到这房子仿佛悬在半空中,心里总是不安稳。墙壁和铺席虽旧,却非常干净。

    他想:驹子大概也像蚕蛹那样,让透明的身躯栖居在这里吧。

    被炉支架上盖着一床同雪裤一样的条纹棉被。衣柜虽旧,却是上等直纹桐木造的,这是驹子在东京生活的一个痕迹吧。梳妆台非常粗糙,同衣柜很不相称。朱漆的针线盒闪闪发亮,显得十分奢华。钉在墙壁上的一层层木板,也许是书架吧,上面垂挂着一块薄薄的毛织帘子。

    昨晚赴宴的衣裳还挂在墙上,露出了衬衫的红里子。驹子拿着火铲轻巧地登上了梯子。

    “虽是从病人房间里拿来的,但据说火是干净的。”

    驹子说着,俯下刚梳理好的头,去拨弄被炉里的炭火。她还告诉岛村:病人患肠结核,是回家乡等死的。

    说是“家乡”,其实他并不是在这个地方出生。这里是他母亲的老家。母亲在港市不当艺妓之后,就留在这里当了舞蹈师傅。她还不到五十岁得了中风症,就回到这个温泉来疗养了。他则自幼爱摆弄机器,特意留在这个港市,进了一家钟表店。不久,好像到东京上夜校去了。也许是积劳成疾吧,今年才二十六岁。

    驹子一口气说了这么许多,但是陪他回来的那位姑娘是谁?她为什么住在这人家里?对于这些,驹子却依然只字未提。在像是悬在半空中的这间房子里,驹子即便只说了这些,她的声音也会在每个角落里旋荡。岛村有点不安了。

    正要走出房门,他眼里闪现一件微微发白的东西,回头看去,原来是一个桐木造的三弦琴盒。看起来要比实际的三弦琴盒大而长,简直无法令人相信,她竟背着这个赴宴。这么想着的时候,被烟熏黑了的隔扇门开了。

    “驹姐,可以从它上面跨过去吗?”

    这是清彻得近乎悲戚的优美的声音。像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一种回响。

    岛村曾听过这种声音。这是那位在雪夜中探出窗外呼喊站长的叶子的声音。

    “行啊。”驹子答应了一声,叶子穿着雪裤轻盈地跨过了三弦琴盒。她手里提着一个夜壶。

    无论从她昨晚同站长谈话时那种亲昵的口气,还是从她身上穿的雪裤来看,叶子显然是这附近地方的姑娘。那条花哨的腰带在雪裤上露出了一半,所以雪裤红黄色和黑色相间的宽条纹非常显眼,因而毛料和服的长袖子也显得更加鲜艳了。裤腿膝头稍上的地方开了叉,看起来有点臃肿,然而却特别硬挺,十分服帖,给人一种安稳的感觉。
    但是,叶子只尖利地瞅了岛村一眼,就一声不吭地走过了土间。

    04

    岛村走到外面,可是叶子那双眼神依然在他的眼睛里闪耀。宛如远处的灯光,冷凄凄的。为什么会这样呢?大概是回忆起了昨晚的印象吧。昨晚岛村望着叶子映在窗玻璃上的脸,山野的灯火在她的脸上闪过,灯火同她的眼睛重叠,微微闪亮,美得无法形容,岛村的心也被牵动了。想起这些,不禁又浮现出驹子映在镜中的在茫茫白雪衬托下的红脸来。

    于是,岛村加快了脚步。尽管是洁白的小脚,可是爱好登山的岛村,一边走着一边欣赏山景,心情不由地变得茫然若失,不知不觉间脚步也就加快了。对经常容易突然迷离恍惚的他来说,不能相信那面映着黄昏景致和早晨雪景的镜子是人工制造的。那是属于自然的东西。而且是属于遥远的世界。

    就连刚刚离开的驹子的房间,也好像已经属于很遥远的世界。对于这种茫然的状态,连岛村也觉得愕然。他爬到山坡上,一个按摩女就走了过来。岛村好像抓住了什么东西似地喊道:“按摩姐,可以给我按摩吗?”

    “嗯。现在几点钟啦?”按摩女胳肢窝里夹着一根竹杖,用右手从腰带里取出一只带盖的怀表,用左手指尖摸了摸字盘,说:“两点三十五分了。三点半还得上车站去,不过晚一点也没关系。”

    “你还能知道表上的钟点啊?”

    “嗯,我把玻璃表面取下来了。”

    “一摸就摸出表盘上的字?”

    “虽然摸不出来,但是……”说着,她再次拿出那只女人使用嫌大了点的银表,打开盖子,用手指按着让岛村看:这里是十二点,这里是六点,它们中间是三点。“然后推算,虽然不能一分钟不差,但也错不了两分钟。”

    “是吗。你走这样的坡道,不会滑倒吗?”

    “要是下雨,女儿来接。晚上给村里人按摩,不会上这里来。客栈女侍常揶揄说,我老头子不让我出来,真没法子啊!”“孩子都大了?”

    “是啊。大女儿十三。”她说着走进屋里,默默地按摩了一阵子,然后偏着头倾听远处宴会传来的三弦琴声。

    “是谁在弹呀?”

    “凭三弦琴声,你能判断出是哪个艺妓来?”

    “有的能判断出来,有的也判断不出来。先生,您的生活环境一定很好,肌肉很柔软啊!”

    “没有发酸吧?”

    “发酸了,脖子有点发酸了。您长得真匀称。不喝酒吧?”

    “你知道得很清楚嘛。”

    “我认识三位客人,体形跟先生一模一样。”

    “这是很一般的体形嘛。”

    “怎么说呢?不喝酒就没有真正的乐趣,喝酒能解愁啊。”

    “你那位先生喝吗?”

    “喝得厉害,简直没法子。”

    “是谁弹的三弦琴?这么拙劣。”

    “嗯。”

    “你也弹吗?”

    “也弹。从九岁学到二十岁。有了老头子以后,已经十五年没弹了。”

    岛村觉得盲女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些,说:“真的在小时候练过?”

    “我的手虽尽给人按摩,可是耳朵还灵。艺妓的三弦琴弹成这个样子,听起来叫人焦急。是啊,或许就像自己当年所弹的那样。”

    她说罢又侧耳倾听。

    “好像是井筒屋的阿文弹的。弹得最好的和弹得最差的,最容易听出来啦。”

    “也有弹得好的?”

    “那个叫驹子的姑娘,虽然年轻,近来弹得可熟练啦。”

    “噢?”

    “唉,虽说弹得好,也是就这个山村来说。先生也认识她?”

    “不,不认识。不过,昨晚她师傅的儿子回来,我们是同车。”

    “哦?养好病才回来的吧?”

    “看样子还不大好。”

    “啊?听说那位少爷长期在东京养病,这个夏天驹子姑娘只好出来当艺妓,赚钱为他支付医院的医疗费。不知是怎么回事?”

    “你是说那位驹子?”

    “是啊。看在订了婚这情分上,能尽点力还是要尽的,只是长此下去……”

    “你说是订了婚,当真吗?”

    “是真的。听说他们已经订婚了。我是不太了解,不过人家都是这么说的。”

    在温泉客栈听按摩女谈艺妓的身世,那是太平常了。惟其平常,反而出乎意料。驹子为了未婚夫出来当艺妓,本也是平凡无奇的事,但岛村总觉得难以相信。那也许是与道德观念互相抵触的缘故吧。

    他本想进一步深入探听这件事,可是按摩女却不言语了。

    驹子是她师傅儿子的未婚妻,叶子是他的新情人,而他又快要病故,于是岛村的脑海里又泛出“徒劳”这两个字来。驹子恪守婚约也罢,甚至卖身让他疗养也罢,这一切不是徒劳又是什么呢?

    岛村心想:要是见到驹子,就劈头给她一句“徒劳”。然而,对岛村来说,恰恰相反,他总觉得她的存在非常纯真。

    岛村默默寻思:这种虚伪的麻木不仁是危险的,它是一种寡廉鲜耻的表现。在按摩女回去以后,他就随便躺下了。他觉得一股凉意悄悄地爬上了心头,这才发现窗户仍旧打开着。

    山沟天黑得早,黄昏已经冷瑟瑟地降临了。暮色苍茫,从那还在夕晖晚照下覆盖着皑皑白雪的远方群山那边,悄悄地迅速迫近了。

    转眼间,由于各山远近高低不同,加深了山峦皱襞不同层次的影子。只有山巅还残留着淡淡的余晖,在顶峰的积雪上抹上一片霞光。

    点缀在村子的河边、滑雪场、神社各处的杉林,黑压压地浮现出来了。

    岛村正陷在虚无缥缈之中,驹子走了进来,就像带来了热和光。

    据驹子说,迎接滑雪客人的筹备会将在这家客栈里举行,她是应召在会后举行的宴会上陪客的。她把脚伸进了被炉,冷不防地来回抚摸岛村的脸颊。

    “奇怪,今晚你的脸真白啊。”

    然后,她一把抓住了他松软的肌肉,仿佛要揉碎它似的,又说:“你真傻啊!”

    她已经有点醉意。散席后,她一进来就嚷道:“不管了,再也不管了。头痛,头痛!啊,苦恼,苦恼!”在梳妆台前一倒下,她脸上立即露出一副令人觉得可笑的醉态。

    “我想喝水,给我一杯水!”

    驹子双手捂住脸,也顾不得把发髻散开,仰脸就躺下了。不一会儿,又坐起来,用冷霜除去了白粉,脸颊便露出两片绯红,连自己也高兴得笑个不停。说也奇怪,这次酒醒得很快。她感到有点冷似地颤抖着肩膀。

    然后,她轻声地开始谈起八月份因为神经衰弱,已经赋闲了整整一个月的事。

    “我担心会发疯。不知为什么,我一味苦思冥想,然而还是想不通,连我自己也不明白。真可怕啊。一会儿也睡不着,只有出去赴宴时,身体才好受一点。我做过各种各样的梦。连饭也不能好好吃。在大热天里,把针截在铺席上,戳了又拔,拔了又戳,没完没了的。”
    “是哪个月份出来当艺妓的?”
    “六月。不然,说不定我现在已经到浜松去了。”
    “成亲去?”

    驹子点点头。她说,浜松那个男人死皮赖脸地缠住要她同他结婚,可她怎么也不喜欢他,真为难啊。

    “既然不喜欢,又有什么好为难的呢?”

    “不能那么说啊。”

    “结婚还有那样的魅力吗?”

    “真讨厌!不是这样嘛。我这个人不把日常生活安排得妥妥贴贴,是安不下心来的。”

    “唔。”

    “你这个人太随便了。”

    “可是,你同那个浜松的男人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要是有,就用不着为难了。”驹子断然地说。“不过他说,只要我在这个地方,就不许我跟别人结婚,不然就不择手段地加以破坏。”

    “离浜松那么远,你还担心这个?”

    驹子沉默了一会儿,身体暖和了,安详地躺了下来。突然无意中说出一句:

    “那时我还以为怀孕了呢。嘻嘻,现在想起来多可笑啊。嘻嘻嘻嘻。”

    她嫣然一笑,突然把身子卷缩起来,像孩子似地用两只手攥住岛村的衣领。

    她那合上的浓密睫毛,看起来好像是半睁着的黑眸子。翌日凌晨,岛村醒来,驹子已经一只胳膊搭在火盆上,在一本旧杂志背后乱涂乱画开了。

    “哦,我回不去啦。女佣来添过火了,多难为情呀。吓得我赶紧起来,太阳都已经晒到纸拉门上了。大概是昨晚喝醉之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几点啦?”
    “已经八点了。”
    “洗个温泉澡吧?”岛村站了起来。
    “不,在走廊上会碰到别人的。”她好像完全变成了一个娴静的淑女。待岛村从浴池回来时,她已经巧妙地在头上裹上手巾,勤快地打扫起房间来。

    她神经质地连桌腿、火盆边都擦到了,扒炉灰的动作非常熟练。

    岛村把腿伸进被炉里,就这样无所事事地抽着烟。烟灰掉落下来,驹子就悄悄地用手绢揩净,并给他拿来了一个烟灰缸。岛村报以开心的笑。驹子也笑了起来。

    “你要是成了家,你丈夫准会老挨你骂。”

    “有什么好骂的。人家常常取笑我,说我连要洗的衣服也叠得整整齐齐的,大概是天性吧。”

    “有人说,只要看看衣柜里的东西,就晓得这个女子的性格了。”

    屋里充满阳光,暖融融的。两人在吃着早餐。

    “大好天啊!早点回去练练琴就好了。在这样的日子里,音色也会不同的。”

    驹子仰头望了望晴朗的天空。

    远处的重山叠峦迷迷蒙蒙地罩上了一层柔和的乳白色。岛村想起按摩女的话就说,在这里练也行。驹子听后,站起来往家里挂电话,叫家里人把长歌[一种伴三弦、笛子演唱的歌曲,常与歌舞伎、舞蹈等配合演出]的本子连同替换的衣裳一起拿来。

    白天见过的那家也会有电话吧?岛村一想到这个,脑海里又浮现出叶子的眼睛来了。

    “那位姑娘会给你送来吧?”

    “也许会吧。”

    “听说你同那家少爷订了婚?”

    “哎哟,什么时候听到的?”

    “昨天。”

    “你这个人真奇怪,听到就是听到嘛,为什么昨天不说呢?”

    但是,这回不像昨儿白天,驹子淡淡地笑了。

    “除非是瞧不起你,不然就很难开口。”

    “胡扯!东京人尽爱撒谎,讨厌!”

    “瞧你,我一说,你就把话儿岔开了。”

    “谁把话儿岔开了?那么,你把它当真的啦?”

    “当真的了。”

    “又撒谎了。你明明不会把它当真,却……”

    “当然,我觉得有点不能理解。可是有人说,你是为未婚夫赚点疗养费才去当艺妓的?”

    “真讨厌,简直就像新派剧了。什么我们订了婚,那是瞎说!有好多人是这样认为的哩。我不是为谁才去当艺妓,可是该帮忙的还是要帮忙嘛。”

    “你说话尽绕弯子。”

    “我明说吧,师傅也许想过要让少爷同我成婚。可也是心想而已,嘴里从来也没有提过。师傅这种心思,少爷和我也都有点意识到了。然而我们两人并没有别的什么。就是这个样子。”

    “真是青梅竹马啊!”

    “嗯。不过,我们是分开生活的呀。我被卖到东京时,只有他一个人来给我送行。我最早的一本日记开头就记着这件事。”

    “你们两人要是在那个港市呆下去,也许现在就在一起生活了吧。”

    “我想不会有这种事。”

    “是吗?”

    “还是不要为别人的事操心好。他已经是快死的人了。”

    “但是,在外面过夜总不好吧。”

    “瞧你,说这种说多不好啊。我爱怎样就怎样,快死的人啦,还能管得着吗?”

    岛村无言以对。

    然而,驹子还是一句也不提叶子的事。为什么呢?

    另外,就说叶子吧,她就连在火车上也像年轻母亲那样忘我地照拂这个男人,把他护送回来;今早她又给同这个男人有着微妙关系的驹子送替换衣裳来,她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
    岛村不愧是岛村,他又陷入了遐思。

    “驹姐,驹姐。”这时,传来了那位叶子低沉、清彻而优美的喊声。

    “嗯。辛苦啦。”驹子站起来走到隔壁三铺席大的房间里。

    “叶子你来了。哎哟,全都拿来了,这有多重啊。”

    叶子没有言声就走回去了。

    驹子用手指拨断了第三根弦,换上新弦后把音试调好了。此时,岛村已听出它的音色十分清越。但打开放在被炉上鼓鼓囊囊的包袱一看,里面除了普通的旧乐谱以外,还有二十来册杵家弥七[(1890—1942),长歌三弦专家]的《文化三弦谱》。岛村感到意外,拿在手里说:“就靠这些玩意儿练习?”
    “可不是,这儿没有师傅。没法子啊。”
    “家里不是有个师傅吗?”
    “中风啦。”
    “就是中风了,还可以动嘴嘛。”
    “说话也不清楚了。不过,舞蹈嘛,他还可以用尚能动的左手给你矫正,可三弦琴听起来令人心烦。”
    “你怎么知道的?”
    “当然知道罗。”

    “良家女子倒不算什么,艺妓在这偏远的山沟里还能这样认真练习,乐谱店的老板知道了也会高兴的吧。”

    “陪酒时主要是跳舞,后来让我去东京学习,也是学的舞蹈。三弦琴只模模糊糊记得一点儿,忘了也没人给指点,就靠乐谱啦。”

    “歌谣呢?”

    “歌谣嘛,是在练舞时听熟的,算是勉强凑合吧。可是新歌大多是从广播里学来的,也不知行不行。其中还掺进了自己的唱法,一定很可笑吧。而且在熟人面前唱不出口哩。要不是熟人,还能放开嗓门唱唱。”她说着有点羞羞答答,摆好架势,好像在说“来吧”就等着对方点歌,直勾勾地盯住岛村的脸。

    岛村突然被她的气势压倒了。

    他在东京闹市区长大,对歌舞伎和日本舞自幼耳濡目染,暗记了一些长歌的歌词,自然就听会了。他自己没有学过。提起长歌,立即联想到舞蹈的舞台,而不是艺妓的筵席。

    “真讨厌,你这个客人,真叫人不自然。”驹子轻轻地咬着下嘴唇,把三弦琴放在膝上,一本正经地打开练习谱,简直判若两人了。

    “这个秋天就是看着谱子练习的。”

    这是《劝进帐》[日本歌舞伎传统剧目,三世并木五瓶作词,四世杵屋六三郎作曲]的曲子。

    突然间,岛村脸颊起了鸡皮疙瘩,一股冷意直透肺腑。

    在他那空空如也的脑子里充满了三弦琴的音响。与其说他是全然感到意外,不如说是完全被征服了。他被虔诚的心所打动,被悔恨的思绪所洗刷了。他感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只好愉快地投身到驹子那艺术魅力的激流之中,任凭它漂浮、冲激。

    一个十九二十岁的乡村艺妓,理应是不会弹出一手好三弦琴的。她虽只是在宴席上弹弹,可弹得简直跟在舞台上的一样!岛村心想:这大概只不过是自己对山峦的一种感伤罢了。驹子时而故意只念念歌词,时而说这儿太慢那儿又麻烦,就跳了过去。可是她渐渐地像着了迷了,声音又高亢起来。这弹拨的弦音要飘荡到什么地方去呢?岛村有点惊呆了,给自己壮胆似地曲着双臂,把头枕在上面躺了下来。

    05

    《劝进帐》曲终之后,岛村这才松了一口气,心想:唉,这个女人在迷恋着我呢。这又是多么可悲啊。

    “这样的日子里连音色都不一样啊!”驹子仰头望了望雪后的晴空,只说了这么一句。的确,那是由于天气不同。要是没有剧场的墙壁,没有听众,也没有都市的尘埃,琴声就会透过冬日澄澈的晨空,畅通无阻地响澈远方积雪的群山。

    虽然她自己并不自觉,但她总是以大自然的峡谷作为自己的听众,孤独地练习弹奏。久而久之,她的弹拨自然就有力量。这种孤独驱散了哀愁,蕴含着一种豪放的意志。虽说多少有点基础,但独自依靠谱子来练习复杂的曲子,甚至离开谱子还能弹拨自如,这无疑需要有坚强的意志和不懈的努力。

    在岛村看来,驹子这种生活可以说是徒劳无益的,也可以说是对未来憧憬的悲叹。不过这种生活也许对她本身是有价值的,所以她才能弹出铿锵有力的琴声。岛村靠耳朵分辨不出她那纤纤素手的灵巧工夫,所以仅从弦音里理解她的感情。但对驹子来说,他恐怕是最好的听众了。

    开始弹奏第三曲《都鸟》的时候,多半是由于这首曲子优美柔和,岛村脸上起的鸡皮疙瘩开始消失了,他变得温情而平和,呆呆地凝视着驹子。这么一来,他深深感到有着一种亲切的感情。

    玲珑而悬直的鼻梁,虽显得有点单薄,但双颊绯红,很有朝气,仿佛在窃窃私语:我在这里呢。那两片美丽而又红润的嘴唇微微闭上时,上面好像闪烁着红光,显得格外润泽。那樱桃小口纵然随着歌唱而张大,可是很快又合上,可爱极了,就如同她的身体所具有的魅力一样。在微弯的眉毛下,那双外眼梢既不翘起,也不垂下,简直像有意描直了似的眼睛,如今滴溜溜的,带着几分稚气。她没有施白粉,都市的艺妓生活却给她留下惨白的肤色,而今天又渗入了山野的色彩,娇嫩得好像新剥开的百合花或是洋葱头的球根;连脖颈也微微泛起了淡红,显得格外洁净无暇。

    她坐姿端正,与平常不同,看起来像个少女。

    最后她说,现在再弹奏一曲,于是看着谱子,弹起了《新曲浦岛》[曲名,以浦岛的传说为题材的长歌,由杵屋勘五郎和寒玉作曲]。弹完之后,她把拨子夹在琴弦上,姿势也就随便了。

    她突然变得百媚千娇,十分迷人。

    岛村简直不知该说什么。驹子更没有在意岛村的批评,乐呵呵地露出一副天真的样子。

    “这里的艺妓弹三弦,你光听琴声,能分辨出是谁弹的吗?”
    “当然能分辨出来,还不到二十人嘛。弹《都都逸》[又名《都都一》,流行的爱情民歌]就更好分辨了,因为它最能表现出每个人的风格来。”

    于是她就地挪了挪跪坐着的右腿,又拿起三弦琴放在腿肚子上,把腰扭向左边,向右倾斜着身子,望着三弦琴把说:
    “小时候就是这样练习的。”
    “黑——发——的……”
    她一边稚气地唱着,一边“叮铃铃叮铃铃”地弹奏起来。
    “你最初就是学唱《黑发》[长歌之一]的吗?”“哦哦。”驹子像小时候那样摇了摇头。打这以后,即使过夜,驹子也不再坚持在天亮之前赶回去了。

    “驹姐。”从走廊远处响起了提高尾音的喊声。驹子把客栈的小女孩抱进被炉里,一心陪着小女孩玩,直到快晌午,才带着这三岁的小女孩去洗澡。

    洗完澡,她一边给小女孩梳头,一边说:“这孩子一看见艺妓,就提高尾音喊驹姐、驹姐的。无论是看照片还是图片,凡有梳日本发髻的,她就认为是‘驹姐’。我很喜欢孩子,因此很懂得孩子的心理,我说:‘小君,到驹子姐家里去玩好吗?’”

    驹子说罢,站起身子,走到走廊,又悠闲地坐在藤椅上。

    “东京人都是急性子,瞧,已经开始滑雪啦。”

    这个房间座落在高处的一角,可以望见山脚下的滑雪场。

    岛村也从被炉里回过头来看了看,只见斜坡上的积雪花花搭搭的,五六个身穿黑色滑雪服的人在山麓那头的旱地里滑着。那边的梯田田埂还没被雪覆盖,而且坡度也不大,实在是没意思。

    “好像是学生哩。今天是星期天吧?这样滑法有什么意思呢?”

    “可是,他们滑雪的姿势多优美啊!”驹子自言自语地说,

    “据说艺妓要是在滑雪场上向客人打招呼,客人就会吃惊地说‘哦,是你呀!’因为滑雪把皮肤晒黑了,都认不出来了。而晚上又总是经过化妆的。”

    “也是穿滑雪服吗?”

    “是穿雪裤。啊,真讨厌,真讨厌!在宴席上才见面,他们就说:那么明年在滑雪场上见吧。今年不滑算了,再见。喂,小君,走吧!今晚要下雪哩。下雪前的头晚特别冷。”

    驹子起身走了以后,岛村坐在她坐过的藤椅上,望着驹子牵着小君的手,从滑雪场尽头的坡道走回去。

    云雾缭绕,背阴的山峦和朝阳的山峦重叠在一起,向阳和背阳不断地变换着,现出一派苍凉的景象。过不多久,滑雪场也忽然昏沉下来了。把视线投向窗下,只见枯萎了的菊花篱笆上,挂着冻结了的霜柱。屋顶的融雪,从落水管滴落下来,声音不绝于耳。

    这天晚上没有下雪,落了一阵冰雹后,又下起雨来了。回去的前一晚,明月皎洁,天气冷飕飕的。岛村再次把驹子唤来,虽然已快到十一点了,驹子还说要去散步,怎么劝说也不听。她带着几分粗暴,将他从被炉里拖起来,硬要把他拽出去。

    马路已经结冰。村子在寒冷的天空底下静静地沉睡着。驹子撩起衣服下摆塞在腰带里。月儿皎洁得如同一把放在晶莹的冰块上的刀。

    “一直走到车站吧。”

    “你疯了,来回足有一里地呀。”

    “你快要回东京了,我要去看看车站。”

    岛村从肩头一直到大腿都冻僵了。

    回到房间,驹子无精打采,把两只胳膊深深地伸进被炉里,跟往常不同,连澡也不洗了。

    盖在被炉上的被子原封不动。也就是说,将另一床被子搭在它的上面。褥子一直铺到被炉边。只铺了一个睡铺。驹子在被炉边烤火,低下头来,一声不响。

    “怎么啦?”

    “我要回去了。”

    “尽说傻话。”

    “行了,你睡吧。我就这样。”

    “为什么要回去呢?”

    “不回去了,就在这里等到天亮。”

    “没意思。不要闹别扭了。”

    “谁闹别扭了?我才不闹别扭呢。”

    “那么……”

    “哎,人家难受着呢。”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没什么关系嘛。”岛村笑了,“又不把你怎么样。”

    “讨厌!”

    “你也真傻,还那么乱跑一气。”

    “我要回去啦。”

    “何必回去呢。”

    “心里难过。哦,你还是回东京去吧。我心里真难过啊。”

    驹子悄悄地把脸伏在被炉上。

    所谓“难过”,可能是担心跟旅客的关系陷得更深吧?或是在这种时候她极力控制自己郁郁不乐的心情而说的?她对自己的感情竟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吗?岛村沉思了好一阵子。

    “你回东京去吧。”

    “我本来准备明儿就回去。”

    “哟,为什么要回去呢?”驹子若有所悟似地扬起脸来说。

    “就是呆下去,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呀。”

    她羞答答地望着岛村,忽然带着激昂的语调说:“你就是这点不好,你就是这点不好!”

    驹子焦急地站起来,冷不防地搂住岛村的脖子,她简直方寸已乱,顺嘴说了一句:“你不该说这种话呀。起来,叫你起来嘛。”说着她自己却躺了下来,狂热得不能自己了。过了片刻,她睁开了温柔而湿润的眼睛:“真的,你明天就回去吧。”她平静地说过之后,捡起了脱落的发丝。岛村决定第二天下午三点动身。正在换装的时候,客栈掌柜悄悄地把驹子叫到走廊上。岛村听到驹子回答说:“是啊,你就算十一个钟头好了。”大概是掌柜认为算十六七个小时太长了。

    一看帐单,才晓得一切均按时间计算:早晨五点以前走的,算到五点;第二天十二点以前走的,就算到十二点。驹子在大衣外面围上一条白围巾,把岛村一直送到车站。岛村为了打发时间,去买了些木天蓼酱菜和香蘑罐头一类土特产,还富余二十分钟,便走到站前稍高的广场上散步,一边眺望着周围的景色,一边想道:“这是布满雪山的狭窄地带啊!”

    驹子浓密的黑发在阴暗山谷的寂静中,反而显得更加凄怆了。

    在这条河流下游的山腰,不知怎地,有个地方投下了一束淡淡的阳光。

    “我来了之后,雪不是融化得差不多了吗?”

    “可是,只要一连下两天雪,马上就积上六尺厚。倘使连着下,那边电线杆的灯也要埋在雪里罗。若是我一边走一边想你什么的,没准会把头碰在电线杆上受伤呢。”

    “能积那么厚吗?”

    “听说前面那条街的中学,学生们在下大雪的时候,一大早就裸着身子从宿舍二楼的窗口跳到雪地里。身体一下子完全没进雪中,看不见了。他们像游泳似地在雪中划着走。喏,那边也停着一辆扫雪车呢。”

    “我倒是想来赏雪的,可正月里客栈会很挤吧?火车会不会被雪崩埋掉呢?”

    “你这个人多悠闲自在,净是这样打发日子吗?”驹子望着岛村的脸说,“为什么你不留胡子呢?”

    “唔,想留来着。”岛村一边抚摸刚剃过胡须的青色胡茬,一边思忖着:在自己的嘴角上掠过一道漂亮的皱纹,使平和的脸显得更加隽秀英俊,说不定驹子正是看中了这一点?“你真是,一除去脂粉,你的脸看上去就像用剃刀刮过一样。”

    “乌鸦叫得讨厌,也不知是在哪儿叫的。真冷啊!”

    驹子望了望天空,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抱住了双臂。

    “去候车室烤烤火吧。”

    这时候,穿着雪裤的叶子打由小街拐到火车站的大路上,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啊,驹姐,行男哥他……驹姐!”叶子喘着粗气,好像小孩子要躲避可怕的东西而搂住母亲一般,抓住了驹子的双肩:“快回去!情况不好了。快!”

    驹子忍受着肩头的疼痛,闭上了眼睛,脸色刷地变白了。但是想不到她断然摇头说:

    “我在送客人,我不能回去。”

    岛村吃惊地说:

    “还送什么呢,这就行啦。”

    “不行!我不知道你还来不来。”

    “会来的,会来的。”

    叶子什么也没听见似的,焦急地拉住驹子说:

    “刚才给客栈挂电话,说你到了车站,我就赶来了。行男哥在找你呐。”

    驹子一动不动地忍耐着,突然把她甩开,说:“不!”

    这时候,驹子踉踉跄跄地走了两三步,就哇哇地想要呕吐,但什么也没吐出来,眼睛湿润,脸上起了鸡皮疙瘩。叶子紧张起来,木呆呆地望着驹子。但是,由于那副表情过分认真,不知是怒是惊,还是悲伤!像假面具一样,显得非常单纯。

    她掉过脸来,冷不防抓住岛村的手,一味提高嗓门连求带逼地说:“哦,对不起,请你让她回去吧,让她回去吧!”

    “好,我叫她回去!”岛村大声说,“快回去吧!傻瓜。”

    “有你说的吗!”驹子一边对岛村说,一边把叶子从岛村身边推开。

    岛村正想举手指指站前那辆汽车,可是被叶子用力抓过的手指,有点麻木了。

    “我马上让她乘那辆车子回去,你先走一步好吗?在这里,这样不好,人家会瞧见的呀!”

    叶子连连点头:“快点呀,快点呀!”她说着转身就跑,快得简直令人难以置信。目送着叶子渐渐远去的背影,岛村的心头掠过了这种场合不应有的疑团:那位姑娘的表情为什么总是那么认真呢?

    叶子近乎悲戚的优美的声音,仿佛是某座雪山的回音,至今仍然在岛村的耳边萦绕。

    “上哪儿去?”驹子看见岛村要去找汽车司机,就一把将他拽回来,“不,我不回去啊!”

    岛村突然对驹子感到一种生理上的厌恶。

    “我不晓得你们三人之间有什么关系,但少爷眼下不是快死了吗!所以他想见见你,才让人叫你的嘛。乖乖回去吧。不然会后悔一辈子的。说不定在我们说话之间,他就断气了。那怎么办呢?别固执了,干脆让一切都付诸东流吧。”

    “不,你误解了。”

    “你给卖到东京去的时候,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给你送行吗?你最早的日记本开头不就是记他的吗?难道有什么理由不去给他送终?去把你记在他那生命的最后一页上吧。”

    “不,我不愿看一个人的死,我怕。”

    听起来这好似冷酷无情,又好似过分多情,岛村有点迷惑不解了。

    “什么日记,我已经不记了。我要把它全烧掉。”驹子喃喃自语,无缘无故地脸红起来了。“啊,你是个老实人。要真是老实人的话,我可以把日记全都给你。你不会笑话我吧。我认为你是个老实人。”

    岛村不由得深受感动,觉得确实是这样,再没有人像自己这样老实的了。于是,他不再勉强驹子回去。驹子也缄口不言了。

    掌柜从客栈派驻车站的接客处走出来,通知开始剪票了。只有四五个身穿灰色冬装的本地人在默默地上下车。

    “我不进站台了。再见。”驹子站在候车室的窗边。玻璃窗紧闭着。从火车上望去,她好像一个在荒村的水果店里的奇怪的水果,独自被遗弃在煤烟熏黑了的玻璃箱内似的。

    火车开动之后,候车室里的玻璃窗豁然明亮了,驹子的脸在亮光中闪闪浮现,眼看着又消失了。这张脸同早晨雪天映在镜中的那张脸一样,红扑扑的。在岛村看来,这又是介于梦幻同现实之间的另一种颜色。

    火车从北面爬上县界的山,穿过长长的隧道,只见冬日下午淡淡的阳光像被地底下的黑暗所吞噬,又像那陈旧的火车把明亮的外壳脱落在隧道里,在重重叠叠的山峦之间,向暮色苍茫的峡谷驶去。山的这一侧还没有下雪。

    沿着河流行驶不多久,来到了辽阔的原野,山巅好像精工的雕刻,从那里浮现出一道柔和的斜线,一直延伸到山脚下。山头上罩满了月色。这是原野尽头唯一的景色。淡淡的晚霞把整个山容映成深宝蓝色,轮廓分明地浮现出来。月色虽已渐渐淡去,但余韵无穷,并不使人产生冬夜寒峭的感觉。天空没有一只飞鸟。山麓的原野,一望无垠,远远地向左右伸展,快到河边的地方,耸立着一座好像是水电站的白色建筑物。那是透过车窗望见的、在一片冬日萧瑟的暮色中仅留下来的景物。

    由于放了暖气,车窗开始蒙上一层水蒸汽,窗外流动的原野渐渐暗淡下来,在窗玻璃上又半透明地映现出乘客的影像。这就是在夕阳映照的镜面上变幻无穷的景色。旧得褪了色的老式客车,只挂上三四节车厢,好像不是东海道线上,而是别的地方的火车。灯光也很暗淡。

    岛村仿佛坐上了某种非现实的东西,失去了时间和距离的概念,陷入了迷离恍惚之中,徒然地让它载着自己的身躯奔驰。单调的车轮声,开始听的时候像是女子的絮絮话语。这话语断断续续,而且相当简短,但它却是女子竭力争取生存的象征。他听了十分难过,以至难以忘怀。然而,对渐渐远去的岛村来说,它现在已经是徒增几许旅愁的遥远的声音了。

    行男正好在这个时候断气了吧?驹子为什么坚持不回去?会不会因此未能给行男送终?

    乘客少得令人生畏。只有一个五十开外的男人,与一个红脸蛋的姑娘相对而坐,两人只顾谈话。姑娘浑圆的肩膀上披着一条黑色的围由,脸颊嫣红似火,漂亮极了。她探出上身专心倾听,愉快地对答着。看两人的样子,是作长途旅行的。

    可是,到了有个纺织厂烟囱的火车站,老人急忙从行李架上取下柳条箱,从窗口卸到站台上,对姑娘留下一句“那么,有缘还会相逢的”,就下车走了。

    岛村情不自禁,眼泪都快夺眶而出,就连他自己也惊愕不已。此情此景,越发使他觉得这位老人是在同女子告别回家的。

    做梦也没想到他们两人只是偶然同车相遇。男的大概是跑单帮什么的。

    离开东京的老家时,妻子吩咐过:现在正是飞蛾产卵的季节,西服不要挂在衣架或墙壁上。来了以后,果然发现吊在客栈房檐下的装饰灯上落着六七只黄褐色的大飞蛾。隔壁三铺席房间的衣架也落了一只,它虽小,但躯干却很粗壮。

    窗户依然张挂着夏天防虫的纱窗。还有一只飞蛾,好像贴在纱窗上,静静地一动也不动,伸出了它那像小羽毛似的黄褐色的触角。但翅膀是透明的淡绿色,有女人的手指一般长。对面县界上连绵的群山,在夕晖晚照下,已经披上了秋色,这一点淡绿反而给人一种死的感觉。只有前后翅膀重叠的部分是深绿色。秋风吹来,它的翅膀就像薄纸一样轻轻地飘动。

    飞蛾是不是还活着呢?岛村站起身来,走了过去,隔着纱窗用手指弹了弹。它一动不动。用拳头使劲敲打,它就像一片树叶似地飘然落下,半途又翩翩飞舞起来。仔细一看,对过杉林那边,飘浮着不计其数的蜻蜓。活像蒲公英的绒毛在飞舞。山脚下的河流,仿佛是从杉树顶梢流出来的。丘陵上盛开着像是白胡枝子似的花朵,闪烁着一片银光。岛村贪婪地眺望着。从室内温泉出来,只见一个叫卖的俄国女人坐在大门口。她为什么竟会到这样的穷乡僻壤来呢?岛村走过去一看,尽是些常见的日本化妆品和发饰一类的东西。

    06

    她好像已有四十出头,脸上也起了皱纹,而且十分肮脏,但脖颈露出部分却是白白胖胖的。

    “你是打哪儿来的?”岛村问道。

    “打哪儿来?你是问我打哪儿来?”俄国女人不知怎样回答,一边收拾货摊,一边思忖着。

    她穿的裙子,已经不像是西装,而像是在身上缠上一块不干净的布。她就像一个地道的日本人,背着一个大包袱回去了。不过,脚上还穿着皮靴。

    在一同目送俄国女人的内掌柜的邀请之下,岛村走到了帐房,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女子背向他坐在炉边。女子撩起衣服下摆站了起来。她穿着一身带家徽的黑礼服。

    岛村觉得很面熟,原来就是在滑雪场的宣传照片上看到过的那个艺妓,她身穿赴宴服,下套雪裤,同驹子并肩坐在滑雪板上。她是个丰满而落落大方的中年女人。

    客栈老板把火筷子放在炉子上,烤着椭圆形的大豆馅包子。

    “这东西,吃一个怎么样?是人家办喜事的,尝一口试试吧?”

    “刚才那个人已经不再操旧业了?”

    “是啊。”

    “是一位好艺妓啊!”

    “到期来辞行了。虽然她曾是个红人儿,可是……”

    岛村拿起热乎乎的豆馅包子,一边吹着,一边咬了一口,硬皮带点陈味,有几分发酸。

    窗外,夕阳洒在熟透了的红柿子上,光线一直照射到吊钩[原文“自在钩”,炉上用以吊锅壶,可以自由伸缩的钩子]的竹筒上。

    “那么长,是狗尾草吧?”岛村惊讶地看了看坡道那边。一个老太婆背着一捆草走过去,草捆足比她身量高两倍。是长穗子。

    “是啊。那是芭茅。”

    “芭茅?是芭茅吗?”

    “在铁道省举办温泉展览会的时候,盖了个休息室或者建了间茶室,屋顶就是用这儿的芭茅草盖的。据说东京来人把整座茶室都买下来了。”

    “是芭茅吗?”岛村又自言自语地嘟哝,“山上都绽开着芭茅?我以为是胡枝子花呢。”

    岛村下了火车,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这山上的白花。从陡削的山腰到山顶一带,遍地盛开着这种花,白花花地一片银色,好像倾泻在山上的秋阳一般。啊!岛村不由得动了感情,把漫山的白花当作是白胡枝子了。

    但是,近处看芭茅,苍劲挺拔,与仰望远山的感伤的花迥然不同。

    一大捆一大捆的草,把背着它的妇女们的身子全给遮住了。走过去时,草捆划着坡道的石崖,沙沙作响。那穗子十分茁壮。

    回到房间,看见那只身躯粗大的飞蛾,在隔壁那间点着十支光灯泡的昏暗房子里,把卵产在黑色衣架上,然后飞走了。檐前的飞蛾吧嗒吧嗒地扑在装饰灯上。秋虫白天不停地啁啾啼叫。

    驹子稍后来了。她站在走廊上直勾勾地望着岛村说:“你来干什么?到这种地方来干什么?”

    “看你来了。”

    “这不是真心话吧。东京人爱撒谎,讨厌!”说罢,她一边坐下来,一边又放柔声音说,“我不再给你送行啦,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行啊。这次我一声不响就走。”

    “瞧你说的,我只是说不去火车站嘛。”

    “他怎么样啦?”

    “还用说吗,已经死了。”

    “是在你出来送我的时候?”

    “不过,这是两码事。我没想到送行竟会那么难受啊。”

    “嗯。”

    “你二月十四日干什么啦?骗人。让我等了好久。以后你说什么我都不相信了。”

    二月十四日是赶鸟节[日本农村每年农历二月十四夜到十五日晨举行祭典,祷告丰收]。这是雪国的孩子们每年照例举行的节日。十天以前,村里的孩子们就穿上草鞋[原文藁沓,一种雪地用的草鞋]把积雪踩实,然后切成约莫两尺见方的雪板,并把它们垒成一间殿堂,大小丈八见方,足有一丈多高。十四日晚上,把家家户户的稻草绳[日本风俗,在新年挂在门前的一种稻草绳,取意吉利]收集起来,堆在殿堂前熊熊地焚烧起来。

    这个村子是在二月一日过新年,所以还留下稻草绳。于是,孩子们爬上雪殿堂的屋顶,你推我挤,乱作一团地唱起赶鸟歌。然后,拥进雪殿堂里,点上明灯,在那儿过夜。直到十五日黎明时分,又一次爬上雪殿堂的屋顶,唱起赶鸟歌。那时正是积雪最厚的时分,岛村同驹子相约来看赶鸟节。

    “我二月回了老家,歇了几天。想你一定会来,所以十四日才赶回来的。早知你没来,我多护理几天再来就好了。”

    “谁生病了?”

    “师傅到港市以后得了肺炎。正好我在老家,接到电报,我就去护理了。”

    “好了吗?”

    “没好。”

    “那太不好了。”岛村像抱歉自己失约,又像哀悼师傅的死。

    “嗯。”驹子马上温存地摇摇头,用手帕拂了拂桌子,“虫子真厉害啊。”

    从矮桌到铺席落满了小羽虱。几只小飞蛾围着电灯飞来飞去。

    纱窗外面也星星点点地落上了数不清的各种各样的飞蛾,在明澈的月光底下浮现出来。

    “胃痛,胃痛啊!”驹子把两手猛地插进腰带,伏在岛村的膝上。

    转眼之间,一群比蚊子还小的飞虫,落在她那从空开的后领露出来的、抹了浓重白粉的脖颈上。有的虫子眼看着就死去,在那儿一动不动了。

    她脖根比去年胖了些,显得比较丰满。岛村心想:她已经二十一岁了。

    一股温热传到他的膝上。

    “帐房有人嬉笑着告诉我说:‘小驹,到山茶厅去看看吧。’真讨厌啊!刚送阿姐上了火车,本想回来舒舒服服地睡它一觉,可是她们说这儿来过电话。我已经很困乏了,真不想来了。昨晚为阿姐饯行,喝多了。在帐房那儿她们一个劲地取笑我。来的原来是你。又过一年了,这人是一年才来一次吗?”“我也吃过那种豆馅包子哩。”

    “是吗?”驹子抬起脸来,伏在岛村膝上的地方留下了一片红晕,她忽地显出几分稚气。

    她说,是把那个中年女子一直送到下下一个站才回来的。“真没意思。从前无论办什么事都很齐心,可是如今个人主义渐渐抬头,各干各的,意见总是统一不了。这儿也变化很大,性格合不来的人越来越多了。菊勇姐不在,我就寂寞了。因为过去什么事都是由她拿主意的。她最叫座,没少过六百枝[艺妓陪酒是按点香数来计算时间的]的。她在我们这儿最受器重啦。”

    岛村问:“那个菊勇到了期限,回到老家,是结婚还是继续操她的旧业?”

    “阿姐这个人真可怜,以前的婚事吹了才来这儿的。”驹子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犹豫了半晌,望着沐浴在月光底下的梯田,然后又说,“那坡道半路上有间新盖的房子,是吧?”

    “你是指那间叫菊村的小饭铺?”

    “是啊。阿姐本来是要嫁到那家店铺去的,后来她改变了主意,突然吹了,闹了好一阵子。人家好容易特地为她盖了房子,临要出嫁时她就把人家甩掉了。因为她另有所爱,并打算同那人结婚呢。可是,她受骗了。一个人一着了迷,就会弄成那个样子吗?据说,对方已经逃跑,如今她又不能破镜重圆,把那间店铺要回来,也不好意思再呆在那里,所以只好到别的地方另起炉灶了。想起来也真可怜啊。我们虽然知道得不多,可是她的确也碰到过形形色色的人啊。”

    “男人?跟她好过的就有五个吗?”

    “是啊。”驹子抿嘴笑了笑,突然扭过头去,“阿姐也够懦弱的。太懦弱了。”

    “那是没法子啊。”

    “可不是。招人喜欢嘛,有什么法子呢!”她说着低下头,用发簪搔了搔头,“今儿给阿姐送行,难过极了。”

    “那么,那间新盖的店铺怎么办?”

    “由那人的原配来料理呗。”

    “由原配来料理?真有意思。”

    “可不是。开张的事,一切都筹划好了。也只好这个样子,没有别的办法了。原配带着她所有的孩子搬来了。”

    “家里怎么办?”

    “据说留下一个老太婆。虽说是乡下人,可是她的老头子却喜欢这行当。这个人真有意思。”

    “大概是个浪荡人。年纪恐怕也够大的吧?”

    “还年轻呢。才三十二三岁。”

    “哦?那么,姨太太比正室年纪还大罗?”

    “是同年,二十七岁。”

    “菊村是菊勇的菊字吧。那人的原配竟然把这店铺接管下来了。”

    “大概是招牌一打出去,也不好再改了吧。”

    岛村把衣领拢了拢。驹子站起来去把窗户关上。

    “阿姐对你也很了解,今儿还对我说你来着。”

    “她来辞行,我是在帐房里碰上的。”

    “说了什么啦?”

    “什么也没说。”

    “你了解我的心情吗?”驹子忽地又把刚刚关上的纸拉窗打开,一屁股坐在窗沿上。

    岛村半晌才说:“星星的光,同东京完全不一样。好像浮在太空上了。”

    “有月亮就不会是那个样子。今年的雪特别大。”

    “火车好像经常不畅通哩。”

    “是啊,真叫人害怕。汽车也比往年晚一个月,到五月才通车哩。滑雪场里有个小卖部吧,雪崩把它冲塌了,楼下的人还不知道,听到奇异的声音,以为是耗子在厨房里闹腾呢。跑去一看,也没有耗子,上了二楼,才看见满地都是雪了。挡雨板什么的都被雪冲走了。虽说是表层雪崩,可广播电台却大肆报道,吓得滑雪客都不来了。我打算今年不再滑雪了。所以去年年底连滑雪板也给了别人。尽管如此,我还是滑了两三次。我变了吗?”

    “师傅死了之后,你做什么呢?”

    “人家的事,你就甭打听了。我每逢二月就按时到这儿来等你。”

    “既然已回到港市,来封信告诉我不就成了吗?”

    “才不呢。我才不干这种可怜巴巴的事。那种给你太太看见也无所谓的信,我才不写呢。那样做多可怜啊!我用不着顾忌谁而撒谎呀!”

    驹子抢着反驳,语气非常激烈。岛村低下了头。

    “你别坐在那些虫堆里,关上电灯就好了。”

    盈盈皓月,深深地射了进来,明亮得连驹子耳朵的凹凸线条都清晰地浮现出来。铺席显得冷冰冰的,现出一片青色。

    驹子的嘴唇十分柔滑,宛如美极了的水蛭的环节。

    “哎呀,我该回去了。”

    “还是老样子。”岛村仰起头,凑近望着她那颧骨稍耸的圆脸,觉得她什么地方有些可笑。

    “大家都说我同十七岁来这儿的时候没有什么变化。至于生活,还不是老样子。”

    她的脸蛋依然保留着北国少女那种艳红的颜色。月光照在她那艺妓特有的肌肤上,发出贝壳一般的光泽。

    “可是,我家里有了变化,你不知道吗?”

    “你是说师傅死了?已经不住在那间房里,这回你的家成了真正的下处[艺妓等暂时住宿的地方]了。”

    “真正的下处?是啊。在店铺里,还卖些糖果和香烟。依然只有我一个人。这回真正替人做工了,夜里太晚,就点上蜡烛看书。”

    岛村交抱双臂,笑了。

    “人家装了电表,用电灯太浪费,不好意思。”

    “啊,是吗。”

    “那家人待我很好。孩子哭了,内掌柜就怕吵醒我,把他背到外面去。我有时甚至想:我这是替人做工吗?没什么不满意的,只是把睡铺铺得歪歪斜斜,有点不称心。回来晚了,他们给我铺好。要么是褥子摞得不整齐,要么就是床单铺得歪歪斜斜。一看到这个样子,不禁可怜起自己来。可是自己又不好重新再铺过,只怕辜负了人家的一番好意啊。”

    “你如果成了家,恐怕得成天操心罗。”

    “大家都是那么说。这是天性啊。家里倘使有四个小孩,弄得乱七八糟的,那可是不得了。我整天得跟着他们收拾。虽然明知收拾好,还会给弄乱的,但总得去管它,否则放心不下。只要环境许可,我还是想生活得干净些。”

    “是啊。”

    “你了解我的心情吗?”

    “当然了解。”

    “既然了解,那你说说看。喏,你说说看。”驹子突然带着追问的口气说,“你瞧,说不出来了吧。尽撒谎。你这个人呀,挥霍无度,大大咧咧。你是不会了解我的。”

    然后,她又放低声音说:“我很伤心啊。我太傻了。你明儿就回去吧。”

    “像你这样追问,我怎能说得清楚呢。”

    “有什么不能说清楚的?你就是这点不好。”

    驹子无可奈何似地无言可对,默默地闭上了眼睛,心想:岛村自然会把自己挂在心上的吧?于是她显出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说:

    “一年一次也好,你来啊。我在这里的时候,请一定一年来一次啊。”

    她说期限是四年。

    “回老家的时候,做梦也没想到还会出来做买卖呢。连滑雪板都给了人家才回去的。要说能够做到的,就只有戒烟了。”

    “是吗,以前你抽得很厉害的呀。”

    “嗯。我把宴会上客人送给我的,全都悄悄放在袖兜里,回去以后,有时能抖落出好几支。”

    “四年可是够长的。”

    “很快就会过去的。”

    “多温暖啊。”岛村把靠过来的驹子抱了起来。

    “我天生就是温暖的嘛。”

    “这儿早晚已经很冷了吧?”

    “我来这里已经五年了。起初觉得呆在这种地方,不免有点凄凉。通火车之前,真荒凉啊。打你第一次来这儿以后,也有三个年头了。”

    岛村心想:在不到三年里,来了三次,每次驹子的境况都有变化。

    好几只纺织娘突然鸣叫起来。

    “讨厌!”驹子说着,离开他的膝头,站起身来。

    一阵北风,纱窗上的飞蛾一齐飞了起来。

    岛村明知她那双虽像是半睁着的黑眸子,其实是合上了的浓密睫毛,他还是凑近看了看。

    “戒烟以后发胖了。”

    腹部的脂肪变得肥厚了。

    这么一来,两人分手以后难以捉摸的感情,很快地又像原来那么亲密了。

    驹子轻轻地把手按在胸脯上。

    “一边变大了。”

    “傻瓜。是那个人的毛病吧。尽爱抚一边。”

    “瞧你,真讨厌!胡说。讨厌鬼!”驹子陡地变脸了。

    岛村想起来了,正是这样子。

    “以后告诉他两边要平均点。”

    “平均?叫我告诉他要平均点吗?”驹子温柔地把脸贴上去。

    这房间在二楼,可癞蛤蟆在屋子围墙周围绕来绕去地鸣叫着。好像不是一只,而是两三只。鸣叫了好长时间。

    从室内浴池上来,驹子完全放了心,又用平静的语气开始诉说起自己的身世来。

    她甚至谈了这样一件事情:在这里接受第一次检查的时候,她以为跟雏妓时一样,只把胸部敞开,所以被人家取笑,后来她竟哭了起来。她还如实地回答了岛村的询问。

    “那玩意儿来得非常准,每月提前两天。”

    “可是那玩意儿来时出去赴宴,不感到麻烦吗?”

    “嗯,你连这个都晓得。”

    每天到出名的温泉洗澡可以暖暖身子,而且为了赴宴往返旧温泉和新温泉之间还得走一里地,在山沟里又很少熬夜,所以身体健壮,不过还是长着一副艺妓常见的窄骨盆,骨架横里窄、纵里厚。尽管如此,她之所以能把岛村从老远吸引到这儿来,乃是因为她身上蕴藏着令人深深同情的东西。

    “像我这样的人不知还能生孩子不?”驹子一本正经地问。她是说,眼下专跟一人交往,不就同夫妻一样吗?

    岛村这才知道驹子有这样一个男人。说是从她十七岁那年开始跟了他五年。岛村很早以前就觉得有点惊讶。后来才明白驹子何以那么无知和毫无警戒。

    07

    在她还是雏妓时就替她赎身的那个人死后,她刚回到港市,就马上发生了这样的事。驹子说,打开始到如今,她就讨厌那个人,同他总是有隔阂。

    “能维持五年,总算是不错了。”

    “曾经有两次都快要分手哩。一次是在这里当艺妓,一次是从师傅家搬到现在这个家的时候。可是我的意志太薄弱了。我的意志实在太薄弱了。”

    她说,那人是住在港市。因为把她安顿在那里不太方便,趁师傅来这个村子时就顺便将他带来的。人倒很亲切,可她从来未曾想过把自己许配给他,这事太可悲了。由于年龄相差很大,他只是偶尔来一趟。

    “怎样才能断绝关系呢?我常常想,干脆做些越轨的事算了。真的这样想过啊!”

    “越轨多不好啊。”

    “越轨的事我做不来,还是天生做不来啊。我是很爱惜自己的身子的。要是我愿意,可以把四年期限缩成两年,可我不想勉强去做,还是身子要紧。勉强做了,也许会赚到许多钱。期限嘛,不让主家吃亏就行。每月本钱多少,利息多少,税金多少,加上伙食费,一算就明白了。够花就行,不勉强去做。碰上麻烦的宴会,厌烦死了,我就赶紧回来。要不是熟客点名叫,太晚了,客栈也不给我来电话。自己要是大手大脚,就成无底洞了。赚到够开销,那就可以了。本钱我已经还了一半以上。还不到一年呐。不过,零用钱什么的,每月也要花三十元。”

    她说每月能赚一百元就够开支。上月赚得最少的人,是三百枝,合六十元。驹子赴宴九十多次,是最多的;赴宴一次,自己可以拿到一枝,因此对主家来说,虽吃点亏,但很快就会赚回来的。在这个温泉浴场里,没有一个人因增加债务而延长期限的。

    第二天早晨,驹子仍然起得很早。

    “我正梦见去打扫插花师傅的那间房子,就醒过来了。”

    搬到窗边的梳妆台,镜里映现出披上红叶的重山叠峦。镜中的秋阳,明亮耀眼。

    糖果店的女孩子把驹子替换的衣裳拿来了。

    “驹姐。”

    隔扇后面传来了呼喊声,却不是叶子那清彻的近乎悲戚的声音。

    “那位姑娘怎么样啦?”

    驹子倏地瞧了岛村一眼:

    “她经常上坟去。你瞧,滑雪场底下有块荞麦地吧,开着白花的。它的左边不是有个坟墓吗?”

    驹子回去之后,岛村也到村里去散步。

    在屋檐下,一个女孩子穿着全新的红色法兰绒雪裤在白墙边拍球。确实是一派秋天的景象。

    有许多古色古香的建筑物,给人的印象仿佛是封建诸侯出巡的年代修建的。屋檐很深。二楼的纸拉窗只有一尺高,而且是细长条。檐前垂挂着一张芭茅编的帘子。

    土坡上围着一道狗尾草的篱笆。狗尾草绽满了淡黄色的花朵。细长的叶子一株株地伸展开来,形似喷泉,实在太美了。

    叶子在路旁向阳的地方铺上了草席子在打红小豆。

    红小豆辉光点点地从干豆秸里蹦了出来。

    叶子头上包着毛巾,大概没看见岛村吧。她叉开穿着雪裤的双腿,一边打红小豆,一边唱歌,歌声清彻得近乎悲戚,马上就能引起回声似的。

    蝶儿、蜻蜓,还有蟋蟀,

    在山上鸣叫啁啾,

    金琵琶、金钟儿,还有纺织娘。

    还有这样一首民歌:晚风吹拂,大乌鸦啊,蓦地飞离了杉林。但从这个窗口俯视下去,只见杉林前面今天也仍然飘流着一群蜻蜓。黄昏快降临了,它们匆匆地加快了飘流的速度。

    岛村出发之前,在车站小卖部里找到了一本新版的这一带的登山指南,把它买了下来,漫不经心地阅读着。上面写道:从这房间远眺县界的群山,共中的一座山顶上有一条穿过美丽池沼的小径。在这附近的沼地上,各种高山植物的花朵在争艳斗丽。若在夏天,红蜻蜓漫天飘舞,有时停落在人们的帽子上、手上,有时甚至停落在眼镜框上,那股自在劲儿同受尽虐待的城市蜻蜓,真有天渊之别。

    但是,眼前的一群蜻蜓,像被什么东西追逐着,又像急于抢在夜色降临之前不让杉林的幽黑抹去它的身影。

    在夕晖晚照下,这座山清晰地现出了山巅上枫叶争红的景色。

    “人嘛,都是脆弱的。据说从高处摔下来,就会粉身碎骨。可是,熊什么的,从更高的岩石山上摔下来,一点也不会受伤。”

    岛村想起了今早驹子讲过的这句话。当时她一边指着那边的山,一边说岩石场又有人遇难了。

    人如果有一层像熊一样又硬又厚的毛皮,人的官能一定很不一样了。然而,人都是喜欢自己那身娇柔润滑的皮肤。岛村一边沉思,一边眺望着沐浴在夕阳下的山峦,不禁有点感伤,恋慕起人的肌肤来。

    “蝶儿、蜻蜓,还有蟋蟀……”不知是哪个艺妓,在提早吃饭的时间里,弹起拙劣的三弦琴,唱起这首歌来。

    登山指南书上仅仅简单地记载着登山的路线、日程、客栈、费用等项目,反而使空想自由驰骋了。岛村头一次认识驹子,是从积满残雪、抽出嫩芽的山上,走到这个温泉村来的时候。现在又逢秋天登山季节,在这里远望着留下自己足迹的山峦,心儿不由得被整个山色所吸引。

    他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不辞劳苦地登上山来,可以认为这是一种典型的徒劳。正因为如此,这里边还有一种虚幻的魅力。

    尽管远离了驹子,岛村还不时惦念着她,可一旦来到她身边,也许是完全放下了心,或是与她的肉体过分亲近的缘故,总是觉得对肌肤的依恋和对山峦的憧憬这种相思之情,如同一个梦境。这大概也是由于昨晚驹子在这里过夜刚刚回去的缘故吧。但是,在寂静中独自呆坐,只好期待着驹子会不邀自来,此外别无他法。听着徒步旅行的女学生天真活泼的嬉戏打闹声,岛村不知不觉间感到昏昏欲睡,于是便早早入眠了。

    过不多久,好像就要下阵雨的样子。

    第二天早晨醒来,发现驹子已经端坐在桌前读书。她身穿普通的绸子短和服。

    “醒来了?”她静静地说罢,瞧了瞧岛村。

    “怎么啦?”

    “睡醒了?”

    岛村猜想:她是在自己睡着之后才到这里过夜的吧?他扫视了一眼自己的睡铺,拿起枕边的手表一看,这才六点半钟。

    “真早啊。”

    “可是,女佣已经来添过火了。”

    铁壶冒出水蒸气,活像一幅晨景。

    “起床吧!”

    驹子站起来坐到他的枕边。那举止非常像一个家庭主妇。

    岛村伸了伸懒腰,就便抓住她放在膝上的手,一边抚弄着小手指头上弹琴磨出的茧子,一边说:

    “困着呢,天刚发亮嘛。”

    “一个人,可曾睡好?”

    “嗯。”

    “你还是没有把胡子留起来。”

    “对了,对了。上次分手时你说过让我蓄胡子。”

    “反正你会忘记的,算了。你总是剃得干干净净,留下一片青痕。”

    “你平时卸下白粉,不也是像刚刮过脸一样吗!”

    “脸颊又胖了吧?脸色苍白,没有胡子,睡着的时候,脸儿滚圆,真有点怪哩。”

    “显得很柔和,不是很好吗?”

    “靠不住啊。”

    “讨厌,这么说,你一直盯着我?”

    “嗯!”驹子微笑地点了点头,突然又像着了火似地放声大笑起来,不知不觉地连握住他的手指的手也更加使劲了。

    “我躲在壁橱里了。女佣完全没有发觉。”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躲进去的?”

    “不是刚才吗,女佣来添火的时候嘛。”她想起来又笑个不停。脸刷地红到耳朵根,好像要掩饰过去似地拿起被头一边扇一边说:“起床吧。叫你起床嘛!”

    “太冷了。”岛村抱着被子说,“客栈的人都起来了吗?”

    “不晓得,我从后面上来的。”

    “从后面?”

    “从松林那边爬上来的啊。”

    “那边有路吗?”

    “没有像样的路,但是近呀。”

    岛村惊讶地望了望驹子。

    “谁也不晓得我来。厨房里虽有人声,可大门还没打开呀。”

    “你又起得那么早。”

    “昨晚睡不着。”

    “你晓得下过一场阵雨吗?”

    “是吗?怪不得那边的山白竹都打湿了,原来下了阵雨。我回去了,你再睡一觉吧,请休息吧。”

    “我该起来了。”岛村仍握住她的手不放,猛地从被窝里爬出来,走到窗边,俯视她所说的登上来的地方,只见茂密的灌木丛尽头,展现一片繁衍生息的山白竹林。那地方是毗连松林的小丘半腰,窗跟前的地里种满了萝卜、甘薯、葱、芋头等,虽是一般蔬菜,但洒上了朝阳,叶子呈现出五光十色,给人一种初见的新鲜之感。

    掌柜在通向浴池的廊子上,向池子里的红鲤鱼投掷饵食。

    “看样子天气冷了,不大吃食了。”掌柜对岛村说过以后,久久地凝望着那些浮在水面的捏碎了的干蚕蛹。

    驹子坐在那儿,显得非常娴雅,她对从浴池出来的岛村说:“在这样清静的地方做针线活儿多好啊。”

    房间刚刚打扫过,秋天的朝阳一直照射到有点发旧的铺席上。

    “你也会做针线活儿?”

    “问得多失礼啊。姐妹中我最辛苦了。回想起来,我长大成人时,正好家境困难。”她自言自语地说过之后,又突然提高嗓门:“如果女佣带着惊异的神色问我:‘驹姐,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总不能三番五次地躲在壁橱里呀。真不好办啊。我要回去了。实在太忙呀。睡不着,我想洗个头。早晨不洗,要等头发干了才能去梳头师那儿,就赶不上午宴的时间了。虽然这儿也有宴会,但到了晚上才派人来告诉我,我已经答应别人了,不能来了。今儿是星期六,特别忙,不能来玩了。”驹子虽然这么说,但却没有站起来要走的意思。

    她决定不洗头了。她把岛村邀到了后院。廊下的过道上摆着驹子的湿木屐和布袜子,她刚才大概就是从那儿偷偷地溜进来的吧。

    看样子无法通过她刚才扒拉开草丛登上来的那片山白竹了,所以只好沿着大田边向有水流声的方向走下去。河岸陡削,形成了一道悬崖绝壁。从栗树上传来了孩子的声音。有几颗毛栗落在他们脚底下的草丛里。驹子用木屐踩碎外壳,把栗子剥出来。都是些小栗子。

    对岸陡削的半山腰上开满了芭茅的花穗,摇曳起来,泛起耀眼的银白色。虽说白得刺眼,可它却又像是在秋空中翱翔的一种变幻无常的透明东西。

    “到那边去看看吗?可以看到你未婚夫的坟墓呢。”

    驹子陡地跷脚站起来,直勾勾地盯住岛村,冷不防地将一把栗子朝他的脸上扔去:

    “你尽把我当傻瓜来作弄!”

    岛村来不及躲闪,栗子咚咚地打在他的额头上,痛极了。

    “这座坟同你有什么关系值得你去看呢?”

    “为什么这样认真呢。”

    “对我来说,那着实是一件正经事。不像你那样玩世不恭。”

    “谁玩世不恭啦?”他有气无力地嘟哝了一句。

    “那么,你为什么要说是我的未婚夫呢?以前不是跟你讲得很清楚了吗?不是未婚夫嘛,你忘记了?”

    岛村并没有忘记。

    “师傅嘛,也许曾考虑过让少爷和我结婚。可也是心里想想而已,嘴里从来也没有提过。师傅这种心思,少爷和我都有点意识到了。然而,我们两人并没有别的什么。从来都是各自生活的。我被卖到东京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给我送行。”他记得驹子曾这样说过。

    那个男人病危了,而她却到岛村那里过夜。她还仿佛要委身于他似地说:“我爱怎样就怎样,一个快死的人怎能禁得住我呢?”

    正好在驹子送岛村到车站的时候,叶子赶来告诉她:病人不行了,要接她回去。尽管如此,驹子坚决不肯回去。因此,好像临终也没有见一面。由于曾经发生过这种事,岛村越发记住那个叫行男的男人了。

    驹子总是避而不谈行男的事。即使不是未婚夫妻,但为了给他赚一笔疗养费,不惜在这里当艺妓,那无疑也是一件“认真严肃的事情”吧。

    岛村虽然挨了一把栗子,可也没有生气的样子。驹子顿时觉得有点奇怪,一下子软瘫瘫地靠在岛村身上:

    “嗯。你真是个老实人。你好像有什么伤心事?”

    “孩子们在树上要看见咱们的。”

    “东京人真复杂,实在难捉摸啊。周围吵吵闹闹的,心不在焉吧?”

    “什么都心不在焉了。”

    “有朝一日连对生命也心不在焉了?上坟去吧。”

    “唔。”

    “你瞧,你压根儿就不想上什么坟。”

    “只是你自己感到拘束罢了。”

    “我一次也没有来过,是有点拘束哩。说真的,一次也没有来过。现在师傅也一起埋葬在这里,我想起来,真对不起师傅。事到如今,更不想上坟了。这种事真叫人扫兴啊。”

    “你这个人才真是复杂呢。”

    “为什么?既然同活着的人无法把事情说清楚,至少对死去的人也要说明白啊。”

    穿过寂静得几乎连冰水滴落的声音都能听见似的松林,沿着铁路走过滑雪场下方,就有坟地了。在田埂稍高的一个角落里,只立着十来座旧石碑和地藏菩萨。每座坟都显得十分寒碜,光秃秃的,没有鲜花。

    然而,地藏菩萨后面那低矮的树荫里,突然现出了叶子的上半身。刹那间,她像戴着一副假面具似的满脸严肃的神色,用熠熠的目光尖利地对这边睃了一眼。岛村冷不防地向她行了一个礼,就在原地站住了。

    “叶子,你早啊。我去找梳头师……”驹子说了半句,突然吹来一阵旋风,像要把他们刮跑似的,她和岛村都缩成一团。

    一列货车轰隆隆地从他们旁边擦身而过。

    “姐姐!”喊声穿过隆隆的巨响传了过来。一个少年从黑色货车的车门挥动着帽子。

    “佐一郎,佐一郎!”叶子喊道。

    这是大雪天在信号所前呼喊站长的那种声音。像是向远方不易听见的船上的人们呼喊似的,话音优美得近乎悲戚。货车通过之后,就像摘下了遮眼布,可以清楚地看到铁路那边的荞麦花,挂满在红色的茎上,显得格外幽静。意外地遇见叶子,以至两人几乎没有留意火车奔驰而来,这一下子仿佛什么都给这列货车刮跑了。

    尔后,叶子的声音似乎比车轮声留下了更长的余韵。这是荡漾着纯洁爱情的回声。

    叶子目送着火车远去。

    “我弟弟乘这趟车,我真想到车站去看看。”

    “可是,火车不会在站上等你的呀。”驹子笑了。

    “是啊。”

    “我呀,才不给行男上坟呢。”

    叶子点点头,犹疑了一会儿,在坟前蹲下,双手合十膜拜起来。

    驹子依然呆立在那里。

    岛村把视线移开,看了看地藏菩萨。地藏菩萨有三面长脸,除了放在胸前合十的双手以外,左右还各有两只手。

    “我要梳头去啦。”驹子对叶子说罢,就沿着田埂,向村子那边走去。

    从一株树干到另一株树干,拴上好几层竹子和木棒,像晒竿一样,把稻子挂在上面晾干,看起来仿佛立着一面高大的稻草屏风。当地土话把它叫做“哈蒂”。——岛村他们经过的路旁,老乡也做了这种“哈蒂”。

    姑娘轻轻地扭动了一下穿着雪裤的腰身,把一束稻子抛了上去,高高攀在晾晒架上的男子,灵巧地接住,连捋带理地把它分开,挂在晒竿上,专心地重复着熟练而麻利的动作。

    驹子好像估量贵重物品似的,把“哈蒂”上的垂穗托在掌心上掂了几下:“多好的稻子,就是摸摸它,心情也舒畅哩。同去年大不相同啊!”说着,她眯缝着眼睛,好像在欣赏稻子,顿有感触。在她的头顶上空,低低地飞过一群散乱的麻雀。

    路旁的墙上贴着一张旧招贴,上面写着:“插秧工的工资合同规定,日薪九角,包伙。女工打六折。”

    叶子的屋前也有这种“哈蒂”。她的家修建在公路旁稍稍洼下去的大田里,高高的“哈蒂”拴在院子左边沿着邻居的白墙种着的一排柿子树上。在大田和院子接壤的地方,即柿子树上的“哈蒂”成直角处,也拴有“哈蒂”,在它的一头开了一个入口,可以从这些稻穗底下钻进去。这活像是用稻草而不是用草席盖起来的草棚子。在这块大田里,枯萎了的西番莲和蔷薇的跟前,青芋在伸展着繁茂的叶子。养着红鲤的荷池在“哈蒂”那头,已经看不见了。

    08

    驹子去年住过的那间蚕房的窗扉也被遮住了。

    叶子有点生气似地低下头,从稻穗的入口回去了。

    “只她一个人住在这家吗?”岛村目送着叶子稍向前弓的背影问道。

    “不见得吧。”驹子莽撞地说,“啊,讨厌!我不去梳头了。就是你多嘴多舌,打扰了人家上坟。”

    “是你固执己见,不愿在坟头见人家吧。”

    “你不了解我的心情啊。过一会儿有空,我再去洗头。也许会晚些,还是一定要去的。”

    已是夜半三点钟了。

    响起了一阵猛地推开拉门的声音,把岛村惊醒,驹子突然横倒在他的身上,胸脯剧烈地起伏,急喘着气说:“我说过要来,不就来了吗。说过要来就来了嘛。”

    “看你,喝得醉醺醺的。”

    “嗯,我说过要来就来了嘛。”

    “哦,是来啦。”

    “来这里的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不见五指啊。唔,好难过啊!”

    “亏你能爬上那段坡路。”

    “管它呢,哪管得了这许多!”驹子“嗯”地一声,猛然把身子仰了过来滚动着,岛村被压得难受,想爬起来,可因为是突然被惊醒的,摇晃两下,又倒了下去,头枕在热乎乎的东西上,他不禁吃了一惊。

    “简直像一团火,傻瓜!”

    “是吗,是火枕嘛,会把你烧伤的啊!”

    “真的。”岛村闭着眼睛,一阵热气沁进脑门,他这才直接感受到自己的存在。随着驹子的激烈呼吸,所谓现实的东西传了过来。那似乎是一种令人依恋的悔恨,也像是一颗只顾安然等待着复仇的心。

    “我说过要来就来了嘛。”驹子一个劲地重复着这句话。

    “既然来过了,这就回去。我洗头去啦。”

    不一会儿,她爬了起来,咕嘟咕嘟喝起水来。

    “这副样子,怎能回去呢。”

    “我要回去。我有伴嘛。洗澡用具哪儿去啦?”

    岛村站起来开亮了电灯。驹子用双手捂住脸,伏在铺席上。

    “讨厌!”她身穿元禄袖[一种仿元禄年间(1688—1703)流行的窄袖缀金银细丝花纹的和服]的华丽夹衣,披着一件黑领睡衣,系上了窄腰带。因此看不见衬衫的领子,醉得连赤脚的脚板都泛红了,好像要躲藏起来似地缩着身子。这副模样显得特别可爱。

    她好像把洗澡用具都扔了,香皂、梳子散落一地。

    “给我剪吧,我把剪刀也带来了。”

    “剪什么?”

    “这个呀!”驹子把手伸到发髻后面,“在家就想把头绳剪掉,可手不听话,就顺道绕到这里请你给剪剪。”

    岛村把她的头发分开,把头绳剪断。每剪一处,驹子就把假发拂落,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现在几点了?”

    “已经三点了。”

    “哎哟,这么晚了?别连真发都剪掉哟!”

    “扎得那么多呀。”

    他抓起一大把头发,头发散出一股热气。

    “已经三点了吗?大概从宴会回来,一躺倒就那么睡着了。我同朋友约好了,所以她们才来邀我的。她们准以为我上哪儿去了。”

    “她们等着你吗?”

    “我们三人进公共浴池啦。本来有六场宴会,只转了四场。下礼拜是红叶季节,又够忙的了。谢谢你。”驹子一边梳理散开了的头发,一边仰起脸来,甜滋滋地抿嘴笑了起来,“管它呢。嘻嘻嘻,多可笑啊。”

    说罢,她无可奈何地捡起一束假发。

    “让朋友久等了,我该走啦。回来就不再到你这里了。”

    “看得见路吗?”

    “看得见。”

    但是,她踩住了衣服的下摆,摇晃了几下。

    岛村想起她每天抽空来两次,都是在早上七点和半夜三点这样不寻常的时间,也就感到非同一般了。

    伙计们跟新年装饰松枝一样,正在客栈门口装饰着枫枝。

    这是一种欢迎赏枫游客的表示。

    临时雇佣的伙计用傲慢的口气指点着,并自嘲似地说:自己是到处奔波谋生计的。有一种人从枫叶嫩绿时分到枫红季节这段时间来这里附近的山上温泉干活,冬天则去热海、长冈等伊豆温泉浴场谋生。他就是这种人当中的一个。每年不一定在同一客栈干活。他好卖弄在伊豆繁华温泉浴场的经验,背地里尽唠叨这一带接待客人工作的短处。他那副搓着手死乞百赖拉客的样子,表露了毫无诚意的态度。“先生,您见过通草果吧,想吃的话,我给您拿去。”他对散步回来的岛村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把通草果连同蔓藤系在挂满红叶的枫枝上。枫枝大概是从山上采来的,足有屋檐高,那鲜艳的颜色,顿时把大门口装饰得明亮起来,片片红叶也大得惊人。

    岛村拿着冰凉的通草果看了看,无意中朝帐房那边望去,只见叶子正坐在炉旁。

    内掌柜正守着铜壶温酒。叶子同她相对而坐,每次被问到什么,她都痛痛快快地点头。她既没有穿雪裤,也没有穿短和服,穿的是一身像刚刚浆洗过的绸子和服。

    “是来帮忙的?”

    岛村若无其事地问了问伙计。

    “是啊,人手不够,多亏她来帮忙。”

    “同你一样吗?”

    “嗯。她是个乡村姑娘,与众不同啊。”

    叶子总是在厨房里帮忙,从没赴宴陪过客。客人多了,厨房里女佣的声音也大起来,可却没有听到叶子那优美的声音。负责岛村房间的那个女佣说,叶子有睡前入浴,在浴池里唱歌的怪癖,但他从没有听见过。

    然而,一想起叶子在这家客栈里,不知为什么,岛村对找驹子也就有点拘束了。尽管驹子是爱他的,但他自己有一种空虚感,总把她的爱情看作是一种美的徒劳。即使那样,驹子对生存的渴望反而像赤裸的肌肤一样,触到了他的身上。他可怜驹子,也可怜自己。他似乎觉得叶子的慧眼放射出一种像是看透这种情况的光芒。他也被这个女子所吸引了。

    岛村即使没有唤驹子,驹子不用说也是常常来找他的。他去溪流尽头观赏红叶,曾打驹子家门前走过,那时候,她听见车声,断定又是岛村,便跑到外面来看。岛村却连头也不回。她就说他是个薄情郎。她只要被唤到客栈,没有不去岛村的房间的。去浴室的时候,也顺便走来了。若有宴会,就提前一个钟头来,一直在他那里玩到女佣来叫她。她还常常从宴会上偷偷溜出来,对着梳妆镜修整面容。

    “我这就去做工,打算赚点钱。噢,赚钱,赚钱啊!”说罢,她站起来就走了。

    不知为什么,她回去的时候,总爱把带来的拨子、短和服这类东西撂在他的房间里。

    “昨晚回来,没烧热水。在厨房叽哩哐当地摸了半天,用早餐剩下的黄酱汤泡了一碗饭,就着咸梅吃。凉飕飕的。今早没人来叫我,醒来一看,已是十点半。本来是想七点起来的,却起不来了。”

    她把这样一些琐事,以及转了哪几家客栈,宴席上的情形等都一五一十地向他说了一遍。

    “我还会来的。”她一边喝水,一边站起来说,“或许不来了。三个人要陪三十人,忙得不可开交,溜不出来哩。”然而,过了不多久,她又来了。

    “真够呛啊!三十个客人,只有三个人陪。她们又是一老一少,我可够呛哩。那些客人太小气了,一定是什么旅行团体。三十人嘛,至少要有六个人陪才是。我现在去,喝几杯吓唬吓唬他们。”

    每天都这样,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就连驹子自己也不免感到恨不能把自己藏起来。但她那副近似孤独的样子,反而显得她越发娇媚了。

    “走廊响起声音,多难为情啊!就是悄悄走,人家也会晓得的呀。我打厨房经过,人家就取笑我说:‘阿驹,又到山茶厅去啦?’真想不到我还在这种事情上顾忌人家多心啊。”

    “地方小,不好办吧?”

    “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那就坏了。”

    “是啊。在这种小地方,一有点坏名声,可就完了。”驹子马上抬头笑眯眯地说,“唔,没关系,我们到哪儿都可以干嘛。”

    这种充满真情实意的口气,使坐食祖产的岛村感到非常意外。

    “说真的,在哪儿干还不是一样。何必想不开呢。”岛村从她那种无所谓的语调中,听出了她的心声。

    “那样就行了。因为惟有女人才能真心实意地去爱一个人啊。”驹子脸上微微发红,她垂下了头。

    后领空开,从脊背到肩头仿佛张开了一把白色的扇子。她那抹上了厚脂粉的肌肤,丰满得令人感到一种无端的悲哀。看起来像棉绒,又像什么动物。

    “如今这世道嘛。”岛村嘟哝了一句,却又觉得这话分明是虚假的,不禁有点寒心。

    然而,驹子却天真地说:“什么时候都是一样的啊!”过了一会儿,她抬起脸来,茫然若失地补上一句:“你不知道吗?”

    她那贴身的红色内衣看不见了。

    岛村正在翻译瓦勒里[保尔·瓦勒里(1871—1945),法国象征派诗人、评论家]和阿阑[1868—1951,法国哲学家、评论家]的作品,还有俄国舞蹈盛行时期法国文人墨客的舞蹈理论,打算印很少的一些精装本自费出版。这些书对于今天的日本舞蹈界恐怕没有什么用处。要说这一点,反而使他感到放心,也未尝不可。通过自己的工作来嘲笑自己,恐怕也是一种撒娇的乐趣吧。说不定由此可以产生他那悲哀的梦幻世界,所以也就毫无必要急于出来旅行了。

    他仔细地观察着昆虫闷死的模样。

    随着秋凉,每天都有昆虫在他家里的铺席上死去。硬翅的昆虫,一翻过身就再也飞不起来。蜜蜂还可以爬爬跌跌一番,再倒下才爬不起来。由于季节转换而自然死亡,乍看好像是静静地死去。可是走近一看,只见它们抽搐着腿脚和触觉,痛苦地拼命挣扎。这八铺席作为它们死亡的地方,未免显得太宽广了。

    岛村用两只手指把那些死骸捡起来准备扔掉时,偶尔也会想起留在家中的孩子们。

    有些飞蛾,看起来老贴在纱窗上,其实是已经死掉了。有的像枯叶似地飘散,也有的打墙壁上落下来。岛村把它们拿到手上,心想:为什么会长得这样的美呢!

    防虫的纱窗已经取了下来,虫声明显地变得稀落了。

    县界上的群山,红锈色彩更加浓重了,在夕晖晚照下,有点像冰凉的矿石,发出了暗红的光泽。这时间正是客栈赏枫客人最多的时候。

    “大概本地人要举行宴会,今晚不能来了。”当天晚上驹子来到岛村的房间告诉他又走了。不久大厅里就响起了鼓声,不时扬起了女人的尖叫声。在一片喧嚣中,意外地从近处传来了清越的嗓音。

    “对不起,里面有人吗?”叶子喊道。“这个,驹姐让我送来的。”

    叶子立在那儿,像邮差似的伸手递了过去,然后慌忙跪坐下来。当岛村打开这张折叠的纸条时,叶子已经渺无踪影了。岛村连一句话也没说上。

    白纸上只歪歪斜斜地写着这样几个字:“今晚闹得很欢,我喝酒了。”

    但是,没过十分钟,驹子就拖着碎乱的脚步走了进来。

    “刚才那孩子送什么来没有?”

    “送来了。”

    “是吗?”她快活地眯缝着一只眼睛说,“唔,真痛快。我说去叫酒,就偷偷地溜出来了。被掌柜发现,挨了一顿骂。酒真好哩,即使挨骂,我也不在乎。啊,真讨厌,一来到这里就醉了。我还得去啊。”

    “你连指尖都泛起好看的颜色哩。”

    “呃,做生意嘛。那姑娘说了什么啦?惊人的妒忌之火在燃烧,你知道吗?”

    “谁?”

    “要烧死人的。”

    “那位姑娘也在帮忙吗?”

    “她端着酒壶,站在走廊犄角上,直勾勾地盯着眼睛闪闪发光,你喜欢那种眼睛吧?”

    “她一定是觉得这场面下流,才这么盯着的吧。”

    “所以我写了张字条让她送来。我想喝水,请给我一点水。谁下流?女人若不曾坠入情网是不知道谁下流的呀。我是醉了吗?”

    驹子打了个趔趄,一把抓住梳妆台的边,定睛照了照镜子,然后挺直身子,撩了撩衣服的下摆就走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喧闹声骤然沉寂下来。大概是宴席散了吧。间或听到远处传来了杯盘的碰撞声。岛村心想:驹子也许被客人带到别的客栈,参加第二场宴会去了吧?这时,叶子又送来了驹子的折叠字条。

    字条上面写道:“山风厅作罢了,现在去梅花厅,回家时顺便来看你。晚安。”

    岛村有点不好意思似地苦笑着说:

    “谢谢,你来帮忙了?”

    “嗯。”叶子在点头的一瞬间,用她那双尖利而美丽的眼睛睃了岛村一眼。岛村感到狼狈不堪。

    这位姑娘他以前也见过几次,每次总是给他留下感人的印象,可当她这样无所事事地坐在他跟前时,他反而感到特别不自在。她那副过分认真的样子,看起来仿佛总是处在一种异常事态之中。

    “你好像很忙吧?”

    “嗯。可是,我什么也不会。”

    “我见过你好几次了。最初那次是在回来的那趟火车上,你照顾一个病人,还向站长拜托你弟弟的事,你还记得吗?”

    “嗯。”

    “听说你睡前要在浴池里唱歌,是吗?”

    “哟,多不礼貌,真是的!”这声音优美得令人吃惊。

    “我觉得你的事我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

    “是吗,你听驹姐说的吧?”

    “她什么也没说。甚至好像不太愿意谈你的事。”

    “是吗。”叶子悄悄地把脸背转过去,“驹姐是个好人,可是挺可怜的,请你好好待她。”

    她快嘴说了出来,末尾稍带点颤音。

    “可是,我并不能为她做什么事。”

    看起来叶子好像连身子也要颤抖起来了。岛村把视线从她那充满警惕的脸上移开,带笑地说:

    “也许我还是早点回东京去好。”

    “我也要去东京哩。”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都行。”

    “那么,我回去时带你去好吗?”

    “好,就请你带我去吧。”

    她若无其事,然而语气却是认真的。岛村大为吃惊。

    “只要你家里人同意。”

    “什么家里人,我只有一个在铁路上工作的弟弟,我自己决定就行。”

    “在东京有什么地方可以投靠的吗?”

    “没有。”

    “你同她商量过了吗?”

    “你是说驹姐?她真可恨,我不告诉她。”叶子这么说过之后,也许是精神松懈下来了,眼睛有点湿润。她仰头望了望岛村。岛村感到有一股奇妙的吸引力,可不知怎地,这样一来,反而燃起了对驹子炽热的爱情。他觉得同一个不明身世的姑娘近似私奔地回到东京,也许是对驹子的一种深深的歉意,也是对自己的一种惩罚。

    “你同男人走不害怕吗?”

    “为什么要害怕呢?”

    “总之,你要先考虑好在东京的落脚点,还有,打算干什么;要不,岂不是太危险了吗?”

    “一个女人总会有办法的。”叶子盯住岛村,非常优美地提高尾音说:“你不能雇我当女佣吗?”

    “什么?当女佣?”

    “我并不愿意当女佣。”

    “前次你在东京干什么呢?”

    “当护士。”

    “在医院还是在学校?”

    “不,只是打算罢了。”

    09

    岛村又想起叶子在火车上护理师傅儿子时的情景,也许在那真挚的感情中表露了叶子的愿望。他想着想着,抿嘴笑了。

    “那么,这次你是想去学护士的罗?”

    “我已经不想当护士了。”

    “你这样漂泊无着怎么行呢。”

    “哎哟,什么漂泊不漂泊的,管它呢。”叶子反驳似地笑了。

    这笑声清越得近乎悲戚,听来不像呆痴的样子。然而这声音陡然扣动了岛村的心弦,尔后又消失了。

    “有什么可笑的呢?”

    “可不是吗,我就只看护过一个人嘛。”

    “什么?”

    “我再也不愿干了。”

    “是吗。”岛村又一次遭到突然袭击,轻声地说,“听说你每天都到荞麦地上坟去?”

    “嗯。”

    “你以为你一辈子再不会看护别的病人,给别的人上坟了吗?”

    “不会啦。”

    “可是,你舍得离开那座坟到东京去?”

    “哦,对不起,请你把我带去吧。”

    “驹子说啦,你是个可怕的醋瓶子。他不是驹子的未婚夫吗?”

    “你是说行男?不对,不对!”

    “那你为什么怨恨驹子?”

    “驹姐?”叶子好像呼喊站在面前的人似的,目光闪闪地盯着岛村说:“请你好好对待驹姐。”

    “我什么也不能为她效劳呀!”

    泪水从叶子的眼角簌簌地涌了出来,她抓起一只落在铺席上的小飞蛾,一边抽泣着一边说:

    “驹姐说我快要发疯了。”

    她说罢忽然走出了房间。

    岛村感到一股寒意袭上心头。

    叶子像要扔掉那只被捏死的飞蛾似地打开了窗户,只见醉醺醺的驹子正欠起身子同客人猜拳,把客人直逼得束手无策。天空昏暗起来。岛村走进室内温泉去了。

    叶子也带着客栈的小孩子,走进了旁边的女浴池。

    叶子让孩子脱衣洗澡,话语特别亲切,像带着几分稚气的母亲说的,嗓音悦耳动听。

    然后,她又用这种嗓音,唱起歌来:

    ……

    ……

    出了后院看呀看,

    一共六棵树呀,

    三棵梨树,

    三棵杉。

    乌鸦在下面

    营巢,

    麻雀在上面

    做窝。

    林中的蟋蟀

    啁啾鸣叫。

    阿杉给朋友来上坟,

    来上坟啊,

    一个,一个,又一个。

    这是一首拍球歌。她用一种娇嫩、轻快、活泼、欢乐的调子唱着,使岛村觉得刚才那个叶子犹如在梦中出现似的。

    叶子不停地跟孩子说话。她站起身来,离开浴池以后,那声音就像笛声一样,依然在那儿旋荡。在乌亮、破旧的大门地板上,放着一个三弦琴桐木盒。这时夜阑人静,不由地拨动了岛村的心弦。他正念着琴盒所属的那个艺妓的名字,驹子从响起洗餐具声的那边走了过来。

    “你在看什么啦?”

    “她在这儿过夜吗?”

    “谁?哦,它?你真傻,要知道这个玩意儿是不能带来带去的呀。有时一放就是好几天哩。”她刚一笑,又长吁短叹了几声,然后闭上眼睛,松开衣襟,摇摇晃晃地倒在岛村身上了。

    “喂,送我回去吧!”

    “不要回去了吧?”

    “不行,不行,我得回去!还有另一个宴会,大家都跟着去陪第二个宴会了,就只有我留下来。要是宴会在这儿举行还可以,不然朋友们回头找我去洗澡,我不在家,那就不好了。”

    驹子虽然酩酊大醉,还是挺直身板走下了陡坡。

    “你把那姑娘弄哭了?”

    “这么说来,她真的有点疯了。”

    “你这样看人,觉得有意思吗?”

    “不是你说她快要发疯的吗?她可能是一想起你这话儿,不服气,才哭起来的吧。”

    “那就好。”

    “可是没有十分钟的工夫,她进了浴池就用优美的嗓子唱起歌来。”

    “那姑娘有在澡堂里唱歌的怪癖。”

    “她一本正经地托付我要好好待你。”

    “真傻。可是,这样的事,你何必要对我宣扬呢?”

    “宣扬?奇怪,我不明白,为什么一提到那个姑娘的事,你就那么意气用事。”

    “你想要她?”

    “瞧你,说到哪儿去了!”

    “不是跟你开玩笑。不知道为什么,我看见她总觉得将来可能成为我的沉重包袱。就说你吧,如果你喜欢她,好好观察观察她,你也会这样想的。”驹子把手搭在岛村的肩头上,依偎过去,突然摇摇头说:“不对。要是碰上像你这样的人,也许她还不至于发疯呢。你替我背这个包袱吧。”

    “你可不要这样说。”

    “你以为我撒酒疯儿?每当想到她在你身边会受到你疼爱,我在山沟里过放荡生活这才痛快呢。”

    “喂!”

    “别管我!”驹子急匆匆地逃脱开,咚地一声碰在挡雨板上。那里是驹子的家。

    “她们以为你不回来了。”

    “不,我来开。”驹子抬了抬那发出嘎嘎声的门脚,把它拉开,一边悄声地说,“顺便进去坐坐吧。”

    “这个时候……”

    “家里人都睡了。”

    连岛村也有点踌躇不决了。

    “那么,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不行,你不是还没看过我现在的房间吗?”

    一进后门,眼前就看见这家人横七竖八地躺着。他们盖着硬梆梆的褪了色的棉被,就如同这一带人常穿的雪裤的棉花一样。这家夫妻和十七八岁的大姑娘,还有五六个孩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各朝各的方向去睡。这幅图景,使人感到在清贫孤寂的家中,也充满一种刚劲的力量。

    岛村像是被一股温暖的鼾声推了回来,不由得要退到外面,驹子砰地一声把后门关上,无所顾忌地踏着重重的脚步,走过木板间。岛村只好从孩子们的枕边轻轻地擦身而过。一种无以名状的快感在他的心头激荡。

    “在这儿等等,我上二楼开灯去。”

    “不必啦。”岛村登上漆黑的楼梯。回头一瞧,在一张张纯朴的睡脸那边,可以看见卖粗点心的铺面。

    这里就像农家的房子,二楼有四间房,铺着旧铺席。

    “我一个人住,宽倒很宽。”驹子虽这么说,可隔扇全都打开了,那边房子堆满了旧家具,在被煤烟熏黑了的拉门中间铺了驹子的小铺盖,墙上挂着赴宴的衣裳,倒像狐狸的巢穴。

    驹子孤单单地坐在铺盖上,把唯一的一张坐垫让给岛村。

    “哎哟,满脸通红了。”她照了照镜子,“真的醉成这个样子了?”

    然后她搜了搜衣柜上面,说:“喏,日记。”

    “真多啊。”

    她又从那旁边拿出一个花纹纸盒,里面装满了各种香烟。

    “是客人送的,我把它放在袖兜里或夹在腰带里带回来的。都成了这样皱皱巴巴的,但是并不脏。种类倒是大体上都齐全了。”她一只手支在岛村面前,另一只手乱翻起盒子里的香烟让岛村看。

    “哎呀,没有火柴。因为我戒烟了,也就不需要了。”

    “行啦。你在干针线活儿?”

    “嗯。赏枫的客人多了,就耽误下来了。”驹子回过头去,把衣柜前的针线活儿放到一边去。

    这大概是驹子在东京生活留下来的痕迹吧。那别致的直木纹衣柜和名贵的朱漆针线盒,依然摆在这冷清清的二楼上,就如同住在师傅家那间旧纸盒似的顶楼时一样,显得格外凄怆。

    电灯上有根绳垂到枕边。

    “看完书要睡觉的时候,一拉这根绳就能关灯。”驹子一边说,一边抚弄着那根细绳。但是,她却像家庭妇女似的,温驯地坐着,显得有点腼腆。

    “真像狐狸出嫁啊。”

    “本来嘛。”

    “你要在这间房子里呆四年?”

    “可是,已经过去半年,一眨眼就是四年啦。”

    从楼下传来了人们的鼾声。岛村接不上话茬,就急忙站了起来。

    驹子走去关门,把头探出去,仰脸望了望天空。

    “快要下雪了,红叶的季节也快过去了。”她说着走到外面,“这一带都是山沟沟,还挂着红叶就下雪了。”

    “那么,请歇息吧。”

    “我送你,送到客栈门口。”

    可是,她又同岛村一起进了客栈,说了声“请安歇吧”,就无影无踪了。不大一会儿,她酌了两杯满满的冷酒,端到他的房间里来,用兴奋的语气说:

    “来,喝吧,把它喝下去!”

    “客栈的人都睡着了,哪儿弄来的?”

    “嗯,我知道放在什么地方。”

    看样子驹子从酒桶里倒酒的时候已经喝过了,刚才那副醉态又显露出来,她眯起眼睛,凝望着酒从杯子里溢出来。

    “不过,摸黑喝,喝不出味道来。”

    岛村漫不经心地把驹子递过来的冷酒一饮而尽。

    喝这么一丁点酒本来是不会醉的,可能因为在外面走了一阵子,着了凉的缘故,他突然觉着有点恶心,酒劲冲上了脑门。他觉得脸色苍白,于是闭上眼睛,躺了下来。驹子连忙照拂他。良久,他对女人那热呼呼的身体,也就完全没有顾忌了。

    驹子羞答答的,她那种动作犹如一个没有生育过的姑娘抱着别人的孩子,抬头望着他的睡相。

    过了半天,岛村蓦地冒出一句:“你是个好姑娘啊!”

    “为什么?哪一点好呢?”

    “是个好姑娘!”

    “是吗?你这个人真讨厌。都在说什么呀。清醒点嘛。”驹子把脸转了过去,一边摇着岛村,一边像是驳斥他似地断断续续说了几句,就沉静下来,缄口不言了。

    过了片刻,她一个人抿嘴笑了。

    “太不好了。我心里难受,你还是回去吧。我已经没什么新衣服可穿了。每次到你这儿来,总想换一件赴宴服,全部衣服都穿过了,身上这件还是朋友的呢。我这个人真坏,是吗?”

    岛村无言以对。

    “这样的姑娘,有哪一点好呢?”驹子有点哽咽,“头一回见你时,感到你这个人讨厌。哪有人讲话像你这样冒失的。我当时觉得你真讨厌呐。”

    岛村点了点头。

    “哟,这件事我一直没说,你明白吗?情况发展到让女人说这种话,不就完蛋了吗。”

    “这倒无所谓。”

    “是吗?”驹子在回顾自己的过去似的,长时间沉默不语。一个女人对生存的渴望亲切地传到了岛村身上。

    “你是个好女人。”

    “怎么个好法?”

    “是个好女人嘛。”“你这个人真怪。”驹子难为情地把脸藏了起来,接着又好像想起什么,突然支着一只胳膊,抬起头说:“那是什么意思?你说,是指什么!?”

    岛村惊讶地望着驹子。

    “你说嘛。你就是为了这常来的?你是在笑我,你还在笑我呀?”

    驹子涨红着脸,瞪眼盯住岛村责问。她气得双肩直打颤,脸色倏地变成了铁青,眼泪簌簌地滚下来。

    “真窝心,啊,真叫人窝心。”驹子从被窝里翻滚了出来,背着脸坐下。

    岛村猜想驹子准是误会了,不由得大吃一惊,他闭上眼睛,一声不响。

    “真可悲啊!”

    驹子喃喃自语,把身子缩成一团,趴了下来。

    她也许是哭乏了,用发簪哧哧地把铺席扎了好一阵子,又突然走出房间。

    岛村无法追赶上去。让驹子这么一说,有许多事情他是问心有愧的。

    但是,驹子很快又蹑手蹑脚走回来,从纸门外尖声喊道:“我说呀,不去洗个澡吗?”

    “啊。”

    “对不起。我改变了主意才来的。”

    她就那么站着躲在走廊上,并没有要进屋的意思。岛村手拿毛巾走了出来。驹子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走在前面,简直像给人揭发了罪行后被逮走的样子。可是,在浴池里把身子暖和过来以后,她又怪可怜地闹腾起来,这时她毫无睡意了。

    第二天早晨,岛村被歌声吵醒了。

    他静静地听了大半天。驹子在梳妆台前回头莞尔一笑:“那是住梅花厅的客人唱的。昨晚宴会散后,他们就把我找去了。”

    “是民谣会的团体旅行者吧?”

    “嗯。”

    “下雪了吗?”

    “嗯。”驹子站起来,哗啦一声把拉窗打开让他看。

    “红叶也已经落尽了。”

    从嵌在窗框里的灰色天空中,飘进来纷纷扬扬的大雪花。不知为什么,寂静得使人难以置信。岛村睡眠不足,茫然地望着虚空。

    唱歌的人敲着鼓。

    岛村想起了去年岁末那面映着晨雪的镜子,然后看了看梳妆台那边,只见镜中依然清晰地浮现出冰冷的纷纷扬扬的大雪花,在敞开衣领揩拭着脖颈的驹子的周围,飘成了一条白线。

    驹子的肌肤像刚洗过一样洁净。简直难以相信她为了岛村一句无意中的话,竟产生了这样的误解。她这样反而显出一种无法排除的悲哀。

    这场初雪,使得枫叶的红褐色渐渐淡去,远方的峰峦又变得鲜明起来。

    披上一层薄雪的杉林,分外鲜明地一株株耸立在雪地上,凌厉地伸向苍穹。

    在雪中缫丝、织布,在雪水里漂洗,在雪地上晾晒,从纺纱到织布,一切都在雪中进行。有雪始有绉纱,雪乃是绉纱之母也。古人在书上也曾这样记载过。

    在估衣铺里,岛村也找到了一种雪国的麻质绉纱,拿来做夏装。这是村妇们在漫长的冬雪日子里用手工织成的。由于从事舞蹈工作的关系,他认识了经营能乐[一种日本古典乐剧]旧戏服的店铺,拜托过他们:如有质地好的绉纱,请随时拿给他看看。他喜欢这种绉纱,也用它来做贴身的单衣。

    据说,从前到了撤下厚厚的雪帘、冰融雪化的初春时分,绉纱就开始上市了。三大城市[指东京、大阪、京都]的布庄老板也从老远赶来买绉纱,村里甚至为他们准备了长住的客栈。姑娘们用半年心血把绉纱织好,也是为了这首次上市。远近村庄的男男女女都聚拢到这儿来了。这儿摆满了杂耍场和杂货摊,就像镇上过节一样,热闹异常。绉纱上都系有一张记着纺织姑娘的姓名和地址的纸牌,根据成绩来评定等级。这也成为选媳妇的依据。要不是从小开始学纺织,就是到了十五六岁乃至二十四五岁也是织不出优质绉纱的。人一上岁数,织出来的布面也失去了光泽。也许姑娘们为了挤进第一流纺织女工的行列而努力锻炼技能的缘故吧,她们从旧历十月开始缫丝,到翌年二月中旬晾晒完毕,在这段冰封雪冻的日子里,别无他事可做,所以手工特别精细,把挚爱之情全部倾注在产品上。在岛村穿的绉纱中,说不定还有江户末期到明治初期的姑娘织的吧。

    10

    直到如今,岛村仍然把自己的绉纱拿去“雪晒”。每年要把不知是谁穿过的估衣送去产地曝晒,虽说麻烦,但想到旧时姑娘们在冰天雪地里所花的心血,也还是希望能拿到纺织姑娘所在的地方,用地道的曝晒法曝晒一番。晨曦泼晒在曝晒于厚雪上的白麻绉纱上面,不知是雪还是绉纱,染上了绮丽的红色。一想起这幅图景,就觉得好像夏日的污秽都被一扫而光,自己也经过了曝晒似的,身心变得舒畅了。不过,因为是交由东京的估衣铺去办,古老的曝晒法是否会流传至今,岛村就不得而知了。

    曝晒铺自古以来就有。纺织姑娘很少在自己家里曝晒,多半都是拿给曝晒铺去晒的。白色绉纱织成后,直接铺在雪地上晒;有色绉纱纺成纱线后,则挂在竹竿上曝晒。因为在一月至二月间曝晒,据说也有人把覆盖着积雪的水田和旱地作为曝晒场。

    无论是绉纱还是纱线,都要在碱水里泡浸一夜,第二天早晨再用水冲洗几遍,然后拧干曝晒。这样要反复好几天。每当白绉快要晒干的时候,旭日初升,燃烧着璀璨的红霞,这种景色真是美不胜收,恨不能让南国的人们也来观赏。古人也曾这样记载过。绉纱曝晒完毕,正是预报雪国的春天即将到来。

    绉纱产地离这个温泉浴场很近。它就在山峡渐渐开阔的河流下游的原野上,因此从岛村的房间也可以望见。昔日建有绉纱市场的镇子,如今却修了火车站,成为闻名于世的纺织工业区。

    不过,岛村没有在穿绉纱的仲夏,也没有在织绉纱的严冬来过这个温泉浴场,从而也就没有机会同驹子谈起绉纱的事。再说,他这个人也不像是去参观古代民间的艺术遗迹的。然而,岛村听了叶子在浴池放声歌唱,忽然想到:这个姑娘若生在那个时代,恐怕也会守在纺纱车或织布机旁这样放声歌唱的吧。叶子的歌声确实像那样一种声音。

    比毛线还细的麻纱,若缺少雪天的天然潮湿,就很难办了。阴冷的季节对它似乎最合适。古时有这样一种说法:三九寒天织出来的麻纱,三伏天穿上令人觉得特别凉爽,这是由于阴阳自然的关系。

    倾心于岛村的驹子,似乎在根性上也有某种内在的凉爽。因此,在驹子身上迸发出的奔放的热情,使岛村觉得格外可怜。

    但是,这种挚爱之情,不像一件绉纱那样能留下实在的痕迹。纵然穿衣用的绉纱在工艺品中算是寿命最短的,但只要保管得当,五十年或更早的绉纱,照样穿在身上也不褪色。而人的这种依依之情,却没有绉纱寿命长。岛村茫然地这么想着,突然又浮现出为别的男人生了孩子、当了母亲的驹子的形象。他心中一惊,扫视了一下周围,觉得大概是自己太劳累了吧。

    岛村这次逗留时间这么长,好像忘记了要回到家中妻子的身边似的。这倒不是离不开这个地方,或者同她难舍难分,而是由于长期以来自然形成了习惯于等候驹子频频前来相会。而且驹子越是寂寞难过,岛村对自己的苛责也就越是严厉,仿佛自己不复存在了。这就是说,他明知自己寂寞,却仅仅一动不动地呆在那里。驹子为什么闯进自己的生活中来呢?岛村是难以解释的。岛村了解驹子的一切,可是驹子却似乎一点也不了解岛村。驹子撞击墙壁的空虚回声,岛村听起来有如雪花飘落在自己的心田里。当然,岛村也不可能永远这样放荡不羁。

    岛村觉得这次回去,暂时是不可能再到这个温泉浴场来了。雪季将至,他靠近火盆,听见了客栈主人特地拿出来的京都出产的古老铁壶发出了柔和的水沸声。铁壶上面精巧地镶嵌着银丝花鸟。水沸声有二重音,听起来一近一远。而比远处水沸声稍远些的地方,仿佛不断响起微弱的小铃声。岛村把耳朵贴近铁壶,听了听那铃声。驹子在铃声不断的远处,踏着同铃声相似的细碎的脚步走了过来。她那双小脚赫然映入岛村的眼帘。岛村吃了一惊,不禁暗自想道:已经到该离开这里的时候了。

    于是,岛村想起要到绉纱产地去看看。这个行动固然也含有为自己找个机会离开温泉浴场的意思。

    但是,河流下游有好几个小镇,岛村不晓得到哪个镇上去才好。他又不是想去看正在发展成纺织工业区的大镇,因此索性在一个冷落的小站上下了车。走了一会儿,就到了一条像是古代驿站集中的市街上。

    家家户户的房檐直伸出去,支撑着它一端的柱子并排立在街道上。好像江户城里叫“店下”的廊檐,在这雪国旧时把它叫“雁木”。积雪太厚时,这廊檐就成为往来的通道。通道一侧,房屋整齐,廊檐也就连接下去。

    房檐紧接房檐,屋顶上的雪除了弄到马路当中以外,别无他处可以弃置了。实际上是将雪从大屋顶上高高抛起来扔到马路正中的雪堤上。要到马路对过,就得挖通雪堤,修成一条条隧道。这些地方管它叫做“钻胎内涵洞”。

    同样是在雪国,但驹子所在的温泉乡,房檐并不相连。岛村到了这个镇子,才头一回看到这种“雁木”。好奇心促使他走过去看了看,只见破旧的房檐下十分昏暗。倾斜的柱脚已经腐朽。令人觉得仿佛是在窥视世世代代被埋没在雪里的忧郁的人家一样。

    在雪里把精力倾注在手工活上的纺织女工,她们的生活可不像织出来的绉纱那样爽快。这个镇子自然而然地给人一个相当古老的印象。在记载绉纱的古书里,也引用了唐代秦韬玉[秦韬玉,唐诗人。诗以七律见长,《贫女诗》较有名]的诗。但据说纺织商之所以不愿雇佣纺织女工,是因为织一匹绉纱相当费工,在经济上划不来。

    这样呕心沥血的无名工人,早已长逝。他们只留下了这种别致的绉纱。夏天穿上有一种凉爽的感觉,成了岛村他们奢华的衣着。这事并不稀奇,但岛村却突然觉得奇怪。难道凡是充满诚挚爱情的行动,迟早都会鞭挞人的吗?岛村从“雁木”底下,走到了马路上。

    笔直的长长的市街,很像当年旅馆区的街道。这大概是从温泉乡直通过来的一条旧街吧。木板葺的屋顶上的横木条和铺石,同温泉乡也没有什么不同。

    房檐的柱子投下了淡淡的影子,不知不觉地已近黄昏。没有什么可观赏的,于是岛村又乘火车来到了另一个镇子。那里也和先前那个镇子不相上下。岛村在那里也只是悠然漫步,然后吃了一碗面条,暖和暖和身子而已。

    面食店在河岸上。这条河大概也是从温泉浴场流过来的。可以看到尼姑三三两两地先后走过桥去。她们穿着草鞋,其中有的背着圆顶草帽,像是化缘回来的样子,给人一种小鸟急于归巢的感觉。

    “有不少尼姑打这儿路过吧?”岛村问面食店的女人。“是啊。这山里有尼姑庵。过些时候一下雪,从山里出来,路就不好走了。”

    在薄暮中,桥那边的山峦已经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色。在这北国,每到落叶飘零、寒风萧瑟的时节,天空老是冷飕飕,阴沉沉的。那就是快要下雪了。远近的高山都变成一片茫茫的白色,这叫做“云雾环岳”。另外,近海处可以听见海在呼啸,深山中可以听到山在呜咽,这自然的交响犹如远处传来的闷雷,这叫做“海吼山鸣”。看到“云雾环岳”,听见“海吼山鸣”,就知道快要下雪了。岛村想起古书上有过这样的记载。

    岛村晚起,躺在床上听那赏枫游客唱谣曲[谣曲,日本古典戏曲“能乐”的歌词]的那天,下了第一场雪。不知今年是否已经海吼山鸣过了?也许由于岛村一个人旅行,在温泉乡同驹子接连幽会,不觉间听觉变得特别敏锐起来,只要想起海吼山鸣,耳边就仿佛回荡着这种远处的闷雷声。

    “尼姑们这就要深居过冬了。她们有多少人呢?”

    “哦,大概很多吧。”

    “这么多尼姑聚到一块,在冰天雪地里呆几个月,不知都在干些什么呢?这一带旧时织绉纱,她们在尼姑庵里要是也织织就好啦。”

    面食店的女人对岛村这席好奇的话,只是报以微笑。岛村在车站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回程的火车。微弱的阳光沉下去了,一股寒意袭来,犹如星星的寒光,冷飕飕的。脚板也觉得透心凉。

    漫无目的地跑了一趟,岛村又回到了温泉浴场。车子驶过那个岔口,一直开到守护神的杉林边上,眼前出现一间透着亮光的房子,岛村不禁松了一口气。这是“菊村”小饭馆。三四个艺妓站在门前闲聊天。

    他刚想不知驹子在不在,驹子就出现了。

    车子突然放慢了速度。显然是司机早已了解岛村和驹子的关系,有意无意地把车子放慢了。

    岛村无端回过头,朝着与驹子相反的方向望去。岛村坐来的那辆汽车的车辙,清晰地留在雪地上,在星光下,意外地拖到很远的地方。

    车子来到了驹子跟前。只见驹子刚闭了闭眼睛,冷不防地向汽车扑上来。车子没有停下,仍按原先的慢速爬上了坡道。驹子弓着腰,抓住车门上的把手,跳到车门外的踏板上。

    驹子就像被吸引住似地猛扑了上来,岛村觉得仿佛有一种温暖的东西轻轻地贴近过来,因而他对驹子的这种举动并没有感到不自然或者危险。驹子像要抱住车窗,举起了一只胳膊。袖口滑落下来,露出了长衬衣的颜色。那色彩透过厚厚的窗玻璃,沁入岛村冻僵了的眼睑。

    驹子把额头紧贴在窗玻璃上,尖声喊道:

    “到哪儿去了?喂,你到哪儿去了?”

    “多危险呀,简直是胡闹!”岛村虽也高声回答,但却是一种甜蜜的戏谑。

    驹子打开车门,侧身倒了进去。但是,这时车子已经停住,来到山脚下了。

    “我说,你到哪儿去了啊?”

    “嗯,这个……”

    “哪儿?”

    “也说不上到哪儿。”

    驹子理了理衣裳下摆,那举止十足是艺妓的派头,岛村突然觉得有点新奇。

    司机坐着一动也不动。车子已经走到街的尽头,停了下来。岛村觉得就这样坐在车上,实在滑稽,于是说道:“下车吧。”

    驹子把手放到岛村那只放在膝头的手上。

    “唉呀,真冷啊!瞧,多冷啊!你为什么不带我去呢?”“对,应该带你去……”

    “这时候说带我去,你这人真有意思。”

    驹子欢快地笑着,爬上了有陡峻石磴的小路。

    “我是看着你出去的。大概是两三个钟头以前,对吧?”“唔。”

    “听见汽车声,我就出来看了。到外面来看了。你连头也没回,对吧?”

    “嗯。”

    “你没看后面,为什么不回头看看呢?”

    岛村有点惊讶。

    “真不知道我在送你吗?”

    “不知道。”

    “瞧你。”驹子还是高兴得笑眯眯的。然后,她把肩膀靠了过来。“为什么不带我去?你变得冷淡了。讨厌!”报火警的钟声突然响了起来。

    两人回头望去。

    “着火,着火啦!”

    “着火啦!”

    火势从下面村子的正中央蹿了上来。

    驹子喊了两三声什么,一把抓住了岛村的手。

    火舌在滚滚上升的浓烟中若隐若现。火势向旁边蔓延,吞噬着周围的房檐。

    “是什么地方?不是在你原来住过的师傅家附近吗?”“不是。”

    “是在哪一带呢?”

    “在上头一点,靠近火车站那边。”

    火焰冲过屋顶,腾空而起。

    “你瞧,是蚕房呀。是蚕房呀!你瞧,你瞧,蚕房着火了。”驹子把脸颊压在岛村的肩上,接连地说:“是蚕房,是蚕房呀!”

    火势燃得更旺了。从高处望下去,辽阔的星空下,大火宛如一场游戏,无声无息。尽管如此,她却感到恐惧。有如听见一种猛烈的火焰声逼将过来。岛村抱住了驹子。“没什么可怕的。”

    “不,不,不!”驹子摇摇头,哭了起来。她的脸贴在岛村掌上,显得比平时小巧玲珑。绷紧的太阳穴在忒忒地跳动着。

    看见着火,驹子就哭了起来。可是她哭什么呢?岛村并没怀疑,还是搂抱着她。

    驹子突然不哭了,她把脸从岛村肩上抬了起来。

    “哎哟,对了,今晚蚕房放电影,里面挤满了人,你……”

    “那可就不得了啦!”

    “一定会有人受伤,有人烧死啊!”

    两人听见上面传来一片骚乱声,就慌慌张张地登上石磴。抬头一看,高处客栈二三楼房间的拉窗差不多都打开了,人们跑到敞亮的走廊上观看着火场面。庭院一个角落里,一排菊花的枯枝,说不清是借着客栈的灯光还是星光,浮现出它的轮廓,令人不禁感到那上面映着火光。就在那排菊花后面,也站着一些人。三四个客栈伙计从岛村他俩头顶上跌跌撞撞地滚落下来。驹子提高嗓门问:

    “喂,是蚕房吗?”

    “是蚕房。”

    “有人受伤吗?有没有人受伤?”

    “正一个个地往外救呐。来电话说是电影胶片忽拉一声烧着了,火势蔓延得很快。喏,你瞧。”伙计迎头碰上他们两人,只挥了挥一只胳臂,就走了。

    “听说人们正把孩子一个个从二楼往下扔呐。”

    “唉,这可怎么得了。”

    驹子好像追赶着伙计似地走下石磴。后来下楼的人都跑到她的前头去了。她不由自主地跟着跑了起来。岛村也随后跟上。

    在石磴下面,火场被房子挡住,只能看见火舌。火警声响彻云霄,令人越发惶恐,四外乱跑。

    “结冰了,请留神,滑啊!”驹子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看岛村,趁机说:“对了,你就算了,何必一块去呢。我是担心村里的人。”

    她这么说,倒也是的。岛村感到失望。这时才发现脚底下就是铁轨,他们已经来到铁路岔口跟前了。

    “银河,多美啊!”

    驹子喃喃自语。她仰望着太空,又跑了起来。

    啊,银河!岛村也仰头叹了一声,仿佛自己的身体悠然飘上了银河当中。银河的亮光显得很近,像是要把岛村托起来似的。当年漫游各地的芭蕉[松尾芭蕉(1644—1694),俳句诗人,一生在旅行中度过,写了许多游记和俳句],在波涛汹涌的海上所看见的银河,也许就像这样一条明亮的大河吧。茫茫的银河悬在眼前,仿佛要以它那赤裸裸的身体拥抱夜色苍茫的大地。真是美得令人惊叹不已。岛村觉得自己那小小的身影,反而从地面上映入了银河。缀满银河的星辰,耀光点点,清晰可见,连一朵朵光亮的云彩,看起来也像粒粒银砂子,明澈极了。而且,银河那无底的深邃,把岛村的视线吸引过去了。

    “喂,喂。”岛村呼唤着驹子,“喂,来呀!”

    驹子正朝银河下昏暗的山峦那边跑去。

    她提着衣襟往前跑,每次挥动臂膀,红色的下摆时而露出,时而又藏起来,在洒满星光的雪地上,显得更加殷红了。岛村飞快地追了上去。

    驹子放慢了脚步,松开衣襟,抓住岛村的手。

    “你也要去?”

    “嗯。”

    “真好管闲事啊!”驹子提起拖在雪地上的下摆,“人家会取笑我的,你快回去吧!”

    “唔,我就要到前边去。”

    “这多不好,连到火场去也要带着你,在村里人面前怪难为情的。”

    岛村点点头,停了下来。驹子却轻轻地抓住岛村的袖子,慢慢地起步走了。

    “你找个地方等着我,我马上就回来。找什么地方好呢?”“什么地方都行啊。”

    “是啊。再过去一点吧。”驹子直勾勾地望着岛村的脸,突然摇摇头说:“我不干,我再也不理你了。”

    驹子抽冷子用身子碰了碰岛村。岛村晃悠了一下。在路旁薄薄的积雪里,立着一排排大葱。

    “真无情啊!”驹子挑逗说。“喏,你说过我是个好女人的嘛。一个说走就走的人,干吗还说这些话呢,难道是向我表白?”

    岛村想起驹子用发簪哧哧地扎铺席的事来。

    “我哭了。回家以后还哭了一场。就害怕离开你。不过,你还是早点走吧。你把我说哭了,我是不会忘记这件事的。”

    岛村一想起那句虽然引起了驹子的误会、然而却深深印在她的心坎上的话,就油然生起一股依恋之情。瞬时间,传来了火场那边杂沓的人声。新的火舌又喷出了火星。

    “你瞧,还烧得那么厉害,火苗又蹿上来了。”

    两人得救似地松了一口气,又跑了起来。

    驹子跑得很快。她穿着木屐,飞也似地擦过冰面跑着。两条胳膊与其说前后摆动,不如说是向两边伸展,把力量全集中在胸前了。岛村觉得她格外小巧玲珑。发胖的岛村一边瞧着驹子一边跑,早就感到疲惫不堪了。而驹子突然喘着粗气,打了个趔趄倒向岛村。

    “眼睛冻得快要流出泪水来啦。”

    她脸颊发热,只有眼睛感到冰冷。岛村的眼睛也湿润了。他眨了眨眼,眸子里映满了银河。他控制住晶莹欲滴的泪珠。“每晚都出现这样的银河吗?”

    “银河?美极了。可并不是每晚都这样吧。多明朗啊。”他们两人跑过来了。银河好像从他们的后面倾泻到前面。驹子的脸仿佛映在银河上。

    但是,她那玲珑而悬直的鼻梁轮廓模糊,小巧的芳唇也失去了色泽。岛村无法相信成弧状横跨太空的明亮的光带竟会如此昏暗。大概是星光比朦胧的月夜更加暗淡的缘故吧。可是,银河比任何满月的夜空都要澄澈明亮。地面没有什么投影。奇怪的是,驹子的脸活像一副旧面具,淡淡地浮现出来,散发出一股女人的芳香。

    岛村抬头仰望,觉得银河仿佛要把这个大地拥抱过去似的。

    犹如一条大光带的银河,使人觉得好像浸泡着岛村的身体,漂漂浮浮,然后伫立在天涯海角上。这虽是一种冷冽的孤寂,但也给人以某种神奇的媚惑之感。

    “你走后,我要正经过日子了。”驹子说罢,用手拢了拢松散的发髻,迈步就走。走了五六步,又回头说:“你怎么啦?别这样嘛。”

    岛村原地站着不动。

    “啊?等我一会儿,回头一起到你房间去。”

    驹子扬了扬左手就走了。她的背影好像被黑暗的山坳吞噬了。银河向那山脉尽头伸张,再返过来从那儿迅速地向太空远处扩展开去。山峦更加深沉了。

    岛村走了不一会儿,驹子的身影就在路旁那户人家的背后消失了。

    传来了“嘿嗬,嘿嗬,嘿嗬嗬”的吆喝声,可以看见消防队拖着水泵在街上走过。人们前呼后拥地在马路上奔跑。岛村也急匆匆地走到马路上。他们两人来时走的那条路的尽头,和大马路连成了丁字形。

    消防队又拖来了水泵。岛村让路,然后跟随在他们后头。这是老式手压木制水泵。一个消防队员在前头拉着长长的绳索,另一些消防队员则围在水泵周围。这水泵小得可怜。

    驹子也躲闪一旁,让这些水泵过去。她找到岛村,两人又一块走起来。站在路旁躲闪水泵的人,仿佛被水泵所吸引,跟在后面追赶着。如今,他们两人也不过是奔向火场的人群当中的成员罢了。

    “你也来了?真好奇。”

    “嗯。这水泵老掉牙了,怕是明治以前的家伙了。”

    “是啊。别绊倒罗。”

    “真滑啊。”

    “是啊。往后要是刮上一夜大风雪,你再来瞧瞧,恐怕你来不了了吧?那种时候,野鸡和兔子都逃到人家家里哩。”驹子虽然这么说,然而声音却显得快活、响亮,也许是消防队员的吆喝声和人们的脚步声使她振奋吧。岛村也觉得浑身轻松了。

    火焰爆发出一阵阵声音,火舌就在眼前蹿起。驹子抓住岛村的胳膊肘。马路上低矮的黑色屋顶,在火光中有节奏地浮现出来,尔后渐渐淡去。水泵的水,向脚底下的马路流淌过来。岛村和驹子也自然被人墙挡住,停住了脚步。火场的焦糊气味里,夹杂着一股像是煮蚕蛹的腥气。

    起先人们到处高声谈论:火灾是因为电影胶片着火引起的啦,把看电影的小孩一个个从二楼扔下来啦,没人受伤啦,幸亏现在没把村里的蚕蛹和大米放进去啦,如此等等。然而,如今大家面对大火,却默然无言。失火现场无论远近,都统一在一片寂静的气氛之中。只听见燃烧声和水泵声。

    不时有些来晚了的村民,到处呼唤着亲人的名字。若有人答应,就欢欣若狂,互相呼唤。只有这种声音才显出一点生机。警钟已经不响了。

    岛村顾虑有旁人看见,就悄悄地离开了驹子,站在一群孩子的后面。火光灼人,孩子们向后倒退了几步。脚底下的积雪也有点松软了。人墙前面的雪被水和火融化,雪地上踏着杂乱的脚印,变得泥泞不堪了。

    这里是挨着蚕房的旱田。同岛村他们一起赶来的村民,大都闯到这里来了。

    火苗是从安放电影机的入口处冒出来的,几乎大半个蚕房的房顶和墙壁都烧坍了,而柱子和房梁的骨架仍然冒着烟。木板屋顶、木板墙和木板地都荡然无存。屋内不见怎么冒烟了。屋顶被喷上大量的水,看样子再燃烧不起来了。可是火苗仍在蔓延不止,有时还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火焰来。三台水泵的水连忙喷射过去,那火苗就扑地喷出火星子,冒起黑烟来。

    这些火星子迸散到银河中,然后扩展开去,岛村觉得自己仿佛又被托起漂到银河中去。黑烟冲上银河,相反地,银河倏然倾泻下来。喷射在屋顶以外的水柱,摇摇曳曳,变成了朦朦的水雾,也映着银河的亮光。

    不知什么时候,驹子靠了过来,握住岛村的手。岛村回过头来,但没有作声。驹子仍旧望着失火的方向,火光在她那张有点发烫的一本正经的脸上,有节奏地摇曳。一股激情涌上了岛村的心头。驹子的发髻松散了,她伸长了脖颈。岛村正想出其不意地将手伸过去,可是指头颤抖起来。岛村的手也暖和了。驹子的手更加发烫。不知怎的,岛村感到离别已经迫近。

    入口处的柱子什么的,又冒出火舌,燃烧起来。水泵的水柱直射过去,栋梁吱吱地冒出热气,眼看着要倾坍下来。人群“啊”地一声倒抽了一口气,只见有个女人从上面掉落下来。

    由于蚕房兼作戏棚,所以二楼设有不怎么样的观众席。虽说是二楼,但很低矮。从这二楼掉落到地面只是一瞬间的事,可是却让人有足够的时间可以用肉眼清楚地捕捉到她落下时的样子。也许这落下时的奇怪样子,就像个玩偶的缘故吧,一看就晓得她已经不省人事了。落下来没有发出声响。这地方净是水,没有扬起尘埃。正好落在刚蔓延开的火苗和死灰复燃的火苗中间。

    消防队员把一台水泵向着死灰复燃的火苗,喷射出弧形的水柱。在那水柱前面突然出现一个女人的身体。她就是这样掉下来的。女人的身体,在空中挺成水平的姿势。岛村心头猛然一震,他似乎没有立刻感到危险和恐惧,就好像那是非现实世界的幻影一般。僵直了的身体在半空中落下,变得柔软了。然而,她那副样子却像玩偶似地毫无反抗,由于失去生命而显得自由了。在这瞬间,生与死仿佛都停歇了。如果说岛村脑中也闪过什么不安的念头,那就是他曾担心那副挺直了的女人的身躯,头部会不会朝下,腰身或膝头会不会折曲。看上去好像有那种动作,但是她终究还是直挺挺的掉落下来了。

    “啊!”

    驹子尖叫一声,用手掩住了两只眼睛。岛村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凝望着。

    岛村什么时候才知道掉落下来的女人就是叶子呢?

    实际上,人们“啊”地一声倒抽一口冷气和驹子“啊”地一声惊叫,都是在同一瞬间发生的。叶子的腿肚子在地上痉挛,似乎也是在这同一刹那。

    驹子的惊叫声传遍了岛村全身。叶子的腿肚子在抽搐。与此同时,岛村的脚尖也冰凉得痉挛起来。一种无以名状的痛苦和悲哀向他袭来,使得他的心房激烈地跳动着。

    叶子的痉挛轻微得几乎看不出来,而且很快就停止了。

    在叶子痉挛之前,岛村首先看见的是她的脸和她的红色箭翎花纹布和服。叶子是仰脸掉落下来的。衣服的下摆掀到一只膝头上。落到地面时,只有腿肚子痉挛,整个人仍然处在昏迷状态。不知为什么,岛村总觉得叶子并没有死。她内在的生命在变形,变成另一种东西。

    叶子落下来的二楼临时看台上,斜着掉下来两三根架子上的木头,打在叶子的脸上,燃烧起来。叶子紧闭着那双迷人的美丽眼睛,突出下巴颏儿,伸长了脖颈。火光在她那张惨白的脸上摇曳着。

    岛村忽然想起了几年前自己到这个温泉浴场同驹子相会、在火车上山野的灯火映在叶子脸上时的情景,心房又扑扑地跳动起来。仿佛在这一瞬间,火光也照亮了他同驹子共同度过的岁月。这当中也充满一种说不出的苦痛和悲哀。

    驹子从岛村身旁飞奔出来。这与她捂住眼睛惊叫差不多在同一瞬间。也正是人们“啊”地一声倒抽一口冷气的时候。

    驹子拖着艺妓那长长的衣服下摆,在被水冲过的瓦砾堆上,踉踉跄跄地走过去,把叶子抱回来。叶子露出拼命挣扎的神情,耷拉着她那临终时呆滞的脸。驹子仿佛抱着自己的牺牲和罪孽一样。

    人群的喧嚣声渐渐消失,他们蜂拥上来,包围住驹子她们两人。

    “让开,请让开!”

    岛村听见了驹子的喊声。

    “这孩子疯了,她疯了!”

    驹子发出疯狂的叫喊,岛村企图靠近她,不料被一群汉子连推带搡地撞到一边去。这些汉子是想从驹子手里接过叶子抱走。待岛村站稳了脚跟,抬头望去,银河好像哗啦一声,向他的心坎上倾泻了下来。

    (1935—1948)

    古都

    第一章 春花

    千重子发现老枫树干上的紫花地丁开了花。

    “啊,今年又开花了。”千重子感受到春光的明媚。

    在城里狭窄的院落里,这棵枫树可算是大树了。树干比千重子的腰围还粗。当然,它那粗老的树皮,长满青苔的树干,怎能比得上千重子娇嫩的身躯……

    枫树的树干在千重子腰间一般高的地方,稍向右倾;在比千重子的头部还高的地方,向右倾斜得更厉害了。枝桠从倾斜的地方伸展开去,占据了整个庭院。它那长长的枝梢,也许是负荷太重,有点下垂了。

    在树干弯曲的下方,有两个小洞,紫花地丁就分别在那儿寄生。并且每到春天就开花。打千重子懂事的时候起,那树上就有两株紫花地丁了。

    上边那株和下边这株相距约莫一尺。妙龄的千重子不免想道:“上边和下边的紫花地丁彼此会不会相见,会不会相识呢?”她所想的紫花地丁“相见”和“相识”是什么意思呢?

    紫花地丁每到春天就开花,一般开三朵,最多五朵。尽管如此,每年春天它都要在树上这个小洞里抽芽开花。千重子时而在廊道上眺望,时而在树根旁仰视,不时被树上那株紫花地丁的“生命”所打动,或者勾起“孤单”的伤感情绪。

    “在这种地方寄生,并且活下去……”

    来店铺的客人们虽很欣赏枫树的奇姿雄态,却很少有人注意树上还开着紫花地丁。那长着老树瘤子的粗干,直到高处都长满了青苔,更增添了它的威武和雅致。而寄生在上面的小小的紫花地丁,自然就不显眼了。

    但是,蝴蝶却认识它。当千重子发现紫花地丁开花时,在院子里低低飞舞的成群小白蝴蝶,从枫树干飞到了紫花地丁附近。枫树正抽出微红的小嫩芽,蝶群在那上面翩翩飘舞,白色点点,衬得实在美极了。两株紫花地丁的叶子和花朵,都在枫树树干新长的青苔上,投下了隐隐的影子。

    这是个浮云朵朵、风和日丽的一天。

    千重子坐在走廊上,望着枫树干上的紫花地丁,直到白蝶群飘去。她真想对花儿悄悄说上一句:“今年也能在这种地方开花,多美丽啊。”

    在紫花地丁的下面、枫树的根旁,竖着一个古色古香的灯笼。记得有一回,千重子的父亲告诉她:灯笼脚上雕刻着的立像是基督。

    “那不是玛利亚吗?”当时千重子问道。“有一个很像北野天神的大象呀。”

    “这是基督!”父亲干脆地说。“没抱婴儿嘛。”

    “哦,真是的……”千重子点了点头,接着又问:“我们的祖先里有基督教徒吗?”

    “没有。这灯笼大概是造园师或石匠拿来安放在这里的,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

    这个雕有基督像的灯笼,可能是当年禁止基督教的时候制造的吧。由于石头的质量粗糙、不坚实、浮雕像又经过几百年风吹雨打,只有头部、身体和脚的形状依稀可辨。可能原来就是一尊简单的雕像吧。雕像的袖子很长,几乎拖到衣服的下摆,好像是合着掌,只有胳膊周围显得比较粗。形象模糊不清。然而,看上去与佛像或地藏菩萨像完全不同。

    这尊基督雕像的灯笼,不知道是从前的信仰象征呢,还是旧时异国的装饰,如今只因古老,才被安置在千重子家的庭院那棵老枫树根旁。每逢客人看到它,父亲就说:“这是基督像。”不过,来谈生意的客人中,很少有人注意到大枫树下还有这么个古老的灯笼。人们纵然注意到了,也会觉得在院子里摆设一两个石灯笼是很自然的,不会去理睬它。

    千重子把凝望着树上紫花地丁的目光移到下方,直勾勾地盯着基督像。她虽然没有念过教会学校,但她喜欢英语,常常进出教堂,也读读《圣经》新约和旧约。可是要给这个古老的灯笼献把花束,或点根蜡烛,她就觉得不合适。因为灯笼上哪儿也没有雕上十字架。

    基督像上的紫花地丁,倒是令人感到很像玛利亚的心。千重子又把视线从灯笼移到紫花地丁上——忽然,她想起了饲养在古丹波[古丹波,旧地名,即今京都府及兵库县的一部分,盛产陶瓷。]壶里的金钟儿。

    千重子开始饲养金钟儿,约莫在四五年前,是在她发现老枫树上寄生的紫花地丁很久以后的事吧。当时她在高中同学的起居室里,听见金钟儿鸣叫不停,便要了几只回家饲养。

    “在壶里太可怜啦!”千重子说。可是同学却回答说:总比养在笼子里让它白白死去好。据说有的寺庙养了很多,出卖虫卵。可见还有不少爱好者呢。

    千重子饲养的金钟儿,现在增加了很多,已经发展到两个古丹波壶了。每年照例从七月一日左右开始孵出幼虫,约莫在八月中旬就会鸣叫。

    但是,它们是在又窄又暗的壶里出生、鸣叫、产卵,然后死去。尽管如此,它们还能传宗接代地生存下去。这比起养在笼中只能活短暂的一代就绝种,不是好得多吗?这是不折不扣地在壶中度过的一生。可谓壶中别有天地啊!

    千重子也知道,从前中国有个故事,叫做“壶中别有天地”。说的是壶中有琼楼玉宇,到处是美酒和山珍。壶中也就是脱离凡界的另一个世界的仙境。这是许多仙人传说中的一个故事。

    当然,金钟儿并非厌弃世俗才进壶里的。纵然在壶里,恐怕它也不会知道是在其中。并且传宗接代地生存下去。

    最使千重子感到吃惊的是:倘使不经常把别处的雄金钟儿放进壶里,而只让同一个壶里的金钟儿自行繁殖,那么新生的幼虫就会变得瘦小体弱。那是反复近亲交配的缘故。为了避免这种情况,金钟儿爱好者们都有交换雄金钟儿的习惯。

    如今是春天,虽不是金钟儿鸣叫的秋天,而且在枫树树干的洞里,今年也开了紫花地丁,千重子之所以想起壶中的金钟儿,并不是没有缘由的。

    金钟儿是千重子把它放进壶里的,可是紫花地丁是怎样到这个如此狭窄的小天地来的呢?今年紫花地丁开花了,金钟儿想必会出生、鸣叫的。

    “这就是生命的自然规律吗?”

    千重子把春风吹乱了的头发,撩在一只耳朵边上,面向着紫花地丁和金钟儿寻思对比。

    “那么,自己呢?……”

    在这自然界万物充满生机的春日里,千重子一个人观赏着这株小小的紫花地丁。

    店铺那边传来了准备开午饭的声响。

    千重子要去梳妆打扮,因为约好去赏花的时间快到了。

    原来是昨天水木真一给千重子来电话,邀她去平安神宫观赏樱花。据说真一的朋友——一个学生,在神宫入口担任半个月的检票工作,他告诉真一:现时樱花正盛开。

    “是我叫他留心观察的,再没有比这个消息更确切的啦。”

    真一说着,浅浅一笑,笑得那样迷人。

    “他会留意我们吗?”千重子问。

    “他是个看门人,谁都得经过这道关卡才能进去的呀。”

    真一又笑了几声。“不过,如果你不愿意这样,咱们就分别进行,在院里的樱花树下相会好了。好在那些花,即便是独自一个人,也是百看不厌的。”

    “那么,你就一个人去看好罗。”

    “好是好,不过万一今晚来一场大雨,花全凋谢了,我可就不管了。”

    “我就看落花的景致呗。”

    “被雨打落的花都脏透了,还会有落花的景致吗?所谓落花……”

    “真坏呀!”

    “谁?……”

    千重子挑了一件不太显眼的和服穿上,出门去了。

    平安神宫的“时代节”[“时代节”,京都平安神宫从一八九五年开始,每年十月二十二日举行的一次游神节,以显示自平安时代至明治维新各个时期的风俗变迁。]也是有名的。这座神宫是为了纪念距今一千多年以前在京都建都的桓武天皇,于明治二十八年(1895年)营造的。神殿的历史不算太长。不过,据说神门和外殿,是仿当年平安京的应天门和太极殿建造的。它右有橘木,左有樱树。昭和十三年还把迁都东京之前的孝明天皇的座像一并供奉在这里。很多人就在此地举行神前婚礼。

    更令人神往的是,装饰着神苑的一簇簇的红色垂樱。如今的确可以称得上除了这儿的花朵,再没有什么可以代表京都之春的了。

    千重子一走进神苑入口,一片盛开的红色垂樱便映入眼帘,仿佛连心里也开满了花似的。“啊!今年又赶上京都之春了。”她赞叹了一声,就一直伫立在那儿观赏。

    但是,真一在哪里等着呢?或是还没有来?千重子打算找到了真一,再去赏花。她从花木丛中走了出来。

    真一躺在这些垂樱下的草坪上。他双手交抱着放在后脑勺下面,闭上了眼睛。

    千<s>..</s>重子没想到真一会躺在那儿。实在讨厌。既然在等候年轻的姑娘,却居然这样躺着。与其说他太不懂礼貌,使自己受到了侮辱,不如说自己讨厌真一那副睡相。在千重子的生活环境里,她看不惯男人躺倒的姿态。

    也许真一常在大学校园的草坪上与同学曲肱为枕,仰脸躺着谈笑惯了,现在这样躺着不过是平日的姿态罢了。

    再说,真一身旁有四五个老太婆,她们一边打开多层方木盒,一边闲聊天。也许是真一对这些老太婆感到亲切,起先是挨着她们坐,后来才躺下的吧。

    这么一想,千重子不由得要发笑,可自己的脸反倒飞起了一片红晕。她只是站着,没把真一叫醒。而且还想离开真一……千重子的确从未见过男人的睡姿。

    真一穿着整洁的学生服,头发也理得整整齐齐的。合上睫毛,活像个少年。然而,千重子没有正面瞅他一眼。

    “千重子!”真一喊了一声,站了起来。千重子忽然变得不高兴了。

    “在这种地方睡觉,不难为情吗?过路人都瞅着呐。”

    “我没睡着,你一来我就知道。”

    “真坏!”

    “我不叫你,你打算怎么办?”

    “看到我来才装睡的吧?”

    “想到有这样一个幸福的姑娘走来,我就不由得有点哀伤。头也有点痛……”

    “我?我幸福?……”

    “你头痛?”

    “不,已经好了。”

    “脸色不怎么好嘛。”

    “不,已经没什么了。”

    “真像一把宝刀呀!”

    真一偶尔也听别人说过他的脸像一把宝刀,可是从千重子嘴里听到这还是头一次。

    真一被人这么形容的时候,心里洋溢着一股激情。

    “这把宝刀是不伤人的。何况又是在樱花树下呢。”真一说着,笑了起来。

    千重子爬上斜坡,向回廊的入口处折回去。真一也离开草坪,跟着走过去。

    “真想把所有的花都看遍呀。”千重子说。

    他们一来到西边回廊的入口处,映入眼帘的便是红色垂樱,马上使人感觉到春天的景色。这才是真正的春天!连低垂的细长枝梢上,都成簇成簇地开满了红色八重樱,像这样的花丛,与其说是花儿开在树上,不如说是花儿铺满了枝头。

    “这一带的花儿,我最喜欢这种啦。”

    千重子说着,把真一引到回廊另一个拐弯的地方。那里有一棵樱树,枝桠凌空伸张着。真一也站在旁边,望着那棵樱树。

    “仔细一看,它确实是女性化了呀!”真一说。“不论是垂下的细枝,还是花儿,都使人感到十分温柔和丰盈……”

    而且八重樱的红花仿佛还稍带点紫宝色。

    “我过去从没想到樱花竟然会这般女性化。无论是它的色彩、风韵,还是它的娇媚、润泽。”真一又说。

    他们两人离开这棵樱树,向池子那边走去。在马路边上,有张折凳,上面铺着绯红色毡子。游客坐在上面品赏谈茶。

    “千重子!千重子!”有人在喊。

    身穿长袖衣服的真砂子,从坐落在微暗的树丛中的澄心亭茶室走了下来。

    “千重子,我想请你帮个忙。我累了,刚才帮师傅伺候茶席来着!”

    “我这身装束,顶多只能帮忙洗洗茶具。”千重子说。

    “没关系,洗洗茶具也……真的,来不来嘛。”

    “我还有朋友呢……”

    真砂子这才发现真一,便咬着千重子的耳朵轻声地问:“是未婚夫?”

    千重子轻轻地摇了摇头。

    “是好朋友?”

    千重子还是摇摇头。

    真一转过身子,走开了。

    “喏,一起进茶室喝喝茶不好吗?……现在,位子正空着呢。”真砂子劝道。

    千重子婉谢了,她追上真一,说:“我那位茶道朋友长得标致吧?”

    “当然标致罗。”

    “哎呀,人家会听见的啊!”

    千重子向站在那儿目送他们的真砂子,行了个注目礼以示告别。

    穿过茶室下面的小道,就是水池。池畔的菖蒲叶,悠悠嫩绿,挺拔多姿。睡莲的叶子,也漂浮在水面上。

    这个池子周围,栽有樱树。

    千重子和真一绕过池子,踏上一条昏暗的林荫小道。嫩叶的清香和湿土的芬芳扑鼻而来。那条林荫小道很短。眼前展现一座明亮的庭园,这里的水池比方才的水池还大。池边的红色垂樱倒映在水中,凄美无比。外国游客把樱树摄入了镜头。

    然而,水池对岸的树丛中,梫木也腼腆地开着白花。千重子想起奈良来了。那里有许多松树,虽未成材,却也千姿百态。倘使没有樱花,那劲松的翠绿倒也能引人入胜。不,就是现在,松木的蓊郁清翠和池子的悠悠绿水,也能把垂樱的簇簇红花,衬得更加鲜艳夺目。

    真一领头踏上了池子的踏石。这叫做“涉水”。这是一种圆踏石,就像把华表切断排列起来似的。千重子踏上去,有时还得稍稍撩起和服的下摆。

    真一回过头来说:“我背你过去。”

    “不妨试试,我佩服你。”

    当然,这些踏石连老太婆都走得过去。

    踏石边上也漂浮着睡莲的叶子。而靠近对岸,踏石周围的水面,倒映着小松树的影子。

    “这种踏石的排法,也富于幻想吧?”真一说。

    “日本的庭园不都是富于幻想的吗?这就如同人们对醍醐寺庭园里的杉藓总爱嚷嚷什么富于幻想呀,富于幻想的,反而令人讨厌……”

    “是吗?那种杉藓的确是富于幻想嘛。醍醐寺的五重塔已经修好,正在举行落成典礼呢。咱们去看看吧。”

    “醍醐寺的塔也是模仿新金阁寺建造的吗?”

    “一定是焕然一新了吗。不过,塔没被烧掉……是按原来的模样拆掉重建的。落成典礼正好赶上樱花盛开时节,一定会招来许多人的。”

    “要论赏花,就得数这里的红色垂樱,此外再没什么地方可看的了。”

    不一会儿,两人走完了最后几块踏石。

    走完那排踏石,岸边松树林立,转眼间来到了桥殿。这里正式名字叫“泰平阁”,这座桥令人联想到“殿”的样子。

    桥两侧有矮靠背折椅,人们坐在这里憩息,可以越过水池眺望庭园的景色。不,当然应该说这是有水池的庭园。

    坐着憩息的人们,有的在喝饮料,有的在吃东西,也有的小孩子在桥正中跑来跑去。

    “真一,真一,这儿……”千重子首先坐下,用右手按在凳上,给真一占了一个位子。

    “我站着就行。”真一说,“蹲在你脚下也……”

    “这又何必呢。”千重子陡地站起来,让真一坐下。“我买鲤鱼铒食去,就来。”

    千重子折回来,把铒食扔到池子里,鲤鱼便成群簇拥上来,有的还把身子挺出水面。微波一圈套一圈地扩展开来。樱树和松树的倒影也在波面微微摇荡。

    千重子说了声“给你吧!”就把剩下的铒食给了真一。真一默不作声。

    “现在还头痛吗?”

    “不了。”

    两人在那儿坐了好一阵子,真一定睛凝望着水面。

    “在想什么呢?”千重子问道。

    “啊,怎么说呢。总会有什么也不想的幸福时刻吧。”

    “在樱花盛开的日子里……”

    “不!在幸福的小姐身边……这幸福感染了我,青春似火啊!”

    “我幸福吗?……”千重子又再问了一遍,眼光里忽地露出了忧愁的神色。她低着头,看上去只不过像是一泓池水映入她的眼帘罢了。

    千重子站了起来。

    “桥那边有我喜欢的樱花。”

    “喏,那棵树从这儿也可以看见。”

    那边的红色垂樱美丽极了。这也是有名的樱树。它的枝桠下垂,像垂柳一般,并且伸张开去。千重子走到樱树荫下,微风轻轻地吹拂过来,花儿飘落在她的脚边和肩上。

    花朵稀稀疏疏地飘落在樱花树下。有的还漂浮在池子的水面上。不过,大概也只有七八瓣的光景……

    低垂的枝桠尽管有竹竿支撑着,但有些纤细的花枝枝梢仍然快垂到地面上了。

    透过红色八重樱纷垂的枝桠间的缝隙,可以望见池子对岸东边树丛上方那苍翠的山峦。

    “那是东山的支脉吧?”真一说。

    “那是大文字山。”千重子回答。

    “哦,是大文字山吗?怎么显得那么高?”

    “也许是从花丛中看去的缘故吧。”

    说这话的千重子,自己也站在花丛中。

    两人都依依不忍离去。

    这樱树周围铺着白粗砂子,砂地右首是一片松林,在这庭园里可算是挺拔的了,显得格外的美。然后,他们来到了神苑的出口。

    走出应天门,千重子说:“真想到清水寺去看看啊。”

    “清水寺?”真一那副神态好像是说这地方多么一般啊。

    “我想从清水寺鸟瞰京城的暮景,想看看日落时的西山天色。”千重子重复地说了几遍,真一只好答应了。

    “好,那就去吧。”

    “步行去吗?”

    路程很远。但是他们俩躲开电车道,从南禅寺那边绕远路走,穿越知恩院后面,通过圆山公园,踏着幽雅的小路,来到清水寺跟前。这时候,恰好天空披上了一层春天的晚霞。

    参观清水寺舞台的人,只剩下寥寥三四个女学生,都难以看清她们的面部了。

    这正是千重子兴致勃勃的时候。幽暗的大雄宝殿已经点上了明灯。千重子没在正殿的舞台上停步,径直走了过去。经过阿弥陀堂前,一直走到了后院。

    后院也有一个面临悬崖绝壁的“舞台”。这舞台狭窄而小巧。但是,舞台是西向。向着京城,向着西山。

    城里华灯初上,而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霞光。

    千重子倚在舞台的波形栏杆上,远眺西山,仿佛忘却了陪伴着她的真一。真一走到了她的身旁。

    “真一,我是个弃儿哩!”千重子突然冒出了一句。

    “弃儿?……”

    “嗯,是弃儿。”

    真一迷惑不解,“弃儿”这句话的真正含意是什么呢?

    “弃儿?”真一喃喃自语。“千重子,你也会觉得你自己是弃儿吗?要是千重子是弃儿,我这号人也是弃儿啦,精神上的……也许凡人都是弃儿,因为出生本身仿佛就是上帝把你遗弃到这个人世间来的嘛。”

    真一直勾勾地望着千重子的侧脸,脸上若有若无地染上了霞彩,恐怕这就是春天给人的一点淡淡的忧愁吧。

    “所以,人仅仅是上帝的儿子,先遗弃再来拯救……”真一说。

    然而,千重子似乎没有听进去,她只顾俯瞰灯光璀璨的京城,没有回头瞧真一一眼。

    真一感到千重子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哀愁,他正要把手搭在她肩上,千重子却躲闪开了。

    “请别碰我这个弃儿。”

    “我说过,上帝的孩子——人,都是弃儿嘛……”真一稍稍加强语气说。

    “别说得那么玄妙啦。我不是上帝的弃儿,而是被生身父母遗弃的孩儿。”

    “……”

    “是被扔到店铺橙色格子门前的弃儿吧?”

    “瞎说!”

    “是真的。这种事告诉你也无济于事,不过……”

    “……”

    “我呀,从清水寺这儿眺望京城苍茫的暮色,不由得想到:我真的是在京都出生的吗?”

    “瞧你都说些什么呀,你的脑筋有点怪哩……”

    “这种事干么要骗你。”

    “你不是批发商宠爱的独生女吗?独生女是富于幻想的。”

    “敢情,我是受到宠爱的。现在就是弃儿也不碍事……”

    “有什么证据说你是弃儿?”

    “证据?店铺的橙色格子门就是证据。古老的格子门对我最了解不过了。”千重子的声音越发迷人了。“记得我刚上中学的时候,妈妈把我找去告诉我:‘千重子,你不是我的亲生女儿。我们抢到了一个招人喜欢的婴儿,就一溜烟似地坐车逃跑了。’可是,抢婴儿的地点,爸妈有时不经心,说法不一致。一个说是在赏夜樱的祇园里,一个则说是在鸭川河滩上……他们准以为说我是被扔在店铺门前的弃儿,太可怜了,所以才编出这一套……”

    “噢?那么,你知道你的生身父母是谁吗?”

    “养父母既然那么疼爱我,我就不想找生身父母了。他们大概早已成了仇野[仇野是京都嵯峨爱宕山麓的墓地。]附近无人凭吊的游魂了吧?石碑都已经破旧不堪……”

    春天,西山柔和的暮色,几乎把京都的半边天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霞光。

    真一不信千重子是个弃儿,更无法相信她是捡来的。千重子的家,坐落在古老的批发商店街,只需在附近一打听,很快就能了解底细的。可是,真一眼下压根儿就不想去调查。他有点迷惑,很想了解千重子为什么要在此时此地作这番表白。

    然而,邀真一来清水寺,难道就是为了作这番表白?千重子的声音更加纯真、清朗。这里面蕴藏着一股美好而坚强的力量。仿佛不像是对真一倾诉自己的衷肠。

    无疑,千重子隐隐约约觉察到真一在爱她。她的告白,也许是为了让自己爱着的人了解自己的身世。可是真一却听不出来。相反地,使他感到她的话音里包含着拒绝他的爱。纵然“弃儿”这话出自千重子编造的也罢……

    真一曾在平安神宫再三说千重子很“幸福”,但愿她的告白是对这话的抗议,因此他试探说:“你知道自己是弃儿,感到寂莫吗?伤心吗?”

    “不,丝毫不寂莫,也不悲伤。”

    “……”

    “我要求上大学时,我父亲说:一个要继承家业的女孩子家上什么大学。上了大学,反而碍事。倒不如多关心点买卖。只是在这个时候,我才感到有点……”

    “是害怕吗?”

    “是害怕。”

    “是对父母绝对服从吗?”

    “嗯,绝对服从。”

    “在婚姻问题上也是绝对服从?”

    “嗯,现在我是打算绝对服从的。”千重子毫不犹疑地回答了。

    “你没有自己的……自己的感情吗?”真一问。

    “有,太多了,有点不好办……”

    “你想把它压抑,把它抹杀?”

    “不,不想抹杀。”

    “你总是绕着弯说。”真一微微一笑,声音却有些颤抖,他把上身探出波形栏杆,想要偷看一眼千重子的脸。“真想看看你这谜一般的弃儿的脸啊!”

    “已经天黑了。”千重子这才第一次回头来看真一。她的眼睛里闪耀着光芒。

    “真可怕……”千重子把视线落在大雄宝殿的屋顶上。她仿佛感到那用厚扁柏树皮葺的屋顶,以沉重而阴暗的气势逼将过来,有点使人害怕。

    第二章 尼姑庵与格子门

    千重子的父亲佐田太吉郎在三四天以前就躲到坐落在嵯峨山中的尼姑庵里。

    虽说是尼姑庵,可是庵主已年过六十五了。在古都,这小小的尼姑庵也自有它的掌故。但庵门掩没在竹林丛中,看不见了。这庵几乎与观光游览无缘,显得冷冷清清的。顶多有间厢房偶尔供举办茶道会使用。而且也不是什么有名的茶室。庵主经常外出教人插花。

    佐田太吉郎租了一间尼姑庵的房子,现在他大概对这个尼姑庵的生活也习惯了吧。

    佐田的店铺好歹是中京[中京,京都分上、中、下三大区,中京即京都中区。——译注]的一家绸缎批发店。周围的店铺大都改为股份公司了。佐田的店铺也跟他们一样,形式上是家股份公司。太吉郎当然是担任经理,不过买卖都由掌柜(如今改为专务或常务)掌管。但是,现在多少还保留着昔日店铺的老规矩。

    太吉郎打年轻时起就有名士气质。而且比较孤僻。他完全没有要举办个人染织作品展览的雄心。就算举办了,在那个时候,恐怕也会过于新奇而难以卖得出去。

    太吉郎的父亲太吉兵卫,生前常常偷偷观察太吉郎作画。太吉郎没有像公司内的图案专家或公司外画家那样画些时兴的花样。所以,当太吉兵卫知道太吉郎没有天才,难以进步,并想借助麻药的魔力绘出奇怪的友禅画稿时,他马上把太吉郎送进了医院。

    到了太吉郎这一代,他家的花样画稿就变得平淡无奇了。太吉郎为此十分悲伤。他为了想得到一些构图的灵感,经常独自躲进嵯峨的尼姑庵里深居简出。

    战争结束之后,和服的花样也有显著的变化。他想起当年借助麻药绘出来的奇怪花样,拿今天来看,或许干脆成了标新立异的抽象派了。然而,太吉郎如今也已年过半百了。

    “大胆采用古典的格调算了。”太吉郎有时这么嘀咕着。当年的各种优秀作品,又不断地浮现在他的眼前。古代的织锦和古代的衣裳花色,也都进入了他的脑海。当然,他经常到京都的名园或山野漫步,作些和服花样的写生。

    女儿千重子中午十分来了。

    “爸爸,你吃森嘉的烫豆腐吗?我买来了。”

    “哦,好极了……吃森嘉豆腐,我固然高兴;可千重子来了,我更高兴啊!待到傍晚,好让爸爸松松脑筋,构思一幅精彩的图案好不好……”

    绸缎批发店的老板是没有必要画画稿的,这样做反而会影响买卖。

    然而,太吉郎在店里有时候就在设置基督像灯笼的中院、靠近客厅那头的窗边,摆上一张桌子,一坐就大半天。在桌子后面的两个古色古香的桐木衣橱里,装着中国和日本的古代织锦。衣橱旁边的书箱,则放满各地的织锦图案。

    后面的仓库楼上,原封不动地保存着相当多的能乐戏装和贵妇礼服等。还有不少南洋各地的印花丝绸。

    此外,也<var>.</var>有太吉郎的父辈或祖辈收集保存下来的东西,可是每当举办织锦展览,希望他提供展品时,他总是非常冷淡地加以谢绝说:“遵照祖先的遗志,敝舍所藏,概不外借。”拒绝得非常生硬。

    他们住的,是京都的老房子,要上厕所就得经过太吉郎桌旁的那条狭窄的走廊。每当有人走过,他就皱起眉头;店铺那边一有点喧嚣,他就粗声大气地说:不能安静点吗?!

    掌柜双手扶地向他报告说:“大阪来客啦。”

    “买不买算得了什么,批发商有得是!”

    “可是,他是咱们的老主顾……”

    “绸缎是用眼睛来选购的,光凭嘴巴买货,不正说明没有眼力吗?商人嘛,看一眼就识货了,尽管我们的廉价货多。”

    “是。”

    太吉郎的桌旁放着坐垫,坐垫底下铺着带有异国典故的地毯。在太吉郎四周还挂着用南洋名贵印花丝绸做的帷幔。这是千重子出的主意,帷幔对减轻来自店铺的嘈杂声多少有点作用。千重子经常更换这些帷幔。每次更换,父亲都感激千重子的体贴,并把这些丝绸的掌故告诉她,诸如这是爪哇的产品,那是伊朗的,或这是什么年代,那是什么图案等等。这种详细的解说,千重子也有些地方听不懂。

    “做袋子太可惜,剪开用作茶道的小绸巾又嫌太大,要是做腰带,大概可以做几条吧。”千重子有一回把帷幔环视了一圈,这么说道。

    “拿剪刀来……”太吉郎说。

    父亲接过剪刀,就手把帷幔剪开,真不愧是名师巧手。

    千重子大吃一惊,眼睛湿润了。

    “爸爸,不行吧?”

    “没关系,没关系,你系上这种印花腰带,说不定我还会想出更好的图案来呢。”

    千重子去嵯峨尼姑庵,系的就是这条腰带。

    太吉郎当然一眼就看见女儿系着的印花腰带,可他没有正面去看它。心想:拿印花花色来说,既大方又华丽,而且色彩浓淡有致。可是,让年轻美貌的女儿系这种腰带合适吗?

    千重子把半圆形盒饭放在父亲身旁。

    “爸爸,这就用餐吗?请稍等一会儿,我去准备烫豆腐。”

    “……”

    千重子站起来就势回头望了望门前的竹林子。

    “已经是秋竹萧瑟的时分了。”父亲说。

    “土墙倒塌的倒塌,倾斜的倾斜,大部分都剥落了,就像我这副模样啊。”

    父亲这些话,千重子已经听惯,也就没去安慰他。只是重复父亲的话:“秋竹萧瑟的时分……”

    “你来的路上,樱花怎么样?”父亲轻声地问道。

    “凋谢的花瓣漂浮在池子上。山中翠绿丛中,有一两棵没有凋谢,从稍远的地方望去,反而别有一番风味啊。”

    “嗯。”

    千重子进厨房去了。太吉郎听见切葱、刮鲣鱼的声音。千重子准备好了吃樽源豆腐用的餐具,然后端了出来。——这些餐具都是从自己家里带来的。

    千重子很勤快地伺候着她的父亲。

    “你也一块儿吃点好吗?”父亲说。

    “嗯……”千重子回答。

    父亲从女儿的肩膀到胸口上下大量了一下,说:

    “太朴素了。你光穿我构图的衣裳啊。恐怕只有你一个人愿意穿这些,因为这都是卖不出去的啊……”

    “我喜欢它才穿的,挺好嘛。”

    “嗯,只是太朴素了。”

    “朴素是朴素,不过……”

    “年轻姑娘穿得太朴素了,总是不太好。”父亲突然严肃地说。

    “可是,有眼光的人都在夸奖我呢……”

    父亲沉默不语。

    太吉郎画画稿,如今已成为一种爱好或者消遣。现在他的店铺已经成了大众化的批发店。掌柜为照顾主人的面子,只勉强接受两三件太吉郎的画稿拿出去印染。千重子从中挑选了一件,自己总穿着它。布料的质地是经过一番挑选的。

    “不要总穿我构图的衣裳嘛。”太吉郎说,“更不要光穿用自己店里的料子做的衣服……我不需要这份情义。”

    “情义?”千重子十分愕然,“我并是为了照顾情义才穿的呀!”

    “千重子要是穿得再花哨些,早就可以找到意中人啦。”难得一笑的父亲,朗声笑了起来。

    千重子伺候父亲吃烫豆腐,父亲那张大桌子自然而然地映入她的眼帘。没有一点迹象是准备画京都染色织物的图稿。

    在桌上一个角落里,只放了江户泥金画的砚台盒和两帖高野断片[高野断片,即收藏在日本高野山金刚峰寺的《古今集》书写断片。]的复制品(不如说是字帖)。

    千重子心想:父亲之所以到尼姑庵来,是为了要忘却店里的生意吗?

    “六十岁的人的书法呀。”太吉郎羞怯地说,“不过,藤原的假名字体那流畅的线条,对于构图不无帮助啊。”

    “……”

    “遗憾的是,我写起字来手就发抖。”

    “写大一点呢。”

    “是写得很大的呀,可是……”

    “砚台上那串旧念珠呢?”

    “噢,那个吗,是向庵主硬要来的。”

    “爸爸挂着它祷告吗?”

    “用现在的话说,它算是个吉祥物吧。有时我真恨不得把它咬碎。”

    “嗳,多脏呀!那上面留有长年数念珠的手垢呀!”

    “怎么会脏呢,那是两三代尼姑信仰的体现嘛。”

    千重子仿佛觉得触动了父亲的伤心事,不由得默默地低下头来,她拾掇好吃烫豆腐用的餐具,端到厨房去;从厨房里走出来又问:“庵主呢?……”

    “大概快回来了。你这就走吗?”

    “我想到嵯峨走走再回去。这会儿岚山游客正多,我喜欢野野宫、二尊院的路,还有仇野。”

    “年纪轻轻的,就喜欢那种地方,前途令人担忧啊。别像我才好。”

    “女的怎么能像男的呢?”

    父亲站在廊子上目送千重子。

    不大工夫,老尼姑就回来了,马上开始打扫庭院。

    太吉郎坐在桌前,脑子里浮现出宗达[宗达,江户初期的画家]和光琳画的蕨菜,以及春天的花草画。心里想念着刚刚离去的女儿。

    千重子一走到有人家的路上,便看见父亲隐居的尼姑庵,已完全掩没在竹林子里。

    千重子本来打算去参谒仇野的念佛寺,才登上那古老的石阶,一直来到左边山崖有两尊石佛附近的地方,可是听见上面嘈杂的人声,便止住了脚步。

    这里林立着好几百座旧石塔,被称作什么“无缘佛”。近来偶尔也有些图片摄影会让一些女子穿着薄得出奇的衣裳,站在小石塔丛中照像。今天大概也是这样吧。

    千重子打石佛前走过,下了石阶。脑子里又想起了父亲的话。

    不论是想回避春游岚山的游客,还是想去仇野和野野宫,这些都不应是一个年轻姑娘所想的。这比穿父亲所画的朴素图案的衣裳还要……

    “父亲在那座尼姑庵里好像什么也没干啊。”一缕淡淡的寂寞情绪渗进了七重子的心田里。她寻思:“要咬破那被手摸脏弄旧的念珠,那又是一种什么心情和思绪呢。”

    千重子了解,父亲在店铺里竭力抑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像要咬碎念珠似的。

    “还不如咬自己的手指头好呢……”千重子自言自语地摇了摇头。接着又回想起和母亲两个人到念佛寺去敲钟的事来。

    这座钟楼是新建的。小巧的母亲即使敲钟,也敲得不怎么响。

    “瞧!同敲惯钟的和尚的敲法也不一样啊。”千重子笑盈盈地说。

    千重子一边回想这些往事,一边漫步在通往野野宫的小路上。这条小路有块不太旧的路牌,上面写着“通往竹林深处”几个字。原来比较幽暗的地方,如今明亮多了。门前的小卖店也扬起吆喝声。

    然而,这小小的神社如今依然如故。在 href=’2540/im’>《源氏物语》中亦有所提及。据说这里是神社的遗址,当年侍奉伊势神宫的斋宫(内亲王)曾在这里闲居三年,修身养性,戒斋沐浴。它以带有原树皮的黑木建造的牌坊和小篱墙而闻名。

    打野野宫前面跨上了原野道路,景色立即开阔起来,那就是岚山。

    千重子在渡月桥前岸边的松树林荫处,乘上了公共汽车。

    “回家以后,关于爸爸的情况该怎么说好呢……也许妈妈早就知道了……”

    中京的商家在明治维新[明治维新,指一六八六年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前曾遭到“炮轰”、“火烧”的浩劫,毁了不少房子。太吉郎的店铺也难以幸免。

    因此,这一带的铺子尽管保留着红格子门和二楼小格子窗这样一些古色古香的京都风格,但实际上还不到百年历史。——据说,太吉郎店铺后面的仓库,幸免于这场战火的洗劫……

    太吉郎的店铺之所以没赶时髦,几乎保留原来的样子而未加改装,固然是由于主人的性格,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因为批发生意不那么兴隆的缘故吧。

    千重子回来,打开了格子门,一直望到屋子紧里头。

    和往常一样,母亲阿繁正坐在父亲的桌前抽烟。左手托着腮帮,曲着身子,好像在读或写什么的样子。然而,桌面上却什么也没有。

    “我回来了。”千重子说着走到母亲身旁。

    “啊,你回来了。辛苦啦。”母亲苏醒过来似的说,“你爹在干什么呢?”

    “是啊……”千重子没想好怎么回答,便说,“我买豆腐去了。”

    “是森嘉的吗?你爹一定很高兴吧。做了烫豆腐?……”

    千重子点点头。

    “岚山怎么样?”母亲问。

    “游客很多……”

    “没叫你爹陪你到岚山吗?”

    “没有,因为庵主没在家……”接着,千重子又回答说:“爸爸好像在练毛笔字呐。”

    “是练毛笔字呀。”母亲没有感到意外的样子,“练字嘛,可以养养神。我也有这个经验。”

    千重子仔细观察母亲那白皙而端庄的脸,却没有看出她的内心活动。

    “千重子,”母亲平静地说,“千重子,你,将来不一定非要继承这个店不可……”

    “如果你想结婚,也可以嘛。”

    “……”

    “你听清楚了吗?”

    “干吗要说这种话呢?”

    “用一句话是说不清楚的。不过,妈也五十了。妈是经过考虑才说的。”

    “那倒不如不做这个买卖……”千重子那双美丽的眼睛湿润了。

    “瞧,你扯得太远了……”母亲微微地笑了。

    “千重子,你说咱家倒不如不做买卖,是真心话吗?”

    母亲的声音并不高昂,但态度突然严肃起来。刚才千重子还看见母亲微笑,难道是看错了吗?

    “是真心话。”千重子答道。一股难以名状的痛楚涌上了心头。

    “我没生气。你不必露出那样的神色。你应该明白,年轻人能说会道,老年人懒得说话,究竟谁凄凉啊?”

    “妈妈,请你原谅我。”

    “有什么可原谅不原谅的……”

    这回母亲倒是真的笑了。

    “妈妈现在说的,同刚才跟你谈的,好像风马 725b.” >牛不相及呀……”

    “我也恍恍惚惚,不知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一个人——女人也罢,对自己所说的话,最好要坚持到底,不要改变。”

    “妈妈!”

    “在嵯峨,你对爹是不是也这样说了?”

    “不,我对爸爸什么也没说……”

    “是吗?你不妨也对你爹说说看嘛……男人听了可能会生气,不过,心里一定会很高兴的。”母亲用手按着额头,又说,“我坐在你爹的桌前,就想你爹的事。”

    “妈妈,您全都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

    母女两个人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千重子忍耐不住,开口说了:“我到..织锦市场去看看有什么菜,好准备晚饭。”

    “好,那你就去吧。”

    千重子站起来向店铺那边走去,然后下到土间来。这个土间是狭长形状,直通内宅。在店铺对面的墙边上,有一排黑色炉灶,厨房就在那儿。

    如今连这些炉灶都不用了。在炉灶的后面,装上煤气炉子,并铺上了地板。倘使像原来那样,下面是泥灰,通风,这在京都的寒冬腊月,是吃不消的。

    但是,炉灶没有拆掉(大部分人家都保留着),也许是普遍信奉灶神——灶王爷的缘故吧。各家在炉灶后面都供着镇火的神符。而且还排着布袋神[布袋神系七福神之一,貌似弥勒佛。]。布袋神共有七尊,每年初午[初午,即每年二月首次的午日,是稻荷神社的庙会。]人们都到伏见[伏见,京都南部的一个区。]的稻荷神社请一尊回来供上,以后逐尊买来添上。如果在这期间家里死了人,就又从第一尊开始,再逐尊请来。

    千重子店铺里的灶神,七尊都请齐了。因为只有父母和女儿三口人,在最近十八年里又都没有死人。

    在这排灶神的旁边,供着一个花瓶。三天两头,母亲就给换水,还小心谨慎地揩拭它的座架。

    千重子拎着菜篮子出门,看见一个青年男子和她只差一步擦肩走进格子门。

    “大概是银行的人吧。”

    千重子觉得那是常来的年轻职员,也就不那么担心了。但是她的脚步却变得沉重起来。她;走近店前的格子门,用手指轻轻地触摸那一根根的格子,沿着门边走了过去。

    千重子沿着店铺的格子门走到尽头,又掉转身抬头看了看店铺。

    在二楼小格子窗前的一块古老的招牌映入了她的眼帘。招牌上面,有个小小的屋顶。这像是老铺子的标志。也像是一种装饰。

    春天和煦的斜阳柔和地照在招牌的旧金字上,反而给人一种寂寞的感觉。店铺那幅厚布门帘,也已经褪色发白,露出了粗缝线来。

    “唉,平安神宫的红色垂樱正竞相吐妍,我的心却如此寂寞。”千重子暗自想道。

    于是,她加快了脚步。

    同往常一样,织锦市场上人声杂沓,熙来攘往。

    她折回父亲的店铺附近时,遇见了白川女。千重子向她招呼说:

    “顺便上我家来坐坐吧。”

    “嗯,好吧。小姐,你回来了?赶巧在这儿……”那姑娘说。“你上哪儿去了?”

    “上市场去了。”

    “真能干啊!”

    “是供神的花?……”

    “噢,每次都得到你……请看,这你喜欢吗?”

    说是花,其实是杨桐。说是杨桐,其实是嫩叶。

    每逢初一十五,白川女就把花送来。

    “今天遇上小姐,太好了。”白川女说。

    千重子也挑选一支挂满嫩叶的小树枝,心情特别激动,她手拿杨桐,走进家里,扬起了快活的声音:

    “妈妈,我回来了。”

    千重子又把格子门拉开一半,看了看街上。她看见卖花姑娘白川女还在那儿,就呼唤道:

    “进来歇歇,喝杯茶吧。”

    “嗯,谢谢。你总是那么体贴人……”姑娘点点头,然后举着一束野花,走进了土间,“这是平凡无奇的野花,不过……”

    “谢谢。我喜欢野花,你倒记住啦……”千重子一边说一边欣赏着山野的花儿。

    一进门,灶前有一口老井。上面盖着一个用竹子编成的盖子。千重子把花和杨桐放在竹盖子上。

    “我去拿剪子来。哦,对了,杨桐的嫩叶得洗洗吧……”

    “这儿有剪子。”白川女故意弄响剪子,一边说:“府上的灶神总是干干净净的,我们卖花的看了也真感激啊。”

    “是我妈收拾的……”

    “我还以为是小姐……”

    “……”

    “近来在许多家庭里,灶神也罢,花瓶、井口也罢,都落满了灰尘,脏着呐。因此卖花人看了,越发觉得可怜。可是到府上来,我就放心,我真高兴啊。”

    “……”

    眼看关键的买卖日益萧条,千重子又不能把这种情况告诉白川女。

    母亲依然在父亲的桌前。

    千重子把母亲请到厨房,让她看了从市场上买来的东西。母亲看到女儿从篮子里拿出来摆好的东西,暗自想道:这孩子也会节省了。也可能是因为父亲到嵯峨尼姑庵去了,不在家……

    ”我也来帮忙。”母亲站在厨房里说,“刚才那个人,就是常见的那个卖花姑娘吧。”

    “嗯。”

    “你送给你爹那本画册是不是放在嵯峨的尼姑庵里了呢?”母亲问。

    “那个,没见着……”

    “记得他把送给他的书全带走的呀。”

    那本画册收入了保尔·克利[保尔·克利(1879-1940),瑞士抽象派画家。]、亨利·马蒂斯[亨利·马蒂斯(1869-1954),法国印象派画家。]、马勒·却加尔[马勒·却加尔(1887-?),法国画家,超现实主义先驱。]等人的画,以及现代抽象派的画。千重子心想,这些画说不定能唤起新的感觉,所以为父亲买了下来。

    “咱们家本来就不需要你爹画什么画稿嘛。只要鉴别别人染好送来的东西,能卖出去就行。可是,你爹总是……”母亲说。

    “可是话又说回来,千重子,你光爱穿你爹设计的和服,妈妈也该感谢你啊。”母亲继续说。

    “干吗要谢我……喜欢它才穿的。”

    “你爹看见自己的女儿穿这身和服,不会觉得太素净吗?”

    “妈妈,虽然有点朴素,但细看的话,还是很别致的嘛。还有人夸奖呢。”

    千重子想起了今天也跟父亲说过同样的话。

    “有时候,漂亮的姑娘穿素净些,反而更合适。不过……”母亲一边打开锅盖,用筷子夹了夹锅里的东西,一边说:“你爹为什么就不能画些鲜艳、时兴的图案呢?”

    “……”

    “你爹从前也曾画过相当鲜艳、相当新颖的图案哩……”

    千重子点了点头,却问道:

    “妈,您为什么不穿爸爸设计的和服呢?”

    “妈妈已经老了呀……”

    “您总说老了、老了的,究竟有多大年纪呢?”

    “总归是老了呀……”母亲只是这样回答。

    “听说那位叫什么国宝先生——小宫先生的,他画的江户小花纹,年轻人穿起来反而耀眼夺目。从身旁走过的人,都要回头瞧上一眼呢。”

    “怎么能拿你爹同小宫先生这样的大人物比呢?”

    “爸爸要从精神境界……”

    “你又讲深奥的道理啦。”母亲动了动她那张京都型的白皙的脸,“不过,千重子,你爹说过,等你举行婚礼,他要给你设计一件花色鲜艳的华丽和服……妈妈也早就期待着这一天……”

    “我的婚礼?……”

    千重子面带愁容,久久都不言声。

    “妈妈,您前半生最令您神魂颠倒的是什么呢?”

    “我以前告诉过你了吧。她就是我同你爹结婚,以及你还是个可爱的婴儿,我同你爹把你抱走的时候。就是我们把你抢来,坐车逃跑的时候啊!虽然已经过去二十年了,如今回想起来,心里还是扑通扑通地跳呢。千重子,你按按妈妈的胸口试试看。”

    “妈妈,我是个弃儿吧?”

    “不是的,不是的。”母亲使劲地摇了摇头。

    “一个人在一生当中,也许要做一两件可怕的坏事吧。”母亲继续说,“抢走别人的婴儿,恐怕比强盗抢钱财,抢其他什么的都罪孽深吧,也许比杀人还要坏!”

    “……”

    “你父母几乎都急疯了吧。一想到这些,我恨不得现在就把你送回去,可是已经还不了啦。如果你要求寻找亲生父母,那可就没法子了。不过……果真那样,我这个做母亲的,也许会伤心死了。”

    “妈!您别再说这种话啦……千重子只有您一个母亲,我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我很了解。正因为这样,我们的罪孽就更深……你爹和我都做好思想准备:死后下地狱。可是,只要今天有个好闺女,下地狱又算得了什么呢。”

    千重子瞧了瞧操着激烈口吻说话的母亲,只见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滚落下来。千重子的眼眶也噙满泪水,她问道:

    “妈妈,请你如实告诉我,千重子真的是个弃儿吗?”

    “不是嘛,说不是就不是……”母亲又摇了摇头,“千重子,你为什么想到自己是个弃儿呢?”

    “因为我不相信爸妈会去偷别人的婴儿。”

    “方才我不是说过了吗,一个人在一生当中也许要做一两件令人神魂颠倒的、可怕的坏事!”

    “那么,你们是在什么地方捡到千重子的呢?”

    “赏夜樱的祇园呗。”母亲口若悬河地说了起来,“我以前好像也说过,在樱花树下的椅子上,躺着一个非常可爱的婴儿,她看到我们,就绽开花一般的笑脸,使人不得不把她抱起来。一旦抱起来,就放不下手,真叫人喜欢。我贴着她的脸,望着你爹。他说:阿繁,把这个孩子偷走吧。我问:什么?他又说:阿繁,快跑,快逃跑呀!后来我们就拼命地跑。记得好像是在芽棒平野屋附近仓忙跳上车的……”

    “……”

    “婴儿的母亲临时不知走到哪儿去,我就趁机抱走了。”

    母亲的话,有时不太合逻辑。

    “命运……打那以后,千重子就成了我家的孩子,已经过去二十年了。究竟对你是好是坏呢?就算好吧,我心里也是感到内疚,常常暗自祈求你原谅。你爹大概也是这样吧。”

    “我一直认为爸爸妈妈对我太好,太好啦!”

    千重子说着双手捂住了眼睛。

    不管是捡来还是抢来,千重子报户口是佐田家的长女。

    父母第一次坦白告诉千重子她不是亲生女儿时,千重子完全没有那种感觉。千重子刚上中学的时候,甚至怀疑过: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令父母不满意的事,父母才这样说的。

    是父母担心会从邻居传到千重子的耳朵里才先坦白出来的呢,还是父母相信千重子对他们自己的爱是深厚的,或是多少考虑到千重子已经到了明辨事理的年龄呢?

    千重子确实感到震惊。然而,并不太伤心。纵然已到了思春期,但她对这件事并不怎么苦恼。她并没有改变对太吉郎和阿繁的亲和爱,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更没有必要去排除什么隔阂。这也许就是千重子的性格。

    但是,如果他们不是生身父母,那么生身父母该是在什么地方呢?说不定还会有同胞兄弟姐妹?

    “我倒不是想见他们……”千重子思忖,“他们的日子一定过得比这里艰苦吧。”

    然而,对千重子来说,这件事也是扑朔迷离的,倒是在这格子门后面的店铺里深居简出的父母,他们的忧愁渗透了她的心。

    千重子在厨房里用手捂住眼睛,就是为了这个。

    千重子的母亲阿繁用手抓住女儿的肩膀,摇了摇说: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别提啦!人世间很难说没有失落的珍珠。”

    “珍珠,了不起的珍珠。如果它是一颗能给妈妈镶上戒指的珍珠?99lib?就好了……”千重子说着,麻利地干起活来。

    晚饭后拾掇完毕,母亲和千重子到后面楼上去了。

    二楼前面有小格子窗,天花板很低矮,是一间让学徒工睡觉的简陋的房子。从中院边上的走廊可以直通到后面二楼。从店铺里也可以登上去。通常二楼是用作招待主要顾客或留客住宿的。如今接待一般顾客洽谈生意,也都在对着中院的客厅里。虽说是客厅,其实是从店铺直接连到后面的过厅,过厅两侧放着堆满和服绸缎的橱架。房间又长又宽,摊开衣料供顾客挑选也比较方便。这里常年都铺着藤席。

    后面二楼的天花板很高。有两间六铺席宽的房子,是父母和千重子的起居室和寝室。千重子坐在镜前,松开发束。头发长长的,梳理得很美。

    “妈妈!”千重子呼唤在隔扇那边的母亲。这声音充满无限的遐思。

    第三章 和服街

    京都作为大城市,得数它的绿叶最美。

    修学院离宫、御所的松林、古寺那宽广庭园里的树木自不消说,在市内木屋町和高濑川畔、五条和护城河的垂柳,等吸引着游客。是真正的垂柳。翠绿的枝桠几乎垂到地面,婀娜轻盈。还有那北山的赤松,绵亘不绝,细柔柔地形成一个圆形,也给人以同样的美的享受。

    特别是时令正值春天,可以看到东山嫩叶的悠悠绿韵。晴天还可以远眺睿山新叶漫空笼翠。

    树木之清新,大概是由于城市幽雅和清扫干净的缘故吧。在祇园一带,走进僻静的小胡同里,虽有成排昏暗而陈旧的小房子,但路面却并不脏。

    在和服店林立的西阵[西阵位于京都上京区,以生产绸缎织锦而出名。]一带也是这样,虽挤满了看上去挺寒碜,而路面却比较干净。即使有小格子,上面也不积灰尘。植物园等地也是如此,没有乱扔的纸屑。

    原先美军在植物园里盖了营房,日本人当然被禁止入内。现在军队撤走了,这<mark>.</mark>里又恢复了本来的面目。

    西阵的大友宗助很喜欢植物园的林荫道。那就是樟木林荫道。樟木并非大树,道路也不长,可是他常到这儿散步。在樟木抽芽的时节也……

    “那些樟树,不知现在怎么样了?”他有时会在织机声中念叨。不至于被占领军伐倒吧。

    宗助一直等待着植物园的重新开放。

    宗助散步,习惯从植物园出来,沿着鸭川岸边再登高一点。这样可以眺望北山的景色。他一般都是独自漫步。

    虽说是去植物园和鸭川,但总助顶多呆一个小时左右。不过,他却十分留恋这样的散步。至今记忆犹新。

    “佐田先生来电话了。”妻子喊道,“好像是从嵯峨打来的。”

    “佐田先生?从嵯峨打来?……”宗助一边说一边向帐房走去。

    织补商宗助比批发商佐田太吉郎小四五岁,他们之间撇开买卖不说,确是志趣相投。年轻时还算是“老哥儿们”。但是近来多少有些疏远了。

    “我是大友。久违了……”宗助接过电话说。

    “哦,大友先生。”太吉郎的声调异常高昂。

    “听说你到嵯峨去了?”宗助问。

    “我悄悄躲进静荡荡的嵯峨尼姑庵里呐。”

    “这就奇怪了。”宗助故意郑重其事地说,“不过在尼姑庵里也有形形色色……”

    “不,是名副其实的尼姑庵……庵主上了年纪,由她一个人主持……”

    “那更好嘛。只有庵主一个人,你就可以和年轻姑娘……”

    “胡扯!”太吉郎笑了,“今天我有点事求你帮忙。”

    “好嘛,好嘛。”

    “我这就上府上去,行吗?”

    “欢迎,欢迎。”宗助有点纳闷,“我这儿工作离不开,在电话里你也能听到织机声吧?”

    “那是织机声啊?实在令人怀念啊。”

    “敢情。要是织机声停了,我又不能躲在尼姑庵里,可怎么办呢?”

    不到半个小时,佐田太吉郎就坐车到了宗助的店铺。他神采飞扬,马上打开包袱,摊开画稿说:

    “我想拜托你织这个……”

    “哦?”宗助瞧了瞧太吉郎的脸,“是织腰带吗?对佐田先生来说,这是非常新颖、非常华丽的图案啊。噢,是藏在尼姑庵那个人的?……”

    “又来了……”太吉郎笑了起来,“是我女儿的。”

    “嘿,织出来了,非把令媛吓一大跳不可。再说,这样华丽的腰带,她会系吗?”

    “其实是千重子送了两三册克利的厚画集给我。”

    “克利?克利是什么人?”

    “据说是个抽象派先驱画家。他的画,线条柔和,格调高雅,富有诗意,很能引起日本老人的共鸣啊。我在尼姑庵里反复欣赏了好久,然后画出这个图案来。这与日本古典书画的断片全然不同,别具一格啊。”

    “这倒也是。”

    “究竟会成个什么样子,我想请你先织出来看看再说。”

    太吉郎那股子兴奋劲儿还没有平静下来。

    宗助把太吉郎的画稿端详了好一阵子。

    “嘿,真好。色彩调配也……很好。这对佐田先生来说,是过去没有画过的,非常时新。不过画面显得有些素净,怕很难织好呀。就让我用心织织,试试看吧。一定会把女儿的孝心和双亲的慈爱表现出来的。”

    “谢谢。…<u></u>…近来有的人一张嘴就是什么观念啦感受的,往后恐怕连颜色都想流行洋派的喽。”

    “那种东西大概不会太高雅。”

    “我这个人最讨厌带洋名的玩意儿。日本不是自昔日的王朝就有无比优雅的彩色吗!”

    “对,拿黑色来说吧,就有各种各样。”宗助点了点头,“尽管如此,今天我也在想:腰带商人中也有像伊津仓先生那样的人……他那里盖了一栋四层楼的洋房,搞现代工业。西阵大概也要那样发展,一天能产五百条腰带,不久的将来职工还要参加经营。他们的平均年龄,据说都在二十岁上下。像我们这种手织机的家庭工业,也许用不了二三十年就会全部被淘汰哩。”

    “胡说!……”

    “就算保全下来,充其量成为国宝罢了。”

    “……”

    “像佐田先生这样的人,还晓得克利什么的……”

    “你是说保尔·克利吗?这条<s></s>腰带的花样和色彩,都是我隐居在尼姑庵里,经过十天半月的冥思苦想,才设计出来的。你看还算运用自如吧?”太吉郎说。

    “相当纯熟,很有日本的风雅。”宗助连忙说,“不愧是出自佐田先生之手啊。就让我来给你织一条漂亮的腰带吧。我要设计个好款式,精心搞一搞。对了,论手艺,秀男比我好,还是让秀男来织吧。他是我的长子,你是知道的吧。”

    “噢。”

    “秀男织得比我精致……”宗助说。

    “总之全拜托你了,请织好一点就是喽。虽说我是个批发商,不过我经售的货物多半是销到地方上去。”

    “瞧您说的。”

    “这条腰带不是夏季用而是秋季用的,请你快点织……”

    “嗯,知道了。用什么和服料子配这条腰带呢?”

    “我只顾考虑腰带了……”

    “你是批发商,可以从许多和服料子中挑最好的……这个好办。看样子你已经在给令媛办嫁妆了嘛?”

    “不,不!”太吉郎像是说自己的事似的,脸颊马上泛起了一片红潮。

    据说西阵的手织机是很难连传三代的。这就是说,因为手织机是属于工艺一类,即使父辈是优秀的织匠,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有高超技术的人,也不见得能传给儿子。儿子不能因为父亲的技术高超,自己就可以偷懒;有时即使勤奋学习,还不一定能学到手。

    但是,也有这种情况:孩子到了四五岁,就让他学缫丝。到了十一二岁,开始练习操作机子。然后就可以承揽外租机的活计。因此有许多孩子可以帮助家庭繁荣家业。另外,六七十岁的老太婆也可以在自己家里帮忙缫丝。所以也有的人家是祖母和孙女俩对坐干活的。

    大友宗助家里,只是老伴一人帮忙挠腰带丝。长年累月闷头坐着干活,看上去他要比实际年龄苍老得多,人也变得沉默寡言。

    大友宗助有三个儿子。他们每人操一台织机织腰带。有三台织机,家境当然算好的了,一般人家只有一台,还有的人家是租用别人的机子。

    正如宗助所说,长子秀男的手艺超过了父辈,在纺织厂和批发商中间是小有名气的。

    “秀男,秀男。”宗助呼喊。秀男似乎没听见。这里又不是摆着好多机械织机,而是只有三台手织机,且又是木制的,噪音是不会太大的。宗助觉得自己的呼喊声已经够大的了。许是秀男的织机安放在靠近院子紧里头,他织的又是难度最大的双层腰带,全神贯注在上面,连父亲的叫喊声也没有听见吧。

    “老婆子,把秀男叫来好吗?”宗助对妻子说。

    “嗯。”妻子掸了掸膝盖,下到了土间。在向秀男的织机那边走去的时候,她握着拳头不住地捶着腰节骨。

    秀男停下操作梭子的手,望了望这边,但他没有立即站起来。也许是太累了,但他知道有客人,又不好意思伸懒腰。他擦了一把脸,就走了过来。

    “这地方太简陋了,欢迎欢迎。”秀男简慢地向太吉郎寒喧了一句,仿佛被工作缠着分不开身似的。

    “佐田先生画好了一幅腰带图案,想让咱们家来织。”父亲说。

    “是吗?”秀男还是带着无精打采的口吻。

    “这是一条很重要的腰带,你来织比我织更好。”

    “是令媛的腰带吗?”秀男这才将他那白皙的脸朝向佐田望了望。

    作为京都人,宗助看见儿子这副简慢的表情,连忙打圆场说:

    “秀男从一早就开始干活,怕是累了……”

    “……”秀男没有作声。

    “不卖力气是搞不好工作的……”太吉郎倒反过来安慰他。

    “织双层腰带即使乏味,也要硬着头皮去织啊。请您原谅。”秀男说着歪了歪脖子。

    “好!一个织匠不这样就不成!”太吉郎连连点头。

    “即使是没意思的东西,但还是可以看出我的手艺,这就更使我难堪了。”秀男说罢,低下了头。

    “秀男,”父亲改变了语气,“佐田先生的大作可就不同啊!这就是佐田先生在嵯峨尼姑庵隐居时画出来的画稿,是非卖品。”

    “是吗?噢,是在嵯峨的尼姑庵……”

    “你也看看吧。”

    “嗯。”

    太吉郎被秀男的气势所压倒,刚才进大友家时那股威风几乎全没了。

    他把画稿摊开放在秀男面前。

    “……”

    “你不讨厌吧?”太吉郎懦怯地说。

    “……”秀男执拗地一声不言。

    “秀男!”宗助忍无可忍,“快答话呀!这样多不礼貌啊!”

    “嗯。”秀男还是没有抬脸,“我也是个手艺人,难得让我来看看佐田先生的图案,我觉得这可不是一件一般的活计。是千重子小姐的腰带啊!”

    “对呀。”父亲点了点头,可又纳闷,觉得秀男的态度有点异常。

    “不行吗?”太吉郎再叮问了一句,声音也放粗了。

    “很好。”秀男稳重地说,“我没说不行呀!”

    “你嘴上不说,心里却……你的眼睛告诉了我。”

    “是吗?”

    “你说什么……”太吉郎站起来扇了秀男一记耳光。秀男没有躲闪。

    “您尽管打吧。我连做梦也没认为佐田先生的图案不好呀!”

    许是挨了打的缘故吧,秀男的脸反而显得更有生气了。秀男挨了耳光,连摸也不摸一下他那被扇红了的半边脸,还向太吉郎表示道歉:

    “佐田先生,请您原谅。”

    “……”

    “您生气了?不过,这条带子还是让我来织吧。”

    “好吧。我本来就是来拜托你们的嘛。”

    于是,太吉郎极力使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说:

    “请你原谅。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这样子,实在抱歉。打人的手很痛啊……”

    “若是借我的手去打就好了。手艺人的手,皮厚。”

    两个人都笑了。

    然而,太吉郎内心那股子抵触情绪却还没有完全消失。

    “我已经想不起来多少年没打过人了。——这回多蒙你原谅。不过,秀男,我还想问问你,当你看到我的腰带图案时,为什么表情显得那样古怪。你能不能跟我直言呢?”

    “嗯。”秀男又沉下脸来,“我还年轻,加上又是个手艺人,不是那么识货。您不是说这是隐居嵯峨尼姑庵里画出来的吗?”

    “是啊,今天还要回庵去呢。对了,还要待半个月左右……”

    “算了。”秀男加强语气说,“您回家不好吗?”

    “在家里安不下心来啊。”

    “这条腰带花样画得那样花哨,那样鲜艳,我为它的无比新颖而感到吃惊。我心想:佐田先生怎么会画出这样美的图案来呢。因此全神贯注地欣赏……”

    “……”

    “画面虽然新颖、有趣,可是同温暖的心却不大协调,不知为什么,仿佛给人一种荒凉的病态的感觉。”

    太吉郎脸色苍白,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了。

    “无论在怎样冷清的尼姑庵里,佐田先生也不至于被狐狸精缠身吧……”

    “唔。”太吉郎把那幅图案拉近自己膝旁,看得出神。

    “对……你说得好。年纪轻轻的,却很有见地啊。谢谢……让我再好好考虑,重画一幅。”太吉郎说着赶忙把画稿卷起来揣在怀里。

    “不,这样就很好。织出来感觉就不同了,水彩和染丝的颜色也……”

    “谢谢。秀男,你能把这张画稿拿去,给我织成某种颜色,用来表达我对女儿的温暖的父爱之情吗?”

    太吉郎说罢,匆匆告辞,走出门去了。

    门前流过一条小河,是具有浓厚京都色彩的小河。岸边的水草也以固有的姿势向水面倾斜。岸上的白墙,可能就是大友的家。

    太吉郎伸手到怀里,把拿张腰带画稿揉成小团,扔到小河里去了。

    丈夫突然从嵯峨挂来电话,说要她把女儿带来,去御宝[御宝,京都仁和寺的别称。]赏花。阿繁不知如何是好,因为她从来没有跟丈夫去赏过花。

    “千重子!千重子!”阿繁像求助似的呼唤女儿,“爸爸来电话了,你来接一下……”

    千重子来了,她把手搭在母亲肩上,一边接电话。

    “是,我和妈妈一起去。请您在仁和寺前面的茶馆等我们。好的,尽量快点……”

    千重子放下电话,望着母亲笑了。

    “是邀我们去赏花嘛,可妈妈您也真是的。”

    “干吗连我也叫去呢?”

    “因为御宝的樱花现在正盛开……”

    千重子催促半推半就的母亲走出店铺。母亲还有点莫名其妙的样子。

    以城里的樱花来说,御宝的明樱和八重樱是属于晚开的,也许是京都的樱花依依不舍离去吧。

    一进仁和寺的山门,只见左手的樱花林(或许是樱花园)开满一簇簇樱花,把枝头都压弯了。

    然而,太吉郎却说:“哦,这可不得了。”

    原来,在樱林路上摆着成排的大折凳,人们喝呀唱的,吵吵嚷嚷,弄得乱糟糟的。还有些乡下老太婆兴高采烈地跳着舞,也有的醉汉打起震耳的鼾声,从折凳上滚落下来。

    “这成什么体统!”太吉郎有点扫兴,就地站住了。他们三人终于没有走进花丛。其实,御宝的樱花,他们老早以前就很熟悉了。

    在深处的树丛中,燃烧着赏花客扔下的垃圾,白烟在缭绕上升。

    “咱们找个清静的地方溜溜吧,繁。”太吉郎说。

    他们刚要往回走,只见樱花林对面、高松树下<q>.</q>的折凳旁边,有六七个朝鲜妇女身穿朝鲜服装,敲着朝鲜大鼓,跳起了朝鲜舞。这边的情景远比那边的要幽雅得多。透过松林的绿叶缝间,也可以窥见山樱的花。

    千重子停下脚步,欣赏了一会儿朝鲜舞蹈。

    “爸爸,还是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啊。植物园怎么样?”

    “是啊,那边可能会好一点。御宝的樱花只要看上一眼,也就算领略到春天的大自然景色啦。”太吉郎说着走出山门,乘上了汽车。

    植物园从今年四月起重新开放。开往植物园的新辟电车,从京都车站频频开出。

    “植物园也拥挤的话,咱们就到加茂川岸边走走吧。”太吉郎对阿繁说。

    汽车在满目嫩嫩叶的市街奔驰。古色古香的房子,看上去要比新建的楼房更衬托出嫩叶的勃勃生机。

    植物园打门前的林荫道起,就显得宽广明亮。左边就是加茂川的堤岸。

    阿繁把门票掖在腰带里。开阔的景致使她的心情豁然开朗。在批发商店街看见的山,也仅仅是其中一角。何况阿繁很少出店铺走到马路上来呢。

    走进植物园,只见正面喷泉四周开满了郁金香。

    “这种景色已经失去了京都的情调,难怪美国人要在这儿盖住宅了。”阿繁说。

    “喏,最里头就是。”太吉郎答道。

    来到喷泉附近,春风轻轻吹拂过来,四处飞溅起小小的水沫。喷泉的左边,修建了一间相当大的钢筋玻璃圆屋顶温室。他们三人没有进去,只是隔着玻璃观赏各种热带植物。因为他们散步的时间很短。路的左边,挺拔的雪杉正在抽芽。下层的枝桠贴近地面伸展开去。它虽是针叶树,但那新芽却悠悠的翠绿,一般来说是不会使人联想到“针”字的。它和唐松不同,不是落叶松。假使是落叶松,是不是也有令人着迷的嫩叶呢?

    “我与大友先生的公子说了一通哩。”太吉郎没头没脑地说,“不过,他的手艺比他父亲棒,目光也很敏锐,能够看透人家的心思。”

    太吉郎喃喃自语,阿繁和千重子当然不会十分明白他说的什么。

    “您看见秀男先生了吗?”千重子问。

    “听说他是个纺织能手哩。”阿繁只是说了这么一句。因为太吉郎向来讨厌人家刨根问底。

    从喷泉右边往前走到尽头,向左拐就是儿童游戏场。频频传来了孩子们的嬉戏喧闹声。草坪上还堆放着许多小玩意儿。

    太吉郎他们三人从树荫下向右拐,出乎意料地下到了郁金香园。满园怒放着郁金香,美得几乎使千重子叫喊起来。有红的、黄的、白的,还有黑茶花般的深紫色,而且都很大,在各自的园地的争艳斗丽。

    “嗯,就用郁金香了作新和服的图案吧。只是还嫌俗气点,不过……”太吉郎也叹了一口气。

    如果把抽满嫩芽的雪杉下层的枝桠比作孔雀开屏,那么,又该把这里的花团锦簇、竞相怒放的郁金香比作什么呢?太吉郎边想边继续观赏着。仿佛空气也染上了绚烂的色彩,直渗到人们的心间。阿繁同丈夫保持一定的距离,紧挨着女儿身旁。千重子心里觉得好笑,脸上却没有表露出来。

    “妈,白郁金香园前面那堆人,好像是在相亲哩。”千重子向母亲窃窃耳语。

    “噢,可能是吧。”

    “咱们去看看吧,妈。”

    母亲被女儿拽着袖子走。

    郁金香园的前面有喷池,池中有鲤鱼。

    太吉郎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近去看郁金香的花。他弯下身子,几乎碰到花丛,饱览了一番,然后折回母女跟前,说:

    “西方的花再娇艳,也会看腻的。爸爸还是觉得竹林好。”

    阿繁和千重子也站了起来。

    郁金香园是块洼地,四周有树丛围着。

    “千重子,植物园是西式庭园吗?”父亲问女儿。

    “这不太清楚。不过,好像有点西方的味道。”千重子回答说,“为了妈妈,咱们再多待一会儿好吗?”

    太吉郎无可奈何,又在花丛中走起来。

    “佐田先生……没错,是佐田先生。”有人喊道。

    “啊,是大友先生。秀男一道来了吗?”太吉郎说,“没想到会在这儿……”

    “可不,我也没想到……”宗助说着,深深鞠了一躬。

    “我很喜欢这里的樟树林荫道,一直等待植物园的重新开放。这些樟树都有五六十年了。我们是信步走过来的。”宗助又抱歉说:“前些日子,我孩子太不懂礼貌了……”

    “年轻人嘛,没什么。”

    “你是从嵯峨来的?”

    “唔,我是从嵯峨来的,阿繁和千重子从家里……”

    宗助走到阿繁和千重子跟前,向她们寒喧了一番。

    “秀男,你看这郁金香怎么样?”太吉郎多少带点严肃的口吻说。

    “花是活的。”秀男再次愣头愣脑地说了一句。

    “活的?不错,的确是活的。不过,花太多,都已经有点看腻了……”太吉郎说罢,把脸扭向一边。

    花是活的。它的生命虽然短暂,但活得绚丽夺目。来年再含苞、开花——就像大自然一样充满生机……

    太吉郎仿佛又挨了秀男一闷棍似的。

    “只怪自己目光短浅呀。我虽然不喜欢用郁金香做和服和腰带的图案,但是出自名家的手,即使是郁金香图案,也会有长久的生命。”太吉郎的脸依然扭向一边,“就以古代书写断片来说也一样,再也没有比这古都的更古老了。这么美的东西,却没人愿意去画,只是临摹。”

    “……”

    “就拿树来说吧,也没有什么古树比这京都的更古老的了,不是吗?”

    “我的话没有那么深奥,我每天嘎哒嘎哒地操作织机,没想过这么深奥的问题。”秀男说着低下了头,“不过,比如说吧,令媛千重子小姐要是站在中宫寺或者广隆寺的弥勒佛爷前面,她不知要比佛爷美多少倍呢!”

    “这话你说给千重子听,让她也高兴高兴吧。不过,这比喻太不敢当了……秀男,我女儿会很快变成老太婆的。会很快的。”太吉郎说。<u>?</u>

    “是吗。我说过郁金香是活的。”秀男加重语气说,“它开花的时间虽短暂,但它整个生命的火花却是灿烂的。现在正是开花时节。”

    “那是啊。”太吉郎转过身来,面对着秀男。

    “我并没有想请您让我织一条能系到孙辈的腰带。我现在……只是希望您能让我织一条哪怕系一年,但系起来能称心、舒服的就好。”

    “风格高啊!”太吉郎点了点头。

    “没法子。和龙村先生他们不同。”

    “……”

    “我所以说郁金香是活的,就是出于这种心情。现在郁金香就是怒放,也难免会有两三片花瓣凋谢。”

    “是啊。”

    “就是落花吧,樱花纷纷扬扬地飘落,自由一番风趣,但不知郁金香怎样?”

    “花瓣也会四下飘落吧……”太吉郎说,“只是郁金香的花太多了,我有点厌烦。色彩过分鲜艳,反而会令人感到索然无味……也许是我上年纪啦。”

    “走吧。”秀男催促着太吉郎,“以往拿来我家的腰带,郁金香漏花纸板都不是活的。今天真是饱享眼福了。”

    太吉郎一行五人,从低洼的郁金香园拾级而上。

    石阶旁边,与其说是围上树篱笆,不如说是雾岛杜鹃花团簇锦,活像一道长堤。现在不是杜鹃花期,但它那小嫩叶子的悠悠绿韵,把盛开的郁金香衬托得更加娇艳。

    登了上去,只见右边一片宽阔的牡丹园和芍药园。这些园圃也都还没有开花。而且,大概是新辟的吧,他们对这些园圃都不太熟悉。

    然而,东面可以望见比睿山。

    从植物园的每一个角落,几乎都可以望及比睿山、东山和北山。但是芍药园东面的比睿山,好像就在正面。

    “也许是由于雾霭浓重,比睿山看起来显得特别低矮。”宗助对太吉郎说。

    “有了春霞才显得优美……”太吉郎眺望了一会儿,又说,“不过,大友先生,看了那春霞,你不觉得春天已经渐渐远去了吗?”

    “是吗?”

    “看到那浓雾,反而……春天也即将逝去。”

    “是啊。”宗助又说,“真快啊,我都还没好好去赏赏花呐。”

    “也没什么新奇的。”

    两个人默默地走了一会儿。

    “大友先生,咱们打你喜欢的那条樟树林荫道走回去吧。”太吉郎说。

    “太好了,谢谢。我要是能走走那条林荫道,也就心满意足了。我们来时也是走那条路的,不过……”宗助说罢,回头问千重子:“你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吗?”

    路旁的樟树,枝干左右盘缠。枝梢上的新叶,还是一片娇嫩而略呈红色。虽然没有风儿,但有的枝梢却轻轻地摇曳着。

    他们五人慢步走着,几乎一句话也没说。在林荫下,各人都涌起不同的思绪。

    太吉郎的脑子里索绕着秀男的话。秀男曾说千重子美极了,还把她比作京都最风雅的佛像。难道秀男已被千重子迷到这种程度了吗?

    “可是……”

    假如千重子和秀男结婚,她能在大友纺织厂里占据什么位子呢?要像秀男的母亲那样起早摸黑地挠丝吗?

    太吉郎回过头来,看见千重子只顾同秀说话,不时地点头。

    太吉郎心想:即便“结婚”,千重子也不一定要嫁到大友家去,可以把秀男招来当佐田家的养老女婿嘛。

    千重子是独生女。如果把她嫁出去,母亲阿繁该不知有多伤心啊!

    当然,秀男也是大友的长子。他父亲宗助曾说过:秀男的手艺比自己棒。不过,宗助还有老二、老三嘛。

    此外,佐田家的“丸太”商号,虽说生意已日渐惨淡,甚至连店内的陈旧设备也无力更新。但它毕竟是中京的批发商,不同于只拥有三台纺织机的纺织作坊。一个雇工都没有,光靠家庭手工,生活也可想而知了。这从秀男的母亲浅子的那副表情,以及厨房的简陋设备,就看得出来。即使秀男是长子,但同他们商量商量,说不定会同意让秀男当千重子的入赘女婿呢。

    “秀男这孩子很稳重。”太吉郎试探宗助说,“虽年轻,但为人可靠啊。真是……”

    “噢,谢谢。”宗助若无其事地说,“他干起活来,倒是蛮卖力气的。不过,在人前尽出纰漏,鲁莽……叫人不放心啊。”

    “那好嘛。我打那次以后,一直挨秀男训……”太吉郎反而高兴地说。

    “真是的,请你原谅,那孩子太……”宗助鞠了鞠躬,“连父母的话,他不理解的就不听从。”

    “这很好嘛。”太吉郎点点头,“今天又为什么只带秀男一个人出来呢?”

    “如果连他弟弟也带来,家里的织机不就得停下来了吗?加上这孩子个性倔强,我想让他在我所喜欢的樟树林荫道上走走,也许能使他受到熏陶,变得温柔些……”

    “这条林荫道真好啊。其实,大友先生,你要知道,我也是受到秀男的好心劝告,才把阿繁和千重子带到这儿来的呀。”

    “真的?”宗助惊讶地瞧着太吉郎的脸,“恐怕是你想见见令媛吧。”

    “不,不!”太吉郎连忙否认。

    宗助回过头,只见秀男和千重子走在后面,阿繁落在最后。

    走出植物园的大门,太吉郎对宗助说:

    “就坐这辆车子走吧。西阵不远。这工夫我们还要到加茂川边走走……”

    正当宗助踌躇的时候,秀男说了一句“那么,我们不客气了”,便让父亲上了车。

    佐田一家站着目送车子。宗助从坐席上欠起身子,行了个礼。但秀男则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孩子真有意思。”太吉郎想起扇秀男一记耳光的事来,一边忍住笑一边说,“千重子,你和秀男谈得很投缘呀,他在年轻姑娘面前胆怯吗?”

    千重子的眼光里露出腼腆的神色,说:

    “你是说在樟木林荫道上?……我只听他讲,不知他为什么这样兴冲冲地同我谈了这许多呢?……”

    “那是因为他喜欢千重子呗,连这点你都不明白?他曾说你比中宫寺和广隆寺的弥勒佛爷还美呐……连爸爸都吓一跳,那么一个别扭的小伙子,竟会说出这样了不起的话来。”

    “……”千重子也吃了一惊,脸唰地涨红到了耳朵根。

    “他和你都说了些什么了?”父亲探问。

    “说了些西阵手织机命运一类的事。”

    “命运?嗯?”父亲沉思起来。

    “提起命运,好像很深奥。其实,命运……”女儿回答。

    出植物园,右边加茂川的堤岸上立着一排排松树。太吉郎率先穿过松林,下到河滩上。虽叫河滩,其实就是一片长着嫩草的细长条的绿野。突然传来一阵水流声。

    一群上了年纪的人坐在嫩草地上,打开了饭盒;也有些青年男女,双双悠然漫步。

    河对岸,在上车道的下面,有块专供游人散步的地方。透过稀稀疏疏的樱树,可以看见后面正中的爱宕山,它与西山相连。河流上游,快贴近北山。这一带是风景区。

    “咱们坐下来吧。”阿繁说。

    从北大路桥下,可以窥见河边的草地上晾晒着友禅绸子。

    “哦,到底是春天啊!”阿繁四下看了看说。

    “繁,你觉得秀男这孩子怎么样?”太吉郎问。

    “什么怎么样?这是什么意思?”

    “招个养老女婿……”

    “什么?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些事……”

    “人蛮稳重的。”

    “虽然不错,可是,还得先问问千重子。”

    “千重子早就说过绝对服从啦。”太吉郎说着望了望千重子:“对吧,千重子。”

    “这种事不能强制呀!”阿繁也看了看千重子。

    千重子低下了头,脑子里浮现出水木真一的身影。那是幼年时代的真一。画眉毛,涂口红,化妆打扮成王朝的装束,乘上了祇园节的山车,这是真一的童男形象——当然,那个时候,千重子也是个小孩子。

    第四章 北山杉

    自平安王朝始,在京都,论山就得数比睿山,论节日就可算加茂的节日了。

    五月十五日的葵节已经过去了。

    打昭和三十一年起,就让斋王[斋王,天皇即位时,每每选未婚的公主侍奉伊势神宫和贺茂神社,此人称为斋王。]加入了葵节的敕使队伍。这是古时候的一种仪式,相传斋王在隐居斋院之前,要在加茂川把身体洗净。由坐在轿子上、身穿便礼服的女官领先,女嬬[女嬬,属内侍司,在宫中掌管扫除、点灯的女官。]和童女等随后,乐师奏着雅乐,斋王则穿一身十二单衣坐在牛车上,游行过去。由于这身装束,加上斋王是由女大学生一般年龄的人装扮,所以看上去更加风雅华丽。

    千重子的同学中,有个姑娘被选上扮斋王。那时候,千重子她们也曾到加茂的堤岸上观看游行队伍。

    在古神社、古寺院甚多的京都,可以说几乎每天都要举行大大小小的节日。翻开日历,整个五月份,不是这儿就是那儿,总有热闹可看。

    献茶[献茶,供奉神佛的茶。]、茶室、郊游临时休息地、茶锅等,总有用场,甚至供不应求。

    今年五月,千重子连葵节也没去参加。五月多雨,是个原因。但是小时候经常被领去参加各种节日,不稀罕了,也是原因之一吧。

    花固然美,但千重子却喜欢去看新叶的嫩绿。高雄附近枫树的新叶自不消说,若王子一带的,她也很喜欢。

    友人从宇治寄来了新茶。千重子一边沏茶一边说:

    “妈妈,咱们今年连去看采茶的事也都忘记了。”

    “采茶嘛,现在还有吧?”母亲说。

    “也许还有。”

    那时候,植物园里林荫道旁的樟树正在抽芽,就像花一般的美丽,大概也是属于抽芽稍晚的吧。

    千重子的女朋友真砂子挂来了电话。

    “千重子,去不去看高雄的枫树嫩叶?”她邀请千重子说,“现在比看红叶的时候人少……”

    “不会太晚吗?”

    “那儿比城里冷,大概还可以吧。”

    “嗯,”千重子稍顿了顿,接着又说,“本来看过平安神宫的樱花,就该去看周山的樱花才好呢。可是全给忘了。那棵古树……樱花已经看不成了,不过我想去看北山的杉树哩。从高雄去很近嘛。望着那挺拔秀丽的北山杉,就会感到心情舒畅。你愿意陪我去看杉树吗?比起枫树,我更想看北山的杉树啊。”

    千重子和真砂子觉得既然已经来到这儿,就决定还是去看看高雄的神护寺、槙尾的西明寺和栂尾的高山寺等处的枫树绿叶。

    神护寺和高山寺的坡道都很陡峭。已经穿上西式夏装、脚登矮跟皮鞋的真砂子倒还好,担心的是穿着和服的千重子不知怎么样。她偷偷瞧了一眼千重子。然而,千重子显得毫不费劲的样子。

    “你干吗总是那样瞧着我?”

    “真美啊!”

    “真美啊!”千重子停住脚步,俯视着清泷川那边说,“本以为树木都已郁郁葱葱,那里会很热闹的,可没想到会这样凉爽啊。”

    “我是说……”真砂子,“千重子,我是说你呀!”

    “……”

    “人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美人儿啊!”

    “讨厌鬼!”

    “素雅的和服在万绿丛中把你的美貌衬托得更加迷人啦。你要是穿上华丽的衣裳,会更加漂亮的……”

    千重子穿一身不甚鲜艳的紫色和服,系的是她父亲毫不吝惜地剪给她的那条红白相间的腰带。

    千重子登上了石阶。真砂子在想神护寺的平重盛[平重盛(1138—1179),平安王朝末期的武将。]、源赖朝[源赖朝(1147—1199),镰仓幕府的将军,武家政治的创始人。]的肖像画和世界驰名的安德烈·马尔罗[安德烈·马尔罗(1901— ),法国作家、政治家。]的肖像画,她好像发现在重盛的脸颊上还是什么地方隐约残留下绯红的时候,才说出那句话的。而且,千重子从前也听到真砂子讲过好几次同样意思的话。

    在高山寺,千重千喜欢从石水院那宽阔的廊道上眺望对山的姿容。也喜欢观赏祖师明惠上人[明惠上人(1173—1232),镰仓时代的华严宗高僧。]树上坐禅的肖像画。在壁龛旁边摊放着一幅《鸟兽图》的复制品。她们两个人受到了招待,在这条廊道上喝茶。真砂子不曾从高山寺再往里走。那儿是游人止步的地方。

    千重子记得父亲曾带她到周山赏花,摘了笔头菜就回去了。笔头菜又粗又长。此后,每次到高雄来,哪怕是一个人,她也要到北山的村庄走一趟。如今它已经合并到市里,成了北区中川北山町了。这里只有百二三十户人家,似乎叫做村更合适。

    “我走惯路,咱们走走吧。”千重子说,“再说,又是这么好的路。”

    走到清泷川岸边,有一座陡峭的山必将过来。不一会儿,就看见一片美丽无比的松林。笔直参天的杉树非常整齐地耸立着。一看就知道是经过人工精心修整的。只有这个村庄才能出产这种有名的木材——北山圆木。

    下午三点大概是工间休息的缘故,有一群像是割草的妇女从杉山赏花走了下来。

    真砂子突然站住,呆呆地凝望着人群中的一个姑娘:

    “千重子,那个人很像你,跟你长得一模一样不是?”

    那姑娘上身穿藏青地碎白花纹的窄袖和服,双肩上斜系着揽袖带[揽袖带,日本妇女在劳动时为了挽起和服的长袖,斜系在双肩上而在背后交叉的带子。];下身穿裙裤[裙裤,日本妇女在劳动时穿的一种扎脚裤。],系着围裙;手戴手背套[手背套,日本妇女在劳动是为了保护手背,用布或皮做的一种手背套。],头上还扎了头巾。围裙一直绕到背后,两旁开叉。她身上只有揽袖带和从裙裤露出来的细腰带是带红色的。其他姑娘也是同样的装扮。

    大原女[大原女,由京都大原乡到京都市里卖柴的妇女。]或白川女打扮都相似,像古装玩偶的样子。她们全是穿山上的劳动服,不像是要进城卖东西的模样。可能这就是日本野外或山上劳动的妇女形象吧。

    “像极了。你不觉得奇怪吗?千重子你好好看看。”真砂子一再说道。

    “是吗?”千重子并没认真看,“你啊,别太冒失了。”

    “什么冒失,那么漂亮的人儿……”

    “漂亮倒是漂亮,不过……”

    “简直就像你的异母姐妹啊!”

    “瞧你,这样冒失!”

    真砂子被她这么一说,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言,太离奇了,她都快要笑出声来,于是又强忍住笑,说:

    “人的相貌,虽然也会偶然相像,可却没有这么像的啊!”

    那个姑娘和她身边的姑娘们没有注意到千重子她们俩,便擦身走了过去。

    那个姑娘把头巾扎得很低,只露出一点前发,几乎遮住了半边脸。不像真砂子所说的,可以看清楚她的脸。也没能相对而视。

    再说,千重子曾多次来过这个村子,看见过男人们把大杉圆木的树皮粗粗的剥掉之后,再由妇女仔细地剥一遍,然后用水或温泉水拌和菩提瀑布的砂子,轻轻地刷洗着圆木的情景,她还模模糊糊地记得那些姑娘的面孔。那些加工活儿都是在路旁或户外进行的,而在这小小的山村里,不至于有那么多姑娘。当然,她也没有把每个姑娘的面孔都一一仔细地观察过。

    目送姑娘们的背影远去之后,真砂子也稍稍平静了一些。

    “真奇怪呀!”她一连说了几遍,然后要仔细大量千重子的脸似的歪了歪头,“的确很像啊!”

    “什么地方像呢?”千重子问。

    “是啊,怎么说呢?总觉得很像。可是,很难具体说什么地方像,许是眼睛或是鼻子……不过,中京的小姐和山村的姑娘当然是不一样喽。请原谅。”

    “瞧你说的……”

    “千重子,咱们跟上去,到她家去瞧瞧好吗?”真砂子恋恋不舍似的说。

    “到她家去瞧瞧好吗”这种话,即使出自开朗的真砂子之口,也仅是说说而已。然而,千重子却放慢了脚步,几乎要停了下来。她时而仰望杉山,时而凝视堆放在家家户户门前的杉圆木。

    白杉圆木都是一般粗大,磨得非常好看。

    “简直像手工艺品呀。”千重子说,“据说也用她来修建茶室,甚至还远销东京、九州呢……”

    在靠近屋檐前的地方,整齐地立着一排圆木;二楼也立着一排。有一处人家,二楼那排圆木前面,晾晒着汗衫等衣物。真砂子好奇地望着说:

    “这家人说不定就住在圆木排中呢。”

    “你真冒失啊,真砂子……”千重子笑了,“在圆木小屋旁边,不是有很好的住家吗?”

    “唔,二楼上还晾晒着衣服呐……”

    “真砂子,你说那位姑娘像我,也是这样信口开河的吧。”

    “那个和这个是两码子事。”真砂子认真起来,“我说你像她,你觉得遗憾吗?”

    “一点也不觉得遗憾。不过……”千重子说话间,脑子里却突然浮现出那姑娘的眼神来。一个健康的劳动形象,眼睛里却蕴含着深沉而忧郁的神色。

    “这个村子的妇女都很能干啊。”千重子要回避什么似的说。

    “女人和男人一起干活,没有什么稀奇的。庄稼人嘛,就是那样子。卖菜的、卖鱼的何尝不是……”真砂子轻快地说,“像你这样的小姐才看见什么都钦佩呢。”

    “别看我这样,我也会干活的呀,你才是个小姐呢。”

    “哦,我是不干活儿的。”真砂子干脆地说。

    “干活儿,说起来简单……真想让你看看这个村子的姑娘干活儿的情景呢。”千重子又把视线投向杉山,说:“已经是开始整枝的时候了吧。”

    “什么叫整枝?”

    “为了使杉树长好,用刀把多余的枝桠砍掉。人们有时还要使用梯子,有时则像猴子一般从这棵杉树梢荡到另一棵杉树梢……”

    “多危险啊!”

    “有的人一早爬上去,直到吃午饭的时候也不下来……”

    真砂子也抬头望了望杉山。笔直耸立着的一排排树干,实在美极了。残留在树梢顶端的一簇簇叶子,也像是一种精巧的工艺品。

    山不高,也不太深。山巅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的一棵棵杉树,仿佛一抬头就可望及。这些杉木是用来修建茶室的,所以杉林的形态看上去也有茶室的情调。

    只是,清泷川两岸的山,十分陡峭,坠落在狭窄的盆地上。据说,此地雨量多,阳光少,这是栽培有名杉木的天然条件之一。自然也能防风吧。假使遇上强风,杉树就会从新长的娇嫩地方弯曲或歪扭。

    村子里,只有在山脚下和河岸边排了一排房子。

    千重子和真砂子一直走到这个小小村庄的尽头,然后再折回来。

    那里有一户磨圆木的人家。妇女们把泡在水里的圆木拿起来,用菩提瀑布的砂子细心地磨着。这种砂子是红色的,像粘土一样。据说是从菩提瀑布的下游取来的。

    “如果那种砂子用完了怎么办?”真砂子问。

    “一下雨,砂又会跟着瀑布一起冲下来,堆积在下游处。”一个年长的妇女答道。

    真砂子心想:这回答得多么乐观啊。

    但是,正如千重子所说的,这里的妇女干起活来可真卖力气。那圆木有五六寸粗,可能是用来做柱子的吧。

    据说把磨好的圆木用水洗净晾干,再卷上纸,或者捆上稻草,然后出售。

    一直到清泷川石滩,有的地方还种有杉树。

    真砂子看见山上种植的整齐的杉树和屋檐前屹立的成排杉木,不由得想起京城古色古香的房子那一尘不染的红格子门来。

    村子入口处,有个叫菩提道的国营公共汽车站。再往上走,可能就有瀑布了。

    她们两个人在这儿乘公共汽车回家。沉默了片刻,真砂子猛然说了一句:

    “一个女孩子要能像杉树那样得到栽培,挺拔地成长起来就好了。”

    “……”

    “可惜我们得不到那样的精心栽培啊!”

    千重子都快要笑出声来了。

    “真砂子,你有过约会吧?”

    “唔,有过。坐在加茂川边的草地上……”

    “……”

    “木铺街的商店,客人也多起来。都掌灯了,我们得往回走啦,不知道商店里都是些什么人。”

    “今天晚上?……”

    “今晚七点半也有约会,现在天还没擦黑呢。”

    千重子很羡慕真砂子的这种自由。

    千重子和双亲三个人,正在面对中院的内客厅里吃晚餐。

    “今天这瓢正饭馆的竹叶卷寿司是岛村送来的,请多吃点儿。我只做了个汤,请原谅。”母亲对父亲说。

    “是吗?”

    家鲫鱼做的竹叶卷寿司,是父亲最爱吃的。

    “因为名厨师回来得晚……”母亲指得是千重子,“她又和真砂子去看北山的杉树了……”

    “嗯。”

    伊万里[伊万里位于佐贺县西郊,盛产陶瓷器。]磁盘里盛满了竹叶卷寿司。剥开包成三角形的竹叶,就看见饭卷上放着一片薄薄的家鲫鱼。汤主要是豆皮加少许香菇。

    太吉郎的铺子像正面的格子门那样,还保留着京都批发商的风格,可是现在已经改成了公司,原先的代理人和店员都成了职员,大部分人改成每天从家里来上班,只有从近江来的两三个店员则住在镶着小格子窗的二楼上。晚饭时间,后面很安静。

    “千重子很爱去北山杉村。”母亲说,“这是什么道理呢?”

    “因为我觉得杉树都长得亭亭玉立,美极了。要是人们的心也都这样,该多好啊。”

    “那不是跟你一样了吗?”母亲说。

    “不,我的心是弯弯曲曲的……”

    “那也是。”父亲插进来说,“无论多耿直的人,也难免有各种各样的想法。”

    “……”

    “那不也挺好吗?有像北山杉村那样的孩子,固然可爱;可是,没有啊。即使有,一旦遇上什么事,很容易受骗上当。就拿树来说吧,不管它是弯也罢,曲也罢,只要长大成材就好……你瞧,这个窄院子里的那棵老枫树。”

    “千重子这孩子太好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母亲泛起了不悦的神色。

    “知道,我知道,千重子是个正直的孩子……”

    千重子把脸扭向中院,沉默了一会儿。

    “像那棵枫树多顽强啊,可在我身上……”千重子的话里带着哀伤的情调,“我顶多就像生长在枫树干小洞里的紫花地丁。哎呀,紫花地丁的花,不知不觉间也凋谢了。”

    “真的……明春一定还会重新开花的。”母亲说。

    低下头来的千重子,把目光停在枫树根旁那座雕有基督像的灯笼上。借助屋里的灯光,已经看不清那剥蚀了的圣像,但她好像在祈祷什么。

    “妈妈,真的,我是在什么地方生的?”

    母亲和父亲面面相觑。

    “在祇园的樱花树下呀!”太吉郎断然地说。

    什么晚上在祇园樱花树下生的,这个<q>99lib?</q>是有点像《竹取物语》[《竹取物语》是日本最早的一部短篇小说,赫映姬是书中的主人公。]这个民间故事了吗?据说赫映姬就是从竹节之间生出来的。

    正因为这样,父亲反而断然说出来。

    千重子心想:要是真在樱花树下生的,也许会像赫映姬那样,有人从月宫里下来迎我回去呢。她觉得这种想法有点滑稽,也就没有说出口来。

    无论是被遗弃还是被抢,千重子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出生的呢?父母不知道。也许连千重子的生身父母是谁,他们也都不知道呢。

    千重子后悔自己不该问这些不得体的话。但是,她觉得还是不道歉为好。那么,自己又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呢?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说不定是因为她模模糊糊地想起了真砂子说过的:北山杉村有个姑娘长得跟她一模一样……

    千重子不知往哪儿看好,于是她仰望着大枫树的顶梢。是月亮出来了,还是繁华街的灯火映照,夜空显得一片白茫茫的。

    “天空也呈现出夏天的色彩啦。”母亲阿繁也仰望着天空说,“喂,千重子,你就是在<u>99lib?</u>这家生的。虽说不是我生的,可是就是在这家生的啊!”

    “是啊。”千重子点了点头。

    正如千重子在清水寺对真一说过的,千重子不是阿繁夫妇从赏夜樱的圆山公园里抢来的,而是被人扔在店铺门口,太吉郎把她抱回来的。

    这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当时太吉郎还是个三十岁出头的人,生活相当放荡不羁。妻子不敢轻易听信丈夫的话。

    “别说得好听……你抱来的这孩子,说不定是你跟艺妓生的吧。”

    “不要胡说!”太吉郎变了脸色,“你好好看看这孩子身上穿的,是艺妓的孩子吗?瞧,是艺妓的孩子吗?”太吉郎说着,把婴儿推给了阿繁。

    阿繁接过婴儿,把自己的脸贴在婴儿冰冷的脸颊上。

    “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到里头再慢慢商量,干吗发愣啊?”

    “这是刚生下来的啊!”

    没找着婴儿的亲生父母,不能收做养女,所以户口册上申报为太吉郎夫妇的亲生闺女,取名千重子。

    按通常说法,抱一个孩子来抚养,自己也就会亲生一个孩子。可是,阿繁没有生过孩子。千重子就作为太吉郎他们的独生女,受到抚育和宠爱。随着岁月的流逝,太吉郎夫妇也不再为这孩子究竟被谁遗弃而烦恼。至于千重子的亲生父母是死是活,更无从知晓。

    当天晚饭后,只拾掇拾掇竹叶卷寿司的竹叶子和汤碗就完了,比较简单,这全由千重子一个人负责。

    然后,千重子躲到后面二楼自己的寝室里,欣赏父亲带去嵯峨尼姑庵的保罗·克利和却加尔的画集。后来千重子睡着了。不一会儿,她就被噩梦魇住,发出“啊!啊!”的声音惊醒了。

    “千重子,千重子!”从隔壁传来了母亲的叫唤声,没等千重子答应,隔扇门就打开了。

    “你做梦啦?”母亲说着走了进来,“是做噩梦?……”

    于是她在千重子的身边坐下,开亮了千重子枕边的电灯。

    千重子已经坐在睡铺上了。

    “唉呀,出这么多汗。”母亲从千重子的梳妆台上拿了一条纱手巾,擦着千重子额上和胸脯的汗珠子。千重子任凭母亲揩拭。母亲暗自想道:这胸脯多么娇美而白嫩啊。

    “来擦擦胳肢窝……”母亲把手巾递给了千重子。

    “谢谢您,妈妈。”

    “做噩梦啦?”

    “是啊,梦见从高处摔下来……咚地一声就掉进了一个郁绿可怕的无底深渊里了。”

    “谁都会做这种梦的,”母亲说,“但总也掉不到底啊。”

    “……”

    “千重子,别着凉喽,换件睡衣吧。”

    千重子点点头,可是心情还没有平静下来。她刚要站起来,就觉得脚跟有点不稳。

    “得了,得了,妈妈给你拿。”

    千重子原地坐着,腼腆而麻利地更换了睡衣。她正要去叠换下了的衣裳,母亲就说:

    “不用叠了。就拿去洗吧。”母亲把衣裳拿过来,扔到犄角的衣架上。然后,又坐到千重子的枕边:“做这点梦……千重子,你不是发烧吧?”

    母亲说着,用掌心摸了摸女儿的额头。非但没有发烧,反而是冰凉的:

    “大概是上北山杉村去,太累了吧。”

    “……”

    “瞧你这副心神不定的神色,妈到这儿来陪你睡。”

    母亲说罢,就要去把铺盖搬来。

    “谢谢妈……我已经不要紧了,您放心睡去吧。”

    “真的?”母亲一边说一边钻进千重子的被窝,千重子把身子挪向一旁。

    “千重子,你已经这样大了,妈再不能抱着你睡了。啊,多有意思呀!”

    然而,母亲先安稳地睡着了。千重子怕母亲的肩膀着凉似的用手探了探,然后灭了灯。千重子却辗转不能成眠。

    千重子做了一个长梦。她对母亲说的,只是这个梦的结尾。

    开始,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介于梦和现实之间,她非常高兴地回想起了今天和真砂子要到北山杉村去的情景。说也奇怪,真砂子所说的酷似她的那个姑娘的形象,远比那村庄的情景更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记忆里。

    后来,在梦的结尾,她掉进了一个郁绿的深渊里。那绿色也许就是留在她心灵上的杉山吧。

    鞍马寺举行的伐竹会[伐竹会即指每年六月二十日,京都鞍马寺在该寺毗沙门堂上举行由众法师持大刀砍伐青竹的仪式,叫做伐竹会。]是太吉郎所喜欢的一种仪式。大概是因为它具有男子汉的气魄吧。

    这种仪式,太吉郎年轻时就看过多次,并不觉得新奇。不过,他想带千重子去看看。何况据说今年因经费关系,鞍马寺十月间的火节也不举行了。

    太吉郎担心下雨。伐竹会在六月二十日举行,正是梅雨季节。

    十九日那天的雨,下得比平日的梅雨大。

    “这么下下去,明天恐怕举行不了啦。”太吉郎不时地望望天空。

    “爸爸,下点雨算得了什么呢。”

    “话虽如此,”父亲说,“天气不好总是……”

    二十日,雨还在下个不停,空气有点潮湿。

    “把窗户和柜门都关上吧。讨厌的湿气会使和服料子上潮的。”太吉郎对店员说。

    “爸爸,不去鞍马寺了吗?”千重子问父亲。

    “明年还举行,今年不去算了。鞍马山浓雾弥漫,也没什么可……”

    为伐竹会效力的不是僧侣,主要是乡下人。他们被称作法师。十八日就得为伐竹做准备,将雄竹和雌竹各四根,分别横捆在大雄宝殿左右的圆柱上。雄竹去根留叶,雌竹则留根去叶。

    面对大雄宝殿,左边叫丹波座,右边叫近江座,这是自古流传下来的称呼。

    轮到主持仪式的家人,就得穿着世袭的素绸服,脚登武士草鞋,系上揽袖带,头缠五条袈裟的僧侣冠,腰间插着两把刀,掖着南天竹叶子,伐竹用的樵刀则放在锦囊里。在开路人的引领下,向山门进发。

    约莫在下午一点,身穿十德服[十德服,袖根缝死的一种日本服。]的僧侣吹起海螺号,就开始伐竹。

    两名童男齐声对管长[管长,管理一个宗派之长者。]说:

    “伐竹之神事,可庆可贺。”

    然后,童男分别走到左右两个座位上,各自夸赞说:

    “近江之竹,妙哉!”

    “丹波之竹,妙哉!”

    伐竹人首先把捆在圆柱上的粗大的雄<cite>藏书网</cite>竹砍下来,然后整理好。细长的雌竹则原封不动地放置在那儿。

    童男又报告管长说:

    “砍完竹了。”

    僧侣们走进大殿颂经。然后撒供神的夏菊花,以代替莲花。

    接着,管长从祭坛上走下来,打开丝柏骨扇子,上下扇了三遍。

    随着众人的“啊!”声,两个人在近江、丹波两座位上各自把竹子砍成三段。这就是伐竹会的仪式。

    太吉郎本想让女儿去看看这种伐竹仪式。由于天下雨,就有点犹豫不决。正在这时,秀男胳肢窝里夹着一个小包走进格子门来,说:

    “我好不容总算把小姐的腰带织出来了。”

    “腰带?……”太吉郎有点诧异,“是我女儿的腰带吗?”秀男跪坐着后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低头施了个礼。

    “是郁金香图案的……”太吉郎爽快地说。

    “不,是您在嵯峨尼姑庵里画的……”秀男认真的说,“那时候我太幼稚了,对佐田先生实在失礼了。”

    “哪里,那只是我的业余爱好,随便画画罢了。经你规劝,我才恍然大悟,我要感谢你才对。”

    “那条腰带我已经织好带来了。”

    “什么?”太吉郎惊讶不已。“那张画稿,我把它揉成团扔到你发们家旁边的小河里去了。”

    “您扔掉了?……原来是这样。”秀男沉着得就像目中无人似的,“您既然让我看过,那就却都印在我的脑子里了。”

    “这大概就是生意人的本事吧。”太吉郎说着,沉下脸来。“不过,秀男,我扔到河里的画稿,你为什么要织它呢?嗯?为什么还要织它呢?”

    太吉郎反复地说了好几遍,一股既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的情绪涌上了他的心头。

    “秀男,你不是说过构思显得不协调,既荒凉又不健全吗?”

    “……”

    “所以一走出家门,我就把那张画稿扔到小河里去了。”

    “佐田先生,请您原谅我吧。”秀男又一次鞠躬表示歉意,“当时我无可奈何地织了一些索然无味的东西,弄得疲惫不堪,心里很焦躁啊。”

    “我也一样啊。嵯峨尼姑庵环境倒很清静,可是只有老尼姑一个人,还雇了个老婆子白天来帮忙,非常寂寞……加上我家生意清淡,因此我觉得你那番话倒也实在。像我这样一个批发商,又不是不画画稿就不能生活,更没有必要去画那种新奇的图案。然而……”

    “我也有许多想法。自从在植物园里遇见小姐,我还在想。”

    “……”

    “请您看看腰带好吗?倘若不如 610f.” >意,您可以当场用剪子把它剪碎。”

    “嗯,”太吉郎点点头,然后呼喊女儿:“千重子!千重子!”

    在帐房里同掌柜并排坐着的千重子站了起来。秀男长着一双浓眉,他紧闭着嘴唇,似乎很有自信的样子,然后他解包袱皮的手却微微颤抖。

    他不好对太吉郎说什么,于是转向千重子:

    “小姐,请你看看。这是按照令尊的图案织的。”秀男说着就这么将卷着的腰带递给了她,而且显得特别拘束。

    千重子稍微展开腰带的一端,说:

    “啊,爸爸!这是在嵯峨从克利画集得到启发构思出来的吧。”她说着就把腰带放在自己的膝上摊开,“唉呀,好极了。”

    太吉郎哭丧着脸,一声不言,但内心里却对秀男能把自己的图案记得那么牢,的确感到震惊。

    “爸爸。”千重子孩子气地用兴奋的声调说:“的确是一条好腰带!”

    “……”

    千重子摸了摸腰带的质地,然后对秀男说:

    “你织得非常结实呀!”

    “嗯。”秀男低着头。

    “可以在这儿抖开来看看吗?”

    “行。”秀男回答。

    千重子站起来,把腰带摊在他们两个人面前。她把手放在父亲肩上,就这么站着观赏起来。

    “爸爸,您觉得怎样?”

    “……”

    “不是挺好看吗?”

    “你真的觉得好看?”

    “嗯。谢谢您了,爸爸。”

    “你再认真看看。”

    “花样多新颖啊,虽然也要可配什么和服……不过这的确是一条好腰带呀。”

    “是吗。你既然那么喜欢,你就谢谢秀男吧。”

    “秀男先生,谢谢。”千重子在父亲身后跪坐下来,向秀男鞠了个躬。

    “千重子!”父亲喊了一声,“你看这条腰带协调吗?99lib?构思上的协调呀。”

    “什么?协调?”千重子像是遭到了突然袭击,又看了看腰带,“所谓,还得看穿什么和服和什么人穿呢。不过……如今还时兴有意破坏协调的衣裳呐。”

    “唔。”太吉郎点点头,“千重子,其实我让秀男看这条腰带画稿的时候,他就说不协调了。所以,我把那张画稿扔到秀男他们作坊旁边那条小河里去了。”

    “……”

    “然而,当我看到秀男织好的腰带,就觉得这不是和我扔掉的画稿一样的吗?虽然在颜料和彩线方面,色泽有点不同。”

    “佐田先生,很抱歉,请您原谅。”秀男低头认错了,“小姐,我有个冒昧的请求,请你系上这条腰带试试看好吗?”

    “就在这件和服上……”千重子站起来系上腰带。她突然变得漂亮多了。太吉郎的脸色也平和下来。

    “小姐,这是令尊的大作啊!”

    秀男的眼睛闪烁着光芒。

    第五章 祗园节

    自平安王朝始,在京都,论山就得数比睿山,论节日就可算加茂的节日了。

    五月十五日的葵节已经过去了。

    打昭和三十一年起,就让斋王[斋王,天皇即位时,每每选未婚的公主侍奉伊势神宫和贺茂神社,此人称为斋王。]加入了葵节的敕使队伍。这是古时候的一种仪式,相传斋王在隐居斋院之前,要在加茂川把身体洗净。由坐在轿子上、身穿便礼服的女官领先,女嬬[女嬬,属内侍司,在宫中掌管扫除、点灯的女官。]和童女等随后,乐师奏着雅乐,斋王则穿一身十二单衣坐在牛车上,游行过去。由于这身装束,加上斋王是由女大学生一般年龄的人装扮,所以看上去更加风雅华丽。

    千重子的同学中,有个姑娘被选上扮斋王。那时候,千重子她们也曾到加茂的堤岸上观看游行队伍。

    在古神社、古寺院甚多的京都,可以说几乎每天都要举行大大小小的节日。翻开日历,整个五月份,不是这儿就是那儿,总有热闹可看。

    献茶[献茶,供奉神佛的茶。]、茶室、郊游临时休息地、茶锅等,总有用场,甚至供不应求。

    今年五月,千重子连葵节也没去参加。五月多雨,是个原因。但是小时候经常被领去参加各种节日,不稀罕了,也是原因之一吧。

    花固然美,但千重子却喜欢去看新叶的嫩绿。高雄附近枫树的新叶自不消说,若王子一带的,她也很喜欢。

    友人从宇治寄来了新茶。千重子一边沏茶一边说:

    “妈妈,咱们今年连去看采茶的事也都忘记了。”

    “采茶嘛,现在还有吧?”母亲说。

    “也许还有。”

    那时候,植物园里林荫道旁的樟树正在抽芽,就像花一般的美丽,大概也是属于抽芽稍晚的吧。

    千重子的女朋友真砂子挂来了电话。

    “千重子,去不去看高雄的枫树嫩叶?”她邀请千重子说,“现在比看红叶的时候人少……”

    “不会太晚吗?”

    “那儿比城里冷,大概还可以吧。”

    “嗯,”千重子稍顿了顿,接着又说,“本来看过平安神宫的樱花,就该去看周山的樱花才好呢。可是全给忘了。那棵古树……樱花已经看不成了,不过我想去看北山的杉树哩。从高雄去很近嘛。望着那挺拔秀丽的北山杉,就会感到心情舒畅。你愿意陪我去看杉树吗?比起枫树,我更想看北山的杉树啊。”

    千重子和真砂子觉得既然已经来到这儿,就决定还是去看看高雄的神护寺、槙尾的西明寺和栂尾的高山寺等处的枫树绿叶。

    神护寺和高山寺的坡道都很陡峭。已经穿上西式夏装、脚登矮跟皮鞋的真砂子倒还好,担心的是穿着和服的千重子不知怎么样。她偷偷瞧了一眼千重子。然而,千重子显得毫不费劲的样子。

    “你干吗总是那样瞧着我?”

    “真美啊!”

    “真美啊!”千重子停住脚步,俯视着清泷川那边说,“本以为树木都已郁郁葱葱,那里会很热闹的,可没想到会这样凉爽啊。”

    “我是说……”真砂子,“千重子,我是说你呀!”

    “……”

    “人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美人儿啊!”

    “讨厌鬼!”

    “素雅的和服在万绿丛中把你的美貌衬托得更加迷人啦。你要是穿上华丽的衣裳,会更加漂亮的……”

    千重子穿一身不甚鲜艳的紫色和服,系的是她父亲毫不吝惜地剪给她的那条红白相间的腰带。

    千重子登上了石阶。真砂子在想神护寺的平重盛[平重盛(1138—1179),平安王朝末期的武将。]、源赖朝[源赖朝(1147—1199),镰仓幕府的将军,武家政治的创始人。]的肖像画和世界驰名的安德烈·马尔罗[安德烈·马尔罗(1901— ),法国作家、政治家。]的肖像画,她好像发现在重盛的脸颊上还是什么地方隐约残留下绯红的时候,才说出那句话的。而且,千重子从前也听到真砂子讲过好几次同样意思的话。

    在高山寺,千重千喜欢从石水院那宽阔的廊道上眺望对山的姿容。也喜欢观赏祖师明惠上人[明惠上人(1173—1232),镰仓时代的华严宗高僧。]树上坐禅的肖像画。在壁龛旁边摊放着一幅《鸟兽图》的复制品。她们两个人受到了招待,在这条廊道上喝茶。真砂子不曾从高山寺再往里走。那儿是游人止步的地方。

    千重子记得父亲曾带她到周山赏花,摘了笔头菜就回去了。笔头菜又粗又长。此后,每次到高雄来,哪怕是一个人,她也要到北山的村庄走一趟。如今它已经合并到市里,成了北区中川北山町了。这里只有百二三十户人家,似乎叫做村更合适。

    “我走惯路,咱们走走吧。”千重子说,“再说,又是这么好的路。”

    走到清泷川岸边,有一座陡峭的山必将过来。不一会儿,就看见一片美丽无比的松林。笔直参天的杉树非常整齐地耸立着。一看就知道是经过人工精心修整的。只有这个村庄才能出产这种有名的木材——北山圆木。

    下午三点大概是工间休息的缘故,有一群像是割草的妇女从杉山赏花走了下来。

    真砂子突然站住,呆呆地凝望着人群中的一个姑娘:

    “千重子,那个人很像你,跟你长得一模一样不是?”

    那姑娘上身穿藏青地碎白花纹的窄袖和服,双肩上斜系着揽袖带[揽袖带,日本妇女在劳动时为了挽起和服的长袖,斜系在双肩上而在背后交叉的带子。];下身穿裙裤[裙裤,日本妇女在劳动时穿的一种扎脚裤。],系着围裙;手戴手背套[手背套,日本妇女在劳动是为了保护手背,用布或皮做的一种手背套。],头上还扎了头巾。围裙一直绕到背后,两旁开叉。她身上只有揽袖带和从裙裤露出来的细腰带是带红色的。其他姑娘也是同样的装扮。

    大原女[大原女,由京都大原乡到京都市里卖柴的妇女。]或白川女打扮都相似,像古装玩偶的样子。她们全是穿山上的劳动服,不像是要进城卖东西的模样。可能这就是日本野外或山上劳动的妇女形象吧。

    “像极了。你不觉得奇怪吗?千重子你好好看看<mark>99lib?</mark>。”真砂子一再说道。

    “是吗?”千重子并没认真看,“你啊,别太冒失了。”

    “什么冒失,那么漂亮的人儿……”

    “漂亮倒是漂亮,不过……”

    “简直就像你的异母姐妹啊!”

    “瞧你,这样冒失!”

    真砂子被她这么一说,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言,太离奇了,她都快要笑出声来,于是又强忍住笑,说:

    “人的相貌,虽然也会偶然相像,可却没有这么像的啊!”

    那个姑娘和她身边的姑娘们没有注意到千重子她们俩,便擦身走了过去。

    那个姑娘把头巾扎得很低,只露出一点前发,几乎遮住了半边脸。不像真砂子所说的,可以看清楚她的脸。也没能相对而视。

    再说,千重子曾多次来过这个村子,看见过男人们把大杉圆木的树皮粗粗的剥掉之后,再由妇女仔细地剥一遍,然后用水或温泉水拌和菩提瀑布的砂子,轻轻地刷洗着圆木的情景,她还模模糊糊地记得那些姑娘的面孔。那些加工活儿都是在路旁或户外进行的,而在这小小的山村里,不至于有那么多姑娘。当然,她也没有把每个姑娘的面孔都一一仔细地观察过。

    目送姑娘们的背影远去之后,真砂子也稍稍平静了一些。

    “真奇怪呀!”她一连说了几遍,然后要仔细大量千重子的脸似的歪了歪头,“的确很像啊!”

    “什么地方像呢?”千重子问。

    “是啊,怎么说呢?总觉得很像。可是,很难具体说什么地方像,许是眼睛或是鼻子……不过,中京的小姐和山村的姑娘当然是不一样喽。请原谅。”

    “瞧你说的……”

    “千重子,咱们跟上去,到她家去瞧瞧好吗?”真砂子恋恋不舍似的说。

    “到她家去瞧瞧好吗”这种话,即使出自开朗的真砂子之口,也仅是说说而已。然而,千重子却放慢了脚步,几乎要停了下 6765.” >来。她时而仰望杉山,时而凝视堆放在家家户户门前的杉圆木。

    白杉圆木都是一般粗大,磨得非常好看。

    “简直像手工艺品呀。”千重子说,“据说也用她来修建茶室,甚至还远销东京、九州呢……”

    在靠近屋檐前的地方,整齐地立着一排圆木;二楼也立着一排。有一处人家,二楼那排圆木前面,晾晒着汗衫等衣物。真砂子好奇<s></s>地望着说:

    “这家人说不定就住在圆木排中呢。”

    “你真冒失啊,真砂子……”千重子笑了,“在圆木小屋旁边,不是有很好的住家吗?”

    “唔,二楼上还晾晒着衣服呐……”

    “真砂子,你说那位姑娘像我,也是这样信口开河的吧。”

    “那个和这个是两码子事。”真砂子认真起来,“我说你像她,你觉得遗憾吗?”

    “一点也不觉得遗憾。不过……”千重子说话间,脑子里却突然浮现出那姑娘的眼神来。一个健康的劳动形象,眼睛里却蕴含着深沉而忧郁的神色。

    “这个村子的妇女都很能干啊。”千重子要回避什么似的说。

    “女人和男人一起干活,没有什么稀奇的。庄稼人嘛,就是那样子。卖菜的、卖鱼的何尝不是……”真砂子轻快地说,“像你这样的小姐才看见什么都钦佩呢。”

    “别看我这样,我也会干活的呀,你才是个小姐呢。”

    “哦,我是不干活儿的。”真砂子干脆地说。

    “干活儿,说起来简单……真想让你看看这个村子的姑娘干活儿的情景呢。”千重子又把视线投向杉山,说:“已经是开始整枝的时候了吧。”

    “什么叫整枝?”

    “为了使杉树长好,用刀把多余的枝桠砍掉。人们有时还要使用梯子,有时则像猴子一般从这棵杉树梢荡到另一棵杉树梢……”

    “多危险啊!”

    “有的人一早爬上去,直到吃午饭的时候也不下来……”

    真砂子也抬头望了望杉山。笔直bbr></abbr>耸立着的一排排树干,实在美极了。残留在树梢顶端的一簇簇叶子,也像是一种精巧的工艺品。

    山不高,也不太深。山巅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的一棵棵杉树,仿佛一抬头就可望及。这些杉木是用来修建茶室的,所以杉林的形态看上去也有茶室的情调。

    只是,清泷川两岸的山,十分陡峭,坠落在狭窄的盆地上。据说,此地雨量多,阳光少,这是栽培有名杉木的天然条件之一。自然也能防风吧。假使遇上强风,杉树就会从新长的娇嫩地方弯曲或歪扭。

    村子里,只有在山脚下和河岸边排了一排房子。

    千重子和真砂子一直走到这个小小村庄的尽头,然后再折回来。

    那里有一户磨圆木的人家。妇女们把泡在水里的圆木拿起来,用菩提瀑布的砂子细心地磨着。这种砂子是红色的,像粘土一样。据说是从菩提瀑布的下游取来的。

    “如果那种砂子用完了怎么办?”真砂子问。

    “一下雨,砂又会跟着瀑布一起冲下来,堆积在下游处。”一个年长的妇女答道。

    真砂子心想:这回答得多么乐观啊。

    但是,正如千重子所说的,这里的妇女干起活来可真卖力气。那圆木有五六寸粗,可能是用来做柱子的吧。

    据说把磨好的圆木用水洗净晾干,再卷上纸,或者捆上稻草,然后出售。

    一直到清泷川石滩,有的地方还种有杉树。

    真砂子看见山上种植的整齐的杉树和屋檐前屹立的成排杉木,不由得想起京城古色古香的房子那一尘不染的红格子门来。

    村子入口处,有个叫菩提道的国营公共汽车站。再往上走,可能就有瀑布了。

    她们两个人在这儿乘公共汽车回家。沉默了片刻,真砂子猛然说了一句:

    “一个女孩子要能像杉树那样得到栽培,挺拔地成长起来就好了。”

    “……”

    “可惜我们得不到那样的精心栽培啊!”

    千重子都快要笑出声来了。

    “真砂子,你有过约会吧?”

    “唔,有过。坐在加茂川边的草地上……”

    “……”

    “木铺街的商店,客人也多起来。都掌灯了,我们得往回走啦,不知道商店里都是些什么人。”

    “今天晚上?……”

    “今晚七点半也有约会,现在天还没擦黑呢。”

    千重子很羡慕真砂子的这种自由。

    千重子和双亲三个人,正在面对中院的内客厅里吃晚餐。

    “今天这瓢正饭馆的竹叶卷寿司是岛村送来的,请多吃点儿。我只做了个汤,请原谅。”母亲对父亲说。

    “是吗?”

    家鲫鱼做的竹叶卷寿司,是父亲最爱吃的。

    “因为名厨师回来得晚……”母亲指得是千重子,“她又和真砂子去看北山的杉树了……”

    “嗯。”

    伊万里[伊万里位于佐贺县西郊,盛产陶瓷器。]磁盘里盛满了竹叶卷寿司。剥开包成三角形的竹叶,就看见饭卷上放着一片薄薄的家鲫鱼。汤主要是豆皮加少许香菇。

    太吉郎的铺子像正面的格子门那样,还保留着京都批发商的风格,可是现在已经改成了公司,原先的代理人和店员都成了职员,大部分人改成每天从家里来上班,只有从近江来的两三个店员则住在镶着小格子窗的二楼上。晚饭时间,后面很安静。

    “千重子很爱去北山杉村。”母亲说,“这是什么道理呢?”

    “因为我觉得杉树都长得亭亭玉立,美极了。要是人们的心也都这样,该多好啊。”

    “那不是跟你一样了吗?”母亲说。

    “不,我的心是弯弯曲曲的……”

    “那也是。”父亲插进来说,“无论多耿直的人,也难免有各种各样的想法。”

    “……”

    “那不也挺好吗?有像北山杉村那样的孩子,固然可爱;可是,没有啊。即使有,一旦遇上什么事,很容易受骗上当。就拿树来说吧,不管它是弯也罢,曲也罢,只要长大成材就好……你瞧,这个窄院子里的那棵老枫树。”

    “千重子这孩子太好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母亲泛起了不悦的神色。

    “知道,我知道,千重子是个正直的孩子……”

    千重子把脸扭向中院,沉默了一会儿。

    “像那棵枫树多顽强啊,可在我身上……”千重子的话里带着哀伤的情调,“我顶多就像生长在枫树干小洞里的紫花地丁。哎呀,紫花地丁的花,不知不觉间也凋谢了。”

    “真的……明春一定还会重新开花的。”母亲说。

    低下头来的千重子,把目光停在枫树根旁那座雕有基督像的灯笼上。借助屋里的灯光,已经看不清那剥蚀了的圣像,但她好像在祈祷什么。

    “妈妈,真的,我是在什么地方生的?”

    母亲和父亲面面相觑。

    “在祇园的樱花树下呀!”太吉郎断然地说。

    什么晚上在祇园樱花树下生的,这个是有点像《竹取物语》[《竹取物语》是日本最早的一部短篇小说,赫映姬是书中的主人公。]这个民间故事了吗?据说赫映姬就是从竹节之间生出来的。

    正因为这样,父亲反而断然说出来。

    千重子心想:要是真在樱花树下生的,也许会像赫映姬那样,有人从月宫里下来迎我回去呢。她觉得这种想法有点滑稽,也就没有说出口来。

    无论是被遗弃还是被抢,千重子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出生的呢?父母不知道。也许连千重子的生身父母是谁,他们也都不知道呢。

    千重子后悔自己不该问这些不得体的话。但是,她觉得还是不道歉为好。那么,自己又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呢?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说不定是因为她模模糊糊地想起了真砂子说过的:北山杉村有个姑娘长得跟她一模一样……

    千重子不知往哪儿看好,于是她仰望着大枫树的顶梢。是月亮出来了,还是繁华街的灯火映照,夜空显得一片白茫茫的。

    “天空也呈现出夏天的色彩啦。”母亲阿繁也仰望着天空说,“喂,千重子,你就是在这家生的。虽说不是我生的,可是就是在这家生的啊!”

    “是啊。”千重子点了点头。

    正如千重子在清水寺对真一说过的,千重子不是阿繁夫妇从赏夜樱的圆山公园里抢来的,而是被人扔在店铺门口,太吉郎把她抱回来的。

    这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当时太吉郎还是个三十岁出头的人,生活相当放荡不羁。妻子不敢轻易听信丈夫的话。

    “别说得好听……你抱来的这孩子,说不定是你跟艺妓生的吧。”

    “不要胡说!”太吉郎变了脸色,“你好好看看这孩子身上穿的,是艺妓的孩子吗?瞧,是艺妓的孩子吗?”太吉郎说着,把婴儿推给了阿繁。

    阿繁接过婴儿,把自己的脸贴在婴儿冰冷的脸颊上。

    “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到里头再慢慢商量,干吗发愣啊?”

    “这是刚生下来的啊!”

    没找着婴儿的亲生父母,不能收做养女,所以户口册上申报为太吉郎夫妇的亲生闺女,取名千重子。

    按通常说法,抱一个孩子来抚养,自己也就会亲生一个孩子。可是,阿繁没有生过孩子。千重子就作为太吉郎他们的独生女,受到抚育和宠爱。随着岁月的流逝,太吉郎夫妇也不再为这孩子究竟被谁遗弃而烦恼。至于千重子的亲生父母是死是活,更无从知晓。

    当天晚饭后,只拾掇拾掇竹叶卷寿司的竹叶子和汤碗就完了,比较简单,这全由千重子一个人负责。

    然后,千重子躲到后面二楼自己的寝室里,欣赏父亲带去嵯峨尼姑庵的保罗·克利和却加尔的画集。后来千重子睡着了。不一会儿,她就被噩梦魇住,发出“啊!啊!”的声音惊醒了。

    “千重子,千重子!”从隔壁传来了母亲的叫唤声,没等千重子答应,隔扇门就打开了。

    “你做梦啦?”母亲说着走了进来,“是做噩梦?……”

    于是她在千重子的身边坐下,开亮了千重子枕边的电灯。

    千重子已经坐在睡铺上了。

    “唉呀,出这么多汗。”母亲从千重子的梳妆台上拿了一条纱手巾,擦着千重子额上和胸脯的汗珠子。千重子任凭母亲揩拭。母亲暗自想道:这胸脯多么娇美而白嫩啊。

    “来擦擦胳肢窝……”母亲把手巾递给了千重子。

    “谢谢您,妈妈。”

    “做噩梦啦?”

    “是啊,梦见从高处摔下来……咚地一声就掉进了一个郁绿可怕的无底深渊里了。”

    “谁都会做这种梦的,”母亲说,“但总也掉不到底啊。”

    “……”

    “千重子,别着凉喽,换件睡衣吧。”

    千重子点点头,可是心情还没有平静下来。她刚要站起来,就觉得脚跟有点不稳。

    “得了,得了,妈妈给你拿。”

    千重子原地坐着,腼腆而麻利地更换了睡衣。她正要去叠换下了的衣裳,母亲就说:

    “不用叠了。就拿去洗吧。”母亲把衣裳拿过来,扔到犄角的衣架上。然后,又坐到千重子的枕边:“做这点梦……千重子,你不是发烧吧?”

    母亲说着,用掌心摸了摸女儿的额头。非但没有发烧,反而是冰凉的:

    “大概是上北山杉村去,太累了吧。”

    “……”

    “瞧你这副心神不定的神色,妈到这儿来陪你睡。”

    母亲说罢,就要去把铺盖搬来。

    “谢谢妈……我已经不要紧了,您放心睡去吧。”

    “真的?”母亲一边说一边钻进千重子的被窝,千重子把身子挪向一旁。

    “千重子,你已经这样大了,妈再不能抱着你睡了。啊,多有意思呀!”

    然而,母亲先安稳地睡着了。千重子怕母亲的肩膀着凉似的用手探了探,然后灭了灯。千重子却辗转不能成眠。

    千重子做了一个长梦。她对母亲说的,只是这个梦的结尾。

    开始,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介于梦和现实之间,她非常高兴地回想起了今天和真砂子要到北山杉村去的情景。说也奇怪,真砂子所说的酷似她的那个姑娘的形象,远比那村庄的情景更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记忆里。

    后来,在梦的结尾,她掉进了一个郁绿的深渊里。那绿色也许就是留在她心灵上的杉山吧。

    鞍马寺举行的伐竹会[伐竹会即指每年六月二十日,京都鞍马寺在该寺毗沙门堂上举行由众法师持大刀砍伐青竹的仪式,叫做伐竹会。]是太吉郎所喜欢的一种仪式。大概是因为它具有男子汉的气魄吧。

    这种仪式,太吉郎年轻时就看过多次,并不觉得新奇。不过,他想带千重子去看看。何况据说今年因经费关系,鞍马寺十月间的火节也不举行了。

    太吉郎担心下雨。伐竹会在六月二十日举行,正是梅雨季节。

    十九日那天的雨,下得比平日的梅雨大。

    “这么下下去,明天恐怕举行不了啦。”太吉郎不时地望望天空。

    “爸爸,下点雨算得了什么呢。”

    “话虽如此,”父亲说,“天气不好总是……”

    二十日,雨还在下个不停,空气有点潮湿。

    “把窗户和柜门都关上吧。讨厌的湿气会使和服料子上潮的。”太吉郎对店员说。

    “爸爸,不去鞍马寺了吗?”千重子问父亲。

    “明年还举行,今年不去算了。鞍马山浓雾弥漫,也没什么可……”

    为伐竹会效力的不是僧侣,主要是乡下人。他们被称作法师。十八日就得为伐竹做准备,将雄竹和雌竹各四根,分别横捆在大雄宝殿左右的圆柱上。雄竹去根留叶,雌竹则留根去叶。

    面对大雄宝殿,左边叫丹波座,右边叫近江座,这是自古流传下来的称呼。

    轮到主持仪式的家人,就得穿着世袭的素绸服,脚登武士草鞋,系上揽袖带,头缠五条袈裟的僧侣冠,腰间插着两把刀,掖着南天竹叶子,伐竹用的樵刀则放在锦囊里。在开路人的引领下,向山门进发。

    约莫在下午一点,身穿十德服[十德服,袖根缝死的一种日本服。]的僧侣吹起海螺号,就开始伐竹。

    两名童男齐声对管长[管长,管理一个宗派之长者。]说:

    “伐竹之神事,可庆可贺。”

    然后,童男分别走到左右两个座位上,各自夸赞说:

    “近江之竹,妙哉!”

    “丹波之竹,妙哉!”

    伐竹人首先把捆在圆柱上的粗大的雄竹砍下来,然后整理好。细长的雌竹则原封不动地放置在那儿。

    童男又报告管长说:

    “砍完竹了。”

    僧侣们走进大殿颂经。然后撒供神的夏菊花,以代替莲花。

    接着,管长从祭坛上走下来,打开丝柏骨扇子,上下扇了三遍。

    随着众人的“啊!”声,两个人在近江、丹波两座位上各自把竹子砍成三段。这就是伐竹会的仪式。

    太吉郎本想让女儿去看看这种伐竹仪式。由于天下雨,就有点犹豫不决。正在这时,秀男胳肢窝里夹着一个小包走进格子门来,说:

    “我好不容总算把小姐的腰带织出来了。”

    “腰带?……”太吉郎有点诧异,“是我女儿的腰带吗?”秀男跪坐着后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低头施了个礼。

    “是郁金香图案的……”太吉郎爽快地说。

    “不,是您在嵯峨尼姑庵里画的……”秀男认真的说,“那时候我太幼稚了,对佐田先生实在失礼了。”

    “哪里,那只是我的业余爱好,随便画画罢了。经你规劝,我才恍然大悟,我要感谢你才对。”

    “那条腰带我已经织好带来了。”

    “什么?”太吉郎惊讶不已。“那张画稿,我把它揉成团扔到你发们家旁边的小河里去了。”

    “您扔掉了?……原来是这样。”秀男沉着得就像目中无人似的,“您既然让我看过,那就却都印在我的脑子里了。”

    “这大概就是生意人的本事吧。”太吉郎说着,沉下脸来。“不过,秀男,我扔到河里的画稿,你为什么要织它呢?嗯?为什么还要织它呢?”

    太吉郎反复地说了好几遍,一股既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的情绪涌上了他的心头。

    “秀男,你不是说过构思显得不协调,既荒凉又不健全吗?”

    “……”

    “所以一走出家门,我就把那张画稿扔到小河里去了。”

    “佐田先生,请您原谅我吧。”秀男又一次鞠躬表示歉意,“当时我无可奈何地织了一些索然无味的东西,弄得疲惫不堪,心里很焦躁啊。”

    “我也一样啊。嵯峨尼姑庵环境倒很清静,可是只有老尼姑一个人,还雇了个老婆子白天来帮忙,非常寂寞……加上我家生意清淡,因此我觉得你那番话倒也实在。像我这样一个批发商,又不是不画画稿就不能生活,更没有必要去画那种新奇的图案。然而……”

    “我也有许多想法。自从在植物园里遇见小姐,我还在想。”

    “……”

    “请您看看腰带好吗?倘若不如意,您可以当场用剪子把它剪碎。”

    “嗯,”太吉郎点点头,然后呼喊女儿:“千重子!千重子!”

    在帐房里同掌柜并排坐着的千重子站了起来。秀男长着一双浓眉,他紧闭着嘴唇,似乎很有自信的样子,然后他解包袱皮的手却微微颤抖。

    他不好对太吉郎说什么,于是转向千重子:

    “小姐,请你看看。这是按照令尊的图案织的。”秀男说着就这么将卷着的腰带递给了她,而且显得特别拘束。

    千重子稍微展开腰带的一端,说:

    “啊,爸爸!这是在嵯峨从克利画集得到启发构思出来的吧。”她说着就把腰带放在自己的膝上摊开,“唉呀,好极了。”

    太吉郎哭丧着脸,一声不言,但内心里却对秀男能把自己的图案记得那么牢,的确感到震惊。

    “爸爸。”千重子孩子气地用兴奋的声调说:“的确是一条好腰带!”

    “……”

    千重子摸了摸腰带的质地,然后对秀男说:

    “你织得非常结实呀!”

    “嗯。”秀男低着头。

    “可以在这儿抖开来看看吗?”

    “行。”秀男回答。

    千重子站起来,把腰带摊在他们两个人面前。她把手放在父亲肩上,就这么站着观赏起来。

    “爸爸,您觉得怎样?”

    “……”

    “不是挺好看吗?”

    “你真的觉得好看?”

    “嗯。谢谢您了,爸爸。”

    “你再认真看看。”

    “花样多新颖啊,虽然也要可配什么和服……不过这的确是一条好腰带呀。”

    “是吗。你既然那么喜欢,你就谢谢秀男吧。”

    “秀男先生,谢谢。”千重子在父亲身后跪坐下来,向秀男鞠了个躬。

    “千重子!”父亲喊了一声,“你看这条腰带协调吗?构思上的协调呀。”

    “什么?协调?”千重子像是遭到了突然袭击.?,又看了看腰带,“所谓,还得看穿什么和服和什么人穿呢。不过……如今还时兴有意破坏协调的衣裳呐。”

    “唔。”太吉郎点点头,“千重子,其实我让秀男看这条腰带画稿的时候,他就说不协调了。所以,我把那张画稿扔到秀男他们作坊旁边那条小河里去了。”

    “……”

    “然而,当我看到秀男织好的腰带,就觉得这不是和我扔掉的画稿一样的吗?虽然在颜料和彩线方面,色泽有点不同。”

    “佐田先生,很抱歉,请您原谅。”秀男低头认错了,“小姐,我有个冒昧的请求,请你系上这条腰带试试看好吗?”

    “就在这件和服上……”千重子站起来系上腰带。她突然变得漂亮多了。太吉郎的脸色也平和下来。

    “小姐,这是令尊的大作啊!”

    秀男的眼睛闪烁着光芒。

    第六章 秋色

    明治“文明开化”的痕迹之一,至今仍保留着的沿护城河行驶的北野线电车,终于决定要拆除了。这是日本最古老的电车。

    众所周知,千年的古都早就引进了西洋的新玩意儿。原来京都人也还有这一面哩。

    可是,话又说回来,这种古老的“叮当电车”保留至今还使用,也许有“古都”的风味吧。车身当然很小,对坐席位,窄得几乎膝盖碰膝盖。

    然而,一旦要拆除,又不免使人有几分留恋。也许由于这个缘故,人们用假花把电车装饰成“花电车”,然后让一些按明治年代风俗打扮起来的人乘上,借此广泛地向市民们宣告。这也是一种“典礼”吧。

    接连几天,人们没事都想上车参观,所以挤满了那古老的电车。这是七月的事,有人还撑着阳伞呢。

    京都的夏季要比东京炎热。不过,如今东京已经看不见有人打阳伞走路了。

    在京都车站前,太吉郎正要乘上这辆花电车,有一个中年妇女有意躲在他的后头,像是忍住笑的样子。太吉郎也算是个有明治派头的人。

    太吉郎乘上电车,这才注意到这个中年妇女,他有点难为情地说:

    “什么,你没有明治派头吗?”

    “不过,很接近明治了。何况我家还在北野线上呢。”

    “是吗,这倒也是啊。”太吉郎说。

    “什么这倒也是啊!真薄情……总算想起来了吧?”

    “还带了个可爱的孩子……你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真傻……你明明知道这不是我的孩子嘛。”

    “这,我可不知道。女人家……”

    “瞧你说的,男人的事才是不可捉摸呢。”

    这个妇女带着的姑娘,肤色洁白,的确可爱。她约莫十四五岁光景,穿一身夏季和服,系上了一条红色窄腰带。姑娘好像要躲开太吉郎,腼腼腆腆地挨在中年妇女身旁坐下,紧闭着嘴唇。

    太吉郎轻轻地拽了拽中年妇女的和服袖子。

    “小千子,坐到当中来!”中年妇女说。

    三人沉默了好一阵子。中年妇女越过姑娘的头顶,向太吉郎附耳低语:

    “我常想:是不是让这孩子去祇园当舞女呢。”

    “她是谁家的孩子?”

    “附近茶馆的孩子。”

    “喂。”

    “也有人认为是你我的孩子呢。”中年妇女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哝着。

    “不像话!”

    这个中年妇女是上七轩茶馆的老板娘。

    “这孩子拉着我要到北野的天神庙去……”

    太吉郎明知老板娘是在开玩笑,他还是问姑娘:

    “你多大了?”“上初一了。”

    “嗯。”太吉郎望着少女说,“待来世投胎再来拜托吧。”

    她到底是在烟花巷里成长的孩子,好像都听懂了太吉郎这番微妙的话。

    “干吗要这孩子带你上天神庙去呢,莫非这孩子就是天神的化身?”太吉郎逗老板娘说。

    “正是啊,没错。”

    “天神是个男的呀……”

    “现在已经投胎成女的了。”老板娘正经八百地说,“要是个男的,又要遭流放的痛苦了。”

    太吉郎差点笑出声来,说:“是个女的?”

    “是个女的嘛……是啊,是个女的就会得到称心郎的宠爱喽。”

    “晤。”

    姑娘美貌非凡,是无懈可击的。额前那刘海发乌黑晶亮,那双重眼皮实在美极了。

    “她是独生女吗?”太吉郎问。

    “不,还有两个姐姐。大姐明春初中毕业,可能就要出来做舞女。”

    “长得也像这孩子这样标致吗?”

    “像倒是像,不过没有这孩子标致。”

    在上七轩,眼下一个舞女也没有。即使要当舞女,也要在初中毕业以后,否则是不允许的。

    所谓上七轩,可能是由于从前只有七间茶室吧。太吉郎也不知从哪儿听说,现在已增加到二十间茶室了。

    以前,实际上是不太久以前,太吉郎和西阵的织布商或地方的主顾还经常到上七轩来寻花问柳。那时候遇见的一些女子的形象,不由自主地又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那阵子,太吉郎店铺的买卖还十分兴隆。

    “老板娘,你也实在好奇,还来坐这种电车……”太吉郎说。

    “做人最重要的是念旧情啊。”老板娘说,“我们家的生意有今天,就不能忘记从前的老顾客……”

    “再说,今天是送客人到车站来的。乘这趟电车那是顺道……佐田先生,你这才奇怪呢,独自一个人来乘电车……”

    “这个嘛……怎么说呢?本来只想来瞧瞧这花电车就行了,可是……”太吉郎歪着脑袋说,“不知道是过去值得怀念呢,还是现在觉得寂寞?”

    “寂寞?你这把年纪已经不该觉得寂寞了。我们一起走吧,去看看年轻姑娘也好嘛……”

    眼看太吉郎就要被带到上七轩去了。

    老板娘直向北野神社的神前奔去,太吉郎也随后紧紧跟着。

    老板娘那虔诚的祷告很长。姑娘也低头礼拜。

    老板娘折回太吉郎的身边,说:

    “该放小千子回去啦。”

    “哦。”

    “小千子,你回去吧。”

    “谢谢。”姑娘向他们俩招呼过后就走开了,离去越远,她的步伐就越像个中学生。

    “你好像很喜欢那个孩子啊。”老板娘说,“再过两三年就可以出来当舞女了。你就愉快地……从现在起就耐心地等着吧,她准会长成绝代佳人的啊。”

    太吉郎没有应声。他想:既然已经走到这儿,何必不到神社的大院里转转呢。可是,天气实在太热。

    “到你那边去歇歇好吗?我累了。”

    “好,好,我一开始就有这个打算,你已经好久没来了。”老板娘说。

    来到这古老的茶室,老板娘一本正经地招呼道:

    “欢迎。真是久违了,一向可好。我们常想念着你呐。“又说:“躺下歇歇吧,我给你拿枕头来。哦,你刚才不是说寂寞吗?找个老实的来聊聊天……”

    “原来见过的艺妓,我可不要呀!”

    太吉郎正要打盹儿,一个年轻的艺妓走了进来,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初次见面的客人,也许是很难侍候的。太古郎心不在焉,一点也提不起说话的兴趣来。艺妓也许是要逗引客人的高兴,开口说:自从她出来当舞女,两年之内她喜欢的男人就有四十七个。

    “这不正好是赤穗义士①吗?现在回想起来,应付这四五十人也实在滑稽……大家笑了,说这些人都要闹相思病了。”

    太吉郎这才清醒过来,问道:

    “现在呢?……”

    “现在是一个人。”

    这时候,老板娘走进了房间。

    太吉郎想道:艺妓才二十岁左右,与这些男人又没有什么深交。难道她真的记住“四五十”这个数字吗?

    另外,那艺妓还告诉他:当舞女的第三天,她领一个讨厌的客人到盥洗间去.突然被他强行一吻.她就把他的舌头咬了。

    ①日本元禄十五年(即l703年),兵库县赤穗地方的四十七名武士为了替一个封建主报仇,杀另一个封建诸侯。德川幕府为了惩罚武士“犯上”,强迫他们剖腹自杀,埋在泉岳寺里。

    “咬出血了吗?”

    “嗯,当然出血喽。客人气急败坏地说:‘快赔我医药费!’我哭了,事情闹了好一阵子。不过,谁叫他惹起来的。就连这个人的名字我也忘得一干二净了。”

    “唔。”太吉郎瞧了瞧艺妓的脸,暗自思付:这样一个娇小、溜肩、十分温柔的京都美人,那时只十八九岁,怎么突然竟会狠心咬起人来呢?

    “让我看看你的牙齿。”太吉郎对年轻艺妓说。

    “牙齿?看我的牙齿?我说话的时候,你不是已经看见了吗?”

    “我还要仔细看看呐。”

    “我不愿意,那多难为情啊!”艺妓说罢闭上了嘴。片刻又说,“这怎么行呢,先生。闭上嘴就不能说话了呀。”

    艺妓那可爱的嘴角,露出了洁白的小牙齿。太吉郎椰揄地说:

    “敢情是牙齿断了,装的假牙吧?”

    “舌头是软的呀。”艺妓无意中脱口说出,“不来啦。再也不……”

    艺妓说后,把脸藏在老板娘背后。

    不大一会儿,太吉郎对老板娘说:

    “既然来了,也该顺便到中里那儿去看看不是。”

    “嗯……中里也会高兴的。我陪你去好吗?”老板娘说着站了起来。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了下来,可能要整整容吧。

    中里家的门面依然如故,客厅却焕然一新。

    走进来另一个艺妓,太吉郎在中里家一直呆到晚饭过后。

    ……在太吉郎外出这段时间里,秀男来到太吉郎的店铺。

    他说是找小姐,所以千重子出铺面来接待他。

    “祇园节期间答应给小姐画的腰带图案已经画好了,现在送来给小姐看看。”秀男说。

    “千重子,”母亲喊道,“快请他到上房来!”

    “好吧。”

    秀男在面对中院的一间房子里,让千重子看了两幅图案,一幅是菊花,绿叶扶持,构图清新,几乎看不出是菊叶,看来是下了一番功夫的。另一幅是红叶。

    “真美!”千重子看得出神。

    “能让千重子小姐满意,还是最好不过了……”秀男说,“小姐,你看织哪一幅好?”“是啊,要是藏书网菊花,长年都能系。”

    “那末,就织菊花吧,好吗?”

    千重子低下了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愁容。

    “两幅都好,不过……”她吞吞吐吐说,“你能画杉树山和赤松山的图案吗?”

    “杉树山和赤松山?可能不太好画,不过让我考虑考虑。”秀男觉得奇怪,直勾勾地望着千重予的脸。

    “秀男先生,请原谅。”

    “原谅?有什么可……”

    “那是……”千重子不知该不该说,可是还是说了,“过节那天晚上,在四条大街的桥上,秀男先生答应给她织腰带的那个姑娘,其实不是我,你认错人了。”

    秀男无法相信她的话,他说不出话来,现出了一副沮丧的脸。因为他是为千重子设计图案才付出这么大的心血,难道千重子就此打算完全拒绝他吗?倘使是那样,千重子的言谈举止,未免有点令人不能理解。

    秀男好激动的心情,此刻稍微恢复了平静。

    “难道我遇见了小姐的幻影,在同千重子小姐的幻影说话吗?在祇园节上会出现幻影吗?”但是,秀男却没有说是“意中人”的幻影。

    千重子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说:

    “秀男先生,那时同你说话的,是我的姐妹。”

    “她是我的姐妹。”

    “我也是那天晚上第一次见到我的姐妹。”

    “关于这个姐妹的事,我对我父母也都没有说过呢。”

    “什么?”秀男大吃一惊。他摸不着头脑。

    “你晓得北山圆木的村子吧,这位姑娘就在那儿干活。”

    “什么?”

    秀男出乎意外,几乎连第二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知道中川村吧?”千重子说。

    “知道,我是坐公共汽车经过……”

    “请秀男先生织一条腰带送给这位姑娘好吗?”

    “哦?”

    “给她织吧。”

    “哦?”秀男依旧疑惑不解,点了点头说:“所以小姐才叫我画赤松山和<tt>.99lib.t>杉树山的图案?”

    千重子点点头。

    “好吧。不过,这样的图案和她的生活环境是不是有点不协调啊?”

    “这就要看秀男先生的手艺了。。

    “她会终生都珍惜的。她叫苗子,虽不是有山林产业人家的孩子,但她非常能干,比我这样的人结实,坚强……”

    秀男依旧感到疑惑,但还是说:

    “既然是小姐吩咐,我一定精心地把它织出来。”

    “我再说一遍,这位姑娘叫苗子。”

    “知道了。可是,她为什么长得这样像千重子小姐呢?”

    “我们是姐妹嘛。”

    “虽说是姐妹,可是……”

    千重子还是没有向秀男坦白她们是一对孪生姐妹。

    那天晚上,姑娘们多半是穿夏节①便装,所以秀男在灯光下,误把苗于认作千重子。然而,这不见得就是秀男眼花的缘故吧。

    那雅致的格子门外还有一层格子门,那里也摆上了折叠椅,而且铺面很深。这种格局,在今天看来,也许是旧时遗留下来的痕迹。秀男觉得疑惑的是:一个富有京都风采、堂堂和服批发商的女儿,同那个在北山杉村圆木厂当雇工的姑娘怎么会是姐妹呢?可是,这样的问题,秀男是不应该刨根问底的。

    “腰带织好以后送到这儿来行吗?”秀男说。

    “这……”千重子想了想,然后说,“请直接送到苗子那儿去可以吗?”

    ①夏节,日本民间迷信。在夏季,人们为了祈求丰收、免病除灾而举行祭祀称为夏节。

    “当然可以。”

    “那末就请这样办吧。”她满心诚意拜托了秀男,“只是路远些……”

    “哦,也不算太远。”

    “苗子该不知道有多高兴啊!”

    “她会接受吗?”

    苗子会感到莫名其妙的吧?秀男怀疑是理所当然的。

    “由我来向苗子好好说明就是。”

    “是吗,那就……一定送去。她家在什么地方呢?”

    千重子也不晓得,所以她说:“苗子她家吗?”

    “嗯。”

    “我打电话或者写信告诉你。”

    “是吗?”秀男说,“与其为另一位千重子小姐织。不如单为小姐你织了。我一定精心织好,亲自送去。”

    “谢谢。”千重子低头施礼,“拜托你啦,,你觉得奇怪吗?”

    “秀男先生,这腰带不是织给我,是织给苗子小姐的。”

    “嗯,明白了。”

    不大一会儿,秀男就走出店铺,他总觉得这还是个谜。但他毕竟开始动脑子考虑腰带的构图。设计赤松山和杉树山图案,非要有相当的气魄不可。不然,作为千重子的腰带,恐伯太朴素了。在秀男来说,他认为这是千重子的腰带。不,如果是叫苗子那位姑娘的,就得设计与她劳动生活相近的图案,正如他曾向千重子说过的那样。

    秀男曾在四条街大桥上见过不知是“千重子化身的苗子”,还是“苗子化身的千重子”。因此,他想到四条街大桥走走,于是就朝那边走去。但是,烈日当头,十分炎热。他凭倚在桥栏杆上,闭上眼睛,想倾听那几乎听不见的潺潺流水声,而不是人潮或电车的轰鸣。

    今年千重子没去看“大字”①簧火。母亲阿繁倒少有地跟着父亲去了。千重子留下来看家。

    父亲他们和附近相好的批发商把木屋町二条下茶馆的房间,包租了下来。

    八月十六日的“大字”,就是送神的簧火。传说从前有这样的风俗:夜里将火把抛上空中,以送别到空中游荡的鬼魂回阴府,后来由此而演变成在山上焚火。

    东山如意岳的“大字”虽是正统,其实是在五座山上焚的火。

    除了如意岳大字外,还有金阁寺附近大北山的“左大字”、松崎山的“妙法”、西贺茂明见山的“船形”、上嵯峨山的“牌坊形”,这五座山相继焚起火来。在约莫四十分钟的焚火时间里,市内的霓虹灯、广告灯都一齐熄灭。

    千重子看见火光映照的山色和夜空,不由得感受到这是初秋的景象。

    立秋前夕,比“大字”早半个月,下野神社还举行了越夏祭神。

    千重子经常邀请几位朋友登上加茂川的堤岸,去欣赏“左大字”等。

    “大字”这种仪式,干重子从小就看惯了。然而,“今年的‘大字’又……”这种感情,随着年华的增长自然而然地涌上了她的心头。

    千重子出了店门,和街坊的孩子们围着折叠椅嬉戏耍闹。

    ①大字,每年八月十六晚在京都如意岳上燃点的“大”字形簧火。

    小孩子们对“大字”之类似乎不太在意,倒是对焰火更感兴趣。

    但是,今年夏天的盂兰盆节,给千重子增添了新的哀伤。因为她在祇园节上遇见了苗子,从苗子那里听说亲生父母早已与世长辞。

    “对,明天就去?见苗子。”千重子想道,“也要把秀男织腰带的事好好告诉她……”

    第二天下午,干重子穿着平淡无奇的装束出门去了……千重子还不曾在白天里见过苗子。

    千重子在菩提瀑布站下了车。

    北山村可能已是繁忙的季节。在那里,男人们正在剥着杉围木的皮。杉树皮堆积如山,围成的圈子越来越大。

    千重子有点踌躇,刚迈几步,苗子一溜烟似的跑了过来。

    “小姐,欢迎你呀。实在是,实在是好……”

    千重子瞅着苗子这副劳动时的模样。

    “干完活儿了吗?”

    “嗯,今天我已经请了假,因为看见千重子小姐……”苗子喘吁吁地说,“咱们就在杉山里谈吧。那里谁都不会看见的。”

    说着她拽住千重子的衣袖走了。

    苗子急忙把围裙解下来,铺在地上。丹波棉布围裙很宽,直绕到她背后,因此足够她们两个人并排坐下。

    “请坐。”苗子说。

    “谢谢。”

    苗子摘下戴在头上的手巾,用手将头发拢了上去。

    “你来得正好。我太高兴,太高兴了……”苗子用闪烁的目光凝视着千重子。

    一股泥土的馥郁、草木的薰馨,也就是杉山的芬芳扑鼻而来。

    “坐在这儿,下面一点也看不见啊。”苗子说。

    “我喜欢美丽的杉林,偶尔也到这儿来过。不过,进到杉山里,这还是头一回。”千重子说着,环视了一下四周。杉树几乎一般粗,坚挺拔立。树林包围着她们俩。

    “这些杉树都是经过人工修整的。”苗子说。

    “哦?”

    “这些树约莫有四十来年了。它们就要被人砍下来做柱子什么了。要是留下不伐,也许能长上千年,既能长粗,又能长高吧。偶尔我也会这样想。比较起来,我还是喜欢原始森林。这个村子,总之就像是在制造剪花(剪下的带茎鲜花,用以供佛或插花)……”
    “……?”
    “在这个世界上,要是没有人类,也就不会有京都这个城市。这一带就可能成为自然森林,或者草原荒野,说不定还是野鹿和山猪的天地呢。人类干吗要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这是多么可怕啊,人类……”
    “苗子小姐,你是在考虑这样的问题吗?”千重子感到诧异。
    “唔,偶尔……”
    “苗子小姐,你讨厌人吗?”
    “我最喜欢人,不过……”苗子回答,“再没有什么比人更可爱的了。但是,有时我在山中一觉醒来,忽然想到:如果在这个地球上没有人类,将会成什么样子呢……”

    “这不是隐藏在你心里的一种厌世情绪吗?”

    “什么厌世?我最讨厌这种思想了。我每天高兴、愉快地劳动……可是,人类……”

    两个姑娘所在的杉林,骤然间变得昏暗起来。

    “要下骤雨啦。”苗子说。

    雨水积在杉树末梢的叶子上,变成大粒的珠子落了下来。

    伴之而来的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雷鸣。

    “可怕,太可怕了!”千重子脸色煞白,握住了苗子的手。
    “千重子小姐,请你把身子蜷缩起来。”苗子说着,趴在千重子身上,几乎把她的整个身体覆盖住了。

    雷声越来越凄厉、可怕。雷电交加,不时发出天崩地裂似的巨向。

    这巨响仿佛冲着这两个姑娘的头顶压将下来。

    雨点敲打在杉树末梢上,沙沙作响。每次闪电,一道亮光直闪到地面上,把两个姑娘周围的杉树树干都照亮了。转眼间,美丽而笔直的树干也变得令人望而生畏。不容思索,马上又是一阵雷鸣。

    “苗子,雷好像就要劈将过来啦!”千重子说着,把身子缩成一团。

    “也许会劈过来。不过,不会劈到我们头上的。苗子加强语气说,“决不会劈过来的!”

    于是,她用自己的身子把千重子盖得更加严实了。

    “小姐,你的头发有点湿了。”苗子用手巾揩拂千重子的头发,然后将手巾叠成两半,盖在千重子的头上。

    “雨点难免要透过去的。但是,小姐,雷是决不会在小姐身上或在近旁劈下来的。”

    性格刚强的千重子听到苗子坚定的话声,多少恢复了平静。

    “谢谢……实在太谢谢你了。”千重子说,“为了保护我,瞧你都湿透了。”

    “工作服嘛,湿了也没关系。”苗子说,“我很高兴啊。

    “你腰上发亮的玩意儿是什么啊?……”千重子问。

    “噢,我倒忘了,是把镰刀。刚才我在路边剥杉树皮来着,看见你就飞跑过来,所以还带着镰刀。”苗子这才觉察到自己腰上的镰刀,“多危险啊!”

    苗子说着。将镰刀扔到了远处。那是一把没安木柄的小镰刀。

    “等回去时再捡吧。不过,我不想回去……”

    雷声仿佛从她们俩的头上掠过。

    千重子脑子里清晰地印上了苗子用身体覆盖自己的形象。

    尽管是夏天,然而山里下过这场骤雨后,还是令人感到连手指尖都有点冰凉了。但千重子从头到脚都被苗子覆盖住,苗子的体温在千重子的身上扩散开去,而且深深地渗透到她的心底。

    这是一股不可名状的至亲的温暖。千重子感到幸福,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苗子,太谢谢你了。”过了一会儿,干重子又说了一遍,“在母亲怀里,你也是这样护着我的吧。”

    “那个时候,恐怕是彼此挤来踢去的吧。”

    “或许是吧。”

    千重子笑了,笑声里充满了骨肉之情。

    骤雨和雷鸣都过去了。

    “苗子,实在太谢谢你……可以起来了吧。”千重子转动一下身子,想从苗子的掩护下站起来。‘

    “哦,不过,还是再等一会儿才好。积在杉树叶上的雨点还在滴呢……”苗子掩盖着千重子,千重子用手去摸苗子的后背。

    “全湿了,你不冷吗?”

    “我习惯了,没什么。”苗子说,“小姐来了,我很高兴,全身暖融融的。你也有点湿了。”

    “苗子,爸爸是从这附近的杉树上摔下来的吧?”干重子问。

    “不清楚。那时我也是个婴儿。”

    “妈妈的老家呢?……外公外婆还健在吗?”

    “我也不清楚。”苗子回答。

    “你不是在妈妈老家长大的吗?”

    “小姐,你干吗要打听这些事呢?”

    千重子被苗子这样严肃的询问,吓得把话也咽回去了。

    “小姐,你是不会有这样的家人的。”

    “只要你把我看作姐妹,我就很感谢了。在祇园节时,我讲了一些多余的话。”

    “不!我很高兴。”

    “我也……不过,我也不想去小姐的店铺。”

    “你来呀,我一定好好招待你,我还要跟父母说……”

    “不,我不能去,”苗子斩钉截铁地说,“假使小姐有今天这样的困难,我纵然冒死也要掩护你……你理解我的心情吗?”

    “……”千重子感动得几乎落下泪来。“听我说,苗子,节日那天晚上你被人家误认为是我,很不自在吧?”

    “嗯,就是跟我谈腰带的那个人吗?”

    “那个小伙子是西阵腰带铺的织匠,为人很实在……他说要给你织条腰带吗?”

    “那是因为他把我错看成小姐了。”

    “前些日子,他把腰带图案拿来给我看,我就告诉他:那不是我,而是我的姐妹。”

    “什么?”

    “我还拜托他为苗子姐妹织一条呢。”

    “为我?……”

    “他不是已经答应给弥织了吗?”

    “那是因为他认错人了呀。”

    “我也请他织了一条,另一条是织给你的。作为姐妹的纪念……。”

    “我?……”苗子吓了一跳。

    “不是在祇园节时答应的吗?”千重子温柔地说。

    掩护过千重子,苗子的身体变得有点僵硬,一动也不动了。

    “小姐,在你有困难的时候,无论什么困难,我都高兴帮助你解决。不过,要我替你接受礼物,那我可不愿意!”苗子毅然地说。

    “这样做未免太薄情了。”

    “我又不是你的化身。”

    “是我的化身。”

    千重子不知如何说服苗子才好。

    “我送给你,你也不愿意接受吗?”

    “我请他织,是要送给你的呀。”

    “事实有点出入吧。记得在节日晚上,他认错了人,是说要送腰带给千重子小姐的嘛。”苗子顿了顿又说,“那位腰带铺的人,织腰带的人好像非常倾慕你呀。我毕竟是个女孩子,我懂得这点。”

    千重子有点羞怯,说:
    “那样的话,你就不愿意要吗?”
    “……”
    “我请他织,是说要送给我姐妹的嘛。可是……”
    “那末,我就接受吧,小姐。”苗子乖乖地屈服了。“我净说些不必要的话,请你原谅。”
    “他要把腰带送到你家里,你住在哪家呢?”

    “一个叫村獭的家。”苗子回答,“腰带一定很高级吧。像我这样的人,能有机会系它吗?”

    “苗子,一个人的前途是难以预料的啊!”

    “嗯,可能是吧。”苗子点点头,“我也没想要出人头地,不过……即使没机会系,我也会珍视它的。”

    “我们店里很少经售腰带。不过,我要为你挑一件和服,能配得上秀男先生织的腰带。”

    “我父亲有点古怪,近来渐渐讨厌起做买卖来了。我们家嘛,经销各种布料的杂货批发店,不可能净卖好料子;再说,现在化纤品和毛织品也多起来……”

    苗子抬头望着杉树的梢顶,然后离开千重子的脊背,站起身来。

    “还有雨点,不过……小姐,让你受委屈了。”
    “不,多亏你……。”

    “小姐,你似乎也该帮忙料理店铺啊。”

    “我?……”千重子好像挨了打似的,站了起来。

    苗子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紧紧地贴在肌肤上。

    苗子没有送千重子到汽车站。与其说是因为全身被淋湿了,不如说是怕引人注目。

    千重子回到店里,母亲阿繁正在通道土间的紧里头,给店员们准备点心。

    “回来啦。”

    “妈,我回来了。回来晚了……爸爸呢?”

    “在手制幕帘后面。他好像在思考什么问题。”母亲直勾勾地望着千重子,“你上哪儿去了?衣服又湿又皱,快去换吧。”

    “好吧。”千重子上了后面楼上,慢条斯理地把衣服撩下,稍坐片刻,然后再下楼来。母亲已经把三点钟那顿点心给店员们分发完了。

    “妈!”干重子用带颤抖的声音说,“我有话想跟妈单独谈……”

    阿繁点头道:“上后面二楼吧。”

    这么一来,千重子变得有点拘谨了。

    “这里也下骤雨了吗?”

    “骤雨?没下骤雨啊。你是想谈骤雨的事吗?”

    “妈,我上北山杉村去了。在那里,住着我的姐妹……不知是姐姐还是妹妹,总之我们俩是双胞胎。在今年的祇园节上,我们第一次见面。据说我的生身父母早就不在人世了。”

    这些话对阿繁来说,当然是一个意外的打击。她只顾呆呆地盯着干重子的脸:“北山杉村?……是吗?”

    “我不能瞒着妈妈。我们只见过两面,就是在祇园节那天和今天……”

    “是个姑娘吧,她现在生活怎样?”

    “在杉村的一户人家里当雇工,干活。是个好姑娘。她不愿上咱家来。”

    “唔。”阿繁沉默了片刻,说,“你既然了解了也好。那末,你是……”

    “妈,我是您的孩子,请您跟过去一样把我当做您家的孩子吧!”千重子变得认真起来。

    “那当然喽,二十年前你早就是我的孩子了。”

    “妈!……”干重子把脸伏在阿繁的膝盖上。

    “其实妈早就发觉你打去看祇园节以后就经常一个人在发楞,妈还以为你有了意中人,一直想问问你呐。”

    “把那姑娘带到咱家来,让妈看看好吗?等店员下班以后,或者在晚上都行。”

    千重子伏在母亲的膝上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不会来的。她还管我叫小姐呢……”

    “是吗?”阿繁抚摩着干重子的头发说,“还是告诉妈好。那姑娘很像你吗?”

    丹波罐里的铃虫又开始吱吱地叫了起来。

     第七章 松林的翠绿

    听说南禅寺附近有所合适的房子出售,太吉郎想趁秋高气爽散步之使出去看看。于是,带了妻子和女儿同去。

    “你打算买吗?”阿繁问。

    “看看再说吧。”太吉郎马上不耐烦地说。

    “听说价钱比较便宜,就是房子小了点儿。”

    “就是不买,散散步也好嘛。”

    “那倒是。”

    阿繁有点不安。他是不是打算买了那所房子后,每天都到现在这家店铺来上班呢?——和东京的银座、日本桥一样,在中京的批发商街有许多老板另外购置房子,然后到店里上班的。若是这样,那还好,说明园太的生意虽已日趋萧条,但手头还宽裕,可以另外购置一所房子。

    太吉郎是不是准备把这间店铺卖掉,然后在那所小房子里“养老”呢?或者可以说,他也趁手头还宽裕,早早下决心呢。要是这样,丈夫在南弹寺附近的小房子里打算干什么,又怎么生活下去呢?丈夫已年过半百,她很想让他称心如意地过过日子。

    店铺是很值钱的。虽然那样,单靠利钱生活,恐伯也是维持不了的。要是有谁能好好运用这笔钱生息,那么生活也就会过得很舒适了。可是.阿繁一时又想不起有那种人来。

    母亲虽然没有把这种不安的心情吐露出来,但女儿千重子是很理解她的。千重子年轻。她看着母亲、眼睛里闲现了安慰的神色。

    可是话又说回来,太吉郎是明朗而快活的。

    “爸爸,要是经过那一带,咱们绕到青莲院去一趟好吗?”千重子在车上请求说,“只是在入口前面……。”

    “是樟树吧,你想看樟树吗?”

    “是啊。”父亲猜中了,千重子不禁有点吃惊,说,“是想看樟树啊。”

    “走吧,走吧。”太吉郎说,“我年轻时候,也常同朋友在那棵大樟树底下聊天呢。不过,这些朋友都已经不在京都了。”

    “那一带每个地方都是令人依恋的啊!”

    千重子使父亲勾亿起了年轻时代的往事。

    “离开学校以后,我也不曾在白天里看过那棵樟树。”千重子说,“爸爸。您知道晚上游览车的路线吗?在参观庙宇方面,安排了一个青莲院,游览车一开进去,就有几个和尚拎着提灯出来迎接。”

    和尚举起提灯照着。要领到大门口,还有相当长一段路程。但是,可以说这是来这儿游览的唯一的情趣。

    根据游览车的导游介绍,青莲院的尼僧们是会备淡茶招待的。可是当他们被让到大厅来时,却满不是那么回事。

    “招待倒是招待了,不过,那么多人,他们只端上一个上面放满粗糙茶杯的大椭圆形木盘,就匆匆走开了。”千重子笑了,“也许尼姑也混杂在一起,快得连眼也没眨一眨就……真是大失所望,菜都是半凉不热的。”

    “那也没法子啊。太周到了,不是花费时间吗?”父亲说。

    “嗯。那还好。照明灯从四面照着这宽阔的庭院。和尚走到庭院中间,站着演讲起来。虽是在介绍青莲院,却是了不起的高谈阔论。”

    “进庙之后,不知从哪儿传来了琴声。我问朋友,那究竟是原奏呢还是电唱机放的……”

    “唔。”

    “然后就去看祇园的舞妓,在歌舞排练场上跳它两三个舞。喏,那个叫什么舞妓来着?”

    “是什么样子的?”

    “系垂带[日本妇女一种带端长垂的系腰带法]的,可衣衫却很寒掺。”

    “哦。”

    “从祇园走到岛原的角屋去看高级艺妓吧。高级艺妓的衣裳,才是货真价实的呢。侍女们也……在粗大的蜡烛照明下,喏,举行叫做什么互换酒杯的仪式,来表示山盟海誓:最后在门口的土间,还让我们看了看高级艺妓的旅途装束。”

    “嗯。就是只给看看这些,也已经够好的了。”太吉郎说。

    “是啊。青莲院和尚拎着提灯相迎和参观岛原角屋的高级艺妓这两个节目倒是蛮好的。”千重子答道,“我记得这些事,好像从前曾说过……”

    “什么时候也带妈去看看吧,妈还没有看过角屋的高级艺妓呐。”

    母亲正说着,车子已经到达青莲院前了。

    千重子为什么想到要看樟树呢?是因为她曾经在植物园的樟树林荫散过步,还是因为她曾讲过北山的杉林是人工培育,她喜欢自然成长的大树呢?

    可是。青莲院入口处的石墙边上,只种着四株成排的樟树。其中跟前那株可能是最老的。

    千重子他们三人站在这些樟树前凝望着,什么话也没说。定睛一看.只见大樟树的枝桠以奇异的弯曲姿态伸展着,而且互相盘缠,仿佛充满着一种使人畏惧的力量。

    “行了吧,走吧。”

    太吉郎说着,迈步向南禅寺走去。

    太吉郎从腰包里掏出一张画着通往出售房子那家的路线图。一边看一边说:

    “喏,千重子,爸爸对树木不太在行,这是不是南国的樟树,生长在气候温暖的地方呢?在热海和九州一带都盛产吧?这里的樟树,虽说是老树,但令人感到好像是大盆景一样。”

    “这不就是京都吗?不论是山、是河,还是人,都……”千重子说。

    “噢,是吗?”父亲点了点头,又说,“不过,人也不尽都是那样的啊。”

    “不论是当代人,还是历史人物……”

    “这倒也是。”

    “照千重子说,日本这个国家不也是那样吗?”

    “……”千重子觉得父亲把问题扯远,似乎也自有道理。她说,“不过,爸爸,细看的话,不论是樟树树干也罢,奇特地伸展着的技校也罢,都令人望而生畏,仿佛潜在着一股巨大的力量,不是吗?”

    “是啊。年轻姑娘也会想到这种问题吗?”父亲回头看了看樟树,然后目不转睛地望着女儿说,“你讲得有道理。万物就像你那头亮乌乌的头发,都在发展……爸爸的脑袋瓜不灵啦,老糊涂啦!不,你让我听到了一番精彩的谈话。”

    “爸爸!”千重子充满强烈的感情呼喊了父亲。

    从南禅寺的山门往寺院境内望去,显得又宁静又宽广。和往常一样,人影稀少。

    父亲一边看通往出售房子那家的路线图,一边往左边拐弯。那家的房子看上去确实很窄小,它坐落在高高的土围墙的深处。从窄小的便门走到大门,道路两旁绽开了一长溜胡枝子白花。

    “噢,真美啊!”太吉郎在门前仁立,欣赏着胡枝子白花,看得都入迷了。他原先是为了买房才来看这所房子的,但现在他已经失去了这份心情。因为他发现贴邻稍大的那间房子,已经做了饭馆兼旅馆。

    然而,成溜胡枝子白花却令人留连忘返。

    太吉郎好些日子没上这一带来。南禅寺前附近大街的住家,大多已变成了饭店兼旅馆,他震惊之余,才看到了花。当中有的旅馆已改建成能接待大旅行团,从地方来的学生们熙熙攘攘地进出其间。

    “房子挺好,可就是不能买。”太吉郎在种着胡枝子白花那家门前自语道。

    “从发展趋势来看,整个京都城可能用不了多久,就像高台寺一带那样,都要盖起饭店旅馆啦……大阪、京都之间变成了工业区,西京[京都平城京、平安京的朱雀大路以西地带]一带交通不便,这倒还好、但那附近还有空地,谁又能保证今后不在那附近盖起怪里怪气的时新房子呢……。

    父亲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太吉郎或许是对那一溜胡枝子白花恋恋不舍吧,走了七八步,又独自折回去再观赏—番。

    阿繁和千重子就在路上等他。

    “花开得真美啊!可能在种法上有什么秘诀吧。”太吉郎回到她们两个人身边,“倘使能用竹子支撑起来就好了,可是……下雨天,过往的人可能会被胡枝子叶弄湿,不好走铺石路哩。”

    太吉郎又说:“如果屋主想到今年胡枝子会开得更美丽,他大概也不舍得卖掉这所房子的吧。可是到了非卖不可的时候,恐怕也就顾不上胡枝子花是凋谢还是纷乱了。”

    她们俩没有搭腔。

    “人嘛,恐怕就是这样子了。”父亲的脸多少失去了光泽。

    “爸爸,您这样喜欢胡枝子花吗?”千重子爽朗地问道,“今年已经来不及了,明年让千重子来替爸爸设计一张胡枝子小花纹画稿吧。”

    “胡枝子是女式花样,哦。是妇女夏装的花样啊。”

    “我要试试把它设计成既不是女式,也不是夏装的花样。”

    “噢,小花纹什么的,打算做内衣吗?”父亲望着女儿,用笑支吾过去,“爸爸为了答谢你,给你画张樟树图案做和服或外褂。你穿起来准像妖精……”

    “简直把男女式样全给颠倒了。”

    “没有颠倒嘛。”

    “你敢穿那件像妖精的樟树图案和服上街吗?”

    “敢,去什么地方都敢……”

    “唔。”

    父亲低下头在沉思。

    “千重子,其实我也并不是喜欢胡枝子白花,任何一种花,每每由于赏花的时间和地点各异,而使人的感触也各有不同。”

    “那是啊。”千重子回答,“爸爸,既然已经来到这儿,龙村就

    在附近,我想顺便去看看……”

    “嘿,那是做外国人生意的铺子……繁,你看怎么办好?”

    “既然千重子想去……”阿繁爽快地说。

    “那就去吧。不过,龙村可没什么腰带卖……”

    这一带是下河原町的高级住宅区。

    千重子一定进店铺,就热心地观看成溜挂在右边、重叠着的女服绸料。这不是龙村的织品,而是“钟纺”的产品。

    阿繁走过来问:“千重子也打算穿西装吗?”

    “不,不,妈妈。我只是..想了解了解,外国人到底都喜欢什么丝绸。”

    母亲点点头。她站在女儿的后面,不时伸手去摸那些绸料。

    仿古代书画断片——以正仓院书画断片为主的织品,挂满了正个的房间和走廊。

    这是龙村的织品。太吉郎多次参观过龙村织品展览,还看过原来的古代书画断片和有关目录,脑子里有印象,都叫得上它们的名字、可是他还是一再仔细参观。

    “这是为了让西方人知道,日本也能织出这样的织品。”认识太吉郎的店员说。

    这些话,太吉郎以前来的时候也听说过,但现在听了还是点头表示赞同。即使是模仿中国的,他也说:“古代真了不起啊……恐怕上千年了吧。”

    在这里陈列的仿古代大书画断片是非卖品……也有织成妇女腰带的,太吉郎曾买过几条自己喜欢的送给阿繁和千重子。

    不过,这个商店是做洋人生意的,没有腰带出卖。最大的商品就是大桌布,如此而已。

    此外,橱窗里还陈列着袋、囊一类东西和钱包、烟盒、方绸巾等小玩意儿。

    太吉郎索性买了两三条不像是龙村出品的龙村领带,还..有“揉菊”钱包:“揉菊”就是在织物上仿制光悦①在鹰峰做的所谓“大揉菊”纸制手工艺产品,手法比较新颖。

    “类似这种钱包,现在在东北一些地方也还有、用结实的日本纸做的。”太吉郎说。

    “哦,哦。”店员应着,“它同光悦有什么联系,我们不太了解……”

    在里头的橱窗里摆着索尼牌小型收音机,连太吉郎他们也感到吃惊。这些委托商品,尽管是为了“赚取外汇”,但也未免太……

    他们三人被请到里面的客厅喝茶。店员告诉他们,曾有好几个外宾在这些椅子上坐过。

    ①光悦(1558—1637),即本阿弥光设,江户初期的艺术家,擅长泥金画、书道和茶道等。

    玻璃窗外,有一片杉树丛,面积不大,却很稀罕。

    “这叫什么杉呢?”太吉郎问。

    “我也不晓得……大概是叫什么广叶杉吧。”

    “哪几个字呢?”

    “有的花匠不识字,不一定可靠,好像是广大的广,树叶的叶吧。这种树多半是本州以南才有。”

    “树干是什么颜色?……”

    “那是青苔。”

    小型收音机响了。他们掉回头去,只见有个年轻人在给三四个西方妇女介绍商品。

    “呀,是真一先生的哥哥啊。”千重子说着站了起来。

    真一的哥哥龙助也向千重子这边靠过来。千重子的双亲坐在客厅椅子上,龙助向他们施了个礼。

    “你接待那些妇女?“千重子说。双方一接近,千重子就感到这位哥哥和比较随便的真一不同,他给人一种础础逼人的感觉,使人难以同他搭话。

    “不算什么接待,我是给他们当翻译跑跑腿,因为那位担<var></var>任翻译的朋友,他妹妹死了,我替他干三四天。”

    “哦?他的妹妹……”

    “是啊。比真一小两岁。是个可爱的姑娘……”

    “真一的英语不太好,又害羞,所以只好由我……本来这家商店是不需要什么翻译的……何况这些客人在这家商店里只买小型收音机之类东西,她们是住在首都饭店里的美国太太。”

    “是吗?”

    “首都饭店很近,她们是顺便来看看的。如果她们能仔细看看龙村的织品就好了,可惜她们只顾看小型收音机了。”龙助低声笑了笑,“当然愿看什么全听她们的便。”

    “我也是头一回看到这里陈列收音机。”

    “不论是小型收音机还是丝绸,都要收美钞。”

    “嗯。”

    “方才到院子里去,看到池里有色彩缤纷的鲤鱼,我还想:如果她们详细问起这个,该怎么说明才好呢。可是她们只是夸夸鲤鱼好看就了事,无形中帮了我的大忙。关于鲤鱼的知识、我知道的不多。鲤鱼的各种颜色,用英语该怎么说才确切,我也不晓得,还有带斑纹的彩色鲤鱼……”

    “千重子小姐,我们去看看鲤鱼好吗?”

    “那些太太怎么办?”

    “让店员去照应她们好喽。也快到时间,该回饭店喝茶了。据说她们已同她们的先生约好,要到奈良去。”

    “我去跟父母亲说一声就来。”

    “噢,我也得去跟客人打个招呼。”龙助说罢,走到妇女那边,跟她们讲了些什么。妇女们一齐把目光投向千重子。千重子脸上顿时飞起一片红潮。

    龙助立即折回来,邀千重子到庭院去。

    两个人坐在池边,望着美丽的鲤鱼在池中游来游去,沉默了半晌。龙助冷孤丁地说了一句:

    “千重子小姐,你可以给你家的掌柜……哦,现在是公司的什么专务、常务来点厉害的脸色瞧瞧吗?这套千重子小姐会吧?需要的话,我也可以给你助助威……”

    这太意外了,千重子感到万分惶恐。

    从龙村回来的当天夜里,千重子做了一个梦—成群色彩斑驳的鲤鱼,向蹲在池边的千重子脚下聚拢过来,相互挤在一堆,有的纵身跳跃,也有的把头探出水面。

    只是这样一个梦。而且都是梦见白天发生的事情。千重子把手伸进池水里,轻轻拨动了一下,鲤鱼就这样迅速聚拢过来了。千重子有点愕然,对鲤鱼群产生了一股无可名状的爱怜之情。

    身边的龙助,似乎比千重子更加感到惊愕。

    “你的手有什么香味……或者灵气吧。”龙助说。

    千重子感到羞涩,站起来说:“或许是鲤鱼不怕人的缘故。”

    然而,龙助目不转睛地盯着千重子的侧脸。

    “东山就在眼前了。”千重子避开了龙助的目光。

    “哦,你不觉得山色与往常有些不一样吗?已经像秋天……”龙助应道。

    在鲤鱼梦里,龙助在不在身旁呢?千重子夜半醒来,已经记不清了。她久久难以成眠。

    龙助劝千重子给店里的掌柜“来点厉害的脸色瞧瞧”,可是第二天,千重子却感到难以启齿。

    店铺快要打烊时,千重子在帐房前坐下。这是一间古色古香的帐房,四周用低矮的格子围上。植村掌柜觉察到千重子异乎寻常的举止,便问道:

    “小姐,有什么事吗?……”

    “请让我看看衣服布料。”

    “小姐的?……”植村如释重负似的说,“小姐要穿自家店铺的布料吗?现在要选,就选过年穿的吧,是要做会客服还是长袖和服呢?哦,小姐过去不都是从冈崎或者雕万那样的染店买的 “我想看看自家的友禅。不是过年穿的。”

    “嗯,那倒不少。但不知眼前这些是不是能使小姐称心?”植村说着站起身子,唤来了两个店员,耳语几句,然后三个人搬出十几匹布料熟练地在店铺当中摊开让千重子看。

    “这样的好。”千重子立即决定下来,“能在五天或一周内连夹袍下摆里子都请人缝好吗?”

    植村倒抽了一口气,说:“这要得太急了,我们是批发店,很少把活儿拿出去请人缝。不过,行啊。”

    两名店员灵巧地将布匹卷好。

    “这是尺寸。”千重子说着,把一张条子放在植村的桌面上。但是,她并没有走开。

    “植村先生,我也想学学,了解了解我们家的买卖情况,请您多指点啊。”千重子用恳切的语气说过之后,微微点了点头。

    “哪里的话。”植村脸部的表情顿时僵硬起来。

    千重子平静地说:

    “明天也行,请您让我看看帐簿。”

    “帐簿?”植村哭丧着脸说,“小姐要查帐吗?”

    “谈不上什么查帐,我还不至于这样狂妄。不过,不看看帐簿,我无法了解我们家买卖的情况呀。”

    “是吗。有好几种帐簿,还有一种应付税务局的帐簿。”

    “我们家搞了两本帐?”

    “哪儿的话,小姐。要是可以伪造帐目。那还得请你小姐来造呐。我们是光明正大的。”

    “明天给我看吧,植村先生。”千重子干脆地说过之后,从植村面前走开了。

    “小姐,在你出生前,这个店铺就一直是我植村料理的哩……”植村说完,千重子连头也不回。植村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又说,“这是什么意思。”然后,他轻轻咂了咂舌头,“唉,腰真痛啊。”

    千重子来到母亲跟前,母亲正准备晚饭,简直给她吓坏了。

    “千重子,你的话可厉害啊!”

    “哦,您吓坏了吗,妈妈?”

    “年轻人,看起来挺老实的,不过也真可怕呀!妈吓得都发抖了。”

    “也是人家给我出的点子。”

    “什么?是谁?”

    “是真一先生的哥哥,在龙村……他告诉我,真一先生那里,他父亲的生意很兴隆,店里有两个好伙计,他说要是植村不干,他们可以调一个给我们,甚至还说他自己也来帮忙。”

    “是龙助说的?”

    “嗯。他说反正要经商,大学院也可以随时不上……”

    “哦?”阿繁望着千重子活泼美丽的脸。

    “不过,植村先生倒没有不做的意思……”

    “他还说,在种着胡枝子白花那户人家附近,若有好房子,他也想让他父亲买下来。”

    “唔,”母亲一时几乎说不出话来。“你父亲好像有点厌世思想。”

    “人家说爸爸这样不是挺好吗?”

    “那也是龙助说的?”

    “是啊。”

    “妈,刚才您或许都看到了,我请求您同意把咱店里的一块和服料子送给那位杉村姑娘,好吗?”

    “好,好,还送件外褂怎么样?”

    千重子避开了母亲的视线。她眼睛里包了一汪泪水。

    为什么叫高机呢?不言而喻,就是因为它是高架手织机。一说是:由于手织机安放在挖得很浅的地面上,地里的潮气对丝有好处,所以叫高机。原先有人坐在高机上,现在还有人把沉重的石头装进篮子里,然后吊在高机旁边。

    此外,也还有些纺织作坊兼用这种手工织机和机械织机。

    秀男家只有三台手织机,分别由兄弟三人使用,父亲宗助偶尔也织织,因此在这小纺织作坊比比皆是的西阵,他们的家境还算过得去。

    千重子委托织的腰带快接近完成,秀男也就越发高兴了。这固然是因为自己倾以全力的工作快要完成,但更重要的是,由于在梭子穿梭、织机发出的声响中,包含了千重子的音容笑貌。

    不,不是千重子,是苗子。不是千重子的腰带,是苗子的腰带。然而,秀男在纺织的过程中,只觉得千重子和苗子变成一个人了。

    父亲宗助站在秀男身旁,久久地盯着腰带说:

    “哦,是条好腰带。花样真新颖啊!”说着他歪歪脑袋问道,“是谁的?”

    “是佐田先生的千金千重子小姐的。”

    “花样谁设计的?”

    “千重子小姐想出来的。”

    “哦,是千重子她……真的吗?嗯。”父亲倒抽了一口气,望着还在织机上的腰带,并用手去摸了摸,“秀男,织得很有功夫呀,这样就行了。”

    “秀男,我以前也跟你讲过,佐田先生是我们的恩人啊。”

    “知道了,爹。”

    “唔,我是讲过啦。”宗助还是反复地说,“我是从织布工白手起家,好不容易才买到一台高机,有一半钱还是借来的。所以每次织好一条腰带就送到佐田先生那儿去;只送一条难以为情,总是在夜里悄俏送去……”

    “佐田先生从没表示过难色。后来织机发展到三台,总算还……”

    “尽管如此,秀男,还有个身份不同啊。”

    “这我明白,您干吗要说这些呢?”

    “因为我觉得你好像很喜欢佐田家的千重子小姐……”

    “原来是这个。”秀男又动起停住的手脚继续织下去。

    腰带一织好,秀男赶紧把它送到苗子所在的杉村去了。

    一个下午,北山的天际出现了好几次彩虹。

    秀男抱着苗子的腰带一走上马路,彩虹就跳入了他的眼帘。彩虹虽宽大,色彩却很淡雅,还没有完全划出弓形来。秀男停住脚步,抬头仰望,只见彩虹的颜色渐渐淡去,仿佛要消失的样子。

    说也奇怪,在汽车进入山谷以前,秀男又两次看到类似的彩虹。前后三次,彩虹也都还没有完全成弓形,有些地方总显得淡薄些。本来这是常见的彩虹现象,可是秀男今天却有点放心不下,他心里总嘀咕:“<bdi></bdi>噢,彩虹是吉利的象征呢,还是凶邪的标志?”

    天空没有阴沉下来。进入山谷后,类似的淡淡的彩虹,好像又出现了。但它被清波川岸边的高山挡住,难以看清楚。

    秀男在北山杉村下车后,苗子依然穿着劳动服,用围裙擦了擦自己的湿手,马上跑了过来。

    苗子刚才在用菩提沙(毋宁说类似红黄色的粘土)精心地洗擦杉圆木。

    虽然还只是十月,山水可能冰凉了。杉圆木在一条人工挖的水沟里漂浮着,水沟的一头有个简单的炉,热水可能就是从那里流下来的,冒起了腾腾的热气。

    “欢迎你到这深山老林里来。”苗子弯腰施了礼。

    “苗子小姐,答应替你织的腰带终于织好,给你送来了。”

    “这是代替千重子小姐接受的吧,我再也不愿意当替身了。今天光见见你就蛮好的了。”苗子说。

    “这条是我答应给你织的。而且又是千重子小姐设计的。”

    苗子低下头说:“秀男先生,不瞒你说,前天干重子小姐店里的人把我的和服乃至草展全都给我送来了,可是这些东西,我什么时候才穿得着呢。”

    “二十二日的时代节穿吧。你出不去吗?”

    “不,可以出去。”苗子毫不犹豫地说、“现在在这儿可能会被人看见的。”

    她好像正在思索什么,然后又说道:“可以到河边小石滩上走走吗?”

    这会儿,哪能跟上次同千重子两个人躲进杉山里那样呢。

    “秀男先生织的腰带,我会把它看作是一生的珍宝。”

    “哪里,我还要为你织的。”

    苗子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千重子给苗子送和服这件事,苗子寄居的人家自然全都知道了。因此,即使把秀男带到那家去也未尝不可。但是,苗子自幼思念同胞姐妹,当她大体了解了千重子现在的身份和她家的店铺情况以后,也就心满意足了。她不愿再为一些小事给千重子增添烦恼。

    不过,抚养苗子的村港家拥有杉林产业,这在此地也算是不错的,而且苗子还不辞辛苦地为他们干活,所以即使被千重子知道了,也不至于给他们增加麻烦。也许有杉林产业的人,要比那中等规模的衣料批发商殷实得多。

    但是,苗子却打算今后对于同千重子频繁接触、加深往来的事,更要慎重行事。因为千重子的爱情已经渗入她的身心……

    由于这个原因,苗子才邀秀男到河边小石滩上去。在清泷川的小石滩上,凡能种植的地方都种着北山杉树。

    “实在冒昧,请你原谅。”苗子说。她毕竟是个女孩子,想快点看到腰带。

    “杉山真美啊。”秀男抬头望了望山,然后打开布包袱皮,解下纸绳。

    “这里是背后结成鼓形的地方。这段打算放在前面……”

    “嗳哟!”苗子捋了捋腰带,一边看一边说,“把这样的腰带送给我,实在不敢当啊。”

    苗子的眼睛里闪出了光彩。

    “年轻人织的,有什么不敢当的呢。新年也快到了,画赤松和杉树还算合时。我本来想把赤松放在后面结成鼓形,可是千重子小姐却说应该把杉树放到后面。到这儿来,我才真正明白了。一听说杉树,就马上联想到它是一棵棵大树、老树,其实……我把它画得比较优雅一点,或许算是作品的特色吧。还用了一些赤松的树干作陪衬……”

    当然,画杉树树干,也不是采用原色。在形状和色调上,都下了一番功夫。

    “真是条漂亮的腰带啊,太谢谢了……可惜像我这样的人,恐怕系不了这么华丽的腰带。”

    “千重子小姐送给你的和服合身吗?”

    “我想一定会很合身的。”

    “千重子小姐从小就很会挑选有京都特色的和服布料……这条腰带还没给她看过呢。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这不是千重子小姐设计的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也该请千重子小姐看看才是。

    “那末,在时代节穿出来好吗?”秀男说罢,把腰带叠好,收入帖纸里。

    秀男将纸绳系好。

    “请你愉快地接受吧。虽说是我答应给你织,其实是千重子委托我的。你只当我是个普普通通的织布工就是喽。”秀男对苗子说,“不过,我是诚心诚意为你织的呀。”

    苗子把秀男递给她的那包腰带放在膝上,默不作声。

    “我刚才讲过,千重子小姐从小就很会挑选和服,她送给你的和服,同这条腰带一定配得上……”

    他们俩跟前那条浅浅的清泷川,纯潺潺的流水声隐约可闻。秀男环顾了一下两岸的杉山。然后说:

    “杉树的树干就像手工艺品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这个我想象到了。可是杉树上方的枝叶这样像素淡的花,却没有想到。”

    苗子的脸上泛起了愁容。说不定父亲是在砍树梢枝桠的时候,想起了被抛弃的婴儿千重子而伤心,以致从一棵树梢荡到另一棵树梢时不慎摔下来的?那时候,苗子和千重子都还是个婴儿,自然什么也不懂。直到长大以后,才从村里人那里听说。

    因此,苗子对于千重子——其实她连千重子这个名字也不晓得——只知道她同自已是双胞胎,但她是死是活,是姐姐还是妹妹,都不晓得。因此她想:哪怕见一次也好;如果能见面,从旁瞧瞧也愿意。

    苗子那间破陋的像棚子似的家,至今依然在杉村里荒废着。因为一个单身少女,是无法呆下去的。长期以来,由一对在杉山劳动的中年夫妇和一个上小学的姑娘住着。当然也没有收他们称得上房租的钱,况且这也不像是能收房租的房子。

    只是上小学的这位小姑娘出奇地喜欢花,而这房子旁边又有一棵美丽的桂花树,她偶尔跑到苗子这儿请教修整的方法。于是苗子告诉她:

    “不用管它好喽。”

    然而,苗子每次打这间小房子门前走过,总觉得自己老远老远就比别人先闻到桂花香。这毋宁说给苗子带来了悲伤。

    苗子把秀男织的腰带放在膝上,感到沉甸甸的。它激起了她万千思绪……

    “秀男先生,我已经知道千重子小姐的下落了,以后我尽量不再同她来往。不过,承你的好意,和服和腰带,我穿一次就是……你会理解我的心意吗?”苗子真诚地说。

    “会理解的。”秀男说,“时代节你会来吧。我希望看到你系上这条腰带。不过,不邀千重子小姐来。节日的仪仗队是从御所出发。我在西蛤御门等你。就这样决定下来好吗?”

    苗子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好一阵子,她才深深点了点 对岸河边的一棵小树,叶子呈红色,映入水中的影子在荡漾着。秀男抬起脸来问:

    “那叶子红得很鲜艳的是什么树呀?”

    “是漆树。”苗子拾起目光回答。这一瞬间,不知为什么,梳理头发的手一颤抖,把黑发结弄散了,长发一直垂落在双肩上。

    “嗳呀!”

    苗子候地满脸诽红,赶紧把头发捋在一起,卷了上去,然后准备用衔在嘴里的发夹别上,可是夹子散落一地,不够用了。

    秀男看见她的这种姿态和举止,觉得实在动人。

    “你也留长发吗?”秀男问。

    “是啊。千重子小姐也没有剪掉嘛。不过,她很会梳理,所以男人家几乎看不出来……”苗子慌里慌张地连忙戴上头巾,说:“实在对不起。”

    “在这儿,我只给杉树修饰,而我自己是不化妆的。”

    尽管这么说,她也淡淡地涂上了口红。秀男多么希望苗子再把手巾摘下来,让他看一眼她那长发垂肩的姿态啊。可是,怎么好开口呢。这点,苗子慌忙戴上头巾的时候就意识到了。

    狭窄的山谷西边的山峦开始昏暗了。

    “苗子小姐,该回去了吧。”秀男说着站了起来。

    “今天也快歇工了……白天变得短啦。”

    山谷东边的山巅上,耸立着一排排参天的杉树。秀男透过杉树树干的间隙,窥见了金色的晚霞。

    “秀男先生,谢谢你,太谢谢你了。”苗子愉快地接受了腰带,也站起身来。

    “要道谢的话,请向千重子小姐道谢好喽。”秀男嘴上虽这么说,但是他为能给这位杉村姑娘织腰带,心中充满了喜悦,感情激动不已。

    “恕我唠叨,时代节那天请一定来,别忘了,我在御所西门——蛤御门等你!”

    “好吧!”苗子深深点头,“穿上过去从未穿过的和服,系上腰带,准会很难为情的……”

    在节日甚多的京都,十月二十二日的时代节,同上贺茂神社、下贺茂神社举办的葵节、祇园节一起,被公认为三大节日。它虽然是平安神宫的祭祀,然而仪仗队却是从京都御所出发的。

    苗子一大早心情就不平静,她比约定时间提前半个钟头就到达御所西边的蛤御门阴凉处等候秀男。在她来说,等候男朋友这还是头一回。

    多亏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平安神宫是为纪念迁都京都一干一百年而于明治二十八年兴建的,因此不消说是三大节日中最新的一个。但是由于这是庆祝京都建都的节日,所以尽量把千年来都城风俗习惯的变迁在仪仗队中表现出来。而且为了显示各朝代的不同服饰,还要推出为人们所熟悉的各朝代的人物来。

    比如:和宫[(1846一1877),仁孝天皇第八皇女,嫁德川家茂将军]、连月尼[太田垣莲月(1791—1875),江户末期女诗人,丈夫死后削发为尼]、吉野大夫[日本南北朝(1336—1393)官吏]、出云阿国[(?一1607年以后)日本古典戏剧“歌舞伎”的创始人]、淀君[1567—1615),日本战国安土桃山时代名将丰臣秀吉的侧室,名茶茶]、常盘御前[平安宋朝武将源义经之母,美貌无比,御前是贵族夫人之尊称]、横笛[日本古典文学(平家物语)中的女主人公]、巴御前[(1154—1184)、平安末朝武将源义仲之妾,擅长武功]、静御前[(1159—1189),源义经之妾,擅长歌舞]、小野小町[平安前期女歌人。被称为六歌仙之一]、紫式部、清少纳言。

    还有大原女、桂女[桂女,传诵特殊风俗的巫女,因住京都佳乡,故叫桂女]。

    此外还有妓女、女演员、女贩等也混杂其中。以上列举了妇女,当然还有像楠正成[楠木正成(1254—1336),日本南北朝时代的武将,幼名多闻丸]、织田信长[(1534—1582),日本战国安土挑山时代武将]、丰臣秀吉等王朝公卿和武将。

    这活像京都风俗画卷的仪仗队,相当的长。

    据说从昭和二十五年起,仪仗队才增加了女性、从而增添了节日的鲜艳和豪华的气氛。

    仪仗队领先的是明治维新时期的勤王队、丹波北桑田的山国队,殿后的是延历时代的文官上朝场面的队伍。仪仗队一回到平安神宫,就在凤辇[天皇所乘的鸾舆]前致贺词。

    仪仗队是从御所出发,最好在御所前的广场上观看。因此,秀男才邀苗子到御所来。

    苗子站在御所门阴凉处等候秀男,人群进进出出,十分拥挤,倒也没人留意她。不料却有一个商店老板娘模样的中年妇女,大大咧咧地走了过来,说:“小姐,您的腰带真漂亮。在哪儿买的?同和服很般配……让我瞧瞧。”妇女说着伸手去摸:“能让我看看背后的带子吗?”

    苗子转过身来。

    听见那妇女“啊!”地一声赞叹,她心里反而觉得踏实了。因为她穿这身和服,系这种腰带,还是有生以来头一道。

    “让你久等啦。”秀男来了。

    节日仪仗队出场的御所附近的座位都被佛教团体和观光协会占去了。秀男和苗子只好站在观礼席后面。

    苗子第一次在这么好的位置上观礼,只顾观看仪仗队,差点连秀男的存在和自己身上穿的新衣裳也都给忘了。

    然而,她很快就发觉,便问:

    “秀男先生,你在看什么呢?”

    “看松树的翠绿。你瞧,那仪仗队有了松树的翠绿作背景,衬托得更加醒目了。宽广的御所庭园里净是黑松,所以我太喜欢它啦。”

    “我也悄悄看着苗子小姐,你不觉得吗?”

    “瞧你多讨厌呀!”

    苗子说着,低下了头。

     第八章 深秋的姐妹

    在节日甚多的京都,千重子喜欢鞍马的火节胜过“大字”。由于地点不太远,苗子也去看过。但是,以往在火节的活动场地上即使擦肩而过,她们俩彼此都不会留意的。

    从鞍马道通往神社,一路上家家户户扎上松枝,屋顶洒上水。人们从半夜里就举着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火把,嘴里喊着“嗨哟嗨哟哟”的呼号,登上神社。火焰熊熊燃烧。两座轿子出现时,村里(现在是镇)的妇女们全体出动去拉轿上的绳子。最后才献上大火把。节日的活动一直持续到天快亮的时分。

    不过,这种有名的火节,今年停止举行了。据说是为了什么节约。伐竹节虽照旧进行,可是火节则不举行了。

    北野天神的“芋茎节”[京都北野神社每年十月四日举行的神事,用芋茎铺葺神轿轿顶,抬着去游街]今年也取消了。据说是由于芋头欠收,无法装饰芋茎轿的缘故。

    在京都,经常举行诸如鹿谷安乐养寺的“供奉南瓜”,或莲华寺的“祭祀河童”[佛教神鸟,人面鸟身,生活在雪山上或极乐世界里,能发出美妙的声音]等仪式。这些仪式显示了古都的风貌,也反映了京都人生活的一个方面。

    近年来又恢复了在岚山河流上泛龙舟的迦陵频伽[日本传说中的动物,水陆两栖,形似四五岁的儿童,面似虎,嘴尖,身上有鳞,发如刘海,顶上有坑,坑里有水],和在上贺茂神社院内小河上举行的曲水宴等仪式。这些都是当年王朝贵族的高雅游乐。

    曲水宴,就是身穿古装的人坐在河岸边上,让酒杯从小河上漂过来,在这工夫,或写诗作画,或写别的什么,待漂到自己跟前时,拿起酒杯,把酒一饮而尽,然后又让酒杯漂到下一个地方去。这种事都是由书童侍候的。

    这是从去年开始举办的盛事,千重子去观看了。本来在王朝公卿的前头是歌人吉并勇[(1886—1960),诗人、剧作家](这位吉井勇已与世长辞,现在不在人世了)。

    千重子今年没去参观岚山的迦陵频伽。她总觉得这些活动缺乏古雅的风趣。因为京都古色古香的盛会很多,她几乎都看不过来呢。

    千重子的母亲阿繁爱劳动,千重子也许是从小就受到她的熏陶,或许是天生的秉性,她早早起床就细心地揩拭格子门等。

    “千重子,时代节你们两个人过得真快活啊。”

    刚收拾好早餐的餐桌,真一就挂来电话了。看来真一又把千重子和苗子弄错了。

    “你也去了吗?要是喊我一声就好了……”千重子耸耸肩膀说。

    “我本来是想喊你来着,可是我哥哥不让。”真一毫不拘束地说。

    千重子有点犹疑,没有告诉真一他弄错人了。但是真一来电话,她可以想象到苗子可能已经穿上了她送的和服,并系上秀男织的腰带,去参观时代节了。

    苗子的伴儿肯定是秀男。这件事,千重子一时虽然觉得很意外,但心头很快地隐隐涌上一股暖流,她脸上也微微泛起了一抹笑容。

    “千重子小姐,千重子小姐!”真一在电话里喊,“你干吗不说话呀?”

    “你不是真一先生吗?”

    “是啊,是啊。”真一笑了起来,“现在掌柜在吗?”

    “不,还没……”

    “千重子小姐,你是不是有点感冒?”

    “你觉得我有点感冒?我在门口擦格子门哪。”

    “是吗。”真一好像在晃着电话筒。

    这回是千重子朗朗地笑了。

    真一压低声音说:“这个电话是我替哥哥挂的,现在就换哥哥来讲吧……”

    千重子对真一的哥哥龙助就不能像对真一说话那样随便。

    “千重子小姐,你给掌柜厉害的脸色看了吗?”龙助突然这么问道。

    “给了。”

    “那真了不起啊!”龙助又高声重复说一遍,“真了不起啊!”

    “家母在我背后,偶尔也听得见,好像边听边替我捏把汗呢。”

    “那也可能。”

    “我说了,我也想在店里学学做生意,请把所有的帐簿都让我看看。”

    “嗯。那就行了。尽管只是说说而已,但说与不说可就大不一样啊。”

    “然后,还让他把铁柜里的存款帐簿、股票、债券之类东西都统统拿出来了。”

    “这,真行。千重子小姐真了不起。”龙助忍不住地说,“千重子小姐,没想到你这样一个温顺的姑娘竞……”

    “是龙助先生你出的主意嘛……”

    “这主意不是我出的。是因为附近的批发商有些奇怪的传闻,我才下的决心,如果千重子小姐不便说,由家父或我去说好了。不过,小姐说是最上策。掌柜的态度有变化了吧?”

    “有,多少有点儿。”

    “这也是可能的。” 9f99.” >龙助在电话里沉默片刻,又说,“太好啦!”

    千重子在电话里仿佛感到龙助又在犹豫什么。

    “千重子小姐,今天中午我想上贵店去看看,不碍事吧。”龙助说,“真一也一道去……”

    “会碍什么事呢。在我这里,不会有你想象那种大不了的事。”千重子回答说。

    “因为你是年轻的小姐呀。”

    “瞧你说的。”

    “怎么样?”龙助笑着说,“我想在掌柜还没下班之前去。我也要仔细观察观察。千重子小姐不必担心,我看掌柜的神色行事。”

    “啊?”千重子后头的话说不出来了。

    龙助家是室盯一带的大批发商,伙伴中也有各种各样财雄势大的人。龙助虽是正在大学研究院念书,但是店铺的重担自然而然地要落在他肩上。

    “该是吃甲鱼的季节啦。我在北野大市已经订好座席,请你光临。以我的身份去请令尊令堂,未免太冒失了,所以请你……我还带上我家的‘童男’去。”

    千重子倒抽了一口气,只“噢”地应了一声。

    真一扮童男乘坐祇园节的彩车,已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然而龙助如今还时不时椰揄真一,管他叫“童男”。或许是在真一身上至今还保留着当年那股子“童男”般可爱而温存的性格吧……千重子对母亲说:“方才龙助来电话,说他中午要和真一上咱家来。”

    “哦?”母亲阿繁显出意外的神色。

    下午,千重子上后面楼上化妆,虽不是浓妆艳抹,但也费了一番功夫。她细心地梳理着长发,但总也梳不成称心的发型。要穿的衣裳也不知挑哪件好,挑来挑去,反倒决定不下来。

    千重子好容易才下楼来,父亲已经出门,不在家了。她在内客厅里把炭火拨弄好,看了看周围,又望了望窄小的庭院。那棵老枫树上长着的藓苔,依然是绿油油的,而寄生在树干上的那两 株紫花地丁的叶子,却已经开始枯黄了。

    在那座雕着基督像的灯笼脚下,一棵小小的山茶花开着红花,红得那样娇艳,甚至比红玫瑰还吸引千重子。

    龙助和真一来了。他们同千重子的母亲郑重地寒喧一番之后,龙助独自一个人走到帐房掌柜面前,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植村掌柜慌忙走出帐房,一本正经地酬酢了一番。他讲了很长时间,龙助也应答了,却一直板着面孔。这种冷漠劲,植村当然看在眼里。

    植村寻思:这学生哥想干什么呢?然而他被龙..助镇住,又不知如何是好。

    龙助等植村把话头一顿下来,就平静地说:

    “贵店生意兴隆,太好了。”

    “哦,谢谢,托福了。”

    “家父常说,佐田先生幸亏有你,你有多年经验,真了不起啊……”

    “哪里的话。小店不同于水木先生那样的大字号,是不值得挂齿的啊。”

    “不,不,像我们字号,到处伸手,又是和服料子批发商,又是什么……简直是杂货铺!我并不太感兴趣。

    要是少了像植村先生这样殷实可靠的人,店铺可就……”

    植村正要回话,龙助就站了起来。他哭丧着脸,望着朝千重子和真一所在的内客厅走去的龙助的背影。掌柜明白:说要看帐簿的千重子和眼前的龙助之间,暗地里定有某种联系。

    龙助来到内客厅,千重子抬头望着他的脸,仿佛要问什么似的。

    “千重子小姐,我替你跟掌柜说妥了。因为我劝告过你,我有责任。”

    千重子低下头来替龙助泡沫茶。

    “哥哥,你瞧瞧那枫树树干上的紫花地丁。”真一用手指着说,“有两株吧。千重子小姐在几年前早就把那两株紫花地丁看作是一对可爱的恋人……但它俩却是咫尺天涯啊……”

    “唔。”

    “姑娘嘛,总是想入非非。”

    “瞧你说的,叫人多难为情呀,真一先生。”千重子把泡好的沫茶端到龙助跟前,手微微颤抖着。

    他们三人乘上龙助店里的车子,向北野六番町的甲鱼铺所在地大市奔去。大市是一家格局古雅的老铺子,旅游者尽人皆知。房子破旧,天花板也很低矮。这里主要是卖炖甲鱼,即所谓甲鱼火锅;其次是杂烩粥。

    千重子感到浑身暖融融的,似是带有几分醉意。

    千重子连颈脖都搽上了一层淡红粉。这脖子又白又嫩,光滑润泽,富有青春的魅力,特别是上了淡红粉,实在美极了。她不时抚摩着脸颊,眼睛里闪露出娇媚的神态。

    千重子不曾喝过一滴酒。然而,甲鱼火锅的汤几乎有一半是酒。

    有车子在门口等候,千重子还是担心自己的脚步打颤。然而,她喜不自禁,话也多起来了。

    “真一先生,”千重子对喜欢侃侃而谈的真一说,“时代节那天你看到在御所庭园里的那一对,不是我,你看错人啦。你是在远处看见的吧。”

    “不要隐瞒嘛。”真一笑了。

    “我什么都没隐瞒呀。”千重子不知该讲什么好,只是说了声:“其实,那姑娘是我的姐妹。”

    “什么?”真一摸不着头脑。

    千重子在花季的清水寺曾跟真一谈过自己是个弃儿。这事,真一的哥哥龙助恐怕也有所闻。即使真一没有告诉他哥哥,但两家铺子很近,消息会自然而然传过去。也许可以这样认为吧。

    “真一先生,你在御所庭园里看到的是……”千重子犹豫了片刻,又说,“是我的孪生姐妹,我们是双胞胎呀!”

    真一这是第一次听说。

    三人沉默良久。

    “我是被遗弃的啊。”

    “若是真的,那扔在我们店门前就好了……真的,扔在我们店门前就好了。”龙助满怀深情地反复说了两遍。

    “哥哥,”真一笑了,“那时千重子小姐是刚出生的婴儿,同现在的千重子小姐可不一样呀。”

    “就算是婴儿,不也很好吗。”龙助说。

    “那是你见了现在的千重子小姐才这么说的吧?”

    “不。”

    “现在的千重子小姐是佐田先生的掌上明珠,是他精心把千重子小姐抚养成人的啊。”真一说,“那个时候,哥哥也还是个孩子,试问小孩子能抚养婴儿吗?”

    “能抚养。”龙助有力地回答。

    “哼,哥哥总是这样过于自信,不服输。”

    “也许是吧。不过,我的确希望抚养婴儿时的千重子,我相信母亲也会帮我的忙。”

    千重子醉意减退,额头变得苍白了。

    北野的秋季舞蹈会将持续半个月。在结束的前一天,佐田太吉郎一个人出门去了。茶馆送来的入场券当然不止一张,可是太吉郎不想邀任何人同去。连看完舞蹈回家途中,同几个伙伴到茶馆玩玩,他也感到麻烦。

    在舞蹈会开始之前,太吉郎就闷闷不乐地坐在茶席上。今天当班坐在那儿以茶道礼法泡制沫茶的艺妓,也没有太吉郎所熟悉的。

    在艺妓身边站了一溜七八个少女,大概是帮忙端茶的吧。她们都穿着全套的粉红色长袖和服。

    “哎哟!”太吉郎差点儿喊出声来。那姑娘打扮得非常艳美。她不就是那天被这烟花巷的老板娘带去看“叮当电车”,并同太吉郎一道乘过车的那个姑娘吗?……只有她一个人穿绿色和服,或许也是在值什么班吧。

    这个绿衣少女把沫茶端到太吉郎面前,她当然要遵守茶道的礼法,板起面孔,不露一丝微笑。
    然而,太吉郎的心情似乎轻松多了。

    这是一出八场舞剧,名叫《虞美人草图》,是中国的一出有名的项羽和虞姬的悲剧。可是,当演完了虞姬拔剑刺胸,被项羽抱在怀里,在静听思乡的楚歌声中死去,最后项羽也战死沙场一场之后,就转到日本熊谷直实(1141—1208,镰仓初期武将)和平敦盛(1169—1184,平安末期武将)以及玉织姬的戏了。故事是讲熊谷打败了敦盛后,深感人世间变化无常而落发出家,随后到古战场上凭吊敦盛时,发现坟墓周围开着虞美人花,笛声可闻。这时便出现了敦盛的鬼魂,它要求把青叶笛收藏在黑谷寺里,玉织姬的鬼魂则要求把坟边的虞美人花供奉在佛前。

    在这出舞剧之后,还演出了另一出热闹的新舞蹈《北野风流》。

    上七轩的舞蹈流派,是属于花柳派,同祇园的井上派不同。

    太吉郎从北野会馆出来以后,顺路到了一家古色古香的茶馆,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那儿。茶馆的老板娘便问:
    “叫个姑娘来?”
    “唔,叫那个咬人舌头的艺妓吧……还有,那个穿绿衣、给人端茶的姑娘呢?”

    “就是坐‘叮当电车’的……好,叫她过来打一下招呼就可以了吧。”

    在艺妓来到之前,太吉郎一个劲地喝酒;艺妓一来,他就故意站起来走了出去。艺妓跟着他,他便问道:

    “现在还咬人吗?”

    “你记性真好。不要紧的,你伸出来试试。”

    “我不敢。”

    “真的,不要紧的。”

    太吉郎把舌头伸出来,它被另一个温暖而柔软的舌头吸住了。

    太吉郎轻轻地拍了拍艺妓的脊背说:

    “你堕落了。”

    “这算什么堕落?”

    太吉郎想漱漱口。但是,艺妓站在身旁,他也不好这样做。

    艺妓这样恶作剧,是下了很大决心的。对艺妓来说,这是一瞬间的事,也许没有什么意义。太吉郎不是讨厌这年轻的艺妓,也不认为这是一桩卑劣的行为。

    太吉郎刚要折回客厅,艺妓一把抓住他说:
    “等等!”
    于是,她拿出手绢,擦了擦太吉郎的嘴唇。手绢沾上了口红。艺妓把脸凑到太吉郎面前瞧了瞧,说:
    “好,这就行了。”
    “谢谢……”太吉郎将手轻轻地放在艺妓的肩上。

    艺妓留在盟洗间,站在镜前再涂了涂口红。

    太吉郎返回客厅时,那里已是空无一人。他像漱口似的一连喝了两三杯冷酒。

    尽管这样,太吉郎身上似乎依旧留有艺妓的香气,或许是艺妓的香水味。他感到自己仿佛变得年轻了。

    他觉得就算艺妓的恶作剧是出其不意,可是自己也未免太冷漠了。这大概是因为自己好久没跟年轻姑娘嬉闹的缘故吧。

    也许,这个二十上下的艺妓是个非常有意思的女人。

    老板娘带着一个少女走了进来。少女还是穿着她那身绿色长袖和服。

    “按您要求请她来了,她说只作一般性问候。瞧,毕竟年纪还轻啊。”老板娘说。

    太吉郎瞧了瞧少女,说:“刚才端茶的……”

    “是啊。”少女到底是茶馆的姑娘,没有显出一点羞怯的样子,“我知道您是那位伯伯才给您端的啊。”

    “哦,那就谢谢你啦,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

    这时艺妓也折回来了。老板娘对她说:

    “佐田先生特别喜欢小千子。”

    “是吗。”艺妓望着太吉郎的脸说,“您很有眼力,不过还得等三年哩。再说,来年春天小千子就要到先斗街去。”

    “到先斗街?为什么?”

    “她想当舞女去,她说她憧憬舞女的风姿。”

    “哦?要当舞女,在祇园不是挺好吗?”

    “小千子有个姨妈在先斗街,大概就是这个缘故吧。”

    太吉郎望着这个少女,暗自想道:这姑娘不论上什么地方,都会成为第一流的舞女。

    西阵纺织业工会采取了前所未有的果断措施,决定自十一月十二日至十九日共八天,停止开动所有织机。十二日和十九日是星期天,实际上是停工六天。

    停工的原因很多,但归根结蒂是由于经济问题。也就是说,生产过剩,致使库存达三十万匹之多。停工八天,就是为了处理库存和争取改善交易。近来资金周转困难,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自去秋至今春,收购西阵纺织品的公司也相继倒闭了。

    据说停机八天大约减产八九万匹。但结果还不错,总算是成功了。

    尽管如此,在西阵的纺织作坊街,特别是在小巷里,一看就明白,这些所谓作坊,是以零星的家庭手工业居多。他们对这次统制措施是紧跟的。

    那里布满的小房子,瓦顶破旧,屋檐很深。虽是两层楼,但却很低矮。小巷更是像荒野一样杂乱无章,连昏暗处也传出了织机声。这些织机不全都是自家的,恐怕也有租赁来的。

    但是,据说申请“免除停机”的,只有三十多家。

    秀男家不是织和服料子,而是织腰带的。有高机三台,白天也开亮电灯,安放织机的地方还算明亮,而且后面还有空地。但房子很窄,甚至不知道家里人在什么地方休息、睡觉,不知道那些为数不多而且粗糙的厨具都放在哪里。

    秀男身强力壮,有才能,对工作也很热心。不过长年累月坐在高机的窄板上不停地织,恐怕屁股上都长茧子了。

    他邀苗子去参观时代节的时候,对游行队伍的背景——御所那片宽阔的苍翠松林,比对穿上各种时代服装的游行队伍更要感兴趣得多。也许是从日常的生活中解放出来的缘故吧。然而,这一点苗子是体会不到的,因为她是在山沟沟里,即是在狭窄的山谷里劳动……

    不消说,自从苗子在时代节系了秀男为自己织的腰带之后,秀男工作起来就更加起劲了。

    千重子自从跟龙助、真一兄弟两个人上大市以后,时不时心神恍您,虽然还不算是极度痛苦。她自己似乎也注意到,这也许是由于烦恼的缘故吧。

    在京都,十二月十三日“开始年事”,这天已过去了。这里已进入冬季,天气变幻莫测。有时大晴天却下起阵雨,偶尔还夹着雨雪。天晴得快,阴得也快。

    十二月十三日“开始年事”,按京都的风俗习惯,从这天起,得筹备过年,还要开始互赠岁暮的礼物。

    忠实遵守这种规矩的,还得数祇园等的花街柳巷。

    每逢这时节,艺妓、舞女等都要到平日照顾她的茶馆、歌舞乐师家或艺妓老大姐家去分送镜饼(供神用圆形大年糕,通常是上下两个)

    接着由艺妓、舞女们挨家道贺,说声“恭喜”。它含有这年承蒙眷顾,得以平安度过,来年还请多多关照的意思。

    这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艺妓、舞女来来往往,比往常任何时候都多。稍稍提前的岁暮活动,把祇园周围点缀得绚丽多彩。

    千重子家的店铺没有这样华丽。

    千重子吃过早饭,独自上后面楼上作简单的晨间化妆。可是,她的手却是漫不经心地运动着。

    龙助在北野甲鱼铺里说的那番激动的话,始终在千重子内心里翻腾着。什么要是千重子在婴儿时候被扔到龙助家门前就好了,这句话难道不是有相当分量吗?

    龙助的弟弟真一是千重子的青梅竹马之交,直到高中一直都是同学。他性情温柔,尽管他喜欢千重子,可他从不曾像龙助那样说出这种令人窒息的话来。所以他们相处得很自然。

    千重子梳理好她的长发,把它披散在肩上,然后下楼来了。

    就在早餐快要结束的时候,北山杉村的苗子给千重子挂来了电话。

    “是小姐吗?”苗子叮问了一句,“我想见千重子小姐,有件事要面告,可以吗?”

    “苗子,我真想念你啊……明天怎么样?”千重子回答。

    “我随时都可以……”

    “到我店里来吧。”

    “请原谅,别叫我上店里去。”

    “你的事我已经告诉母亲。父亲也知道了。”

    “还有店员在吧?”

    “……”千重子沉思片刻,说:“那末,我到你村里去!”

    “不过这里很冷……你来,我当然很高兴。”

    “我还想去看看杉树……”

    “是吗?这里不但冷,兴许还会下阵雨呢。请你都准备好。不过,烧火嘛,倒是可以随便地烧。我在路旁劳动,你来了我马上就知道。”

    苗子爽朗地回答。

    第九章 冬天的花

    千重子穿上了长裤和厚厚的套头毛线衣。她从没有这样打扮过。厚袜子也很花哨。

    父亲太吉郎在家,千重子跪坐在他面前,向他请安。太吉郎看到千重子这身少见的装扮,不禁膛目而视。

    “要上山去吗?”

    “是啊……北山杉村那孩子说想见见我,好像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是吗?”太吉郎毫不犹豫地叫了一声:“千重子!”

    “嗯。”

    “那孩子要是有什么苦恼或困难,你就把她带到咱家来……我收养她。”

    千重子低下头来。

    “太好了。有了两个女儿,我和你妈也就不寂寞了。”

    “爸爸,谢谢您,太谢谢您了。”千重子施了个礼,热泪不禁夺眶而出。

    “千重子,你是我一手喂奶喂大的,我.非常疼爱你。对那姑娘,我也尽量做到一视同仁,不分彼此。她长得像你,一定是个好姑娘。带她来吧。二十年前,我讨厌双胞胎,现在倒无所谓了。”父亲说。

    “繁!阿繁!”太吉郎呼喊妻子。

    “爸爸,我对您的好意是感激不尽的。不过,苗子那姑娘是决不会到咱家来的。”千重子说。

    “那又是为什么呢?”

    “她大概是不愿意妨碍我的幸福,哪怕是一星半点。”

    “怎么说是妨碍呢?”

    “怎么说是妨碍呢?”父亲又说了一遏,然后歪了歪脑袋。

    “就说今天吧,我对她说:我爸妈都知道了,请你到店里来吧。”千重子带着含泪欲哭的声音说,“她却顾虑店员和街坊……”

    “店员算什么!”太吉郎终于提高了嗓门。

    “我懂得爸爸的心意。今天我不妨去说说看。”

    “好吧。”父亲点点头,“路上当心……还有,你可以把爸爸刚才的话转告苗子那孩子。”

    “好的。”

    千重子穿上雨衣。戴上头巾,换了一双雨鞋。

    早晨,中京的上空万里无云,可不知什么时候阴沉下来了,说不定北山下着雷阵雨。从城里也可以看见这般天色。要不是京都优美的小山峦挡住,或许还能看到远方天阴得要下雪的样子呢。

    千重子乘上了国营公共汽车。

    在北山的中川北山村,有国营和市营两种公共汽车,市营公共汽车开到京都市(已经扩大)北郊的山麓就折回,而国营公共汽车则一直驶至远方的福并县小洪地方。

    小洪坐落在小滨湾的岸边上,从若狭湾向前伸向日本海。

    也许是冬天,公共汽车乘客不多。

    有两个同伙的青年人目光炯炯地盯着千重子。千重子有点害怕,赶紧蒙上头巾。

    “小姐,请你不要用那种东西蒙起来嘛。”其中一个青年用跟年轻人很不相称的沙哑声说。

    “喂,住嘴!”贴邻的另一个青年说。

    请求千重子的那个年轻人手戴镣铐,不知是什么罪犯。他身旁的另一个男人可能是个刑警。大概是要翻过这深山老林,把犯人押送到什么地方去吧。

    千重子不能摘下头巾让他们看见自己的脸。

    公共汽车到达了高雄。

    “到了高雄的什么地方啦?”有个客人问。其实还不至于认不出来。枫叶已经全部落光,从树梢的细枝上可以看到冬天的景象。

    在松尾树下的停车场上,一辆车子也没有了。

    苗子身穿劳动服来到菩提瀑布停车场迎候千重子。

    “小姐,欢迎你。很高兴地欢迎你到这深山里来。”

    “算不了什么深山嘛。”千重子戴着手套就去握住苗子的双手说,“真高兴啊,打夏天以后就再没见过面啦。那次在杉山里,太感谢你了。”

    “那算不了什么。”苗子说,“不过,那时万一响雷真的打在我们俩身上,真不知成什么样子了。尽管这样,我还是很高兴……”

    “苗子,”千重子边走边说,“你给我挂电话,一定有什么急事吧,快告诉我!要不,也塌不下心来聊天呐。”

    “……”苗子身穿劳动服,头上包着一条头巾。

    “究竟是什么事嘛?”千重子再问了一句。

    “其实,是秀男向我求婚,我想同你商量,所以……”苗子绊了一跤,差点摔倒,一把抓住了千重子。

    千重子把摇摇晃晃的苗子抱住。

    苗子每天劳动,身体很健壮……可是,那回夏天打雷的时候,千重子一味害怕,不曾留意到。

    苗子很快就站稳脚跟,可是她好像很愿意被千重子拥抱,不肯说声行了,甚至索性依偎着千重子走起来。

    搂着苗子的千重子,不知不觉地反而更多地靠在苗子身上。不过,这两个姑娘谁都没注意到这点。

    “千重子把头巾拉起来说:

    “苗子,那你是怎样回答秀男的?”

    “回答?……我总不能当面回答呀。”

    “起初他把我错认是你……现在弄清楚了,他已经把你深深印在心上了。”

    “哪有这种事。”

    “不,我非常了解这点。即使不认错人,我也只是替代千重子小姐罢了。秀男一定把我看做是千重子的幻影吧。这是第一……”苗子说。

    现在千重子回想起这样一件事来:今年春上郁金香盛开的时候,从植物园回家途中,在加茂川堤岸上,父亲曾劝母亲把秀男招为千重子的入赘女婿。

    “第二,秀男家是织腰带的,”苗子加强语气,“如果由于这件事而使千重子小姐家的店铺和我发生了关系,增加了千重子小姐的麻烦,甚或使千重子小姐遭到街坊的冷眼,那我可就罪该万死。我真想躲到更深更深的深山里去……”

    “你是这样看的吗?”千重子摇了摇苗子的肩膀,“今天我是对父亲说明了要上你这儿来的。我母亲也很理解。”

    “你猜我父亲怎么说。”千重子更使劲地摇晃着苗子的肩膀。“他说,你去对苗子姑娘说,要是她有什么苦恼或困难,就把她带到咱家来……你是作为亲生女儿入了父亲的户口的。不过对那姑娘也要尽量做到一视同仁,不分彼此呀。千重子一个人太寂寞了吧。”

    “……”苗子摘下蒙在头上的头巾,说了声“谢谢”,就把脸捂了起来,好大一会儿说不出话。“我衷心感激你。我的确是个举目无亲、孤苦伶仃的人,虽然寂寞,但我埋头劳动,把这些都忘掉了。”

    千重子为了缓和苗子的激动感情,说:

    “关键是秀男,他的事……”

    “这样的事,我不能马上回答。”

    苗子直勾勾地望着千重子,眼眶里噙满了热泪。

    “借我这个。”千重子用苗子的手巾替苗子揩拭眼圈和脸颊,说。“满面泪痕,能进村吗?”

    “没关系。我这个人性格倔强,比谁都更能劳动,就是好哭。”

    当千重子给苗子揩脸的时候,苗子反而情不自禁地投到千重子怀里抽泣起来了。

    “这可怎么办呢?苗子,怪孤单的,快别这样。”千重子轻轻地拍了拍苗子的后背,“你要是这样哭,我可就回去啦。”

    “不,不要!”苗子愕然,从千重子手里拿过自己的手巾,使劲地擦了一把脸。

    多亏是冬天,人们觉察不出来。只是她的白眼球有点红罢了。苗子将头巾戴得低低的。

    两个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程。

    的确,北山杉树的枝桠一直修整到树梢。在千重子看来,呈圆形残留在树梢上的叶子,就像是一朵朵雅淡的冬天的绿花。

    千重子认为此刻正是好时机,便对苗子说:

    “秀男不仅腰带图案画得好,而且织功也很到家,很认真哩。”

    “是啊,这我知道。”苗子回答,“秀男邀我去参观时代节的时候,他好像不大爱看盛装的游行队伍,倒是很喜欢队伍的背景——御所那松树的苍翠和东山那变幻莫测的色彩。”

    “时代节的队伍,秀男可能不稀罕……”

    “不,好像不是这样的。”苗子加重了语气。

    “他要我游行结束以后到家里去一趟。”

    “家?是秀男的家吗?”

    “是啊。”

    千重子有点吃惊的样子。

    “他还有两个弟弟。还领我去看后院的空地,说如果我们将来结合了,可以在那儿盖间小屋,尽量织点自己所喜欢的东西。”

    “这不是挺好吗?”

    “挺好?……秀男把我看作是小姐你的幻影,才要同我结合的呀!我是个女孩子,我很了解这点。”苗子又重复了一遍。

    千重子不知怎样回答才好,她迷惑地走着。

    在狭谷旁边的一个小山谷里洗刷杉圆木的女工们,围坐成一个大圈休息,烤火取暖。篝火燃得烟雾腾腾。

    苗子来到自己的家门前。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个小窝.棚。年久失修的稻草屋顶,已经变得歪歪斜斜。只因为是山间房子,所以还有个小院落。院落里的野生南天竹,结着红色的果实。就是那么七八棵,也长得杂乱无章。

    然而,这可怜的房子,也许就是千重子原来的家。

    走过这所房子的时候,苗子的泪痕已经干了。究竟对千重子说这就是我们的家好呢,还是不说好?千重子是在母亲的娘家出生的,大概没在这所房子住过。苗子还是婴儿的时候,母亲先于父亲与世长辞,所以连她也记不清白已是否在这所房子住过了。

    幸好千重子没发现这样一所房子,她只顾抬头仰望杉山和并排的杉圆木,就径直走了过去。苗子也就没有谈及这所房子的事。

    坚拔挺立的杉林,树梢上还残留着的叶子稍呈圆形,千重子把它看成是“冬天的花”。想来它也的确是冬天的花。

    大部分人家的房檐前和楼上,都晾晒着一排剥了皮的洗刷干净的杉圆木。光是把那一根根白圆木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立着这点,就是够美的了。也许比任何墙壁都要美得多。

    杉山上,在杉树根旁长着的野草,都已经枯萎。杉树的树干,笔直而且粗细一般,确实很美。透过斑斑驳驳的树干的缝隙,还可以窥见天空。

    “还是冬天美啊。”千重子说。

    “可能是吧,我看惯了倒也不觉得。不过,还是冬天的杉叶看上去有点像淡淡的芒草色。”

    “它多像花啊。”

    “花!是花吗?”苗子感到意外,拾眼望着杉山。

    走不多久,有一间古雅的房子,可能是这村子里拥有山地的大户人家的吧。略矮的墙壁,下半截是镶木板,漆成黄红色;上半截是白色,带茸瓦的小屋顶。

    千重子停下脚步说:“这间房子真好。”

    “小姐,我就是在这家寄居的,请进去看看吧。”

    “不要紧的。我住在这儿已经快十年了。”苗子说。

    千重子已经听苗子说过两三遍:与其说秀男是把苗子当作千重子的化身,不如说是当作千重子的幻影,才要同苗子结合的。

    如果说是“化身”,那当然容易明白。然而说是“幻影”,究竟是指什么呢?……特别是作为结婚对象……

    “苗子,你总说幻影、幻影的,究竟幻影是什么呢?”千重子严肃地说。

    “幻影不就是手触摸不到的、无形的东西吗?”千重子继续说着,突然涨红了脸。苗子不仅是脸。恐怕全身各个部分都像自己。她将要属于男人所有了。

    “尽管如此,很可能无形的幻影就在这里。”苗子答话说,“幻影,也许就隐藏在男人的心里、脑子里,或许别的什么地方。”

    “也许我变成六十岁老太婆的时候,幻影中的千重子小姐还是现在这样年轻呐。”

    苗子这句话使千重子感到意外。

    “你连这样的事都想到了?”

    “对美的幻影,总没有厌倦的时候吧。”

    “那也不见得。”千重子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来。

    “幻影是不能践踏的。践踏了只能自食其果。”

    “晤。”千重子看出苗子也有妒忌心,但她说,“真是的,什么幻影在哪儿呢?”

    “就在这儿……”苗子说着摇了摇千重子的上身。

    “我不是幻影。是和你成对的双胞胎。”

    “这么说,莫非连你我的灵魂也成了姐妹不成?”

    “瞧你说的。那当然是和千重子小姐做姐妹啦。不过,只限于秀男才……”

    “你太过虑了。”千重子说了这么一句,微低下头走了—段路,又说,“找个时间,咱们三人推心置腹地谈谈好吗?”

    “何苦呢……话有真心,也有违心的……”

    “苗子,你为什么生这么大的疑心呀?”

    “倒不是什么疑心。不过,我也有一颗少女的心啊!……”

    “大概周山那边下起了北山的雷阵雨。山上的杉树也……”千重子抬起头来。

    “咱们快点回去吧,看样子要下雨雪哩。”

    “我为防万一下雨,带着雨具来了。”千重子脱下一只手套,把手让苗子看,“这样的手,不像小姐吧?”

    苗子吓了一跳,连忙用自己的双手攥住千重子的那只手。

    不知不觉间,下起了雷阵雨。千重子不用说,恐怕就连在这个村子长大的苗子也没留意到就下起来了。不是小雨,也不是毛毛雨。

    千重子经苗子一提醒,抬头扫视了一遍四周的山。山峦冷冷地蒙上一层朦朦的雨雾。挺立在山脚下的杉树,反而显得更加清新了。

    不知不觉间,小小的群山仿佛锁在雾霭中,渐渐失去了它的轮廓。就天空的模样来说,这种景象同春雾的景象是不同的。也许可以说,它更具有京都的特色。

    再看看脚底下,地面上已经有点潮湿了。

    不一会儿,群山弥漫了雾霭,笼上一层淡灰色。

    雾霭渐浓,从山谷落下来,还掺着一些白色的东西。这就成了雨雪。“快回去吧!”苗子对千重子这样说,是因为她看到了这种白色的东西。这不能算是雪,只能说是雨雪。但是,这种白色的东西,时而消失,时而又多起来。

    千重子也是京都姑娘,对北山的雷阵雨并不觉得陌生。

    “趁还没变成冷冷的幻影之前……”苗子说。

    “又是幻影?……”千重子笑了,“我带雨具来了……冬天的京城天气变幻无常,可能又会停下的吧。”

    苗子仰望着天空说:“今天还是回去吧!”

    她紧紧地攥住千重子那只脱下手套让她瞧的手。

    “苗子,你真考虑结婚吗?”千重子说。

    “只稍稍考虑……”苗子答后,将千重子脱下的那只手套,真挚而深情地给千重子戴上。

    这时,千重子说:“请你到我店里来一趟好吗?”

    “来吧!”

    “等店员都回家以后吧。”

    “在夜间?”

    苗子吓了一跳。

    “请你在我家过夜。你的事我父母都很了解。”

    苗子的眼睛里露出了喜悦的神色。但她马上又犹豫起来。

    “我很想同你一块睡,哪怕一晚也好。”

    苗子不让千重子瞧见似的把脸扔向路旁,偷偷地落起泪来。然而,千重子哪能瞧不见呢。

    千重子回到了室町的店铺。这一带也是阴沉沉的,但没有下雨。

    “千重子,你回来得正是时候,赶在下雨之前。”母亲阿繁说,“爸爸也在里屋等你呐。

    千重子回到家里,向父亲请安,父亲没好好听完,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那孩子的事怎么样了,千重子?”

    “啊?”

    千重子颇感为难,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因为这件事用三言两语是很难说清楚的。.

    “怎么样了?”父亲再次追问。

    “嗯。”

    千重子本人对苗子的话,有的地方也是似懂非懂……苗子说,秀男实际上是想和千重子结婚,由于不能如愿,只好死了心,而转念于跟千重子一模一样的苗子,并想同苗子结婚。苗子少女的心,敏锐地觉察到这点。

    于是,她向千重子说了一通“幻影论”。千重子心想:难道秀男真的要用苗子来慰藉他渴望千重子的心情吗?如果是这样,那就不完全是秀男自负了。

    但是,也许事情不尽是这样。

    千重子不好意思正面看着父亲的脸,她羞得几乎连脖子都红了。

    “那位苗子姑娘不是一心想见你吗?”父亲说。

    “是啊。”千重子猛然抬起头来,“她说大友先生家的秀男向她求婚了。”

    千重子的声音微微发颤。

    “哦?”

    父亲悄悄望了女儿一眼,沉默了片刻。他仿佛看透了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是吗,和秀男?……要是大友先生家的秀男,倒不错嘛。真的,缘分这玩意儿是很微妙的。这同你也有关系吧?”

    “爸爸,不过我觉得她不会和秀男结婚的。”

    “哦?那为什么呢?”

    “那为什么呢?我觉得很好嘛……”

    “爸爸。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您还记得吗,您在植物园问过我,让秀男做我的终身伴侣怎么样,这事,那位姑娘全都知道了。”

    “噢?她怎么会知道的?”

    “还有,她好像觉得秀男家是织腰带的,同咱们的店铺总有点关系。”

    父亲感慨万分,沉默不言了。

    “爸爸,您让她到咱家来过夜吧。过一夜也好,我求求您。”

    “当然可以,这有什么呢……我不是说过就是收养她也可以吗?”

    “那她是决不会同意的。她只住一个晚上……”

    父亲用怜爱女儿的目光望着千重子。

    这时,传来了母亲拉挡雨板的声音。

    “爸爸,我去帮妈一下忙就来。”千重子说着站了起来。

    雷阵雨敲打在瓦房顶上,几乎听不见声响。父亲纹丝不动地坐在那儿。

    水木龙助、真一兄弟俩的父亲邀请太吉郎上圆山公园左阿弥饭馆吃晚饭。冬季日短,从高处的饭馆房间里居高临下鸟瞰,市街上都已掌灯。天空一片灰朦朦,没有晚霞。街上除了点点灯火,也显得阴沉沉的。那是京都冬天的色彩。

    龙助的父亲是一位殷实可靠的大批发商,他使室町这家字号繁荣起来。但今天他好像有难言之事,总是犹犹豫豫,净扯些无聊的市井传说来打发时间。

    “其实……”他借酒兴引开了话题。平素优柔寡断,经常流露出厌世情绪的太吉郎,对水木的话却已猜到了几分。

    “其实嘛……”水木吞吞吐吐地说,“关于龙助鲁莽的事,也许你已经从令援那里听说了吧?”

    “是啊,我虽不才,却很理解龙助的好意。”

    “是吗。”水木如释重负,“那小子很像我年轻的时候,说干就干,谁劝阻都不听,真不好办……”

    “我倒很感谢他。”

    “是吗。你这么说,我也就放心了。”水木确实放心了,“请你别见怪啊。”

    他说完,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太吉郎店铺的生意日渐萧条,由一个同行,且是个区区的年轻人来帮忙,实在有失体面。要说是去学习,从两家商店的规模看来,应该是倒过来。

    “我倒很感谢他……”太吉郎说,“贵店倘使没有龙助,恐怕也不好办吧……”

    “哪里,做生意,龙助也是个新手,还不在行。做父亲的,说出这话未免那个,不过,这孩子办事倒也牢靠……“

    “是啊,他到敝店来,马上就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坐在掌柜面前,真吓唬人。”

    “他就是这么个脾气。”水木说了一句,又默默地呷了一口酒。

    “佐田先生。”

    “嗯?”

    “哪怕不是每天,若答应让龙助到贵店来帮忙,他弟弟真一就会更加好好干,那我就省事了。真一是个性情温和的孩子,龙助直到现在还动不动就喊他‘童男’什么的,这是他最讨厌的……因为小时候他坐过祇国节的彩车。”

    “他长得很俊,和小女千重子是青梅竹马之交……”

    “关于千重子小姐的事……”

    水木又讲不下去了。

    “噢,关于千重子小姐的事……”水木重复了一句,然后用简直像是生气的口吻说,“你怎样养育出这么一个漂亮的好姑娘啊?”

    “这不是父母的本事,而是孩子天生的。”太吉郎直统统地答道。

    “我想你已经知道了,你我都是干类似行业的,龙助要求来帮忙,说实在的,是因为他希望更多地接近千重子小姐,哪怕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也好。”

    太吉郎点点头。水木揩了揩额头的汗,他那额头很像龙助的额头。

    “那孩子虽然其貌不扬,但很能干。我决无意强求。不过,有朝一日有幸得到千重子小姐的垂青,真到那份上,恕我冒昧,请你把他收养为养老女婿。我愿把他过继……”水木说着,低下了头。

    “过继?……”太吉郎简直吓了一大跳,“你要把大批发商的继承人……”

    “这是人生的不幸啊。我了解丁龙助近来的情况才这么想的。”

    “感谢你的厚意。不过,这种事还得根据他们两个年轻人感情的发展来定。”太吉郎避开水木的强烈要求,“千重子是个弃儿啊!”

    “弃儿有什么关系?”水木说,“我说这些,是想让你心里有个数。那末,是不是可以让龙助上贵店来帮忙呢?“

    “可以嘛。”

    “谢谢,谢谢。”水木感到轻松愉快了,连喝酒的样子也不同了。

    第二天早上,龙助急匆匆地来到太吉郎的店里,马上就把掌柜和店员都召在一起,查起货物来……诸如香云绸、白绸、刺绣绉绸、京都绉绸、绫子、特等绉绸、捻线绸、结婚礼服、长袖和服、中袖和服、窄袖和服、锦子、缎子、高级印染绸子、出访礼服、腰带、黑绢、和服的零星物品等……

    龙助只是看了看,什么话也没说。掌柜由于有上回的事,对龙助有点拘谨,连头也没抬起来。

    大家挽留龙助,可是龙助还是在晚饭前回家了。

    入夜,苗子来了。她砰砰砰地敲了几下格子门。这敲门声只有千重子听见。

    “嗳哟,苗子,从傍晚就冷了起来,你可来得太好了。”

    “星星都出来了。”

    “千重子小姐,我该怎样向令尊令堂招呼才好呢?”

    “我早就跟他们说明白了,只要说声你是苗子就行。”千重子搂住苗子的肩膀,领她到后院去,她边走边问:“你吃过饭了吗?”

    “我在那边吃过寿司才来的,不用操心了。”

    苗子显得很拘谨。千重子的双亲看见她,弄得目瞪口呆,想不到竟有这么一个姑娘长得这样像自己的女儿。

    “千重子,你们俩上后面二楼去好好谈谈吧。”还是母亲阿繁最能体贴人。

    千重子拉着苗子的手走过狭窄的过道,上到后面二楼,打开了暖炉。

    “苗子,你过来。”千重子把苗子叫到穿衣镜前,直勾勾地望着镜中两个人的脸。

    “多像啊!”一股暖流流遍了千重子的全身。她们又左右对调,再看了看,“简直一模一样呀!嗯。”

    “本来就是双胞胎嘛。”苗子说。

    “要是所有的人都生双胞胎,会是什么样子呢?”

    “那就净认错人,不就麻烦了吗。”苗子后退一步,眼睛湿润了,“人的命运真难预料啊。”

    千重子也后退到苗子身边,使劲地摇晃着苗子的双肩,说:

    “苗子,你就在我们家住下去不行吗?我父母也这么希望……我一个人太孤单了……虽然我不知道住在杉山会有多快活。”

    苗子好像站不稳似的摇晃了一下,跪坐了下来。然后,摇摇头。在摇头的当儿,眼泪差点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小姐,现在你我之间的生活方式不同,教养也不一样,我也过不惯大城市生活,我只要上你店去一次,只要一次也就行了。也想让你看看你送给我的和服……再说,小姐还曾两次光临杉山来看我。”

    “小姐,你婴儿时被我们的父母抛弃了,可我什么都不晓得呀。”

    “这种事,我早就忘记了。”千重子无拘无束地说,“现在我已经不认为有这样的父母了。”

    “我想,不知道咱父母是不是会受到报应……那时我也是个 5a74.” >婴儿。请别见怪。”

    “这事体有什么责任和罪过呢?”

    “虽然没有,但我以前也说过,我不愿意妨碍小姐的幸福,哪怕是一星半点儿。”苗了压低嗓音,“我想索性隐姓埋名算了。”

    “何苦呢,干吗要那样?……”千重子加强了语气,“我总觉得很不公平……苗子,你觉得不幸福吗?”

    “不,我觉得孤单。”

    “也许幸运是短暂的,而孤单却是长久的。”千重子说,“咱们躺下好好再谈谈吧。”千重子从壁橱里拿出卧具来。

    苗子一边帮忙一边说:“这就是幸福吧!”

    她侧耳倾听屋顶上的声音。

    千重子看见苗子侧耳倾听,便问道:

    “是雷阵雨?雨雪?还是夹杂着雨雪的阵雨?”说着自己也停下手来。

    “是吗?可能是下小雪吧。“

    “雪?……”

    “多么轻飘啊。不成雪的雪。真好,是小小的雪。”

    “嗯。”

    “山村里经常下这样的小雪。我们在劳动,不知不觉间,杉树的叶子披上了一层白色,就像是一朵朵白花。冬天枯萎的林木,常常连小小的枝桠都成了白色,好看极了。”苗子说。

    “有时小雪很快停下,马上变成雨雪,有时又变成雷阵雨……”

    “打开挡雨板看看怎么样?一看就明白了。”千重子刚想站起来走过去,就被苗子一把抱住,“算了,又那么冷,要幻灭的啊!”

    “幻、幻,你总爱说个幻字。”

    “幻?……”

    苗子美丽的脸蛋绽开了微笑,流露出一缕淡淡的哀愁。

    千重子要铺床铺,苗子急忙说:

    “千重子小姐,请让我来铺一次小姐你的床铺好吗?”

    但是,千重子一声不言,默默地钻进并排铺着的被窝里。

    “啊!苗子,真暖和啊!”

    “毕竟是工作不同,住的地方也……”

    苗子把千重子紧紧抱住。

    “这样的夜晚,总是很冷的啊。”苗子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冷,“细雪纷纷扬扬,停停下下……今天夜里……”

    这时,父亲太吉郎和母亲阿繁上楼到隔壁房间去了。由于上了年纪,他们用电毛毯去暖和床铺。

    苗子把嘴凑到千重子耳边,悄悄地说:

    “千重子小姐的床铺已经暖和了,我到旁边的铺位去。”

    母亲把隔扇拉开一条小缝,窥视两个姑娘的卧室,那是在这以后的事了。

    翌日早晨,苗子一早就起床,把千重子摇醒,“小姐,这可能就是我一生的幸福了。趁着没人瞧见,我该回去了。”

    正像昨晚苗子所说的那样,真正的小雪在半夜里下下停停,现在还在霏霏地下着。这是一个寒冷的早晨。

    千重子坐了起来:“苗子,你没带雨具吧?请你等一等。”千重子说着,把自己最好的天鹅绒大衣、折叠伞和高齿木展都给了苗子。

    “这是我送给你的。希望你再来啊。”

    苗子摇摇头。千重子抓住红格子门,目送苗子远去。苗子始终没有回头。在千重子的前发上飘落了少许细雪,很快就消融了。整个市街也还在沉睡着。

    千只鹤

     第一节

    菊治踏入镰仓圆觉寺院内,对于是否去参加茶会还在踌躇不决。时间已经晚了。
    “栗本近子之会”每次在圆觉寺深院的茶室里举办茶会的时候,菊治照例收到请帖,可是自从父亲辞世后,他一次也不曾去过。因为他觉得给她发请帖,只不过是一种顾及亡父情面的礼节而已,实在不屑一顾。
    然而,这回的请帖上却附加了一句:切盼莅临,见见我的一个女弟子。
    读了请帖,菊治想起了近子的那块痣。
    菊治记得大概是八九岁的时候吧。父亲带他到了近子家,近子正在茶室里敞开胸脯,用小剪子剪去痣上的毛。痣长在左乳房上,占了半边面积,直扩展到心窝处。有掌心那么大。那黑紫色的痣上长着毛,近子用剪子把它剪掉了。
    “哟!少爷也一道来了?”
    近子吃了一惊,本想把衣襟合上。可是,也许她觉着慌张地掩藏反而不好意思,便稍转过身去,慢慢地把衣襟掖进腰带里。

    她之所以吃惊,大概不是因为看到菊治父亲,而是看到菊治才慌了神的吧。女佣到正门去接应,并且通报过了,近子自然知道是菊治的父亲来了。

    父亲没有直接走进茶室,而是坐在贴邻的房间里。这里是客厅,现在成了学习茶道的教室。

    父亲一边观赏壁龛里的挂轴,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给我来碗茶吧。”

    “哎。”

    近子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即站起身来。

    近子那些像男人胡子般的毛,掉落在放在她自己膝上的报纸上。菊治全都看在眼里。

    大白天,老鼠竟在天花板上跑来跑去。靠近廊子处,桃花已经绽开。

    近子尽管坐在炉边烧茶,神态还是有点茫然。

    此后过了十天,菊治听见母亲对父亲像要揭开惊人的秘密似地说,近子只因为胸脯上长了块痣才没有结婚。母亲以为父亲不知晓。母亲似是很同情近子,脸上露出了怜悯的样子。

    “哦,哦。”

    父亲半带惊讶似地随声附和,却说:“不过,让丈夫看见了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婚前取得谅解就好嘛。”

    “我也是这么说的呀。可是,胸脯上有块大痣的事,女人家哪能说得出口。”

    “可她已经不是小姑娘啦。”

    “毕竟难以启齿呀。就算婚后才发现,在男人来说,也许会一笑了之。可是………”

    “这么说,她让你看那块痣了?”

    “哪能呢。净说傻话。”

    “只是说说而已吗?”

    “今天她来茶道教室的时候,闲聊了一阵子……终于才坦白了出来。”

    父亲沉默不语。

    “就算结了婚,男方又会怎样呢。”

    “也许会讨厌,会感到不舒服吧。不过也很难说,说不定这种秘密会变成一种乐趣,一种魅惑吶。也许这个短处还会引出别的长处来呢。实际上,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毛病。”

    “我也安慰她说这不是毛病,可是她说,问题是这块痣长在乳房上。”
    “唔。”
    “她觉得,一想到生孩子要喂奶,这似是她最感痛苦的事。就算丈夫认可,为了孩子也……”

    “这是说因为有块痣奶水就出不来吗?”

    “不是……她说,孩子吃奶时,让孩子看见,她会感到痛苦。我倒没想到这一层。不过,设身处地想一想,当事人不免会有各种想法的啊!婴儿从出生之日起就要嘬奶,睁眼能看东西的头一眼,就看见母亲奶上这块丑陋的痣。孩子对这个世界的第一印象、对母亲的第一印象,就是乳房上的丑陋的痣——它会深刻地缠住孩子一生的啊!”

    “唔。不过,她也过虑了,何苦呢。”

    “说的是呀,给孩子喂牛奶,或请个奶妈不也可以吗。”

    “乳房只要出奶,长块痣也无大碍嘛。”

    “不,那可不行。我听她说那番话以后,泪水都淌出来啦。心想,有道理啊!就说咱家的菊治吧,我也不愿意让他嘬有块痣的奶。”

    “是啊。”

    菊治对佯装不知的父亲感到义愤。菊治都看见近子的痣了,父亲竟无视他,他对这样的父亲也感到厌恶。

    然而,事隔将近二十年后的今天,菊治回顾当年父亲也一定很尴尬吧。于是他不由地露出了苦笑。

    另外,菊治十几岁的时候,不时想起母亲的话:担心另有吃了长块痣的奶的异母弟妹。这使菊治感到不安,有些害怕。

    菊治不仅害怕别处有自己的异母兄弟,更害怕有这种孩子。他不由地想象着孩子吃了那大块痣上长毛的奶,总抱有一种对恶魔的恐惧感似的。

    幸亏近子没有生孩子。往坏里猜,也许是父亲没让她或不想让她生孩子,而借口向她吹风说,痣和婴儿的事使母亲流了泪。总之,父亲生前死后,都没有出现过近子的孩子。

    菊治和父亲一起看见了那块痣后不久,大概近子捉摸着得赶在菊治告诉他母亲之前先下手为强,就前来向他母亲坦率地说出了这桩事。

    近子一直没有结婚,莫非还是那块痣支配了她的生涯吗?

    不过,有点奇怪,那块痣给菊治留下的印象也没有消逝,很难说不会在某个地方同他的命运邂逅。

    当菊治看到近子想借茶会的机会,让他看看某小姐的请帖附言时,那块痣又在菊治眼前浮现,就蓦地想道:近子介绍的,会是个毫无瑕疵的玉肌洁肤的小姐吗?

    菊治还曾这样胡思乱想:难道父亲偶尔也不曾用手指去捏过长在近子胸脯上的那块痣?也许父亲甚至还咬过那块痣呢。

    如今菊治走在寺院山中小鸟啁啾鸣啭的庭院里,那种胡思乱想还掠过了他的脑际。

    不过,近子自从被菊治看到那块痣两三年后,不知怎的竟男性化,现在则整个变成中性,实在有点蹊跷。

    今天的茶席上,近子也在施展着她那麻利的本事吧。不过,也许那长着痣的乳房,已经干瘪了。菊治意识过来,松了口气,刚要发笑,这时候,两位小姐从后面急匆匆地赶了上来。

    菊治驻步让路,并探询道:“请问,栗本女士的茶会是顺着这条路往里走吧。”

    “是的。”两位小姐同时回答。

    菊治不用问路也是知道的,再说就凭小姐们这身和服装扮,也可以判断她们是去参加茶会的。不过,他是为了使自己明确要赴茶会才这样探询的。
    那位小姐手拿一个用粉红色皱绸包袱皮包里的小包,上面绘有洁白的千只鹤,美极了。

    第二节

    两位小姐走进茶室前,在换上布袜时,菊治也来到了。

    菊治从小姐身后瞥了一下内里,房间面积约莫八铺席,人们几乎是膝盖挤着膝盖并排坐着。似乎净是些身着华丽和服的人。

    近子眼块,一眼就瞅见菊治,蓦地站起身走了过来。

    “哟,请进。稀客。欢迎光临。请从那边上来,没关系的。”

    近子说着指了指靠近壁龛这边的拉门。

    菊治觉着茶室里的女客们都回过头来了,他脸红着说:“净是女客吗?”

    “对,男客也来过,不过都走了。你是万绿丛中一点红。”

    “不是红。”

    “没问题,菊治有资格称红呀。”

    菊治挥了挥手,示意要绕到另一个门口进去。

    小姐把穿了一路的布袜,包在千只鹤包袱皮里,尔后彬彬有礼地站在一旁,礼让菊治先走。

    菊治走进了贴邻的房间,只见房间里散乱地放着诸如点心盒子、搬来的茶具箱、客人的东西等。女佣正在里面的洗茶具房里洗洗涮涮。

    近子走了进来,像下跪似地跪坐在菊治面前,问道:“怎么样,小姐还可以吧。”

    “你是指拿着千只鹤包袱皮的那位吗?”

    “包袱皮?我不知道什么包袱皮。我是说刚才站在那里的那位标致的小姐呀。她是稻村先生的千金。”

    菊治暧昧地点了点头。

    “包袱皮什么的,你竟然连人家古怪的东西都注意到了,我可不能大意罗。我还以为你们是一起来的,正暗自佩服你筹划的本事吶。”

    “瞧你说的。”

    “在来的路上踫上,那是有缘嘛。再说令尊也认识稻村先生。”

    “是吗。”

    “她家早先是横滨的生丝商。今天的事,我没跟她说,你放心地好好端详吧。”

    近子的嗓门不小,菊治担心仅隔一隔扇的茶室里的人是否都听见,正在无可奈何的时候,近子突然把脸凑了过来:“不过,事情有点麻烦。”

    她压低了嗓门:“太田夫人来了,她女儿也一起来了。”

    她一边对菊治察颜观色,一边又说:“今天我可没有请她……不过这种茶会,任何过路人都可以来,刚才就有两批美国人来过。很抱歉,太田夫人听说就来了,无可奈何呀。不过,你的事她当然不晓得。”

    “今天的事,我也……”

    菊治本想说自己压根没有打算来相亲,可是没说出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尴尬的是太田夫人,菊治只当若无其事就行。”

    菊治对近子的这种说法也非常生气。

    看样子栗本近子同父亲的交往并不深,时间也短。父亲辞世前,近子总以一个随便的女人的姿态,不断出入菊治家。

    不仅在茶会上,而且来作常客时也下厨房干活。

    自从近子整个男性化后,母亲似乎觉得事已至此,妒忌之类的事未免令人哭笑不得,显得十分滑稽。菊治母亲后来肯定已经察觉,菊治父亲看过近子的那块痣。不过,这时早已是事过境迁,近子也爽朗而若无其事似的,总站在母亲的后面。

    菊治不知不觉间对待近子也随便起来,在不时任性地顶撞她的过程中,幼时那种令人窒息的嫌恶感也淡薄了。

    近子之男性化,以及成为菊治家方便的帮工,也许符合于她的生活方式。

    近子仰仗菊治家,作为茶道师傅,已小有名气。

    父亲辞世后,菊治想到近子不过是同父亲有过一段无常的交往,就把自己的女人天性扼杀殆尽,对她甚至涌起一丝淡淡的同情。

    母亲之所以不那么仇视近子,也是因为受到了太田夫人问题的牵制。

    自从茶友太田去世后,菊治的父亲负责处理太田留下的茶道具,遂同他的遗孀接近了。

    最早把此事报告菊治母亲的就是近子。

    当然,近子是站在菊治母亲一边进行活动的,甚至做得太过分了。近子尾随菊治父亲,还屡次三番地前往遗孀家警告人家,活像她自身的妒火发生了井喷似的。

    菊治母亲天生腆,对近子这种捕风捉影般的好管闲事,毋宁说反而被吓住,生怕家丑外扬。

    菊治即使在场,近子也向菊治母亲数落起太田夫人来。菊治母亲一不愿意听,近子竟说让菊治听听也好。

    “上回我去她家时,狠狠地训斥她一顿,大概是被她孩子偷听了,忽然听见贴邻的房间里传来了抽泣声,不是吗。”

    “是她的女儿吧?”

    母亲说着皱起了眉头。

    “对。据说十二岁了。太田夫人也明智。我还以为她会去责备女儿,谁知她竟特地站起身到隔壁去把孩子抱了过来,搂在膝上,跪坐在我面前,母女俩一起哭给我看吶。”

    “那孩子太可怜了,不是吗。”

    “所以说,也可以把孩子当作出气的工具嘛。因为那孩子对她母亲的事,全都清楚。不过,姑娘长个小圆脸,倒是蛮可爱的。”

    近子边说边望了望菊治。

    “我们菊治少爷,要是对父亲说上几句就好啦。”

    “请你少些挑拨离间。”

    母亲到底还是规劝了她。

    “太太总爱把委屈往肚子里咽,这可不行。咬咬牙把它全都吐露出来才好呀。太太您这么瘦,可人家却光润丰盈。她尽管机智不足,却以为只要温顺地哭上一场,就能解决问题……首先,她那故去的丈夫的照片,还原封不动耀眼地装饰在接待您家先生的客厅里。您家先生也真能沉得住气呀。”

    当年被近子那样数落过的太田夫人,在菊治的父亲死后,甚至还带着女儿来参加近子的茶会。

    菊治仿佛受到某种冰冷的东西狠击了一下。

    纵令像近子所说,她今天并没有邀请太田夫人来,不过,令菊治感到意外的,就是近子同太田夫人在父亲死后可能还有交往。也许甚至是她让女儿来向近子学习茶道的。

    “如果你不愿意,那就让太田夫人先回去吧。”。

    近子说着望了望菊治的眼睛。

    “我倒无所谓,如果对方要回去,随便好了。”

    “如果她是那样明智,何至于令尊令堂烦恼呢。”

    “不过,那位小姐不是一道来的吗?”

    菊治没见过太田遗孀的女儿。

    菊治觉得在与太田夫人同席上,和那位手拿千只鹤包袱的小姐相见不合适。再说,他尤其不愿意在这里初次会见太田小姐。

    可是,近子的话声仿佛总在菊治的耳旁萦回,刺激着他的神经。

    “反正他们都知道我来了,想逃也不成。”

    菊治说着站起身来。

    他从靠近壁龛这边踏入茶室,在进门处的上座坐了下来。

    近子紧跟其后进来。

    “这位是三谷少爷,三谷先生的公子。”

    近子郑重其事地将菊治介绍给大家。

    菊治再次向大家重新施了一个礼,一抬起头时,把小姐们都清楚地看在眼里。

    菊治似乎有点紧张。他满目飞扬着和服的鲜艳色彩,起初无法分清谁是谁。

    待到菊治定下心来,这才发现太田夫人就坐在正对面。

    “啊!”夫人说了一声。

    在座的人都听见了,那声音是多么纯朴而亲切。

    夫人接着说:“多日不见了,久违了。”

    于是她轻轻地拽了拽身旁女儿的袖口,示意她快打招呼。

    小姐显得有些困惑,脸上飞起一片红潮,低头施礼。

    菊治感到十分意外。夫人的态度没有丝毫敌视或恶意。倒显得着实亲切。同菊治的不期而遇,似乎令夫人格外高兴。看来她简直忘却了自己在满座中的身份。

    小姐一直低着头。

    待到意识过来的时候,夫人的脸颊也不觉染红了。她望着菊治,目光里仿佛带着要来到菊治身边倾吐衷肠的情意。

    “您依然搞茶道吗?”

    “不,我向来不搞。”

    “是吗,可府上是茶道世家啊!”

    夫人似乎感伤起来,眼睛湿润了。

    菊治自从举行父亲葬礼之后,就没见过太田的遗孀。

    她同四年前相比几乎没有怎么变化。

    她那白皙的修长脖颈,和那与之不相称的圆匀肩膀,依然如旧时。体态比年龄显得年轻。鼻子和嘴巴比眼睛显得小巧玲珑。仔细端详,那小鼻子模样别致,招人喜欢。说话的时候,偶尔显出反咬合的样子。

    小姐继承了母亲的基因,也是修长的脖子和圆圆的肩膀。

    嘴巴比她母亲大些,一直紧闭着。同女儿的嘴两相比较,母亲的嘴唇似乎小得有点滑稽。

    小姐那双黑眼珠比母亲的大,她的眼睛似乎带着几分哀愁。

    近子看了看炉里的炭火,说:“稻村小姐,给三谷先生沏上一碗茶好吗?你还没点茶吧。”

    “是。”

    拿着千只鹤包袱的小姐应了一声,就站起身走了过去。

    菊治知道,这位小姐坐在太田夫人的近旁。

    但是,菊治看到太田夫人和太田小姐后,就避免把目光投向稻村小姐。

    近子让稻村小姐点茶,也许是为了让菊治看看稻村小姐吧。

    稻村小姐跪坐在茶水锅前,回过头来问近子:“用哪种茶碗?”

    “是啊,用那只织部茶碗合适吧。”近子说,“因为那只茶碗是三谷少爷的父亲爱用的,还是他送给我的呢。”

    放在稻村小姐面前的这只茶碗,菊治仿佛也曾见过。虽说父亲肯定使用过,不过那是父亲从太田遗孀那里转承下来的。

    已故丈夫喜爱的遗物,从菊治的父亲那里又转到近子手里,此刻又这样地出现在茶席上,太田夫人不知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来看待呢。

    菊治对近子的满不在乎,感到震惊。

    要说满不在乎,太田夫人又何尝不是相当满不在乎呢。与中年妇女过去所经历的紊乱纠葛相比,菊治感到这位点茶的小姐的纯洁实在的美。

     第三节

    近子想让菊治瞧瞧手里拿着千只鹤包袱的小姐。大概小姐本人不知道她的这番意图吧。
    毫不怯场的小姐点好了茶,亲自端到菊治面前。

    菊治喝完茶,欣赏了一下茶碗。这是一只黑色的织部茶碗〔桃山时代(1573-1600)在美浓地方由古田织部指导所烧制的陶器茶碗,织部茶碗由此得名〕,正面的白釉处还是用黑釉描绘了嫩蕨菜的图案。

    “见过吧。”

    近子迎面说了句。

    “可能见过吧。”

    菊治暧昧地应了一声,把茶碗放了下来。

    “这蕨菜的嫩芽,很能映出山村的情趣,是适合早春使用的好茶碗,令尊也曾使用过。从季节上说,这个时候拿出来用,虽然晚了点儿,不过用它来给菊治少爷献茶正合适。”

    “不,对这只茶碗来说,家父曾短暂地持有过它,算得了什么呢。可不是吗,这只传世的茶碗是从桃山时代的利休传下来的吧。这是经历几百年的众多茶人珍惜地传承了下来的,所以家父恐怕还数不上。”菊治说。

    菊治试图忘掉这只茶碗的来历。

    这只茶碗由太田先生传给他的遗孀,再从太田遗孀那里转到菊治的父亲手里,又由菊治的父亲转给了近子,而太田和菊治的父亲这两个男人都已去世,相比之下,两个女人却在这里。仅就这点来说,这只茶碗的命运也够蹊跷的了。

    如今,这只古老的茶碗,在这里又被太田的遗孀、太田小姐、近子、稻村小姐,以及其它小姐们用唇接触,用手抚摸。

    “我也要用这只茶碗喝一碗。因为刚才用的是别的茶碗。”

    太田夫人有点唐突地说。

    菊治又是一惊。不知她是在冒傻气呢,还是厚脸皮。

    菊治觉得一直低着头的太田小姐,怪可怜的,不忍心看她。

    稻村小姐为太田夫人再次点茶。全场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不过,这位小姐大概不晓得这只黑色织部茶碗的因缘吧。她只顾按照学来的规范动作而已。

    她那纯朴的点茶做派,没有丝毫毛病。从胸部到膝部的姿势都非常正确,可以领略到她的高雅气度。

    嫩叶的影子投在小姐身后的糊纸拉门上,使人感到她那艳丽的长袖和服的肩部和袖兜隐约反射出柔光。那头秀发也非常亮丽。

    作为茶室来说,这房间当然太亮了些,然而它却能映衬出小姐的青春光彩。少女般的小红绸巾也不使人感到平庸,反倒给人有一种水灵灵的感觉。小姐的手恍若朵朵绽开的红花。小姐的周边,仿佛有又白又小的千只鹤在翩翩飞舞。

    太田遗孀把织部茶碗托在掌心上,说道:“这黑碗衬着绿茶,就像春天萌发的翠绿啊!”

    她到底没有说出这只茶碗曾是她丈夫所有物。

    接着,近子只是形式上地出示并介绍了一下茶具。小姐们不了解茶具的由来,只顾听她的介绍。水罐和小茶勺、柄勺,先前都是菊治父亲的东西,但是近子和菊治都没说出来。

    菊治望着小姐们起身告辞回家,然后刚坐了下来,太田夫人就挨近来说道:“刚才失礼了。你可能生气了吧,不过我一见到你,首先就感到很亲切。”

    “哦。”

    “你长得仪表堂堂嘛。”

    夫人的眼里仿佛噙着泪珠。

    “啊,对了,令堂也……本想去参加葬礼来着,却终于没有去成。”

    菊治露出不悦的神色。

    “令尊令堂相继辞世……很寂寞吧。”

    “哦。”

    “还不回家吗?”

    “哦,再过一会儿。”

    “我想有机会再和你谈谈……”

    近子在隔壁扬声:“菊治少爷!”

    太田夫人恋恋不舍似的站起身来。小姐早已在庭院里等着她。

    小姐和母亲向菊治低头施礼,然后离去了。她那双眼睛似乎在倾诉着什么。

    近子和两三个亲近的弟子,以及女佣在贴邻房间收拾茶具。

    “太田夫人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没说什么。”

    “对她可得提防着点儿。她总装出一副温顺无辜的样子,可心里想些什么,是很难捉摸的。”

    “可是,她不是经常来参加你的茶会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菊治带点挖苦地说。

    他走出了房间,像要避开这种恶意的气氛似的。

    近子尾随而来,说道:“怎么样,那位小姐不错吧。”

    “是位不错的小姐。如果能在没有你和太田夫人以及没有家父幽魂徘徊的地方见到她,那就更好。”

    “你这么介意这些事吗?太田夫人与那位小姐没有什么关系呀。”

    “我只觉得对那位小姐有点过意不去。”

    “有什么可过意不去的。你如果介意太田夫人在场的话,我很抱歉。

    不过,我今天并没有请她来。稻村小姐的事,请另作考虑。”

    “可是,今天就此告辞了。”

    菊治停下脚步说。如果他边走边说,近子就没有要走开的意思。

    剩下菊治一人时,他看到前方山脚下缀满杜鹃花的蓓蕾。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近子的信把自己引诱来了,菊治嫌恶自己。不过,手拿千只鹤小包袱的小姐给他留下的印象却是鲜明的。

    在茶席上看见父亲的两个女人。自己之所以没有什么厌烦,也许是由于那位小姐的关系吧。

    但是,一想到这两个女人如今还活着,并且在谈论父亲,而母亲却已辞世,菊治不免感到一股怒火涌上心头。近子胸脯上的那块丑陋的痣也浮现在眼前。

    晚风透过嫩菜习习传来。菊治摘下帽子,慢步走着。

    他从远处看见太田夫人站在山门后。

    菊治蓦地想避开此道,环顾了一下四周。如果走左右两边的小山路,似乎可以不经过山门。

    然而,菊治还是朝山门的方向走去。仿佛紧绷着脸。

    太田夫人发现菊治,反而迎了上去。她两颊绯红。

    “我想再见见你,就在这儿等候了。也许你会觉得我是个厚脸皮的女人,可是我不愿就那样分别……再说就那样分别,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小姐呢?”

    “文子先回去了。和朋友一起走的。”

    “那么说,小姐知道她母亲在等我罗。”菊治说。

    “是的。”夫人答道。她望了望菊治的脸。

    “看来,小姐是讨厌我罗,不是吗?刚才在茶席上,小姐似乎也不想见我,真遗憾。”

    菊治的话像很露骨,又像很婉转。可是夫人却直率地说:“她见了你,心里准是很难过。”
    “也许是家父使她感到相当痛苦的缘故吧。”

    菊治本想说,这就像太田夫人的事而使自己感到痛苦那样。

    “不是的。令尊很喜欢文子吶。这些情况,有机会时我再慢慢告诉你。起初,令尊再怎么善待这孩子,她一点儿都不亲近他。可是,战争快结束的时候,空袭越发猛烈,她似乎悟到了什么,态度整个转变了。她也想对待令尊尽自己的一份心。虽说是尽心,可是一个女孩子能做到的,充其量不过是买只鸡,做个菜,敬敬令尊罢了。不过,她倒是挺拼命的,也曾冒过相当的危险。在空袭中,她还曾从老远的地方把米运了回来……她的突然转变,让令尊也感到震惊。看到孩子的转变,我又心疼又难过,仿佛遭到谴责似的。”

    菊治这才想到,母亲和自己都曾受过太田小姐的恩惠。那时候,父亲偶尔意外地带些土特产回家来,原来都是太田小姐采购的啊。

    “我不十分清楚女儿的态度为什么突然转变,也许她每天都在想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去,一定是很同情我吧。她真的不顾一切,也要对令尊尽一份心啊!”

    在那战败的岁月里,小姐清楚地看到了母亲拼命纠缠,不放过同菊治的父亲的爱吧。现实生活日趋严酷,每天她顾不得去想自己已故的父亲的过去,只顾照料母亲的现实了吧。

    “刚才,你注意到文子手上的戒指了吧?”

    “没有。”

    “那是令尊送给她的。令尊即使到这里来,只要一响警报,他立即就要回家,这样一来,文子说什么也要送他回去。她担心令尊一人在途中会发生什么事。有一回,她送令尊回府上,却不见她回家来。如果她在府上歇一宿就好了,我担心的是他们两人会不会在途中都死了呢。到了第二天早晨,她才回到家里来。一<q></q>问才知道,她送令尊到府上大门口,就折回来,在半路上一个防空壕里呆到天亮呢。令尊再来时说,文子,上回谢谢你啦。说着就送给她那只戒指了。这孩子大概不好意思让你看到这只戒指吧。”

    菊治听着。不由厌烦起来。奇怪的是,太田夫人竟以为当然会博得菊治的同情。

    不过,菊治的情绪还没有发展到明显地憎恨或提防太田夫人的地步。

    太田夫人好象有一种本事,会使人感到温馨而放松戒备。

    小姐之所以拼命尽心侍候,也许是目不忍睹母亲的凄凉吧。

    菊治觉得夫人说的是小姐的往事,实际上是在倾诉她自己的情爱。

    夫人也许想倾吐衷肠。然而,说得极端些,她仿佛分辨不清谈话对象的界限,是菊治的父亲,还是菊治。她与菊治谈话就像跟菊治的父亲说话一样,格外的亲昵。

    早先,菊治与母亲一起对太田遗孀所抱的敌意,虽说还没有完全消失,但是那股劲头已减去大半了。一不注意,甚至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就是她所爱的父亲。仿佛被导入一种错觉:与这个女人早就很亲密了。

    菊治知道,父亲很快就与近子分手了,可是同这个女人的关系则维系至死。菊治估计,近子肯定会欺负太田夫人。菊治心中也萌生出带点残忍的苗头,诱惑他轻松地捉弄一下太田夫人。

    “你常出席栗本的茶会?从前她不是总欺负你吗?”菊治说。

    “是的。令尊仙逝后,她给我来过信,因为我怀念令尊,也很寂寞,所以……”夫人说罢,垂下头来。

    “令爱也一起去吗?”

    “文子大概很勉强地陪我来的。”

    他们跨过铁轨,走过北镰仓车站,朝着与圆觉寺相反方向的山那边走去。

     第四节

    太田遗孀至少也有四十五开外,比菊治年长近二十岁,可她却使菊治忘却了她年长的感觉。菊治仿佛搂抱着一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女人。
    毫无疑问,菊治也和夫人一起享受着来自夫人经验的那份愉悦,他并不胆怯,也不觉得自己是个经验肤浅的单身汉。
    菊治觉得自己仿佛是初次同女人发生了关系,也懂得了男人。他对自己的这份男性的觉醒感到惊讶。在这以前,菊治从来不知道女人竟是如此温柔的被动者、温顺着来又诱导下去的被动者、温馨得简直令人陶醉的被动之身。

    很多时候,独身者菊治在事情过后,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一种厌恶感。然而,在理应最可憎的此时此刻,他却又觉得甜美而安详。

    每当这种时候,菊治就会不由得想冷漠地离开,可是这次他却听任她温馨地依偎,自己如痴似醉。这似乎也是头一回。他不知道女人情感的波浪竟是这般尾随着追上来。菊治在这波浪中歇息,宛如一个征服者一边瞌睡一边让奴隶给洗脚,感到心满意足。

    另外,还有一种母爱的感觉。菊治缩着脖颈说:“栗本这个地方有一大块痣,你知道吗?”

    菊治也察觉到自己突然脱口说出了一句不得体的话,也许是思绪松弛了的缘故,可他并不觉得这话对近子有什么不利。

    “长在乳房上,诺,就在这里,是这样……”说着菊治把手伸了过去。

    促使菊治说出这种话的东西,在他的体内抬头了。这是一种像是要拂逆自己,又像是想伤害对方的、好难为情的心情。也许这是为了掩饰想看那个地方的一种甜蜜的羞怯。

    “不要这样嘛,太可怕了。”

    夫人说着悄悄地把衣领子合拢上,却蓦地又像有某点难以理解似的,悠然地说:“这话我还是头一次听说,不过,在衣服下面,看不见吧。”

    “哪能看不见呢。”

    “哟,为什么?”

    “瞧,在这儿就看见了嘛。”

    “哟,瞧你多讨厌呀,以为我也长了痣才找的吧?”

    “那倒不是,不过,真有的话,你此刻的心情会是怎样的呢。”

    “>在这儿,是吗?”夫人也看了看自己的胸脯,却毫无反应地说:为什么要说这些呢。这种事与你有什么相干。”

    菊治的挑逗,对夫人似乎完全没有效应。可是,菊治自己却更来劲了。

    “怎么会不相干呢。虽说我八九岁的时候,只看过一次那块痣,但直到现在还浮现在我眼前吶。”

    “为什么?”

    “就说你吧,你也遭到那块痣作祟嘛。还记得吗,栗本打着家母和我的招牌,到你家去狠狠地数落过你。”

    夫人点点头,然后悄悄地缩回身子。菊治使劲地搂住她说:“我想,就是在那个时候,她肯定还在不断地意识到自己胸脯上的那块痣,所以出手才更狠。”

    “算了,你在吓唬人吶。”

    “也许是要报复一下家父这种心情在起作用吧。”

    “报复什么呢?”

    “由于那块痣,她始终很自卑,认定是由于这块痣,自己才被拋弃的。”

    “请不要再谈痣的事了,谈它只会使人不舒服。”

    夫人似乎无意去想象那块痣。

    “如今栗本无须介意什么痣的事,日子过得蛮顺心的嘛。

    那种苦恼早已过去了。”

    “苦恼一旦过去,就不会留下痕迹吗?”

    “一旦过去,有时还会令人怀念呢。”夫人说。

    她恍如还在梦境中。

    菊治本不想谈的唯一一件事,也都吐露了出来。

    “刚才在茶席上坐在你身旁的小姐……”

    “啊,是雪子,稻村先生的千金。”

    “栗本邀我去,是想让我看看这位小姐。”

    “是吗。”

    夫人睁开了她那双大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菊治。

    “原来是相亲呀?我一点也没有察觉到。”

    “不是相亲。”

    “原来如此呀?是相过亲后回家的啊。”

    夫人潸然泪下,泪珠成串地落在枕头上。她的肩膀在颤动。

    “不应该呀,太不应该啦!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夫人把脸伏在枕头上哭了起来。

    毋宁说,菊治是没料想到的。

    “管它是相亲回来也罢,不是也罢,要说不应该那就不应该吧。那件事与这件事没有关系。”菊治说。他心里也着实这样想。

    不过,稻村小姐点茶的姿影又浮现在菊治脑海里。他仿佛又看到缀有千只鹤的粉红色包袱皮。

    相反,哭着的夫人的身躯就显得丑恶了。

    “啊!太不好意思啦。罪过啊。我是个要不得的女人吧。”

    夫人说罢,她那圆匀肩膀又颤抖起来。

    对菊治来说,假使说后悔,那无疑是因为觉得丑恶。就算相亲一事另作别论,她到底是父亲的女人。

    不过,直到此时,菊治既不后悔,也不觉得丑恶。

    菊治也不十分清楚自己为什么会与夫人陷入这种状态。

    事态的发展就是这么自然。也许夫人刚才的话是后悔自己诱惑了菊治。但是,恐怕夫人并没有打算去诱惑他,再说菊治也不觉得自己被人引诱。还有,从菊治的情绪来看,他也毫无抵触,夫人也没有任何拂逆。可以说,在这里没有什么道德观念的投影。

    他们两人走进坐落在与圆觉寺相对的山丘上的一家旅馆,用过了晚餐。因为有关菊治父亲的情况,还没有讲完。菊治并不是非听不可,规规矩矩地听着也显得滑稽,可是,夫人似乎没有考虑到这点,只顾眷恋地倾诉。菊治边听边感到她那安详的好意。仿佛笼罩在温柔的情爱里。

    菊治恍如领略到父亲当年享受的那种幸福。

    要说不应该那就不应该吧。他失去了挣脱夫人的时机,而沉湎在心甜情致中。

    然而,也许是因为内心底里潜藏着阴影,所以菊治才像吐毒似的,把近子和稻村小姐的事都说了出来。

    结果,效应过大了。如果后悔就显得丑恶,菊治对自己还想向夫人说些残酷的事,蓦地产生了一种自我嫌恶感。

    “忘了这件事吧,它算不了什么。”夫人说,“这种事,算不了什么。”

    “你只不过是想起家父的事吧。”

    “哟!”

    夫人惊讶地抬起头来。刚才伏在枕头上哭泣的缘故,眼皮都红了。眼白也显得有些模糊,菊治看到她那睁开的瞳眸里还残留着女人的倦怠。

    “你要这么说,也没办法。我是个可悲的女人吧。”

    “才不是呢。”

    说着,菊治猛然拉开她的胸襟。

    “要是有痣,印象更深,是很难忘记的……”

    菊治对自己的话感到震惊。

    “不要这样。这么想看,我已经不年轻了。”

    菊治露出牙齿贴近她。

    夫人刚才那股感情的浪波又荡了回来。

    菊治安心地进入梦乡了。

    在似梦非梦中,传来了小鸟的鸣啭。在小鸟的啁啾中醒来,菊治觉得这种经历好象还是头一回。

    活像朝雾濡湿了翠绿的树木,菊治的头脑仿佛也经过了一番清洗,脑海里没有浮现任何杂念。

    夫人背向菊治而睡。不知什么时候又翻过身来。菊治觉得有点可笑,支起一只胳膊肘,凝视着朦胧中的夫人的容颜。

     第五节

    茶会过后半个月,菊治接受了太田小姐的造访。

    菊治把她请进客厅之后,为了按捺住心中的忐忑,亲自打开茶柜,把洋点心放在碟子里,可还是无法判断小姐是独自来的呢,或是夫人由于不好意思进菊治家而在门外等候。

    菊治刚打开客厅的门扉,小姐就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她低着头,紧抿着反咬合的下唇。这副模样,映入了菊治的眼帘。

    “让你久等了。”

    菊治从小姐身后走过去,把朝向庭院的那扇玻璃门打开了。

    他走过小姐身后时,隐约闻到花瓶里白牡丹的芳香。小姐的圆匀肩膀稍往前倾。“请坐!”

    菊治说着,自己先落座在椅子上,怪镇静自若的。因为他在小姐身上看到了她母亲的面影。

    “突然来访,失礼了。”小姐依然低着头说。

    “不客气。你好熟悉路呀。”

    “哎。”

    菊治想起来了。那天在圆觉寺,菊治从夫人那里听说,空袭的时候,这位小姐曾经相送父亲到家门口。

    菊治本想提这件事,却又止住了。但是,他望着小姐。

    于是,太田夫人那时的那份温馨,宛如一股热泉在他心中涌起。菊治想起夫人对一切都温顺宽容,使他感到无忧无虑。

    大概是那时这份安心感起了作用的缘故,菊治对小姐的戒心也松弛下来。然而,他还是无法正面凝望她。

    “我……”小姐话音刚落,就抬起了头。

    “我是为家母的事来求您的。”

    菊治屏住气息。

    “希望您能原谅家母。”

    “啊?原谅什么?”

    菊治反问了一句,他觉察出夫人大概把自己的事,也坦率地告诉小姐了。

    “如果说请求原谅的话,应该是我吧。”

    “令尊的事,也希望您能原谅。”

    “就说家父的事吧,请求原谅的,不也应该是家父吗?再说,家母如今已经过世,就算要原谅,由谁原谅呢?”

    “令尊那样早就仙逝,我想也可能是由于家母的关系。还有令堂也……这些事,我对家母也都说过了。”

    “那你过虑了。令堂真可怜。”

    “家母先死就好了!”

    小姐显得羞愧至极,无地自容。

    菊治察觉出小姐是在说她母亲与自己的事。这件事,不知使小姐蒙受了多大的耻辱和伤害。

    “希望您能原谅家母。”小姐再次拼命请求似地说。

    “不是原谅不原谅的事。我很感谢令堂。”菊治也很明确地说。

    “是家母不好。家母这个人很糟糕,希望您不要理睬她。再也不要去理睬她了。”

    小姐急言快语,声音都颤抖了。

    “求求您!”

    菊治明白小姐所说的原谅的意思。自然也包括不要理睬她母亲。

    “请您也不要再挂电话来……”

    小姐说着脸也绯红了。她反而抬起头来望着菊治,像是要战胜那种羞耻似的。她噙着泪水。在睁开的黑溜溜的大眼睛里,毫无恶意,像是在拼命地哀求。

    “我全明白了。真过意不去。”菊治说。

    “拜托您了!”

    小姐腆的神色越发浓重,连白皙的长脖颈都浸染红了。

    也许是为了突出细长脖颈的美,在洋服的领子上有白色的饰物。

    “您打电话约家母,她没有去,是我阻拦她的。她无论如何也要去,我就抱住她不放。”

    小姐说,她稍松了口气,声调也和缓了。

    菊治给太田夫人挂电话约她出来,是那次之后的第三天。

    电话声传来的夫人的声音,确实显得很高兴,但她却没有如约到茶馆来。

    菊治只挂过这么一次电话。后来他也没有见过夫人。

    “后来,我也觉得母亲很可怜。不过,当时我无情地只顾拼命阻拦她。家母说,那么文子,你替我回绝吧。可是我走到电话机前也说不出话来。家母直勾勾地望着电话机,潸然泪下。仿佛三谷先生就在电话机处似的。家母就是这么一个人。”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菊治说:“那次茶会之后,令堂等我的时候,你为什么先回去呢?”

    “因为我希望三谷先生了解家母并不是那么坏。”

    “她太不坏了。”

    小姐垂下眼睑。漂亮的小鼻子下,衬托着地包天的嘴唇,典雅的圆脸很像她母亲。

    “我早知道令堂有你这样一位千金,我曾设想过同这位小姐谈谈家父的事。”小姐点点头。

    “我也曾这样想过。”

    菊治暗想道:要是与太田遗孀之间什么事也没有,能与这位小姐无拘无束地谈谈父亲的事,该有多好。

    不过,从心情上说,菊治衷心原谅太田的遗孀,也原谅父亲与她的事,因为菊治与这位遗孀之间不是什么关系也没有的缘故。难道这很奇怪吗?

    小姐大概觉得呆得太久了,赶忙站起身来。

    菊治送她出去。

    “有机会再与你谈谈家父的事,还谈谈令堂美好的人品就好了。”

    菊治只是随便说说,可对方似乎也有同感。

    “是啊。不过,您不久就要结婚了吧。”

    “我吗?”

    “是呀。家母是这么说的,您与稻村雪子小姐相过亲了?……”

    “没这么回事。”

    迈出大门就是下坡道。坡道上约莫中段处有个小拐弯,由此回头望去,只能看到菊治家的院里的树梢。

    菊治听了小姐的话,脑子里忽地浮现出千只鹤小姐的姿影。正在这时,文子停下了脚步向他道别。菊治与小姐相反,爬上坡道回去了。

    森林的夕阳 一

    近子给还在公司里的菊治挂电话。

    “今天直接回家吗?”

    当然回家,可是菊治露出不悦的神色说:“是啊!”

    “令尊历年都照例在今天举办茶会,为了令尊,今天请一定直接回家呀。一想起它,我就坐不住了。”

    菊治沉默不语。

    “我打扫茶室呀,喂喂,我打扫茶室的时候,突然想做几道菜吶。”

    “你现在在哪里?”

    “在府上,我已经到府上了。对不起,没先跟你打招呼。”

    菊治吃了一惊。

    “一想起来,我就坐不住了呀。于是,我想:哪怕把茶室打扫打扫,心情也会平静一些。本应先给你挂个电话,可我想你肯定会拒绝。”

    菊治父亲死后,茶室就没用了。菊治母亲健在的时候,偶尔还进去独自坐坐。不过,没有在炉里生火,只提了一壶开水进去。菊治不喜欢母亲进茶室。他担心那里太冷清,母亲不知会想些什么。菊治虽曾想窥视一下母亲独自在茶室里的模样,但终究没窥见过。

    不过,父亲生前,张罗茶室事务的是近子。母亲是很少进茶室的。母亲辞世后,茶室一直关闭着。父亲在世时,充其量一年由在家里干活的老女佣打开几次,通通风而已。

    “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打扫?铺席上再怎么揩拭,都有一股发霉味,真拿它没办法。”近子的话越发放肆了。

    “我一打扫,就想要做几道菜。因为是心血来潮,材料也备不齐,不过也稍许做好了准备,因此希望你直接回家来。”

    “啊?!真没办法啊。”

    “菊治一个人太冷清了,不妨邀公司三四位朋友一道来怎么样?”

    “不行呀,没有懂茶道的。”

    “不懂更好,因为准备得很简单。请他们尽管放心地来吧。”

    “不行。”

    菊治终于冒出了这句话。

    “是吗,太令人失望了。怎么办呢。哦,请谁呢,令尊的茶友嘛……怎能请来。这么吧,请稻村小姐来好不好?”

    “开玩笑,你算了吧。”

    “为什么?不是很好吗。那件事,对方是有意思的,你再仔细观察观察,好好跟她谈谈不好吗。今天我不妨邀请她,她果她来,就表明小姐行了。”

    “不好!这件事就算了。”

    菊治十分苦恼,说:“算了。我不回家。”

    “啊?瞧你说的。这种事,在电话里说不清楚。以后再说吧。总之,事情的原委就是这样,请早点回来吧。”

    “所谓事情的原委,是什么原委?我可不知道。”

    “行了,就算我瞎操心。”

    近子虽然这么说,但是她那强加于人的气势还是传了过去。

    菊治不禁想起近子那块占了半边乳房的大痣。

    于是,菊治听见近子清扫茶室的扫帚声,仿佛是扫帚在扫自己的脑海所发出的声音似的,还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像是被她用揩铺席边的抹布揩拭一样。

    这种嫌恶感首先涌现了出来,可是近子竟趁他不在家,擅自登门,甚至随意做起菜来,这的确是件奇怪的事。

    为了供奉父亲,打扫一下茶室,或插上几枝鲜花就回去,那还情有可原。

    然而,在菊治怒火中烧,泛起一种嫌恶感的时候,稻村小姐的姿影犹如一道亮光在闪烁。

    父亲辞世后,菊治与近子自然就疏远了。可是,她现在难道企图以稻村小姐作为引诱的手段,重新与菊治拉关系而纠缠不休吗?

    近子的电话,其语调照例露出她那滑稽的性<kbd>99lib?</kbd>格,有时还令人苦笑而缺乏警惕,同时听起来还带有命令式,实是咄咄逼人。

    菊治思忖,之所以觉得咄咄逼人,那是因为自己有弱点的缘故。既然惧怕弱点,对近子那随意的电话就不能恼火。

    近子是因为抓住了菊治的弱点,才步步进逼的吗?

    公司一下班,菊治就去银座,走进一家小酒吧间。

    菊治虽然不得不按近子所说的回家去,可是他背着自己的弱点,越发感到郁闷了。

    圆觉寺的茶会后,在归途中,菊治与太田的遗孀在北镰仓的旅馆里,意外地住了一宿,看样子近子不会知道,但不知从那以后她是不是见过太田遗孀。

    菊治怀疑,电话里近子那种强加于人的语气,似乎不全是出于她的厚脸皮。

    不过,也许近子只是企图按照她自己的做法,去进行菊治与稻村小姐的事。

    菊治在酒吧间里也安不下心来,便乘上了回家的电车。

    国营电车经过有乐町,驶向东京站途中,菊治透过电车窗俯视了有成排高高的街树的大街。

    那条大街差不多同国营电车线形成直角,东西走向,正好反射了西照的阳光。宛如一块金属板,灿灿晃眼。但是,由于是从接受夕照的街树的背面看的缘故,那墨绿色显得特别深沉,树荫凉爽。树枝舒展,阔叶茂盛。大街两旁,是一幢幢坚固的洋楼。

    这大街上的行人却少得难以想象。寂静异常,可以一直眺望到皇宫护城河的那边。光亮晃眼的车道也是静寂的。

    从拥挤的电车厢里俯视,仿佛只有这条大街才浮现在黄昏奇妙的时间里,有点像外国的感觉。

    菊治觉得,自己仿佛看见稻村小姐抱着缀有千只鹤的粉红色皱绸包袱皮小包,走在那林荫路上。千只鹤包袱皮十分显眼。

    菊治心情十分舒畅。

    可是,菊治一想到这时候小姐也许已经到自己家里了,心中不由地忐忑不安起来。话又说回来,近子在电话里让菊治邀请几个朋友来,菊治不肯,她就说,那么把稻村小姐请来吧,这是什么打算呢?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有心要请小姐来呢?菊治还是不明白。

    他一到家,近子急冲冲迎到门口,说:“就一个人吗?”

    菊治点了点头。

    “一个人太好了。她来啦。”

    近子说着走了过来,示意要把菊治的帽子和皮包接过来。

    “你好象拐到什么地方去了吧。”

    菊治心想是不是自己脸上还带着酒气。

    “你好象到哪儿去了。后来我又往公司挂了电话,说你已经走了,我还算了一下你回家的时间啦。”

    “真令人吃惊。”

    近子擅自走进这家门,任意作为,事前也不招呼一声。

    她尾随菊治来到起居室,打算把女佣备好的放在那里的和服给他换上。

    “不麻烦你,对不起,我换衣服了。”

    菊治只脱下上衣,像要甩开近子似地走进了藏衣室。

    菊治在藏衣室里换好衣<big></big>服走了出来。

    近子依然坐在那里,说:“独身者,好佩服哟。”

    “噢。”

    “这种不方便的生活,还是适可而止,结束算了。”

    “看见老爸吃过苦头,我以他为戒吶。”

    近子望了望菊治。

    近子穿着借来的女佣的烹饪服。这本来是菊治母亲的。近子把袖子卷了上去。

    从手腕到袖子深处,白皙得不协调,胖乎乎的,胳膊肘内侧突起扭曲的青筋。像块又硬又厚的肉,菊治蓦地感到很意外。

    “还是请她进茶室好吧。小姐已在客厅里坐着呢。”

    近子有点故作庄重地说。

    “哦,茶室里装上电灯吗?点上灯,我还没见过呢。”

    “要不点上蜡烛,反而更有情趣。”

    “我可不喜欢。”

    近子像忽然想起来似地说:“对了,刚才我挂电话邀请稻村小姐来的时候,她问是与家母一起去吗?我说,如能一起光临就更好。可是,她母亲有别的事,最后决定小姐一个人来。”

    “什么最后决定,恐怕是你擅自做主的吧。突然请人家来,恐怕人家会觉得你相当失礼呢。”

    “我知道,不过小姐已经到了。她肯来,我的失礼就自然消灭了,不是吗?”

    “为什么?”

    “本来就是嘛。今天小姐既然来了,就表明她对上次的事还是有意思的吧。就算步骤有点古怪也没关系呀。事情办成后,你们俩就笑我栗本是个办事古怪的女人好了。根据我的经验,能办成的事,不管怎样,终究会办成的。”

    近子那不屑一顾的口气,就像看透了菊治的心思。

    “你已经跟对方说过了?”

    “是,说过了。”

    近子似乎在说,请你明确态度吧。

    菊治站起身来,经过走廊向客厅走去。到了那棵大石榴树近处,他试图努力改变一下神色。不应该让稻村小姐看到自己满脸的不高兴。

    菊治望着阴暗的石榴树影,近子的那块痣又在脑海里浮现出来。他摇了摇头。客厅前面的庭石上还残留着夕阳的余辉。客厅的拉门敞开着,小姐坐在靠近门口处。

    小姐的光彩仿佛朦胧地照到宽敞客厅的昏暗的深处。壁龛上的水盘里插着菖蒲。小姐系的也是缀有菖兰花样的腰带。可能是偶然,不过它洋溢着季节感,这种表现也许就不是偶然了。壁龛里插的花不是菖兰而是菖蒲,所以叶子和花都插得较高。从花的感觉上看,就知道这是近子刚插上的。

    森林的夕阳 二

    翌日星期天,是个雨天。

    午后,菊治独自进入茶室,收拾昨日用过的茶具。

    也是为了眷恋稻村小姐的余香。

    菊治让女佣送雨伞来,他刚从客厅走下庭院,踏在踏脚石上,只见屋檐下的架水槽有的地方破了,雨水哗哗地落在石榴树前。

    “那儿该修了。”菊治对女佣说。

    “是啊。”

    菊治想起来了。自己老早就惦挂过这件事,每当雨夜,上床后也听见那滴水声。

    “但是,一旦维修,这里要修那里也要修,就没完没了啦。倒不如趁不很厉害的时候,把它卖掉好。”

    “最近拥有大宅院的人家都这么说。昨天,小姐也惊讶地说,这宅邸真大。看样子小姐会住进这宅邸吧。”

    女佣想说:不要卖掉。

    “栗本师傅是不是说了这类话?”

    “是的,小姐一来,师傅就带她参观宅内各个地方。”

    “哦?!这种人真少见。”

    昨天,小姐没有对菊治谈过这件事。

    菊治以为小姐只是从客厅走进茶室,所以今天自己不知怎的,也想从客厅到茶室走走。

    菊治昨夜通宵未能成眠。

    他觉得茶室里仿佛还飘忽着小姐的芳香,半夜里还想起床进茶室。

    “她永远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啊!”为了使自己成眠,他不禁把稻村小姐想成这样的人。

    这位小姐竟愿意在近子的引领下四处看了看。菊治对此感到十分意外。

    菊治吩咐女佣往茶室里送炭火,尔后顺着踏脚石走去。

    昨晚,近子要回北镰仓,所以与稻村小姐一起出门了。茶后的拾掇,交给女佣去完成。

    菊治只需检查一下摆在茶室一角上的茶具是不是摆对就行了,可是他不很清楚原来放在什么地方。

    “栗本比我更清楚啊。”

    菊治喃喃自语,观赏起挂在壁龛里的歌仙画来。

    这是法桥宗达〔江户初期的画家,擅长水墨画〕的一副小品,在轻墨线描上添上了淡彩。

    “画的是谁呢?”昨天,稻村小姐问过,菊治没有答上来。

    “这个嘛,是谁呢。没有题歌,我也不知道。这类画画的是歌人的模样,差不多都是一个模样。”

    “可能是宗于〔?-939,平安时代36歌仙之一〕吧。”近子插嘴说,“和歌说的是,常盘松翠绿,春天色更鲜。论季节稍嫌晚了些,不过令尊很喜欢,春天里常把它挂出来。”

    “难说,究竟画的是宗于呢还是贯之〔纪贯之(?-945)平安时代36歌仙之一,撰集《古今和歌集》并撰假名序〕,仅凭画面是难以辨别出来的。”菊治又说了一句。

    今天再看,这落落大方的面容,究竟是谁,简直辨别不出来。

    不过,在勾勒几笔的小画里,却令人感到巨大的形象。这样欣赏了一会儿,仿佛有股清香散发出来。

    菊治从这歌仙画,或昨日客厅里的菖蒲,都可以联想到稻村小姐。

    “我在烧水,想让水多烧开一会儿,送来晚了。”

    女佣说着送来了炭火和烧水壶。

    茶室潮湿,菊治只想要火。没打算要烧水。

    但是,女佣一听到菊治说要火,机灵地连开水也准备好了。

    菊治漫不经心地添了些炭,并把烧水壶坐了上去。

    菊治从孩提起就跟随父亲,熟悉茶道的规矩,但却没有兴趣自己来点茶。父亲也没有诱导他学习茶道。

    现在,水烧开了,菊治只是把烧水壶盖错开,呆呆地坐在那里。

    茶室里还有股霉味,铺席也是潮乎乎的。

    颜色古雅的墙壁,昨天反而衬出了稻村小姐的姿影,而今天则变得幽暗了。

    因为这种氛围犹如人住洋房,而却身穿和服一样。

    “栗本突然邀请你来,可能使你感到为难了。在茶室里接待,也是栗本擅自做的主。”

    昨天,菊治对小姐这样说了。

    “师傅告诉我说,历年的今天都是令尊举办茶会的日子。”

    “据说是的。不过,这种事我全忘了,也没想过。”

    “在这样的日子里,把我这个外行人叫来,这不是师傅挖苦人吗?因为最近我也很少去学习。”

    “连栗本也是今早才想起来,便匆匆打扫了茶室。所以,还有股霉味吧。”

    菊治含糊不清地说:“不过,同样会相识的,如果不是栗本介绍就好了,我觉得对稻村小姐很过意不去。”

    小姐觉得有点蹊跷似地望了望菊治。

    “为什么呢?如果没有师傅,就没有人给我们引见了嘛。”

    这着实是简单的抗议,不过也确是真实的。

    的确,如果没有近子,也许两人在这人世间就不会相见。

    菊治仿佛挨了迎面射过来的、像鞭子般的闪光抽打似的。

    于是,听起来小姐的语气像是同意这桩与菊治提亲的事。

    菊治有这种感觉。

    小姐那种似觉蹊跷的目光,也是促使菊治感觉到那种闪光的原因。

    但是,菊治直呼近子为栗本,小姐听起来会有什么感觉呢?尽管时间短暂,可是近子毕竟是菊治父亲的女人,这点,小姐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呢?

    “在我的记忆里,栗本也留下了令人讨厌的地方。”

    菊治的声音有点颤抖。

    “我不愿意让她接触到我的命运问题。我简直难以相信,稻村小姐怎么会是她介绍的。”

    话刚说到这里,近子把自己的食案也端了出来。谈话中断了。

    “我也来作陪。”

    近子说罢跪坐下来,稍许弯着背,仿佛要镇定一下刚干完活的喘息,就势察看了小姐的神色。

    “只有一位客人,显得有点清静。不过,令尊定会高兴的吧。”

    小姐垂下眼帘,老实地说:“我,没有资格进令尊的茶室呀。”

    近子当作没听见这句话,只顾接着把自己想到的和盘托出,诸如菊治的父亲生前是如何使用这间茶室的等等。

    看样子近子断定这门亲事谈成了。

    临走时,近子在门口说:“菊治少爷也该回访稻村府上……下次就该商谈日子了。”

    小姐点了点头。像是要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出口,蓦地现出一副本能的羞怯姿态。

    菊治始料未及。他仿佛感到了小姐的体温。

    然而,菊治不由地像被里在一层阴暗而丑恶的帷幕里似的。

    即使到了今天,这层帷幕也没能打开。

    不仅是给他介绍稻村小姐的近子不纯洁,菊治自身体内也不干净。

    菊治不时胡思乱想:父亲用龌龊的牙齿咬住近子胸脯上的那块痣……父亲的形象与自己也联系在一起了。

    小姐对近子并不介意,可是菊治对近子却耿耿于怀。菊治懦怯、优柔寡断,虽说不完全是由于这个缘故,但也是原因之一吧。

    菊治装出嫌恶近子的样子,让人看来他与稻村小姐提亲是近子强加于他的。再说,近子就是这样一个可以很方便地受人利用的女人。

    菊治觉得这点伪装可能已被小姐看穿,于是犹如当头挨了一棒。这时,菊治才发现这样一个自己,不禁愕然。

    用过膳后,近子站起身准备去泡茶的时候,菊治又说:“如果说栗本的命运就是操纵我们的,那么在对这种命运的看法上,稻村小姐与我相距很远。”

    这话里有某种辩解的味道。

    父亲辞世后,菊治不喜欢母亲一个人进入茶室。

    现在,菊治还是这样认为,如果双亲和自己独自一人在茶室里,都会各想各自的事。

    雨点敲打着树叶。

    在这音响中,传来的雨点敲打雨伞的声音越来越近。女佣在拉门外说:“太田女士来了。”

    “太田女士?是小姐吗?”

    “是夫人。好象有病,人很憔悴……”

    菊治顿时站起身来,却又伫立不动。

    “请夫人上哪间?”

    “请到这里就行。”

    “是。”

    太田遗孀连雨伞也没打就过来了。可能是将雨伞放在大门口吧。

    菊治以为她的脸被雨水濡湿,却原来是泪珠。

    因为从眼眶里不断地涌流到脸颊上,这才知道是眼泪。

    开始菊治太粗心,竟忽然以为是雨水。

    “啊!你怎么啦?”

    菊治呼喊似地说了一声,就迎了过去。

    夫人刚一落座在外廊上,双手就拄地了。

    眼看着就要瘫倒在菊治身上。

    门槛附近的走廊全被雨水打湿了。

    夫人依然热泪潸潸,菊治竟又以为是雨滴。

    夫人的视线没有离开过菊治,仿佛这样才能支撑住倒不下去。菊治也感到假如避开这视线,定会发生某种危险。

    夫人眼窝凹陷,布上了小皱纹,眼圈发黑。并且奇妙地成了病态性的双眼皮,那双噙着晶莹泪珠的眼睛,露出了苦闷地倾诉的神色,蕴涵着无可名状的柔情。

    “对不起,很想见你,实在是按捺不住了。”夫人和蔼可亲地说。

    她的姿影也是脉脉含情的。

    夫人憔悴不堪。假如她没有这份柔情,菊治仿佛就无法正视她。

    菊治为夫人的苦痛,心如刀绞。虽然他明知夫人的苦痛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但是他却有一种错觉,在夫人这份柔情的影响下,自己的痛苦仿佛也和缓了下来。

    “会被淋湿的,请快上来。”

    菊治突然从夫人的背后深深地搂住她的胸部,几乎是把她拖着上来的。这动作显得有些粗暴。

    夫人试图使自己站稳,说:“放开我。很轻吧,请放开我。”

    “是啊!”

    “很轻,近来瘦了。”

    菊治对自己冷不防地把夫人抱了起来,有些震惊。

    “小姐会担心的,不是吗?”

    “文子?”

    听夫人这种叫法,菊治还以为文子也来了。

    “小姐也一起来的吗?”

    “我瞒着她……”夫人哽咽着说,“这孩子总盯着我不放。

    就是在半夜里,只要我有什么动静,她立即醒过来。由于我的缘故,这孩子也变得有些古怪了。有时她会问,妈妈为什么只生我一个呢?甚至说出这种可怕的话:哪怕生三古先生的孩子,不也很好吗?”

    夫人说着,端正了坐姿。

    可能是文子不忍心看着母亲的忧伤而发出的悲鸣吧。

    尽管如此,文子说的“哪怕生三古先生的孩子,不也很好吗”这句话刺痛了菊治。

    “今天,说不定她也会追到这里来。我是趁她不在家溜出来的……天下雨,她可能认为我不会外出吧。”

    “怎么,下雨天就……”

    “是的,她可能以为我体弱,下雨天外出走不动吧。”

    菊治只是点了点头。

    “前些天,文子也到这里来过吧。”

    “来过。小姐说:请原谅家母吧。害得我无从回答。”

    “我完全明白这孩子的心思,可我为什么又来了呢?啊!

    太可怕了。”

    “不过,我很感谢你吶。”

    “谢谢。仅那次,我就该知足了。可是……后来我很内疚,真对不起。”

    “可是,你理应没什么可顾虑的。如果说有,那就是家父的亡灵吧。”

    然而,夫人的脸色,不为菊治的话所动。菊治仿佛没抓住什么。

    “让我们把这些事都忘了吧!”夫人说,“不知怎的,我对栗本师傅的电话竟那么恼火,真不好意思。”

    “栗本给你挂电话了?”

    “是的,今天早晨,她说你与稻村小姐的事已经定下来了……她为什么要通知我呢?”

    太田夫人再次噙着眼泪,却又意外地微笑了。那不是破涕为笑,着实是天真的微笑。

    “事情并没有定下来。”菊治否认说,“你是不是让栗本觉察出我的事了呢?那次之后,你与栗本见过面吗?”

    “没见过面。不过,她很可怕,也许已经知道了。今天早晨打电话的时候,她肯定觉得奇怪。我真没用啊,差点晕倒,好象还喊了些什么。尽管是在电话里,可是对方肯定会听出来。因为她说:‘夫人,请你不要干扰’。”

    菊治紧锁双眉,顿时说不出话来。

    “说我干扰,这种……关于你与雪子小姐的事,我只觉得自己不好。

    从清早起我就觉得栗本师傅太可怕了,令人毛骨悚然,在家里实在呆不住了。”

    夫人说着像中了邪似的,肩膀颤抖不已,嘴唇向一边歪斜,仿佛吊了上去,显出一副老龄人的丑态。

    菊治站起身走过去,伸出手像要按住夫人的肩膀。

    夫人抓住他的这只手,说:“害怕,我害怕呀!”

    夫人环顾了一下四周,怯生生的,突然有气无力地说:“这间茶室?”

    菊治不很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暧昧地答道:“是的。”

    “是间好茶室啊!”

    不知夫人是想起已故丈夫不时受到邀请的事呢,还是忆起菊治的父亲。

    “是初次吗?”菊治问。

    “是的。”

    “你在看什么呢?”

    “不,没看什么。”

    “这是宗达的歌仙画。”

    夫人点了点头,就势垂下头来。

    “你以前没到过寒舍吗?”

    “哎,一次也没来过。”

    “是吗?”

    “不,只来过一次,令尊遗体告别式……”

    说到这里,夫人的话声隐没了。

    “水开了,喝点茶好吗?可以解除疲劳,我也想喝。”

    “好,可以吗?”

    夫人刚要站起,就打了个趔趄。

    菊治从摆在一角上的箱子里,把茶碗等茶具取了出来。他意识到这些茶具都是稻村小姐昨天用过的,但他还是照样取了出来。

    夫人想取下烧水锅的盖子,可是手不停地哆嗦,锅盖踫到锅上,发出了小小的响声。

    夫人手持茶勺,胸略前倾,泪水濡湿了锅边。

    “这只烧水锅,也是我请令尊买下来的。”

    “是吗?我都不了解。”菊治说。

    即使夫人说这原先是她已故丈夫的烧水锅,菊治也没有反感。他对夫人这种直率的谈吐,也不感到奇怪。

    夫人点完茶后说:“我端不了,请你过来好吗?”

    菊治走到烧水锅旁,就在这里喝茶。夫人好象昏过去似的,倒在菊治的膝上。菊治搂住夫人的肩膀,她的脊背微微地颤了颤,呼吸似乎越发微弱了。菊治的胳膊像抱住一个婴儿,夫人太柔弱了。

     森林的夕阳 三

    “太太!”

    菊治使劲摇晃着夫人。

    菊治双手揪住她咽喉连胸骨处,像勒住她的脖颈似的。这才知道她的胸骨比上次看到的更加突出。

    “对太太来说,家父和我,你辨别得出来吗?”

    “你好残酷啊!不要嘛。”

    夫人依然闭着眼睛娇媚地说。夫人似乎不愿意马上从另一个世界回到现世中来。

    菊治的提问,与其说是冲着夫人,毋宁说是冲着自己内心底里的不安。菊治又老实地被诱入另一个世界。这只能认为是另一个世界。在那里,似乎没有什么菊治的父亲与菊治的区别。那种不安甚至是后来才萌生的。

    夫人仿佛非人世间的女子。甚至令人以为她是人类以前的或是人类最后的女子。夫人一旦走进另一个世界,令人怀疑她是不是就不会分辨出亡夫、菊治的父亲和菊治之间的区别了。

    “你一旦想起父亲,就把父亲和我看成一个人了是不是?”

    “请原谅,啊!太可怕了,我是个罪孽多么深重的女人啊!”

    夫人的眼角涌出成串的眼泪。

    “啊!我想死,真想死啊!如果此刻能死,该多么幸福啊!

    刚才菊治少爷不是要卡我的脖子吗?为什么又不卡了呢?”

    “别开玩笑了。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想卡一下试试吶。”

    “是吗?那就谢谢啦。”

    夫人说着把稍长的脖颈伸得更长了。

    “现在瘦了,好卡。”

    “恐怕不忍心留下小姐去死吧。”

    “不,照这样下去,终归也会累死的。文子的事就拜托菊治少爷了。”

    “你是说小姐和你一样吧。”

    夫人放心地睁开了眼睛。

    菊治为自己的话大吃一惊。简直是意想不到的话。

    不知夫人是怎样理解的。

    “瞧!脉搏这么乱……活不长了。”夫人说着握住菊治的手,按在乳房下。也许菊治的话使她震惊才心脏悸动的吧。

    “菊治少爷多大了?”

    菊治没有回答。

    “不到三十吧?真糟糕,实在是个可悲的女人!我确实不知道。”

    夫人支起一只胳膊,斜斜地坐着,弯曲着双腿。

    菊治坐好。

    “我呀,不是为玷污菊治少爷与雪子小姐的婚事才来的。不过,已经无法挽回了。”

    “我并没有决定要结婚。既然你那么说,我觉得这是你替我把我的过去洗刷干净了。”

    “是吗?”

    “就说当媒人的栗本吧,她是家父的女人。那女人要扩散过去的孽债。你是家父最后的女人,我觉得家父也很幸福。”

    “你还是与雪子小姐早点结婚吧。”

    “这是我的自由。”

    夫人顿觉眼前一片模糊,她望着菊治,脸颊发青,扶着额头。

    “我觉得头晕眼花。”

    夫人说她无论如何也要回家,菊治就叫了车子,自己也坐了上去。

    夫人闭着双眼,靠在车厢的一角。看来她那无依靠的不安姿态,似乎有生命的危险。菊治没有进夫人的家。下车时,夫人从菊治的掌心里抽出冰凉的手指,她的身影一溜烟似地消失了。

    当天深夜两点左右,文子挂来了电话。

    “三谷少爷吗?家母刚才……”

    话说到这儿就中断了,但接着很清楚地说:“辞世了。”

    “啊?令堂怎么了?”

    “过世了。是心脏麻痹致死的。近来她服了很多安眠药。”

    菊治沉默不语。

    “所以……我想拜托三谷少爷一件事。”

    “说吧。”

    “如果三谷少爷有位相熟的大夫,可能的话,请您陪他来一趟好吗?”

    “大夫?是大夫吗?很急吧?”

    菊治大吃一惊,还没请大夫吗?忽地明白过来了。

    夫人自杀了。为了掩饰此事,文子才拜托菊治的。

    “我知道了。”

    “拜托您了。”

    文子肯定经过深思熟虑,才给菊治挂来电话的。所以她才用郑重其事的口吻,只讲了要办的事吧。

    菊治坐在电话机旁,闭上了双眼。

    在北镰仓的旅馆里,与太田遗孀共度一宿,归途中在电车上看到的夕阳,忽然浮现在菊治的脑海里。

    那是池上本门寺森林的夕阳。

    通红的夕阳,恍如从森林的树梢掠过。

    森林在晚霞的映衬下,浮现出一片黑。

    掠过树梢的夕阳,也刺痛了疲惫的眼睛,菊治闭上了双眼。

    这时,菊治蓦地觉得稻村小姐包袱皮上的千只鹤,就在眼睛里残存的晚霞中飞舞。

    志野彩陶 一

    菊治去太田家,是在给太田夫人做过头七的翌日。

    菊治本打算提前下班,因为等公司下班后再去就傍黑了。可是,他刚要走,又踌躇不决,心神不定,直到天已擦黑,都未能成行。

    文子来到大门口。

    “呀!”

    文子双手扶地施礼,就势抬头望了望菊治。她的双手像是支撑着她那颤抖的肩膀。

    “感谢您昨天送来的鲜花。”

    “不客气。”

    “我以为您送了花,就不会来了。”

    “是吗?也有先送花,人后到的嘛。”

    “不过,这我没想到。”

    “昨天,我也来到附近的花铺了……”

    文子坦诚地点了点头说:“虽然花束没有写上您的名字,可是我当时就立刻知道了。”

    菊治想起,昨天自己站在花铺内的花丛中,思念着太田夫人的情景。

    菊治想起了花香忽然缓解了他惧怕罪孽的心绪。

    现在文子又温柔地迎接菊治。

    文子身着白地棉布服装。没有施脂粉。只在有些干涸的嘴唇上淡淡地抹了点口红。

    “我觉得昨天还是不来的好。”菊治说。

    文子把膝盖斜斜地挪动了一下,示意菊治请上来吧。

    文子在门口寒暄,似乎是为了不哭出来。不过,她再接着说下去,说不定就会哭泣起来了。

    “只收到您的花,都不知道有多么高兴了。就说昨天,您也可以来嘛。”

    文子在菊治的背后站起身,跟着走过来说。

    菊治竭力装作轻松的样子说:“我顾虑会给府上的亲戚印象不好,就没趣了。”

    “我已经不考虑这些了。”文子明确地说。

    客厅里,骨灰坛前立着太田夫人的遗像。

    坛前只供奉着菊治昨天送来的花。

    菊治感到意外。只留下菊治送的花,文子是不是把别人送的花都处理掉呢?

    不过,菊治又有这种感觉:也许这是个冷冷清清的头七。

    “这是水罐子吧。”

    文子明白菊治说的是花瓶的事。

    “是的。我觉得正合适。”

    “好象是件很好的志野陶吶。”

    做水罐用,有点小了。

    插的花是白玫瑰和和浅色石竹花,不过,花束与筒状的水罐很是相称。

    “家母也经常插花,所以没把它卖掉,留下来了。”

    菊治跪坐在骨灰坛前进了香,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菊治向死者谢罪。然而,感谢夫人的爱这种情思流遍体内,仿佛还受到它的娇纵。

    夫人是因为罪恶感逼得走投无路才自杀的呢?还是被爱穷追无法控制才寻死的?使夫人寻短见的究竟是爱还是罪?菊治思考了一周,仍然不得其解。

    眼下在夫人灵前瞑目,脑海里虽然没有浮现出夫人的肢体,但是夫人那芳香醉人的触感,却使菊治沉湎在温馨之中。

    说也奇怪,菊治之所以没感到不自然,也是夫人的缘故。虽说是触感复苏了,但那不是雕刻式的感觉,而是音乐式的感觉。

    夫人辞世后,菊治夜难成眠,在酒里加了安眠药。尽管如此,还是容易惊醒,梦很多。

    但不是受恶梦的威胁,而是梦醒之际,不时涌上一种甘美的陶醉感。

    醒过来后,菊治也是精神恍惚的。

    菊治觉得奇怪,一个死去的人,竟让人甚至在梦中都能感觉到她的拥抱。以菊治肤浅的经验来看,实在无法想象。

    “我是个罪孽多么深重的女人啊!”

    记得夫人与菊治在北镰仓的旅馆里共宿的时候,以及来菊治家走进茶室的时候,都曾说过这样一句话。正像这句话反而引起夫人愉快的颤栗和抽泣那样,现在菊治坐在夫人灵前思索着促使她寻死的事,如果说这是罪的话,那么夫人说罪这句话的声音,又会重新旋荡在耳际。

    菊治睁开了眼睛。

    文子坐在菊治背后抽噎。她偶尔哭出一声,又强忍了回去。

    菊治这时不便动,问道:“这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

    “五六年前拍的,是小照片放大的。”

    “是吗。不是点茶时拍的吗?”

    “哟!您很清楚嘛。”

    这是一张把脸部放大了的照片。衣领合拢处以下被剪掉,两边肩膀也剪去了。

    “您怎么知道是点茶时拍的呢?”文子说。

    “是凭感觉嘛。眼帘略下垂,那表情像是在做什么事。虽说看不见肩膀,但也能看得出来她的身体在用力。”

    “有点侧脸,我犹疑过用不用这张,但这是母亲喜欢的照片。”

    “很文静,是一张好照片。”

    “不过,脸有点侧还是不太好。人家进香时,她都没看着进香者。”

    “哦?这也在理。”

    “脸扭向一边,还低着头。”

    “是啊!”

    菊治想起夫人辞世前一天点茶的情景。

    夫人拿着茶勺潸然泪下,弄湿了烧水锅边。是菊治走过去端茶碗的。

    直到喝完茶,锅边上的泪水才干。菊治刚一放下茶碗,夫人就倒在他的膝上了。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家母稍胖了些。文子说,尔后又含糊不清地说:“再说,这张照片太像我了,供在这里,怎么说呢,总觉得难为情。”

    菊治突然回过头来看了看。

    文子垂下眼帘。这双眼睛刚才一直在凝望着菊治的背影。

    菊治不能不离开灵前,与文子相对地坐了下来。

    然而,菊治还有道歉的话对文子说吗?!

    幸亏供花的花瓶是志野陶的水罐。菊治在它前面将双手轻轻地支在铺席上,仿佛欣赏茶具似地凝望着它。

    只见它白釉里隐约透出红色,显得冷竣而温馨,罐身润泽,菊治伸手去抚摩它。

    “柔和,似梦一般,我们也很喜欢志野的精品陶器。

    他本想说柔和的女人似梦一般,不过出口时省略了‘女人’二字。

    “您要是喜欢,就当作家母的纪念物送给您。”

    “不,不。”

    菊治赶紧抬起头来。

    “如果您喜欢,请拿走吧。家母也会高兴的。这东西似乎不错。”

    “当然是件好东西。”

    “我也曾听家母这样说过,所以就把您送来的花插在上面。”

    菊治情不自禁,热泪盈眶。

    “那么,我收下了。”

    “家母也一定会高兴的。”

    “不过,我可能不会把它当作水罐而当作花瓶用呢。”

    “家母也用它插过花,您尽管用好了。”

    “就是插花,也不是插茶道的花。茶道用具而离开茶道,那就太凄寂了。”

    “我想不再学茶道了。”

    菊治回过头去看了看,就势站起身来。菊治把壁龛旁边的坐垫挪到靠近廊道这边,坐了下来。

    文子一直在菊治的后面,一动不动地保持一定的距离,跪坐在铺席上,没有用坐垫。

    因为菊治挪动了位置,结果形成了留下文子坐在客厅的正中央。

    文子双手手指微微弯曲地放在膝上,眼看手就要发抖,她<figure>99lib?</figure>握住了手。

    “三谷少爷,请您原谅家母。”

    文子说着深深地低下头来。

    她深深低头的剎那间,菊治吓了一跳,以为她的身体就会倒下来。

    “哪儿的话,请求原谅的应该是我。我觉得,‘请原谅’这句话我都难以启齿。更无法表示道歉,只觉得愧对文子小姐,实在不好意思来见你。”

    “该惭愧的是我们啊!”

    文子露出了羞耻的神色。

    “简直羞死人了。”

    从她那没有施粉黛的双颊到白皙的长脖颈,微微地绯红了。文子操心,人都消瘦了。

    这淡淡的血色,反而令人感到文子的贫血。

    菊治很难过地说:“我想,令堂不知多么恨我呢。”

    “恨?家母会恨三谷少爷吗?”

    “不,不过,难道不是我促使她死的吗?”

    “我认为家母是自己寻死的。家母辞世后,我独自思考了整整一周。”

    “从那以后你就一个人住在家里吗?”

    “是的,家母与我一直是这样生活过来的。”

    “是我促使令堂死的啊!”

    “是她自己寻死的。如果三谷少爷说是您促使她死的,那么不如说是我促使家母死的。假使说因为母亲死<details>.99lib.</details>了,非要怨恨谁的话,那就只能怨恨我自己。让别人感到有责任,或感到后悔,那么家母的死就变成阴暗的、不纯的了。我觉得,给后人留下反省和后悔,将会成为死者的沉重负担。”

    “也许的确是这样,不过,假使我没有与令堂邂逅……”菊治说不下去了。

    “我觉得,只要您原谅死者,这就够了。也许家母为了求得您的原谅才死的。您能原谅家母吗?”文子说着站起身来走了。

    文子的这番话,使菊治觉得在脑海里卸下一层帷幕。

    他寻思:真能减轻死者的负担吗?因死者而忧愁,难道就像诅咒死者而多犯愚蠢的错误吗?死了的人是不会强迫活着的人接受道德的。

    菊治又把视线投在夫人的照片上。

     志野彩陶 二

    文子端着茶盘走了进来。

    茶盘里放着两只筒状茶碗:一只赤乐与一只黑乐〔指乐氏烧制的赤、黑釉两种陶茶碗。相传是长次郎于天正年间(1573-1592)所创,由丰臣秀吉赐乐氏印,传至今日〕。她把黑乐茶碗放在菊治面前。

    沏的是粗茶。

    菊治端起茶碗,瞧了瞧茶碗底部的印记,冒失地问道:“是谁的呢?”

    “我想是了入的。”〔了入,是乐氏家第九代吉左卫门的称号。〕

    “赤色的也是吗?”

    “是的。”

    “是一对吧。”

    菊治说着,看了看赤茶碗。

    这只赤茶碗,一直放在文子的膝前,没有踫过。

    这筒状茶碗用来喝茶正合适,可是,菊治脑海里忽然浮现一种令人讨厌的想象。

    文子的父亲过世后,菊治的父亲还健在的时候,菊治的父亲到文子母亲这儿来时,这对乐茶碗,不是代替一般茶杯而使用过吗?菊治的父亲用黑乐,文子的母亲则用赤乐,这不就是作夫妻茶碗用的吗?

    如果是了入陶,就不用那么珍惜了,也许还成了他们两人旅行用的茶碗呢。

    果真如此,现在明知此情的文子还为菊治端出这只茶碗来,未免太恶作剧了。

    但是,菊治并不觉得这是有意的挖苦,或有什么企图。

    他理解为这是少女的单纯的感伤。

    毋宁说,菊治也感染上这种感伤了。

    也许文子和菊治都被文子母亲的死纠缠住,而无法背逆这种异样的感伤。然而,这对乐茶碗加深了菊治与文子共同的悲伤。

    菊治的父亲与文子的母亲之间,还有母亲与菊治之间,以及母亲的死,这一切文子都一清二楚。

    也只有他们两人同谋掩盖文子母亲自杀的事,。

    看样子文子沏粗茶的时候哭过,眼睛微微发红。

    “我觉得今天来对了。”菊治说,“我理解文子小姐刚才的话,意思是说死者与活着的人之间,已经不存在什么原谅或不原谅的事了。这样,我得从新改变看法,认为已经得到令堂的原谅了,对吗?”

    文子点点头。

    “不然,家母也得不到您的原谅了。尽管家母可能不原谅她自己。”

    “但是,我到这里来,与你这样相对而坐,也许是件可怕的事。”

    “为什么呢?”文子说着,望了望菊治:“您是说她不该死是吗?家母死的时候,我也恨懊丧,觉得家母不论受到多大的误解,死也不成为她辩解的理由。因为死是拒绝一切理解的,谁都无从原谅她啊!”

    菊治沉默不语,他思忖,原来文子也曾探索过死的秘密。

    菊治没想到会从文子那里听到“死是拒绝一切理解的”。

    眼前,菊治实际所理解的夫人与文子所理解的母亲,可能是大不相同的。

    文子无法理解作为一个女人的的母亲。

    不论是原谅人,或是被人原谅,菊治都处于荡漾在女体的梦境般的波浪中。

    这一对黑与赤的乐茶碗,仿佛也能勾起菊治如梦如痴的心绪来。

    文子就不理解这样的母亲。

    从母体内生出来的孩子,却不懂得母体,这似乎很微妙。

    然而,母亲的体态却微妙地遗传给了女儿。

    从文子在门口迎接菊治的时候起,他就感受到一股柔情,这恐怕也有这种因素在内,那就是他在文子那张典雅的脸上,看到了她母亲的面影。

    如果说夫人在菊治身上看到了他父亲的面影,才犯了错误,那么菊治觉得文子酷似她母亲,这就像用咒语把人束缚住的、令人战栗的东西。不过,菊治却又心甘情愿地接受这种诱惑。

    只要看一看文子那干涸而小巧的、微带反咬合的嘴唇,菊治就觉得无法与她争辩了。

    怎么做才能使这位小姐显示一下反抗呢?

    菊治闪过这样的念头。

    “令堂太善良了,以致活不下去啊。”菊治说,“然而,我对令堂太残酷了。有时难免以这种形式把自己道德上的不安推给了令堂。因为我是个胆怯而懦弱的人……”

    “是家母不好。家母太糟糕了。不论是与令尊,还是三谷少爷的事,我并不认为这都是家母的性格问题。”

    文子欲言又止,脸上飞起一片红潮。血色比刚才好多了。

    她稍微转过脸去,低下头来,仿佛要避开菊治的视线。

    “不过,家母过世后,从第二天起我逐渐觉得她美了。这不是我的想象,可能是家母自己变得美了吧。”

    “对死去的人来说,恐怕都一样吧。”

    “也许家母是忍受不了自己的丑恶才死的……”

    “我认为不是这样。”

    “加上,她苦闷得忍受不了。”

    文子噙着眼泪。她大概是想说出有关母亲对菊治的爱情吧。

    “死去的人犹如已永存在我们心中的东西,珍惜它吧。”菊治说。

    “不过,他们都死得太早了。”

    看来文子也明白,菊治的意思是指他的与文子的双亲。

    “你和我也都是独生子女”菊治接着说。

    他的这句话引起他的联想:假如太田夫人没有文子这个女儿,也许他与夫人的事,会使他锁在更阴暗更扭曲的思维里。

    “听令堂说,文子对家父也很亲切。”

    菊治终于把这句话和盘托出。本来是打算顺其自然,有机会再说的。

    他觉得不妨对文子说说有关父亲把太田夫人当作情人而经常到这家里来的事。

    但是,文子突然双手扶着铺席施礼说:“请原谅。家母实在太可怜了……从那时候起,她随时都准备死了。”

    文子说着就势趴在铺席上,纹丝不动,不一会儿就哭了起来,肩膀也松弛无力了。

    菊治突然造访,文子没顾得上穿袜子。她把双脚心藏在腰后,姿态确实像卷缩着身子。

    她那散乱在铺席上的头发几乎踫上那只赤乐筒状茶碗。

    文子双手捂着泪潸潸的脸,走了出去。

    良久,还不见她出来。菊治说:“今天就此告辞了。”

    菊治走到门口。

    文子抱着一个用包袱皮包里的小包走了过来。

    “给您增加负担了。这个,请您带走吧。”

    “啊?”

    “志野罐。”

    文子把鲜花拿出来,把水倒掉,揩拭干净,装入盒子里,包装好。操作的麻利,使菊治十分惊讶。

    “刚才还插着花,现在马上让我带走吗?”

    “请拿着吧。”

    菊治心想:文子悲伤之余,动作才那么神速的吧。

    “那我就收下了。”

    “您带走就好,我就不拜访了。”

    “为什么?”

    文子没有回答。

    “那么,请多保重。”

    菊治刚要迈出门口,文子说:“谢谢您。啊,家母的事请别介意,早些结婚吧。”

    “你说什么?”

    菊治回过头来,文子却没有抬头。

    志野彩陶 三

    菊治把志野陶罐带回家后,依然插上白玫瑰和浅色石竹花。

    菊治觉得,太田夫人辞世后,自己才开始爱上了她。菊治总是被这种心情困扰着。

    而且,他感到自己的这份爱,还是通过夫人的女儿文子的启示,才确实领悟过来的。

    星期天,菊治试着给文子挂个电话。

    “还是一个人在家吗?”

    “是的。实在太寂寞了。”

    “一个人住是不行的。”

    “哎。”

    “府上静悄悄的,一切动静在电话里也听得见吶。”

    文子莞尔一笑。

    “请位朋友来陪住,怎么样?”

    “可是,我总觉得别人一来,家母的事就会被人家知道……”

    菊治<samp></samp>难以答话。

    “一个人住,外出也不方便吧。”

    “不会,把门锁上就出去嘛。”

    “那么,什么时候请您来一趟。”

    “谢谢,过些日子吧。”

    “身体怎么样?”

    “瘦了。”

    “睡眠好吗?”

    “夜里基本上睡不着。”

    “这可不好。”

    “过些日子我也许会把这里处理掉,然后到朋友家租间房住。”

    “过些日子,是指什么时候?”

    “我想这里一卖出手就……”

    “卖房子?”

    “是的。”

    “你打算卖吗?”

    “是的。您不觉得卖掉好吗?”

    “难说,是啊!我也想把这幢房子卖掉。”

    文子不言语。

    “喂喂,这些事在电话里没法谈清楚,星期天我在家,你能来吗?”

    “好。”

    “你送的志野罐,我插了洋花,你若来,就请你把它当水罐用……”

    “点茶?……”

    “说不上是点茶,不过,不把志野陶当水罐用一回,太可惜了。何况茶具还是需要同别的茶道器具配合起来使用,以求相互辉映,不然就显不出它真正的美来。”

    “可是,今天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显得更加难看,我不去了。”

    “没有别的客人来。”

    “可是……”

    “是吗。”

    “再见!”

    “多保重。好象有人来了。再见。”

    来客原来是栗本近子。

    菊治绷着脸,担心刚才的电话是不是被她听见了。

    “连日阴郁,好容易遇上个好天,我就来了。”

    近子一边招呼,视线早已落在志野陶上了。

    “此后就是夏天,茶道将会闲一阵,我想到府上茶室来坐坐……”

    近子把随手带来的点心连同扇子拿了出来。

    “茶室恐怕又有霉味了吧。”

    “可能吧。”

    “这是太田家的志野陶吧,让我看看。”

    近子若无其事地说着,朝有花的那边膝行过去。

    她双手扶席低下头来时,骨骼粗大的双肩呈现出像怒吐恶语的形状。

    “是买来的吗?”

    “不,是送的。”

    “送这个?收了件相当珍贵的礼物呀。是遗物纪念吧?”

    近子抬起头,转过身来说:“这么贵重的东西,还是买下来的好,不是吗?让小姐送,总觉得有点可怕。”

    “好吧,让<var>99lib?</var>我再想想。”

    “请这么办吧。太田家的各式各样的茶具都弄来了,不过,都是令尊买下来的。即使在照顾太田太太以后也……”

    “这些事,我不想听你说。”

    “好,好。”

    近子说着突然轻松地站起身来。

    传来了她在那边同女佣说话的声音。她套上烹饪服走了出来。

    “太田太太是自杀吧。”近子突然袭击似地说。

    “不是。”

    “是吗?我一听说就明白了。那个太太身上总飘忽着一股妖气。”

    近子望了望菊治。

    “令尊也曾说过,那太太是个很难捉摸的女人。虽然以女人的眼光来看,又有所不同。怎么说呢,她这个人嘛,总是装出一副天真的样子。跟我们合不来。黏糊糊的……”

    “希望你别说死人的坏话了。”

    “话虽这么说,可是,死了的人不是连菊治少爷的婚事也来干扰了吗?就说令尊吧,也被那个太太折磨得够苦的了。”

    菊治心想:受苦的恐怕是你近子吧。

    父亲与近子的关系,只是短暂的玩玩罢了。虽然不是由于太田夫人使近子怎么样,可是近子恨透了直至父亲过世前还跟父亲相好的太田夫人。

    “像菊治少爷这样的年轻人,是不会懂得那个太太的。她死了反而更好,不是吗?这是实话。”

    菊治不加理睬,把脸转向一边。

    “连菊治少爷的婚事,她都要干扰,这怎么受得了。她肯定觉得难为情,可又按捺不住自己的妖性才寻死的。像她这种人,大概以为死后还能见到令尊呢。”

    菊治不禁打了个寒战。

    近子走下庭院,说:“我也要在茶室里镇定一下心神。”

    菊治久久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赏花。

    洁白和浅红的花色,与志野陶上的釉彩浑然一体,恍如一片朦胧的云雾。

    他脑海里浮现出文子独自在家里哭倒的身影。

    母亲的口红 一

    菊治刷完牙回到卧室时,女佣已将牵牛花插在挂着的葫芦花瓶里。

    “今天我该起来了。”

    菊治虽然这么说,可是又钻进了被窝。他仰卧着,在枕头上把脖子扭向一边,望着挂在壁龛一角上的花。

    “有一朵已经绽开了。”女佣说着退到贴邻的房间。

    “今天还请假吧?”

    “啊,再休息一天。不过我要起来的。”

    菊治患感冒头痛,已经四五天没去公司上班了。

    “在哪儿摘的牵牛花?”

    “在庭院边上,它缠着茗荷,开了一朵花。”

    大概是自然生长的吧。花是常见的蓝色,藤蔓纤细,花和叶都很小。

    不过,插在像涂着古色古香的黑红色漆的葫芦里,绿叶和兰花倒垂下来,给人一种清凉的感觉。

    女佣是父亲在世时就一直干下来的,所以略懂得这种雅趣。

    悬挂的花瓶上,可以看见黑红漆渐薄的花押,陈旧的盒子上也有“宗旦”的字样。假如这是真品,那么它就是三百年前的葫芦了。

    菊治不太懂得茶道的插花规矩,就是女佣也不是很有心得。不过,早晨点茶,缀以牵牛花,使人觉得也满合适。

    菊治陷入寻思,将一朝就凋谢的牵牛花插在传世三百年的葫芦里……他不觉地凝望了良久。

    也许它比在同样是三百年前的志野陶的水罐里插满西洋花更相称吧。

    然而,作为插花用的牵牛花能保持多长时间呢?这又使菊治感到不安。

    菊治对侍候他用早餐的女佣说:“以为那牵牛花眼看着就会凋谢,其实也不是这样。”

    “是吗。”

    菊治想起来了,自己曾打算在文子送给他作纪念的她母亲的遗物志野水罐里,插上一枝牡丹。

    菊治把水罐拿回家时,牡丹的季节已经过了。不过那时,说不定什么地方还会有牡丹花开吧。

    “我都忘了家里还有那只葫芦什么的,多亏你把它找了出来。”

    “是。”

    “你是不是见过家父在葫芦里插牵牛花?”

    “没有,牵牛花和葫芦都是蔓生植物,所以我想可能……”

    “?蔓生植物……”

    菊治笑了,有点沮丧。

    菊治在看报的过程中,觉得头很沉重,就躺在饭厅里。

    “睡铺还没有收拾吧。”菊治说。

    话音刚落,正洗东西的女佣一边擦着湿手,一边赶忙走了进来,说:“我这就去拾掇。”

    过后,菊治走进卧室一看,壁龛上的牵牛花没有了。

    葫芦花瓶也没有挂在壁龛上。

    “唔。”

    可能是女佣不想让菊治看到快要凋谢的花吧。

    虽然菊治听到女佣说,牵牛花和葫芦都是“蔓生植物”,忍不住笑了出来,但是,话又说回来,父亲当年生活的那套规矩还保留在女佣的这些举止上。

    然而,志野水罐却依然摆在近壁龛的正中央的地方。

    如果文子来看到了,心里无疑会想:太怠慢了。

    文子赠送的这只水罐刚拿回来时,菊治立即插上洁白的玫瑰花和浅色的石竹花。

    因为文子在她母亲灵前就是这样做的。那白玫瑰和石竹花,就是文子为母亲做头七的当天,菊治供奉的花。

    菊治抱着水罐回家途中,在昨日请人把花送到文子家的同一家花铺里,买回了同样的花。

    可是后来,哪怕只是摸摸水罐,心也是扑通扑通地跳的,从此菊治就再也没有插花了。

    有时在路上行走,菊治看见中年妇女的背影,忽然被强烈地吸引住,待到意识过来的时候,不禁黯然,自言自语:“简直是个罪人。”

    清醒之后再看,那背影并不像太田夫人。

    只是腰围略鼓起,像夫人而已。

    瞬间,菊治感到一种令人颤抖的渴望,同一瞬间,陶醉与可怕的震惊重叠在一起,菊治仿佛从犯罪的瞬间清醒了过来。

    “是什么东西使我成为罪人的呢?”

    菊治像要拂去什么似地说。可是,响应的是,越发使他想见夫人了。

    菊治不时感到活生生地抚触到过世了的人的肌肤。他想:如果不从这种幻觉中摆脱出来,那么自己就无法得救了。

    有时他也这样想:也许这是道德的苛责,使官能产生病态吧。

    菊治把志野水罐收进盒子里后,就钻进了被窝里。

    当他望着庭院的时候,雷鸣打响了。

    雷声虽远,却很激烈,而且响声越来越近了。

    闪电开始掠过庭院的树木。

    然而,傍晚的骤雨已经先来临。雷声远去了。

    庭院泥土飞溅了起来,雨势异常凶猛。

    菊治起身给文子挂电话。

    “太田小姐搬走了……”对方说。

    “啊?”

    菊治大吃一惊。

    “对不起。那……”

    菊治想,文子已经把房子卖了。

    “您知道她搬到什么地方吗?”

    “哦,请稍等一下。”

    对方似乎是女佣人。

    她立即又回到电话机旁,好象是在念纸条,把地址告诉了菊治。

    据说房东姓“户崎”,也有电话。

    菊治给那家挂电话找文子。

    文子用爽朗的声音说:“让您久等了,我是文子。”

    “文子小姐吗?我是三谷。我给你家挂了电话吶。”

    “很抱歉。”

    文子压低了嗓门,声音颇似她母亲。

    “什么时候搬的家?”

    “啊,是……”

    “怎么没有告诉我。”

    “前些日子已将房子卖了,一直住在友人这里。”

    “啊。”

    “要不要把新址告诉您,我犹豫不定。开始没打算告诉您,后来决定还是不该告诉您。可是近来又后悔没有告诉您。”

    “那当然是罗。”

    “哟,您也这么想吗?”

    菊治说着,顿觉精神清爽,仿佛身心被洗涤过一样。透过电话,也有这种感觉吗?

    “我一看到你送给我的那个志野水罐,就很想见你。”

    “是吗?家里还有一件志野陶呢。那是一只小的筒状茶碗。

    那时,我曾想过是不是连同水罐一起送给您,不过,因为家母曾用它来喝茶,茶碗边上还透出母亲的口红的印迹,所以……”

    “啊?”

    “家母是这么说的。”

    “令堂的口红会沾在陶瓷器上不掉吗?”

    “不是沾上不掉。那件志野陶本来就带点红色,家母说,口红一沾上茶碗边,揩也揩拭不掉。家母辞世后,我一看那茶碗边,仿佛有一处瞬间显得格外的红。”

    文子这句话是无意中说出来的吗?菊治不忍心听下去,把话题岔开,说:“这边傍晚的骤雨很大,那边呢?”

    “简直是倾盆大雨,雷声吓得我都缩成一团了。”

    “这场雨过后,会凉爽些吧。我也休息了四五天,今天在家,如果你愿意,请来吧。”

    “谢谢。我本打算,要拜访也要待我找到工作之后再去。

    我想出去做事。”

    没等菊治回答,文子接着说:“接到您的电话,我很高兴,我这就去拜访。虽然我觉得不应该再去见您……”

    菊治盼着骤雨过去,他让女佣把铺盖收起来。菊治对自己居然挂电话把文子请来,颇感惊讶。但是,他更没有料到,他与太田夫人之间的罪孽阴影,竟由于听了她女儿的声音,反而消失得一干二净。难道女儿的声音,会使人感到她母亲仿佛还活着吗?

    菊治刮胡子时,把带着肥皂沫的胡子屑甩在庭院树木的叶子上,让雨滴濡湿它。过了晌午,菊治满以为文子来了,到门口一看,却原来是栗本近子。

    “哦,是你。”

    “天气又热起来了,久疏问候,今天来看看你。”

    “我身体有点不舒服。”

    “得多加珍重呀,气色也不怎么好。”

    近子蹙额,望着菊治。

    菊治以为文子是一身洋装打扮,可传来的却是木屐声,自己怎么竟错以为是文子呢,真滑稽。菊治一边这样想,一边又那样说:“修牙了吧。

    好象年轻多了。”

    “趁梅雨天得闲就去……整得太白了些,不过很快就会变得自然了,没关系。”

    近子走进菊治刚才躺着的客厅,望了望壁龛。

    “什么都没摆设,清爽宜人吧。”菊治说。

    “是啊,是梅雨天嘛。不过,哪怕摆点花……”

    近子说着回转身来问道:“太田家的那件志野陶,怎么样了?”

    菊治不言语。

    “还是把它退回去,不是很好吗?”

    “这是我的自由。”

    “那也不是呀。”

    “至少不该受你指使吧。”

    “那也不见得吧。”

    近子露出满嘴洁白的假牙,边笑边说:“今天我就是为征求你的意见才来的。”

    话音刚落,她突然张开双手,好象在祛除什么似的。

    “要把妖气从屋里都赶出去,不然……”

    “你别吓唬人。”

    “但是,作为媒人,我今天要提出一个要求。”

    “如果还是稻村家小姐的事,难为你一番好意,我拒绝听。”

    “哟,哟,不要因为讨厌我这个媒人,把惬意的这门亲事也给推掉,这岂不是显得气量太小了嘛。媒人搭桥,你只顾在桥上走就行,令尊当年就是无所顾忌地利用了我的嘛。”菊治露出厌烦的神色。

    近子有个毛病,一旦说得越起劲,肩膀就耸得越高。

    “这是当然的,我与太田太太不同。比较简单,就连这种事也毫不隐藏,一有机会,就一吐为快,但遗憾的是,在令尊的外遇数字里,我也数不上啊。只是昙花一现……”近子说着低下头来。

    “不过,我一点儿也不怨恨他。后来一直处于这种状态:只要我对他有用时,他就无所顾忌地利用我……男人嘛,使用有过关系的女人是很方便的。我也承蒙令尊的关照,学到丰富而健全的处世常识。”

    “唔。”

    “所以,请你利用我的健全的常识吧。”

    菊治毫不拘泥地被她的这番话吸引了,他觉得这也有道理。

    近子从腰带间将扇子抽了出来。

    “人嘛,太男人气,或者太女人味儿,都是学不到这种健全的常识的。”

    “是吗?这么说常识就是中性的罗。”

    “这是挖苦人吗?但是,一旦变成中性的,就能清清楚楚地看透男人和女人的心理。你没想过吗,太田夫人是母女俩生活的,她怎么能够留下女儿而去死呢?据我看来,她可能有一种企图,是不是以为自己死后,菊治少爷会照顾她女儿……”

    “什么话儿。”

    “我仔细捉摸,恍然大悟,才解开了这个疑团。因为我总觉得太田夫人的死搅扰了菊治少爷的这亲事。她的死非同一般。一定有什么问题。”

    “太离奇了。这是你的胡思乱想。”

    菊治一边这样说,一边却感到自己的胸口像是被近子这种离奇的胡想捅了一刀似的。

    好象掠过一道闪电。

    “菊治少爷把稻村小姐的事,告诉太田夫人了吧。”

    菊治想起来了,却佯装不知。

    “你给太田夫人挂电话,不是说我的婚事已定了吗?”

    “是,是我告诉的。我对她说:请你不要搅扰。太田夫人就在这天晚上死的。”

    沉默良久。

    “但是,我给她挂电话了,菊治少爷怎么知道的?是不是她哭着来了呢?”

    菊治遭到了突然袭击。

    “没错吧。她还在电话里‘啊’地喊了一声呢。”

    “这么说来,是你害了她嘛。”

    “菊治少爷这么想,就得到解脱了是吧。我已经习惯当反派角色。令尊也早已把我当作随时可以充当冷酷的反派角色的女人。虽说谈不上是报恩,不过,今天我是主动来充当这个反派角色的。”

    菊治听来,近子似乎在吐露她那根深蒂固的妒忌和憎恶。

    “幕后的事,嗨,就当不知道……”

    近子说着,耷拉下眼睑,好象在看自己的鼻子。

    “菊治少爷尽管皱起眉头,把我当作是个好管闲事的令人讨厌的女人好了……用不了多久,我定要祛除那个妖性的女人,让你能缔结良缘。”

    “请你不要再提良缘之类的事了,好不好?”

    “好,好,我也不愿与太田夫人的事扯在一起。”

    近子的声调变得柔和了。

    “太田夫人也并不是个坏人……自己死了,在不言不语中,就想把女儿许给菊治少爷,不过这只是一种企盼而已,所以……”

    “又胡言乱语了。”

    “本来就是这样嘛。菊治少爷以为她活着的时候,一次都没想过要把女儿许配给菊治少爷吗?如果是这样,那你就太糊涂了。她不论是睡还是醒,一味专心想令尊,像着了魔似的,如果说这是痴情,那确是痴情。在梦与现实的混沌中,连女儿也卷进来了,最后把性命都搭上……不过,在旁观者看来,仿佛是一种可怕的报应,或是应验的诅咒。这是被一张魔性的网给罩住了。

    菊治和近子面面相觑。

    近子睁大她那双小眼睛。

    她的目光总盯住菊治不放,菊治把脸扭向一旁。

    菊治之所以畏缩,让近子滔滔不绝,虽说从一开始他就处于劣势,但更多的恐怕是他为近子的离奇言论所震惊的缘故。

    菊治想都没想过,过世的太田夫人果真希望女儿文子同菊治成亲吗?再说,他也不相信此话。

    这恐怕是近子信口雌黄,出于妒忌吧。这种胡乱猜想,就像近子胸脯上长的那块丑陋的痣吧。然而,对菊治来说,这种离奇的言论,宛如一道闪电。菊治感到害怕。难道自己就不曾有过这种希望?虽然继母亲之后,把心移于女儿这种事,在世间并非没有,但是一面陶醉于其母亲的拥抱中,另一面却又不知不觉地倾心于其女儿,而自己还都没有察觉,这难道不真的成了魔性的俘虏了吗?如今,菊治回想起来,自从遇见太田夫人之后,自己的整个性格仿佛都变了。总觉得人都麻木了。

    “太田家的小姐来过了,她说有来客,改天再……”女佣通报说。

    “哦,她走了吗?”

    菊治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母亲的口红 二

    “刚才……”

    文子伸长白皙而修长的脖颈仰望着菊治。从他的喉咙到胸脯的凹陷处呈现出一层淡黄色的阴影。不知是光线的关系,还是她消瘦了的缘故,这淡淡的阴影使菊治放心地松了口气。

    “栗本来了。”菊治坦荡地说。他刚走出来的时候还有点拘谨,可是一见到文子,反而觉得轻松了。

    文子点了点头,说:“我看见师傅的阳伞了……”

    “啊,是这把阳伞吧。”

    那是一把长把的灰色阳伞,靠放在门口。

    “要不,请你到厢房的茶室里等一会儿好吗?栗本那老太婆,这就走的。”

    菊治这么说,可他对自己又产生了怀疑。为什么明知文子会来,而没有把近子打发走呢?

    “我倒无所谓……”

    “是吗?那就请吧。”

    文子好象不知道近子的敌意,她一进客厅就向近子施礼寒暄,还对近子前来吊唁她母亲,表示了一番谢意。

    近子就像看着徒弟作茶道练习时那样,略耸起左肩膀,昂<abbr>.99lib.</abbr>首挺胸地说:“你母亲也是一位文雅人……我觉得她在这文雅人活不长的人世间,就像最后的一朵花,凋谢了。”

    “家母也并不是个文雅的人。”

    “留下文子孤身一人,恐怕她心里也很舍不得吧。”

    文子垂下了眼睑,紧紧地抿住反咬合的下唇。

    “很寂寞吧,也该来练习茶道了。”

    “啊,我已经……”

    “可以解闷哟。”

    “我已经没有资格学茶道了。”

    “什么话!”

    近子把重叠着摞在膝上的双手松开,说:“其实嘛,梅雨天也快过去,我想给这府上的茶室通通风,今天才登门拜访的。”

    近子说着瞥了菊治一眼。

    “文子也来了,你看怎么样?”

    “啊?”

    “请让我用一下你母亲的遗物志野陶……”

    文子抬起头望了望近子。

    “让我们也来谈谈你母亲的往事吧。”

    “可是,如果在茶室里哭了起来,多讨厌啊。”

    “哦,那就哭嘛,没关系的。不久,菊治少爷一旦成了亲,我也就不能随便进茶室里来罗。虽然这是值得我回忆的茶室……”

    近子笑了笑,故作庄重地说:“我是说,要是与稻村家的雪子小姐的这门亲事定下来的话。”

    文子点点头,丝毫不露声色。

    然而,酷似她母亲的那张圆脸上,却看得出她憔悴的神色。

    菊治说:“提这些没定的事,会给对方添麻烦的。”

    “我是说假如定下来的话。”

    近子又把话顶了回去。

    “好事多磨嘛,在事情还没有定下来之前,也请文子小姐就当没听说过。”

    “是。”

    文子又点了点头。

    近子喊了一声女佣,站起身来去打扫茶室了。

    “这儿的树荫下,树叶还湿着呢,小心点!”

    庭院里传来了近子的声音。

     母亲的口红 三

    “早晨,在电话里甚至能听得见这里的雨声吧。”菊治说。

    “电话里也能听见雨声吗?我倒没有注意。这庭院里的雨声,在电话里能听得见吗?”

    文子把视线移向庭院。树丛的对面,传来了近子打扫茶室的声音。

    菊治也一边望着庭院一边说:“我也并不认为电话里能听得见文子小姐那边的雨声。不过,后来却有这种感觉,傍晚的骤雨真是倾盆而来啊!”

    “是啊!雷声太可怕了……”

    “对对,你在电话里也这么说过。”

    “连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也像家母。一响雷,母亲就会用和服的袖兜里住我的小脑袋。夏天外出的时候,家母总要望望天空,说声:今天会不会打雷呢。直到现在,有时一打雷,我还想用袖兜捂住脸吶。”文子说着,从肩膀到胸部暗暗地露出了腼腆的姿态。

    “我把那只志野陶茶碗带来了。”文子说着,站起身走了出去。

    文子折回客厅的时候,把包里那茶碗的小包放在菊治的膝前。

    但是,菊治有点踌躇,文子就把它拉倒自己面前,从盒子里把茶碗拿了出来。

    “令堂也曾用筒状的乐茶碗来喝茶吧。那也是了入产的吗?”菊治说。

    “是的。不过家母说不论黑乐还是赤乐,用它喝粗茶或烹茶,在色彩的配合上都不好,所以她常用这只志野陶茶碗。”

    “是啊,用黑乐茶碗来喝,粗茶的颜色就看不见了……”

    菊治无意将摆放在那里的志野陶筒状茶碗,拿到手上来观赏,文子看见以后说:“它可能不是上乘的志野陶,不过……”

    “哪里。”

    但是,菊治还是没有伸出手来。正如今天早晨文子在电话里所说的那样,这只志野陶的白釉里隐约透出微红。仔细观赏的时候,那红色仿佛从白釉里浮现出来似的。而且,茶碗口带点浅茶色。有一处浅茶色显得更浓些。那儿恐怕就是接触嘴唇的地方吧。看上去好象沾了茶锈。但也可能是嘴唇踫脏的。在观赏的过程中,那浅茶色依然呈现出红色来。正如今天早晨文子在电话里所说的那样,这难道真是文子母亲的口红渗透进去的痕迹吗?

    这么一想,他再看,釉面果然呈现茶、赤搀半的色泽。那色泽宛如褪色的口红,又似枯萎的红玫瑰——并且,当菊治觉得它像沾在什么东西上的陈旧血渍的颜色时,心里就觉得难以置信。他既感到令人作呕的龌龊,同时也感到使人迷迷糊糊的诱惑。茶碗面上呈黑青色,绘了一些宽叶草。有的草叶间中呈红褐色。这些草,绘得单纯而又健康,仿佛唤醒了菊治的病态的官能。茶碗的形状也很端庄。

    “很不错啊。”菊治说着把茶碗端在手上。

    “我不识货。不过,家母很喜欢它,常用它来喝茶。”

    “给女人当茶碗用很合适啊。”菊治从自己的话里,再一次活脱脱地感受到文子的母亲这个女人的温馨。

    尽管如此,文子为什么要把这只渗透了她母亲的口红的志野茶碗拿来给他看呢?

    菊治不清楚,这是出于文子的天真,还是满不在乎?

    只是,文子的那种不抵抗的心绪,仿佛也传给了菊治。

    菊治在膝上转着茶碗观赏,但是避免让手指踫到茶碗边接触嘴唇的地方。

    “请把它收好。让栗本老太婆看到,说不定她又会说些什么,顶讨厌的。”

    “是。”

    文子把茶碗放进盒里,重新包好。

    文子本打算把它送给菊治才带来的,可是好象没有踫上机会。也许是顾虑菊治不喜欢这件东西。

    文子站起身来,又把那小包放回门口。

    近子从庭院里向前弯着身子,走了上来。

    “请把太田家的那个水罐拿出来好吗?”

    “用我们家的东西怎么样?再说太田小姐也在场……”

    “瞧你说的,正因为文子小姐来了才用的嘛,不是吗?借志野这件纪念遗物,谈谈你母亲的往事。”

    “可是,你不是憎恨太田夫人的吗?”菊治说。

    “我干么要恨她呢,我们只是脾性合不来罢了。憎恨死去的人有什么用呢?不过,脾性合不来,我不了解她,但另一方面有些地方我反而能看透那位夫人。”

    “看透别人就是你的毛病……”

    “做到让我看不透才好嘛。”

    文子在走廊上出现,她落座在门框边上。

    近子耸起左肩膀,回过头来说:“我说,文子小姐,能让我们用一下你母亲的志野陶吗?”

    “啊,请用。”文子回答。

    菊治把刚放进壁橱里的志野水罐拿了出来。

    近子把扇子轻快地插腰带间,抱着水罐盒向茶室走去。

    菊治也走到门框边来,说:“今早在电话里听说你搬家了,我大吃一惊。房子这类事,都是你一个人处理的吗?”

    “是的。不过,是个熟人把它买了下来,所以比较简单。

    这位熟人说,他暂住在大矶,房子较小,说愿意与我交换。可是,房子再小,我也不能一个人住呀。要去上班,还是租房方便些。因此,就先暂住在朋友家里。”

    “工作定了吗?”

    “还没有。真到紧要关头,自己又没学到什么本事……”

    文子说着莞尔一笑。

    “本来打算待工作单位定下来之后,再拜访您。在既无家又无职,漂泊无着的时候去看您,未免太凄凉了。”

    菊治想说,这种时候来最好,他本以为文子孤苦伶仃,但眼前从表情上观看,也不显得特别寂寞。

    “我也想把这幢房子卖掉,但我一向拖拖拉拉。不过,因为存心要卖,所以连架水槽也没有修理,铺席成了这副模样,也不能换席子面儿。”

    “您不是要在这所房子里结婚吗?那时再……”文子直率地说。

    菊治看了看文子,说:“你指的是栗本的事吧。你认为我现在能结婚吗?”

    “为了家母的事?……如果说家母使您那样伤心,那么家母的事已经过去了,您大可不必再提了……”

     母亲的口红 四

    近子干起茶道得心应手,很快就把茶室准备好了。

    “打点得与水罐子相配吗?”近子问菊治,可是他不懂。

    菊治没有回答,文子也不言语。菊治和文子都望着志野水罐。

    原本是用来插花供奉在太田夫人灵前的,今天派上它本来的用场,当水罐用了。早先是太田夫人手里的东西,现在却听任栗本近子使用。太田夫人辞世后,传给了女儿文子,再由文子送到菊治手里。这就是这只水罐的奇妙的命运。不过,也许就是茶道器具的通常遭遇吧。这只水罐在太田夫人拥有之前,制成之后,历经了三四百年,这期间,不知更迭过多少命运各异的物主而传承至今啊!

    “志野水罐放在茶炉和烧茶水用的铁锅旁,更显得像个美人了。”菊治对文子说。

    “但是,它那刚劲的姿态,决不亚于铁器啊。”

    志野陶的白釉面,润泽光亮,仿佛是从深层透射出来的。

    菊治在电话里对文子说过,一看到这件志野陶,就想见她,但她母亲的白皙肌肤里也深深地蕴涵着女人的这种刚劲吗?

    天气酷热,菊治把茶室的拉门打开了。

    文子坐着的身后的窗外,枫叶翠绿。茂密层叠的枫叶的投影,落在文子的头发上。文子那修长脖颈以上的部分,映照在窗外投进的亮光中。露在像是初次穿上的短袖衣服外的胳膊,显得白皙中略带青色。她并不太胖,但肩膀圆匀,胳膊也是圆乎乎的。

    近子也望着水罐。

    “如果水罐不用在茶道上,就显不出它的灵性来。只随便地插上几枝洋花,太委屈它了。”

    “家母也用它插过花呢。”文子说。

    “你母亲遗下的这只水罐,到这儿来了,真像做梦似的。

    不过,你母亲也一定会很高兴的吧。”

    也许近子是想挖苦一下。

    可是,文子却若无其事地说:“家母也曾把这只水罐用来插花。再说,我已不再学茶道了。”

    “不要这样说嘛。”

    近子环顾了一下茶室,说:“我觉得能在这儿坐坐,心里还是很踏实的。四处都能看到。”

    近子望了望菊治,说:“明年是令尊逝世五周年,忌辰那天举行一次茶会吧。”

    “是啊,把所有赝品茶具统统摆出来,再把客人请来,也许这是件愉快的事。”

    “什么话,令尊的茶具没有一件是赝品。”

    “是吗?但是,全部赝品的茶会可能很有意思吧。”菊治对文子说。

    “这间茶室里,我总觉得充满一股发霉的臭味,如果举办一次茶会,全部使用赝品,也许能拂去这股霉气。我把它当作<u></u>为已故父亲祈冥福,从此便与茶道断绝关系。其实我早就与茶道绝缘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这个老婆子真讨厌,总要到这茶室里来歇息是吗?”

    近子迅速地用圆筒竹刷搅和抹茶。

    “可以这么说吧。”

    “不许你这么说!但是,如果你结上新缘,那么断掉旧缘也未尝不可。”

    近子说声请吧,便将茶送到菊治面前。

    “文子小姐,听了菊治少爷的这番玩笑话,会不会觉得你母亲的这件遗物的去处找错了地方呢?我一看见这件志野陶,就觉得你母亲的面影仿佛映在那上面。”

    菊治喝完茶,将茶碗放下,马上望着水罐。

    也许是近子的姿影映在那黑漆的盖子上吧。

    然而,文子则心不在焉地坐着。

    菊治弄不清文子是不想抵抗近子呢,还是无视近子。

    文子也没有露出不愉快的神色,与近子进茶室坐在一起,这也是件奇妙的事。

    对于近子提及菊治的亲事一事,文子也没有露出拘谨的神色。

    一向憎恨文子母女的近子,每句话都有意羞辱文子,可是文子也没有表示反感。

    难道文子沉溺在深深的悲伤中,以致对这一切都视为过往烟云吗?

    难道是母亲去世的打击,使她完全超越了这一切吗?

    也许是她继承了她母亲的性格,不为难自己,也不得罪他人,是个不可思议的、类似摆脱一切烦恼的纯洁姑娘?

    但是,菊治好象在努力不使人看出他要保护文子,使她不受近子的憎恶和侮辱。

    当菊治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才奇怪呢。

    菊治看着近子最后自点自饮茶的模样,也觉得十分奇怪。

    近子从腰带间取出手表,看了看说:“这手表太小,老花眼看起来太费劲了………把令尊的怀表送给我吧。”

    “他可没有怀表。”菊治顶了回去。

    “有。他经常用吶。他去文子小姐家的时候,也总是带在身上的嘛。”

    近子故意装出一副呆然若失的神色。

    文子垂下了眼帘。

    “是两点十分吗?两根针聚在一起,模模糊糊的看不清。”

    近子又现出她那副能干的样子。

    “稻村家的小姐给我招徕一些人,今天下午三点开始学习茶道。我在去稻村家之前,到这里来了一趟,想听听菊治少爷的回音,以便心中有数。”

    “清你明确地回绝稻村家吧。”

    尽管菊治这么说,但近子还是笑着打马虎眼,说:“好,好,明确地……”接着又说:“真希望能早一天让那些人在这间茶室里学习茶道啊!”

    “那就清稻村家把这幢房子买下来好了。反正我最近就要把它卖掉。”

    “文子小姐,我们一起走到那儿吧?”

    近子不理会菊治,转过身来对文子说。

    “是。”

    “那我就赶紧把这里收拾干净。”

    “我来帮您忙吧。”

    “那就谢了。”

    可是,近子不等文子,迅速地到水房去。

    传来了放水声。

    “文子小姐,我看算了,不要跟她一起走。”菊治小声说。

    文子摇摇头,说:“我害怕。”

    “有什么可怕的。”

    “我真害怕。”

    “那么,你就跟她走到那边,然后摆脱她。”

    文子又摇了摇头,然后站起身来,把夏服膝弯后面的皱折抚平。

    菊治差点从下面伸出手去。

    因为他以为文子踉跄要倒的缘故,文子脸上飞起了一片红潮。

    刚才近子提到怀表的事,她难过得眼圈微红,现在则羞得满脸通红,宛如猝然绽开的红花。

    文子抱着志野水罐向水房走去。

    “哟,还是把你母亲的东西拿来了?”

    里面传来了近子嘶哑的声音。

     双重星 一

    栗本近子到菊治家来说,文子和稻村小姐都结婚了。

    夏令时节,傍晚八时半,天色还亮。晚饭后,菊治躺在廊道上,望着女佣买来的萤火虫笼。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发白的萤火光带上了黄色,天色也昏暗了。但是,菊治也没有起身去开灯。

    菊治向公司请了四五天夏休假,到坐落在野尻湖的友人的别墅去度假,今天刚回来。

    友人已经结婚,生了一个孩子。菊治没有经验,不知婴儿生下来有多少日子了。相应地说,是长得大了还是小,心中无数,不知该怎么寒暄才好。

    “这孩子发育得真好。”

    菊治的话音刚落,友人的妻子回答说:“哪里呀,生下来时真小得可怜,近来才长得象样些了。”

    菊治在婴儿面前晃了晃手说:“他不眨眼呀。”

    “孩子看得见,不过得过些时候才会眨眼吶。”

    菊治以为婴儿出生好几个月,其实才刚满百天。这年轻的主妇,头发稀疏,脸色有点发青,还带着产后的憔悴,这是可以理解的。

    友人夫妇的生活,一切以婴儿为中心,只顾照看婴儿,菊治觉得自己显得多余了。但是,当他乘上火车回家途中,那位看起来很老实的友人妻子,挂着一副无生气的憔悴的面容,她那呆呆地抱着婴儿的纤弱的身影,总是浮现在菊治的脑际,怎么也拂除不掉。友人本来同父母兄弟住在一起,这第一个孩子出生不久,就暂住在湖畔的别墅里。已习惯于与丈夫过着两人生活的妻子,大概安心舒适,甚至达到发呆的程度吧。

    此刻,菊治回到家里,躺在廊道上,依然想起那位友人妻子的姿影。

    这种思念的情怀带有一种神圣的哀感。

    这时,近子来了。

    近子冒冒失失地走进房间说:“哎哟,怎么在这么黑的地方……”

    她落座在菊治脚边的廊道上。

    “独身真可怜呀。躺在这里,连灯都没有人给开。”

    菊治把腿弯缩起来。不大一会儿,满脸不高兴地坐了起来。

    “请躺着吧。”

    近子用右手打个手势,示意让菊治躺下,尔后又故作庄重地寒暄了一番。她说她去了京都,回来时还在箱根歇了歇脚。在京都她师傅那里,遇见了茶具店的大泉先生。

    “难得一见,我们畅谈了有关你父亲的往事。他说要带我去看看三谷先生当年悄悄幽会住过的那家旅馆,于是他就带我去了木屋町的一家小旅馆。那里可能是你父亲与太田夫人去过的地方呢。大泉还让我住在那里,他说这种话太没分寸了。一想到你父亲与太田夫人都死了,我再怎么行,半夜里,说不定也会害怕的。”

    菊治默不作声,心想,没分寸的正是说这种话的近子你呢。

    “菊治少爷也去野尻湖了吧?”

    近子这是明知故问。其实她一进门,就从女佣那里听说了,近子没等女佣传达,就唐突地走了进来,这是她一贯的作风。

    “我刚到家。”

    菊治满脸不高兴地回答。

    “我三四天前就回来了。”

    说着,近子也郑重其事,耸起左肩膀说:“可是,一回来就听说发生了一件令人感到遗憾的事。这使我大吃一惊,都怪我太疏忽,我简直没脸来见菊治少爷。”

    近子说,稻村家的小姐结婚了。

    菊治露出了吃惊的神色,所幸的是廊道上昏暗。但是,他毫不在意地说:“是吗?什么时候?”

    “好象是别人的事似的,真沉得住气啊!”

    近子挖苦了一句。

    “本来就是嘛,雪子小姐的事,我已经让你回绝过多次了嘛。”

    “只是口头上吧。恐怕是对我才想摆出这副面孔吧。好象从一开始自己就不情愿,偏偏这个多管闲事的老太婆好自作主张,纠缠不休,令人讨厌是吗。其实,你心里却在想,这位小姐挺好。”

    “都胡说些什么。”

    菊治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你还是喜欢这位小姐的吧。”

    “是位不错的小姐。”

    “这点我早就看出来了。”

    “说小姐不错,不一定是想结婚。”

    但是,一听说稻村小姐已经结婚,心头仿佛被撞击了一下,菊治强烈地渴望在脑海里描绘出小姐的面影。

    在圆觉寺的茶会上,近子为了让菊治观察雪子,特地安排雪子点茶。

    雪子点茶,手法纯朴,气质高雅,在嫩叶投影的拉门的映衬下,雪子身穿长袖和服的肩膀和袖兜,甚至连头发,仿佛都熠熠生辉,这种印象还留在菊治的内心底里。难能想起雪子的面容。当时她用的红色绸巾,以及去圆觉寺深院的茶室的路上她手上那个缀有洁白千只鹤的粉红色皱绸小包袱,此时此刻又鲜明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后来有一次,雪子上菊治家,也是近子点茶。即使到了第二天,菊治还感到小姐的芳香犹存在茶室里。小姐系的绘有菖兰的腰带,如今还历历在目,但是她的姿影却难以捕捉。

    菊治连三四年前亡故的父亲和母亲的容颜,也都难以在脑际明确地描绘出来。看到他们的照片后,才确有所悟似地点点头,也许越亲近、越深爱的人,就越难描绘出来。而越丑恶的东西,就越容易明确地留在记忆里。

    雪子的眼睛和脸颊,就像光一般留在记忆里,是抽象的。

    可是,近子那乳房与心窝间长的那块痣,却像癞蛤蟆一般留在记忆里,是很具体的。

    这时,廊道上虽然很暗,但是菊治知道她多半穿的是那件小千谷白麻皱绸的长衬衫,即使在亮处,也不可能透过衣服看见的她胸脯上的那块痣。然而,在菊治的记忆里,却能看见。与其说昏暗而看不见,毋宁说在黑暗中的记忆里见得更清楚。

    “既然觉得是位不错的小姐,就不该放过呀。像稻村小姐这样的人,恐怕世上独一无二。就算你找一辈子,也找不到同样的。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菊治少爷还不明白吗?”

    接着,近子用申斥般的口吻说:“你经验不多,要求倒很高。唉,就这样,菊治少爷和雪子小姐两人的人生,就整个改变了。小姐本来对菊治少爷还是很满意的,现在嫁给别人了,万一有个不幸,不能说菊治少爷就没有责任吧。”

    菊治没有响应。

    “小姐的风貌,你也看得一清二楚了吧。难道你就忍心让她后悔:如若早几年与菊治少爷结婚就好了,忍心让她总是思念菊治少爷吗?”

    近子的声调里含有恶意。

    就算雪子已经结了婚,近子为什么还要来说这些多余的话呢?

    “哟,是萤火虫笼子,这时节还有?”

    近子伸了伸脖子,说:“这时候,该是挂秋虫笼子的季节了,还会有蛮火虫?简直像幽灵嘛。”

    “可能是女佣买来的。”

    “女佣嘛,就是这个水平。菊治少爷要是习茶道,就不会有这种事了。日本是讲究季节的。”

    近子这么一说,萤虫的火却也有点像鬼火。菊治想起野尻湖畔虫鸣的景象。这些萤火虫能活到这个时节,着实不可思议。

    “要是有太太,就不至于出现这种过了时的清寂季节感了。”

    近子说着,突然又悄然地说:“我之所以努力给你介绍稻村小姐,那是因为我觉得这是为令尊效劳。”

    “效劳?”

    “是啊。可是菊治少爷还躺在这昏暗中观看萤火虫,就连太田家的文子小姐也都结婚了,不是吗?”

    “什么时候?”

    菊治大吃一惊,仿佛被人绊了一跤似的。他比刚才听说雪子已经结婚的消息更为震惊,也不准备掩饰自己受惊的神色了。菊治的神态似乎在怀疑:不可能吧。这一点,近子已看在眼里。

    “我也是从京都回来才知道的,都给愣住了。两人就像约好了似的,先后把婚事都办完了,年轻人太简单了。”近子说。

    “我本以为,文子小姐结了婚,就再没有人来搅扰菊治少爷了,谁知道那时候稻村家的小姐早就把婚事办过了。对稻村家,连我的脸面也都丢净了。这都是菊治少爷的优柔寡断招徕的呀。”

    “太田夫人直到死都还在搅扰菊治少爷吧。不过,文子小姐结了婚,太田夫人的妖邪性该从这家消散了吧。”

    近子把视线移向庭院。

    “这样也就干净利落了,庭院里的树木也该修整了。光凭这股黑暗劲,就明白茂密树木,枝叶无序,使人感到憋闷,厌烦。“父亲过世四年,菊治一次也没请过花匠来修整过。庭院里的树木着实是无序地生长,光嗅到白天的余热所散发出来的气味,也能感觉到这一点。

    “女佣恐怕连水也没浇吧。这点事,总可以吩咐她做呀。”

    “少管点闲事吧。”

    然而,尽管近子的每句话都使菊治皱眉头,但他还是听任她絮絮叨叨讲个没完。每次遇见她都是这样。

    虽然近子的话怄人生气,但她还是想讨好菊治的,并且也企图试探一下菊治的心思。菊治早已习惯她的这套手法。菊治有时公开反驳她,同时也悄悄地提防她。近子心里也明白,但一般总佯装不知,不过有时也会表露出她明白他在想什么。

    而且,近子很少说些使菊治感到意外而生气的话,她只是挑剔菊治有自我嫌恶的一面,缘此而可能想到的事。

    今晚,近子前来告诉雪子和文子结婚的事,也是想打探一下菊治的反应。菊治心想:她究竟是什么居心呢,自己可不能大意。近子本想把雪子介绍给菊治,借此使文子疏远菊治,可是现在这两个姑娘既然都已成亲,剩下菊治,他怎么想,本来与近子毫不相干,然而近子仿佛还要紧追着菊治心灵上的影子。

    菊治本想起身去打开客厅和廊道上的电灯。待菊治意识过来,觉得在黑暗中,这样与近子谈话,有点可笑,况且他们之间也没有达到如此亲密的程度。连修整庭院树木的事,她也指手划脚,这是她的毛病。菊治把她的话只当耳旁风。但是,为了开灯而要站起身,菊治又觉懒得起来。

    近子刚走进房间,尽管说了灯的事,但她也无意站起身去开灯。她的职业原本使她养成了这类小事很勤快的习惯。可是现在看来,她似乎不想为菊治做更多的事。也许近子年纪大了,或许是她作为茶道师傅,拿点架子的缘故。

    “京都的大泉,托我捎个口信,如果这边有意要出售茶具,那么希望能交给他来办理。”

    接着,近子用沉着的口吻说:“与稻村家小姐的这门亲事也已经吹了,菊治少爷该振作起来,开始另一种新生活了。也许这些茶具就派不上什么用场。从你父亲的那代起就用不着我,使我深感寂寞。不过,这间茶室也只有我来的时候,才得以通通风吧。”

    哦,菊治这才领会过来,近子的目的很露骨。眼看着菊治与雪子小姐的婚事办不成,她对菊治也已绝望,最后就企图与茶具铺的老板合谋弄走菊治家的茶具。她在京都与大泉大概已商量好了。菊治与其说很恼火,莫如说反而感到轻松了。

    “我连房子都想卖,到时候也许会拜托你的。”

    “那人毕竟是从你父亲那代起就有了交情,终归可以放心啊。”

    近子又补充了一句。

    菊治心想:家中的茶具,近子可能比自己更清楚,也许近子心里早已经盘算过了。

    菊治把视线移向茶室那边。茶室前有棵大夹竹桃,白花盛开。朦胧间,只见一片白。夜色黑,几乎难以划清天空与庭院树木的界限。

    双重星 二

    下班时刻,菊治刚要走出公司办公室,又被电话叫了回来。

    “我是文子。”

    电话里传来了小小的声音。

    “哦,我是三谷……”

    “我是文子。”

    “啊,我知道。”

    “给您打电话真失礼了,有件事,如果不打电话道歉就来不及了。”

    “哦?”

    “事情是这样的,昨天,我给您寄了一封信,可是忘记贴邮票了。”

    “是吗?我还没有收到……”

    “我在邮局买了十张邮票,就把信发了。可是回家一看,邮票依然还是十张。真糊涂呀。我想着怎么才能在信到之前向您致歉……”

    “这点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菊治一边回答,一边想,那封信可能是结婚通知书吧。

    “是封报喜信吗?”

    “什么?……以前总是用电话与您联系,给您写信还是头一回,我拿不定主意,惦挂着信发出去好不好,竟忘了贴邮票。”

    “你现在在哪里?”

    “东京站的公用电话亭……外面还有人在等着打电话呢。”

    “哦,是公用电话。”

    菊治不明白,但还是说:“恭喜你了。”

    “您说什么呢?……托您的福总算……不过,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栗本告诉我的。”

    “栗本师傅?……她是怎么知道的呢?真是个可怕的人啊。”

    “不过,你也不会再见到她吧。记得上次在电话里还听见傍晚的雷阵雨声,是不是。”

    “您是那么说的。那时,我搬到朋友家去住,我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您,这次也是同样的情景。”

    “那还是希望你通知我才好。我也是,从栗本那里听说后,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向你贺喜。”

    “就这样销声匿迹,未免太凄凉了。”

    她那行将消失似的声音,颇似她母亲的声音。

    菊治突然沉默不语。

    “也许是不得不销声匿迹吧……”

    过了一会儿又说:“是间简陋的六铺席房间,那是与工作同时找到的。”

    “啊?……”

    “正是最热的时候去上班,累得很。”

    “是啊,再加上结婚不久……”

    “什么?结婚?……您是说结婚吗?”

    “恭喜你。”

    “什么?我?……我可不愿听呀。”

    “你不是结婚了吗?”

    “没有呀。我现在还有心思结婚吗?……家母刚刚那样去世……”

    “啊!”

    “是栗本师傅这么说的吧?”

    “是的。”

    “为什么呢?真不明白。三谷先生听了之后,也信以为真了吧?”

    这句话,文子仿佛也是对自己说的。

    菊治突然用明确的声调说:“电话里说不清楚,能不能见见面呢?”

    “好。”

    “我去东京站,请你就在那里等着。”

    “可是……”

    “要不然就约个地方会面?”

    “我不喜欢在外面跟人家约会,还是我到府上吧。”

    “那么我们就一起回去吧。”

    “一起回去,那还不是等于约会吗?”

    “是不是先到我公司来?”

    “不。我一个人去府上。”

    “是吗。我立即就回去。如果文子小姐先到,就请先进屋里歇歇吧。”

    如果文子从东京站乘坐电车,恐怕会比菊治先到。但是,菊治总觉得可能会与她同乘一躺电车,他在车站上的人群中边走边寻觅。

    结果还是文子先到了他家。

    菊治听女佣说文子在庭院里,他就从大门旁边走进庭院。

    文子落坐在白夹竹桃树萌下的石头上。

    自从近子来过之后,四五天来,女佣总在菊治回来之前给树木浇上了水。庭院里的旧水龙头还能使用。

    文子就坐的那块石头,下半部看上去还是湿漉漉的。如果那株鲜花盛开的夹竹桃是茂盛的绿叶衬着红花,那就像烈日当空的花,可是它开的是白花,就显得格外凉爽。花簇围绕着文子的身影柔媚地摇曳着。文子身穿洁白棉布服,在翻领和袋口处都用深蓝布瓖上一道细边。

    夕阳从文子背后的夹竹桃的上空,一直照射到菊治的面前。

    “欢迎你来。”

    菊治说着亲切地迎上前去。

    文子本来比菊治要先开口说什么的,可是……“刚才,在电话里……”

    文子说着,双肩一收,像要转身似地站了起来。心想:如果菊治再走过来,说不定还会握她的手呢。

    “因为在电话里说了那种事,所以我才来的。来更正……“结婚的事吗?我也大吃一惊了。”

    “嫁给谁呢?……”

    文子说着,垂下了眼帘。

    “嫁给谁的事嘛……就是说听到文子小姐结婚了的时候,以及听说你没有结婚的时候,这两次都使我感到震惊。”

    “两次都?”

    “可不是吗。”

    菊治沿着踏脚石,边走边说:“从这里上去吧。你刚才可以进屋里等我嘛。”

    菊治说着落座在廊道上。

    “前些日子我旅行回来,在这里休息的时候,栗本来了,是个晚上。”

    女佣在屋里呼唤菊治。大概是晚饭准备好了,这是他离开公司时用电话吩咐过的。菊治站起身,走了进去,顺便换上了一身白色上等麻纱服走了出来。

    文子好象也重新化过装。等待着菊治坐下来。

    “栗本师傅是怎样说的?”

    “她只是说,听说文子小姐也结婚了……”

    “三谷少爷就信以为真了,是吗?”

    “万没想到她会撒这个谎……”

    “一点都不怀疑?……”

    转瞬间,但见文子那双又大又黑的瞳眸湿润了。

    “我<abbr>藏书网</abbr>现在能结婚吗?三谷少爷以为我会这样做吗?家母和我都很痛苦,也很悲伤,这些都还没有消失,怎能……”

    菊治听了这些话,仿佛她母亲还活着似的。

    “家母和我天生轻信别人,相信人家也会理解自己。难道这只是一种梦想?只是自己心灵的水镜上反映出来的一种自我写照……”

    文子已泣不成声了。

    菊治沉默良久,说:“记得前些时候,我曾问过文子小姐:你以为我现在可能结婚吗?那是在一个傍晚雷阵雨的日子里……”

    “是雷声大作那天?……”

    “对。今天却反过来由你说了。”

    “不,那是……”

    “文子小姐总爱说我,快结婚了吧。”

    “那是……三谷少爷与我全然不同嘛。”

    文子说着用噙满泪珠的眼睛凝望着菊治。

    “三谷少爷与我不一样呀。”

    “怎么不一样?”

    “身份也不一样……”

    “身份?……”

    “是的,身份也不一样。不过,如果说身份这个辞用得不合适的话,那么可不可以说是身世灰暗呢。”

    “就是说罪孽深重?……那恐怕是我吧。”

    “不!”

    文子使劲摇了摇头。眼泪便夺眶而出。但是,却有一滴泪珠意外地顺着左眼角流到耳边滴落下来。

    “如果说是罪孽,家母早已背负着它辞世了。不过,我并不认为是罪孽,而觉得这只是家母的悲伤。”

    菊治低下头来。

    “是罪孽的话,也许就不会消失,而悲伤则会过去的。”

    “但是,文子小姐说身世灰暗这种话,不就使令堂的死也成了灰暗了吗。”

    “还是说深深的悲伤好。”

    “深深的悲伤……”

    菊治本想说与深深的爱一样,但欲言又止。

    “再说,三谷少爷还有与雪子小姐商议婚姻的事,和我就不一样呀。”

    文子好象把话题又拉回到现实中来,说;“栗本师傅似乎认为家母从中搅扰了这桩事。她所以说我已经结婚了,显然认为我也是搅扰者吧,我只能这样想。”

    “可是,据说这位稻村小姐也已经结婚了。”

    文子松了口气,露出泄气似的表情,但又说:“撒谎……恐怕是谎言吧。这也肯定是骗人的。”

    文子说着又使劲地摇了摇头。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是说稻村小姐的结婚?……大概是最近的事吧。”

    “肯定是骗人的。”

    “据她说,雪子小姐和文子小姐,两人都已经结婚了,所以我反而以为文子小姐结婚大概也是真的了。”

    说着菊治又低声补充了一句:“不过,也许雪子小姐方面是真的……”

    “撒谎。哪有人在大热天里结婚的。只穿一层衣裳,还汗流不止。”

    “说的也是啊,夏天就没有人举行婚礼吗?”

    “哎,几乎没有……虽然也不是绝对没有……婚礼仪式一般都在秋季或是……”

    文子不知怎的,润湿了的眼眶里又涌出了新的泪珠。她凝视着滴落在膝上的泪痕。

    “但是,栗本师傅为什么要说这种谎言呢?”

    “我还真的受骗了。”

    菊治也这么说。

    可是,这件事为什么会使文子落泪呢?

    至少,在这里可以确认,文子结婚是谎言。

    说不定,雪子真的是结婚了,所以现在近子很可能是为了使文子疏远菊治而说文子也结婚了的吧。菊治作了这样的猜想。

    然而,光凭这样的猜想还是说服不了自己。菊治仍然觉得,说雪子结婚了,似乎也是谎言。

    “总之,雪子小姐结婚的事,究竟是真还是假,在未弄清之前,还不能断定栗本是不是在恶作剧。”

    “恶作剧……”

    “嗨,就当她是恶作剧吧。”

    “可是,如果我今天不给您挂电话,我不就成了已经结婚的人了吗。

    这真是个残酷的恶作剧。”

    女佣又来招呼菊治。

    菊治拿着一封信从里面走了出来,说:“文子小姐的信送到了。没贴邮票的………”

    菊治刚要轻松地拆开这封信。

    “不,不。请不要看……”

    “为什么?”

    “不愿意嘛,请还给我。”

    文子说着膝行过去,想从菊治手里把信夺过来。

    “还给我嘛。”

    菊治突然把手藏到背后。

    这瞬间,文子的左手一下子按在菊治的膝上。她想用右手把信抢过来。左手和右手的动作不协调,身体失去了平衡。

    她赶紧用左手向后支撑着自己,险些倒在菊治的身上,可是她仍想用右手去够菊治背后的信,于是她尽量将右手向前伸。

    身子向右一扭,侧脸差点落在菊治的怀里。文子轻柔地把脸闪开。连按在菊治膝上的左手,也只是轻柔地触了一下而已。

    这轻柔的一触又怎能支撑得住她那先往右扭又向前倒的上半身呢。

    菊治眼看着文子的身子摇摇晃晃地压将过来,浑身肌肉绷紧,但却为文子那意外轻柔的躯体几乎失控而喊出声来。他强烈地感受到她是个女人,也感受到了文子的母亲太田夫人。

    文子是在哪个瞬间把身子闪开的呢?又在哪里无力松软下来的呢?这简直是一股不可名状的温柔。仿佛是女人的一种本能的奥秘。菊治本以为文子的身体会沉重地压将过来,却不料文子只是接触了一下,就恍如一阵温馨的芬芳飘然而过。

    那香味好浓郁。夏季里,从早到晚在班上工作的女性的体嗅总会变得浓烈起来的。菊治感受到文子的芳香,仿佛也感受到太田夫人的香味。那是太田夫人拥抱时的香味。

    “唉呀,请还给我。”

    菊治没有执拗。

    “我把它撕了。”

    文子转向一边,将自己的信撕得粉碎。汗水濡湿了她的脖颈和裸露的胳膊。

    文子刚才险些倒下却又硬把身子闪开,那时脸色刷白,待坐正后,才满脸绯红,似乎就在这个时候出的汗。

    双重星 三

    从附近饭馆叫来的晚饭,总是老一套的菜肴,食而无味。女佣按往常惯例,在菊治面前摆上了那只志野陶的筒状茶碗。

    菊治突然发现,可文子早已看在眼里。

    “哟,那只茶碗,您用着呢?”

    “是。”

    “真糟糕。”

    文子的声调没有菊治那么羞涩。

    “送您这件东西,我真后悔。我在信里也提到这件事。”

    “提到什么?……”

    “没什么,只是表示一下歉意,送给您这么一件太没价值的东西……”

    “这可不是没有价值的东西啊。”

    “又不是什么上乘的志野陶。家母甚至把它当作平日用的茶杯呢。”

    “我虽然不在行,但是,它不是挺好的志野陶吗?”

    菊治说着将筒状茶碗端在手上观赏。

    “可是,比这更好的志野陶多着呢。您用了它,也许又会想起别的茶碗,而觉得别的志野陶更好……”

    “我们家好象没有这种志野陶小茶碗。”

    “即使府上没有,别处也能见到的呀。您用它时,假使又想起别的茶碗,而觉得别的志野陶更好的话,家母和我都会感到很悲哀的啊。”

    菊治唔地一声,倒抽了一口气,却又说:“我已经逐渐与茶道绝缘,也不会再看什么别的茶碗了。”

    “可是,总难免会有机会看到的呀。何况过去您也见过比这个更好的志野陶。”

    “照你这么说,只能把最好的东西送人罗?”

    “是呀。”

    文子说着干脆地抬起头来直视菊治,又说:“我是这样想的。信里还说请您把它摔碎扔掉罗。”

    “摔碎?把它扔掉?”菊治面对文子步步进逼的姿态,支吾地说。

    “这只茶碗是志野古窑烧制的,恐怕是三四百年前的东西了。当初也许是宴席上或别的什么场合的用具,既不是茶碗也不是茶杯,不过,自从它被当作小茶碗用之后,恐怕也历经漫长的岁月了,古人珍惜它,并把它传承了下来。也许还有人把它收入茶盒里,随身带去作远途旅行呢。对,恐怕不能由于文子小姐的任性而把它摔碎啊。”

    据说,茶碗口嘴唇接触的地方,还渗有文子母亲的口红的痕迹。

    听说,文子的母亲告诉过她,口红一旦沾在茶碗口上,揩拭也揩拭不掉,菊治自从得到这只志野茶碗后似乎也发现,碗口有一处显得有些脏,洗也洗不掉。当然,不是口红那样的颜色,而是浅茶色,不过却带点微红,如果把它看成是褪了色的口红陈色,也未尝不可。但是,也许它是志野陶本身隐约发红。再说,如果把它当茶碗用的话,那么碗口接触嘴唇的地方是固定的,所以留下的嘴唇痕迹,说不定是文子母亲之前的物主的呢。

    不过,太田夫人把它当作平日用的茶杯,可能她使用得最多吧。

    菊治还曾这样想过:把它当茶杯使用,这是太田夫人自己想出来的吗?莫不是菊治的父亲想出来的点子,让夫人这样使用的吧。

    他也曾怀疑:太田夫人好象把这对了入产赤与黑筒状茶碗代替茶杯,当作与菊治的父亲共享的夫妻茶碗吧。

    父亲让她把志野陶的水罐当花瓶插上了玫瑰和石竹花,把志野的筒状茶碗当茶杯用,父亲有时也会把太田夫人看作是一种美吧。

    他们两人都辞世后,那只水罐和筒状茶碗都转到菊治这里,现在文子也来了。

    “不是我任性。我真的希望您把它摔碎。”

    文子接着又说:“我把水罐送给您,看到您高兴地收了下来,我又想起还有另一件志野陶,就顺便把那只茶碗也一起送给您,不过,事后又觉得很难为情。”

    “这件志野陶,恐怕不该当作茶杯使用吧,真是委屈它了……”

    “不过,比它更好的,有的是啊。如果您一边用它,一边又想着别的上乘的志野陶,那我就太难过了。”

    “所以你才说只能把最好的东西送人是不是?……”

    “那也要根据对象和场合呀。”

    文子的话使菊治受到强烈的震动。

    文子是不是在想:希望菊治通过太田夫人的遗物,想起夫人和文子,或者把他自己想更亲切地去抚触它的东西,看成是最上乘的东西呢?

    文子说一心希望最高的名品才是她母亲的纪念品,菊治也很能理解。

    这正是文子的最高的感情吧。实际上,这个水罐就是这种感情的一种证明。

    志野陶那冷艳而又温馨的光滑的表面,直接使菊治思念太田夫人。然而,在这些思绪中,之所以没有伴随着罪孽的阴影与丑恶,内中可能也有“这只水罐是名品”这种因素在起作用的缘故吧。

    在观赏名品遗物的过程中,菊治依然感到太田夫人是女性中的最高名品。名品是没有瑕疵的。

    傍晚下雷阵雨那天,菊治在电话里对文子说,看到水罐就想见她。因为是在电话里,所以他才能说出来。听到这话后,文子才说,还有另一件志野陶。于是她才把这件筒状茶碗带到菊治家里来。

    诚然,这件筒状茶碗,不像那件水罐那么名贵吧。

    “记得家父也有一个旅行用的茶具箱……”

    菊治回想起来说:“那里面装的茶碗,一定比这件志野陶的质量要差。”

    “是什么样的茶碗呢?”

    “这……我没见过。”

    “能让我看看吗?肯定是令尊的东西好了。”文子说。

    “如果比令尊的差,那么这件志野陶就可以摔碎了吧?”

    “危险啊!”

    饭后吃西瓜,文子一边灵巧地剔掉西瓜子,一边又催促菊治,她想看那只茶碗。

    菊治让女佣把茶室打开,他走下庭院,打算去找茶具箱。

    可是,文子也跟着来了。

    “茶具箱究竟放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栗本比我更清楚……”

    菊治说着回过头来。文子站在夹竹桃满树盛开白花的花荫下,只见树根处现出她那双穿着袜子和庭院木屐的脚。

    茶具箱放在水房的横架上。

    菊治走进茶室,把茶具箱放在文子的面前。文子以为菊治会解开包装,她正襟危坐地等着。过了一会儿,她这才把手伸了出去。

    “那我就打开了。”

    “积了这么厚的灰尘。”

    菊治拎起文子刚打开来的包装物,站起身来,走出去把灰尘抖落在庭院里。

    “水房的架子上有只死蝉,都长蛆了。”

    “茶室真干净啊。”

    “是。前些日子,栗本前来打扫过。就这个时候,她告诉我文子小姐和稻村小姐都结婚了……因为是夜间,可能把蝉也关进屋里来了。”

    文子从箱子里取出像里着茶碗似的小包,深深地弯下腰来,揭开碗袋上的带子,手指尖有点颤动。

    菊治从侧面俯视,只见文子收缩着浑圆的双肩向前倾倾,她那修长的脖颈更引人注目。

    她非常认真地抿紧下唇,以致显露出地包天的嘴形,还有那没有装饰的耳垂,着实令人爱怜。

    “这是唐津陶瓷吶。”文子说着仰脸望着菊治。

    菊治也挨近她坐着。

    文子把茶碗放在铺席上,说:“是件上乘的好茶碗啊。”

    它也是一件可以当茶杯用的筒形小茶碗,是唐津陶瓷器。

    “质地结实,气派凛然,远比那件志野陶好多了。”

    “拿志野陶与唐津陶瓷相比较,恐怕不合适吧……”

    “可是,并拢一看就知道嘛。”

    菊治也被唐津陶瓷的魅力所吸引,遂将它放在膝上欣赏一番。

    “那么,把那件志野陶拿来看看。”

    “我去拿。”文子说着站起身走了出去。

    当菊治和文子把志野陶与唐津陶瓷并排在一起时,两人的视线偶然相踫在一起。接着,两人的视线又同时落在茶碗上。

    菊治慌了神似的说:“是男茶碗与女茶碗啊。这样并排一看……”

    文子说不出话来,只是点点头。

    菊治也感到自己的话,诱导出异样的反响。

    唐津陶瓷上没有彩画,是素色的。近似黄绿色的青色中,还带点暗红色。形态显得结实气派。

    “令尊去旅行也带着它,足见它是令尊喜爱的一只茶碗。活像令尊呀。”文子说出了危险的话,可是她却没有意识到危险。

    志野陶茶碗,活像文子的母亲。这句话,菊治说不出口。

    然而,两只茶碗并排摆在这里,就像菊治的父亲与文子的母亲的两颗心。

    三四百年前的茶碗,姿态是健康的,不会诱人作病态的狂想。不过,它充满生命力,甚至是官能性的。

    当菊治把自己的父亲与文子的母亲看成两只茶碗,就觉得眼前并排着的两个茶碗的姿影,仿佛是两个美丽的灵魂。

    而且,茶碗的姿影是现实的,因此菊治觉得茶碗居中,自己与文子相对而坐的现实也是纯洁的。

    过了太田夫人头七后的第二天,菊治甚至对文子说:两人相对而坐,也许是件可怕的事。然而现在,那种罪恶的恐惧感,难道也在这纯洁的茶碗面被洗刷干净了吗?

    “真美啊!”

    菊治在自言自语。

    “家父也不是个品格高尚的人,却好摆弄茶碗之类的东西,说不定是为了麻痹他那种种罪孽之心。”

    “啊?”

    “不过,看着这只茶碗,谁也不会想起原物主的坏处吧。

    家父的寿命短暂,甚至仅有这只传世的茶碗寿命的几分之一……”

    “死亡就在我们脚下。真可怕啊!虽然明知自己脚下就有死,但是我想不能总被母亲的死所俘虏,我曾做过种种努力。”

    “是啊,一旦成为死者的俘虏,就会觉得自己好象不是这个世间的人似的。”菊治说。

    女佣把铁壶等点茶家什拿了进来。

    菊治他们在茶室里呆了很长的时间,女佣大概以为他们要点茶吧。

    菊治向文子建议:用眼前的唐津和志野的茶碗,像旅行那样,点一次茶如何。

    文子温顺地点了点头,说:“在把家母的志野茶碗摔碎之前,把它当作茶碗再用一次,表示惜别好吗?”

    文子说着从茶具箱里取出圆筒竹刷,拿到水房去洗涮。

    夏天日长夜短,天未擦黑。

    “就当作是在旅行……”

    文子用小圆筒竹刷,一边在小茶碗里搅沫茶,一边说。

    “既是旅行,住的是哪家旅馆呢?”

    “不一定住旅馆呀。也许在河畔,也许在山上嘛。就当作是用山谷的溪水来点茶,要是用冷水也许会更好……”

    文子从小茶碗里拿出小竹刷时,就势抬起头,用那双黑眼珠瞟了菊治一眼,旋即又把视线倾注在掌心里正在转动的那只唐津茶碗上。

    于是,文子的视线随同茶碗一起,移到菊治的膝前。

    菊治感到,文子仿佛也跟着视线流了过来。

    这回,文子把母亲的志野陶放在面前,竹刷子刷刷地踫到茶碗边缘,她停住手说:“真难啊!”

    “碗太小,难搅动吧。”菊治说。可是,文子的手腕依然在颤抖。

    接着,文子的手刚停下来,竹刷子在筒状小茶碗里就搅不开了。

    文子凝视着变得僵硬了的自己的手腕,把头耷拉下来,纹丝不动。

    “家母不让我点茶啊!”

    “哦?”

    菊治蓦地站起身来,抓住文子的肩膀,仿佛要把被咒语束缚住动弹不了的人搀起来似的。

    文子没有抗拒。

    双重星 四

    菊治难以成眠。待到木板套窗的缝隙里射进一线亮光,他就向茶室走去。

    庭院里石制洗手盆前的石头上,还掉落有志野陶的碎片。

    捡起四块大碎片,在掌心上拼起来,就成茶碗形,但碗边上有一处,有个拇指般大的缺口。

    菊治心想,这块缺口的残片,说不定还可能找回来,于是他开始在石头缝里寻找,可是,很快就停了下来。

    抬头望去,只见东边树林的上空,嵌着一颗闪闪发光的大星星。

    菊治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见过这种黎明的晨星了。他一面这样想,一面站起来观看,只见天空漂浮着云朵。

    星光在云中闪耀,更显得那颗晨星很大。闪光的边缘仿佛被水濡湿了似的。

    面对着亮晶晶的晨星,自己却在捡茶碗的碎片以便拼合起来,相形之下,菊治觉得自己太可怜了。

    于是,他把手中的碎片就地扔掉了。

    昨天晚上,菊治劝阻不久,文子就将茶碗摔在庭院的石制洗手盆上,完全粉碎了。

    悄悄走出茶室的文子,手里拿着茶碗,这点菊治没有察觉出来。

    “啊!”

    菊治不禁地大喊了一声。

    但是,菊治顾不上去捡散落在昏暗的石缝里的茶碗碎片,他要支撑住文子的肩膀。因为她蹲在摔碎了茶碗前面,身子向石制洗手盆倒了过去。

    “还会有更好的志野陶啊。”文子喃喃自语。

    难道她担心菊治把它同更好的志野陶作对比,感到悲伤了吗?

    后来,菊治彻夜难眠,越发感到文子这句话蕴涵着哀切的纯洁的余韵。

    待到曙光撒在庭院里,他就出去看了看茶碗的碎片。

    但是看到晨星后,他又把捡起来的碎片扔掉了。

    菊治接着抬头仰望,长叹了一声:“啊!”

    晨星不见了。菊治望着扔掉的残片。就在这瞬间,黎明的晨星躲到云中了。

    菊治久久地凝望着东方的天空,仿佛自己的什么地西被人夺走了似的。

    云层不太厚,却觅不见晨星的踪迹。天边被浮云隔断,几乎接触到市街的屋顶,一抹淡淡的红色,越发深沉了。

    “扔在这里也不行。”

    菊治自言自语,尔后又把志野陶的碎片捡了起来,揣进睡衣的怀里。

    把碎片扔掉,太凄惨了,也担心栗本近子等前来盘问。

    文子似乎也想不通才摔碎的,因此菊治考虑不保存这些碎片,而把它埋在石制洗手盆旁边。不过,他最后用纸把它包起来,放进壁橱里,然后又钻进了被窝里。

    文子究竟担心菊治什么时候拿什么东西同这件志野陶比较呢?

    菊治有点疑惑,文子的这种担心是从哪里来的呢?

    何况,昨晚与今晨,菊治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要把文子同什么人作比较。

    对菊治来说,文子已是无与伦比的绝对存在。成为他的决定性的命运了。

    此前,菊治每时每刻无不想及文子是太田夫人的女儿,可是现在,他似乎忘却了这一点。

    母亲的身体微妙地转移到女儿身上,菊治曾被这一点所吸引,做过离奇的梦,如今反而消失得形迹全无了。

    菊治终于从长期以来被罩在又黑暗又丑恶的帷幕里钻到幕外来了。

    难道是文子那纯洁的悲痛拯救了菊治?

    文子没有抗拒,只是纯洁本身在抵抗。

    菊治正像一个坠入被咒语镇住和麻痹的深渊的人,到了极限,反而感到自己摆脱了那种咒语的束缚和麻痹。犹如已经中毒的人,最后服极量的毒药,反而成了解毒剂而出现奇迹。

    菊治到了公司上班,就给文子所在的店铺挂了电话。听说文子在神田一家呢绒批发店里工作。

    文子还没到店里来上班。菊治因为失眠,早早就出来了。

    可是,难道文子是清晨还在睡梦中?菊治寻思,今天她会不会因为难为情,闭居家中呢?

    午后,菊治又挂了个电话,文子还是没来上班。菊治向店里人打听了文子的住所。在她昨天的信里,理应写了这次搬家<a></a>的住址,可是文子没有开封就撕碎,塞进衣兜里了。晚饭的时候,提到工作的事,菊治才记住了呢绒批发店的店名。

    但是,却忘记问她的住址。因为文子的住址仿佛已经移入了菊治的体内。

    菊治下班后,归途中找到了文子租赁的那间房子。在上野公园的后面。

    文子不在家。

    一个穿着水兵服的十二三岁的少女,像是刚放学回家,走到门口来,又进屋里去了片刻,才出来说道:“太田小姐不在家,她今早说与朋友去旅行。”

    “旅行?”菊治反问了一句。“她去旅行了吗?今早几点走的?她说到什么地方去了吗?”

    少女又退回屋里去,这次站在稍远的地方说:“不太清楚,我妈不在家……”

    她回答时,样子好象害怕菊治似的。是个眉毛稀疏的小女孩。

    菊治走出大门,回头看了看,却判断不出哪间住房是文子的房间。这是一幢带小院子的、不大的二层楼房。

    菊治想起文子说过“死亡就在脚下”,他的腿不由地麻木了。

    他掏出手绢,擦了擦脸。仿佛越擦就越失去血色。可他还是一个劲地擦。手绢都擦得有点发黑且湿了。他觉得脊背上冒出一身冷汗。

    菊治对自己说:“她不会寻死的。”

    文子使菊治获得重新生活的勇气,她理应不会去寻死。

    然而,难道昨天文子的举止不正是想死的表白吗?

    或许这种表白,说明她害怕自己与母亲一样,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呢?

    “让栗本一个人活下去……”

    菊治宛如面对假想敌人,吐了一口怨气之后,便急匆匆地向公园的林荫处走去。

  • 夏目漱石《我是猫》

    1904年夏天梅雨初晴的一天,一只生下不久的小猫迷路走进夏目漱石的家。翌年一月发表的《我是猫》就是以这只小猫为模特的。

    家是猫。名字嘛……还没有。

    哪里出生?压根儿就搞不清!只恍惚记得好像在一个阴湿的地方咪咪叫。在那儿,咱家第一次看见了人。而且后来听说,他是一名寄人篱下的穷学生,属于人类中最残暴的一伙。相传这名学生常常逮住我们炖肉吃。不过当时,咱家还不懂事。倒也没觉得怎么可怕。只是被他嗖的一下子高高举起,总觉得有点六神无主。

    咱家在学生的手心稍微稳住神儿,瞧了一眼学生的脸,这大约便是咱家平生第一次和所谓的“人”打个照面了。当时觉得这家伙可真是个怪物,其印象至今也还记忆犹新。单说那张脸,本应用毫毛来妆点,却油光崭亮,活像个茶壶。其后咱家碰上的猫不算少,但是,像他这么不周正的脸,一次也未曾见过。况且,脸心儿鼓得太高,还不时地从一对黑窟窿里咕嘟嘟地喷出烟来。太呛得慌,可真折服了。如今总算明白:原来这是人在吸烟哩。

    咱家在这名学生的掌心暂且舒适地趴着。可是,不大工夫,咱家竟以异常的快速旋转起来,弄不清是学生在动,还是咱家自己在动,反正迷糊得要命,直恶心。心想:这下子可完蛋喽!又咕咚一声,咱家被摔得两眼直冒金花。

    只记得这些。至于后事如何,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蓦地定睛一看,学生不在,众多的猫哥们儿也一个不见,连咱家的命根子——妈妈也不知去向。并且,这儿和咱家过去呆过的地方不同,贼拉拉地亮,几乎不敢睁眼睛。哎哟哟,一切都那么稀奇古怪。咱家试着慢慢往外爬,浑身疼得厉害,原来咱家被一下子从稻草堆上摔到竹林里了。

    好不容易爬出竹林,一瞧,对面有个大池塘。咱家蹲在池畔,思量着如何是好,却想不出个好主意。忽然想起:“若是再哭一鼻子,那名学生会不会再来迎接?”于是,咱家咪咪地叫几声试试看,却没有一个人来。转眼间,寒风呼呼地掠过池面,眼看日落西山。肚子饿极了,哭都哭不出声来。没办法,只要能吃,什么都行,咱家决心到有食物的地方走走。

    咱家神不知鬼不晓地绕到池塘的右侧。实在太艰苦。咬牙坚持,硬是往上爬。真是大喜,不知不觉已经爬到有人烟的地方。心想,若是爬进去,总会有点办法的。于是,咱家从篱笆墙的窟窿穿过,窜到一户人家的院内。缘份这东西,真是不可思议。假如不是这道篱笆墙出了个洞,说不定咱家早已饿死在路旁了。常言说得好:“前世修来的福”嘛!这墙根上的破洞,至今仍是咱家拜访邻猫小花妹的交通要道。

    且说,咱家虽然钻进了院内,却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才好。眨眼工夫,天黑了。肚子饿,身上冷,又下起雨来,情况十万火急。没法子,只得朝着亮堂些、暖和些的地方走去。走啊,走啊……今天回想起来,当时咱家已经钻进那户人家的宅子里了。
    在这儿,咱家又有机会与学生以外的人们谋面。首先碰上的是女仆。这位,比刚才见到的那名学生更蛮横。一见面就突然掐住咱家的脖子,将咱家摔出门外。咳,这下子没命喽!两眼一闭,一命交天吧!
    然而,饥寒交迫,万般难耐;乘女仆不备,溜进厨房。不大工夫,咱家又被摔了出去。摔出去,就再爬进来;爬进来,又被摔出去。记得周而复始,大约四五个回合。当时咱家恨透了这个丫头。前几天偷了她的秋刀鱼,报了仇,才算出了这口闷气。
    当咱家最后一次眼看就要被她摔出手时,“何事吵嚷?”这家主人边说边走上前来。女仆倒提着咱家冲着主人说:“这只野猫崽子,三番五次摔它出去,可它还是爬进厨房,烦死人啦!”主人捋着鼻下那两撇黑胡,将咱家这副尊容端详了一会儿说:“那就把它收留下吧!”说罢,回房去了。
    主人似乎是个言谈不多的人,女仆气哼哼地将咱家扔进厨房。于是,咱家便决定以主人之家为己家了。
    主人很少和咱家见上一面。职业嘛,据说是教师。他一从学校回来,就一头钻进书房里,几乎从不跨出门槛一步。家人都认为他是个了不起的读书郎。他自己也装得很像刻苦读书的样儿。然而实际上,他并不像家人称道的那么好学。咱家常常蹑手蹑脚溜进他的书房偷偷瞧看,才知道他很贪睡午觉,不时地往刚刚翻过的书面上流口水。他由于害胃病,皮肤有点发黄,呈现出死挺挺的缺乏弹性的病态。可他偏偏又是个饕餮客,撑饱肚子就吃胃肠消化药,吃完药就翻书,读两三页就打盹儿,口水流到书本上,这便是他夜夜雷同的课程表。
    咱家虽说是猫,却也经常思考问题。

    当教师的真够逍遥自在。咱家若生而为人,非当教师不可。如此昏睡便是工作,猫也干得来的。尽管如此,若叫主人说,似乎再也没有比教师更辛苦的了。每当朋友来访,他总要怨天尤人的牢骚一通。
    咱家在此刚刚落脚时,除了主人,都非常讨厌咱家。他们不论去哪儿,总是把咱家一脚踢开,不予理睬。他们是何等地不把咱家放在眼里!只要想想他们至今连个名字都不给起,便可见一斑了。万般无奈,咱家只好尽量争取陪伴在收留我的主人身旁。清晨主人读报时,定要趴在他的后背。这倒不是由于咱家对主人格外钟情,而是因为没人理睬,迫不得已嘛!
    其后几经阅历,咱家决定早晨睡在饭桶盖上,夜里睡在暖炉上,晴朗的中午睡在檐廊中。不过,最开心的是夜里钻进这家孩子们的被窝里,和他们一同入梦。所谓“孩子们”,一个五岁,一个三岁。到了晚上,他们俩就住在一个屋,睡在一个铺。咱家总是在他们俩之间找个容身之地,千方百计地挤进去。若是倒霉,碰醒一个孩子,就要惹下一场大祸。两个孩子,尤其那个小的,体性最坏,哪怕是深更半夜,也高声号叫:“猫来啦,猫来啦!”于是,患神经性消化不良的主人一定会被吵醒,从隔壁跑来。真的,前几天他还用格尺狠狠地抽了咱家一顿屁股板子哪!
    咱家和人类同居,越观察越不得不断定:他们都是些任性的家伙。尤其和他们同床共枕的孩提之辈,更是岂有此理!他们一高兴,就将咱家倒提起来,或是将布袋套在咱家的头上,时而抛出,时而塞进灶膛。而且,咱家若是稍一还手,他们就全家出动,四处追击,进行迫害。就拿最近来说吧,只要咱家在床席上一磨爪,主人的老婆便大发雷霆,从此,轻易不准进屋。即使咱家在厨房那间只铺地板的屋子里冻得浑身发抖,他们也全然无动于衷。
    咱家十分尊敬斜对过的白猫大嫂。她每次见面都说:“再也没有比人类更不通情达理的喽!”白嫂不久前生了四个白玉似的猫崽儿。听说就在第三天,那家寄居的学生竟把四只猫崽儿拎到房后的池塘。一古脑儿扔进他水之中。白嫂流着泪一五一十地倾诉,然后说:“我们猫族为了捍卫亲子之爱、过上美满的家庭生活,非对人类宣战不可。把他们统统消灭掉!”这番话句句在理。
    还有邻家猫杂毛哥说:“人类不懂什么叫所有权。”它越说越气愤。“本来,在我们猫类当中,不管是干鱼头还是鲻鱼肚脐,一向是最先发现者享有取而食之的权力。然而,人类却似乎毫无这种观念。我们发现的美味,定要遭到他们的掠夺。他们仗着胳膊粗、力气大,把该由我们享用的食物大模大洋地抢走,脸儿不红不白的。”
    白嫂住在一个军人家里,杂毛哥的主人是个律师。正因为我住在教师家,关于这类事,比起他俩来还算是个乐天派。只要一天天马马虎虎地打发日子就行。人类再怎么有能耐,也不会永远那么红火。唉!还是耐着性子等待猫天下的到来最为上策吧!
    既然是任情而思,那就讲讲我家主人由于任情而动的惨败故事吧。原来,我家主人没有一点比别人高明的地方,但他却凡事都爱插手。例如写俳句往《杜鹃》(正冈子规一八九七年一月于松山创办的俳句刊物,后由俳人高滨虚子主持,《我是猫》第一章发表在该刊一九○五年一月号)投稿啦,写新诗寄给《明星》(与谢野铁干一九○○年四月创刊的诗刊)啦,写错乱不堪的英语文章啦;有时醉心于弓箭,学唱谣曲,有时还吱吱嘎嘎地拉小提琴。然而遗憾的是,样样都稀松平常。偏偏他一干起这些事来,尽管害胃病,却也格外着迷,竟然在茅房里唱谣曲,因而邻里们给他起了个绰号——“茅先生”。可他满不介意,一向我行我素,依然反复吟道:“吾乃平家将宗盛(平宗盛,一一四七—一一八五,平安时代武将)是也。”人们几乎笑出声来,说:“瞧呀,原来是宗盛将军驾到!”

    这位主人不知打的什么主意,咱家定居一个月后,正是他发薪水那天,他拎着个大包,慌慌张张地回到家来。你猜他买了些什么?水彩画具、毛笔和图画纸,似乎自今日起,放弃了谣曲和俳句,决心要学绘画了。果然从第二天起,他好长时间都在书房里不睡觉,只顾画画。然而,看他画出的那些玩艺儿,谁也鉴别不出究竟画的是些什么。说不定他本人也觉得画得太不成样子,因此有一天,一位搞什么美学的朋友来访,只听他有过下述一番谈吐:
    “我怎么也画不好。看别人作画,好像没什么了不起,可是自己一动笔,才痛感此道甚难哪!”
    这便是主人的感慨。的确,此话不假。
    主人的朋友透过金边眼镜瞧着他的脸说:
    “是呀,不可能一开始就画得好嘛。首先,不可能单凭坐在屋子里空想就能够画出画来,从前意大利画家安德利亚(一四八六—一五三○,文艺复兴鼎盛期佛罗伦萨画家)曾说:‘欲作画者,莫过于描绘大自然。天有星辰,地有露华;飞者为禽,奔者为兽;池塘金鱼,枯木寒鸦。大自然乃一巨幅画册也。’怎么样?假如你也想画出像样的画来,画点写生画如何?”

    “咦,安德利亚说过这样的话?我还一点都不知道哩!不错,说得对,的确如此!”
    主人佩服得五体投地。而他朋友的金边眼镜里,却流露出嘲奔的微笑。
    翌日,咱家照例去檐廊美美地睡个午觉。不料,主人破例踱出书房,在咱家身后不知干什么,没完没了。咱家蓦地醒了。为了查清主人在搞什么名堂,眼睛张开一分宽的细缝。嗬!原来他一丝不苟地采纳了安德利亚的建议。见他这般模样,咱家不禁失声大笑。他被朋友奚落一番之后,竟然拿咱家开刀,画起咱家来了。咱家已经睡足,要打呵欠,忍也忍不住。不过,姑念难得主人潜心于握管挥毫,怎能忍心动身?于是,强忍住呵欠,一动不动。眼下他刚刚画出咱家的轮廓,正给面部着色。坦率地说,身为一只猫,咱家并非仪表非凡,不论脊背、毛楂还是脸型,绝不敢奢望压倒群猫。然而,长相再怎么丑陋,也想不至于像主人笔下的那副德行。不说别的,颜色就不对。咱家的毛是像波斯猫,浅灰色带点黄,有一身斑纹似漆的皮肤。这一点,我想,任凭谁看,也是不容置疑的事实。然而,且看主人涂抹的颜色,既不黄,也不黑;不是灰色,也不是褐色。照此说来,该是综合色吧?也不。这种颜色,只能说不得不算是一种颜色罢了。除此之外,无法评说。更离奇的是竟然没有眼睛。不错,这是一幅睡态写生画嘛,倒也没的可说。然而,连眼睛应该拥有的部位都没有,可就弄不清是睡猫还是瞎猫了。咱家暗自思忖:再怎么学安德利亚,就凭这一手,也是个臭笔!然而,对主人的那股子热忱劲儿,却不能不佩服。咱家本想尽量纹丝不动,可是有尿,早就憋不住了。全身筋肉胀乎乎的,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不得已,只好失陪。咱家双腿用力朝前一伸,把脖子低低一抻,“啊”的打了一个好大的呵欠。且说这么一来,想文静些也没用。反正已经打乱主人的构思,索性趁机到房后去方便一下吧!于是,咱家慢条斯理地爬了出去。这时,主人失望夹杂着愤怒,在屋里骂道:“混帐东西!”
    主人有个习惯,骂人时肯定要骂声“混帐东西”,因为除此之外他再也不知道还有些什么骂人的脏话,有什么办法!不过,他丝毫也不理解人家一直克制自己的心情,竟然信口骂声“混帐东西”,这太不像话。假如平时咱家爬上他的后背,他能有一副好脸子,倒也甘愿忍受这番辱骂。可是,对咱家方便的事,没有一次他能痛痛快快地去做。人家撒尿,也骂声混蛋,嘴有多损!原来人哪,对于自己的能量过于自信,无不妄自尊大。如果没有比人类更强大的动物出现,来收拾他们一通,真不知今后他们的嚣张气焰将发展到何等地步!
    假如人类的恣意妄为不过如此,也就忍了吧!然而,关于人类的缺德事,咱家还听到不少不知比这更凄惨多少倍的传闻哪。这家房后,有个一丈见方的茶园,虽然不大,却是个幽静宜人的向阳之地。每当这家孩子吵得太凶、难以美美地睡个午觉,或是百无聊赖、心绪不宁时,咱家总是去那里,养吾浩然之气,这已成为惯例。
    那是个十月小阳春的晴和之日,下午两点钟左右,咱家用罢午餐,美美地睡了一觉,然后做室外运动,顺脚来到茶园。咱家在树根上一棵棵地嗅着,来到西侧的杉树篱笆墙时,只见一只大黑猫,硬是压倒枯菊而酣然沉睡。它似乎一直没有察觉咱家已经走近;又仿佛已经察觉却满不在乎,依然响着浓重的鼾声,长拖拖地安然入梦。有猫擅自闯进院落,居然还能睡得那么安闲,这不能不使咱家对它的非凡胆量暗暗吃惊。它是一只纯种黑猫。刚刚过午的阳光,将透明的光线洒在它的身上,那晶莹的茸毛之中,仿佛燃起了肉眼看不见的火焰。他有一副魁伟的体魄,块头足足大我一倍,堪称猫中大王。咱家出于赞赏之意、好奇之心,竟然忘乎所以,站在它面前,凝神将它打量。不料,十月静悄悄的风,将从杉树篱笆探出头来的梧桐枝轻轻摇动,两三片叶儿纷纷飘落在枯菊的花丛上。猫大王忽地圆眼怒睁。至今也还记得,它那双眼睛远比世人所珍爱的琥珀更加绚丽多彩。它身不动、膀不摇,发自双眸深处的炯炯目光,全部集中在咱家这窄小的脑门上,说:“你他妈的是什么东西!”
    身为猫中大王,嘴里还不干不净的!怎奈它语声里充满着力量,狗也会吓破胆的。咱家很有点战战兢兢。如不赔礼,可就小命难保,因而尽力故作镇静,冷冷地回答说:
    “咱家是猫。名字嘛……还没有。”
    不过此刻,咱家的心房确实比平时跳动得剧烈。
    猫大王以极端蔑视的腔调说:
    “什么?你是猫?听说你是猫,可真吃惊。你究竟住在哪儿?”他说话简直旁若无人。
    “咱家住在这里一位教师的家中。”
    “料你也不过如此!有点太瘦了吧?”
    大王嘛,说话总要盛气凌人的。听口气,它不像个良家之猫。不过,看它那一身肥膘,倒像吃的是珍馐美味,过的是优裕生活。咱家不得不反问一句:
    “请问,你发此狂言,究竟是干什么的?”
    它竟傲慢地说:“俺是车夫家的大黑!”
    车夫家的大黑,在这一带是家喻户晓的凶猫。不过,正因为它住在车夫家,才光有力气而毫无教养,因此,谁都不和它交往,并且还连成一气对它敬而远之。咱家一听它的名字,真有点替它脸红,并且萌发几丝轻蔑之意。
    首先要测验一下他何等无知,对话如下:
    “车夫和教师,到底谁了不起?”
    “肯定是车夫了不起呀!瞧你家主人,简直瘦得皮包骨啦。”
    “大概就因为你是车夫家的猫,才这么健壮哪。看样子,在车夫家口福不浅吧?”
    “什么?俺大黑不论到哪个地面上,吃吃喝喝是不犯愁的。尔等之辈也不要只在茶园里转来转去。何不跟上俺大黑?用不上一个月,保你肥嘟噜的,叫人认不出。”
    “这个嘛,以后全靠您成全啦!不过,论房子,住在教师家可比住在车夫家宽敞哟!”
    “混帐!房子再大,能填饱肚子吗?”
    他十分恼火。两只像紫竹削成的耳朵不住地扇动着,大摇大摆地走了。
    咱家和车夫家的大黑成为知己,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其后,咱家常常和大黑邂逅相逢。每次见面,他都替车夫大肆吹捧。前文提到的“人类的缺德事”,老实说,就是听大黑讲的。
    一天,咱家和大黑照例躺在茶园里天南海北地闲聊。他又把自己老掉牙的“光荣史”当成新闻,翻来覆去地大吹大擂。然后,对咱家提出如下质问:
    “你小子至今捉了几只老鼠?”
    论知识,咱家不是吹,远比大黑开化得多。至于动力气、比胆量,毕竟不是他的对手。咱家虽然心里明白,可叫他这么一问,还真有点臊得慌呢。不过,事实毕竟是事实,不该说谎,咱家便回答说:
    “说真的,一直想抓,可还没有动手哩!”
    大黑那从鼻尖上兀自翘起的长须哗啦啦的乱颤,哈哈笑起来。
    原来大黑由于傲慢,难免有些弱点。只要在他的威风面前表示心悦诚服,喉咙里呼噜噜地打响,表示洗耳恭听,他就成了个最好摆弄的猫。自从和他混熟以来,咱家立刻掌握了这个诀窍。像现在这种场合,倘若硬是为自己辩护,形势将越弄越僵,那可太蠢。莫如索性任他大说而特讲自己的光荣史,暂且敷衍它几句。就是这个主意!于是,咱家用软话挑逗他说:
    “老兄德高望重,一定捉过很多老鼠吧?”
    果然,他在墙洞中呐喊道:“不算多,总有三四十只吧!”
    这便是他得意忘形的回答。他还继续宣称:“有那么一二百只老鼠,俺大黑单枪匹马,保证随时将它消灭光!不过,黄鼠狼那玩艺儿,可不好对付哟!我曾一度和黄鼠狼较量,倒血霉啦!”
    “咦?是吗?”咱家只好顺风打旗。而大黑却瞪起眼睛说:
    “那是去年大扫除的时候,我家主人搬起一袋子石灰,一跨进廊下仓库,好家伙,一只大个的黄鼠狼吓得窜了出来。”
    “哦?”咱家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
    “黄鼠狼这东西,其实只比耗子大不丁点儿。俺断喝一声:你这个畜牲!乘胜追击,终于把它赶到脏水沟里去了。”
    “干得漂亮!”咱家为他喝彩。
    “可是,你听呀!到了紧急关头,那家伙放他妈的毒烟屁!臭不臭?这么说吧,从此以后觅食的时候,一见黄鼠狼就恶心哟!”
    说到这里,他仿佛又闻到了去年的狐骚味。伸长前爪,将鼻尖擦了两三下。咱家也多少感到他怪可怜的,想给他打打气。
    “不过,老鼠嘛,只要仁兄瞪它一眼,它就小命玩完。您捕鼠可是个大大的名家,就因为净吃老鼠,才胖得那么满面红光的吧?”
    这本是奉承大黑,不料效果却适得其反。大黑喟然叹曰:
    “唉,思量起来,怪没趣的。再怎么卖力气捉老鼠,能像人那样吃得肥嘟噜的猫,毕竟是举世罕见哟!人们把猫捉的老鼠都抢了去送给警察。警察哪里知道是谁抓的?不是说送一只老鼠五分钱吗?多亏我,我家主人已经赚了差不多一元五角钱呢。可他轻易不给我改善伙食。哎呀呀,人哪,全是些体面的小偷哟!”
    咱家一听,就连一向不学无术的大黑都懂得这么高深的哲理,不禁满面愠色,脊毛倒竖。由于心头不快,便见机行事,应酬几句,回家去了。
    从此,咱家决心不捉老鼠,但也不当大黑的爪牙,未曾为猎取老鼠以外的食物而奔波。与其吃得香,莫如睡得甜。由于住在教师家,猫也似乎沾染了教师的习气,不当心点儿,说不定早早晚晚也要害胃病的。

    提起教师,我家主人直到最近,似乎终于醒悟,自己在水彩画方面也没有希望。十二月一日的日记中写了这么一段话:
    今天开会,才第一次遇见了××。都说此公放荡不羁,果然一副风月老手风度。与其说此公招女人喜欢才放荡,莫如说他非放荡不可更确切。听说他老婆是个艺妓,叫人羡慕。原来,谩骂风流鬼的人,大多没有风流的资格;自命风流的人,也大多没有资格风流。这号人,本来不是非风流不可,却硬要走这条路,宛如我画水彩画,终于没有希望毕业,却又不顾一切地硬是装作唯我精通的架势。喝喝饭店的酒,或是逛逛艺妓茶馆,就能够成为花柳行家吗?假如这个理论站得住,那么,我也有理由说我能够成为一名出人头地的画家喽!我的水彩画莫如干脆弃笔的好。同样,与其做个糊涂的行家,远不如当一名刚进城的乡巴佬。
    这番“行家论”,咱家有点不敢苟同。并且羡慕别人的老婆是艺妓云云,作为一名教师来说,也是碍难出口的卑劣念头,但唯独他对自己水彩画的批判,却很准确。主人尽管有如此自知之明,而孤芳自赏的心理却仍难除却。隔了两天,到了十二月四日,日记中又叙述了如下情节:
    昨夜做了个梦:我觉得画水彩画毕竟不成器,便将画弃了。但不知是谁把那幅画镶在漂亮的匾额里,挂在横楣。这一来,连我自己都觉得那幅画变成了佳作。我万分高兴,这太棒了。我呆呆地欣赏,不觉天已破晓。睁眼一看,那幅画粗劣如旧,简直像旭日昭昭,一切都那么明明白白。
    主人连在梦中漫步,似乎都对水彩画情意依依,自命不凡。看来,不要说水彩画家,按其气质,就连他所谓的风月老手,也是当不成的。

    主人梦见水彩画的第二天,常来的那位戴金边眼镜的美学家,久别之后,又来造访。他刚一落座,劈头便问:
    “绘画怎么样?”
    主人神色自若地说:“听从您的忠告,正在努力画写生画。的确,一画写生,从前未曾留心的物体形状及其色彩的精微变化,似乎都能辨认得清晰。这令人想到,西方画就因为自古强调写生,才有今日的发展。好一个了不起的安德利亚!”
    他若无其事地说着,只字不提日记里的话,却再一次赞佩安德利亚。
    美学家边笑边搔头:“老实说,我那是胡说八道。”
    “什么?”主人还没有醒悟到他正在受人捉弄。
    “什么?就是你一再推崇的安德利亚的那番话,是我一时胡诌的。不曾想,你竟然那么信以为真。哈哈哈……”
    美学家笑得前仰后合。咱家在檐廊下听了这段对话,不能不设想主人今天的日记又将写些什么。
    这位美学家竟把信口开河捉弄人当成唯一的乐趣。他丝毫不顾及安德利亚事件会给主人的情绪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得意忘形之余,又讲了下述一段故事:
    “噢,常常是几句玩笑人们就当真,这能极大地激发起滑稽的美感,很有意思。不久前我对学生说:尼古拉斯·尼克尔贝(小说家charles dickens,一八一二—一八七○,一八三四年完成的长篇小说《尼古拉斯·尼克尔贝》中的主人公)忠告吉本(edward gibbon,一七三七—一七九四,历史学家,著有《罗马帝国衰亡史》,未曾写《法国革命》)不要用法语写他毕生的巨著《法国革命》(作者为卡莱尔所),要用英文出版。那个学生记忆力又非常好,竟在日本文学讨论会上认真地原原本本复述了我的这一段话,多么滑稽。然而,当时的听众大约一百人,竟然无不凝神倾听。接下来,还有更逗趣的故事哪。不久前,在一个某某文学家莅席的会议上,谈起了哈里森(一八三一—一九二三)的历史小说《塞奥伐洛》,我评论说:‘这部作品是历史小说中的白眉,尤其女主人公临死那一段,写得真是鬼气森森。’坐在我对面的那位‘万事通’先生说:‘是呀!是呀!那一段的确是妙笔生花。’于是,我知道,那位先生和我一样,还未曾读过这篇小说哩!”
    患神经性胃炎的主人瞪大了眼睛问道:“你如此妖言惑众,假如对方真的读过,那可怎么得了?”
    这番感慨仿佛在说:骗人倒也无妨,只是一旦被剥掉画皮,岂不糟糕?
    那位美学家不动声色地说:“咳,到时候一口咬定,是和别的书弄混啦,或是胡扯一通,也就完事嘛!”说着,他哈哈大笑。这位美学家别看戴着一副金边眼镜,但其性情,与车夫家的大黑颇有相似之处。
    主人吸着“日出”牌香烟,喷吐着烟圈,嘴不说心想:“我可没有那么大的胆量。”而美学家那副眼神,似乎在说:“所以嘛,你即使画画,也照例完蛋。”他说:“不过,笑话归笑话。画画的确不是件容易事。据说,达·芬奇曾经叫他的弟子画寺庙墙上的污痕。真的,假如走进茅房,专心致志地观察漏雨的墙壁,不难画出绝妙的图案画哟!你不妨留点心,画它一幅试试,一定会画出妙趣横生的好画来。”

    “又是骗人吧?”
    “哪里,这可是千真万确哟!难道这不是精辟的名言吗?达·芬奇会这么说呢。”
    “不错,的确很精辟。”
    主人已经大半服输。但他似乎还不肯在茅房里画写生画!
    车夫家的大黑,后来变成了瘸猫。他那油光锃亮的绒毛也逐渐地褪色,脱落。咱家曾经夸奖过的那一对比琥珀还美的眼睛,已经堆满了眼屎。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意气消沉,体质羸弱。咱家和他在常去的那个茶园最后见面那天,问他一向可好?他说:
    “黄鼠狼的勾魂屁和鱼贩子的大扁担,可把俺坑苦喽。”
    枫叶曾为松林妆点过二三朱红,如今已经谢了,宛如一支古老的梦;在“洗指钵”旁落英缤纷的红白二色山茶花,也已飘零殆尽。两丈多长的檐廊虽然朝南,但冬日的阳光转眼西斜。寒风不起的日子已经不多,而咱家昼寝的时光料也无几了。
    主人天天去学校,归来便闷坐书房;一有人来,却依然唠叨:“教师当够了,够了……”水彩画已经不大画了,胃药也不见功效,已经不再吃。孩子们还好,天天上幼儿园,一回到家里就唱歌,不时地揪住咱家的尾巴,将咱家倒提起来。
    咱家因吃不到美味,没有怎么发胖。不过,还算健康,没有变成瘸猫,一天天地虚掷韶光。
    咱家决不捉老鼠。女仆还是那么烦人。依然没有给咱家起上名字。但是,那又何妨。欲望无止境嘛!但愿住在这位教师的家,以无名一猫而了此平生!

    新春以来,咱家也有了点名气。别看是猫,却也趾高气扬。可喜,可贺!
    元旦清晨,主人收到一张彩绘明信片。这是他的好友某某画家寄来的。上抹朱红,下涂墨绿,中间用蜡笔画着一只动物蹲着。主人在书房里,横过来看,竖过去瞧,口称:“色调妙极啦!”既已赞佩,以为他会就此罢休。不料,他仍然在横看看竖瞧瞧;忽而扭过身去,忽而伸出手来,活像个百岁老翁在看天书;忽而又面对窗棂,将画儿举到鼻尖下观赏。倘若不尽快结束,膝盖就这么乱晃,咱家简直岌岌可危,刚刚晃得轻些,只听他又低声说:“这究竟画了个什么呀?”
    主人大概是尽管对那张彩绘明信片的色彩大加赞扬,却还不清楚画面上那只动物是个什么,因此,一直在凝思苦想。难道就那么难懂?咱家斯斯文文地睡眼半睁,不慌不忙地一瞧,半点也不假,正是咱家的画像。画者未必像主人那样硬充什么安德利亚,不愧是一位画家,不论形体或色彩,无不画得端端正正。任何人看,也无疑是一只猫。如果稍有眼力,还会清清楚楚地看得出,画的不仅是猫,而且不是别的猫,正是咱家。连这么点明摆着的小事都不懂,还用得着花费那么多的心血?不禁觉得人啊,真有点可怜。假如可能,我愿意告诉他,画的正是咱家。即使认不出是咱家,至少也要叫他明白,画的是猫。然而,人嘛,毕竟不是天赐灵犀的动物,不懂我们猫族的语言。那就对不起,不理算了。
    顺便向读者声明:原来人类有个毛病,动不动就叫喊什么猫呀猫的,平白无故以轻蔑的口吻评论咱家。这很不好。那些教师者流对自己的愚昧无知浑然不觉,却又摆出一副高傲的面孔。他们似乎以为人间的渣滓生了牛马,牛马粪里养出了猫。这在他们来说,也许已经习以为常,然而客观看来,却不是怎么体面的事。就算是猫,也不是那么粗制滥造就能画得像的。冷眼一瞧,似乎千猫一面,没有区别,任何一只猫也毫无独特的个性,然而,请到猫天下去瞧,人世所谓“各有千秋”这句话,在这里也完全适用。不论眼神、鼻型、毛色、步伐,全不相同。从胡须的翘立到耳朵的竖起、乃至尾巴的下垂,方法与姿态无一雷同。美与丑、善与恶、贤与愚,一切的一切,可以说千差万别。然而,尽管存在着那么明显的差异,但据说,人类眼皮只顾往上翻,两眼望苍空。那么,不要说对我们的性格,就连对我们的相貌也始终辨认不清,实在可怜!自古流传这么一句话:“物以类聚”,果然不差。卖粘糕的了解卖粘糕的,猫了解猫。猫家的事,毕竟非猫不解。不管人类社会怎样发达,仅就这一点来说,是力不从心的。何况,说实话,人类并不像他们自信的那么了不起,这就更难上加难了。更何况我家主人者流,连同情心都没有,哪里还懂得“彼此深刻了解是爱的前提”这些道理?还能指望他什么?他像个品格低劣的牡蛎似的泡在书房里,从不对外界开口,却又装出一副唯我达观的可憎面孔,真有点滑稽。其实,他并不达观,证据如下:
    分明是我的肖像摆在他的眼前,他却丝毫认不出,还装模作样、胡诌八扯地说:“今年是日俄战争的第二年,大约画的是一只熊(日俄战争时,日本人称俄国人“北极熊”)吧!”
    咱家趴在主人的膝盖上眯起眼睛想这些心事,不多时,女仆又送来了第二张彩绘明信片。一瞧,原来是活版印刷品,画着四五只洋猫,排成一大排:有的握笔,有的掀书,都在用功。其中一猫离座,在桌角旁“猫呀,猫呀”(日本流行歌,“您说我猫呀猫呀的。可是小猫能够穿上木屐,拄着拐杖,披着带条纹的睡衣走来吗?”)的连唱带跳西洋舞。画片上端,用日本墨写了“咱家是猫”四个大字。右边还写了一首俳句(日本古典诗体,每首十七个音节(五·七·五)):“你读书,我跳舞,猫儿之春日日无辛苦。”这是主人的旧日门生寄来的。其中含意,只要是个人都会一目了然。可是,粗心的主人却似乎没懂,歪着头在纳闷儿,自言自语地说:“咦?今年是猫年?”咱家已经这么出名,他似乎还不曾察觉哩。
    这时,女仆又送来第三张明信片。这一份不是画片,上写“恭贺新年”;旁书“不揣冒昧,烦请代向贵猫致意。”既然写得这么一清二楚,主人再怎么粗心,似乎也懂了,便哼的一声,瞧瞧我的脸儿。那副眼神似乎与往日不同,对咱家略有崇敬之意。主人一向不被世人瞧在眼里。突然这么露脸,多亏沾了咱家的光。如此说来,他用那副眼神看我,倒也理当如此。
    这当儿,门铃丁零零地响了。大约有客人来。每逢客至,总是女仆前去迎接。按老规矩,除非鱼贩子梅公登门,咱家是不必出迎的,因此,仍然泰然自若地蹲在主人的膝盖上。
    这时,主人活像看见债主闯进家门似的,满面忧色地向正门望去。他似乎讨厌挽留拜年的客人陪他饮酒。人哪,古怪到如此程度,实在令人遗憾。既然如此,趁早出门不就好了吗?可他又没有那股勇气,越来越暴露出牡蛎的本性。
    片刻,女仆前来,报告寒月先生驾到。寒月这个人,大约也是主人的昔日门徒,如今已经出了学门,据说比主人混得阔气多了。不知为什么,他常到主人家来玩,一来就鸣尽心中之不平才走。诸如,似乎有女人对他钟情,又似乎没有;似乎人生很有意义,又似乎很无聊;似乎太悲惨,又似乎很欢快之类。他偏找我家主人那样的窝囊废,特来倾诉他那些废话。这本来令人费解,而我家那位牡蛎式的主人一听,反倒不时地帮腔,这就更令人好笑。
    “好久不见了。说真的,从去年年末以来,一直大忙特忙,几次想来,两只脚却终于没有朝这个方向迈步。”他搓着和服外褂的衣带,说些谜语一般的鬼话。
    “都奔什么方向去了?”主人满脸严肃,扯着印有家徽的黑棉袍袖口。这件袍子絮的是棉花,袖子太短,穿在里边的粗布衣袖,左右各露半寸。
    “啊,嘿嘿……是到另一个方向去了。”寒月先生笑着说。

    主人一瞧,寒月先生今天掉了一颗门牙,便话锋一转,问道:
    “你的牙,怎么啦?”
    “老实说,是因为在一个地方吃了点蘑菇。”
    “吃了什么?”
    “唔,吃了点蘑菇。我正用前牙要咬断蘑菇伞,一下子,门牙不见了。”
    “吃蘑菇还崩掉了门牙?真像个老头啦?说不定这能写出一首俳句,但是,恋爱可就谈不成喽!”
    主人说着,用手心轻轻拍打咱家的头。寒月先生还对咱家大加赞赏:
    “啊,还是那只猫吧?肥得多了嘛!瞧这块头,和车夫家的大黑比,也毫不逊色呀!太棒啦。”
    “噢,近来长大了不少。”主人洋洋得意,啪啪地敲打咱家的头。被夸奖几句,倒也惬意,但是,脑袋可疼呢。
    “前天夜里还举行了一次音乐会呢!”寒月先生又将话茬拉了回来。
    “在哪儿?”
    “别管在哪儿,您还是不问的好嘛。总之,用三把小提琴和钢琴伴奏,太有趣啦。若是有三把小提琴,即使拉得不好,也还听得下去。两名是女的,我夹在中间,觉得自己拉得也不赖嘛!”
    “嗯?且慢。那么,两个女人都是干什么的?”主人不胜艳羡地问道。
    别看主人平时绷着一张枯木冷岩般的脸,其实,这位先生绝不是个淡于女色的人。他曾读一部西洋小说,书中有个人物,作者用讽刺的笔法勾画他说:对一切女人无不钟情。据统计,他对十分之七的过路女人都爱得入迷。主人读后,甚至激动地说:“此乃真理也。”
    如此色徒,为什么竟然过起牡蛎般的生活?这毕竟是吾侪猫辈难解其奥的。有人说他是由于失恋,有人说他是由于害了胃病,也有人说他是由于缺少金钱,因而腰杆不硬。管他事出何因,反正算不上与明治史有关的人物,也就无所谓了。不过,单说他竟以艳羡的口吻询问寒月先生的女友,这可是千真万确。
    寒月先生用筷子夹了一块小拼盘里的鱼糕,津津有味地用前齿咬成两半。我担心他又会崩掉门牙,但这次却安然无恙。
    “没什么,两位都是沦落风尘的小姐哟,你不会认识的。”寒月冷冷地说。
    “原来——”主人拖着长腔,略去“如此”二字,陷于沉思。
    寒月先生也许觉得正是火候,便试探着怂恿道:
    “多么好的天气呀!阁下如果有暇,何妨一同出去遛遛。日军已经攻克旅顺,街上可热闹哪!”
    主人的神色似乎在说:与其听攻克旅顺的喜讯,莫如听寒月女友的身世。思索多时似乎终于下定决心,毅然起立。
    “那就走吧!”
    主人照例穿着那件印有家徽的黑棉袍,外加一件棉坎肩。据说这是兄长留给他的遗物。二十年来已经穿旧。结城产的丝绸再怎么结实,怎奈这么年久月深地穿在身上,总是经受不住的。多处棉花已经很薄,迎着阳光,明晃晃地可以看清里面补丁上的针脚。主人的服装,没有年末与岁初之分,也没有便装与礼服之别。离家时,他袖起手来,信步而去。他是没有外衣呢?还是虽有却嫌麻烦,不肯换?咱家不得而知。不过,单就这件事来说,不能认为是由于失恋所致。
    二人出门之后,咱家便稍微失敬,将寒月先生吃剩的鱼糕渣全部消受了。

    这时,咱家已经不再是个寻常的猫。至少,大有资格和桃川如燕(一八三二——一八九八,说书艺人,本名杉浦要助,著《猫怪传》,号称猫如燕)者流笔下的猫、乃至葛雷(一七一六—一七七一,诗人,曾写作《对溺死于金鱼钵的爱猫悼歌》)笔下偷吃金鱼的那只猫相提并论,根本不把车夫家的大黑之辈放在眼里!纵然舔光盘底,谁也不会说三道四。何况背着别人吃零食这种习惯,并非猫家独创。主人家的女仆,不就常常趁女主人不在,偷了就吃、吃了再偷?岂止女仆,如今,连夫人吹捧受过良好教育的孩子们,也大有这种趋势。那是四五天前,两个女孩早早醒来,趁老夫妻还在梦中,便在餐桌旁相对而坐。他们天天早晨照例将主人的面包分出几份儿,撒上些糖吃。这一天,糖罐正巧就放在餐桌上,甚至还添放只匙子。因为没有人像往常那样给他俩分糖,不多时,那个大个的就从糖罐里舀出一匙糖来,撒在自己的碟里。于是,小的亦步亦趋,用同样方法、将同等数量的白糖倒进自己的碟里。姐妹互相怒视片刻,大个的又舀了满满的一匙,倒进自己的碟里;小的也立刻动匙,舀了和姐姐同样多的白糖。这时,姐姐又舀了一大匙,妹妹不肯示弱,也再舀了一大匙。姐姐又将手伸进糖罐,妹妹又拿起匙来。眼看着一匙又一匙,匙匙不断,终于,二人的碟里堆积如山,罐子里似乎连一匙白糖也不剩了,这时,女主人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卧房走来。她们好不容易舀出来的白糖才照原来的样子装了回去。由此可见,人类从利己主义出发所推出的“公道”原则,也许比猫的逻辑优越,但是,论其智慧,却比猫还低劣。不等白糖堆积如山,就赶快舔光它该有多好。但是一如既往,咱家的话他们听不懂,虽然遗憾,也只得蹲在饭桶上默默观赏了。

    主人陪同寒月出门之后,究竟去到何处,是怎么去的,不得而知。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迟,翌日早餐,已经九点钟了。咱家照例趴在饭桶上。展眼一瞧,只见主人默默地吃煮年糕哩。吃一块,又一块。年糕虽小,可他一连吃了六七块。他将最后一块剩在碗里,说声“不再吃啦”,便放下筷子。假如别人这么任性,他决不会答应。他极为得意地大摆主人威风,眼看混浊的菜汤里有焦糊的饼渣,竟也泰然自若。
    女主人从壁橱里拿出胃药搁在桌上。主人说:
    “这药不顶用,我不吃!”
    女主人硬是劝说:
    “不过,你吃淀粉质,似乎大见功效呀!还是吃了吧!”
    主人上来了犟劲儿:
    “淀粉也罢,什么也罢,反正是不管用。”
    “真没有恒心!”女主人喃喃地说。
    “不是我没有恒心,是这药没有效验,”
    “那,前些天你不是说‘大见功效,天天都吃’吗?”
    “那些天见效,可这一阵子又不见效啦!”回答得很像对诗。
    “这样吃吃停停的,再怎么灵验的药,也休想奏效。如果不耐心些,胃病可不像别的症候,不容易好啊!”女主人说着,回头瞧瞧手捧茶盘、一旁等候的女仆。
    “这话不假。若是不再少喝一点,就没办法辨别到底是好药还是坏药。”女仆不管二七二十一,为女主人帮腔。
    “管它呢。不喝就是不喝。女人懂个屁!住口!”
    “不管怎么,也是个女人!”女主人说着,将胃药推到主人面前,大有逼人剖腹之势。主人却一言不发地踱进书房。
    女主人和女仆面面相觑,嗤嗤地笑。这种场合,咱家如果跟进去,爬上主人的膝盖,肯定要倒霉的。咱家便人不知鬼不觉地从院内绕路爬进书房的檐廊。从门缝往里一瞧,主人正打开爱比克泰德(约六六—?,斯多葛派哲学家,其伦理学格言是:“忍受,自制。”)的书在读哩!假如能像通常一样读得明白,还算有点非凡之处。但是,过了五六分钟,他便摔也似的将书本扔在桌上。“一定是这样的收场。”我心里想着,再仔细一瞧,只见他又拿出日记本,写下下述一段话:
    与寒月去根津、上野、池端、神田等地散步。池端酒馆门前,有一艺妓身穿花边春装,在玩羽毛毽子。服饰虽美,容颜却极其丑陋,有点像我家的猫。
    挑剔丑脸,大可不必偏偏举我为例。咱家如果到剃头棚去刮刮脸,也不比人类逊色。人类竟然如此自负,真没办法。
    拐过宝丹药房路口,又来了一名艺妓。这一位身姿袅娜,双肩瘦削,模样十分俊俏。一身淡紫色服装,穿得板板整整,显得雍容大方。她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说:“源哥,昨夜太忙嘛,所以……”她的语声像乌鸦悲啼一般沙哑,使她那难得一见的风韵大为减色。甚至叫人懒得回头瞧瞧她所谓的源哥乃何许人也。我依然袖着手,向官道(由筋违桥(今万世桥)至上野广小路,因将军常从此路去参拜上野神社,故名)走去,而寒月不知怎么,有些意乱神摇。
    再也没有比人心更难于理解的了。此刻主人的心情,是恼怒?是兴奋?还是正在哲人的遗著中寻找一丝慰藉?鬼才晓得。他是在冷嘲人间?还是巴不得涉足于尘世?是因无聊小事而大动肝火?还是超然度外?简直是莫名其妙。猫族面对这类问题,可就单纯得多。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恼怒时尽情地发火,流泪时哭它个死去活来,首先,绝不写日记之类没用的玩艺儿,因为没有必要写它。像我家主人那样表里不一的人,也许有必要写写日记,让自己见不得人的真情实感在暗室中发泄一通。至于我们猫族,行走、坐卧、拉屎撒尿,无不是真正的的日记,没有必要那么煞费心机,掩盖自己的真面目。有写日记的工夫,还不如在檐廊下睡它一大觉哩!
    在神田某亭进晚餐,喝了两三杯久未沾唇的“正宗名酒”。因此,今晨胃口绝佳。窃以为夜饮,对于胃病裨益最大。高淀粉酶就是不行。任凭你说出个花来,它也不顶用。反正不顶用就是不顶用。
    主人无端地攻击高淀粉酶,好像在跟自己吵架似的。早晨那股肝火,竟在这时露出马脚,说不定人类日记的本色,正寓于其中呢。
    前些时听人说,早饭断食,即可医胃,我便免了早餐一试,直落得腹内咕咕叫,却毫无功效。又某人忠告说:必须禁用咸菜。依他说,一切胃病的根源都在于吃咸菜。只要禁用咸菜,胃病就会根除,身体康复是毋庸置疑的。其后,我一周没吃咸菜,但是病情如故,因而,近来又开始吃咸菜了。又请教某某,他说:只有按摩腹部才见功效。但是,通常做法不济事,必须用皆川(皆川淇园(一七三四—一八○七)江户末期儒学家,京都人,博学多艺,门下三千余人。著《名畴》、《易原》等)式的古法按摩一二次,一般的胃病都会根治。安井息轩(一七九九—一八七六,江户末期儒学家,著《管千纂诂》、《论语集说》等)也十分喜欢这种疗法,据说连坂本龙马(一八三五—一八六七,江户末期土佐藩的武士,致力于王政复古,后为刺客所杀)那样的豪杰也常去按摩。我便急忙去上根河畔求人试试。但是据说只有按摩骨头才会好,不将五脏六腑翻个个儿,很难根治云云。真够残酷。按摩后,身子像棉花团似的,仿佛患了昏睡症。所以,只按摩一次就告饶,不敢领教了。a君曾说:必须禁用固体食物,从此,天天只喝牛奶度日。那时,腹内哗啦啦地响,好像大河涨水,不得安眠。b君曾说:要用小腹呼吸。只要使内脏运动,胃部功能自然强健,不妨一试。此法我也曾试过,但总觉得肚子里难受得不行。而且,尽管时而忽然想起,要聚精会神地用小腹呼吸,但是过了五六分钟,又忘得一干二净。倘若不想忘记,就总是挂记着小腹,弄得书也读不下,文章也写不成。美学家迷亭见我这般模样,嘲笑地说:你又不是临产的孕男,还是算了吧!于是,近来已经作罢。c先生说:吃荞面条也许会好。于是,我便一碗接一碗地快速吃起清汤养面条。然而,这使我总是拉肚,毫不见效。多年来为了医治胃病,我讨了一切可能讨到的药方试过,但都是徒劳。只有昨夜与寒月君喝下的三杯绍兴老酒委实奏效。那么,今后就每天晚上贪它两三杯吧!
    这项决定恐怕也不会持久。主人的心,像猫眼珠似的瞬息万变。他不论干什么,都是个没长性的人。而且,他既然在日记里那么担心自己的胃病,表面上却又打肿脸充胖子,实在可笑。前些天,他的朋友某某学者来访,大发议论说:从某种见地来看,一切疾病,不外乎祖先和个人罪恶的结果。他好像很有研究,是一套条理清晰、逻辑井然的精辟高论。可怜我家主子者流,毕竟不具备反驳此说的头脑与学识。但他似乎觉得自己正害胃病,很遭罪,总得诌上几句,辩解一番,以便保全面子。

    “你的说法倒很有趣。不过,那位卡莱尔也曾害过胃病哟!”这话仿佛在说:既然卡莱尔害胃病,那么,我害胃病自然也很体面。他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于是,那位朋友说:
    “虽然卡莱尔也害过胃病,但害过胃病的,未必都能成为卡莱尔。”
    由于训斥得不容置辩,主人哑口无言了。他尽管虚荣心那么严重,实际上还是巴不得没有胃病才好。说什么“今夜开始吃夜酒”,真有点滑稽。思量起来,他今早吃了那么多的年糕,说不定正是由于昨夜同寒月君倾杯罄盏的缘故哩!咱家也很想吃年糕了。

    咱家虽说是猫,却并不挑食。一来,咱家没有车夫家大黑那么一把子力气,能跑到小巷鱼铺去远征;二来,自然没有资格敢说,能像新开路二弦琴师傅家花猫小姐那么阔气。因此,咱家是一只不大嫌食的猫,既吃小孩吃剩的面包渣,也舔几口糕点的馅。咸菜很难咽,可是为了尝尝,也曾吃过两片咸萝卜。吃罢一想,太棒啦,差不多的东西都能吃。如果这也不爱吃,那也不爱吃,那是任性、摆阔,毕竟不是寄身于教师家的猫辈所该说出口的。据主人说,法国有一个名叫巴尔扎克的小说家,是个极其奢侈的人。当然,并不是说他饮食上怎么奢侈,而是说他身为小说家,写文章却极尽铺张浪费之能事。有一天,他想给自己写的小说中人物起个名字。起了好多,却总是不中意。赶巧朋友来玩,便一同出去散步。朋友压根儿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被领走了。而巴尔扎克一直想发现一个自己搜索枯肠也未曾觅得的人物名字。因此,他走在大街上别无他事,一心观看商店门口的招牌。但是,依然找不到称心的人物名字,便领着朋友乱走一气。朋友也就糊哩糊涂地跟着他乱走。他们就这样从早到晚,在整个巴黎探险。归途中,巴尔扎克偶然发现一家裁缝铺的招牌,上写店名:“玛卡斯”。他拍手叫道:
    “就是它!非它莫属!‘玛卡斯’,多好的名字啊!‘玛卡斯’的前边再加上个‘z’字,就成为无可挑剔的名字了。不加个‘z’字可不行。‘z·玛卡斯’这名字实在太好。主观编造的名字,尽管想要起得漂亮些,可总是有点做作,没意思。好歹总算有个称心的名字啦。”
    他完全忘却朋友在陪他受罪,竟独自欣喜若狂。不过,只是为了给小说中的人物起个名字,便不得不整天在巴黎探险,说起来,未免过于大动干戈。不过,能够奢侈到这种程度,倒也蛮好,只是像我这样有一个牡蛎式主人的小猫,可就无论如何也不敢如此了。不管什么,能填饱肚子就行,这恐怕也是环境造成吧!因此,如今想吃年糕,绝非贪馋的结果,而是从“能吃便吃”的观点出发。咱家思忖,主人也许会有吃剩的年糕放在厨房里,于是,便向厨房走去。
    粘在碗底的还是早晨见过的部块年糕,还是早晨见过的那种色彩。坦率地说,年糕这玩艺儿,咱家至今还未曾粘牙哩。展眼一瞧,好像又香、又瘆人。咱家搭上前爪,将粘在表面的菜叶挠下来。一瞧,爪上沾了一层粘糕的外皮,粘乎乎的,一闻,就像把锅里的饭装进饭桶里时所散发的香气。咱家向四周扫了一眼,吃呢?还是不吃?不知是走运,还是倒霉,连个人影都不见。女仆不论岁末还是新春,总是那么副面孔踢羽毛毽子。小孩在里屋唱着《小免,小免,你说什么》。若想吃,趁此刻,如果坐失良机,只好胡混光阴,直到明年也不知道年糕是什么滋味。刹那间,咱家虽说是猫,倒也悟出一条真理:“难得的机缘,会使所有的动物敢于干出他们并非情愿的事来。”
    其实,咱家并不那么想吃年糕。相反,越是仔细看它在碗底里的丑样,越觉得瘆人,根本不想吃。这时,假如女仆拉开厨房门,或是听见屋里孩子们的脚步声向这边走来,咱家就会毫不吝惜地放弃那只碗,而且直到明年,再也不想那年糕的事了。然而,一个人也没来。不管怎么迟疑、徘徊,也仍然不见一个人影。这时,心里在催促自己:“还不快吃!”
    咱家一边盯住碗底一边想:假如有人来才好呢。可是,终于没人来,也就终于非吃年糕不可了。于是,咱家将全身重量压向碗底,将年糕的一角叼住一寸多长。使出这么大的力气叼住,按理说,差不多的东西都会被咬断的。然而,我大吃一惊。当我以为已经咬断而将要拔出牙来时,却拔也拔不动。本想再咬一下,可牙齿又动弹不得。当我意识到这年糕原来是个妖怪时,已经迟了。宛如陷进泥沼的人越是急着要拔出脚来,却越是陷得更深;越咬,嘴越不中用,牙齿一动不动了。那东西倒是很有嚼头,但却对它奈何不得。美学家迷亭先生曾经评论我家主人“切不断、剁不乱”,此话形容得惟妙惟肖。这年糕也像我家主人一样“切不断”。咬啊,咬啊,就像用三除十,永远也除不尽。正烦闷之时,咱家忽地又遇到了第二条真理:“所有的动物,都能直感地预测吉凶祸福。”
    真理已经发现了两条,但因年糕粘住牙,一点也不高兴。牙被年糕牢牢地钳住,就像被揪掉了似的疼。若不快些咬断它逃跑,女仆可就要来了。孩子们的歌声已停,一定是朝厨房奔来。烦躁已极,便将尾巴摇了几圈儿,却不见任何功效。将耳朵竖起再垂下,仍是没用。想来,耳朵和尾巴都与年糕无关,摇尾竖耳,也都枉然,所以干脆作罢算了。急中生智,只好借助前爪之力拂掉年糕。咱家先抬起右爪,在嘴巴周围来回摩挲,可这并不是靠摩挲就能除掉的。接着抬起左爪,以口为中心急剧地画了个圆圈儿。单靠如此咒语,还是摆脱不掉妖怪。心想:最重要的是忍耐,便左右爪交替着伸缩。然而,牙齿依然嵌在年糕里。唉,这太麻烦,干脆双爪一齐来吧!谁知这下,破天荒第一次,两只脚竟然直立起来,总觉得咱家已经不是猫了。
    可是,到了这种地步,是不是猫,又有何干?不论如何,不把年糕这个妖怪打倒,决不罢休,便大鼓干劲,两爪在“妖怪”的脸上胡抓乱挠。由于前爪用力过猛,常常失重,险些跌倒。必须用后爪调整姿势,又不能总站在一个地方,只得在厨房里到处转着圈儿跑。就连咱家也能这么灵巧地直立,于是,第三条真理又蓦地闪现在心头:“临危之际,平时做不到的事这时也能做到,此之谓‘天佑’也”。
    幸蒙天佑,正在与年糕妖怪决一死战,忽听有脚步声,好像有人从室内走来。这当儿有人来,那还了得!咱家跳得更高,在厨房里绕着圈儿跑。脚步声逐渐近了,啊,遗憾,“天佑”不足,终于被女孩发现,她高声喊:“哎哟,小猫吃年糕,在跳舞哪!”第一个听见这话的是女仆。她扔下羽毛毽子和球拍,叫了一声“哎哟”,便从厨房门跳了进来。女主人穿着带家徽的绉绸和服,说:“哟,这个该死的猫!”主人也从书房走出,喝道:“混帐东西!”只有小家伙们喊叫:“好玩呀,好玩!”接着像一声令下似的,齐声咯咯地笑了起来。我恼火、痛苦,可又不能停止蹦蹦跳跳。这回领教了。总算大家都不再笑。可是,就怪那个五岁的小女孩说什么:“妈呀,这猫也太不成体统了。”
    于是,势如挽狂澜于既倒,又掀起一阵笑声。
    咱家大抵也算见识过人类缺乏同情心的各种行径,但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这样恨在心头。终于,“天佑”不知消逝在何方,咱家只好哑口无言,直到演完一场四条腿爬和翻白眼的丑剧。
    主人觉得见死不救,怪可怜的,便命女仆:
    “给它扯下年糕来!”
    女仆瞧了主人一眼,那眼神在说:“何不叫它再跳一会儿?”
    女主人虽然还想瞧瞧猫舞的热闹,但并不忍心叫猫跳死,便没有做声。
    “不快扯下来它就完蛋啦。快扯!”
    主人又回头扫了一眼女仆。女仆好像做梦吃宴席却半道被惊醒了似的,满脸不快,揪住年糕,用力一拽。咱家虽然不是寒月,可也担心门牙会不会全被崩断。若问疼不疼,这么说吧,已经坚坚实实咬进年糕里的牙齿,竟被那么狠歹歹地一拉,怎能受得住?咱家又体验到第四条真理:“一切安乐,无不来自困苦。”
    咱家眼珠一转,四下一瞧,发觉家人都已进内宅去了。
    遭此惨败,在家里哪怕被女仆者流瞧上一眼,都觉得怪不好意思。索性去拜访热闹街二弦琴师傅家的花子小姐散散心吧!于是,我从厨房溜到房后。
    花子小姐可是个驰名遐迩的猫中美女。不错,咱家是猫;但对于男女之情,却也略知一二。在家里每当见到主人的哭丧脸、或是遭到女仆的责骂而心头不快时,定要拜访那位异性好友,向她倾诉衷肠。不知不觉便心怡神爽,一切忧烦劳顿,都一古脑儿抛到九霄云外,仿佛获得了新的生命。说起来,女性的作用可大喽。
    咱家从杉树篱笆的空隙中放眼望去,心想:她在家吗?
    因为是正月,只见花子小姐戴着新项链,在檐廊下端庄而坐。她那后背丰盈适度的风姿,漂亮得无以言喻,极尽曲线之美;她那尾巴弯弯、两脚盘叠、沉思冥想、微微扇动耳朵的神情,委实难描难画。尤其她在阳光充足的地方暖煦煦地正襟危坐,尽管身姿显得那么端庄肃穆,而那光滑得赛过天鹅的一身绒毛,反射着春日阳光,令人觉得无风也会自然地颤动。咱家一时看得入迷,好一阵子才清醒过来。
    “花子小姐!”咱家边喊边摆动前爪,向她致敬。
    “哟,先生!”
    她走下檐廊,红项链上的铃铛丁零零地响。啊,一到正月,连铃铛都戴上啦。声音真好听。咱家正激动,花子小姐来到身旁,将尾巴向左一摇,说:
    “哟,先生,新年恭喜!”
    我们猫族互相问候时,要将尾巴竖得像一根木棒,再向左方晃一圈。在这条街上,称咱家为“先生”的,只有花子小姐。前文已经声明,咱家还没有个名字,但因住在教师家,总算有个花子小姐表示敬重,口口声声称咱家为“先生”。咱家也被尊一声“先生”,自然心情不坏,便满口答应:
    “是,是……也要向你恭喜呀!您打扮得太漂亮啦!”
    “噢!去年年底师傅给我买的。漂亮吧?”她将铃铛摇得丁零零直响,叫我瞧。
    “的确,声音很美。有生以来还不曾见过这么漂亮的铃铛呢。”
    “哟,哪里。谁还不戴一副!”她又丁零零地将铃铛连连摇响。“好听吧?我真开心!”
    “看起来,你家师傅非常喜欢你喽!”
    将她与自身相比,不禁泛起爱慕之情。天真的花子嗤嗤地笑着说:
    “真的呀!她拿我就像亲生女儿一样。”
    纵然是猫,也不见得不会笑。人类以为除了他们就再也没有会笑的动物,这就错了。不过,猫笑是将鼻孔弄成三角形,声振喉结而笑,人类自然不懂。
    “你家主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哟,我家主人,多新鲜!她是一位师傅呀!二弦琴师傅。”
    “这,倒是知道的。我是问她的身世如何。大概从前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吧?”
    “是的。”
    等着你的小松树呀……
    纸屏后奏起了二弦琴。
    “琴声美吧?”花子炫耀地说。
    “好像很美,可是咱家听不懂。到底奏的是什么曲子?”
    “那支曲子叫什么啦?师傅顶喜欢呢……师傅六十二岁啦,多么硬朗。”
    竟然活了六十二岁,不能不说硬朗。咱家便“啊”的一声。这回答是有点含糊其词。但是,既然想不出妙语,也就只好作罢。
    “那还不算。她说她从前的身分很高贵。”
    “嚯,从前干什么?”
    “说是天璋院女道士(名敬子(一八三七——一八八三),与鹿儿岛领主同宗的岛津忠刚之女,嫁给德川家第十三代将军德川家定,家定死后出家,佛门名为天璋院)的秘书官的妹妹出嫁后的婆婆的外甥的女儿……”
    “什么?”
    “天璋院女道士的秘书官的妹妹的……”
    “原来是这样,等等!是天璋院女道士的妹妹的……”
    “哟,错啦。是天璋院女道士的秘书官的妹妹的……”
    “好,记下了。是天璋院女道士的……”
    “对。”
    “秘书官。”
    “对。”
    “出嫁后……”
    “是他妹妹出嫁后。”
    “对,对,我错了。是妹妹出嫁的那一家。”
    “婆婆的外甥的女儿。”
    “对。知道了吧?”
    “唉,这么乱糟糟的,不得要领。归根结底,到底是天璋院道士的什么人?”
    “你太糊涂啦!天璋院女道士的秘书官的妹妹出嫁后的婆婆的外甥的女儿,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这回全懂啦。”
    “懂了就好。”
    “是啊!”
    有什么办法,只好服气。我们有些时候是不得不假充明公的。
    屏后的二弦琴声戛然而止,传来了师傅的呼唤声。
    “花子,开饭啦!”
    花子小姐笑吟吟地说:“噢,师傅叫我,我要回去了。”她丁零零地响一串铃声跑到院前,但又折了回来,担心地问道:
    “您面色很不好,怎么啦?”
    咱家说不出口是由于吃年糕跳舞,便回答她说:“没什么,只是稍微想点心事就头疼。老实说,以为只要跟你说说话就会好,这才奔你来的。”
    “是呀,请多保重。再见!”她似乎很有点惜别之情哩!
    于是,咱家吃年糕的霉气不见了,心情快活了。回来时,还想穿过那座茶园,便踏着开始融化的霜花,从建仁寺的颓垣断壁中探出头去一看,又是车夫家的大黑正在枯菊上弓腰打呵欠。如今咱家再也不会一见大黑就吓掉魂了,不过,觉得搭讪起来太絮叨,便假装没看见走过去。但是,按大黑的脾气,若是觉得别人小瞧了他,可绝不会沉默的。
    “喂!那个没名的野崽子!近来可够神气的啦!再怎么吃教师爷的饭,也别那么盛气凌人呀。吓唬人多没意思!”
    大黑好像还不知道咱家已经赫赫有名。想讲给他听,可他毕竟不是个懂事的家伙,便决定客套几句之后,尽快地溜之大吉。
    “噢,是大黑哥呀,恭喜!您还是那么神采奕奕!”
    咱家竖起尾巴,向左绕了一圈。大黑只竖起尾巴,却并不还礼。
    “恭喜个屁!人家都正月才拜年,你小子可好,不年不节就恭喜恭喜的。当心点儿,看你这个鬼头鬼脑的小样!”
    这自然是一句骂人话,可是咱家不懂。
    “请问:‘鬼头鬼脑’是什么意思?”
    “哼!你小子,挨了骂还有闲心问是什么意思。真够呛!所以说,你是个顺情说好话的混毯!”
    “顺情说好话?”怪有诗意的。至于含意,可就比“鬼头鬼脑”更令人费解了。本想问问,求他指教。又一想,即使问,也不会得到明确答复的,便无言地相对而立,显得十分尴尬。这时,忽听大黑家的老板娘厉声喝道:
    “哟,放在碗架上的鲑鱼不见了。这还了得!又是那个畜牲大黑给叼走啦。除了那只恨人的猫还有哪个!等你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声音毫不留情地震撼着初春恬静的空气,把一派风软树静的太平盛世彻底庸俗化了。
    大黑一副刁钻的神色,心里在想:“爱发火,就让她发个够吧!”它将方型下巴往前一伸,使个眼风,意思是说:“听见了吧?”
    咱家一直与大黑答讪,没注意别的。这时一瞧,大黑脚下有一块价值二厘三分钱的鲑鱼骨,泥糊糊的。咱家忘了旧恨新仇,不免奉献一句赞歌:“老兄可真是威风不减当年哟!”
    仅仅这么一句话,大黑是不会消气的。
    “什么?你这个混蛋!仅仅叼一两块鱼骨,就说什么‘不减当年’,像话吗?别门缝里看人——把人瞧扁啦!不是对你吹,老子可是车夫家的大黑!”他用前爪倒挠肩头,权当撸胳膊、挽袖子。
    “您是大黑哥,早就领教过。”
    “既然领教过,还说什么‘不减当年’,是何道理?”
    他一再火上浇油。咱家若是个人,这时一定会被揪住脖领,饱尝一顿痛打。咱家退了一两步,约觉大事不好,偏在这时,又传来了女主人的大嗓门儿。
    “敢情是西川先生!喂!既然是西川先生驾到,正有事相求哩。请您立刻给我送来一斤牛肉。喂,明白了吧?把不太硬的牛肉送来一斤。”她订购牛肉的语声,打破了四周的静寂。
    “哼!一年一度订购牛肉,还特意那么大喊大叫的,向左邻右舍炫耀一番——‘牛肉一斤哟!’真他妈是个难缠的母夜叉!”
    大黑边冷嘲,边四脚叉开。咱家没法搭言,便默默地瞧着。
    “才一斤来肉,这不行!也罢,等送来肉的时候,立刻吃掉!”仿佛那一斤牛肉是专为他订购的。
    咱家想催促他快些回家,便说:“这回呀,可真正是一顿丰餐喽。妙哇,妙!”
    “你懂个屁,少啰嗦!讨厌!”说着,他突然用后爪刨起冰碴往咱家头上扬,吓了一跳。咱家正在抖落身上的泥土,大黑竟从篱下钻了进去,不知去向,大概他是盯上西川家的牛肉了。
    回到家里,不知什么工夫客厅里已经春意盎然。就连主人的笑声,听来也十分爽朗。咱家有点奇怪,便从敞着门的檐廊纵身窜了过去。走近主人身旁一瞧,原来有一位陌生的客人。只见此人留着小分头,梳得整整齐齐,带家徽的布袍外,还罩了一件小仓(古时福冈县境内的一个市,产布驰名)布的短褂,是一副十分规矩和纯朴的穷学生风度。主人的手炉旁和涂了春庆牌油漆的烟盒并排放着一张名片,上写:“谨介绍越智东风君,水岛寒月”。由此,咱家知道了客人的名字,也知道了他是寒月先生的朋友。因为半路才听,对宾主对话的来龙去脉不大清楚;但是猜得出,好像与前边介绍过的那位美学家迷亭先生有关。
    来客文静地说:“迷亭先生说,一定会妙趣横生,一定要我随他一同前往。所以……”
    “什么?你是说你陪他去西餐馆吃午饭妙趣横生吗?”主人说着,斟满了茶,推到客人面前。
    “这……所谓妙趣,当时我也不大明白。不过,他那个人嘛,总会搞点什么新花样的……”
    “不过,意外得很。”
    主人的意思是:“你领教了吧?”
    咱家正蹲在主人的膝头,啪的一声被敲了头,有点疼呢。

    “又是胡来的恶作剧吧?迷亭爱干那种事。”
    主人立刻想起了安德利亚的故事。
    “是呢!他说‘你想吃点什么新花样吗?’”
    “吃了什么?”主人问。
    “他先看菜谱,胡扯了一通各种菜名。”
    “是在叫菜之前?”
    “是的。”
    “后来呢?”
    “后来他回头望着堂倌说:‘怎么?没有新菜肴?’堂倌不服气,问道:‘鸭里脊和牛排,意下如何?’迷亭先生不可一世地说:‘吃那类俗调(嘲笑庸俗诗句的贬称),何须来此!’堂倌不解俗调为何意,做了个怪相,不再吭声。”
    “那是自然。”
    “后来,迷亭先生对我说,到了法国或英国,可以大吃而特吃‘天明调’(天明年间以与谢芜村为中心掀起的俳坛革新,崇尚绘画的浪漫的风格)、‘万叶调’(《万叶集》风格简洁、雄浑)。可是在日本,老一套!真叫人不想进西餐馆。噢,他可曾去过外国?”
    “什么?迷亭君何曾去过外国!若是又有钱,又有闲,几时想去都是可以去的。不过,他大约是把今后想去说成了已经去过,是拿人开心吧?”主人想卖弄一下妙语连珠,带头先笑了。客人却毫无赞许之意。
    “是吗?我还以为他什么工夫留过洋,不由得洗耳恭听哪。何况,如您所见,他谈起什么煮蚰蜒呀,炖青蛙呀,简直活灵活现。”
    “他是听别人说过吧?扯谎,他可赫赫有名哟!”
    “看来真是这样。”客人边说边观赏花瓶里的水仙,面上罩着淡淡的遗憾神色。
    主人问道:“那么,他所谓的妙趣,不过如此吧?”
    “哪里,这仅仅是个小帽,好戏还在后头哩!”既然主人叮问,东风便又接着说:“后来迷亭先生对我说:‘咱们商量一下,煮蚰蜒啦,炖青蛙啦,再怎么馋,也吃不到嘴里。那就掉点价,吃点橡面坊(俳人兼记者安藤橡面坊)丸子(牛肉洋葱丸子的语序稍一变动,与橡面坊丸子谐音)如何?’因为他说和我商量,我便随声附和地说:‘那好吧!’”
    “哼!橡面坊丸子?绝!”
    “是啊,太绝啦!不过,迷亭先生说得太认真,当时我还没有醒悟哩!”客人仿佛在向主人检讨自己的粗心。
    “后来怎么样?”主人漫不经心地问。对于客人的致歉丝毫也没有表示同情。
    “接着,他喊堂倌:‘喂,拿两份橡面坊丸子来!’堂倌问道:‘是牛肉洋葱丸子吗?’迷亭更加一本正经地订正说:‘不是牛肉洋葱丸子,是橡面坊丸子。’‘嗯?有橡面坊丸子这么一道菜吗?’当时我也觉得有点稀奇。可是迷亭先生却十分沉着,何况又是那么一位西洋通,更何况我当时完全相信他去过外洋,便为他帮腔,告诉堂倌说:‘橡面坊丸子就是橡面坊丸子!’”
    “堂倌又怎么样?”
    “堂倌嘛,现在想来,可真滑稽,也够可怜的。他寻思了一会儿,说:‘非常对不起,今天不巧,没有橡面坊丸子。若是牛肉洋葱丸子,倒能做出两份。’迷亭非常遗憾地说:‘罢……好不容易跑到这儿来,那就太没意思了。难道不能想想办法弄两盘给我们品尝吗?’他交给堂信两角银币。堂倌说:‘那就不管怎样,去和值班厨师商量一下吧!’于是,他进屋去了。”
    “看来,他非常想吃橡面坊丸子喽。”
    “不多时,堂倌走来说:‘还正赶巧。若点这个菜,可以给您做。不过,时间要长一点。’迷亭先生真够沉着,说:‘反正是新正大月,闲着没事儿,那就稍候片刻,吃了再走吧!’他边说说边从怀里取出香烟,咕嘟嘟喷起烟雾。没办法,我从怀里掏出《日本新闻》来读。这时堂倌又进屋商量去了。”
    “太费周折!”主人往前凑了凑,那股劲头,宛如在读战地通讯。
    “后来,堂倌又走了出来,样子很可怜地说:‘近来橡面坊丸子脱销,去过龟屋商店和横滨山下町十五街外国食品店,都没有买到。一时太不凑巧……’迷亭先生瞧着我,一再地说:‘多糟糕!好不容易来的。’我也不该沉默,便帮腔说:‘太遗憾啦!不胜遗憾之至!’”
    “诚然。”主人也赞同地说。至于什么叫‘诚然’,咱家可就不得而知了。
    “这时,堂倌也觉得怪遗憾的,便说:‘改日有了材料,再请各位先生赏光。’迷亭问他想用什么做材料?堂倌哈哈大笑,并不作答。迷亭追问道:‘材料是日本派(俳句诗人正冈子规以《日本》报为阵地革新俳风,提倡写生,被称为“日本派”。橡面坊是其响应者)的俳句诗人吧?’堂倌说:‘嗳,是的。正因为是那玩艺儿,所以,近来去横滨也没有买到,实在对不起。’”
    “啊,哈哈……原来谜底在这儿。妙!”主人不由地高声大笑,双膝颤抖。咱家险些摔了下去。可主人还满不在乎的样子。看来,主人是了解到深受安德利亚之灾的不止他一人,所以突然变得开心了。
    “后来,我二人走出门去,迷亭先生得意地说:‘怎么样,玩笑开得不坏吧?橡面坊丸子,这个笑料还有趣吧?’我说:‘佩服得五体投地。’说着,我要告辞。其实,因为早已过了午饭时间,肚子太饿,受不住了。”
    “难为你啦!”主人这才表示同情。对此,咱家也并不反对。一时谈话中断,咱家的喉头响声传进主客二人的耳鼓。
    东风君咕噜一声将凉茶一饮而尽,郑重地说:
    “老实说,今日登门造访,是由于对先生略有所求。”
    “噢,有何吩咐?”主人也不甘示弱地装腔作势。
    “您知道,我是爱好文学和美术的……?”
    “好哇!”主人在顺水推舟。
    “前几天,一些同行聚首,创立了朗诵会,每月聚会一次,今后还想继续办下去。第一次聚会,已经在去年年末举行过了。”
    “请问:所谓朗诵会,听起来仿佛是有节奏地宣读诗文之类。究竟怎样进行?”
    “先从古典诗开头,逐渐地,还想朗诵同人作品。”
    “提起古典诗,莫非有白乐天的《琵琶行》吗?”
    “没有。”
    “是与谢芜村(大阪生人,本姓谷口,江户中期俳句诗人兼南画家。自由诗《春风马堤曲》)的《春风马堤曲》之类吗?”
    “不是。”
    “那么,朗读些什么?”
    “上一次朗诵了近松(近松门左卫门:江户中期古典剧本作家,原名杉森信盛,号平安堂、巢林子,越前人。代表作有《国姓爷合战》、《曾根崎殉情》等)的殉情之作。”
    “‘近松’?是那个唱‘净琉璃’(又名“义大夫调”。元禄时期,竹本义大夫集流行各地的曲调之大成,与近松门左卫门共同创建“人形净琉璃”新型戏曲)的近松吗?”
    没有第二个近松。只要一提起近松,准是那位戏曲家。主人还问,咱家觉得他真愚蠢透顶。可他毫未察觉,还亲昵地抚摸咱家的头哩!反正就是这种世道嘛。有人硬是以为斜眼女人是在对他调情。那么,主人这一星半点的误差,也就不足为怪了。那就任他抚摸去吧。
    “是的。”东风君应了一声,便观察主人的面色。
    “那么,是由一个人包干朗诵呢?还是定出一些角色?”
    “是定出些角色,轮流朗读。我们的宗旨是,必须以同情剧中人物、发挥人物个性为主,并且也讲究手势和身段。要逼真地表现那个时代的人物。不论小姐或小伙计,都要演得像真人上台。”
    “那么,这不是和唱戏一样吗?”
    “是的。只差不穿戏装,不设布景。”
    “恕我失言。能演得好吗?”
    “这……我想,第一次是成功了的。”
    “那么,你所谓第一次表演的殉情之作……”
    “就是船老大载着乘客去芳原(又称古原,江户(现东京)的烟花巷)……”
    “好大的场面呀!”不愧是教师,他微微晃了一下头,从鼻孔里喷出的“日出”牌香烟的烟雾掠过耳际,向双颊袅去。
    “不,场面也不太大。登场人物不过是嫖客、船夫、窑姐、女侍、老鸨、总管(账房)。”
    东风君可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但是,主人听了窑姐二字,不禁面色一沉。他对于女侍、老鸨、总管这些行话,似乎认识模糊,便首先提问:“所谓女侍,指的是娼家婢女吗?”
    “还没有仔细研究。不过,女侍,指的是茶馆下女;而老鸨,大约是妓女卧房里的陪姑吧!”东风君刚才还说什么要演得活灵活现,要模仿人物的腔调,可他对什么是女侍、什么是老鸨,好像还不大了解。
    “不错,女侍乃寄身于茶馆的红颜,老鸨是起居于娼家的女士。其次,所谓总管,指的是人?还是特定场所?如果是人,是男?还是女?”
    “我想,大概指的是男人。”
    “掌管什么事呢?”
    “这,还缺乏过细的了解。马上调查一下吧!”
    我想,照这样问答下去,一定是牛头不对马嘴,便扫了他们一眼。出乎意料,主人竟意外的严肃。
    “那么,朗诵者除你而外,还有些什么人?”
    “各种人才都有。法学士k君扮窑姐,蓄着小胡,说的都是女人娇滴滴的道白,那才绝哪!而且有一个情节,窑姐要大发脾气……”
    “朗诵时也要发脾气吗?”主人担心地问。
    “是的。总之,表情很重要。”东风君说。他总是一副文人风度。
    “那么,脾气发得逼真吗?”主人问得绝妙。
    “首次登台就能演好发脾气,可有点要求过高啊。”东风回敬了绝妙的回答。
    “那么,你扮演什么角色?”主人问道。
    “我扮演船老大。”
    “咦?你扮演船老大?”主人话里话外是说:你能扮演船老大,我就能扮演花街总管。
    立刻,东风直言不讳地挑明:
    “您是说我不配演船老大吧?”他并没有怎么生气,仍以文静的口吻接着说:“就怪扮演船老大,好容易召开的会,竟虎头蛇尾地告吹。原来,会场隔壁住了四五名女学生。不知她们从哪儿探听到消息,知道当天有文艺朗诵会,就在窗外偷听。我用假嗓扮演船老大,总算定了调,以为这样演去准成。正演得起劲儿,唉,大概是身段扭动得过火了吧,耐心偷听的女学生们一下子哗然大笑。我又吃惊,又扫兴。台词一打断,就再也接不上了,只好就此散场。”
    声称成功的第一次朗诵会竟然如此,那么,想象失败时更将是何等惨状,真叫人忍不住好笑。不知不觉喉头又呼噜噜地作响,主人更加温柔地抚摸咱家的头。嘲弄者却受到被嘲弄者的爱抚,这可是幸运,不过,总有些不够开心。
    “这可是大不幸啊!”主人在这新正大月,竟说起丧气话来:
    “我们想从第二次起,更奋发图强,把会开得更加盛大,今天正是为了这件事才前来造访。坦率地说,我们想请您也入会,请大力支持……”
    “我可无论如何也不会发脾气的呀!”持消极态度的主人立刻谢绝。
    “不,您不会发脾气也行嘛!这是赞助者花名册……”说着,他打开紫色包袱皮,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小本,展开一页,放在主人面前。“请在这上面签名盖章。”
    咱家一瞧,全是当今学者名流的名字,写得端端正正,排列得整整齐齐。
    “啊,倒不是不想当个赞助人。只是,不知道负有什么义务?”牡蛎先生显得有些放心不下。
    “提起义务嘛,倒也没什么硬性要求。只要签上大名,表示赞助,也就完事。”
    “既然如此,我就入会。”主人刚一听说不承担什么义务,立刻变得轻松。那副神色似乎在说:只要不负什么责任,即使造反的联名宣言书也敢签上名字的。何况在那么著名的学者珠联璧合的名单上哪怕只列上自己的名字,这对于还不曾有些殊遇的主人来说,真乃无上光荣。难怪他回答得那么干脆。
    “请少候!”主人说着,进书房去取印章,咱家被咕咚一声摔在地上。
    东风迅速将点心盘里的蛋糕抓住,一把塞进嘴里,嚼啊,嚼啊,一时似乎不大好受,这使咱家想起了早晨的年糕事件。
    主人从书房取来印章之时,恰是蛋糕在东风君的皮囊里安居之刻。主人似乎并未察觉盘里的蛋糕一点没剩。假如觉察,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肯定是咱家喽!
    东风先生走后,主人跨进书房,往桌上一看,不知何时,迷亭先生寄来了书信,上写“恭贺新春”四个大字。主人心想:迷亭君居然也变得这么正经。他写信从来没有一封是严肃的。前些时来信甚至写道:
    其后并无新欢,更无任何丽人投来艳笺,暂且安然度日,敬请释念。
    与这类书信相比,刚来的这一封还算体面得多。
    本拟趋府拜谒,但因愚弟心境与仁兄之消极情绪大相径庭,弟将极力采取积极方针,迎此千古未有之新春,故终日忙得目眩头晕,尚乞海谅。

    主人暗暗同情迷亭先生,是的,他一到正月,定要为四处游乐而奔忙。
    昨日聊事偷闲,拟宴东风君品尝“橡面坊丸子”,不巧材料售罄,事与愿违,实属憾甚。
    主人默默地微笑,心想:“就要露出本色了。”
    明日有纸牌赛,后日有美学学会之新年晏,大后日有鸟部教授欢迎会,大大后日……
    “讨厌!”主人跳行往下看。
    如上所述,因长期以来连连召开谣曲会、俳句会、短歌会、新体诗会等,日日出席,万般无奈,遂以书代足,且充趋访之礼,尚望莫怪,伏乞海涵。
    “无事何须劳足!”主人对信答辩。
    此次大驾光临,既是久别重逢,敬请共进晚餐。寒舍虽无珍馐,尚可品尝“橡面坊丸子”,现已开始筹措……
    主人有些恼火:迷亭又来兜售“橡面坊丸子”,真真失礼!但他还是读了下去。
    但“橡面坊丸子”因近日材料售罄,料想来不及烹调,届时将敬请品尝孔雀舌。
    主人觉得这是脚踏两只船。他很想知道下文。
    如仁兄所知,孔雀之舌,其重不抵小指之半。为填饱饕餐客仁兄之皮囊……
    主人鄙夷地说:“扯谎!”
    必捕二三十只孔雀。但虽在动物园与浅草花园零星见过孔雀,而在一般鸟店等处却一向难觅,可谓煞费苦心矣。
    主人毫无谢意,心中怒道:“怪你自找苦吃!”
    此孔雀舌珍肴,昔日罗马鼎盛时期曾风靡一时,极其风雅华贵,无不终生垂涎三尺,尚望见谅。
    “鉴谅什么?混蛋!”主人对此十分冷漠。
    直至十六七世纪,欧洲遍地,孔雀已成为宴席不可或缺之珍馐。记得莱斯特伯爵(伊丽莎白一世的宠臣)宴请伊丽莎白(伊丽莎白一世)女皇于凯尼尔沃思城堡(英格兰沃里克郡沃里克区一教区和城镇)时,就用过孔雀。著名画家伦勃朗画《宴宾图》时,亦将孔雀开屏置于案头……
    主人愤愤地说:“既对孔雀菜谱史如此洞晓,又何劳那般奔忙?”
    总之,像近日这样宴饮频繁,即使健壮之愚弟,不久亦必胃病如仁兄矣。
    主人喃喃:“什么?如同仁兄?别把我当成胃病患者的典型!”
    据史家之说,罗马人日宴二三次。倘一日二三餐,尽是酒池肉林之馔,恐怕任何健胃壮士,亦将消化机能失调,如同仁兄……
    “又是‘如同仁兄’。放肆!”
    然而,为使奢侈与卫生两全,他们大力钻研,认为有必要大量摄取美味之同时,必须保持肠胃之常态。于是,悟出一条秘诀……
    “啊!”主人顿时意兴盎然。
    他们饭后必入浴。然后用一种方法呕尽浴前下肚之全部食物,以清扫胃袋。胃袋既奏清扫之功,尔后就再进餐,饱尝美味之后再度入浴,再尽量呕之。如是,虽贪享美味,却无损于胃。愚以为堪称一举两得。
    “是的,肯定一举两得。”主人已经心向往之了。
    二十世纪之今日,交通发达,宴饮剧增,这自不必说。值此帝国多事之秋、征俄二载之际,愚自信吾等胜利国民必效罗马人,究其入浴呕吐之术,尔今恰逢其时矣。否则,窃以为虽有幸身为大国之民,不久的将来亦必如同仁兄,沦为胃病患者,思之令人痛心。
    “又是‘如同仁兄’,这个家伙,真气人!”
    迩来国人精西洋文明者,考证西方之古史传说,发现失传已久之秘方,如用之于日本明治之世,可收防患于未然之功,聊报平素恣意享乐之恩也……
    “妙极了!”主人在摇头晃脑。
    据此,迩来虽涉猎吉本、蒙森(一八一七—一九○三,文学家和历史学家,一九○二年获诺贝尔文学奖金)、史密斯诸家之作,却未见所需之端倪,不胜遗憾之至。但如仁兄所知,愚弟一旦立志,不成功则决不罢休,坚信呕吐妙方,复兴在即。一旦发现,必及时报知,敬请释念。另,前此所述橡面坊丸子以及孔雀舌佳肴,亦必在上述发现事成之后完成,如此,不仅对愚弟有利,对苦于胃病之仁兄亦将大有裨益。匆勿草笺,不尽欲言。
    “哈,到底又被他捉弄了。”主人边笑边说:“只因他写得似乎严肃,这才正经地读完。新正大月,开这份玩笑!这家伙真是个浪荡公子!”

    其后四五日风平浪静地过去了。白瓷瓶里的水仙花日渐凋零,而绿萼白梅却在瓶中陆续开放。咱家觉得整天地赏花度日怪闷的。曾去瞧看花子小姐两次,遗憾得很,都没有见到她。起初,还以为她是外出了。第二次去,才知道花子病卧在床。咱家躲在洗手钵旁蜘蛛抱蛋(植物名)的叶荫下,偷听师傅和女仆在纸屏后对话如下:
    “小花吃东西了吗?”
    “不吃。从早晨到现在滴水未进。现在让她躺在火炉旁暖暖身子哪!”
    这哪里是猫,简直拿她当成了人。拿花子和咱家的境遇相比,虽然不无炉意,但是,想到心爱的花子小姐受到如此隆遇,又有些欣慰。
    “不吃饭,这可不行,身体一定会搞垮的。”
    “是呀,就连我们,一天不吃饭,第二天就干不动活呢。”
    听女仆答话的口气,仿佛比起她来,猫是更高级的动物。实际上在这户人家,说不定猫就是比女仆更高贵呢。
    “带她去就医了吗?”
    “是呀。那位医生可太绝啦!我抱着小花到了诊所,他问:‘是受了风寒吧?’说着就要给我切脉。我说:‘不是我,是它。’我把小花放在腿上。医生却笑眯眯地说:‘猫病,我也看不懂。别理它,就会好的。’这岂不太狠心了吗?我生气说:‘那就不看也好吧!它可是一只珍贵的猫呀!’我把猫抱在怀里,便匆匆地回来了。”
    “可真是的。”
    “可真是的”这词儿毕竟不是猫族中听得到的,除非‘天障院的什么人的什么人’是说不出来的。高雅得很,令人钦佩。
    “说得多么悲悲切切呀!”
    “听说小花抽抽嗒嗒直哭……”
    “是呀,一定是受了风寒,嗓子疼啦。一受风,也要咳嗽的……”
    难怪是天障院的什么人的什么人的女仆,真会拍马屁。
    “而且近来又流行起什么肺病了。”
    “可不,听说近来闹什么肺病啦,黑死病啦,新鲜病越来越多哪。这个时令,可半点也大意不得哟!”
    “除了从前幕府时期有过的,当今就没有好玩艺儿,所以你也要当心点。”
    “可不是么!”女仆十分感动。
    “说是受了风寒,可她不大出门呀!”
    “哪里,告诉你吧,近来它有了坏朋友啦!”
    女仆就像谈起国家机密似的,好不洋洋得意。
    “坏朋友?”
    “是呀!就是临街教师家那只脏里脏气的公猫呀!”
    “所谓教师,就是每天早晨吱哇乱叫的那一位吗?”
    “对,就是他。一洗脸就喊叫,活像大鹅快被勒死似的。”
    “像大鹅快被勒死?”这可是绝妙的比喻。我家主人有个毛病,每天早晨在卫生间刷牙时,牙刷往喉咙里一捅,就由着性发出怪腔怪调。不高兴时他哇哇地大声叫,高兴时劲头足,更要哇啦哇啦地喊。总之,不论高兴不高兴,都蹩口气声势浩大地号叫。据他老婆说,没迁到这来以前并没有这个毛病。有一天他忽然号叫起来,直到今天,一向不曾间断过。真是个糟糕的习惯,干么要坚持不懈地干这种勾当呢?我等猫辈怎么也无法想象。这倒也罢了。还说什么“脏里脏气”,嘴也太损了。
    咱家竖起耳朵,且听下文。
    “那么号叫,真不知念的是什么咒。明治以前,从武士的侍从到纳履仆人,都懂得怎样做才算得体。在我们这个住宅区,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洗脸刷牙的。”
    “可不是么。”女仆稀里糊涂地赞同,稀里糊涂地唯唯称是。
    “猫有了那么个主人,难怪是一只野猫。下次再来,揍它几下子!”
    “一定揍它。小花所以害病,没错,肯定完全怪它。一定要给小花报仇!”
    竟然遭到如此不白之冤。万万去不得!可不能轻易接近。于是,咱家终于没能拜会花子小姐,便回家去了。
    到家一看,主人正在书房里握管沉思。假如将在二弦琴师傅家听到的话据实以告,他一定要恼火的。俗语说:“耳不闻,心不烦。”那就压下不表吧!主人正哼哼呀呀的,硬装神圣大诗人。
    这时,声称“刻下繁忙,碍难趋访”的迷亭先生竟飘然而至。
    “写新体诗吗?有何佳作,拿来我看!”
    “噢,我认为是一篇好文章,正想翻译过来哪。”主人庄重地说。
    “文章?谁的文章?”
    “不知是谁的呀!”
    “无名氏,无名氏的作品也有很好的佳作,可不能小瞧哟!究竟刊在哪儿?”
    主人不慌不忙地说:“《第二读本》。”
    “《第二读本》?”
    “就是说,我要翻译的名作登在《第二读本》里呀!”
    “开玩笑!你是打算在紧要关头报孔雀舌的仇吧?”
    工人捻着小胡十分稳重地说:“我可和你那种胡吹乱嗙不是一回事。”
    “有这么个故事:从前有人见山阳(赖山阳,江户末期思想家)先生,问道:‘先生,近来有何大作?’山阳先生拿出马夫写的讨债单说:‘近来妙文,当首推此篇。’所以我想,说不定你的审美观还很准确呢。哪一篇?念一下,我来评评。”迷亭说的仿佛他就是审美专家似的。

    主人以和尚读大灯国师(妙超和尚,临济宗大德寺创始人)遗训的腔调开始念道:
    “巨人,引力……”
    “什么?巨人,引力?”
    “标题是《巨人引力》。”
    “这标题够怪的。我可不懂。”
    “意思是说,有个巨人,名叫‘引力’。”
    “意思可有点勉强。好在这是标题,就先让你一步吧!接下来快点念正文。你的嗓音很好。听起来蛮有趣的。”
    “乱打岔可不行哟!”主人有言在先,便又读了下去。
    凯特从窗口向外眺望,小儿在投球玩耍。儿等将球抛向高空。那球愈飞愈高,少顷落了下来。儿等又将球抛了上去。一连三次,每投必落。凯特问:“为什么坠落?为什么不永远上升?”“因有巨人居于地下,”母亲回答说,“他便是巨人‘引力’。他很强大,将万物引向自己身边,也将房屋引向地面,否则,房子就会腾空,小儿也会飞了起来。看见过落叶吧?那也是由于巨人‘引力’在召唤。你们的书本掉过吧?那是因为巨人‘引力’命令书本掉下去的。皮球一上天,巨人‘引力’就呼唤。他一呼唤,皮球就落地。”
    “就这些?”
    “嗯。多么动听!”
    “得!领教啦。出我不意,竟然遭到了对‘橡面坊丸子’的报复。”
    “不是报复不报复。因为真好,才想翻译过来。贤弟不以为然吗?”主人说着,盯住对方金边眼镜后面的一对眼睛。
    “太令人吃惊啦!想不到你竟然有这么两下子。这一回算彻底被你捉弄了。认输,认输。”
    迷亭自拉自唱;主人却一直糊涂。
    “并没有要你告饶的意思,只是觉得文章有趣,才试译一下罢了。”
    “是的,的确有趣,否则就算不上一本书。了不起呀,佩服!”
    “何必客气。我近来不再画水彩画了,想写写文章。”
    “那可不是远近无别、黑白不分的水彩画所能比拟的哟!不胜佩服!”
    “如此过奖,我也就干得起劲儿啦。”主人总是爱闹误会。
    这时,寒月先生跨进门来,口称:“上次失礼了!”
    “噢,失迎!适才正洗耳恭听盖世名著,以便驱除‘橡面坊丸子’的幽灵。”迷亭是在打哑迷。
    “啊,是吗?”寒月的应答也是个哑迷。
    惟有主人并不那么兴致勃勃。他说:“前些天你所介绍的越智东风君到寒舍来过。”
    寒月说:“噢,来过啦?越智东风君是个非常正直的小伙子。不过,有一点古怪。我想一定会给你添麻烦的。可他一定要我把他介绍给您……”
    “没什么麻烦的。”
    “他到贵府,没有为自己的姓名进行辩解吗?”
    “没有。好像没有提起这些呀!”
    “是么。他有个习惯,不论去哪儿,都要对新结识的人讲解一番自己的姓氏。”
    “讲解什么?”唯恐天下不乱的迷亭先生插嘴说。
    “他十分担心把东风二字用拼音方法来读。”
    “唉呀呀!”迷亭从金色皱纹皮的烟包中捏出些烟草。
    寒月又道:“他说,我首先声明,越智东风不读成‘越智tohu’,而是‘越智kochi’。”
    “妙!”迷亭几乎把云井牌香烟的烟雾深深吸进腹部。
    寒月说:“这完全来源于文学热。把东风读成kochi,就成了‘远近’这一成语,而且押上了韵,他非常得意。因此他说:‘如果把东风二字用拼音方法来读,我的一片苦心,就付之东流了。’他就是这样发牢骚呢。”
    “这可够古怪的。”迷亭先生乘机又将云雾从肺腑中喷向鼻孔。那缕烟雾半路上徘徊,又被喉咙吸了回去。他握着烟管,吭吭的不住咳嗽。
    主人边笑边说:“前些天他来时说,他在朗诵会上扮演船老大,遭到了女学生们的嘲笑。”
    迷亭用烟管敲打着膝盖说:“噢,是么……”
    咱家觉得危险,便稍微离开主人一些。
    迷亭说:“朗诵会么,前几天请他吃‘橡面坊丸子’时,他曾提起过。他说无论如何,第二次集会时也要邀请知名的文人开一个大会。还说届时希望先生务必光临。后来我问他下次集会还打算演出近松作品中现实题材的剧本吗?他说:‘不,下次要选个更新颖的剧本,叫《金色夜叉》(尾崎红叶(一八六七——一九○三)的长篇小说)。’我问他扮演什么角色,他说他扮演女主角阿宫。东风扮演阿宫,多有意思!我一定出席,为他喝彩。”
    寒月阴阳怪气地笑道:“真有意思!”
    主人说:“不过,东风君不论到哪儿总是那么诚恳,毫无轻薄之处,这很好,与迷亭之流大相径庭哟。”
    这分明是对安德利亚、孔雀舌以及橡面坊丸子三项仇口的全面复仇,但迷亭却毫不介意地笑道:
    “如我者流,横竖是些‘行德镇的菜板’,八面光嘛!(千叶县行德镇盛产蛤蜊,因此当地住户的菜板常被蛤蜊壳磨坏。日文蛤蜊叫做“马鹿贝”,马鹿是蠢的意思,被它磨破的菜板,象征世故)
    “说得不差。”
    老实说,主人并不理解“行德镇的菜板”是什以意思。但他不愧为教师,已经惯于蒙混过关。在这紧急关头,他将教坛上的经验运用于社交了。
    寒月先生率直地问道:“‘行德镇的菜板?’此话怎讲?”
    主人却硬是把“行德镇的菜板”压下不表,望着壁龛说:
    “那枝水仙,是我年末从澡塘回来时顺路买下,插在花瓶里的。花期还很长哩。”
    迷亭像演杂技似的,在指尖上旋转着烟袋杆,说:
    “提起年末来了。去年年末,我真的有过一段非常神奇的经历哪!”
    主人觉得“行德镇的菜板”已被抛到九霄云外,这才松了口气。原来迷亭先生所谓的神奇经历,故事如下:
    “没错,记得是去年年末二十七日。那位东风君事前通知我:‘将趋府拜访,万望能领教有关文学艺术方面的高论,并希借宿一宵。’我从清早就殷切恭候,而此公却迟迟未到。午饭后,我正在炉边读巴里·培恩(一八六五—一九二八,小说家)的滑稽小说,住在静冈的家母来信了。”
    “老人嘛,总拿我当孩子。‘严寒时节切莫出门’啦,‘冷水浴时定要生好火炉’啦,‘室内要保温,否则会受风寒’啦,诸如此类,注意事项多着哪。的确,父母委实高尚,外姓人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这番话的。就连我这个粗心汉,此时也深受感动。就凭这封信,我总这么游手好闲,也太不像样子,必须写出伟大的著作,以求光宗耀祖。我希望在老母有生之年,使天下人都知道明治文坛上有我这么一位迷亭先生。
    “我又接着读下去,信上还说:‘你们那些人太幸福了。自从和俄国打仗,年轻人都付出了巨大辛苦,为国效力;而你们,即使在这岁末年关,也过得像新正大月似的,玩得很开心——其实,我哪里像母亲想象中那样玩过呀——再往下看,可就祸不单行了。信中列举我的一些小学同学这次出征,有的阵亡,有的负伤。我一一念那些名字,不知怎么,竟涌起尘世乏味、人生无聊之感。妈妈最后说:‘母已日薄西山,新春杂煮(年糕汤)之宴,料也仅此一度了’……
    “写得多么悲惨!我心中更加郁闷,巴不得东风君快些光临才好。但东风先生却干等也不来。不久,终于吃晚饭。我想,给家母写封回信吧。于是,只写了十二三行。家母来信,长达六尺以上,而我无论如何也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一向写十行左右,肯定搁笔。整天坐着不动,胃口十分难受。忽然想叫东风来时在家等等,我先出去寄信,顺便散步。
    “不料,我并没有去富士见町的邮局,竟不知不觉向大坝三号街走去。偏偏那天晚上有点阴天,寒风从护城河扑来,透骨地凉。从神乐坂①开来的火车哞的一声从坝下驶过。太凄凉。日暮、阵亡、衰老、无常,这许多念头在我头脑中飞驰旋转。常听说有些人上吊,大约就是在这种心情下忽然鬼迷心窍想要寻死的吧!我微微抬起头,往坝上一瞧,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那棵松树下。”
    ①神乐坂:东京都地名。古来的繁华地,市庙甚多。
    “那棵松树?哪棵?”主人短刃相接。
    “上吊那棵松树呀!”迷亭说着一缩脖。
    “吊颈松不是在鸿台①吗?”寒月也来推波助澜。
    ①鸿台:又名国府台,位于千叶县市川市西北高地。
    “鸿台那棵是悬钟松,大坝三号街那棵是吊颈松。若问为什么叫吊颈松,自古相传,无论任何人,一来到这棵松树下就想上吊。上有几十棵松树。可一旦有人上吊,瞧吧,准是吊在这棵松树上。年年总有两三个人在这儿上吊,而其他松树却怎么也勾不起寻死的念头。但见那棵吊颈松,恰好枝桠伸到大路上。啊,风姿多美!就那么空闲着怪可惜的。很想看看能有人吊死在上面。我四周一瞧,偏偏没有一个人来。没办法,是否我自己去上吊?不,不,我若去上吊,可就没命喽!危险,别去!但是,有个传说:古希腊的宴席上模拟上吊,以助酒兴。那花样是:一人上台,将头部伸进绳套。这时,有人将吊台踢倒。在撤走吊台的同时,给被套住脖子的人松绑,他便跳下台来。假如这事属实,大可不必惊慌,何妨试上一试!我将手搭在松枝上,那松枝乖乖地弯了,弯曲的样子真美。我想象着吊紧脖子以后身子婆娑摇曳的舞姿,不禁欣喜若狂。我一定要上吊!可是又想,如果东风君驾到,空自等候,叫人怪不忍心的。那么,还是先见东风,如约交谈,然后再去上吊吧!于是,我便回家了。”
    “这么说,你是拣了条命喽?”主人问。
    “有意思!”寒月笑眯眯地说。
    “回家一看,东风君没来,却寄来一张明信片,上写:‘今日有事,不能赴约,容后竟日奉陪。’我总算放下心了。喜的是这一来,可以毫无后顾之忧而自缢了。我连忙穿上木屐,疾步返回原处。一瞧……”说着,他朝主人和寒月的脸上煞有介事地瞟了一眼。
    “一瞧又怎么样?”主人有些性急起来。
    “渐入佳境喽!”寒月搓弄他的外衣衣带说。
    “我一瞧呀,已经有人来过,抢先上吊了。你看,只差一步,便铸成终生憾事。而今回头想,当时大概死神附体了吧。若叫詹姆斯①等人说,那是由于潜意识中的幽灵冥府与我生存的现实世界按照某种因果关系在交互感应。这岂不是咄咄怪事?”迷亭先生说得非常从容自若。
    ①詹姆斯·威廉詹姆斯:(一八四二——一九一○)美国哲学家,心理学家,实用主义创始人之一。

    主人心想,又被他捉弄了。但他一言不发,将糕饼塞了满嘴,不住地嚼着。
    寒月先生则将盆里的火灰小心翼翼地摊平,低着头,嗤嗤地笑。但少顷,他开口了,以极其文静的语声说:
    “的确。听来是怪,令人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事。不过,我近来也有过类似的体验,所以,丝毫也不怀疑。”
    “咦?你也曾要上吊?”
    “哪里,我倒不是要勒脖子。说起来也是去年年末,而且和迷亭先生是同时同刻发生的事,这就愈发奇怪了。”
    “真有意思。”迷亭说着,也将团糕塞进嘴里。
    寒月说:“那一天,向岛①一位朋友家举办年末茶会和演奏会,我也带上小提琴去了。大约有十五六位小姐和夫人出席,是一次极其隆重的盛会。万事俱备,可谓近来的一大快事。晚餐已罢,演奏曲终,便天南海北地闲聊起来,时间已经很晚了。我想告辞回家,可是,一位博士夫人来到我身旁,小声问我是否知道a姑娘病了。说实话,两三天前我和她见面时,她还像往常一样,没有害过病的征兆。我很吃惊,详细询问了情况,原来自从我和她见面的那天晚上,她突然发烧,不住口地说胡话。如果仅仅如此,倒也没有什么,可是据说,胡话里不时出现我的名字。”
    ①向岛:位于佐贺县西北部东松浦郡肥前町。
    不要说主人,就连迷亭先生也只字不提“艳福不浅”之类的陈词滥调,都在洗耳恭听。
    “据说请来了医生,也弄不清是什么病。说什么反正热度太高,伤了脑子。如果安眠药不能如期奏效,那就危险。我一听就讨厌,好像做恶梦魔住了似的,觉得心头郁闷,周围的空气似乎骤然凝成固体,从四面八方压在我的身上。归途中满脑子装的全是这件事,痛苦极了。那位美丽、快活、健康的a姑娘哟……”
    “对不起,且慢!从开头就听你说a姑娘,已经听过两遍啦。老兄,假如没什么不便,请教芳名!”迷亭先生回头瞟了一眼主人,主人便也含糊其词地应了一声。
    “不!这样,说不定会给当事人带来麻烦的,还是免了吧!”
    “你是想把一切都说得朦朦然胧胧然吗?”
    “请不要嘲笑,这可是个非常严肃的故事。总之,一想到那个女人突然害了那种病,委实满腹花飞叶落之叹。我全身的活力好像举行了总罢工,气力顿然消失,踉踉跄跄来到吾妻桥①。倚在栏杆,俯视桥下,不知是涨潮还是落潮,但见黑色的河水好像凝成一个平面在动荡。这时,从‘花川户’那边跑来一辆人力车,从桥上驰过。我目送车灯。那灯光越来越小,在札幌大厦一带不见了。我又向水面望去,这时,只听从远远的上游传来声音,呼唤我的名字。天哪!这个时辰,怎么会有人喊我?是谁呢?我凝神注视着水面,除了一片昏黑,什么也不见。一定是心理作用吧?我想尽快回去。可是,刚迈出一两步,又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远方呼唤我。我又停步,侧耳谛听。当第三次呼唤我的名字时,我虽然抓住栏杆,膝头却瑟瑟发抖。那呼唤声不是来自远方,便是发自河底。千真万确,正是a姑娘的声音。我不禁应了一声‘嗳’!声音太大,竟在静静的水面上发出回响。我被自己的语声吓住,蓦地向四周仔细一瞧,人儿、狗儿、月儿,都不见了。我被如此良宵迷住,不由地萌发一个念头:想到发出声音的地方去。a姑娘的声音又响彻我的耳鼓,好像在痛苦,好像在倾诉,好像在呼救。这回我回答说:‘立刻就去!’我从栏杆上探出半个身子,眺望着漆黑的河水,总觉得有呼唤的声音硬是从浪下传来。‘就在这儿的水下!’我边想边跨上栏杆,盯着河水,下了决心:这回再喊,我就跳下去!果然又传来了悲惨的声音,弱如柔丝。说时迟那时快,我纵身一跳,就像一块小石头似的,毫不犹豫地坠落下去了。”
    ①吾妻桥:东京都隅田川上的桥,连接台东区的浅草与墨田区。
    主人眨眼问道:“到底跳下去了吗?”
    迷亭先生抓着自己的鼻尖说:“想不到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
    “跳下以后人事不省,顿时如在梦中。过了一会儿睁眼一看,虽然有点凉,但全身没有一处弄湿,也不曾呛过水。可是,我千真万确跳下去了呀!奇怪。正在纳闷儿,又仔细向四周一瞧,不禁大吃一惊。我本心是想跳下水,可是迷失了方向,竟然跳到桥中心。当时真后悔。只因前后颠倒,竟然没能到达声声呼唤的地方。”
    寒月嗤嗤地笑着,照例把外褂衣带当成累赘,不住地搓弄。
    “哈哈……,真有意思。奇怪的是这段故事和我的一次体验很近似,这又成了詹姆斯的教材了。假如以‘人的感应’为题写一篇纪实文章,一定会震惊文坛的。那么,那位姑娘的病怎么样了?”迷亭先生还在刨根问底。
    “两三天前我去拜年,一看,她正在门里和女仆打羽毛球哩!由此可见,她的病是痊愈了。”
    主人早已是一副沉思的表情,这时终于开口:“我也有过!”他流露出不甘示弱的情绪,眼里哪有我家主人!
    “我那件事也发生在去年年末。”
    “都发生在去年年末,这么巧合,真出神啦!”寒月先生笑道。他豁牙的齿缝间还沾着豆包渣哩。
    “恐怕是同日同刻吧?”迷亭先生又在打岔。
    “不,日子不同,大约是二十五日前后。内人说:‘今年不要压岁钱,但是,请我去看摄津大椽①表演的木偶戏吧!’带他去,倒也无妨。便问她今天演的是哪一出戏。内人查看了一下报纸说,演的是《鳗谷》②。我不想看这出戏,那天就没去。第二天,内人又拿来报纸说:‘今天唱《堀川》③,可以看了吧?’我说《堀川》是三弦戏,只是热闹,没有内容,算啦!内人满脸不高兴地走开。第三天,内人说:‘今天唱《三十三间堂》④,我一定要看摄津唱的这出戏!不知你是否连《三十三间堂》也不爱看?不过,既然是请我看戏,就陪我一同去,总还可以吧?’这简直是刀下逼供。我说:‘你既然那么想去,那就去吧。不过,都说这是绝代名戏,一定座满,纵使横冲直撞,也很难挤得进去的。想去那种场所,首先要和茶馆联系,定好个座位,这才是正常手续。不履行这道手续,做出越轨的事来就不好。实在抱歉,今天算了吧!’说罢,内人目光恶狠狠地瞪着我,带着哭腔说:‘我一个女人家,哪里懂得那么复杂的手续。不过,邻居大原的妈妈、铃木家的君代、都没有办什么手续,也都舒舒服服地听完戏回来啦。就算你是个教师呗,也大可不必要那么烦琐的手续才看戏吧!你也太过分了。’我告饶说:‘既然如此,不去也得去呀。吃过晚饭,乘电车去吧!’这一来,内人立刻情绪高涨,说:‘要去,四点以前必须到,那么磨磨蹭蹭的可受不了!’我追问一句:‘为什么一定要四点钟到?’内人照搬铃木夫人的话说:‘若不提前些入场找座,就会进不去门的。’‘那么,过了四点就不行吧?’我又叮问一句。‘是呀,就是不行嘛!’她回答说。说着说着,唉,怪的是这时,竟突然打起哆嗦来。”
    ①摄津大椽:本名二见金助,艺名南部大夫,明治三十五年小松亲王赐名摄津大椽。②《鳗谷》:即净琉璃《樱锷恨鲛鞘》,叙述娼妓阿参与鳗谷八郎兵卫的恋爱悲剧。③《堀川》:净琉璃。歌咏阿俊与传兵卫殉情。④《三十三间堂》:古典人形净琉璃的剧目之一。

    “是夫人吗?”寒月问。
    “哪里,她活蹦乱跳的。是我呀。不知怎么,只觉得像气球开了口子似的,身体一下子萎缩,立刻两眼漆黑,不会动弹了。”
    “这是急病!”迷亭先生加了一句小批。
    啊,糟糕!内人一年才提这么一次要求,无论如何也要使她如愿以偿的。平时对她只有斥责与冷落,叫她操持家务,照料孩子,却从未报偿她抱帚执炊之劳。今天幸而有暇,囊中尚有四五枚铜板,满可以带她去的。内人不是要去吗?我也很想带她去,一定要带她去!可是,我这么冷得打颤,两眼发迷,不但上不了电车,连穿鞋的地方也走不到。啊,太惨啦!想着想着,竟越发打起冷战来,眼前更黑。如果快些请医生来瞧看,吃点药,四点钟以前定会手到病除的吧。于是,我和内人商量,去请甘木医学士。可他赶巧昨夜在大学值班,还没有回来。他的家人回话说:甘木先生两点钟一到家,就告诉他去诊病。真糟!这时倘若喝点杏仁茶,四点钟以前肯定会好的。可是,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塞牙。本来盼着有幸欣赏一次内人喜盈盈的笑脸,也好开开心,淮料这希望也一下子落空。她怒气冲冲地问我到底能不能去,我说去,一定去!四点钟以前这病一定会好,放心好了。你最好快些洗脸,换衣服,等着我。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满腹惆怅,冷战越打越凶,眼前更加漆黑。假如四点钟以前不能除病践约,内人是个心路窄的女人,说不定会出什么事的。竟然弄成了这种惨局,真不知如何是好。为防万一,应该趁现在晓以盛极必衰之理、生久必亡之道,告诫她要有精神准备,一旦出事,且莫惊慌失措。这难道不是丈夫对妻子应尽的义务吗?我便慌忙把内人叫到书房,问她:“你虽然是个女子,但是总该知道西方有一句谚语吧!‘many a slip,twit the cup and the lip①。’‘那种横行文字哪个才懂?你明知我不懂英文,却偏拿英文来耍笑我。好哇!反正我不会英文。你既然那么喜爱英文,为什么不讨个教会学校毕业的小妞做老婆?再也没有像你那么冷酷的人了。’她异常地气势汹汹,将我精心设计的计划拦腰斩断。不过,在诸公面前,也该辩白几句。我说英文,绝非恶意,完全出于怜爱妻子的一片真情。可是内人竟然理解为另一种含意,真叫我啼笑皆非。而且,我一直打冷战,两眼发黑,脑子也有点乱。真是祸不单行。一时性急,竟过早地对她灌输‘盛极必衰、生久必亡’之理,以至忘记了她不懂英文,便信口说句英语。思量起来,这全怪我,完全是一次失误。由于此番败局,我冷战越打越凶,眼前越来越发黑。内人已经奉命去洗澡间光着上半身化妆,从衣柜里拿出衣服换上。她是整装以待,那神情在说:‘随时可以动身的。’我心急如焚。甘木君早些来就好啦。一看表,已经三点钟。距四点还有一个小时。内人拉开书房的外门,见面就说:‘该走了吧!’夸奖自己的老婆,也许令人好笑,不过,我从来没有觉得妻子像这么漂亮过。她上身裸着,用肥皂擦洗过的皮肤柔润发光,与黑绸小褂交互辉映;由于用肥皂揉搓和盼望听摄津大椽唱戏这两条原因,光辉发自有形无形的两个方面,但见她的面上艳彩如霞。我想,无论如何也要满足她的希望;就横下心来去一趟吧!我刚吸了一支烟,难得甘木医生驾到,真是一顺百顺。我介绍了病情,甘木医生就瞧我的舌头,握我的手,敲前胸,搓后背,翻眼皮,摸头骨,沉思片刻。我问是否十分危险?医生镇静地说:‘哪里,没什么要紧。’内人问:‘出一趟门,不至于有问题吧?’‘是啊,’医生又在沉思,‘只要心情好……’我说:‘难受啊!那么,暂且给你开点镇静剂和汤药。’‘咦?怎么,弄不好,会有危险的吧?’他说:‘不,绝对用不着担心,神经不要过于紧张。’医生走了。三点半钟,打发女仆去取药。女仆遵夫人命飞奔而去,疾驰而归。归来时恰是四点差十五分。还有十五分钟哪。本已平安无事,可是我突然又恶心起来。内人将汤药斟在碗里,放在我的面前。我本想端起碗来喝下去,可是胃里咕的一声,有个东西在呐喊。不得已,我又放下碗。内人逼我快些喝。是呀,不快些喝,快些动身,那就太不够意思了。我决心一倾而尽,又将药碗送到唇边,而胃里却又咕咕地叫,死死拦住我不叫走。我刚想喝,又放下。就这样,不知不觉客室里的挂钟当当敲了四下。啊,四点了,再也磨蹭不得。我又端起碗。真出奇,老弟!真正出奇的顶数这件事了吧。随着时钟敲响四下,已经丝毫不再想吐,那汤药顺顺当当地喝下去了。到了四点十分,这才了解甘木先生确系名医。喝过药,后背不发冷了,两眼也不发黑了,简直像在梦中。原以为会使我久久不能外出的大病,竟在瞬息间痊愈,多么叫人高兴!”
    ①源于古希腊传说。此句可译为:“唇与杯距离虽短,但其间却有种种失败”,意喻人间福祸难卜。
    “那么后来,携夫人去歌舞剧院了吧?”迷亭不知趣地问道。
    “想去,可是已经过了四点钟。内人说进不去门啦,没办法,只好作罢。假如甘木医生再早来十五分钟,我也就做了这个人情,贤妻也会心满意足的。可是只差十五分钟,实在是一件憾事。回想起来,现在还觉得当时的处境真真急死个人。”
    主人说罢,流露出一副总算尽了义务的神情。不,说不定以为这下子在二位面前露脸了呢。
    寒月先生依然露着豁牙乱齿,笑着说:“那太遗憾了。”
    迷亭先生却假装正经,自言自语地说:“妻子有你这样一位体贴的丈夫,实在幸福。”
    这时,门后传来了女主人故意清嗓的咳嗽声。
    咱家老老实实,依次听了三人谈话,觉得既没有什么好笑,也没有什么可悲。看起来,人哪,为了消磨时间,硬是鼓唇摇舌,笑那些并不可笑、乐那些并不可乐的事,此外便一无所长。
    关于主人的任性与狭隘,咱家早有耳闻,但是,只因他素日不多开口,有些方面还未必了解。正是那未必了解之处,才使人略萌敬畏之念。可是刚才听完他的谈吐,却忽的又想予以轻蔑。他为什么不能只默默地倾听二人的谈话,而偏偏不甘示弱、丑态毕露地胡说八道呢?结果,又得到了什么。难道爱比克泰德①在书本里写过,叫他这么干?一言以蔽之,不论是主人、寒月还是迷亭,都是些太平盛世的逸民。尽管他们像没用的丝瓜随风摇曳,却又装作超然物外的样子,其实,他们既有俗念,又有贪欲。即使在日常谈笑中,也隐约可见其争胜之意、夺魁之心。进而言之,他们自己与其平时所痛骂的俗骨凡胎,原是一丘之貉。这在猫眼里,真是可悲极了。只是他们的举止言行,并不像通常的半吊子那样墨守成规、令人生厌,还算聊有可取之处吧!
    ①爱比克泰德:纪元初罗马哲学家。
    想到这里,顿觉三人的对话毫无情趣,不如去瞧看一下花子小姐。于是,我来到二弦琴师傅家的门口。门前悬挂的松枝和稻草绳都已撤去,已经是正月初十了。暖煦煦的太阳从万里无云的高空普照四海。那三丈见方的院庭,比元旦曙光临门时显得更加生气盎然,檐廊下摆了一张坐垫,却不见人影。连那纸屏也紧紧地闭着,说不定琴师洗澡去了。其实,琴师在与不在,那又何干!咱家挂记的是花子小姐的贵恙好些没有。院子里静悄无人。咱家就用这双泥脚登上檐廊,在坐垫上一躺,真舒服。终于忘却探问花子小姐这件事,昏沉沉,酣然入梦了。
    突然纸屏后有人说话:
    “辛苦啦。做成了吗?”这是琴师的声音,说明她并没有外出。
    “是的,回来迟了。我到了那家婚丧用品商店,他们说赶巧刚刚做成。”
    “在哪儿?给我瞧瞧。啊,做得真棒!这一来,小花总可以升天了。金漆的面不会脱落吧?”
    “是的,我叮问过啦,他们说用的是上等材料,它比死人的灵牌还耐用,说‘猫誉女居士之灵位’中的‘誉’字,还是简化些好看,所以,改了笔划。”
    “啊唷,那就赶快供在佛坛前,烧香吧!”
    花子小姐怎么啦?总觉得情形有点不大对,我便从坐垫上站起身来。只听“当”的一声,琴师念道:“南无猫誉女居士,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你也烧一炷香吧!”
    “当,南无猫誉女居士,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这是女仆的声音。我顿时不寒而栗,站在垫子上,像一座木雕,眼珠都不敢转。
    “真是遗憾!起初大概是稍微受了点风寒。”
    “甘木医生若是给一点药吃也许会好的。”
    “就怪那个甘木医生不好,他太看不起小花啦。”
    “不该怪罪别人,这也是命中注定呀!”
    看来,为花子也请甘木医生给诊过病的。
    “归根结底,我认为就怪临街教师家的那只野猫,死皮赖脸地勾引她。”
    “是的。那个畜牲是小花的仇敌!”
    咱家本想辩白几句,但又以为这时应该克制,便咽了口唾沫听了下去。
    “人世上真是万般不由人哪!像小花这样俊俏的猫竟然夭折,而那只丑陋的野猫却还健在,继续胡闹……”
    “可不是嘛。像小花这样可爱的猫,即使敲锣打鼓,再也找不到第二位哟!”
    瞧,不说“第二只猫”,却说“第二位”。照女仆的看法,似乎猫和人是同宗。说到这呀,女仆的面相还真和猫脸像得很哩。
    “如果可能,真想找个替身替小花去死……”
    “若是教师家的野猫丧命,你老人家可就如愿以偿啦。”
    她如愿以偿,咱家可受不住。死亡究竟是怎么回事,咱家还未曾体验,爱不爱死也就无从说起。不过,前些天太冷,咱家钻进了灭火罐①,女仆不知咱家在里边,给扣上了罐盖。当时那个难受劲儿哟!如今只要想想都感到可怕。据白嫂介绍,再延迟一会儿,可就没命了。替花子小姐去死,咱家自然没有二话。但是,如果不活遭那份罪就死不成,不论替谁去死也不干!
    ①灭火罐:日本家庭用完炭火,将未燃尽的炭装进一个罐子,扣上盖,待炭火灭后再用。
    “不过,花子小姐虽说是猫,师傅却拿她像亲生女儿一样,给她念了经,取了法名,花子小姐也该死而瞑目了。”
    “可不是么,真是一只幸运的猫。若说有什么不足,只是给猫儿念的经太短。”
    “我也觉得太短,就问月桂寺的和尚,他却说‘恰到好处。怎么,一只猫嘛,念这些,足够送它上西天了。’”
    “呀,那只野猫呢……”
    咱家一再声明,至今还没个名字。可那女仆,一再叫“野猫、野猫”的,真是个冒失鬼!
    “他呀,罪孽深重!不论多么灵验的经文,也不可能将他超度喽。”
    后来不知又被她叫了几百次“野猫”。咱家不想再听二人喋喋不休的对话,便离开坐垫,从檐廊窜了下去。这时,我的八万八千八百八十根头发全都倒竖起来,浑身打颤。从此以后,再也未曾去二弦琴师傅家。如今,大概轮到琴师自己接受月桂寺和尚那敷衍塞责的超度了吧?
    近来,咱家连出门的勇气都没有,总觉得人世间令人感到厌倦,已经变成怠情不亚于主人的懒猫了。
    主人一直闷坐书房,人们都说他这是由于失恋。咱家也觉得不无道理。
    仍然不曾捕鼠。一时女仆甚至对咱家下了逐客令,但因主人了解咱家不是一只凡猫,咱家才依然悠哉悠哉,在这个家庭里虚度晨昏。就此,要对主人重谢深恩,并且毫无犹豫地对他的一双慧眼深表敬佩。对于女仆的不识猫才,甚至进行虐待,咱家也并不恼恨。假如今天又有个左甚五郎(德川时代的木刻家),将咱家的肖像雕刻在门楼的立柱上,或者有个日本的斯坦仑(一八五九—一九二三,画家),高高兴兴将咱家的风姿描在画布上,那些有眼无珠的家伙们才会因自己的昏庸而感到羞愧的吧!

    花子小姐已经永别,大黑哥又不予理睬,咱家不免有些寂寥之感。幸而咱家在人类中交上了朋友,倒也不觉得怎么烦闷。前些天有人致书主人,要求把咱家的玉照寄去,近来又有人指名给咱家寄来了冈山名产的黄米面包子。随着日益取得人们的同情,咱家已经逐渐忘却自己是一只猫,不知不觉,似乎与猫远而与人近了。因此,想纠集猫族和两条腿的活人决一死战的念头已经荡然无存,甚至进化得常常以为咱家也是人类中的一份子,真是前途无量。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咱家胆敢蔑视同胞,而是大势所趋,才在性情相投之处觅一栖身之地罢了。如果指责咱家是什么变节、轻薄或背叛,那可有点吃不消,倒是那些为此摇唇鼓舌、借以骂人的人,才多半是些顽冥不灵、心胸狭隘的家伙。
    咱家既已摆脱了猫性,就不该满脑子都是花子小姐和大黑哥,很想站在与人平等的地位去评价人们的思想与言行,这并不过分吧!只是主人竟把识多见广的咱家仍然看成普通那些披毛带甲的猫,连一句客气话都不说,就把黄米面包子像自己的东西似的吃个精光,不胜遗憾。看样子,还没有给咱家拍张玉照寄走。说起来,咱家对此不大满意。但是,主人有主人的逻辑,咱家有咱家的理由,见地自然不同,也就莫可奈何了。
    咱家由于处处装人,对于已经隔绝的猫胞动态,无论如何也难能描绘。那就作罢!仅就迷亭、寒月诸公评述一番吧!
    这一日,是个晴朗的星期天。主人徐步走出书斋,把笔墨和稿纸放在咱家的身边,便趴在床上,口中念念有词。大概这怪腔怪调,便是撰写初稿的序章吧!留神一看,不大工夫,主人以浓墨重笔写了“香一炷”(晚唐诗人司空图诗句:清香一炷知师意)三个字,天哪!这是诗呢?还是俳句?对于主人来说,能写出这三个字来未免过于风雅。说时迟,那时快,他又撇开“香一炷”三个字,另起一行,挥毫写道:“早就想写篇天然居士(圆觉寺的今北洪川和尚赠给夏目漱石的亡友半山保三郎的居士号)的故事。”写到这儿又陡然停笔,一动不动,他擎着笔歪着脖,似乎想不出什么佳句,便舔了舔笔尖,弄得嘴唇乌黑。只见他在句未画了个小小的圆圈,圈里点了两点,算是安上了眼睛;正中画了个双孔大张的鼻子,又笔直地拉横,画了个一字形的嘴。这既算不得文章,也算不得俳句。主人自己也觉得不顺眼,便慌忙涂了。主人又另起一行。他似乎盲目地认为:只要另起一行,就会成为诗、赞、语、录。少许,他以文白夹杂的文体大笔一挥,一气呵成,写道:“天然居士者,探空间、读论语、吃烤芋、流鼻涕之人士也。”这文章总有些不伦不类。接着,他又无所顾忌地朗读,破例地哈哈大笑,连喊“有意思”。但又说,“‘流鼻涕’这词儿太尖刻,去掉!”于是,他在这个词上划了一杠。本来划一条线就足够,可他却一连划了两条,三条,形成漂亮的并列横线,而且划得已经越界,侵入另一行,他也不管。直到划了八条并列横线,还没有想出下一句来,这才投笔捻须。他气势汹汹,把胡子忽上忽下狠狠地捻,仿佛要从胡须里捻出文章来给大家瞧。

    这时,女主人从饭厅走来,一屁股坐在主人面前,喊道:
    “喂,你听!”
    “什么事?”主人的声音好像水里敲铜锣,瓮声瓮气的。
    如此回答,妻子似乎不对心思,便又重复一句:
    “哎,你听我说呀!”
    “干么?”
    这时主人正将大拇指和二拇指伸进鼻孔,嗖的一下子拔掉一根鼻毛。
    “这个月,钱有点不够用呢……”
    “不会不够用。医生的药费已经付过,书费上个月不也还清了吗?本月必有节余。”主人说着,泰然自若地将拔掉的鼻毛当成天下奇观来欣赏。
    “可是,您不吃米饭,却吃面包,又蘸果酱……”
    “一共吃了几盒果酱?”
    “这个月买了八盒呢。”
    “八盒?没吃那么多呀!”
    “不仅仅你,孩子们也吃。”
    “再怎么吃,不过五六元钱罢了。”
    主人无动于衷,将鼻毛一根根细心地竖立在稿纸上。由于沾了鼻涕,那鼻毛像针似地站得笔直。主人有了意外的发现,心情激动起来,噗的吹了口气。但由于鼻涕太粘,那鼻毛竟动也不动。“真顽固!”主人拼命地吹,而女主人却怒气满面地说:
    “不光果酱,还有许多非买不可的东西哪!”
    “也许。”主人又将手指插进鼻孔,嗖嗖地拔毛。有红的,有黑的,五彩缤纷之中,竟有一根是纯白色。主人惊喜若狂,差点眼珠子都要鼓冒了。他将鼻毛夹在指缝中,伸到女主人眼前。
    “唉哟,讨厌!”女主人哭丧着脸,将主人的手推开。
    主人颇有感触地说:“瞧啊,这鼻毛中的白发!”
    连来者不善的女主人都被逗笑了,她回到饭厅,不再谈经济问题……
    主人用鼻毛赶走了女主人,看样子总算稳下心来。他边思索,边拔鼻毛,边写作;可是干着急,笔尖却动也不动。
    “‘烤白薯’?画蛇添足,割爱吧!”终于把这一句勾掉。“‘香一炷’?太突然,见鬼去吧!”他毫不留情地进行笔诛墨伐,只剩下了一句:“天然居士,探空间,读论语者也。”这样似乎又有些简单。唉,伤脑筋!不写文章,只写一篇“铭”吧!他大笔一挥使出力气,横三竖四地划了一气。别说,还真像一株低劣的南画风格的兰草哩!刚才费了吃奶劲写成的墨迹,竟然删得一字不剩。他又把稿纸翻到背面,一连写了些莫名其妙的字句,什么“生于空间,探索空间,死于空间。空也,间也。呜呼!天然居士!”
    这时,又是那位迷亭先生驾到。他大约以他人之家为己家,不用请便大摇大摆地闯进屋去,而且,有时甚至从后门飘然而至。他这个人,自从呱呱坠地,什么忧虑、客气、顾忌、辛苦等等,一概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又在写《巨人引力论》?”迷亭不等落座,劈头便问。
    主人虚张声势地说:“是的。不过,并不是一直在写《巨人引力论》,现在正撰写天然居士的墓志铭哪。”
    “天然居士?和偶然童子一样,都是戒名吧?”迷亭照例信口开河。
    “还有叫做偶然居士的吗?”
    “哪里。怎么会呢。不过,料想会有这类名字的。”
    “我不知道偶然童子是何许人。不过,天然居士,你是认识的。”
    “到底是谁,竟然装模作样地起了个天然居士的名字?”
    “就是那位曾吕崎呗!毕业后入了研究院,研究的课题是‘空间论’。因为用功过度,患腹膜炎死了。说起来,曾吕崎还是我的知心朋友哩!”
    “是知心朋友也好嘛,我绝不说个不字。不过,使曾吕崎变成了天然居士,这究竟是谁干的?”
    “我呀!是我给他起的名字,因为和尚们习惯起的戒名,再也没有那么俗气的了。”主人似乎在炫耀他所起的这个名字多么文雅。
    迷亭先生却笑着说:“那就给我看看你写的墓志铭吧!”说着拿起原稿,高声朗读:
    “噫嘻!生于空间,探索空间,亡于空间。空也,间也,呜呼!天然居士。”
    读罢又说:“的确,写得好。与‘天然居士’这个名子很相称。”
    主人眉开眼笑地说:“不坏吧?”
    “应该把这个墓志铭刻在腌菜缸的压缸石上,再像‘试力石’一样扔到佛殿的房后去,高雅得实在是好!天然居士也该得道成仙了。”
    “我也正是这个主意呢。”主人回答得十分虔诚。然而他又说:“暂且失陪,去去就来,你逗猫玩玩吧!”
    不待迷亭答话,主人早已一阵风似地去了。
    想不到咱家奉命陪伴迷亭先生。总不该板着面孔的,便笑容可掬地咪咪叫,跳上他的膝头。谁知迷亭先生竟粗暴地揪住咱家的颈毛,将咱家头朝下倒提着,说:“嗬,好肥呀!”又说:“后腿这么肥嘟噜的,可就捉不成耗子了。”
    似乎捉弄我一个还不够,他又和隔壁的女主人攀谈起来:“这猫会捉耗子吗?”
    “哪里会捉耗子,倒是会吃粘糕跳舞呢。”万不曾想,这娘们儿揭了我的短。我虽然表演的是空中倒立,可也怪不好意思的。然而,迷亭先生仍是不肯放手。
    “的确。看这猫脸儿,就带有会跳舞的貌相。嫂夫人!对这副猫脸可不能含糊,很像从前通俗小说里描写的猫怪哪!”迷亭先生胡诌八扯,不停地和女主人搭讪。女主人怪为难的放下针线,便来到客厅。
    “叫您久等,他快回来了吧?”女主人说着,重新斟了一杯茶送到迷亭面前。
    “仁兄到哪儿去了?”
    “他这个人,不论去哪儿,从来都不临走前告知一声,所以,不得而知呀!大约找医生去了吧!”
    “是甘木先生?甘木先生被这样的病人缠住,真是活受罪!”
    “嗯。”女主人不知怎样回答才好,只得虚应一声,而迷亭先生却根本没理会,又问:
    “仁兄近况如何?胃病好些吗?”
    “是好,是坏,压根儿不知道。任凭他找甘木先生瞧病,像他那样光吃果酱,胃病怎么会好呢?”
    女主人竟把适才的满腹牢骚暗对迷亭发泄。
    “他那么爱吃果酱吗?简直像个孩子!”
    “不仅仅吃果酱,近来还胡乱吃起萝卜泥,说什么是治胃病的良药,因而……”
    “多新鲜!”迷亭惊叹道。
    “听说他是在报纸上读了一条消息,说什么萝卜里面含有淀粉酶。”
    “怪不得!他是想借以弥补贪吃果酱的损失啊!亏他想得出。哈哈……”迷亭听了女主人的控诉,不禁眉飞色舞。
    “近来他还叫孩子们也吃哪……”
    “是果酱吗?”
    “哪里,是萝卜泥呀!他说,‘宝宝,爸爸给你好东西吃,来呀!’我还以为他是突然喜欢起孩子了呢,谁知他净干那种蠢事!两三天前,他抱起二丫到衣柜上……”
    “什么意图?”迷亭不论听说什么,总要抠问一下什么意图。
    “哪里有什么意图。仅仅是为了欣赏女儿从高处蹦下来。小女孩不过三四岁,怎么会那么撒野?”
    “是么,毫无意图!不过,他是个心眼儿不坏的好人呢。”
    “倘若心眼儿又坏,可就无法忍受了!”女主人怒气不休地说。
    “唉,何必发那些牢骚!只要长此以往,样样不缺,一天天地打发日子,也就够福气的了。像苦沙弥等人,既不吃喝嫖赌,又不讲究穿戴,省吃俭用,简直天生是过日子的人。”迷亭兴冲冲地进行着不合身份的说教。
    “但是,您大错而特错了……”
    “难道他背地里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这可是个含糊不得的世道哟!”
    “他倒没有别的,只是胡乱买些根本不看的书。如果量力而行,倒也没什么。可他,想起来就去丸善书店,一拿就是几大本,到了月末就装糊涂。去年年底,月月拖欠书款,弄得非常拮据呢。”
    “咳!书嘛,他要买多少就买多少,没关系!如果来人讨帐,就说:‘马上付钱,马上付钱!’他自然会走开的。”
    “话是这么说,可不能长久拖欠下去呀!”女主人惨然地说。
    “那就讲清道理,削减他的书费嘛!”
    “唉呀呀,即使说,他也根本不听。近来又说:‘你他妈哪里像个学者的妻子!一点也不了解书籍的价值。从前罗马有这么个故事,为了开导你,讲给你听!’”
    “这可有点意思。什么故事呀!”迷亭很感兴趣。与其说他是由于对女主人的同情,毋宁说是由于好奇心的驱使。
    “据说古罗马有个皇帝名叫圾垃鞋……”
    “‘圾垃鞋’?叫这么个名字。多新鲜。”
    “外国人的名字太难懂,我可记不住。据说他是第七世皇帝……”
    “是吗?第七世皇帝叫圾垃鞋?妙极啦。噢,那个七世皇帝圾垃鞋怎么样了?”
    “哟,连您也这么取笑我,真就无地自容啦。您如果知道,就告诉我不行吗?坏!”女主人抢白了迷亭几句。
    “取笑你?我可不干那种缺德事。只不过听说什么圾垃鞋皇帝,觉得怪新鲜罢了……噢,等等,是说罗马的七世皇帝吧?这个么……记不太准确,不过,大约指的是塔奎·杰·普劳德(罗马七世末代皇帝)吧?啊,是谁都无妨,那个皇帝怎么啦?”
    “据说,一个女人(指丘马山洞里的女巫西比莱)拿九本书去见皇帝,问他买不买。”
    “皇帝问她要多少钱,她要了很高的价码。皇帝说太贵,能不能少算点儿?那女人突然从九本书里抽出三本,扔到火里烧掉。”
    “真可惜!”
    “据说那三本书里记载着预言什么的,人世上罕见。”
    “嗬!”
    “皇帝以为九本书只剩了六本,准能便宜些,便问了价钱。可是,还是那个价;一分钱也不让。皇帝说,这就太不讲理喽!可那女人又抽出三本书扔进火里烧掉了。皇帝还有点恋恋不舍,问那女人,剩下的三本书要多少钱。那女人还是要九本书的价钱。九本变成六本,六本变成三本,可是价码照旧不变,一分钱不少。如果再讲价,那女人说不定会把剩下的三本书也扔进火堆里呢。终于,皇帝花了大价钱,把幸免付炬的三本书买下……丈夫问我‘怎么样?这个故事。多少懂了点书籍的贵重吧?’他得意洋洋,可我觉得有什么贵重?真叫人纳闷儿。”
    女主人说罢片面之词,便催促迷亭答话。好一个精明的迷亭先生也有些穷于应付了。他从和服长袖里掏出手帕来逗弄咱家。
    “不过,嫂夫人,”他忽而好像想起什么似的,高声说,“就因为他那样胡乱地买书,胡乱地往肚子里硬塞,人们才称他一声学者。近来我看一本文学刊物,还登了一篇评论苦沙弥兄的文章哪!”
    “真的?写了些什么?”女主人转身问道。她这么关心对丈夫的评价,可见,毕竟是夫妻嘛。
    “唉呀呀,只写了二三行,说苦沙弥老兄的文章‘犹如行云流水。’”
    “只这些?”女主人美孜孜的。
    “还有什么‘忽生忽灭,灭则永逝忘返’。”
    女主人懵头懵脑地问:“夸奖他吗?”
    语声里流露着担心。
    “噢,大概是夸奖吧!”迷亭若无其事地将手帕垂落在咱家的眼前。
    女主人说:“书籍本是谋生的工具,怕是少不得的。不过,他也太犟啦。”
    迷亭心想:女主人竟从另一条路冲杀过来了,便不即不离地绝妙回答:
    “犟倒是犟一点儿。做学问的人毕竟都是那个样子嘛。”这既像为嫂夫人帮腔,又像为苦沙弥开脱。
    “前些天从学校回来,说是立刻还要出门,换衣服太麻烦。我的好兄弟!他连外套也不脱,坐在饭桌旁就吃饭。他把饭菜放在火炉架上,我捧着个饭盆坐在一旁,看他那副可笑的样子……”
    “很有点新式‘验明首级’(日本古时杀了敌方将领时,必由一人端盘,面对主子,验明首级。这里拿女主人端饭盆站在苦沙弥身前的情景比附验明正身)的味道呢!不过,那正是苦沙弥兄独有的特色呀……总而言之,他并非‘俗调’(讽刺当时有一派诗人,月月聚会,多用陈词滥调)。”②迷亭恭维得令人作呕。
    “俗调不俗调的,女人可不懂。不过,再怎么说,他也太胡来了。”
    “可,总比俗调好哟。”
    迷亭的过分偏袒,使女主人话锋一转,以不满的口吻问起俗调的定义:
    “人们常说俗调俗调的,可什么叫俗调啊?”
    “俗调么,就是……是啊,不大好说……”
    “既然那么模糊不清,就算是俗调,也没什么不好吧?”她以女人特有的逻辑步步逼近。
    “并非模糊不清,而是了若指掌,只是不大好解释罢了。”
    “大约是把自己讨厌的现象都叫俗调吧?”女主人不知不觉地一语道破。既然弄到这种地步,迷亭先生也就不得不对俗调作些交代了。
    “嫂夫人!所谓俗调嘛,大约指的是那样一些家伙:一见‘二八佳人’、‘二九佳人’便不言不语,在相思中,辗转反侧;一到‘是日也,天朗气清。’准要‘携簞酒,墨堤(东京都墨田区隅田川大堤之别称)嬉游。’”
    “有这样的人吗?”女主人对此外行,只好不轻不重地问了一句;但终于甘拜下风:“那么乱糟糟的,我可不懂!”
    “好比在曲亭马琴(江户末期作家。本名解,姓泷泽,号曲亭。双目失明后,用二十八年写成《南总里见八犬传》)的脖子上按了彭登尼斯上尉(萨克雷(一八一一—一八六三)同名小说中的主人公,是一个俗不可耐的人物)的脑袋,再用欧洲的空气泡上一二年。”
    “这样就会成为俗调吗?”
    迷亭笑而不答。后来说:“哪要费那么大的手脚!只要把中学生和‘白木屋’(东京的一家大百货商场)老板加起来,再用二除,就会得出俗调的结论,标准的俗调!”
    “是呀!”女主人歪头沉思,一副不解的神色。
    “你还没走?”不知什么工夫主人回来了,坐在迷亭身旁。
    “‘还没走’?话说得多么刻薄!你不是说‘马上回来’,叫我等候吗?”
    “他凡事都是这一套!”女主人回头瞧瞧迷亭说。
    “你不在家这工夫,关于你的奇闻轶事,我可点滴不漏,都听说了。”
    “反正女人多嘴是要不得的!假如人也像这只猫那样保持沉默,该有多好啊!”主人摩挲着咱家的头说。
    “听说你给孩子们吃萝卜泥?”
    “嗯。”主人笑着说,“别看是孩子,如今的孩子们可真乖。自从给她们吃了萝卜泥,如果问她:‘好宝宝,哪儿辣?’她准把舌头伸出来。多新鲜!”
    “简直像教小狗练功,大残酷。可,寒月兄总该到了呀!”
    主人吃惊地问道:“寒月也来吗?”
    “来呀。我寄给他一张明信片,邀他下午一点钟到你家。”
    “你这个人,也不问一声人家是否方便就自作主张,叫寒月来干什么?”
    “唉,今日之约,可不是我的主意,是寒月本人的要求。这位先生据说将在物理学会发表演说,需要练一练,叫我听一遍。我说正好,叫苦沙弥兄也听一听吧。因此,才邀他到你家来的。怎么?你是个闲人,这样不是正合适吗?他这个人没说的,听听也好嘛!”迷亭是在自拉自唱。
    主人似乎有点恼恨迷亭独断独行,便说:
    “物理学的讲演,我不懂!”
    “不过,这可不像镀镁玻璃管之类那么枯燥乏味哟!是个超凡脱俗的题目——《关于吊颈的力学》,因此,值得一听啊!”
    “你是上过吊的人,听听也好。可我……”
    “总不至于作出这样的结论吧——‘连看戏都打冷颤的人不许听!’”迷亭照例说着俏皮话。
    女主人边咯咯地笑,边回头瞧瞧丈夫,到隔壁去了。
    主人一言不发,抚摸咱家的头。只有这时的抚摸,才无限温存。
    后来,大约不出七分钟,寒月先生果然如约出席。因为晚上要去讲演,他破例穿起漂亮的服装,刚刚浆洗过的雪白衬领峭然耸立,为他的男子气概平添两成风采,他从容致意说:
    “来迟了……”
    “我俩已经等候多时。请您快开始,嗯?老兄!”
    迷亭说罢,看了看主人。主人无奈,只好含糊地应了一声:“嗯!”而寒月却慢条斯理地说:
    “给我斟一杯茶吧!”
    “啊,动真格的啦?接下来该要求我们鼓掌的吧?”迷亭在独自起哄。
    寒月先生从内衣袋里掏出草稿,缓缓说开了头:
    “这是演习,希望毫不客气地多多批评!”
    接着,一场雄辩的预演开始了。
    “对罪犯处以绞刑,这主要是在盎格鲁撒克逊民族中施行的一种刑罚。远溯上古,吊颈,主要用以自杀。据说犹太人的习惯是投石击毙罪犯。查《旧约全书》,所谓‘吊颈’的准确原意是:将人的尸体吊起来,喂野兽或食肉的飞禽。按希罗多德(公元五世纪历史学家,著有《历史》一书)的学说,犹太人在离开埃及之前,最忌讳夜里曝尸。而埃及人,据说罪犯被斩首之后,只将其躯体钉在十字架上,夜里则曝尸于野。至于波斯人……”
    “寒月兄,这与‘吊颈’似乎越来越离题太远。无妨吗?”迷亭插了一句。
    “立刻转入正题,请再耐心些……且说,若问波斯人如何?大约他们也是动用碟刑的。然而,是活活地钉在十字架上,还是死后再钉,这一点,不得而知了……”
    “那些事,不知就不知!”主人闷倦地打起呵欠。
    “还有许多事想讲,不过,各位要厌烦的,所以……”
    “要厌烦的,不如‘会厌烦的’听起来顺耳。是吧?苦沙弥兄!”迷亭又在吹毛求疵。苦沙弥带搭不理地说:
    “随他由着性说去吧!”
    “那么,马上书归正传,听我道来。”
    “听我‘道来’?这是说书先生的行话呀!但愿演说家还是用文雅些的语言。”迷亭又在插科打诨。
    “如果‘听我道来’这话太俗,那可怎么说才好呢?”寒月先生问道,语声中夹杂着怒气。
    “迷亭君,不知你是在听呢,还是打哈哈凑趣?寒月,随便他起哄,快些讲下去才是。”
    主人是想尽快地跨过这一难关。
    “惆怅久,恰似慢慢道来庭中柳。(江户中期俳人大岛的俳句:“惆怅久,恰似归来时刻庭中柳。”此处系依此仿制)”迷亭依然说些俏皮话,寒月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据我调查结果,真正处刑时动用绞刑,见于《奥德赛》第二十二卷,就是忒勒马科斯(奥德修斯之子)绞死珀涅罗珀(奥德修斯之妻)的十二名宫女那一段。我本想用希腊语朗诵原文,但是难免有卖弄学识之嫌,因此作罢。请读四百六十五行至四百七十三行,自有分晓。”
    “希腊语云云,还是免了吧。否则,等于对别人炫耀:看,我的希腊语多棒!是吧?苦沙弥兄。”
    “这一点,我也赞成。还是免去那些炫耀之词,显得又文雅又好。”主人不知不觉袒护了迷亭,因为他二人都一句也看不懂希腊文。
    “那么,今晚就把那两三句略去,听我继续道来……噢,不,听我继续演讲。”
    “这种绞刑,今天想象,其执行方法有二:一,大概那位忒勒马科斯借助欧迈俄斯和菲力西亚斯的一臂之力,将绞绳的一端系在柱子上,然后处处打结,留出活扣,把宫女的脑袋一个个套进去,将绞绳的另一端狠狠地一拉、人就腾空了。”
    “就是说,把宫女吊起来,像西方的浆洗房晾衬衫似的。这,没错吧?”
    “正是。再说第二,玩的是这么个花样:如上所述,将绞绳的一端系在柱子上,而另一端上就高高吊在天棚上。然后从高处吊起的那条绳上放下几条绳来,系好绳套,套在宫女的脖子上。只待一声令下,将宫女们脚下的凳子一撤。”
    “打个比方说吧,那情景就像酒馆的草绳门帘,上端吊着些彩色灯泡。如此设想,八九不离十吧?”
    “彩色灯泡?不曾见过,因此,无可奉告。假如真有这种灯泡,料想倒也相似……且说,下面将给大家举证说明:从力学观点来看,第一种方法毕竟是站不住脚的。”
    “真有意思!”迷亭说罢,主人也表示赞同:“嗯,有意思!”
    “首先,假定宫女们被等距离地吊了起来,并且假定套在距地面最近的两名宫女脖子上的绳索是水平状的,那么,把a1、a2以至a6看成是绞绳构成的地平线,把t1、t2以至t6看成各绳段的受力点,把t7=x看成绞绳最低部分的受力;要知道,w自然是宫女们的体重。怎么样,明白吗?”
    迷亭和主人你瞧我,我瞧你,说:“大致明白了。”但是,“大致”这个字眼儿,因是二人信口编造,说不定换个人就用不上。
    “却说,各位也都清楚,据多角形的平均性原理,可成立十二个如下的方程式:t1cosa1=t2cosa2……(1)t2cosa2=t3cosa3……(2)……”
    “方程式嘛,讲得够多了吧?”主人毫不客气地说。
    “其实,这个公式,正是我演说中的灵魂。”寒月似乎非常遗憾。
    “那么,灵魂部份就改日领教吧?”看样子,迷亭也有点敬谢不敏了。
    “假如删掉这一部份,苦心钻研的力学,可就全部告吹。”
    “唉,何须多虑,刷刷往下删就是嘛。”主人无动于衷地说。
    “那就遵命,硬着头皮删掉。”
    “这就对喽!”主人竟在不适宜的时刻啪啪鼓起掌来。
    “接下来话题转到英国方面进行论述。在《裴欧沃夫》(盎格鲁撒克逊民族史诗,流传于七八世纪之交,十世纪出现手抄本)这部史诗里见有‘绞首台’一词,可见从这个时代起就动用了绞刑。据布拉克斯顿(一七二三—一七八○,法学家)的说法,被处以绞刑的罪犯,万一由于绞绳的缘故未能致死,便须再一次受同样的绞刑。怪的是在《皮亚斯·普鲁曼》(中世纪诗人威里安·兰格兰德之著作)这部著作里却有这么一句:‘纵使恶棍,也绝无被二度绞首之理。’虽然二者是非难辨,但从中可以了解:弄不好,一绞而未绝命的受刑者,通常是不乏其例的。有这么个故事:公元一七八六年,曾将费兹·鸠拉尔(一八○九—一八八二,诗人、翻译家)这个臭名远扬的恶棍推上了绞刑台。但是,那是神奇的一刹那。他第一次两脚刚刚离开台阶,绞绳竟然断了。又吊第二次。但是这一次因绞绳太长,双脚着地,又没有致死,后来在看客们的帮助下,才送他上了西天。”
    “哎呀呀!”一到这一种节骨眼儿,迷亭就来了兴头。
    “真是个该死不死的!”主人也活跃起来。
    “妙趣还在后头哪。一吊起脖子,个头就会抻长一寸上下。这确实是医生亲自量过的,没错!”
    “这可是新技术!怎么样?苦沙弥兄如果报名上吊,脖子抻出一寸来,背不住会成为中等身材呢!”迷亭瞧了主人一眼,不料主人竟信以为真,问道:
    “把身体抻长一寸来的人还能起死回生,有这样的事吗?”
    “这,肯定是不行。一吊起来,脊骨就硬是被拉长。干脆说吧,不是身材长高,而是脊骨抻断喽。”
    主人绝望地说:“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演说的下一部分还很长,本该对绞首的生理作用也进行论述,但因迷亭胡乱插言,说些不着边际的奇谈怪论,而且主人又不时毫无顾忌地打呵欠,寒月遂中止演讲,回家去了。至于当天晚上寒月先生采取了何等姿态、何等辩术,因是远方发生的故事,咱家不得而知。
    其后二、三日,平安无事地度过。一天下午两点,又是那位迷亭先生,照例像一位道仙似的飘然而至。他刚刚落座,突然说:
    “老兄!越智东风君的高轮事件,你听说了吗?”看他那架势,简直像报告攻克旅顺的号外新闻。
    “不知道,因为最近没见面。”主人一如往常、愁眉苦脸的。
    “今天,我就是为了报告东风君惨败的故事,才百忙之中专程来访的哟!”
    “又说那些玄话,你呀,真是个不正经的家伙。”
    “哈哈哈……,与其说‘不正经’、莫如说‘没正经’,二者不分,可与本人的声誉有关哟!”
    “都一样!”主人佯做不知,愈发像天然居士重生。
    “据说不久前的一个星期天,东风君去过高轮的泉岳寺。那么冷,不该去的。不说别的,这个季节去泉岳寺,岂不像个对城市陌生的乡巴佬吗?”
    “那就随东风的便喽。你无权阻止他。”
    “是的。的确没有权利。关于权利,见它的鬼去吧!不过,那个寺院里不是有个热闹场所叫做‘烈士遗物保管会’吗?知道吧?”
    “嗯,这……”
    “不知道?那么,你去过泉岳寺吧?”
    “没有!”
    “没去过?这就怪了。难怪你极力为东风君辩护。江户人,却不知道泉岳寺,太丢人啦!”
    “不知道也照样当教师嘛。”主人愈发像个天然居士了。
    “那,有你的,且说东风君钻进那个展览会瞧热闹,据说来了一对德国夫妻。起初,好像是用日语对东风君问了些什么。不过,这位东风先生像往常一样,总是忍不住要说几句德语吧?嘿!他哇啦哇啦说了两三句,不料说得意外的好。事后想来,这恰恰种下了祸根。”
    “后来怎么样?”主人终于上了圈套。
    “那德国人看见大鹰源吾(为大高源吾(一六七二——一七○三)之误,日本赤穗浪人之一,迷亭信口乱说,错了一个字)的漆金印盒,想问一下,是否能够卖给他。当时东风君的回答真是太妙了。他说,日本全是清廉的君子,毕竟不会卖的。直到这时,他很活跃。那德国人觉得好不容易见了个体面的翻译家,便不断地问。”
    “问什么?”
    “可这,倘若知道,还不必担心呢。那德国人说话像放机关枪似的,突突突乱问一气,简直不知所云。偶尔也听懂一半句。不过,问的是鹰嘴钩子和大木槌,东风先生没学过这两个名词,不知应该怎样翻译,这下子糟了。”
    “的确。”主人联想到自己当教师的经历,深表同情。
    “可是,一些闲散人好奇地向这聚拢,终于围住东风和一对德国人瞧热闹。东风满脸通红,慌了神儿。和刚开幕时的派头相反,落得一副狼狈相。”
    “到底怎么样了?”
    “最后,东风一看吃不消,便用日语说了句‘贼见’,匆匆而去。德国人问道:贼见,多么古怪的词儿呀!莫非贵国是把再见说成贼见吗?人们说:‘哪里,仍然是说再见。只因谈话对象是西洋人,为与西方发音调和一下,才念成了贼见。’东风君身处困境也不忘调和,实在令人钦佩。”
    “关于‘贼见’,就此打住。可那西洋人又怎么样了?”
    “据说那西洋人一时怔住,目瞪口呆。哈,多滑稽!”
    “没什么滑稽的。你为此而特地来报信,这倒是很滑稽呢。”
    主人将烟灰磕进火盆里。这时,门铃儿凄厉地作响。
    “对不起!”是女人尖细的声音。迷亭和主人不由得面面相觑,默默无语。
    主人家竟有女客造访,这可新鲜!展眼一瞧,一位尖嗓子女客穿着双层绘绸的和服,底襟拖在床席上走进屋来。年约四十出头。已经秃顶,发际却有一排发帘,活像一道大坝似的高高耸立,至少有半个脸那么长直对青天。眼睛的倾斜度很像劈山路的峭壁,直线上吊,左右对称。直线也者,喻其细于巨鲸也。独有鼻子大得出奇,好像把别人的鼻子偷来硬按在自己的脸心;又好像在不到十平米的小院庭,竟搬来了靖国神社的石头灯笼,尽管唯我独尊,却总有点魂不落体。那是一只所谓的鹰钩鼻。顶端兀自高耸,半路上自己也觉得这样太过分,又谦虚起来;到了鼻尖,再也不像顶端那么气派,开始下垂,窥视鼻下的嘴唇。只因拥有如此显赫的鼻子,这女人说话时,不能不令人以为她不是口里在发音,而是鼻孔在宣讲。咱家为了向这棵伟大的鼻子致敬,从此称她为“鼻子夫人”。鼻子夫人叙罢初见之礼,仔细打量一番室内说:
    “多漂亮的宅子呀!”
    主人吱吱地吸烟,心里却在嘀咕:“扯谎!”
    迷亭则望着天棚说:“老兄,那是雨漏,还是木板的花纹?多美的图案啊!”他是在暗晴地催促主人说话。
    “当然是下雨漏的。”主人说罢,迷亭装模作样地说:“好哇!”而鼻子夫人则在心里怒道:“真是些不懂交际的人!”一时三人鼎坐,悄然无声。
    “有事请教,特来拜访。”鼻子夫人重又引起话题。
    “噢!”主人的反应极其冷淡,鼻子夫人觉得不能这样僵下去,便说:
    “说实话,我家不远,就是对面巷角那栋房子。”
    “就是那个带有仓库的大洋房吗?怪不得,门牌上写的是金田哪。”
    主人似乎终于知道了金田的洋房和仓库。然而,对金田夫人的敬意,却依然寥寥。
    “说真格的,有处房子要出租,想来和您商量一下,但因公司里太忙……”鼻子夫人的眼神在说:“这副药应该灵吧?”
    然而,主人却一向无动于衷。他认为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子,适才的措词过于油腔滑调,因而早已耿耿于怀。
    “提起公司来嘛,不只是一个,而是挎两三个公司的衔哪,并且,都是董事……谅你一定知晓。”夫人的神色似乎说:“这么指点,还不对我鼻子夫人毕恭毕敬?”
    原来我家主人,倘若一说是博士或大学教授,他会佩服得五体投地。奇怪的是对实业家们的尊敬度却极低。他确信中学教师远比实业家们伟大。退一步说,即使不那么确信,就凭他那副死板的性格,毕竟不可能获得实业家和财主们的恩赐,因而绝望。不论对方多么有权有势也罢,什么样的百万富翁也罢,既然断定没有希望承蒙荫庇,那么,对于他们的利或害,自然极其冷漠。因此,对学者圈外的事,他都表现得极其迂腐。尤其对实业界,连何地、何人、从事何种事业,他都一概不知。即使知道,也引不起敬畏之念。
    至于鼻子夫人,做梦也想不到,茫茫大地竟有如此怪人同在一道阳光下生存。而她,过去和世上的人接触得多,只要说声是金田夫人,无不立即另眼相待。不论出席什么样的会议,也不论在多么高贵的人们面前,“金田夫人”这块招牌都很吃得开。何况眼前这个闷坐斗室的老夫子?按她预料,只要说一声家住对面巷角那处公馆,不等问干什,老夫子早就该胆战心惊了。
    “你认识金田这个人吗?”主人漫不经心地问迷亭,迷亭却一本正经地回答:
    “认识。金田是我伯父的朋友,伯父前些天还参加遊园会了呢。”
    “咦?你的伯父?是谁?”
    “牧山男爵嘛!”迷亭的话越来越严肃。主人本想说点什么,可是不等他开口,鼻子夫人却转脸看迷亭。迷亭身穿大岛绸的衣裳,外加一件早年进口的印度花布衫,默默地端然而坐。
    “哎呀呀,原来你是牧山先生的……什么来着?我可一点都不知道,太失礼了。我家那口子常常不住嘴地叨念:‘一向承蒙牧山先生的关照’呢。”她突然变得满口敬语,甚至躬身施礼了。
    “啊?哪里!哈、哈……”迷亭大笑起来。
    主人愣住,默默地瞧着二人。
    “真的。连小女的婚事也要求牧山先生多多费心哪……”
    “咦,是吗?”听到这里,连迷亭先生也感到过于离奇,发出了惊叹之声。
    “说真的,四面八方,纷纷求婚。不过,由于我家是有身份的人,不三不四的不能许给,所以……”
    “说得对。”迷亭这才放下心来。
    “想就这件事请教,才特来拜访呢。”鼻子夫人望着主人,语声又变得高傲起来。
    “听说有个叫水岛寒月的男人多次前来贵府,他到底是怎么样个人呢?”
    “您问起寒月,有何贵干呀?”主人厌恶地说。迷亭先生却机警地问道:
    “还是与你家小姐的婚事有关,想了解一下寒月兄的平素为人吧?”
    “如能就此领教,那就再好不过了……”
    “那么,您是说要把你家小姐嫁给寒月吗?”主人问。
    “还谈不上嫁给他。”鼻子夫人出其不意地挫败了主人。接着说:
    “除了寒月,说亲的人多得很哩。即使寒月先生不肯俯就,也不发愁的。”
    “既然如此,关于寒月兄的情况就不必打听喽!”主人也急躁起来。
    “但是也没有必要替他隐瞒吧?”鼻子夫人摆出一副争吵的架势。
    迷亭坐在二人中间,手拿银杆烟袋,宛如摔跤裁判员手里的指挥扇,心里在喊:“动手啊,摔呀……”
    “请问,寒月君可曾表示过一定要娶你家小姐?”主人迎头轰她一炮。
    “要娶,倒是没有说过……”
    “是猜想他有意要娶吗?”主人似乎明白过来,这个女人非用炮轰不可。
    “事情还没有进行到那种地步……不过,寒月先生未必不高兴吧!”千钧一发之际,鼻子夫人倒咬一口。
    “寒月君爱上你家小姐,可有事实?”主人气势汹汹,奉劝她从速招来。说罢,把头往椅背上一靠。
    “嗯,十有八九吧!”
    主人这一炮毫未奏效。而迷亭一直装成裁判员的样子,观赏得蛮有兴致,似乎又被鼻子夫人的这句话勾起了好奇心,便放下烟袋,探出身子说:
    “寒月兄给令爱写过情书吗?痛快!到了新年,又平添了一份趣闻,会成为绝妙谈话资料的哟!”他边说边独自欣喜。
    “不是情书,可比情书还火热哪。您二位不是都知道吗?”鼻子夫人风趣地奚落两句。
    “你知道吗?”主人以狐仙附体似的表情问迷亭。迷亭朦头转向地说:
    “不知道。知道的,惟有老兄吧?”鸡毛蒜皮小事,迷亭倒谦虚起来。
    只有鼻子夫人才洋洋得意:
    “哪里,那是二位都清楚的事哟!”
    “咦?”二人都愣住了。
    “二位如果都已忘记,我就说说吧!去年年底,向岛阿部先生的府上举办音乐会,寒月先生不是也曾赴会吗?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吾妻桥上不是出了点事吗……至于详情细节,我是不会讲的。若讲,说不定会给本人带来麻烦。有这些证据,我认为已经足够了。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鼻子夫人将戴着钻石戒指的手指排放在膝上,调整了一下落座的姿势。她那伟大的鼻子更加大放异彩,不论迷亭还是主人,都渺小得视而不见了。
    不要说主人,就连善于逢场作戏的迷亭先生也面对这突然袭击,表现得失魂落魄,顿时茫然,活像疟疾刚刚发作,呆呆地坐在那里。待惊风骇雨稍歇,逐渐恢复常态,一种滑稽感又涌上心头。
    “哈哈哈……”
    二人不约而同地笑得前仰后合。那位鼻子夫人有点出乎意料,怒视二人,心想:这种节骨眼上还笑,太不礼貌了。
    “那是你家小姐吗?的确,好嘛,您说得都对呀。喂,苦沙弥兄!寒月君肯定是爱上金田小姐了,这事瞒也瞒不住,还是如实说了的好。”
    “噢!”主人只哼了一声。
    “真是瞒也瞒不住呀!已经证据在握嘛!”鼻子夫人又得意忘形了。
    “事到如今,有什么办法。无论如何也得把有关寒月君的恋爱事实交待一番,供做参考吧!喂,苦沙弥君,你可是主人,光是那么笑嘻嘻的也无济于事嘛!‘秘密’这东西可真厉害,再怎么遮掩,也说不定会从什么地方暴露的哟……不过,说离奇,也真离奇。金田夫人,您怎么探听到了这个消息?真叫人吃惊。”迷亭先生独自喋喋不休。
    “我呀,办事可百分之百的有把握哟!”鼻子夫人趾高气扬起来。
    “简直太无懈可击了,你究竟是听谁说的?”
    “房后那个车夫的老婆。”
    “就是有一只大黑猫的那个车夫家吗?”主人瞪起眼来问。
    “嗳,为了了解寒月先生,我花了一大笔钱呢。每次寒月先生到这儿来,我想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就委托车夫老婆事后一一向我报告。”
    “好厉害哟!”主人大声说。
    “哎呀呀,至于您干了什么,说了什么,我可一概不关心,我只是查访寒月先生的消息。”
    “不管你是查访寒月先生还是别人,反正车夫老婆从来就是个‘万人嫌’!”主人独自恼火起来。
    “不过,到你家篱笆墙下站站,难道这不是人家的自由吗?如果怕偷听,那就小声些说,或是搬到宽宅大第去住,岂不平安无事了吗?”鼻子夫人一点都不脸红。
    “不单是车夫家,还从热闹街的二弦琴师傅那儿探听了好多信息哪。”
    “关于寒月吗?”
    “不仅仅是寒月。”话说得怪吓人。她以为主人一定会慌神儿,可他却骂道:
    “那个琴师硬摆臭架子,只把自己当成个人,混帐王八蛋!”
    “恕我冒昧,她可是个女人哟!‘王八蛋’?不免张冠李戴了吧!”
    这句话的措词使她越发暴露出原形。这一来,好像她就是为了吵架才登门的。即使处于这种局面,迷亭先生到底不含糊,他对这场谈判听得津津有味儿,活像铁拐李(传说中的八仙之一,指隋代仙人李洪水)看斗鸡,泰然自若。
    主人意识到交口对骂,他可不是鼻子夫人的对手,便不得不暂时沉默。但他终于想出了好点子:
    “你口口声声说寒月先生似乎主动追求你家小姐,但据我所知,有些出入。是吧?迷亭君!”主人在向迷亭呼救。
    “嗳,按那时候的传说,当初你家小姐玉体欠安……好像说过梦话……”
    “什么?没有的事!”金田夫人干脆否认。
    “不过,寒月确实说是听××博士夫人说的呀。”
    “那是我的计策,是我托她试试寒月的心。”
    “那位妇人答应了吗?”
    “是的。虽说答应了,也不能叫她白干。左一样右一样,送给她好多礼物哪!”
    “您是否下定了决心,如不把寒月的情况刨根问底地查个水落石出,就绝不肯走?”迷亭有些怏怏不快,一反常态,话说得十分粗鲁。“好吧,苦沙弥兄,说说也没什么害处。你就说说吧!噢,金田夫人,不论是我,还是苦沙弥兄,凡是有关寒月的事,只要无妨,都会讲的……对呀,最好请您按顺序一一提问。”
    鼻子夫人总算点头,开始提问。虽曾一时语言粗暴,现在面对迷亭。又变得恭谨如初。
    “听说寒月先生是个理学士,可究竟他学的专业是什么?”
    “在一个大学的研究院研究地球磁力。”主人认真地回答。
    不幸的是,鼻子夫人对于这话一窍不通,虽然“啊”的一声,却仍然大惑不解,便又问:
    “研究这个,就能当上博士吗?”
    “您是说,您的女儿非博士不嫁吗?”主人不悦,反问了一句。
    “是的。若是个寻常的学士,那还不要多少有多少?”鼻子夫人面色不红不白地说。
    “寒月能否当上博士,我们也无法保证。所以,请问下一个问题吧!”主人望着迷亭,越来越不高兴;而迷亭也有些神色不快。
    “近来寒月先生还在研究地球什么的吗?”
    “两三天前,他在理学协会讲演了关于吊颈力学的科研成果。”主人漫不经心地说。
    “唉哟,讨厌!什么吊颈不吊颈的!这人可太怪了。研究上吊呀什么的,恐怕无论如何也当不上博士的吧?”
    “若是他自己上吊,那就希望不大。不过,研究吊颈的力学,不一定当不上博士。”
    “是吗?”鼻子夫人又对主人察言观色,可悲的是,她不懂什么是力学,因此放心不下。
    大概觉得连这么点常识也要请教,这会伤了她金田夫人的面子,便靠观察主人的脸色摸底;偏偏主人的表情竟扑朔迷离。
    “除此之外,莫非他没有研究点什么好懂的学问吗?”
    “是啊,前个时期他曾经写过一篇论文:《栗子的安定性以及天体运行》。”
    “栗子也是大学里要学的课程吗?”
    “这,我也是个外行,不大清楚。不过,既然寒月研究它,可见有值得研究的价值嘛。”
    迷亭在假装正经地耍笑鼻子夫人。鼻子夫人意识到进行学术性对话,她不是对手,于是自甘暴弃,调转话头说:
    “谈点别的吧!听说今年正月,寒月先生吃蘑菇崩掉了两颗门牙。是吗?”
    “是的,豁牙的地方塞满了年糕哪。”
    迷亭立刻手舞足蹈起来,心想:“这下子她可掉进内行人的手心了。”
    “这人,岂不有欠风雅吗?怎么,为什么不用牙签呢?”
    “下次见面,对他提醒一下吧。”主人格格地笑了起来。
    “吃蘑菇还崩掉了牙,可见牙齿不太结实。是吧?”
    “不能说结实。是吧?迷亭君!”
    “不算结实。但也怪撩人的。后来,他一直不肯填充,这才妙哩!那儿仍然是年糕的安乐窝,真乃一大奇观。”
    “他是因为没有钱补牙才留下那个窟窿呢?还是由于喜欢这样?”
    “反正他不会总这么自报‘缺个门牙’的。请放心。”迷亭的情绪逐渐恢复平静。可是鼻子夫人又提出新问题。
    “假如府上有他的翰墨书笺之类,很想拜读一二。”
    主人从书房里拿来三四十张明信片,说:
    “明信片倒是很多,请过目。”
    “用不着看那么多。只要看看其中两三张……”
    “喂喂,我给您挑几张好的。”迷亭挑出一张明信片说:“这张,哇——蛮有意思吧?”
    “啊!还有画哪,太有才啦!好哇,让我瞧瞧!”
    她刚一上眼:“哟,烦人,画的是山狸子呀!画什么不好,干么偏画山狸子?”忽而又赞许地说:“可他居然画得叫人能够认得出是山狸子,了不起!”
    “请念念文字。”主人边笑边说。
    鼻子夫人用女仆读报的腔调念道:
    “除夕之夜,山狸举办游园会,翩翩起舞,歌唱道:‘来吧!除夕之夜不会有人上山哟!嘿唷嗬,嘭嚓澎!’”
    “这还像话吗?岂不是捉弄人?”鼻子夫人大为不悦。
    “这位仙女,您喜欢吗?”迷亭又抽出一张。但见画的是一名仙女穿着霓裳羽衣,奏着琵琶。
    “这位仙女的鼻子似乎小了一点儿。”鼻子夫人说。
    “哪里,很正常嘛。不谈鼻子,还是把上面的题字念一下吧!”
    画面上有这么几句:
    从前某地有位天文学家。一夜,他依例登上高台,凝神仰观天象。这时,天空闪现一位美丽仙女,奏起举世罕闻的优美音乐。天文学家竟忘记了寒风刺骨,听得入迷。翌日清晨,只见那位天文学家的尸体落了一层白霜。一位专爱扯谎的老头说,这是个真实的故事。
    “什么玩艺儿!一点意思都没有。就这样,还想当理学博士?够格吗?还不如读一段《文艺俱乐部》有趣呢!”寒月被好一顿抢白。
    迷亭又拣出三张明信片,半开玩笑地说:
    “这几张如何?”
    有一张是铅印,印了一只帆船,照例在画下胡乱写道:
    昨夜泊于船上的二八佳人,说她没有一个亲人,哭得像孤岛上的小鸟,像惊梦的小鸟。说她的爹娘乘船时葬身于浪下。
    “好,是个动人的故事。难道不是很值得吟咏吗?”
    “值得吟咏?”
    “是呀。可以用三弦琴伴奏而歌唱的呀!”
    “用三弦琴伴奏,那可就够上讲究了。再看这一张怎么样?”
    迷亭又信手拈来一张。
    “免了吧!拜读这几张足够了。已经了解清楚,此人并不那么胡闹。”她独自下了结论。
    至此,鼻子夫人似乎结束了对寒月先生一般性的审查,便大胆要求说:
    “今天太打扰了。关于我来过这件事,希望二位对寒月先生保密。行吗?”
    可见她的方针是:对于寒月,要一切都查个水落石出。而有关自己,却丝毫也不许对寒月透露。迷亭和主人都带搭不理地应了一声:“嗯。”
    “容后致谢吧!”鼻子夫人加重语气,边说边站起身来。
    二人送客后落坐,迷亭说:“她是个什么东西!”主人也说:“是个什么东西!”双方几乎同时发问。忽听女主人在内室似乎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迷亭高声喊道:
    “嫂夫人,嫂夫人!‘俗调’的活标本来过喽。俗到那种程度,还很吃得开哪。好吧,不必客气,尽情地笑吧!”
    “最不顺眼的是那张脸。”主人满腹牢骚,恶狠狠地说。迷亭立刻接起话茬补充道:
    “鼻子盘踞中央,神气十足!”
    “而且是带弯的。”
    “有点水蛇腰。水蛇腰的鼻子,真是一绝!”迷亭忍不住大笑。
    “那张脸,克丈夫!”主人依然忿忿不安。
    “那副面相嘛,十九世纪没卖出去,二十世纪又赶上滞销。”迷亭总是怪话连篇。这时,女主人从内室走来。到底是女人,她提出警告说:
    “坏话说得太多,车夫老婆还会去告密的哟!”
    “有人告密才好哩,叫她认识一下自己。”
    “不过,私下贬斥别人的相貌,那可太下流。任何人也不高兴有那么一只鼻子的。何况人家是个女人。你们的嘴也太刻薄了。”她在为鼻子夫人的鼻子辩护,同时,也是间接为自己的长相辩护。
    “有什么刻薄的!那种人算不上女人,是个蠢货!是吧?迷亭君。”
    “也许是个蠢货,不过,很不简单。我俩不是被她好一顿捉弄吗?”
    “究竟她把教师看成了什么?”
    “看成和后屋的车夫差不多。若想得到那种人的尊敬,只有当博士。一般来说,没能当上博士,这就怪你自己不争气了。嗯?嫂夫人,是吧?”迷亭边说边回头瞧瞧女主人。
    “还博士呢,他毕竟当不上的哟!”连妻子都不理睬主人了。
    “别看我这样,说不定眼下就能当上博士哩,可别小瞧!尔等之辈未必知道,古时候有个人叫埃斯库罗斯(古希腊时期悲剧作家,代表作《被缚的普罗米修斯》),九十四岁才完成了巨著;索福克勒斯(古希腊时期悲剧作家)的杰作问世、震惊天下时,几乎是百岁高龄。西摩尼得斯(古希腊时期诗人)八十岁写出了美妙的诗篇,我嘛……”
    “真糊涂!像你这样害胃病的人能够活得那么久吗?”妻子已经把主人的寿命断定了。
    “放肆!你去问问甘木医生!原来就怪你让我穿这身绉绉巴巴的黑布长袍和补丁摞补丁的破衣烂裳,才被那种女人耍笑了一通呢。从明天起要穿迷亭穿的那样衣服,给我拿出来!”
    “‘给我拿出来’?哪里有那么漂亮的衣服呀?金田太太对迷亭先生客客气气,是从她听了迷亭伯父的名字以后,怪罪不得衣服的。”女主人巧妙地开脱了自己的罪责。
    提到迷亭的伯父,主人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你还有一位伯父?头一回听说。你可一向不曾透露吁!真的有个伯父吗?”
    “哼,我那位伯父么,他呀,是个老顽固,因为他也从十九世纪一直活到今天。”他看了看主人及其妻子。
    “啊,哈哈,净逗乐子。他在哪儿住?”
    “住在静冈。他的生活可不寻常。头顶挽了个发髻,令人肃然起敬。叫他戴帽子吗?他却夸海口:‘我老汉活了这么大岁数,还不曾冷到要戴帽子的程度。’告诉他天太冷。再多睡一会儿吧,他却说:‘人,睡上四个小时就足够,睡四小时以上,那是浪费!’于是,他早晨黑乎乎的就起床。而且他说:‘我之所以把睡眠时间缩短为四个小时,是由于长年锻炼的结果。’他吹嘘自己年轻时候总是贪睡,近来才进入了随遇而安的佳境,十分快活。他已经是六十七岁的人,当然睡不着,谈不上什么锻炼不锻炼。可他本人却以为完全是自己苦修苦练的结果。另外,他外出的时候,一定要带一把铁扇。”
    “拿它干什么?”主人问。迷亭却脸朝着女主人说:
    “谁知道他要干什么,可就是要拿。也许他是当做文明杖用吧。不过,不久前还闹出了笑话。”
    “咦?”女主人不敢多嘴,生怕打岔。
    “今年春天突然来了一封信,叫我把圆顶礼帽和燕尾服火速寄去。我有点吃惊,写信问他,他回信说,是他老人家自己穿。他下令说:速速寄来,要赶得上二十三日在静冈举行的祝捷大会。可笑的是命令之中还有这么一段:给我买一顶尺寸合适的帽子,西装也要估计一下尺寸,到大丸和服店去订做……”
    “近来,大丸和服店也做起西装了吗?”
    “不是的,老兄,是和白木西服店弄混了。”
    “叫人估计尺寸去做,这不是有点难为人吗?”
    “这正是伯父的个性!”
    “你怎么办啦?”
    “没办法,就估量着做一身寄去了。”
    “你太胡闹啦。那么,来得及吗?”
    “啊,好歹总算平安无事。后来看家乡的报纸有消息说:当天牧山翁破例地身穿燕尾服,手拿一把铁扇……”
    “可见他说什么也不肯离开那把铁扇啊。”
    “嗯,等他归西天时,那把铁扇一定给他放进棺材里。”
    “尽管是估计,可是帽子和衣服还都穿得合体,总算好嘛!”
    “您大错而特错了。我本来也认为一切顺利,完事大吉。但是不久,收到一个小包,还以为是送给我的礼品哪。打开一看,原来是大礼帽,还附了一封信,说:‘烦请特制之礼帽,因尺寸稍大,差你前去帽铺,予以缩小。改制用款,将如数汇去’。”
    “真够迂腐的了。”主人发现天下竟还有比自己更加迂腐的人,显得十分惬意。隔了一会儿问:
    “后来怎么样?”
    “怎么样?没办法,只好归我把它戴上!”
    主人笑嘻嘻地说:“就是那一顶?”
    “那位是男爵吗?”女主人好奇地问。
    “谁?”
    “你那位手拿铁扇的伯父呀!”
    “哪里!他是汉学家。自幼在孔庙里潜心于朱子学什么学的,即使在灯光下,也还毕恭毕敬地头顶一个发髻呢。真没办法。”说着,他胡乱地来回搓自己的下巴。
    “可你刚才好像对那个女人提起过牧山男爵呀!”主人说。
    “您是说过的呀。我在茶室里也听见了。”只有这一点,妻子赞同主人。
    “是吗?哈哈哈……”难怪迷亭先生大笑起来,“那是扯谎。若是有个男爵的伯父,如今我怎么也弄个局长当当喽。”他说得倒很坦率。
    “我就觉得奇怪嘛。”主人的神色中,既有欣喜,又有担心。女主人佩服得五体投地,说:
    “哎哟哟,撒这种谎,装得那么像,说明您是个吹牛大王!”
    “比起我来,那个女人更高明。”
    “您也不甘示弱哇!”
    “不过,嫂夫人!我吹牛,只是吹牛而已;而那个女人吹牛,却是句句有鬼,谎中有诈,性质恶劣。假如不把鬼魅魍魉与天赋幽默区别开来,可真就到了那种地步:连喜剧之神都不得不慨叹世人的有眼无珠了。”
    “难说呀!”主人耷拉着脑袋说。
    “还不是一回事!”女主人边笑边说。

    咱家一向不曾去过对面那个小巷,当然没见过拐角处的金田老板是一副什么德行。今天才第一次听说。主人家从未谈起过实业家。就连咱家这个在主人家混饭吃的猫,也不仅与实业家不沾一点边儿,甚至十分冷淡。然而,适才鼻子夫人突然来访,咱家也曾暗地里领略了夫人的谈吐,想象着她家小姐的美貌,并对她家的富贵与权势浮想联翩,咱家虽然是猫,也不肯躺在檐廊下悠哉悠哉了。何况咱家对寒月君极为同情。对方竟把博士的太太、车夫的老婆,甚至琴师、天璋院公主都已收买,神不知鬼不觉的,连崩掉门牙都被侦查个一清二楚,而寒月君却笑嘻嘻地只顾担心外褂上的衣带,纵然是个刚出校的理学士,也未免太窝囊了。
    可话又说回来,对手是个脸心安了一棵伟大鼻子的女人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接近的。关于这场风波,应该说主人漠不关心,何况他穷得叮当响。至于迷亭,虽然不缺钱花,但他既然是那么一位‘偶然童子’,支援寒月的可能性也很小吧!看起来,最可怜见的,只有讲‘吊颈学’的那位寒月先生了。如果咱家不豁上去,潜入敌阵,侦察敌情,那就太不公平。
    咱家虽然是猫,却寄居于学者之府,尽管这位学者不过是个把爱比克泰德的大作翻一翻便摔在桌上而无心阅读的货色,但咱家毕竟与世上的痴猫、蠢猫气质不同,冒这么一点风险,尽一点侠义之情,尾巴尖里还是素有储备的。倒不是咱家对寒月先生承恩图报,也不是为个人逞虐肆狂。往大点说,此乃将“讲公道、爱中庸”之天意化为现实,实为一伟大壮举也。想那金田太太,既然未经本人同意,便把什么“吾妻桥事件”到处宣扬;既然派些走狗到别人窗下窃听情报,又洋洋得意地四处炫耀;既然利用车夫、马弁、无赖、落魄书生、产婆、佣婆、妖婆、傻婆、按摩婆,置滥用国家有用之材于不顾,那么,猫儿我,也不免计上心头。
    幸而天气很好。虽然冰霜消融,行路艰难,但是为了卫道,咱家万死不辞。纵然脚心粘泥,在走廊留下梅花爪印,顶多不过给女仆添点麻烦,就咱家来说,谈不上痛苦。等不到明天,立刻出发!下定勇往直前的伟大决心,窜到厨房。这时心想:且慢,咱家作为一只猫,不仅已达进化之顶峰,而且论智力发达,也决不亚于初中三年级的学生!可悲的是喉咙永远是猫的结构,不会说人语。好吧,纵使一顺百顺地钻进金田府,彻底查清敌情,也不可能告诉当事人寒月先生,又没办法对主人或迷亭先生说。既然不会说,那就如同土里埋着金刚钻,虽有骄阳高照,却不能发光;纵然有千条妙计,也无用武之地。咱家认为自己是在干一件蠢事,不如罢休,于是,便在门槛上蹲下。
    然而,雄心壮志,半途而废,犹如渴望骤雨来临,却见乌云从头上掠过,直向邻土散去,不免令人惋惜。而且,假如由于自己非礼,自然另当别论;如果是为了正义与人道,就该永远向前,甚至不惜付出生命,这才是见义勇为的男儿本色。至于白白受累,白白脏了手脚等等,对于猫来说,算不了什么!只因是猫,才没有本事以三寸不烂之舌,与寒月、迷亭、苦沙弥诸公交流思想。但是,正因为是猫,偷渡潜行的功夫才胜于几位仁兄。能他人之所不能,这本身就是一大快事。哪怕只有咱家一位了解金田家的内幕,也总比举世不晓令人高兴。咱家虽然不能把真相传播出去,但是叫金田家知道事情已经败露,这就够开心的。这么开心的事接踵而至,由不得不去,咱家终于登程了。
    来到对面小巷一瞧,果然,那幢洋楼蟠踞在巷角,俨然一副领主的架势。料想这家主人也和这幢洋房一样,是一副傲慢的嘴脸吧!进得门来,将全楼打量一番,但见那个二层楼房索然兀立,除了吓唬人,毫无用处。迷亭之所谓“俗调”,原来如此。
    进门向右拐,穿过花园,转到厨房门口。
    厨房果然很大,的确比苦沙弥家的厨房大上十倍,井然有序,绚丽多采。比起不久前报纸上详细介绍过的大隈伯爵(大隈重信(一八三八——一九二二),明治、大正年间政治家)府上的厨房也毫不逊色。“好一个标准厨房!”咱家心里想着,便钻了进去。一瞧,那个车夫老婆正站在六、七平方米夯实的水泥地上,和金田家的厨子、车夫不住嘴地谈论些什么。咱家怕被人发现,便藏在水桶里。只听厨子说:
    “听说那个教师还不知我家老爷的名字?”
    “怎么会不知道呢?这一带不知金田公馆的人,除非是个没长眼睛、没长耳朵的残废!”拉包车的车夫说。
    “没法说呀,提起那个教员,除了书本,什么不懂,是个怪物。哪怕他稍微了解一点金田老爷的身份,说不定要吓一跳哩。他是个完蛋货!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知道几岁。”车夫老婆说。
    “连金田老爷都不怕?真是个难缠的胡涂虫!没关系,咱们大伙吓唬他一下吧?”
    “那太好了。他净说些刻薄词儿,什么金田夫人的鼻子太大啦,金田夫人的脸不顺眼啦……他自己那副尊容活像个丑八怪!可还硬觉得自己蛮有人样儿呢。真要命!”
    “不仅是脸,你瞧他腰里别条毛巾上澡塘子那副架门儿,多傲慢,自以为没有人比他更伟大了。”可见苦沙弥连在厨子当中都没有一点儿人缘。
    只听车夫又说:“索性人马齐奔他家墙下,臭骂他一顿!”
    “这一来,他一定告饶!”
    “但是,如果我们被他发现,那就扫兴了。刚才金田太太不是吩咐过吗?只给他听见叫骂声,干扰他读书,尽可能叫他干着急上火。”
    “明白。”这表示车夫老婆可以担负三分之一破口大骂的任务。
    好哇,这帮家伙要去捉弄苦沙弥先生了。咱家边想,边从三人身旁嗖的窜进室内。
    猫脚似有若无,不论走到任何地方,从未发生过笨重的脚步声,宛如腾云驾雾,水里敲磬,洞中抚琴;又如“尝遍人间甘辛味,言外冷暖我自知。”(“冷暖我自知”语出宋朝道元著《景德传灯录》,其他字句系猫所杜撰)不论“俗调”的洋楼,还是标准的厨房,也不论是车夫老婆、包车夫、厨子、伙夫,还是小姐、丫环,甚至鼻子夫人和老爷,我想见谁就见谁,想听什么就听什么,伸伸舌头,摇摇尾巴,胡子一扎撒,飘飘然归去来也。咱家擅于此道,在整个日本国也名列前茅。连自己都怀疑,咱家大概是继承了旧小说里描写的猫怪的血统吧!传说癞蛤蟆头上藏有夜明珠。而咱家,不要说天地神佛、生爱死恋,就连嘲弄天下的祖传妙药,也无不囊括于尾巴尖上。咱家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金田府的走廊里横行,那比金刚力士踏烂一堆凉粉还要容易。这时,连咱家自己都对本身的力量由衷地钦佩。当咱家意识到这多亏平素所珍爱的尾巴时,心想:对它可慢待不得的,理当顶礼膜拜咱家那尊敬的尾巴大仙,视它猫运长久。
    咱家略微低头看去,却总是找不准方向。必须望着尾巴行三拜之礼。为了望见尾巴,当咱家回身时,尾巴也随之而转;扭过头来、想要迎头赶上时,尾巴也保持原有的距离跑到前面。果然厉害!天地玄黄,无不囊括于三寸之尾。确是灵物,咱家毕竟不是他的对手。追逐尾巴七圈零半,力竭身虚,这才作罢。眼前有点天旋地转,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但是,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便又到处乱闯。
    忽听纸屏后鼻子夫人在说话。关键时刻!咱家立刻站住,竖起两耳,凝神倾听。只听鼻子夫人照例尖声尖气地说:
    “一个穷教员,还很神气哩!”
    “哼!是个神气的家伙!为了给他点教训,先收拾他一通!那个学校里有咱们的同乡。”
    “都有谁?”
    “有津木乒助,福地细螺。可以托他们去挖苦那个穷教员一通!”
    咱家不知金田老兄家乡何处,只觉得那里的人尽是些怪里怪气的名字,有点吃惊。只听金田老板继续问道:
    “那个家伙是英语教师吗?”
    “噢,据车夫老婆说,他专教英语入门课本什么的。”
    “反正不回(会)是个正派的教员!”
    “不回是……?”把‘会’说成‘回’,少不得又叫咱家拍案叫绝了。
    鼻子夫人说:“近来我遇见乒助,他说‘我校有个奇怪的家伙。学生问:老师,番茶(即粗茶)用英语怎么说?他一本正经地回答说:番茶就是savage tea(野蛮人之茶。教师之误译,出了笑话),这已经在教员当中成为笑柄。他说,‘有了这么个教员,搞得众人不安。’他指的大概就是那个家伙吧!”
    “肯定是他。面相就带出他会说出那种蠢话来,还留了一大把胡子。”
    “混帐东西!”
    留胡子就混帐?那么,我们猫族可就没有一只是好种了。
    “还有那个叫什么迷亭还是‘酩酊’的家伙,准是个发疯的贱痞!说什么伯父是牧山男爵。看他那副德行!我就认为他不可能有个男爵伯父嘛。”
    “不管哪个野种说什么话你都信,可恶!”
    “骂我可恶?你这不是欺人太甚吗?”鼻子夫人觉得非常遗憾。
    奇怪的是关于寒月,他们却只字不提。是在咱家潜入之前早已结束了那篇《评论记》呢,还是他已经落选,不值一提了呢?这一点令人忧心,却又毫无办法,佇立片刻,只听隔着走廊那个房间的铃声响起。哈哈,那里也出事了。“赶快!”咱家抬腿直奔那厢去了。
    来到一看,一个女人在独自高声讲些什么,声音很像鼻子夫人。据此推测,大约她便是府上小姐胆敢使寒月君投河未遂的那位女主角吧!惜乎,隔着一层纸屏,未得一睹芳姿,因而说不准她的脸心是否也供奉一只硕大的鼻子。不过,听她说话的腔调和盛气凌人的样子,综合起来观察,绝不会是一只貌不压众的蒜头鼻子。那女子喋喋不休,对方的语声却很微弱,大概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打电话”吧!
    “是大和茶馆(家戏园子里的茶馆)吗?明天,我去看戏。给我预订三排座……听见了吗……明白啦,……什么?没明白?唉,真讨厌。叫你订一张三排……什么……订不成?怎么会订不成?要订……嘿嘿嘿,是开玩笑?……有什么玩笑好开……干么拿人开心!你究竟是谁?是长吉?长吉之流懂个屁!去叫老板娘来接电话……什么?你一切事都能办……你太冒失。你知道我是哪一位吗?是金田小姐哟!嘿嘿……说什么洞晓一切?你这人真混……一提金田……什么?‘多蒙惠顾,谢谢!’……谢我什么?不爱听……唉哟,又笑起来了。你简直是混蛋加三级……怎么,我说的不对?……若是过于欺负人,我可要挂断电话哟!放明白点儿,你不怕吗?……你不说,谁知道……你倒是快说呀……”
    大约是长吉挂断了电话,压根儿听不见回音。小姐发起脾气来,把电话铃按得丁当作响,脚下又惊动了哈巴狗,突然汪汪地叫起来,咱家明白,这可大意不得,便嗖地窜出走廊,钻到地板下边。
    这当儿,走廊上传出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开门声。是谁呢?仔细一听,来人说:
    “小姐!老爷和太太有请。”好像是丫环的声音。
    “不知道!”小姐给丫环吃了第一颗枪子儿。
    “老爷和太太说有点事,叫我来请小姐去。”
    “讨厌!不是说过,我不知道吗?”丫环又吃了第二颗枪子儿。
    “听说是关于水岛寒月有点事……”丫环一机灵,想使小姐消消气。
    “什么寒月、冷月的,烦死人啦。那张脸,像个窝囊废发傻似的。”这第三颗枪子儿,竟给还没出门的可怜的寒月兄消受了。
    “哎哟!你什么工夫梳起西式发型?”
    “今天。”丫环松了口气,尽可能简明地回小姐的话。
    “真狂!一个臭丫头!”又从另一个角度给丫环吃了第四颗枪子儿。
    “并且,你还带上了新衬领?”
    “是的。前些天小姐赏给了我,可是,我觉得太漂亮,不好意思戴,就放在箱子里。因为旧衬领全都穿脏,我这才找出来换上。”
    “我什么时候给过你那个衬领?”
    “今年正月,您去‘白木屋’商号买来的,是茶绿色,还印着角力的图案。您说‘嫌它太素气,送给你吧!’就是那条衬领。”
    “唉哟,烦人!你戴,太合身,恨死人啦!”
    “不敢当!”
    “不是夸你,是恨你呀!”
    “是的。”
    “那么合身的东西,为什么不吱一声就收下?”
    “咦?”
    “你用,那么合适;我用,也不至于出洋相吧!”
    “肯定合适。”
    “明明知道我用合适,你为什么不声不响地收下,而且悄悄地戴上?坏!”
    子弹一连串地扫射。
    刚才,咱家正在静观局势发展之时,老爷却从对面屋里大声呼喊小姐:
    “富子!富子!”
    小姐不得已,应了一声,便走出电话室。
    比咱家大一丁点儿的哈巴狗,眼睛跟嘴都挤在脸心。它也跟着咱家出去。咱家照例蹑手蹑脚,又从厨房窜到大街,匆匆回到主人家。这次探险,初步获得一百二十分的成功。
    回家一看,因为是从漂亮的公馆突然回到肮脏的寒舍,那心情,宛如从阳光明媚的秀丽山峰突然掉进漆黑的洞窟。探险过程中,由于精神紧张,对于金田公馆的室内装饰以及窗帘款式等等毫未留神,但却感到咱家的住处太糟,并且对所谓“俗调”的金田公馆反倒有些留恋。咱家觉得比起教师来,还是实业家了不起。自己也感到这念头有些反常,便按惯例竖起尾巴,向它求教。于是,尾巴尖里发出神谕说:“言之有理!”
    咱家走进室内,惊人的是迷亭先生还没走,烟头都插在火炉里,弄得像个马蜂窝似的。他盘腿大坐,正大说大讲。不知什么工夫,寒月先生也来了。主人曲肱为枕,凝眸注视着天棚漏雨的地方。这里依然是又一幅太平盛世的逸民欢聚图。
    “寒月君!连说胡话都叨咕你的那个女人,从前你保密,现在总可以公开了吧?”迷亭打趣地说。
    “如果只关系到我个人,说了也无妨。但是,这会给对方带来麻烦的。”
    “还说不得?”
    “况且和××博士夫人已经有言在先。”
    “是绝不泄密的约定吧?”
    “是的。”寒月照例搓弄自己和服的衣带。那条衣带是商品中少见的一种紫色。
    “这衣带的色彩,有点像‘天宝调’(天宝是江户末期年号(一八三○——一八四四),那一时期的俳风低俗,与‘俗调’大意相仿)呀!”主人边睡边说。主人对于‘金田事件’并不关心。
    “是的,毕竟不是当今日俄战争年代的货嘛!扎这条带子,不戴上武士头盔,穿上葵记(德川幕府的纹章,三枚带茎的葵花叶绣成金字塔形)纹章的开缝战袍,可就不成格局了。当年织田信长((一五三四—一五八二)日本战国末期武将。尾张人。曾统一大半国土,后被明智光秀所杀)入赘时,据说头上梳了个圆筒竹刷式的发型,系的确实就是这样的带子。”迷亭的话依然又臭又长。
    “实际上,这条带子是我爷爷征伐长州时用过的。”寒月说得像真事儿一样。
    “是时候了。捐给博物馆如何?您可是‘吊颈力学’的演说家、理学士水岛寒月先生哟!如果打扮得像个过时的封建武将,那可有伤大雅呀!”
    “本应遵旨照办,怎奈认为我扎这条带子最合适的人,也大有人在嘛……”
    “是谁?说这种不着调的话!”主人边翻身边厉声喝道。
    “你不认识,所以……”
    “不认识有什么关系,到底是谁呀?”
    “一名永别的女士。”
    “哈哈哈,太浪漫啦!我猜猜吧?大概又是从隅田川水下喊你名字的那个女子吧?贤弟何不穿上那件长褂,再一次去跳水装死?”迷亭从旁插了一句带刺儿的话。
    “嘿嘿……她已经不在水下喊我,而在西方的清净世界……”
    “未必怎么清净吧!她有一只狰狞的鼻子哟!”
    “嗯?”寒月面带疑云。
    “对面巷子的那位大鼻子女人适才闯来啦。当时我俩可真吓了一跳。是吧?苦沙弥兄!”
    “嗯。”主人边躺着喝茶边说。
    “大鼻子,是谁呀!”
    “就是你那位永恒相爱的小姐的令堂大人!”
    “咦?”
    “金田老婆来了解你的情况啦!”主人严肃地解释。
    咱家偷偷地对寒月察言观色,看他是惊,是喜,还是羞怯。而他,竟处之泰然,照例不慌不忙地说:
    “反正是劝我娶她家的小姐呗!”说着,又搓起紫色的衣带。
    “但是,贤弟错了。小姐的令堂大人是个伟大鼻子的拥有者……”
    迷亭刚刚说了半句,主人竟转移话题:
    “喂,告诉你,我早就对那个鼻子夫人构思一首新体长调俳句!”
    女主人在隔壁房间里哧哧地笑。
    “真够悠闲!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一点儿。第一句是:‘脸上祭雄鼻(祭雄鼻日文与浴佛谐音)’。”
    “接下来……”
    “鼻前供神酒。”
    “下一句?”
    “只想到这些。”
    “有意思!”寒月笑嘻嘻的。
    迷亭立刻来词儿:“接上‘双孔冥幽幽’,如何?”
    寒月说:“再接上‘洞深毛何有,’也未尝不可吧!”
    他们正胡言乱语,各显其能,在墙根附近的马路上有四五个人七吵八闹地喊着:
    “卖今户窑(东京分户町有窑,烧各种瓷器,象征丑女人的狗獾子瓷器很有名)的狗獾子喽!”
    主人和迷亭都一惊,透过墙缝向院外望去,只听人们哈哈大笑,脚步声向远方散去。
    “今户窑的狗獾子是什么意思?”迷亭奇怪地问主人。
    “谁知道呢!”主人回答说。
    “倒很新奇呀!”寒月评论道。
    迷亭好像想起了什么,蓦地站起身来,像演说似地说:
    “敝人年来从美学见地对鼻子进行过研究。现各抒己见,有劳二位侧耳静听。”
    由于来势迅猛,主人默默地望着迷亭。
    寒月先生低声说:“一定洗耳恭听!”
    “经多方面考查,鼻子的起源很不清楚。第一个问号是:假如它是实用的器官,只要有两个鼻孔也就足够了。无须在脸心傲然耸立。然而,正如诸公所见,为什么这鼻子竟然愈来愈高起来了呢?”说着,他捏起自己的鼻子给二人看。
    主人并不恭维,说:“并没有翘得太高呀!”
    “反正也没有洼下去吧!假如和只有一对窟窿混同起来,说不定会产生误解的。因此,首先提请注意……且说,按敝人拙见,鼻子的发达是拧鼻涕这一细小动作的结果。年深月久,才呈现出如此鲜明的形象。”
    “真是货真价实的拙见!”主人又加了一句批语。
    “众所周知,擤鼻涕时,定要捏住鼻子,于是,鼻子被捏的局部受到刺激。按进化论的基本原理,这被捏的鼻子局部,经刺激的结果,要比其他部位格外发达,皮肤自然坚固,肌肉也逐渐硬化,终于凝而为骨。”
    “这可有点……肌肉怎么会那么轻易就一下子变成了骨头呢?”
    寒月因为是个理学士,便提出抗议。而迷亭却不予理睬,继续论述:
    “噢,您有疑问,这也难怪。不过事实胜于雄辩,确有这样的骨头,有什么办法!鼻骨已经形成,然而,鼻涕还是要流的。鼻涕一流,非擤不成。由于这种影响,鼻骨的左右两侧被刮薄,变得又细又高,鼓了起来……这后果委实神奇,宛如滴水能穿石、佛顶自闪光,异香天来,恶臭畅流,于是,鼻梁变得又高又硬!”
    “可你的鼻子却依然又肥又软呀?”
    “关于演说人鼻子的局部构造,为了回避自我辩护之嫌,有意识地避而不谈。下面特向二位介绍金田小姐的令堂大人,她的鼻子最发达,最伟大,堪称天下奇宝。”
    寒月不禁喊道:“对呀,对呀!”
    “不过,事物一走极端,尽管依然不失其壮观,但总有些令人不敢接近。她的鼻梁是够雄伟的,然而,稍有险峻之感。古人苏格拉底、戈德史密斯(一七三○前后-一七七四,作家)、或是萨克雷(作家,擅于讽刺,著有长篇小说《名利场》、《彭登尼斯》)等人的鼻子,从构造来说,不能说无可挑剔。然而,正是那些有瑕可指之处,才格外招人喜欢。所谓‘鼻不在高,奇者为贵’,大约就是这个道理。俗语也说:‘舍其名而求其实。’我认为,从美学价值来说,敝人的鼻子最标准。”
    寒月和主人嘿嘿地笑,迷亭也开心地笑了。
    “却说,书中道罢……”迷亭接着说。
    “先生!‘道罢’有点像说书人的用语,太俗气,请您免了吧!”寒月是在趁机报前仇。
    “那就卸了妆,重新出场……嗯,以下想就鼻子与脸庞的比例略进一言。假如孤立地单谈鼻子,那位令堂大人长了那么一只鼻子,走遍天下也毫无愧色;纵使在鞍马山(京都市左京区鞍马山背后。有古以来的繁华街)开个展览会,也很可能获得头等奖。可悲的是,她的鼻子并不理睬口、眼等其他部位,是随心所欲长出来的。凯撒的鼻子无疑是非凡的。然而,如果用剪子将凯撒的鼻子剪掉,安在贵府的猫脸上,那将成何体统!打个比方吧,在猫额那个小小的地盘上巍然耸立个英雄的鼻塔,这宛如棋盘上摆了个奈良寺的大佛像,比例极其失调,我想,定会丧失其美学价值的。金田夫人的鼻峰和凯撒同样,一定是英姿飒爽、拔地而起!然而,环绕在鼻峰周围的面部却将如何?当然,不至于像贵府的猫脸那么面目可憎,但也会像患癫痴症的丑妇,眉横八字,细眼高吊,这是事实。列位,这怎能不令人喟然叹曰:‘有其面,必有其鼻’呢?”
    当迷亭的话稍一中断时,忽听房后有人说:“还在谈鼻子哪,多么顽固呀!”
    “是车夫老婆!”主人通知迷亭。迷亭却又开始演讲。
    “在意料不到的背阴处,发现新的异性旁听者,这是演说家的崇高荣誉。尤其莺声燕语,给枯燥的讲坛平添一丝风韵,真是梦想不到的福气。本应尽力讲得通俗些,以期不负佳人淑女的光顾;但因下文涉及力学问题,自然,女士小姐们说不定会听不懂的。那就请多多包涵了。”
    寒月听到“力学”一词,又哧哧地笑起来。
    “我想证明的是:这张脸和这只鼻子终究势不两立,违背了柴京的黄金律(一八一○—一八七六,美学家,著有《有关人体均衡的新研究》;黄金律即黄金分割点)。可以严格地用力学公式来给列位演算一遍。请允许我首先以h代表鼻高;以a代表鼻与脸平面交叉的角度;w,自然代表鼻子的重量。怎么样,大致懂吧?”
    “懂个屁!”主人说。
    “寒月兄呢?”
    “我也敬谢不敏哟!”
    “这太惨了。苦沙弥还情有可原,而你,是个理学土嘛。这条公式是我这场演说中的灵魂,如果删掉,讲过的就全都毫无意义了……啊,没办法,略去公式,只谈结论吧!”
    “有结论吗?”主人惊讶地问。
    “当然有的。没有结论的演说,犹如没有水果的西餐……好吧,二位仔细听着!下文就是结论了。且说,上述公式,如果参照魏尔啸(一八二一—一九○二,病理学家,细胞病理学说创立者)、魏兹曼(一八三四——一九一四,生物学家,遗传学奠基人之一)诸家的学说,当然不能否认鼻子是先天的形体遗传。而伴同其形体所产生的精神现象,纵然已有有力学说,认为是后天之物,并非遗传;但是不可否认,在某种程度上要受遗传影响,这是必然的结果。因此,如上所述,有了个与其体态并不和谐的特大鼻子的女人,可想而知,她生下的孩子,鼻子也会与众不同。寒月君还年轻,也许不认为金田小姐的鼻子构造有什么异常之处;但是,这种性质的遗传潜伏期很长,一旦气候突变,就会迅猛发展,说不定刹那间膨胀起来,鼻子像她的高堂老母一般大呢。因此,这门亲事,按我迷亭的学术性论证,莫如趁早断念,才能保你平安。这一点,不仅这家主人,就连睡在那边的猫怪大仙,也不会反对的吧!”
    主人翻身坐起,非常热情地强调说:
    “那是自然。那种娘们的女儿,谁要?寒月,要不得的。”
    咱家为了聊表赞同之意,也喵喵地叫了两声。寒月并不疾颜厉色地说:
    “既然两位老兄有见于此,我死了这条心也未尝不可。只是如果女方一气之下,害起病来,我可罪过呀……”
    “哈哈,……可谓‘艳罪’①不浅喽!”
    ①艳罪;原文发音与“冤罪”(即冤枉)音同。
    惟有主人小题大作,气哼哼地说:
    “谁能那么糊涂!那个骚货,她的女儿肯定不是个好玩艺儿!初来乍到,就给我难堪!傲慢的东西!”
    这时,三四个人又在墙根下发出哈哈大笑声。一个说:“真是个狂妄的蠢货!”另一个说:“幻想住个大房子吧!”有一个大声说:“可怜,再怎么神气,也‘在家是老虎,出门是豆腐’!”
    主人跑到檐廊下,不甘示弱地吼叫说:
    “别吵啦,干么偏到我家墙根来?”
    “啊,哈哈……野蛮人,野蛮人……”墙下人破口大骂。
    主人雷霆大发,陡然起立,操起手杖便向马路奔去。迷亭拍手称快:“好热闹!干哪,干!”寒月却搓弄那条衣带,笑眯眯的。咱家跟在主人身后,穿过墙豁,来到马路上。
    大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只见主人正拄着手杖,茫然佇立,活像被哪路狐仙迷住了似的。

    照例潜入金田公馆。
    “照例”二字,毋需赘言,无非表明已经到了“多次平方”的程度。干过一次,还想再干;干过两次,就想干第三次;这种好奇心不只是人类独有,必须认定,即使猫,也是带着这一心理特权而降临于世的。我们也和人类一样,反复干过三次以上的事情,就冠之以惯用的词儿,肯定这种行为是生活与进化所必须。假如有人怀疑我为什么这么不住脚地往金田家跑,那么,咱家要反问一句:为什么人们从口里吸进烟雾,又从鼻腔里喷出?人类既然毫不羞耻、肆无忌惮地吞吐这种既非充饥、也不补血的玩艺儿,就请别那么厉声责怪咱家出入于金田家。金田家便是咱家的一支香烟!
    “潜入”这个词有语病,听起来好像小偷、奸夫似的难听,咱家去金田公馆,虽然没有受到邀请,但也绝不是为了偷点铿鱼干,或者跟那只鼻眼抽疯似地聚在脸心的母哈巴狗幽会。怎么?当侦探?天大的笑话!若问咱家世界上干哪一行的最下贱?咱家说:莫过于侦探和放印子钱的了!不错,为了寒月,咱家萌起了违犯猫规的侠义之心,曾一度偷偷去侦查金田家的情报。但只这么一次,其后绝未再干那种有辱于猫族良心的卑鄙勾当。也许有人问:既然如此,又为什么用“潜入”这一不实之词?说起来,还怪有风趣的哩!
    原来,按咱家的看法,太空为覆万象而升腾,大地为载万物而凝结。不论什么样的犟眼子,也不会否定这一事实的。且说,为了开天辟地,人类究竟花费了多大力气?岂不点滴之功也不曾有过吗?并非亲手创造,却又将其据为己有,这是没有道理的吧!据为己有,倒也无妨,又有什么理由禁止外人出入?他们自做聪明,在这茫茫大地上,竟然筑起围墙,树起木桩,画地为界,据为某某所有。这宛如以绳断天,呈请备案说:这一段是我的天,那一段是他的天。假如可以将土地切成小块按亩论价地拍卖,那么,我们呼吸的空气,也就可以切成一尺见方的小块面进行拍卖了。假如既不能零售空气,又不能割据苍天,那么,上地私有,岂不也是不合理的吗?正因为咱家具有如此观点、奉行如此信条,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当然,不想去的地方是不肯去的。而心向往之的地方,管它东西南北,无不大摇大摆,从从容容地前去走走。如金田者流,何必客气!然而可悲的是,猫族的实力毕竟抵不过人类。既然生存在这个尘世上,甚至还有这样的格言:“强权即是公理。”那么,猫言猫语,再怎么有理,也是吃不开的。硬要吃得开,就会像车夫家的大黑,怕是要冷不防挨鱼贩子的一顿扁担。真理在咱家手里,而权力却握在别人的手心。这时,只有两条路:或委屈求全,唯命是从;或背着权贵的耳目,我行我素。若问咱家么,当然,要选择后者。然而,由于不得不防挨扁担,也就不得不“潜”而“入”之。因此,咱家潜入金田公馆。
    随着潜入次数的增多,咱家尽管没有当密探的意思,但是,金田府上的全貌却不期而然地映入咱家不屑一顾的眼帘,刻在咱家不愿记忆的脑海,这就莫可奈何了。诸如鼻子夫人,每当洗脸时,总是专心致志地擦她的鼻子;富子小姐则贪婪地吃安倍川汤圆;还有金田老板——此人和太太不同,是个塌鼻子。不单是鼻子,整个脸都是扁的,令人疑心:是否小时候打架,被孩子王掐住脖子狠狠地往墙上撞,直到四十年后的今天,依然标志着那次战果。
    那是一张平坦的脸,自然极其安稳,毫无险象。但是总觉得缺少点变化;不论怎样暴怒,依然一副平滑的脸。就是这位金田老板,他吃金枪鱼的生鱼片时,总是啪啪的拍打自己的秃头。他不仅脸是扁的,而且个子也矮。不管什么场合,总戴一顶高帽,穿一双高齿木屐。车夫觉得滑稽,将此情此景说给了寄食门下的学生,学生赞赏地说:“不错,你的观察力很敏锐……”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近来咱家从厨房旁穿过院子,在假山后向前方瞭望。如果发现房门紧闭,静悄无声,便慢慢地爬将进去;如果人声嘈杂,或有被客厅里的人发现的危险,便绕到水池东畔,从茅房一旁神不知鬼不觉地窜到檐廊。咱家没干过坏事,用不着要躲躲闪闪或是怕人,但是,如果在那里撞上所谓人这种莽撞的家伙,可就只好认倒霉了。假如世上的人都是大盗熊坂长范者流①,那么,不论是怎样德高望重的君子,也会采取我这种态度的。金田老板乃一堂堂实业家,不必担心他会像熊坂长范那样,抡起五尺三寸的大刀。但是据我所知,他有个毛病:拿人不当人。既然拿人不当人,自然拿猫不当猫。由此可见,身为猫者,不论怎么德高望重,在这个公馆里也绝不可掉以轻心。然而,正是“不可掉以轻心”这一点,咱家很感兴趣。所以如此频繁地出入于金田家,说不定纯粹是为了想冒这份风险哩!这一点,请容咱家三思,待将猫的思维细致剖析后,再向列位一夸海口。
    ①熊坂长范:传说为平安末期的江洋大盗。
    不知今天情况如何。咱家在那假山的草坪上,前额贴地,朝前瞭望,只见三十多平方米的客厅,迎着三月阳春,窗门大开。室内金田夫妇正和一位客人谈得起劲儿。偏偏鼻子夫人的鼻子正隔着池塘,冲着咱家的额头横眉怒目。咱家被鼻子盯住,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金田先生正转过脸去面对着客人。那张扁脸被遮住一半,看也看不见;以致鼻子的下落不明。不过,只因花白胡须在咱家看得见的方位蓬乱丛生,不费劲儿,就可以得出结论:胡须的上端应该有两个窟窿才对。我不免聊做遐思异想:假如春风总是吹拂这么一张平滑的脸,料想那春风也太清闲了吧!
    三人之中,顶数来客的面相最平庸。只因平庸,也就没有什么值得介绍的。提起平庸,倒也不是坏事;但如过于平庸,以至登平凡之堂,入庸俗之室(《论语·先进篇》:子曰,由子升堂矣,未入于室也。),何其惨然之至!注定要有这么一副无聊尊容而降临于明治盛世的那位来客,究竟是何许人也?如不照例钻进檐廊的地板下领教一下他们的谈话,是不会清楚的。
    “……因此,内人曾特意到那个家伙的家里去了解过情况……”金田老板依然语气粗野。虽然粗野,却不凶恶,言谈也和他的面孔同样地庞大而又平庸。
    “是的,他教过水岛先生……是的,好主意……是的。”
    那个满嘴“是的”的人,便是来宾。
    “不过,还没弄出个头绪。”
    “噢,问苦沙弥呀,难怪弄不出头绪。从前他和我住在一个公寓,他就是那么个蒸不熟煮不烂的家伙,您受委屈了吧?”客人瞧着鼻子夫人说。
    “还问委屈不委屈,唉,我长这么大还没在别人家受过这么大的冷落呢!”鼻子夫人照例呼哧哧地大喘粗气。
    “说过不三不四的话吧?他早就是一副顽固的性情。只看他当教员,十年如一日地专讲英语入门课本,也就可见一斑!”客人随声附和,话语十分得体。
    “是呀,简直不像话!内人一问他什么,他就横扒拉竖挡地穷对付……”
    “这太岂有此理了!本来嘛,人一有点学问,往往产生傲气;再加上贫穷,就有了狂气……唉,世上刁棍可多着呢!他们不想想自己不干活,硬是对财主们破口大骂,仿佛别人的财产是从他们手里夺了去似的,多新鲜哪。哈哈哈……”客人显得非常开心。
    “唉,简直是荒谬绝伦!所以如此,全怪他没见过世面,太任性。为了稍微教训一下,觉得应该给他点苦头吃,所以,轻轻治了他一下……”
    “言之有理。他们大概知道厉害了吧?这也完全是为了他们好嘛!”客人不等领教是怎么治的,先就表示了拥护。
    “不过,铃木兄!他是个多么顽固的家伙啊!听说他到学校,竟然不理福地和津木。你以为他是谨小慎微默不作声吗?不,据说最近他竟拎着手杖,追赶毫无过错的舍下学生。三十多岁的人不要脸,唉,这不是干出那种蠢事来了吗?简直是不往正道上走。有点疯啦!”
    “咦?怎么又胡闹起来了呢……”连这位精明的来宾都给搞糊涂了。
    “咳!仅仅因为舍下的学生从他面前走过时说点什么。于是他便突然拎起手杖光着脚板追了出来。即使偷偷叨咕几句,可他不是个孩子吗?你是个满脸胡须的大人,还是个教师哪!”
    “对呀!还是个教师哪!”客人说罢,金田老板又重复了一句。
    既然是个教师,不论受到多大的侮辱,也应该像个木雕似地乖乖忍受,这便是三人不约而同的一致观点。
    “而且那个名叫迷亭的,是个非常狂妄的家伙。他没有正经,胡吹乱嗙。我还第一次碰上这么个怪物哪!”
    “啊,迷亭?看来,他依然在吹大牛呀?夫人也是在苦沙弥家见他的吗?叫他缠住可吃不消。他也是从前和我一同起伙的伙伴。他总爱捉弄人,我常和他干架。”
    “像他那路货,换谁也要恼火的。有时候撒个慌,倒也情有可原。比如碍于情面啦,不得不迎合几句啦,这种场合,任凭谁也会说点违心话的。可那家伙,本来只要不吭声就会平安无事,可他偏要胡诌八扯,岂不太难缠了吗?我真不明白,他图的是什么,那么胡扯大谰,很会瞪眼说谎,可以说话灵活现啊!”
    “说得太对了。撒谎成了他的嗜好,难缠哪!”
    “你听呀,我特意去认真了解水岛先生的情况,可是这也被他搅得一团糟。我又是气,又是恨……可是,人情毕竟还是人情。既然到别人家去了解情况,如果对这份人情假装不懂,那是说不过去的。所以,其后我打发车夫送去一箱啤酒。可是,你猜怎么着?他说:‘我没有理由接受这份礼品,拿回去!’车夫说:‘别这样,一份心意嘛,还是请收下吧!’他却说:‘真讨厌!我天天吃果子酱,可从来没喝过啤酒那种苦水子!’说罢,转身进屋了。你瞧,多么不讲理,岂不太没规矩了吗?”
    “这太过分!”客人这时才从心里觉得过分了。
    “因此,今天特邀你来,”只听金田老板停了一会儿说,“那些混帐东西,本来暗中捉弄他们一番也就算了,可是,倒惹出来点麻烦……”说着,金田老板像吃金枪鱼生鱼片时一样,啪啪地拍打自己的秃头。
    当然,咱家因为在檐廊的地板下,他到底真的拍了秃头没有,按理说是看不见的。但是近来,他那拍打秃头的声音已经听得耳熟。如同尼姑擅于辨别木鱼声,咱家虽然委身于地板之下,只要听清那种声音,立刻就会鉴别出:那是金田老板在拍打秃头。
    “因此,才有劳于您哪……”
    “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切都请不客气地吩咐……不管怎么说,我这一次能转到东京工作,全是您煞费苦心的结果呀!”于是,客人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听口气,这位客人也是金田老板栽培的人。噢,事情越来越要热闹喽!咱家只因今天天气很好,本不想来,却又来了。万万想不到会有这么好的材料到手,这真是“出门打草,搂了个兔子!”
    咱家想知道金田老板对来客何事相求,便在檐廊地板下洗耳恭听。
    “苦沙弥这个怪物,不知为什么给水岛出谋划策,挑唆他不要娶金田小姐……是吧?鼻子!”
    “岂止挑唆!他说:‘天下哪里有这样的混蛋,要娶那个家伙的女儿!寒月兄,娶她可绝对不行哟!’”
    “‘那个东西’?真是无礼!说那种混话了吗?”
    “岂止说过!车夫老婆一五一十来报过信啦。”
    “铃木君,怎么样?你都听见了。很要费些手脚的。”
    “糟糕!这种事情和别的不同,外人是不该插嘴的。苦沙弥就算糊涂,这点道理也总该明白的呀!到底这是怎么搞的?”
    “那么,……你既然学生时期曾和苦沙弥住在一起,不管现在怎样,从前总还相处得亲密无间,所以才拜托你。你见了他,要彻底晓以利弊。行吗?也许他会发火,但,那是他的过错。只要他乖着点儿,会充分考虑他的个人利益。可以不再去惹他生气。但是,他魔高一尺,我们道高一丈。就是说,再那么顽固到底,吃亏的只有他自己。”
    “是的,您说得千真万确,顽固反抗,吃亏的只有他自己,没有任何好处。我好好劝说劝说他吧!”
    “其次,我家小姐求婚的人多得很,不一定非嫁给水岛先生不可。不过,逐渐了解,此人似乎学识和品格还都不错;如果他用用功,不久能考上博士,或许有成亲的希望也未可知。这番心意,可以自然些透露给他才好。”
    “把这番话一说,对他也是鼓励,会用起功来的。好吧!”
    “其次,真也怪……我认为这与水岛的身份不符,但是,他却口口声声称苦沙弥为老师。苦沙弥说的话,他好像差不多都听,这很麻烦,唉,倒不是我女儿非水岛不嫁,所以,不管苦沙弥说些什么,捣些什么鬼,对于我方来说,全不在乎……”
    “只是水岛先生怪可怜的。”鼻子夫人插嘴说。
    “水岛这个人我还没有见过。反正如能和我家结亲,这是他一辈子的福气,他本人自然不会反对的吧!”
    “嗳,水岛先生巴不得要娶,可是苦沙弥呀,迷亭呀,这些怪物总是说三道四嘛。”
    “这就不对了。这不是受过一定教育的人干得出的。等我到苦沙弥家去好好和他谈谈。”
    “啊,那就给你添麻烦,求你费心啦。还有,实际上水岛的情况苦沙弥最了解。上次内人前去,由于出现了刚才说过的那些乱事,没能很好地打听。所以,希望你这一次去,能把他的德才各方面情况都仔细了解一下。”
    “知道啦!今天是星期六,我如果回头就去,他大概已经回到家里。不知他近来住在哪儿?”
    “从门前往右拐,走到头再往左走一百多米,有一道眼看要倒的黑墙,就是那一家。”鼻子夫人说。
    “这么说,就在附近嘛!很简单,临走时去一趟看看。这有什么,看看门牌就大致清楚了。”
    “门牌号可时有时无啊。大概是用饭粒把名片粘在门上的,一下雨,就浇掉,晴天再粘上。所以。靠门牌是没把握的!他何必找那些麻烦,干脆钉个木牌有多好!真是,处处表现得阴阳怪气的。”
    “真叫人吃惊!不过,问一下有一面黑墙要倒的那家,就会清楚的吧?”
    “对,这条街上没有第二家那么脏,很容易找得到的。啊,对呀,对呀,如果这样还找不到,倒有个好主意,只要寻找房顶长草的那家,就保险没错。”
    “真是个特征鲜明的人家。啊,哈哈……”
    咱家若不趁铃木光临之前返回,事情就会有些不妙。既然听了这么多的话,应该说足够了。咱家顺着檐廊的地板下往前走,从茅房绕到西边,再从假山后来到大路上,疾步跑回房顶长草的那户人家,若无其事地转到檐廊。
    只见主人在檐廊下铺了块白毛毯,趴在上面,让春天的明媚阳光晒他的脊背。阳光意外地公平,对于房顶上有以乱草为记的破屋,也像对金田公馆的客厅一样照耀得暖煦煦的。遗憾的是惟有那张毛毯毫无春意。那张毛毯,本来厂家是想织成白色,洋货庄也当做白色出售,而且主人也是照白色订购的。怎奈,那已经是十二三年前的事。白色的年代早已逝去,如今,恰值深灰色变色时期。不知这条毛毯能否长寿,度过这一历史时期,直到变成暗黑色的年月,这就难说了。即使现在,那毛毯已经百孔千疮;横纹竖线,历历可数,称之为毛毯,已经名不副实。莫如去掉个“毛”字,干脆叫“毯子”,倒也恰如其分。不过,照主人的意思,既然用了一年、二年,五年,十年,那就只得用上一辈子,太能凑合了。
    且说,如上所述,主人趴在那张颇有来历的毛毯上,你猜他在干什么?原来他下颚前探,双手托腮,右手指缝间夹着香烟,如此而已。当然,他那头皮铺天盖地的脑袋里,说不定正有宇宙间的最高真理如同火轮般在飞旋,但从表面上却做梦也看不出。
    香烟的火头已经渐渐逼近烟嘴儿,一寸多长的烟灰像根根儿似的,噗的一声落在毯子上,主人却理也不理,死死盯住烟缕的去向。烟缕在春风里忽高忽低,画出了重重流动的烟环,落在妻子洗后披散着的深紫色的发根上……唉呀呀,本应表一表女主人的故事,竟然忘了。
    女主人屁股对着丈夫……唉呀呀,她是个没规矩的婆娘?说起来,倒也没什么不规矩的地方。规矩不规矩,看谁解释,怎么说怎么有理。主人毫不介意地双手托腮,贴近妻子的屁股,而妻子也毫不介意地将庄严的屁股耸立于丈夫的脸旁。不过如此,有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这一对结婚还不到一年,就已经摆脱繁文缛节和陈规旧习的羁绊,成为超然物外的夫妻……
    且说,这位屁股对准丈夫的妻子,今天不知哪股风,趁天气晴朗,用海藻和生鸡蛋,将一尺多长黑油油的乌发好一顿搓洗,炫耀地将毫不卷曲的青丝从肩头披散到后背,不声不响地一心缝制婴儿的坎肩。其实,她是为了晾干头发才拿着薄呢座垫和针线盒来到檐廊,又将屁股毕恭毕敬地对准了丈夫。不,也许是丈夫约摸妻子的贵臀所在,主动将脸儿凑近了的。
    那么刚才提过的的香烟云雾,竟在浓密而松软的乌发上飘呀飘呀,好像不寻常的太阳游丝在放射着光焰。对此,主人凝神地注视着。然而,烟云本就在一处停留,按其性质,必然不断地向高处袅袅升腾。假如主人想饱览青烟与乌丝缠绵不已的壮观,就必须转动眼珠。主人首先从妻子的腰部开始观察,目前沿着脊背,从肩头落在脖颈,越过脖颈,逐渐抵达头顶。这时,主人不禁大吃一惊,原来与他订下白头偕老之盟的妻子天盖的正中儿竟有好大一块圆圆地秃疮,而且那块秃疮反射着和煦的阳光,此刻正洋洋得意。竟在无意之中得来如此意外的大发现。这时主人眼里,惶惑之中流露出惊讶,哪管光线强烈,硬是瞪大了瞳孔呆呆地盯住不放。
    他发现这块秃疮,首先在脑海里闪现的是他家祖传那盏神灯的灯碗,在佛坛上不知摆了多少辈子。他全家信奉真宗(佛教的一个派别)。按老规矩,要把不合身份的大把钱破费在佛坛上。主要还记得,小时候他家仓房里供着一个黑乎乎的贴金大佛龛,佛龛里总是吊着一个黄铜的灯碗,灯碗里大白天也燃起朦胧的灯火。那里四周昏暗,惟有这只灯碗比较鲜明地闪着亮光,因此,他幼小时不知看过多少遍。现在,这印象是因被妻子的秃疮唤醒,才蓦然地闪现了!
    回忆中的神灯不到一分钟便熄灭。这时主人又想起了观音菩萨的神鸽。观音菩萨的神鸽与女主人的秃疮大概毫无瓜葛。但是,在主人的头脑里,二者之间却出现了密不可分的联想。那也是小时候,他每逢会浅草,一定要给神鸽买豆吃。大豆每盘两个铜板,装在红色瓦台里。那个瓦击,不论色调还是大小,都和女主人的秃疮十分相似。
    “真的太像了。”主人仿佛吃惊地说。
    “什么?”女主人依然背着脸问。
    “什么?你头顶上有一大块秃疮呀!知道吗?”
    “知道。”女主人回答说,手里依然忙着针线,丝毫不怕暴露缺点,真是个坦荡的模范妻子。
    “是出嫁时就有,还是婚后新长的?”主人问道。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在想:如果是婚前就有,自然是受骗了。
    “记不得是几时才有。秃不秃的,随便它长什么样嘛!”她可倒想得开。
    “随便?那可是你的脑袋呀!”主人微微动了点肝火。
    “正因为是我自己的脑袋,才随它的便呢。”她嘴上这么说,但毕竟显得沉不住气,右手搭在头上,画着圆圈搓弄那块秃疮。“唉呀,长得这么大啦!哪曾想长这么大呢。”
    由此可见,她总算认识到,按年龄来说,这块秃疮的确长得过大了些。
    “女人一挽发髻,那个地方就被吊了起来,搁谁也要秃的。”她又为自己分辩了几句。
    “若是都这么快就秃下去,一到四十岁,就非成了个秃子不可。那一定是病,说不定会传染,趁早请甘木医生瞧瞧。”主人边说边不停地将自己的头顶摸来摸去。
    “净挑别人的毛病。你自己不是鼻孔里生了白发吗?秃疮若是传染,白发也会传染的呀!”女主人愤愤地说。
    “鼻孔里的白发看不见,所以无害;而头顶,尤其年轻女人的头顶,秃成那种样子,真难看。那是残疾呀!”
    “既然是残疾,为什么娶我?是你自己爱上才把我娶到家,如今又说什么‘残疾’……”
    “因为不了解呀!直到今天一直不了解。还很神气呢。那么,为什么出嫁时不让我看看头顶?”
    “胡说!哪里有那种蠢货,等脑袋检查合格了才嫁?”
    “有秃疮也将就了吧,可你身材特殊地矮,看着太不顺眼!”
    “身材不是一眼就可以看清的吗?你当初不是明知我身材矮也心甘情愿娶我到家的吗?”
    “同意倒是同意了的不过,满以为还会长高些,因此才娶的呀!”
    “你欺人太甚!都二十岁了,还能长高?”女主人将婴儿坎肩一撇,扭过头来面对着主人。看那架势,倘如再话不投机,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哪里有那样的规定,人到二十,就不许再长高?我还以为你过门之后,吃些补品,会长高一点呢。”主人以严肃的神色,谈出怪诞的哲理。
    这时,门铃大噪,有人叫门。是铃木先生查访以乱草为记的屋顶,终于找到了苦沙弥先生的“卧龙窟”。
    女主人想改日再和他理论,慌忙挟起针线和婴儿坎肩躲进饭厅。
    主人也卷起鼠皮色毛毯,将它扔进书房。少顷,主人看过女仆拿来的名片,略有惊色。他口里吩咐让客,却手拿名片走进了厕所。他为什么突然上厕所?简直是不得其解;他又为什么将铃木藤十郎的名片拿到厕所去?这更难于解释。反正倒霉的是奉陪去粪坑的名片。
    女仆在壁橱前摆好花洋布的坐垫,说了声“您请”便告退。接着,铃木先生将室内巡视一番。但见壁橱里挂着一幅假冒木庵(一六一一—一六八四,明代僧人,一六五五年赴日开创黄檗山万福寺,善书画)的画轴《花开万国春》,一个京都产的廉价青瓷瓶里插着春分前后开放的樱花。他—一点检之后,偶然不知什么工夫,一只猫往女仆让客的那张坐垫上一看,居然旁若无人地端端落坐。不消说,那猫正是如此道来的咱家!这时,铃木先生的心海中刹那间掀起了几乎形之于色的波澜。这个坐垫毫无疑问,是给铃木先生铺的。给自己铺的坐垫,自己还没有坐下,竟有个莫名其妙的动物毫不客气地盘面踞之,这是破坏了铃木内心平静的第一个因素。假如这张坐垫无人落坐,闲在那里,一任春风拂荡,那么,铃木先生为了略表谦逊之意,说不定会在主人让坐之前暂且在坚硬的床席上屈尊稍坐。然而,在迟早属于自己的坐垫上连个招呼都不打便落坐的,是谁?如果是人,或许可以忍让,至于猫嘛,真岂有此理。这使铃木先生更加不快,是破坏了他内心平静的第二个因素。最后,那猫的表情更惹他生气。不仅没有一点抱歉的样子,反而傲然蹲在无权占据的坐垫上,两只令人生厌的圆眼不住地眨巴,盯住铃木先生的脸,似乎在问:“你是什么人?”这是破坏了他内心平静的第三个因素。
    既然有这么多的不平,理该将咱家掐住脖根子抱下去。但是铃木先生却默默地瞧着。堂堂的人类一份子,岂能被猫吓得不敢动手?若问他为什么不速速惩治猫,以泄心中不平?我看,完全是出于维护本人体面的自尊心。如果诉之于武力,哪怕三尺孩童也能轻易地叫我上天入地。但从以体面为重这一角度出发,铃木藤十郎尽管是金田老板的心腹,对于我这个镇守在二尺见方坐垫上的猫仙,也还是奈何不得的。再怎么是个背人耳目的地方,倘若和猫争夺席位,也多少有损于人类的尊严。如果认真地和猫争个曲直是非,总是有失大丈夫气。显得滑稽。为了避免丢这份名誉,他只得受点委屈了。然而,正因为受了点委屈,他对猫的憎恶也正比例地增加。铃木一再哭丧着脸瞧着我;而我,却很有兴趣欣赏铃木先生那张气愤的脸,便抑制着滑稽感,尽量装作若无其事。
    就在咱家和铃木先生表演这幕哑剧的当儿,主人整理一下衣服从厕所里出来,“噢!”的一声打个招呼便坐下,但手里的那张名片已经荡然无存。可见他是对铃木藤十郎的尊姓大名宣判了无期徒刑,将它押进粪坑里了。没容咱家想想这张名片多么倒霉,主人骂道:“这个畜牲!”他揪住咱家脖后的毛,摔到檐廊去。
    “喂,铺上它!稀客呀!几时到东京来的?”主人说着,对老朋友劝坐。铃木将坐垫翻了过来,然后坐下。
    “一直忙乱,也没有打个招呼。老实说,最近我已经调回东京的总公司了。”
    “那,太好了。很久不见啦。自从你下乡,这还是第一次见面吧?”
    “噢,将近十年啦。唉,其后常常到东京来,但是,一直公务繁忙,始终没来拜访,不要见怪。公司的工作和老兄的职业不同,忙得很哪!”
    “十年当中,你变化很大呀!”主人上下打量着铃木先生。铃木君梳的是漂亮的分发;穿的是英国产的毛料西装;系的是华丽的领带;胸前挂一条光闪闪的金链。这风度,无论如何也叫人不敢相信他就是苦沙弥当年的旧友。
    “就连这个,也非戴上不可呢!”
    铃木频频引导主人欣赏他的项链。
    “这是纯金的吗?”主人问得十分冒昧。
    “是十八k金的呀!”铃木先生笑着回答说,“你也很见老啊!真的,应该有孩子啦。一个?”
    “不!”
    “两个?”
    “不!”
    “还多?那么,三个?”
    “嗳,三个。不知以后还会有多少!”
    “还是那么爱逗乐子。最大的几岁?不小了吧?”
    “噢,我也搞不清几岁,约摸六七岁吧!”
    “哈哈……当教师的可真逍遥自在。我也当个教师就好了。”
    “你当当看吧,不出三天就会厌烦的。”
    “是吗?不是说,高尚、快活、清闲,爱学什么就学什么吗?这不是很好吗?当个实业家也不坏,但是,如我者流就吃不开。若当,非当个大个的不可。当个小的,不得不到处进行无聊的逢迎,或是接过并非情愿的酒杯。”
    “我从在校时期就非常讨厌实业家。只要给钱,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借用一句古话:‘市井小人嘛’!”主人竟当着实业家的面指桑骂槐。
    “是吗?话也不能说得那么绝。有些地方,是有点卑贱。总而言之,如果不下定‘人为财死’的决心,是干不来这一行的。不过,这钱嘛,可不是好惹的。刚才我还在一位实业家那里听说,要想发财,必须实行‘三绝战术’——绝义、绝情、绝廉耻。多有意思!哈哈……”
    “是哪个混蛋说的?”
    “那不是个混蛋。是个非常精明强干的人,在产业界颇有名气,你不知道?就住在前面那条胡同。”
    “是金田?他算什么东西!”
    “好大的火气呀!唉,这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开个玩笑,打个比方,意思是连这‘三绝’都做不到,就甭想赚钱!像你那么认真分析,可就糟了。”
    “‘三绝战术’?开开玩笑也好嘛!可他老婆的鼻子算什么玩艺儿!你既然去过,总该见到过那只鼻子吧。”
    “金田太太呀,那可是个非常开通的人哟!”
    “鼻子!我指的是她的大鼻子!不久前我给她的鼻子写了一首俳句呢。”
    “什么?什么是俳句?”
    “连俳句都不懂?你对世面也太无知了。”
    “啊,像我这样的忙人,对文学之类毕竟是外行呀!何况从前我就不大喜欢它。”
    “你知道查理曼大帝(七六八—八一四,法兰克王国加洛林王朝国王)的鼻子长得什么样吗?”
    “哈哈……真是填饱肚子没事儿干!我不知道!”
    “威灵顿(一七六九—一八五二,在反对拿破仑战争中,以指挥滑铁卢战役闻名)的部下给威灵顿起了个‘鼻子’的绰号,你知道吧?”
    “你单注意鼻子,这是怎么啦?有什么了不起,管他是圆的还是尖的。”
    “绝非如此;你知道帕斯卡(一六二三——一六六二,哲学家、作家)吗?”
    “又是‘你知道吗?’简直像来监考似的。帕斯卡又怎么啦?”
    “帕斯卡这样说。”
    “说什么?”
    “假如克娄巴特拉女王(前六十九—前三十,埃及托勒密王朝的末代女王)的鼻子稍微短一点儿,就会给世界外观带来巨大的变化。”
    “是么!”
    “因此,像你那样擅自菲薄鼻子,可不行哟!”
    “啊,好吧,今后要重视起来。这且不提。我这次来,是和你有点事的。那个,听说原来是你教过的,叫做水岛……水岛……唉,一时想不起。噢,听说常到你这儿来。”
    “是寒月吗?”
    “对呀,对呀,是寒月。我就是为了解他的情况才来的。”
    “是为了一桩婚事吧?”
    “噢,贴点边儿。我今天到金田那里……”
    “前些天‘鼻子’已经亲自出马了。”
    “是呀,金田太太也是这么说的。她想向苦沙弥先生虚心请教,可是一来,赶巧迷亭也在,听说他七三八四的,以至弄不出个青红皂白。”
    “就怪她带来那么大个鼻子。”
    “唉,她可没有怪罪你呀!她说,上次只因迷亭在场,不便过细地打听,觉得遗憾,托我再来一次详细问问。我还从来没有帮过这种忙。假如男女双方不嫌弃,我从中成全一下,倒也绝不是件坏事。因此,我才前来造访。”
    “辛苦啦!”主人冷冷地回答。但他听了“男女双方”这个词儿,不知怎么,心里竟为之一动,那心情宛如溽暑的盛夏之夜,一缕清风袭进了袖口。本来主人是以粗俗、固执和无聊等材料合制而成的,可话又说回来,他与冷酷无情的文明产物不能同日而语。要知他是何许人也,只须看他无端恼火、怒气冲天的样子,便可领略其个中奥蕴。前些天他之所以和鼻子吵架,是因为对那只鼻子看不惯,对于鼻子夫人的令媛却没有得罪什么。他由于讨厌实业家,因而无疑也要讨厌实业家一份子的金田,但这与金田小姐本人,完全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他和金田小姐毫无恩恩怨怨,寒月又是爱得胜于手足的门生。果然如铃木先生所说,男女双方有情有意,即使间接破坏,也绝非君子之所为——苦沙弥先生依然自封为君子——假如男女双方相爱……不过,问题就出在这儿。对于这次事件,若想端正态度,首先必须从弄清真相入手。
    “喂,那个姑娘愿意嫁给寒月吗?至于金田和鼻子,管他去呢。姑娘本人的心意如何呀?”
    “这个嘛……怎么说呢……据说……哎,大概愿意吧!”铃木先生的回答有些暧昧。本来他是来了解寒月先生的情况,能够复命也就完事大吉。至于小姐的心愿他还不曾问过。因此,他尽管八面玲珑,也表现出一副狼狈相。
    “‘大概’?这太含糊其词!”主人凡事如不正面猛攻,就不会善罢甘休。
    “不,这是我的话有语病。小姐确实有意。唉,是真的呀……嗯?太太对我说过的。据说她也常常骂几声寒月呢。”
    “那个姑娘?”
    “嗳。”
    “岂有此理,还骂人!这不是最清楚地表明,她对寒月没有意思吗?”
    “说到点子上啦!世上就是这么蹊跷,有些人对自己喜欢的人骂得更凶呢。”
    “哪里有这样的糊涂虫?”
    主人虽然听了这番对世态人情洞察入微的话,却依然丝毫也不开窍。
    “世上那种糊涂虫多得很,有什么办法。刚刚金田太太也是这么解释:‘小姐时常骂寒月先生是个稀里糊涂的窝囊废,这正说明小姐心里一定是非常思念着寒月呀!’”
    主人听了这番离奇的解释,感到十分意外,便瞪起眼睛,并不搭话,像卦摊上的算命先生似的,盯住铃木的脸。铃木心想:这个家伙!看样子,弄不好我会白跑腿的。有了这样的预感,他才调转话头,指向连主人也不难做出判断的话茬。
    “你想想就会明白。小姐有那么多的财产,那么一副俊俏的模样,走到天边,也能嫁个好不错的人家。就说寒月吧也许很了不起,但是提起身份……不,说身份,这有点冒失,是说从财产方面来看,这个么任凭谁也会觉得他二人并不般配。尽管如此,二位老人仍是费尽心机,为了这事,特地派我来走一趟,这不说明小姐对寒月有意吗?”铃木编了个很中听的理由进行辩解。
    这下子主人似乎恍然大悟,铃木总算稳下心来,但他明白在这关键时刻如果徘徊不前,仍有遭到奇袭的危险,莫如加速步伐,尽快地完成使命,才是万全之策。
    “这件事嘛,正像我刚才说过的。对方表示,什么金钱、财产的,一概不要,但求寒月能够取得个资格。——所谓资格,学衔吧!——倒不是说小姐端架子,只有当上博士才肯嫁。请不要误会。上次金田太太来,只因迷亭兄在场,净说些奇谈怪论……噢,这不怪你呀。太太还夸你是个真诚坦率的好人哪!那一次全怪迷亭……再者,人家说,寒月如果成了博士,女方在社会上也就脸上有光,格外体面。怎么样?短期内水岛君不好提出博士论文,争取授博士学位吗?……唉,如果只有金田一家,什么博士、学士的,都不需要,只因有个社会嘛,就不那么简单喽!”
    听他这么说,又觉得对方要求有个博士学位也不无道理。既然觉得不无道理,就会同意依照铃木君委托的意思办。那么,主人是死是活,但听铃木先生的发落了。果然,主人是个单纯而又坦率的人。
    “那么,下次寒月来,我劝他写一篇博士论文吧!不过,寒月到底想不想娶金田小姐,必须首先盘问清楚。”
    “盘问清楚?你若是态度那么生硬,是办不好事情的。还是在平常谈话时,有意无意地试探一下,才是捷径。”
    “试探一下?”
    “嗳!说是‘试探’也许有点语病。咳,不用试探,谈话当中自然会搞清楚的。”
    “你也许清楚,可我,不问个水落石出是不会清楚的。”
    “不清楚嘛,也没什么。但是,像迷亭那样乱打岔,破坏人家谈话可不好。这档子事,即使不去成全,也要尊重男女双方的意愿。下次寒月来,尽可能别去干扰。不,这不是说你,是说迷亭。他若是一搭话,就无论如何也没有希望了。”
    他正在给主人找个替死鬼,大骂迷亭,正像俗话说的:“说神就来鬼。”迷亭先生照例架着轻风从后门飘然而至。
    “啊,稀客!若像我这样的熟客,苦沙弥总是要慢待的,不像话!看样子,苦沙弥家只能十年登一次门。这份点心不是比往日高级吗?”说着,迷亭把从藤田点心铺买来的羊羹大把地往嘴里塞。
    铃木先生尴尴尬尬,主人笑笑嘻嘻,迷亭却嘴里嚼得咯咯吱吱。咱家从檐廊欣赏这一瞬间的光景,觉得完全可以构成一幕哑剧。如果说禅门的无言问答是以心传心,那么,这一幕无言哑剧也分明是在互递心灵中的信息。剧极短,却也极其精彩。
    “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将曝尸异乡哩,可不知什么工夫又回来了。还是盼着多活嘛!说不定会很走运呢。”
    迷亭对铃木说话也像对主人一样,根本不懂什么叫客气。尽管从前是一个盆里盛饭的老朋友,既然十年没见,总会有点拘束的。可是,独有迷亭先生没有这种表现。这是伟大呢,还是愚蠢?咱家可就敬谢不敏了。
    “说得多么可怜!可我还不至于那么没出息。”铃木的回答不痛不痒;但总有些心神不安,神经质地搓弄着那条金链。
    “喂,你坐过电车吗?”主人突然对铃木提了个离奇的问题。
    “看来,我今天是为接受诸位的嘲弄而来呀。我再怎么土里土气,可在市内电车公司还有六十张股票呢。”
    “那可小瞧不得!我有八百八十八张半的股票,遗憾的是全被虫子蛀了,如今只剩下半张。假如你更早些到东京来,趁虫子没蛀的工夫,可以送给你十张嘛。可惜哟!”
    “还是那么刻薄。不过笑谈归笑谈。手里有那种股票是不会吃亏的,股票年年涨价的呀。”
    “对呀!即使半个股,过了一千年,也会盖上三座仓房的。你我干这一行都是无懈可击的当代才子嘛。不过,谈起这些,苦沙弥之流就可怜了。你说‘股’,他说不定以为是骨头的‘骨’——‘肉’的老大哥哪。”
    说着,他又吃起羊羹。但见主人也在迷亭食欲的影响下,不由地将手伸向点心盘。看来,世界上万事争先的人,都享有供他人效仿的权利。
    “股票的事,管它呢。我真想让曾吕崎坐坐电车,哪怕只一次。”主人怅惘地望着在羊羹上留下的齿痕迹。
    “曾吕崎若是坐电车,一定回回坐到品川下车。莫如还当他的天然居士,将法号刻在压咸菜缸的石头上,倒也安全。”
    “提起曾吕崎来,听说他死啦。真可怜!他非常聪明,太可惜了。”
    铃木说罢,迷亭立刻接过去说:
    “虽然聪明,但是烧饭技术却最低劣。轮到他做饭的时候,我总是到校外去弄点荞面条凑合着吃。”
    “真的,曾吕崎做的饭又糊、又夹生,我也吃不下。况且不炒菜,光是给你吃生拌豆腐,冰凉,怎么吃得下?”铃木也从记忆的深谷中唤醒十年前的旧怨。
    “苦沙弥从那时起就和曾吕崎成为密友,天天晚上一同出去喝小豆汤,这才做下了病根,如今成了慢性胃炎,在遭罪哪。说实在的,苦沙弥过多地吃了小豆汤,按理说,要比曾吕崎早死才是啊!”
    “岂有此理!我吃小豆汤算得了什么。就不想想你自己,美其名曰运动,天天晚上拿着竹刀到校后墓地去敲打石碑。不是被和尚发现,还挨了一顿训吗?”主人也不甘示弱,揭了迷亭的短。
    “啊,哈哈……对呀,对呀!和尚说:‘你敲死人的头,会妨害他们安眠的。住手吧!’不过,我用的是竹刀,而这位铃木将军却是赤臂上阵。他与石碑角力,推倒了大大小小三座石碑呢。”
    “那时,和尚的火气可真吓人,非叫我给原样扶起不可。我说,等我雇几个人来吧!他说:‘不许雇人!你为了表示忏悔,必须亲自把石碑扶起,否则,就是有拂佛旨。’”
    “那时候,你的风采也不见了。上身穿件白细布衬衫,下身扎了个丁字形兜裆布,站在雨后的水坑里吭吭唧唧……”
    “你还装模作样地给我画什么素描,真不像话!我这个人轻易不大发脾气。可那时心想:这太失礼了。你当时说过的那一套遁词我至今没忘,不知你可还记得?”
    “十年说过的话,谁还能记得?不过,还记得那座石碑刻的字是:‘归泉院佛殿黄鹤大居士,永安五年正月。’那座石碑古色古香的呀。我搬家的时候甚至想去盗走它哪!真是一座按照美学原理修筑的顶拱式石碑!”迷亭又在卖弄他那似是而非的美学。
    “那些事算了。问的是你讲过的那套遁词。你当时不动声色地说:‘我是搞美学专业,所以,必须把天地间一切有趣的事物尽可能地全都描述下来,以供将来参考,我是个忠于学业的人,可怜呀,可悲呀等等循于私情的话,都不应出之于像我这样学业忠实信徒之口。’我心想:此人太不通情理,便用泥乎乎的脏手把你的写生册扯碎了。”
    “就是从这时起,我那前途无量的绘画天才遭到摧残,一蹶不振。是被你断送了才华的,我和你有仇。”
    “别埋汰人啦!倒是我觉得你可恨呢。”
    “迷亭从那时候起就爱吹牛。”主人吃光了羊羹,又插言道:“约定的事,他一向不履行,而且一责怪他,他决不认错,胡诌八扯地支吾搪塞。当寺院里紫薇花开放时,迷亭说:他要在紫薇花飘零以前,写出一部有关美学理论的著作。我说办不到,你不会写成的。迷亭说:别看我这个样,但人不可貌相,我可是个硬汉子,若不相信,打个赌!我信以为真便打赌谁输谁请客,到神田区去吃西餐。我虽然料到他一定写不出什么著作才打赌,但是内心里还是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因为我怀里并不拥有一顿西餐的钱。不过,此公丝毫也没有动笔的意思。过了七天,二十天,一篇也没写。紫薇花逐渐飘零,终于连一朵残红都不见。可他仍未动笔。我心想:这顿西餐算是吃定了,便催他践约。不料他竟装疯卖傻地不理那个楂!”
    “又胡编了些什么理由?”铃木先生火上浇油地说。
    “哼,真是个厚颜无耻的家伙!他还嘴硬哪!说:‘我没别的能耐,若论下决心嘛,可不比你老兄差哟!’”
    “一页也没写吗?”现在迷亭先生自己竟也提出了质问。
    “那还用说!当时你还说哪:‘就意志而言,我对任何人也当仁不让。然而遗憾的是,拿记忆来说,我比别人坏上一倍。我想写美学原理的意志很坚定,可这意志对你发表后的第二天就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因此,没能在紫薇花飘零以前完成我的著作,这是记忆力的罪孽,而不是意志的过错。既然不是意志的过错,也就没有什么理由请你吃西餐了。’瞧,还很硬气哪!”
    “是啊。迷亭兄最突出的本色得到了充分发挥,这很有意思!”铃木先生不知为什么兴致颇浓,语气和迷亭不在时迥然不同,这也许是聪明人的本色吧!
    “有什么意思?”主人眼看就要大发雷霆。
    “那件事,抱歉得很喽。所以嘛,为了立功赎罪,我不是天南海北地寻找孔雀舌吗?请您息怒,等好消息吧!不过,提起著作嘛,我今天可带来个特大奇闻哪!”
    “你这个家伙,每次来都说有奇闻。别上当!”
    “不过,今日奇闻可是真的喽!货真价实,不折不扣。你知道吧?寒月君动笔写博士论文了。寒月这个人既然那么大肆夸耀自己满腹经纶,怎么会花费冤枉力气,写什么博士论文呢?看起来,他依然春心未泯。多么滑稽!喂,你一定要通知鼻子夫人,说不定他正在做橡树果博士的美梦哪!”
    铃木听人提起寒月,用下颏和眉眼暗示主人:可别说呀,不许说!而主人干脆没懂。刚才他与铃木见面时,听了铃木的说教,一时觉得金田小姐怪可怜的。可是刚才听迷亭一口一个‘鼻子’,又想起了前几天和鼻子吵嘴的事,就觉得‘鼻子’又好笑,又招人烦。然而,他说寒月着手写博士论文,这可是传来个头条新闻。只有这条新闻确如迷亭自诩,是近来的一则特大奇闻!岂止是奇闻,而且是鼓舞人心的喜讯!主人认为娶不娶金田,先不去管它,反正寒月能当上博士是件好事。他觉得像自己这样刻废了的木雕,即使白扔在佛像店的旮旯,依然是白楂,受到烟熏火燎,直到被虫子蛀空,也毫不足借,但寒月却是一件工艺精美的雕塑佛像,还是尽快泥金涂彩的好。
    “真的开始写论文了吗?”主人把铃木的暗示抛到九霄云外,热情地问道。
    “你这个人,总是不相信别人的话……当然,他是写橡树果,还是论吊颈力学,这还不大清楚。总之,这是寒月的事,一定会使‘鼻子’大吃一惊的。”
    铃木则刚才每当听迷亭不客气地口口声声叫“鼻子”、“鼻子”的,就显得局促不安。而迷亭却毫未察觉,表现得心安理得。
    “其后我继续研究鼻子。最近在《特利斯脱兰·香代》(斯特恩(一七一三—一七六八)的小说名)这本小说里发现了有关鼻子的论述。假如金田太太的鼻子被斯特恩瞧见,一定会成为创作的优质素材吧!遗憾哪!既然鼻子有充分资格名垂千古,竟然如此怀才不遇而被埋没终生,真令人不胜惋惜呀!等她下次再来,为供美学参考,给她画一幅素描吧!”迷亭依然在信口开河。
    “不过,听说那位姑娘要嫁给寒月呀。”主人把从铃木口里听来的话照样学说一遍。铃木频频给主人使眼风,意思是这下子可要惹出麻烦喽,而主人却像个绝缘体,干脆不通电。
    “多新鲜!那种人生下的闺女还会谈恋爱?不过,大概没什么了不起,无非是‘鼻恋’而已吧。”
    “鼻恋就鼻恋,只要寒月肯要就好。”
    “肯要就好?前几天你不是大力反对吗?今天怎么又这般地软化了?”
    “不是软化,我决不软化!不过……”
    “不过,有点被同化了吧?喂,铃木!你也算忝列末流实业家之一,为供参考,谨进一言。话说那位金田某某,想让他的女儿高攀天下闻名的秀才水岛寒月,当上夫人,这简直是癞蛤蟆要升天!我们做朋友的,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即使你这位实业家,也不会反对这个意思吧?”
    “依然精力充沛呀。好嘛!老兄和十年前一点都没变样,了不起!”铃木逆来顺受,想敷衍过去。
    “既蒙过奖,夸我了不起,那就把我的渊博知识再讲一点儿,也好让您开开眼界。古时候希腊人非常重视体育,所有竞技项目都设有重奖,力求奖励之策。然而,怪的是推独对学者的知识却毫无褒奖的记录,实际上,至今也还是一个极大的谜。”
    “的确有点奇怪!”不论说什么,铃木只管随声附和。
    “然而,终于两三天前研究美学时,不料发现了其中的原因。于是,多年的疑团,一旦冰释,犹如茅塞顿开,恍然大悟,到了欢天喜地的妙境。”
    迷亭的话过于夸张,就连擅于此道的铃木先生也流露出甘拜下风的神色。主人料到一场雄辩又将开始了。便低着头,用象牙筷子砰砰地敲打点心碟。
    只有迷亭洋洋得意,继续夸夸其谈。
    “那么请问,这位辨明矛盾现象、解我千载之谜、从黑暗深渊中拯救我们的,是谁?他是号称人类文化史上的头一名学者、希腊哲学家、逍遥派始祖亚里士多德。他说过:‘喂,不要敲点心碟,必须洗耳恭听!’他们希腊人竞技中所获的奖品,远比他们表演的技艺要贵重;因此,奖品才成其为表彰和鼓励的手段。然而,轮到学识,情况如何呢?假如想送点什么奖励学识,那就必须授以远比学识价值更昂贵的奖品才是。”
    “然而,世上可曾有比学识更贵重的珍宝?毋须说,不会有的。如果授以劣品,那只会有辱于学识的尊严。当时,人们宁愿堆积万两金箱如奥林匹克山那般高,倾尽克罗伊斯①之富,也要对学识付以可观的奖赏。但是,他们想来想去,认清任凭什么也不能与学识媲美。其后么,干脆什么也不给了。”
    ①克罗伊斯:小亚细亚面部古奴隶制国家吕底亚的麦牟纳德王朝最后的国王,在征希腊时成为巨富。
    “由此可见,金钱比不上学识是不难理解的了!且说,我们既然信服了这条真理,那就不妨在眼前的事实上应用一番。金田算个什么东西!难道不是个见钱眼开的家伙吗?打个精辟的比喻,他不过是一张流通卷罢了。小姐既然是流通卷的女儿,顶多不过是一张邮票!反过来,看看寒月情况如何。感谢上帝,他毕业于最高学府,名列榜首。至今也毫不懈怠地扎着祖上征讨长州时系过战袍的衣带,日以继夜研究橡树果的硬度。而且他并不满足现状,不是即将发表压倒开尔文(一八二四—一九○七,物理学家)的高论吗?他虽然偶尔渡过吾妻桥时,曾误演投河的丑剧,但这是热血青年常有的冲动性行为,丝毫无损于他的学者身份。若以迷亭一流的比拟评价寒月,他正是一个流动图书馆,是用知识铸成的二十八毫米的子弹。这颗子弹一旦时机成熟,将在学术界爆炸……假如叫它爆炸……总会爆炸的吧!”
    说到这里,他自诩为“迷亭一流”的比拟并不那么得心应手,正像俗语说的,稍有虎头蛇尾之嫌。然而,他却又说:
    “邮票么,纵有千万张,也炸它个粉碎。因此对于寒月来说,那么不般配的女人要不得的。我不同意!这就像百兽之中最聪明的大象要和最贪婪的猪崽结婚似的。是吧!苦沙弥兄!”
    迷亭大胆说罢,主人却仍是无言地敲起点心碟。铃木先生有点招架不住,无言以对,说:“不至于这样吧?”
    刚来时他说过不少迷亭的坏话、如果这时再说些不三不四的,像主人那种冒失鬼,不知会揭他些什么老底呢。还是尽可能好自为之吧!避开迷亭的锋芒,平安地渡过险关,这才是上策。铃木先生是个聪明人。他认为当今世界,应尽力避免不必要的反抗;而无益的争辩,则是封建时期的残余。人生的奋斗目标不在于唇舌,而在于实践。假如事情能够如愿以偿地顺利进展,也就成了人生目的。若是没有劬劳,没有忧心和争论,事情却又顺利进展,那更是极乐主义地完成了人生目的。铃木毕业后,就靠这极乐主义取得了成功,挎上了金表,接受了金田夫妻的委托;又靠这极乐主义巧妙而圆满他说服了苦沙弥。那件事,十有八九马到成功。然而这时,偏偏跳出来个流浪汉迷亭,令人疑心他是否不服常规约束、具有不同于平常人的特异心理功能。由于来得唐突,铃木君有点心慌意乱了。发明乐天精神的是明治绅士,实践乐天精神的是铃木藤十郎,而如今使乐天精神陷于困境的,也正是铃木藤十郎。
    “因为你一无所知,才装模作样他说:‘不至于这样吧!’你破例地寡言少语,摆出一副斯文的架势。不过,假如阁下前些天见过鼻子夫人驾到的场面,再怎么想给实业家捧臭脚,也肯定会泄气的。是吧?苦沙弥兄!你不是大战一场了吗?”
    “尽管如此,我可比你的名声好听些哟!”苦沙弥说。
    “啊,哈哈……真是个过于自信的家伙!否则,既然被师生嘲笑为‘野蛮人’,怎么还会有脸在学校进进出出呢?我的倔强劲儿决不比别人差,但是那么厚颜无耻,还是做不来的。所以,不胜钦佩之至呀!”
    “学生和老师有几句飞短流长,有什么可怕!法国人圣佩韦(一八○四—一八六九,诗人)是冠古绝今的评论家。但他在巴黎大学讲课时却很不受欢迎。听说他为了对付学生的进攻,外出时袖藏匕首,作为防身武器。伯吕纳吉埃尔(文学史家,著有《法国戏剧的诸时期》、《法国文学简史》、《巴尔扎克》等)也在巴黎大学,他攻击左拉的小说时……”
    “可你压根儿不是大学教授呀!顶多是个教英语入门的老师罢了。这样引用世界文豪的例子,好像‘小泥鳅楞充大鲸鱼’,说那种话,更要遭人耻笑的。”
    “住口!圣佩韦和我,同样都是学者。”
    “噢,好大的学问呀!不过,走路时袖里藏剑可不安全,还是不要模仿的好。如果大学教授袖里藏剑,那么,教英语入门的中学教师,只配带一把小刀喽。话是这么说,带凶器还是危险的,莫如到摊床去买个孩子们玩的气枪背上走路倒还好些,怪招人喜欢的。是吧?铃木兄!”
    铃木终于觉得谈话已经离开了“金田事件”这个主题,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还是那么天真活泼。十载别离,一旦相逢,仿佛从狭隘的小巷来到了辽阔的原野。我和同学们谈话,一点儿也含糊不得。不论说些什么,都必须提防着点儿。担心呀,紧张呀,真是苦恼哟!言者无罪,这再好不过了。并且,从前学生时期与学友交谈,最是无拘无束,太好了。啊,今天巧遇迷亭君,真快活。我有点事,就此告辞。”
    铃木要走,迷亭说:“我也走。我必须立刻到表演矫风会去一趟,陪你走一段路吧!”
    “那太好了。好久没见,就一同散散步吧!”
    于是,二人携手去了。

    若将一天二十四小时所发生的事点滴不漏地记叙、一字不缺地阅读,恐怕至少也要二十四个小时吧。咱家再怎么提倡“写生文”(正冈子规(一八六七——一九○二)首倡,强调诗以写生画的手法如实地描绘自然和人生,后夏目漱石将此运用到散文之中),也不得不坦率地承认:这毕竟是猫家岂敢奢望的事!因而,尽管我家主人整天无时不在卖弄值得精雕细刻的奇谈怪行,而咱家却没有本事和毅力一一向读者报告。这很遗憾。纵然遗憾,却也莫可奈何。
    铃木和迷亭君走后,犹如冬夜里寒风乍息,银雪纷扬,这里十分静悄。主人照例钻进书房,孩子们去一个十二平米的小屋并枕而眠。
    隔一道两米多长纸壁的坐北朝南的房间里,女主人正躺着给虚年三岁的绵子喂奶。樱花时节的云雾天很短,转眼红日西沉,连房前行人低齿木屐的的脚步声都清晰地响彻客室,邻街公寓里笛声断续,时而轻轻骚动昏昏欲睡的耳鼓,室外大约已经暮色苍茫了!晚餐只喝了半碗汤,吃了点蛤蜊肉,现在肚子已经空了。无论如何,也需要休息的。
    恍惚听说,世人有写所谓《猫恋》这种诙谐性俳句与和歌的兴趣。还听说,早春时节有些夜晚,街里的猫胞们狂热地奔走,直噪得人们魂梦不安。可咱家,还不曾发生过如此心理变化。说起来,爱情本是宇宙间的活力。就此道而言,上自天神宙斯,下至上里啾鸣的蚯蚓、蝼蛄,无不为之心神憔悴,此乃万物之常情。那么,吾侪猫辈,一旦春心萌动,流露出不羁之情,也就不算什么非份之想了。回首往事,咱家也曾苦恋过小花妹子。“三绝主义”的创始人金田老板的千金,就是那位大吃甜年糕的富子小姐,也有过思恋寒月的艳闻。因此,普天下的雄猫雌猫,在那一刻千金的春宵里意惹情牵、如痴若狂,咱家从不把这些视为自寻烦恼而予以轻蔑。怎奈,纵然勾引咱家,也并不动情,有什么办法!按目前状况,只求休息。这么睏倦,怎么能谈情说爱?咱家慢腾腾地转到孩子的被边,美美地睡了……
    忽然睁眼一看,不知什么工夫,主人已经从书房来到卧室;又不知什么工夫,已经钻进妻子身旁的被窝里。按主人的习惯,临睡时定要从书房带来几本横写的洋文书。但是,躺下以后从未连续读上几页,有时拿来放在枕旁,干脆连碰也不碰一下。既然连一行都不看,似乎就没有必要特意带来!然而,这正是主人之所以为主人的独特之处。哪管妻子怎么嘲笑,怎么叫他不要带书,他也绝不肯改变。他每晚照例不辞千辛万苦地把书运到卧房,有时贪心不足,竟然抱来三四册,前些天,甚至将韦伯斯特(一七五八—一八四五,语言学者)主编的大辞典也抱来。说起来,这是主人的嗜好。正如阔家公子,不听龙文堂茶壶的松涛声(江户末期至明治初期有一著名铁匠制的茶壶水沸时声如松风)便难得安眠,同样,主人不把书本放在枕边,便不能入梦。如此看来,对于主人来说,书本不是为了供人阅读,而是催人入睡的工具,是活版铅印的催眠剂。
    今夜也会带来点什么书的吧?展眼一瞧,果然,有一册红皮薄本书半开着躺在挨着主人胡须尖端的位置上。主人左手的拇指依然夹在书页间,没有抽出来。由此可见,他今夜似乎破天荒读了五六行。与红皮书并列的那块镍金怀表,闪射着有负于春色的寒光。
    妻子将吃奶婴儿推出一尺多远,张着嘴,打着鼾声,撇开了枕头。若问人世上顶数什么最难看?我想,再也没有比张嘴睡觉更不成体统的了。我们猫,论辈儿也不会有这么丢丑的事。本来,口乃发声器官,鼻为吞吐空气之工具。不错,到了北方,你瞧,人们都很懒,尽可能不开口。这样撙节的结果,甚至用鼻子说话,吭吭哧哧的。但是,鼻孔紧闭,用嘴来代替鼻子呼吸,这要比用鼻子说话更不像样子。不说别的,倘如天棚掉下老鼠粪来,岂不危险!
    孩子们如何呢?上眼一瞧,他们也睡了。其丑态不亚于老娘。姐姐敦子伸出右手,搭在妹妹的耳朵上,似乎在宣布:“姐姐的权力如此如此!”妹妹骏子为了报仇,将一只脚压在姐姐的肚皮上,傲慢地仰脸睡了。双方委实都比刚睡下时做了九十度的移位。而且,双方都维持这种别扭的姿态,毫无怨言乖乖地甜睡了。
    春宵的灯火,的确异乎寻常。在这既天真烂漫、却又极不雅观的光景里,青光幽幽,仿佛一再告诫人们:要珍惜如此良夜。咱家想知道已经是什么时辰,便将室内巡视了一番。四邻悄然,听得见的,只有壁钟的嘀嗒声,女主人的鼾声,以及远处女仆的咬牙声。这名女仆,别人说她咬牙,她却一向矢口否认,硬是犟嘴说:“我有生以来,直到今天,从来不曾咬牙。”她决不说一句:“今后改正”,或是“抱歉得很”,一味地声明没那么回事。的确,熟睡中的事嘛,本人肯定不会知道的。但是,有些时候,你不知道,事实也依然存在,这就麻烦了。世上竟有这样的人,一面干着坏事,一面却自命为十足的君子。这种人由于自信无罪,倒也天真可取。然而,不论怎么天真,他人遭受的灾难总不会因而减少。这些士绅淑女和那名女仆都是一路货色。
    夜已深沉。有人在厨房的套窗上砰砰敲了两下。咦?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来?十有八九是那些老鼠。假如是老鼠,咱家已经决心不捉,随便他们闹腾去吧。
    又砰砰敲了两下。总有点不像是老鼠。就算是老鼠,它也一定是个谨小慎微的家伙。主人家的老鼠,全都像主人任教那所学校的学生,不论白天黑夜,一心操练行凶撒野,仿佛把惊破可怜的主人的幽梦奉为天职。他们绝不会像叩窗人那么客气的。确实不是老鼠。比起前些时闯进主人卧房、咬罢主人的塌鼻尖后高歌凯旋的那只老鼠来,它显得过于胆怯。绝不是老鼠!这时、忽听有钥匙开锁声和自上而下的推窗声。同时,传来了将格子门尽量轻轻地沿着槽沟滑动的声音。这愈发说明它不是老鼠。是人!如此更深,并不叫门,却撬门压锁而入,这肯定不会是迷亭先生和铃木君,说不定是久闻大名的梁上君子!愈是君子,我愈想快些瞻仰其尊容。这时,那君子似乎高抬泥足,跨进厨门,已经迈了两步。当数到他迈第三步时,大约是摔在地窖盖上,咕咚一声,响彻悄夜。咱家后背毫毛倒竖,好像用刷子逆向梳了一把似的。片刻,脚步声停了。一看女主人,依然张着嘴,尽情吞吐着太平空气。主人大约梦见了他的拇指夹在红色的书本里了吧!霎时,厨房传来了擦火柴的声音。别看是君子,似乎没长我这么一双夜眼,人地两生,料他行动很是不便的。
    这时,咱家蹲下来想:那君子将从厨房奔向饭厅呢?还是向左转,穿过堂门,再奔向书房……但听脚步声伴着推门声响过了檐廊。君子距书房更近了。其后便杳无声息。
    才想到,应该趁这工夫快些叫起主人夫妇。但是,怎样才能唤醒他们呢?想起的净是些笨法子,像水车似的,在脑海中轱辘辘地转,却想不出一个好主意来。咱家想,不妨咬住被脚晃动,便试了两三次,但毫未奏效。又想,不妨用冰凉的鼻尖去蹭主人的两腮,便将鼻子凑近主人的脸。但主人仍在梦中,用力把手一伸刚好打在咱家的鼻尖上,仿佛骂了句:“滚!”将咱家推开了。鼻子嘛,对于猫来说,也是个重要部位。痛杀我也。别无他策,便瞄瞄地叫了两声,想唤起他们。但,不知怎么,偏在这时喉咙里像卡住个东西似的,发不出声来。好歹喊出一声沉闷的低音,但立刻吓了咱家一跳。不等主人醒来,君子的脚步声响了。沙,沙……沿着外廊走近了。到底来了!这下子可一切都完了。咱家不免在纸格门和柳条包之间暂且藏身,以窥虚实。
    君子的脚步声响到卧室门前,戛然而止。咱家屏住气息,全神贯注地看他下一步还想干些什么。事后想来,咱家当时大有“全神贯注”的气概。假如扑鼠时使上这么一股子劲儿,定会马到成功的。多亏梁上君子,使咱家顿开茅塞,真是千载难逢,幸甚,幸甚!
    忽然屋门第三道格纸好像雨点打湿了似的,中心部位变了颜色。透过薄纸,但见一点淡红,越来越浓。终于纸破了,露出一条血红的舌头。少顷,舌头消失在夜色中,代替它的却是一只晶亮的东西出现在洞眼的外侧。无疑,这便是梁上君子的眼睛。怪的是那只眼睛并不瞧着室内的任何物品,似乎一直盯在咱家藏在柳条包后的身上。虽然被盯得不到一分钟,但觉得再这样被他盯下去,是会减少寿命的。忍无可忍,决心从柳条包后窜出,可就在这时,卧室的门哗的一声开了,恭候多时的梁上君子终于出场。
    按照叙述的程序,咱家本可以光荣地将这位不速之客、梁上君子向列位介绍一番;但是首先,愿各抒己见,以供三思。
    古代之神,被奉为全智全能。尤其耶稣,直到二十世纪的今天,依然披着全智全能的面纱。然而,凡夫俗子心目中的全智全能,有时也可以解释为无智无能。这分明是个逆说。而开天辟地以来道破这一逆说者,恐怕独有咱家这只猫了!想到这里,咱家也有了虚荣心,自己也觉得咱家并不单纯是一只猫,必须就此阐明理由,将“猫也不可小瞧”这一观念,灌输到高傲人类的头脑中去!
    据说天地万物,无不上帝创造。可见,人也是上帝创造的喽!如今所谓《圣经》也是这么明文记载的。且说,关于人,连人类自身积数千年观察之经验,都感到玄妙和不可思议,同时,愈来愈倾向于承认上帝的全智全能,这是事实。说来无他,只因人海茫茫,而面孔相同者却举世无双。脸形自然有矩可循,尺寸也大体相仿。换句话说,人们都是用同样的材料制成的;尽管用的是同样材料,却无一人相貌雷同。真棒!只用那么简单的材料,竟然设计出那么千差万别的面孔来,这不能不佩服造物主的绝技。如不具有极为丰富和独特的想象力,就不可能创造得那么变化无穷。一代画家,耗尽毕生精力探求不同的面孔,也顶多画成十二三幅罢了。依此推论,上帝一手承包创造人类的重任,怎不令人叹服其技艺卓绝!这毕竟是尘寰中无缘目睹的绝技,因而称之为“全能”也无妨吧!在这一点,人类似乎对于上帝万分地诚惶诚恐。的确,从人类的观察角度来说,对上帝诚惶诚恐,本也无可厚非。然而,站在猫的立场来看,同是这件事,却可以作出不同的解释:这恰恰证明了上帝的无能。我想,上帝即使并不那么完全无能,也总可以断定,他绝没有比人类更大的本事!传说上帝按人数创造了众多面孔,当初他到底是胸有成竹地造得千差万别,还是本想不管大郎、二郎都造它个千人一面,而实际操作起来,却总是不顺手,造一个,坏一个,因此才陷于如此纷杂的境地?这一点,岂不尚且未知吗,人类的面部构造,难道不是既可以看成上帝绝技的丰碑,也可以断为上帝惨败的劣迹吗?说是“全能”当然可以;但是,评为“无能”,又何尝不可!因为人类的两只眼睛并列在一个平面上,不能同时顾盼左右,所以,只有事物的片面映入眼帘,够可怜的了。如果换个立场就会清楚,这么简单的事实,本是人类生活中日以继夜、层出不穷的;然而,当事者却头昏眼花,慑于神威,因而难得清醒。如果说富于变化的创造极其困难,那么,彻头彻尾地仿制,分毫不差,又谈何容易!假如要求拉斐尔画两幅毫无二致的圣母像,这等于逼他画两幅迥然有别的玛利亚像,恐怕拉斐尔要为难的吧!不,也许画两张完全雷同的景物反而困难。要求弘法大师(七七四—八三五,真言宗始祖空海的谥号)用昨天的笔法再写空海二字,这也许比要求他换一种字体来写更难。人类使用的国语,完全是靠模仿的办法传世。人们向妈妈、乳母或其他人学习日常会话时,除了重复耳闻的话语,别无他望。只得竭尽全力进行模仿。如此建立在模仿基础上的国语,过了十年、二十年,发音自然会产生变化,这就证明人类是不具备彻底的模仿力。纯粹的模仿,竟是如此地极度困难。那么,假如上帝能把人类造得毫无区别,全像一个模子铸成的小乌龟,那就愈发证明上帝万能;同时,像今天这样,竟将胡捏乱造的面孔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怪态百出,令人眼花缭乱,这反而构成了断定上帝无能的证据。
    咱家竟然忘记了有什么必要如此大发议论!不过,“忘本”,连在人类当中都已经是家常便饭,猫也自然难免,那就请大人不见小人怪吧!总之,当咱家瞥见梁上君子拉开卧房的格子门、突然闪现在门槛时,上述感慨便自然地油然而兴。“为什么?”既蒙下问,只得从头思量。唔——理由如下:
    平时咱家就怀疑上帝造人的作品,也许其成功之处,恰是无能的结果。然而,当咱家看到梁上君子悠然出现在眼前时,但见他的面部特征,完全足以推翻咱家的立论。其特征倒也无他,是这样一个事实:他的眉眼和我们那位亲爱的美男子水岛寒月先生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咱家并非在贼盗当中多有知己,这不须啰嗦。但平口根据贼盗的残暴行径加以想象,倒也不是未曾在心中勾画过他们的脸谱:一定是鼻翅儿向左右一伸,长着两只一分钱铜板那么大的小眼睛,剃了个光头……这是咱家凭空捏造的。但是,亲眼所见和心头所想,却有霄汉之别。可见,想象是决不可胡来的。
    这位君子,身材修长,浅黑色的一字眉,是个气宇轩昂,仪表堂堂的贼。大约二十六七岁,连年龄也是抄袭寒月的。既然上帝拥有如此绝技,制造出这么相似的两个人来,那就不该把上帝视为无能了,不,老实说,由于这两个人太相似,几乎令人吃惊:是否寒月神经失常,深更半夜跑了出来。只因盗贼的鼻下没蓄浅黑色胡须,这才意识到,此公必是另外一位。寒月是个堂堂正正的美男子,是上帝的精制品,足以便迷亭称之为“流动邮票”的金田小姐销魂。但是,从长相看来,这位梁上君子对于女人的魅力,也丝毫不亚于寒月。假如金田小姐只对寒月的眼波与嘴角迷恋,却不以同样的热量对这位盗贼倾心,那就太不公道。公道不公道,暂且不提,反正不合逻辑。像金田小姐那么既有才华又很机灵的女子,如此区区小事,即使不向别人请教,也肯定会一清二楚的!可见,假如差遣这名盗贼代替寒月出场,金田小姐也肯定会献出全部的爱而收琴瑟谐鸣之美的。万一寒月先生被迷亭等人说服,破坏了一桩千古良缘,只要这位盗贼健在,小姐也就不必发愁了。咱家对未来的事态发展预测至此,才算对富子小姐放下心来。这位梁上君子能够俯仰于天地之间,是使富子小姐生活幸福的一大前提。
    梁上君子腋下挟着个什么东西。一瞧,原来是刚才主人撇在书房里的旧毯子。他身穿兰地花格布的短褂,臀部扎了一条博多产的青灰色绢带,双膝下裸露着苍白的两条腿,一只脚跨进室内。
    主人一直做梦,大拇指被红书咬住了。这时,他噗嗵一声翻了个身,高声大喊:“寒月!”盗贼惊得毯子落地,忙将跨进的那只脚收回,纸屏上映出两条长腿微微颤动。主人哼了一声,口里嘟嘟囔嚷,一把推开那本红皮书,像得了疥疮似的,卡哧卡哧地搔他那漆黑的胳膊。后来又安静下来,撇开枕头睡熟了。可见,他呼喊寒月,完全是下意识的梦话。
    君子在长廊下站了一会儿,观察室内的动静,当他看清夫妻二人都已酣睡之后,又将一只脚跨上室内的床席。这回连呼喊寒月的声音都没有。隔了一会儿,另一只脚也跨了进去。春宵的一盏青灯,将二十平米的房间照得通亮,却被君子的身影截然劈成两半。那影子,将柳条包旁、越过咱家的头顶,直到半面墙壁,挡得一片昏黑,咱家扭头一看,刚好在墙壁的三分之二那么高的地方,那位君子的面影在隐隐约约地晃动。就算是个美男子,假如只看他们的影子,简直像个芋头精似的,样子可真好笑。君子将女主人的睡脸从上至下偷偷瞧了一眼,不知怎么,眉开眼笑了。连这笑容都是从寒月的脸上扒下来的,咱家十分吃惊。
    女主人的枕旁,十分珍爱地放着一个用钉子钉成的四寸宽、一尺五六寸长的箱子,里面装的是家住肥前国(古国名,一部份在今之佐贺县,一部份在今之长崎县)唐津市的多多良三平君前些日子归省时带回来的土产山药。竟用山药装点着绣枕入梦,真乃史无先例的奇闻。然而,女主人可是个连炖菜用的上等白糖也往衣橱里放的女人,头脑中缺乏“适材适所”这种观念。在她看来,别说是山药,说不定把咸萝卜放在卧室里也满不在乎。然而,君子不是神仙,不可能知道夫人是这么个女人,她既然如此贴身珍藏,断定那是一件贵重物品,这是不无道理的。君子举起箱来一掂量,不出所料,很有分量,于是,显得十分惬意。咱家心想,他到底偷起山药了,而且,一想到这么一位美男子偷山药,就不禁感到滑稽。但是胡乱出声是危险的,只得忍住不笑。
    片刻,君子小心翼翼地开始用毛毯包起山药,又扫了一眼周围,看有什么绑绳没有,赶巧有主人熟睡时解下的一条绉绸腰带,君子便用这条腰带将山药箱捆得结结实实,轻飘飘地扛了起来。这副嘴脸女人可不大喜欢。然后,君子又把孩子的两件外罩坎肩塞进女人的紧腿线裤里,弄得线裤的腿部圆鼓鼓的,简直像黑眉锦蛇吞了青蛙一般。不,说不定要用“锦蛇临盆”这四个字才能形容得准确无误呢!总之,成了个怪物。如果不信,请您一试便知。君子将主人的线裤一圈又一圈地缠在脖子上。我心思,他下一步偷什么?只见他又把主人的丝绸上衣当作大包袱皮摊开,将女主人的腰带、男主人的短褂和背心等其他所有零碎全都整整齐齐地叠好包了起来。对于他那熟练、灵巧的动作,咱家十分钦佩。然后他用女主人和服上的装饰衣带和整幅布的和服腰带接成一条绳,绑紧这个大包,用一只手拎着。“还有什么可拿的?”他又四下张望,但见主人头上有一包朝日牌香烟,也随手扔进和服袖里。他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来,就着灯火燃着,美美地狠吸一口。喷吐的烟雾,在玻璃灯罩外缭绕。不待烟消,君子的脚步声已经沿着外廊愈去愈远。终于听不见了。这时,主人夫妇仍在酣睡。人哪,竟然意外的麻痹大意。
    咱家还是需要暂时休息。如此喋喋不休,身子委实受不住,于是酣然大睡。醒来时,只见三月天晴空万里,主人夫妇正在后院便门与巡警谈话。
    “那么,是从这儿进院,溜进卧室的吧!您二位是睡在梦中,压根儿没察觉吧?”
    “是的。”主人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那么,作案时间是几点?”巡警的问话简直是岂有此理。假如知道作案时间,还不至于失盗了呢。主人夫妇没有意识到这一层,竟然为了回答巡警的质问,在不住地商量:
    “那是几点?”
    “这个……”妻子在沉思。她似乎以为一沉思,就会想得起来似的。
    “你昨晚是几点钟躺下的?”
    “我睡得比你晚。”
    “是啊,我是在你之前躺下的。”
    “是几点钟醒的呢?”
    “七点半吧?”
    “那么,贼闯进来是几点钟呢?”
    “总该半夜了吧?”
    “谁不知道是半夜?问你几点钟?”
    “准确时间不仔细回想一下是不清楚的。”
    妻子似乎还要想下去。但是,巡警不过是走走形式,问问而已,至于那贼几时闯入,压根儿就无关痛痒。哪怕撒个谎,只要信口回答一句,也就罢了,而主人夫妇却在没头没脑地互相问答,巡警似乎有些不耐烦,说:
    “那么,是被盗时间不明?”
    主人以老一套的腔调答道:“噢,是呀!”
    巡警没有一丝笑容,说:
    “那么,请你交一份失盗申报书。上写:‘明治三十八年某月某日,闭门就寝后,盗贼择下某某套窗,闯进某某室内,盗走某某物品。以上属实,特此申诉。’这不是一份报告,是申诉,最好不写收信单位名。”
    “被盗物品一一列举吗?”
    “嗳。短褂几件,价值几何,按这样的格式作表呈报。噢,进屋看看也无济于事,已经是失盗之后了嘛!”巡警说得怪轻松,转身走了。
    主人将笔墨砚池拿到室中心,唤来妻子,几乎用吵架似的大嗓门儿说:
    “立刻写失盗申诉书。你把被盗物品一件件地快说!喂,说呀!”
    “哟,烦人!还赚了个‘快说’,你这么盛气凌人,谁还肯说?”女主人只把细带子缠在腰上,系也没系,便一屁股坐下。
    “瞧你像什么样子!活像遇了个卖不出去的窑姐!为什么不把腰带子扎好再出来?”
    “你若嫌这样难看,就给我买一条带子来!什么窑姐不窖姐的,既然失盗,有什么办法!”
    “连宽幅腰带也被偷了去?可恶的东西!那就从腰带开始写吧!什么样的腰带?”
    “什么样的?还能有多少条?就是那条黑缎子面、绸子里的呗!”
    “好,黑缎面绸子里腰带一条!值多少钱?”
    “六元左右吧!”
    “扎这么贵的带子,太狂!今后要扎一元五角上下钱的!”
    “哪有那么便宜的带子!就说你不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嘛。不管老婆穿得怎么邋遢,你只要把自己打扮得好些就行。”
    “唉,算啦!还丢了什么?”
    “缎子褂。那是河野婶送给的纪念品,同样也是缎子,和今天的缎子可大不相同哟。”
    “没工夫听你分辩!值多少钱?”
    “十五元!”
    “穿十五元的和服外褂,太不合身份!”
    “这有什么,又不是要你花钱!”
    “其次是什么?”
    “黑布袜子一双。”
    “是你的吗?”
    “是你的呀,买价两角七分。”
    “其次?”
    “山药一箱。”
    “连山药也偷去了?他是想煮了吃?还是熬汤喝?”
    “谁知他想怎么吃,你到贼家去问一问吧!”
    “报多少钱?”
    “山药价钱我可不清楚。”
    “那就写上十二元五角上下吧。”
    “这不是胡诌吗,就算是从唐津刨来的,山药若值十二元五角,那还了得?”
    “你不是说不知道吗?”
    “是不知道,不过,若说十二元五角,那太过分了。”
    “不知道价钱,可又说十二元五角太过分,这是怎么回事?简直不合逻辑。因此,才把你叫做奥坦钦·巴列奥略①呢。”
    ①奥坦钦·巴列奥略:本来是君士坦丁·巴列奥略(一四○四——一四五三)东罗马最后一个王朝。文中故意将君士坦丁念成奥坦钦,这是江户语“糊涂虫”的意思,即昏君。
    “叫我什么?”
    “奥坦钦·巴列奥略。”
    “是什么意思?”
    “管它是什么意思。其次,你的衣服怎么一件也没有提?”
    “其次,爱是什么我不管。快告诉我‘奥坦钦·巴列奥略’是什么意思?”
    “哪里有什么意思好讲!”
    “告诉我有什么不好?你欺人太甚!一定以为我不懂英语,就张口骂人。”
    “少说蠢话,快些接着往下说!不迅速交上申诉书,失盗的物品就找不回来啦。”
    “反正立刻申诉也来不及。比这更急的是告诉我奥坦钦·巴列奥略是什么意思。”
    “这娘们可真讨厌!不是告诉你什么意思也没有吗?”
    “那么,失盗物品也只有这些。”
    “真是胡搅蛮缠!随你的便好了。我不再写什么申诉了。”
    “我也不再告诉你失盗件数。申诉书是你自己要写的。你不写,与我何干!”
    “那就算了!”
    主人照例忽地站起,走进书房。妻子进了客厅,在针线盒前落坐。大约十分钟,二人都什么也不做,只是呆呆地瞪着纸屏出神。
    这时,寄来山药的多多良三平朝气蓬勃地推开大门,走进屋来。多多良三平原是这家主人的门生。如今,法政大学毕业,在某公司的矿山部供职。这位也是实业家的苗子,是铃木藤十郎的后进力量。三平君由于从前的老关系,常常来旧日恩师的草廬造访。碰上星期日,就玩上一整天再回去。他和这一家人相处是毋须客气的。
    “师母,多好的天气呀!”他在女主人面前,支起腿坐着,好像是一口唐津口音。
    “噢,是多多良君!”
    “老师出门了吗?”
    “没有,在书房。”
    “师母!老师这么过度用功,会伤身子的呀!好容易赶上个星期天,师母!”
    “跟我说也没用,去对老师当面说说吧!”
    “不过……”刚说到这,三平将室内扫了一眼,说:“今天连小公主们都不见了?”
    话音的一半是说给师母听的。刚说到这,敦子和骏子从隔壁跑了出来。
    “多多良哥!今天带来饭卷了吗?”这是姐姐敦子想起前些天的约定,一见三平的面就讨起债来。多多良搔着头皮坦白说:
    “记得清清楚楚,下次一定带来!不过,今天忘了。”
    “不行!”姐姐一说,妹妹也立刻照着学:“不行!”
    女主人渐渐心情好些,有了一点笑容。
    “我没带来饭卷,可是送来过山药吧?小公主尝过了吗?”
    “山药是什么?”姐姐一问,妹妹这回也照样学着说:“山药,是什么呀?”
    “还没吃?快叫妈妈煮呀!唐津山药不同于东京的山药,可甜哪!”
    三平夸完了故乡,女主人这才想了起来。
    “多多良君,上次蒙你关心,送了那么多山药,谢谢!”
    “怎么样?尝过了吗?我订做了个木箱,牢牢地包装,免得山药折断。大概还保持原来那么长吧?”
    “不过,您好不容易送给的山药,昨天夜里失盗了。”
    “贼?混帐东西!竟有人那么喜欢山药?”三平大吃一惊。
    “妈妈,昨天晚上进小偷了吗?”姐姐问。
    “嗳。”女主人轻声回答。
    “小偷来……小偷来……来的时候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对于这奇怪的发问,女主人也不知怎样回答才好,她说:
    “进门时是一张吓人的脸。”说着,看了看多多良。
    “吓人的脸,是不是像三平哥那样的脸儿?”姐姐毫不客气地反问道。
    “不像话!失礼!”
    “哈哈哈……我的脸那么吓人吗?糟了!”三平说着,搔起头来。
    多多良三平的脑后有一块直径一寸上下的秃疮。一个月前出的。虽然找医生治过,但是很难治愈。第一个发现这块秃疮的是敦子。
    “唉呀,三平哥的脑袋和妈妈的脑袋一样地发亮!”
    “不是叫你们住口吗?”
    “妈妈,昨晚那个贼,脑袋也发亮吗?”这是妹妹提问。女主人和三平都不由得失声大笑。孩子们太闹,说个话什么的都不便。
    “喂,喂,你们到院子里去玩一会儿,妈妈立刻给你们做好吃的。”女主人好歹把孩子们撵了出去,便认真地问:“三平先生,您的脑袋怎么啦?”
    “被虫子咬的,不容易好。师母也是?”
    “乱弹琴,哪里是虫子咬的!女人嘛,发髻往下坠的地方都会稍有点秃的。”
    “秃,就是有细菌呀。”
    “我这可不是细菌。”
    “那就是师母的固执了。”
    “不管怎么说,反正不是细菌,可,英文把秃头叫做什么?”
    “据说把头叫做‘包尔德’。”
    “不,不是这么说。还有个更长的名字吧?”
    “问问苦沙弥老师,立刻就会清楚的。”
    “你的老师说什么也不告诉我,所以才问你哪!”
    “我除了‘包尔德’,再就不知道。很长?怎么说的?”
    “叫‘奥坦钦·巴列奥略’,大概‘奥坦钦’说的是秃,以下说的是头吧。”
    “也许是这样。我立刻到老师书房去查查韦氏大辞典。不过,老师也够怪的了。这么好的天气,竟闷在家里。师母,这样下去。胃病可不会好啊!还是劝劝他到上野等地去观赏樱花吧!”
    “你领他去吧!因为你的老师决不肯听女人的话。”
    “近来还吃果子酱吗?”
    “是的。老样子。”
    “不久前老师还对我发牢骚哪。‘老婆总是说我果子酱吃得太贪了,愁人。可我没想要吃那么多呀!是不是计算失误?’我就说:‘那一定是令爱和太太合伙吃掉了……’”
    “你这个讨人嫌的多多良!干什么要那么说呀?”
    “可,就连师母,看样子也像是吃过的呀!”
    “看样子怎么能看得出?”
    “是看不出……不过,难道师母一点儿也没吃?”
    “吃倒是吃了一点点。吃点又有何不可?自己家的东西嘛。”
    “哈哈……不出所料……不过,说正经的,失盗,可是意外之灾呀!只偷走了山药吗?”
    “若是只偷了山药,那就不发愁了。平时穿的衣服都被偷走啦。”
    “岂不有了燃眉之急?又要借钱了吧?这个猫,如果是条狗就好了……真遗憾。师母,一定要养一条肥狗……猫可没有用哟,光知道吃……它还拿几只耗子吗?”
    “一只耗子也没有捉过,真是个又懒又不知耻的猫!”
    “啊,那可就毫无用处了。赶快扔掉!要不,我就拿走烀肉吃吧?”
    “哟,多多良先生还吃猫?”
    “吃过呀。猫肉可香哪。”
    “真是英雄气概十足!”
    咱家也曾听过这样的传说:在下等门生当中,有些野蛮人吃猫肉。但是,连素蒙关顾的多多良君竟也是一丘之貉,这是咱家迄今做梦都不曾料到的。何况,此公已不再是寄人篱下的穷学生。虽然出校时日尚浅,却是一名堂堂的法学士,在六井物产公司供职,那么,令人惊讶的程度,就更非同小可了。
    “逢人要防贼。”这句格言已经由寒月二世——梁上君子的实践证实了。而“逢人要防吃猫鬼”这句话则是多亏多多良君才使我首次悟出的真理。“阅历深处见精明。”精明,固然可喜,但是,危险也逐日增多,自然就一天比一天含糊不得。人,不论变得狡猾、卑鄙、还是披上表里不一的伪装,无不是精明的结果。精明,又是年高的罪过。所谓“老好巨滑”,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像我等猫辈,说不定趁今日在多多良君的热锅里陪伴着葱花一同升天,倒为上策。我想着想着,在墙角缩成一团。而适才和妻子吵架、一度回到书房的主人,听见多多良的语声,又徐步踱进客厅。
    “老师,听说失盗啦?真愚蠢!”多多良迎头就是一棒。
    “闯来的贼才愚蠢哪!”主人任何时候都以圣贤自居。
    “偷的愚蠢,被偷的也并不聪明。”
    “还是顶数无物可失的多多良这号人最聪明吧?”妻子这回助了丈夫一臂之力。”
    “不过,最愚蠢的还是这只猫。真是的,它安的什么心?不捉耗子,贼来也装不知道……老师,把这只猫给我好不好?留在家里也毫无用途。”
    “给你也行。做什么用?”
    “烀肉吃!”
    主人听了这句恶狠狠的话,立刻隐隐作呕,流露出胃病患者的病态笑容,但却并未作任何明确答复,多多良也就没有表示一定要吃,这在咱家来说,真是万幸。隔了一会儿,主人话锋一转,说:
    “猫么,不去谈它。可衣物失盗,冷得受不住呢。”主人显得十分沮丧。
    的确,怎么能不冷?以前,主人身穿两件棉衣,而今天只穿了件夹褂和半截袖的衬衫,从清早就一动不动,一直闷坐斗室,本已不足的血液全力支持他的胃,至于手脚,可就滴血不进了。
    “老师!教师嘛,毕竟是当不得的呀!稍一失盗,立刻就混不下去,莫如重打主意,当个实业家不好吗?”
    “老师讨厌实业家,即使说那番话也等于白说。”女主人从旁插嘴回答多多良。当然,女主人是巴不得丈夫成为实业家的。
    “老师,您毕业几年了?”
    “今年是第九个年头吧。”女主人说罢,回头瞅了丈夫一眼,丈夫未加可否。
    “已经九年,还不长薪水。怎么干,人家也不说个好。真是‘郎君独寂寞’①啊!”多多良将中学时期背熟的一句诗朗诵给女主人听,女主人却不懂,因此默不作声。
    ①鲍照诗《咏史》:君平独寂寞,身世两相弃……
    “教员嘛,自然不爱当;实业家嘛,更不想干。”主人好像心里在盘算到底想干什么呢?
    “老师讨厌一切,所以……”妻子说。
    “不讨厌的只有师母吗?”多多良开了个不合身份的玩笑。
    “最讨厌!”主人的回答极其干脆。
    妻子转过脸去,沉默片刻,又扭过头来,望着丈夫的脸,想彻底治服主人,便说:
    “恐怕你连喘气都厌烦了吧?”
    “倒也不怎么稀罕。”主人回答得意外从容,妻子也就束手无策了。
    “老师,您不如轻松些,散散步。不然,会搞坏身体的……并且,您当个实业家吧!赚钱,实在是轻而易举的事。”
    “可你并没有赚到几个钱呀。”
    “这,老师,我去年刚刚进了公司嘛。即使这样,也比老师有一点储蓄。”
    “储多少?”女主人热心地问道。
    “已经有五十块了。”
    “究竟你月薪多少?”女主人又问。
    “三十块。每月在公司存款五块。准备一旦有事时花用。师母,您也用零钱买点环城路电车股票吧?从现在起,只要三四个月,就能翻一番。稍有一点钱,很快就可以增到两倍,三倍。”
    “若有那么多钱,即使失盗,也不至于犯愁了。”
    “因此,最好当个实业家。假如老师是学法律的,在公司或银行里做事,如今每月会有三四百元的收入。太可惜了……老师,您认识工学士铃木藤十郎吗?”
    “嗯,昨天来过。”
    “是么。前些天在一次酒席上相逢。提起老师来,他说:‘原来你曾经是苦沙弥兄的门生?从前我也曾和苦沙弥兄在小石川寺一同起过伙。下次你去,给我捎好,就说我不久要去拜访他。’”
    “听说他最近到东京来啦?”
    “是的。以前他一直在九州煤矿,近来调到东京。混得很好。他拿我也当成朋友谈心……老师,您猜他每月挣多少钱?”
    “不知道。”
    “月薪二百五十圆。年中年末还分红,平均起来要挣四五百元哪。像他那号人都拿这么多的钱,可老师是教英语入门课本的专家,却混得‘十载一狐裘’①,太傻喽!”
    ①《礼记·檀弓篇》:“晏子一狐裘三十年。”
    “是太傻!”
    即使像主人这样超然物外的人,其金钱观念也与普通人毫无二致。不,说不定正因为穷困潦倒,对于金钱倍加渴求呢。
    多多良为实业家的利益大肆吹捧了一通,再也没什么好讲,便说:
    “师母!有个叫水岛寒月的人到老师这儿来过吗?”
    “嗳,常来的。”
    “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听说是个很有学问的人。”
    “是个美男子吗?”
    “嘿嘿……和您仿佛吧?”
    “是嘛,和我仿佛?”多多良的态度很严肃。
    “你怎么知道寒月这个名字的?”主人问道。
    “不久前有人托我了解一下。可寒月是个值得了解的人物吗?”多多良不等问个究竟,早已摆出一副凌驾于寒月之上的派头。
    “此人远远比你了不起!”
    “是么,比我还了不起?”多多良一不笑,二不恼,这是他的特色。
    “近日能当上博士吗?”
    “据说目前正写论文哪。”
    “又是个傻子。写什么博士论文!我还以为是个值得一提的人物哩。”
    “你依然是所见不凡呀!”女主人边笑边说。
    “有人说什么:只要当上博士,哪家姑娘就嫁他等等。岂有此理!为了讨老婆才当博士?我告诉他说,有姑娘与其嫁给那号人,还不如嫁给我更好些呢。”
    “对谁说的?”
    “对求我了解一下水岛寒月的那个人。”
    “是铃木吧?”
    “哪里,这种话,还不能对他明讲,因为他是我的上司嘛!”
    “多多良原来是背后的本事呀!到我家来,神气十足;可是一到铃木面前,立刻就变成了小不点儿吧?”
    “是的,否则,就岌岌可危喽!”
    “多多良!散步去吧?”突然,主人开口说。他一直只穿着一件夹袍,太冷了。他想,稍微活动一下也许会暖和些,于是,便破天荒第一次提出了这么个建议。逢场作戏的多多良自然不会犹豫。
    “走吧!去上野?还是去芋坂吃饭团?老师!你吃过那里的饭团吗?师母!你去一次,吃点尝尝。又柔软,又便宜,还给酒喝。”在多多良照例语无伦次地胡诌八扯过程中,主人已经戴上了帽子,去换鞋。
    咱家还要休息一会儿。至于主人和多多良在上野公园干些什么,在芋坂吃了几盘饭团,这类轶闻,咱家既无侦察的必要,又无跟踪的勇气,便一概略去,要趁机休养了。休养乃苍天赋予万物的应有权利。大凡世上负有生息义务而蠢动者,为了尽其职责,必须得到休养。假如真有神仙说:“尔等乃为劳动而活,非为昏睡而生。”那么,我将回敬曰:“所言甚是。我为劳动而生存,故要求为劳动而休息。”即使像主人那样牢骚满腹的倔巴头,不也在星期天之外常常自己安排时间休息吗?像咱家如此多愁善感、日夜劳神,纵然是猫,也需要比主人更多的休息,那是理所当然。只是适才多多良君辱骂咱家是个除了偷懒便无所事事的废物,这叫咱家心神不安。总之,万象奴役下的俗子凡夫,除了寻求感官刺激便无所作为;因此,他们评价他人时,也就形骸之外,概不涉及,令人生厌。他们似乎认为,除非头拱地、背朝天,出上一身大汗,便算不上劳动。但是,据说达摩和尚清心打坐,直至两脚溃烂,即使常春藤从石缝中爬来,将大师的眼睛和嘴封闭得动也不动,也不能说他是睡了,或是死了。他的大脑还在不停地活动,还在思索大道恢恢,“廓然无圣”(意为无圣无凡,一切无差别。见《碧岩録》,达摩答梁武帝)的玄奥禅机。据闻儒家也有静坐功夫之说。但也并非深居斗室,修炼安闲与跪坐的本事,而是心中活力,炽烈得远远胜于常人。只因外观上貌似极其沉静与端庄,天下的泥胎凡眼才把这知识巨匠视为昏睡假死的庸人,以至发出不应有的诽谤,说是什么废物、饭桶等等。这类凡人,都是生就一双只见其貌而不识其心的瞎窟窿,而且,多多良三平者流,正是这类人中的头等货色,因此,他把我这猫看成干屎渣也就不足为奇了。可恨的是,就连略知古今诗文、稍识事理真相的主人,竟然也不问青红皂白就赞同浅薄的多多良三平,这就等于对多多良“锅煮活猫”的倡议并不想阻拦。
    然而,退一步想,人们这样蔑视咱家,倒也不无道理。所谓“大声不入于俚耳(见《庄子·天地篇》)”,“阳春白雪,曲高和寡”(见《宋玉对楚王问》),这些比喻,古已有之嘛。硬叫除了形体之外一切都视而不见的人瞻仰咱家灵魂的光辉,犹如逼秃子挽发,命金枪鱼演说,要电车脱轨,劝主人辞职,叫三平不想赚钱,毕竟是强人所难罢了。
    然而,纵使猫,也是社会动物。既然是社会动物,不管怎么自命清高,也要在某种程度上与社会协调些。主人、太太以及女仆、三平之流并不公正地评价咱家,这固然遗憾,但也只得权当莫可奈何而作罢。假如由于人类的愚昧无知,盲目乱干,一旦扒了咱家的皮,卖给做三弦琴的;剁了咱家的肉,做多多良的盘中餐,那么,事情可就严重了。
    吾乃奉天命而临凡,凭脑力而远筹,冠古绝今之猫也。身子股可十分宝贵。古语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见《史记》袁盎传)”。好高骛远,则徒招风险,不仅危及自身,也深拂天意。即使猛虎,若被关进动物园,也只好与猪猡结邻而居;即使鸿雁,若被猎夫活捉,也只好与鸡雏共俎而亡。咱家既与庸人混在一起,便不得不退而化之成为庸猫;既是庸猫,便不能不捕鼠……终于决定要捕鼠了。
    听说日本和俄国早就开始了一场大战。自家是日本猫,自然偏袒日本。恨不能组织一支猫兵混成旅,去挠死那些俄国兵。既然是这么精力充沛的猫,捉那么一两只老鼠嘛,只要想捉、闭上眼睛也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以捉住的。从前有人问一位著名的法师:“怎样才能达到悟境?”据说法师颇有风趣地回答说:“要像猫扑鼠那样。”意思是说,只要像猫扑鼠那样全神贯注,什么样的老鼠也爪下难逃。虽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谚语,却还没有“猫不扑鼠便是德”的格言。由此可见,咱家不论怎么贤明,也没有理由不会扑鼠,更没有理由捉不到老鼠。之所以至今没有捉到,是因为没想捉呀!
    像昨天一样,春日西沉了。阵阵晚风,吹来了落英缤纷,从厨房门的破洞中飞进;漂在桶里的水面上,被厨房昏黄的油灯照得白花花的。咱家决心今夜立下赫赫战功,叫合家老少大吃一惊。有必要先巡视战场,熟悉地形。战线当然不要拉得太长,这个没铺地板的厨房屋地,如若铺席子,大约可铺四张。在一张草席那么大的地方,中间隔开,一半是水池;一半用来和饭馆、菜店伙计们谈生意。炉灶豪华得与贫家厨房很不相称,紫铜水壶银亮。右边至板壁之间留有二尺地盘,是咱家放蛤蜊壳的地方。挨近饭厅的六尺之地放一柜橱,装些碗呀,盘呀,钵呀的,把个小小厨房弄得更加窄小。柜橱紧挨着一个和它一般高的简陋的横格架子,架下口朝上放着一个研钵,钵里有个小桶,桶底儿正对着咱家,这里并排挂着萝卜泥擦板和研钵杵,一旁却有个灭火罐孤零零地悄然而立。熏得漆黑的椽子在交叉处的正中,悬了根铁链吊钩,挂着一个平底大竹筐,那筐不时地任风摇曳,落落大方地晃动着。干么吊起一个竹筐呢?刚刚来到这家时,对此一窍不通。自从我知道这是为了使猫爪够不着,才特意把食物放在这里,不禁痛感人类是多么心术不端啊!
    现在开始制定作战计划。若问在哪里与老鼠作战?自然要在老鼠出洞的地方。不论地形怎么于我有利,如果总是单方面死守,那就不成其为战争。因此,有必要研究一下老鼠出洞的路线。咱家站在厨房的正中四下察看,心情很有点像东乡大将(东乡平八郎(一八四七—一九三四),鹿儿岛生人。日俄战争中任日本联合舰队司令官,日清战争任浪速号舰长,后升元帅)
    女仆刚去浴池,还没有回来。孩子们睡得正熟。主人在芋坂吃罢饭团回来,依旧闷坐书房。太太嘛,不知她在干什么,大约在打瞌睡,梦见了山药吧?不时有人力车从门前跑过,然后更加冷清。不论是咱家的决心、气概,还是厨房的气氛,八方萧索,无不给人以悲壮之感,总觉得自己就是猫中的东乡大将。置身于这种境界,必然会恐怖之中夹杂着娱悦之情,这是人同此心的。不过,咱家发现娱悦的深处,也还存在一大隐忧。
    与鼠作战,本是计划中事,不论来多少只老鼠也并不可怕。然而,如果老鼠的来路不清,那就十分被动。综合周密观察后所取得的资料,老鼠出洞有三条路线。第一,如果是地沟里的老鼠,一定是顺着下水道到水池,再转到炉灶的后面。这时,我就藏在灭火罐后断它的退路。其次,老鼠也许向地沟进军,从已放掉洗澡水的浴盆的白灰洞里钻进去,绕过澡塘,出其不意地闯进厨房。如果是这样,那就在锅盖上安营扎寨,老鼠一出现在眼前,立刻居高临下,出击捉拿,再次,我又巡视了一周。发现柜橱右下脚被咬成个月芽形的洞,咱家疑心这是否便于老鼠出入。咱家凑近鼻子一闻,有老鼠身上的味儿。假如老鼠从这儿冲上来,咱家便靠柱子掩护,放它过去,再从旁突然给它一爪。
    假如从天棚来呢?仰脸一看上面被油烟熏得漆黑,在灯光照耀下,宛如地狱倒悬。按咱家这点本事,是上不去、下不来的。量它老鼠也不可能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那么,这条线路就暂且撤防。但仍有三面受敌的危险。假如鼠兵从一个方向攻来,咱家闭上一只眼睛也能把它们击败。若是两路进攻,也有自信想办法打败它们。但是,假如三路围攻,不管怎么指望咱家生来就该捕鼠,但也束手无策了。既然如此,何不向车夫家的大黑求援?但这有碍于自己的颜面。如何是好呢……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条妙计。
    这当儿,最能稳定心潮的捷径,便是认定这样的事不会发生;或者把无能为力的事情都权当不曾发生过。且请举目尘寰:昨天娶到家的新娘,说不定今天就会谢世。然而,新郎却满心吉祥如意,什么花好月圆呀,天长地久呀,面上岂不毫无忧色吗?面无忧色,并不等于不值得担心,而是因为再怎么担心,也莫可奈何。咱家也可以毫无根据地断言:三面夹攻的事绝不会有,这无非由于认定不会有,对于稳定心绪便当些罢了。万物都需要安心。咱家也盼着安心。因此,认定三面来攻之事绝不会发生。
    尽管如此,还是有点放心不下,这是怎么回事?左思右想才通。原来三个方案,选择哪一个才是上策?对于这个问题,苦干得不出了若指掌的结论,因而烦恼。鼠兵如从壁橱攻来,咱家自有对策;如从澡塘攻来,咱家自有计谋;如从水他进军,咱家也稳操胜券。但是,一定要在三者之中确定一条战线,可就非常犹豫了。据说当年东乡大将,对于俄国的波罗钠海舰队究竟会穿过对马海峡后出现在轻津海峡?还是远远绕过宗谷海峡?心里非常不落体。今天我按自己的处境设身处地地想,对于他当时左右为难的心情不难理解。咱家不仅整个看来和东乡阁下相似,而且在这特殊遭遇下,也与东乡阁下同样地用心良苦。
    咱家正在专心致志地思索策略,突然那扇破格子门被拉开,闪现女仆的一张脸。说她只露出一张脸来,并非说她没有手脚,而是因为其他部位用夜眼看不清,惟有那张脸儿光彩照人,鲜明地映入咱家的眼帘。厨娘的红脸蛋比平日更加鲜艳。她是沐浴后归来,顺手早早把厨房门关了,大约是从昨夜那件事吸取了教训。
    忽听书房里主人在喊,叫把手杖放在他的枕旁。真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手杖点缀在枕旁呢?量他总不致于异想天开,扮演易水壮士(荆轲欲刺秦始皇,在易水岸边与燕太子丹告别,歌曰:“风箫箫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回还。”)倾听横笛悲歌吧!昨日山药,今日手杖,不知明天又将是什么。
    夜色未浓,老鼠还毫无声响。大战之前,咱家要休息一会儿。
    这家厨房,没有气窗,却在相当于门媚的地方凿了个一尺来宽的洞,以便冬夏通风,并代替气窗。风儿携着无情飞去的早樱落花,忽的钻进洞内。这风声使咱家一怔。睁眼一看,不知什么工夫已经洒下朦胧月色,炉灶的身影斜映在地板盖上。咱家担心是否睡过了头,抖动了两三下耳朵,观察家里的动静,只听惟有那架挂钟和昨夜一样在嘀嗒作响。该是老鼠出洞的时辰了吧!会从哪儿出来呢?
    壁橱里有了咯吱吱的响声,似乎用爪捺住碟子边,正偷吃碟心里的食物。将从这里出来呀!咱家蹲在洞旁守候,但它一直不肯出来。碟子里的响声很快就息了。现在好像又在咬一个大碗,不时地响起沉重的声音;而且就在靠近柜门的地方,距咱家的鼻尖不足三寸。虽然不时听到老鼠出出溜溜走近洞口的脚步声,但是退得远远的,一只也不肯露头。只隔一层柜门,敌人正在那里逞凶施威,咱家却不得不呆呆地守在洞口,真叫人难耐。老鼠在旅顺产的碗里召开盛大的舞会哩。女仆若能干脆把柜门开条缝,让咱家钻进去,那有多好!真是个糊涂的乡下女人。
    现在,炉灶的背后,属于咱家的蛤蜊壳嘎巴巴地响。敌人竟然窜到这儿来了。咱家蹑手蹑脚地走近,只见两个水桶之间闪出了一条尾巴,随后便钻进水池下边去了。过了一会儿,澡塘里的漱口盂当的一声撞在铜制洗脸盆上。我想敌人一定就在身后。咱家扭头的工夫,但见一个差不多五寸长的家伙啪地一声撞掉牙粉,逃到外廊去了。“哪里逃走!”咱家紧跟着追了出去,但它早已杳无踪影。实际上,捕鼠远比想象中的要难。咱家说不定先天缺乏捕鼠的本事哩。
    咱家转到浴池时,鼠兵从壁橱逃掉:在壁橱站岗,鼠兵就从水池下窜出;在厨房中心安营,鼠兵便三面一齐稳步骚动。说它们狂妄,还是说它们胆怯,反正它们不是君子的敌手。咱家十五六次东奔西跑,伤气劳神,但是一次也没有成功。可怜!与此小人为敌,任凭是怎么威风凛凛的东乡大将,也将无计可施。一开始,既有勇气,也有杀敌观念,甚至还有所谓悲壮的崇高美感,而终于感到麻烦、懊丧、睏倦和疲乏,便一直蹲在厨房中心,一动不动。虽然不动,却装作眼观八方,以为小人之敌,成不了大患。认为是敌对目标,却意外的全是些胆小鬼,这使战争的光荣感突然消逝,剩下的只有厌恶。厌恶得过度,便意气消沉;消沉的结果,便放任自流,反正干不出带劲儿的事来;轻蔑之极,又使咱家昏昏欲睡。经过上述历程,终于睏倦。咱家睡了。即使在前线,休息也是必需的。
    檐下亮板横着开了个气窗,从那儿又飞来一束飘零的落英。咱家刚刚觉得寒风扑面,竟从橱门蹦出一个枪子儿似的小东西,来不及躲避,它已经一阵风似地扑了过来,咬住咱家的左耳。又刚刚觉得一个黑影窜到咱家的身后,不容思索,它已经吊在咱家的尾巴上。这是瞬息间发生的事。咱家盲目而本能地纵身一跳,将全身之力集中于毛孔,想抖掉这两个怪物。咬住咱家耳朵的那家伙身子失去平衡,长拖拖地悬在咱家的脸上,他那胶管似的柔软尾巴尖,出乎意料,竟然插进咱家的嘴里。真是天假良机!要咬烂它,咬住下放,左右摇晃,不料只剩尾巴尖留在咱家的门牙缝里,而那家伙的身子已经摔在旧报纸糊的墙壁上,又被弹到地窖盖上。它刚要站起,咱家立刻扑了过去。但是,像踢了个球似的,那家伙竟掠过咱家的鼻尖,跳到架子边儿上,屈膝蹲着。它从架子上对咱家俯视,咱家从地板上向它仰望。相距五尺。这当儿,月光如练,悬在空中,斜着洒进屋来。咱家将力气全用在前爪,勉强可以跳到架上。但是,只是前爪顺利地搭在架子边,后腿却悬在空中乱蹬;而刚才咬住咱家尾巴的那个黑不出溜的东西还在咬着,仿佛死也不肯松口。大事不好!替换一下前爪,想抓得更牢些。但是,每当换爪时,由于尾巴上的重载,前爪反而倒退,若是再滑二三分,就非摔下不可。
    愈发地岌岌可危了!只听咱家搔架子板的声音咯吱吱地响。不好了!咱家倒换左脚的工夫,由于没有抓牢,只右爪搭在架子上,全身悬空起来。体重加上尾巴上的份量,使咱家的身子吊着,嘀溜溜地旋转。架子上那个一直凝视着咱家的小怪物,料到机会已到,像抛下块石头似的,从架上直向咱家的前额跳来。咱家的前爪失去了最后的一丝依靠,于是,三个扭成一团,笔直地穿过月光而坠落了。并且,放在架子下一层上的研钵以及研钵里的小桶和果子酱的空瓶,也联成一气,会同下边的灭火罐一道飞降;一半栽进水缸里,一半摔在地板上,无不发出深夜罕闻的訇然巨响,使垂死挣扎的咱家,也胆战心寒了。
    “有贼!”主人亮开公鸭嗓喊叫,从卧房跑了出来。但见他一手提灯,一手持杖,睡眼朦胧中发出主人特有的炯炯光芒。
    咱家在蛤蜊壳旁静静地蹲着。两个怪物已经从架上消踪敛迹。主人心烦,本来没人,却怒气冲冲地问道:
    “怎么回事?是谁搞得声音那么大?”
    月儿栽西,银光如练,但已瘦削,宛如半裁信纸。

    如此褥暑,纵然是猫也受不住的。听说英国有个叫什么锡德尼(一七七一—一八四五,作家)的,他叫苦说:“恨不能剥了皮、挖了肉,只剩骨头透透凉。”其实,即使不只剩骨头也行,总觉得哪怕把咱家这身浅灰色带花纹的皮毛拆洗一下,或是暂且送进当铺也好嘛。
    在人类眼里,也许以为我们猫一年到头总是一副脸色,春夏秋冬同是一张皮,过着最简陋、最平静、最不需金钱的生活。不过,纵然是猫,也大体知冷知热。倒不是不想偶尔去洗洗澡。可是,怎奈这身皮毛一旦用水来洗,想晒干可就不容易,这才忍受着一身的汗腥味儿,长这么大,还没进过澡塘子的门。
    有时,不是不想扇扇扇子,可是握不住扇把,有什么办法!想起这些,觉得人类可太铺张浪费。本来应该生吃的东西,偏要特意的煮呀、烧呀,添醋加酱的,甘愿费些手脚,这才皆大欢喜。
    衣着也是如此。对于生来就有许多缺陷的人类来说,要求他们像猫那样一年四季不换装,也许有点过分。但是,他们又何必非把那些乱糟糟的玩艺儿都套在身上度日不可呢?至于他们靠羊的搭救,受蚕的照拂,甚至承蒙棉田之恩等等,几乎可以断言:这种奢侈,正是无能的结果。
    衣食么,姑且睁一眼闭一眼,高高手过去算啦。然而,就连那些与生存毫无直接利害关系的问题,也硬是照上述那么干,这就令猫费解了。首先,头发是自然长起的,所以,咱家认为任其生长,大约是最简便而又对本人最有利的办法;但是,人类却枉费心机,以梳成千奇百怪的发式而洋洋得意。有一种发式,人们自称为光头。任凭你什么时候看见,脑袋总是青虚虚的。天一热,就在头上撑起伞来;天冷,就缠上头巾。既然如此,又何必把头皮刮得发白?岂非莫名其妙?这还不算,还有人用个无聊的玩艺儿,像根锯条似的,叫做“梳子”,把头发左右两分,美孜孜的。如不等分,则三七两开,在天灵盖上人为地划出两个区域。有人还让这个分界线穿过发旋,一直通过脑后,活像一张伪造的芭蕉叶。其次,还有人把头顶剃得溜平,左右两侧陡然直下;因为圆圆的头上好像扣上个方盘,只能看成是一幅花匠栽植的杉木篱芭的写生画。另外,听说还有留五分发(头发留下五分长),三分发、一分发的。到头来,说不定会流行起更新式的款式,往脑瓜骨里倒剃一分至三分哩。总而言之,人们那么呕尽心血,真不知想干什么。不说别的,本来有四只脚,却只用两只,这就是浪费!如果用四只脚走路多么方便!人们却总是将将就就地只用两只脚,而另两只则像送礼的两条鳕鱼干似的,空自悬着,太没趣儿了。
    由此可见,人类比起猫来更是优哉优哉。他们太闷得慌,才想出这些主意来开心的。可笑的是,这帮闲人一见面就大肆声张:“忙得很呀,忙得很呀!”看脸色,真的像是很忙。这些鼠肚鸡肠的家伙,弄不好,令人担心会不会忙杀的。有的人见了咱家,常说什么:“像猫那样,多么快活啊!”想快活就快活呗,谁也没求你们那么蝇营狗苟的呀!他们自找麻烦,几乎穷于应付,却又喊叫“苦啊,苦啊”。这好比自己燃起熊熊烈火,却又喊叫“热呀,热呀”。即使猫,待发明二十多种发式的那一天,也就不可能这样逍遥自在了,若想自在,就该像咱家这样,夏天也始终只穿一件毛衣,……可,话是这么说,是有点热。毛衣度夏,的确太热了。
    这么热,咱家的拿手好戏午睡也睡不成了。
    没有点什么新闻吗?咱家怠于观察人世久矣。本想今天久违之后再去领略一番人们想入非非、奔波劳碌的样子,偏偏主人在睡眠这一点,性情与咱家酷似。他贪于午睡不比咱家差,尤其放暑假以后,有点人样的事他一点都不做,所以,再怎么观察,也总要扫兴的。这时节,假如迷亭来,主人那消化不良影响下的皮肤也会有几分反应,一时会远离猫性的。正盼着迷亭先生现在来有多好,不知何人在澡塘里哗哗浇水。不仅浇水的声音,还不时地传来高声的插话。“噢,很好!”、“太舒服啦!”、“再来一勺”等等,声音响彻全宅。来到主人家,能够这么粗声大气、不管不顾的,没有别人,肯定是迷亭。
    他终于来临。今日这个半天又好混了。正想着,迷亭先生已经擦完了汗,伸进了袖,照例大摇大摆地走进客厅。
    “嫂夫人!苦沙弥兄干什么哪?”他边大声呼喊,边把帽子扔到床席上。
    女主人在隔壁,伏在针线盒旁睡得正香,忽听哇啦啦一阵吵嚷,几乎震破耳鼓。她大吃一惊,硬是睁大了惺忪的睡眼,来到客室。一瞧,原来是迷亭穿着萨摩产的上等麻布衫占据着上座,不停地摇着小扇。
    “噢,您来啦!”女主人说着,觉得有点尴尬,就说:“我一点儿都不知道呢。”她并不擦流到鼻尖上的汗珠便寒暄起来。
    “没什么,我刚来一会儿。适才在澡塘里求女仆给浇点冷水,好歹算保住命啦……天太热呀!”
    “这两三天,纹丝不动还冒汗呢。是太热了……可,您好吗?”女主人依然不擦鼻尖上的汗。
    “噢,谢谢。热个一星半点儿,身子倒不会出什么毛病。不过,热到这种程度可是例外。总是四肢无力呀。”
    “我一向没睡过午觉。可,这么热……”
    “睡了吧?好哇!若是白天晚上都能睡,那可再好不过了。”
    迷亭照例信口开河。可他又觉得不够劲儿,便说:
    “像我这号人就不睏,体质决定嘛。我每次来都看见苦沙弥兄酣睡,真叫人羡慕呀!当然,这么热,胃病患者是熬不住的。即使健康人,像今儿个这样天气,单是肩膀上扛着个脑袋都累得慌呢。可,话又说回来;既然长了这么个脑袋,就不好把它拧掉呀!”迷亭不知不觉苦于无法处理人头了。“像嫂夫人,头上还顶着个东西,是要坐不住的。光是那个发髻的份量,就叫人直想躺下睡呢。”
    女主人以为迷亭之所以知道她一直在贪睡,就因为发髻给露了马脚,便边说:“嘿嘿……嘴太刻薄!”边摆弄她的发髻。
    迷亭可不在乎这些。
    “嫂夫人!我昨天在房顶上进行过煎鸡蛋的试验哩!”说得够离奇的。
    “怎样煎?”
    “我看房瓦上大火烧得格外地旺,觉得白白浪费掉太可惜,就把牛油溶解,又打了鸡蛋。”
    “我的妈!”
    “不过,太阳光并不那么理想。连个半熟也煎不成。我从房顶下来,正在看报,有客人来,就把房瓦煎鸡蛋的事给忘了。今天早晨忽然想起,心想煎得差不多了吧?上房一看……”
    “怎么样?”
    “哪里半熟,全都流了。”
    “唉呀呀!”女主人皱起眉头,感慨不已。
    “不过,三伏天那么凉爽,从现在起又这么热,岂不怪哉?”
    “可不是么。前些天光穿单衣还觉得冷呢。从前天起突然就热起来了。”
    “正是螃蟹横行的时候嘛。今年的天气简直是开倒车。说不定是在预言:‘倒行逆施,其无止境乎?’”
    “你说什么?”
    “噢,没什么。是说气候这么反常,倒像赫拉克利斯①的牛呢。”
    ①赫拉克利斯:希腊神话中的大力神,英雄。
    迷亭得意忘形,越说起离奇。果然奏效,嫂夫人莫名其妙了。只因刚被“倒行逆施”那句话弄得尴尬,她这回才只“咦”的一声,不再反问。既然她不再反问,迷亭特意说出口的那番话也就没趣了。
    “嫂夫人!你知道赫拉克利斯的那头牛吗?”
    “我可不知道那是什么牛。”
    “不知道?给你讲讲吧?”
    嫂夫人碍难拒绝,便“嗳”的一声。
    “从前有个叫赫拉克利斯的,他牵了一头牛。”
    “莫非赫拉克利斯是个牛倌?”
    “他可不是牛倌,也不是个不懂事的丈夫。那时候,希腊连一家牛肉铺也还没有哩。”
    “哟,是希腊的故事?何妨不直说了呢!”女主人只知道有希腊这么个国家。
    “我不是告诉你赫拉克利斯了吗?”
    “赫拉克利斯就是希腊的意思吗?”
    “哪里,赫拉克利斯是希腊的一位英雄。”
    “难怪我不知道。那么,他怎么样了。”
    “他呀,像嫂夫人一样睏得不行,呼呼大睡……”
    “哟,不爱听!”
    “他正在酣睡,巴尔干①的儿子来了。”
    ①巴尔干:希腊神话中管火和锻造的神。
    “巴尔干是什么?”
    “巴尔干是个铁匠呀。他儿子偷走了那头牛。因为这小子是扯着牛尾巴往后拖的,赫拉克利斯睡醒之后,到处寻找:‘我的牛啊,我的牛啊’,就是找不到,也不可能找到。他即使顺着牛蹄印往前找,可是偷儿不是牵着牛往前走,而是拉着牛倒退的呀!铁匠的儿子可太精明啦。”迷亭已经忘了天热,又说:
    “苦沙弥老兄近来怎样?照例睡午觉吗?午睡出现在汉诗里,还蛮风流的哩。不过,像苦沙弥兄那么天天按部就班地睡,可就有点俗气了。每天无所事事,有时像个死人似的。嫂夫人,麻烦你,叫醒他不好吗?”
    这一催促,女主人也表示同感,便说:
    “是啊,这样的确不像话。不说别的,只怕会把身子搞坏呢,他刚刚吃过饭。”
    女主人刚要走,迷亭说:
    “嫂夫人!提起吃饭嘛,我还不曾用膳哩!”迷亭的脸不红不白,不问自答。
    “唉呀呀,正是吃午饭的时候嘛。我怎么忘得死死的。那么,没什么好肴,将就吃点茶水泡饭吧?”
    “不,若是茶水泡饭,就别吃啦。”
    “可,反正没有你可口的东西呀!”女主人话里带刺儿。迷亭恍然大悟:
    “不,茶水泡饭也罢,开水泡饭也罢,全免。刚才路上,我顺便在饭馆叫了些饭菜,就在这儿享用了吧!”这话说的!外行人真是干不来。
    女主人只啊的一声。这一声“啊”,将惊讶、不快和因免却麻烦而谢天谢地等含意都统而兼之了。
    然而,由于过分吵闹,主人的睡意似乎一扫而光。不知什么工夫,他踉踉跄跄地走出书房。
    “你这个人总是那么七吵八闹的。好不容易要好好睡一觉可……”主人连连地打呵欠,哭丧着脸说。
    “噢,你醒啦?惊破夙梦,十分愧对!不过,偶尔为之,尚且犹可吧!喂,坐下。”
    如此寒暄,真叫人主客难分。主人默默地落坐,从各种材料拼成的烟盒里抽出一支“朝日”牌香烟,开始吧嗒吧嗒地抽。忽而望着滚落在对面的迷亭的那顶草帽,说:
    “你买了帽子?”
    迷亭立刻将草帽举在男女主人面前,炫耀地道:
    “怎么样?”
    “呀,漂亮!格很细,多柔软!”女主人一再摩挲。
    “嫂夫人!这顶帽子可是万宝囊啊!你叫它怎样,就会怎样。”迷亭攒紧了拳头,啪地一声打在巴拿马草帽的侧面。果然不差,草帽遵旨,瘪了拳头那么大个地方。
    “哟!”女主人惊叫一声。说时迟,那时快,迷亭又把拳头伸进帽盔里,用力一拳,那帽盔又鼓了起来。接着,他又双手捏住两边的帽檐,用力压扁它。压扁了的草帽活像用檊面杖压过的荞面饼似的,溜平。再把它像卷席子似的从一端一圈又一圈地卷了起来。
    “瞧呀,就这样。”说着,将卷成一团的草帽揣进怀里。
    女主人仿佛看了“归天斋”的正一①变戏法,感叹地说:“太神奇啦!”
    ①“归天斋”的正一:生卒不详,传说是日本表演西方魔术的开山祖。
    迷亭也就装模作样,将从右袖塞进怀里的草帽又特意从左袖口掏出。
    “哪儿也没坏。”说着,使草帽恢复原状,用二拇指顶住帽盔,让草帽滴溜溜地转。你以为他就此结束了吗?没有。最后一招,他又将草帽啪的一声扔到身后,一屁股坐在帽子上。
    “喂!没事吗?”连主人都显得不安了。女主人不消说,更是担心地警告他:
    “好容易买一顶出奇的帽子,若是弄坏,那还了得!我看你还是见好就收吧!”
    欣喜若狂的是草帽的主人。
    “要知道,就因为不会弄坏,它才出奇哪!”说着,他把坐得七扭八歪的草帽从屁股下拽出,也不整理一下就戴在头上。真出奇,那草帽竟立刻恢复了原状。
    “真是个结实的帽子。怎么回事?”女主人越来越佩服。
    “噢,没什么,本来就是这么一种帽子嘛!”迷亭戴上帽子,回答女主人说。
    “你也买那么一顶帽子多好啊!”隔了一会儿,女主人劝丈夫说。
    “不过,苦沙弥兄不是有一顶漂亮的草帽吗?”
    “可你听呀,前些天孩子把它踩碎了。”
    “哟,哟,那太可惜喽!”
    “因此才想,再买一顶像您那顶结实的帽子就好啦!”女主人不了解巴拿马草帽的价钱,再三劝丈夫:
    “就买这样的吧!嗯?喂!”
    接下来,迷亭又从右袖筒里掏出一个红盒,盒里装着一把剪刀,拿给女主人看。
    “嫂夫人,洋草帽嘛,就介绍到这里。请看这把剪刀。这也是非常贵重的宝器,有十四种用途哩!”
    假如这把剪刀不露面,主人必将为巴拿马草帽而遭到妻子的呵责。咱家看得明明白白:幸亏妻子出于女人特有的好奇心,他才免去了一场浩劫。与其说这是由于迷亭的机智,莫如说纯属侥幸的走运。
    “这把剪子为什么会有十四种用途?”女主人的话音未落,迷亭君便洋洋得意地说:
    “现在,我来一一加以说明,请听我说下去。好吧!这里有个月芽形的洞眼吧?把烟卷往这儿一放,戈登一声就能切断。其次,这刀根上有些装饰吧?就在这儿卡卡地剪铁丝。再次,把它弄平放在纸上,可以用它画线。还有,刀背上有刻度表,可以当作格尺用。这面有小挫,可以用来磨指甲哪。好吧,把这个尖儿插进螺丝口,使劲一拧,还能代替一把小锤呢。把这一头插进去一撬,一般铁钉钉的木箱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箱盖撬开。再看,这个刀尖可以当锥子用。这块儿能把写坏了的字擦掉。全都拆卸开,就是一把刀。最后,喂,嫂夫人,这最后一件可太有趣了。这儿有个苍蝇眼珠那么大的圆球吧?请您上眼。”
    “不,您又该拿我开心了。”
    “那么不信任我可不好。你就权当再上一次当,请往里边瞧。嗯?不肯?只瞧一眼。”说着,把剪刀递给了女主人。
    女主人疑疑迟迟地接过剪刀,眼睛贴在苍蝇眼珠的地方不住地往里瞧。二人不断地一问一答:
    “看见了吗?”
    “一片漆黑呀!”
    “漆黑还了得!您再稍微面向纸格门,别把剪子放倒……对啦,对啦,这就看见了吧?”
    “啊,是照片呀!怎么能把这么小的照片贴上了呢?”
    “妙就妙在这里。”
    主人一直默默无言。这时,似乎想看一眼那张照片。
    “喂,让我也看看!”
    女主人却仍旧将剪子贴在脸上,压根儿不肯交出去。
    “太漂亮了!是裸体美人哪!”
    “喂,不是叫你给我看看吗?”
    “等等。头发多美呀,搭到腰部呢。微微扬起脸来,身材太高了。不过,是个美人哟。”
    “喂,叫你给我看看!不大离儿就拿给我看看得了呗。”主人急不可耐,教训起妻子来。
    “哎,让您久候了。就请瞧个够吧!”
    当妻子将剪刀递给主人时,女仆从厨房走来说:客人预约的饭菜送到了。她将两笼荞面条端进客厅。
    “嫂夫人!这里我自备的伙食。对不起,就在这儿吞下了吧!”迷亭毕恭毕敬地客套几句。
    听起来,又像真事儿,又像开玩笑,弄得女主人无言以对,只低声说:“噢,您请!”然后眼看着他吃。
    主人终于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说:
    “迷亭,大热的天,吃荞面可伤胃哟!”
    “唉——没事儿!爱吃的东西轻易不会做病的。”说着,他揭开笼屉盖。
    “好面!幸运,幸运。荞面条切得太长,人活得太蠢,从来都是没有出息哟!”说着,把佐料放进汤里,胡乱地搅了一通。
    “你放那么多姜末,可要辣哟!”主人担心地提醒他。
    “荞面嘛,就是蘸汁拌山姜吃的嘛。你不爱吃荞面条吧?”
    “我爱吃馄饨。”
    “馄饨是马伏吃的玩艺儿。再也没有比不知荞面味的人更可怜的了。”说着,把杉木筷子随随便便地往笼里一插,夹了不能再多的荞面条,挑起二寸多高,说:
    “嫂夫人,吃荞面条也有各种派头呢。初次吃面的人,一味地蘸汁,吃到嘴里吧嗒吧嗒不住地嚼。这样,就吃不出荞面味儿了。总得这样挑起一筷子吃嘛!”他边说边举起筷子,将一大团长长的面条被挑起一尺多高。约摸差不多了。可是往下一瞧,只见还有十二三根面条的尾巴留在笼屉里,正和竹帘缠绵多情哩。
    “这家伙可真长!怎么样,嫂夫人!这么长!”迷亭又找女主人作谈话对手。
    “是够长的。”女主人显得十分钦佩的样子答道。
    “把这根长面条的三分之一蘸上汁,再一口吞下去。不能嚼,一嚼,荞面就走味了。突噜噜一口吞下,那才带劲儿哪!”
    他心一横,把筷子高高举起,面条好歹才算离开了笼屉。将面条往左手拿着的碗里稍微一放,面条尾部逐渐沾上了汁。按阿基米德①原理,荞面放进多少,汁就涨起多高。然而,碗里原本就装了八分,还不等迷亭手里的面条放进四分之一,碗里的汁已经满了。迷亭的筷子举到离碗五寸的地方突然停下,一动不动。不动,自有道理,因为再放进一点,汗就要漾出来。这时,迷亭似乎也表现得犹豫,但见他以野兔脱险之势将嘴凑进筷子,不容思索,竟哧喽一声,喉头硬是上下动了两下,筷头上的荞面已经一扫而光了。但见迷亭君从眼角淌下一两滴泪水,向面颊流去。到底是姜汁所致?还是狼吞虎咽过累的结果?这,尚且不知。
    ①阿基米得:古希腊学者,生于叙拉古、曾发现杠杆定律和阿基米得定律,确定许多物体的面积和体积的计算方法,并设计了多种机械和建筑物。
    “佩服!竟然一口吞下。”主人服气地说。
    “真带劲儿!”女主人也赞扬迷亭的绝技。
    迷亭却一言不发,放下筷子,拍拍胸脯,说:
    “嫂夫人!一笼大约三口半或是四口就下肚。细嚼烂咽的,就没味道了。”说罢,用手绢擦擦嘴,聊事歇息。
    这时,不知为什么,天这么热,寒月君却戴着棉帽,两只脚泥乎乎的,不辞辛苦地跑来。
    “啊,美男子驾到!我正在用餐,暂且失陪!”迷亭在众人环座之中,毫不脸红地荡平了另一笼荞面。这回他不仅没有像刚才那样狼吞虎咽,而且也没有那么不成体统地用手绢擦嘴,中途歇气儿,而是把两笼养面轻松地吃掉,表现还算不错。
    “寒月君,博士论文已经脱稿了吧?”主人问罢,迷亭紧跟着说:
    “金田小姐已经等急了,快些交卷吧!”
    寒月照例有些胆怯地说:“罪过!我也想早些交稿,叫她安心。怎奈,问题总归是问题,要费很大的心血进行研究哩。”本是违心的话,却说得很像肺腑之言。
    “是呀,问题总归是问题,事情不能以‘鼻子’的意志为转移。当然,好大的鼻子嘛,倒也值得仰其鼻息的哟!”迷亭也以和寒月用同样的腔调搭讪着。说得比较认真的还是主人。他问道:
    “你的论文题目是什么?”
    “是《紫外线对于青蛙眼球电动作用的影响》。”
    “妙啊!不愧是寒月先生!青蛙的眼球,这很离奇!怎么样?苦沙弥兄!在论文脱稿以前,先把这件发明报告给金田公馆吧?”主人却不理睬迷亭的动议,问寒月道:
    “你的研究,很苦吧?”
    “是的。是个非常复杂的问题。最大的难题是,青蛙眼球上的晶体构造并不那么简单。因此,必须进行种种实验。首先,要做一个玻璃球,然后才能进行研究。”
    “做玻璃球还不容易!到玻璃店去一趟就完事嘛!”主人说。
    “不,不!”寒月挺起胸膛说。
    “原来,圆呀,直线呀,都是些几何学上的术语。至于完全符合定义的理想的圆与直线,在现实世界是不存在的。”
    “既然不存在,又何必苦追求?”迷亭插嘴说。
    “所以我想,先试制一个可以对付搞试验的玻璃球,前些天已经开始了。”
    “做成了吗?”主人问得可倒轻松。
    “怎么能做成呢?”寒月说完,又觉得前言不搭后语,便说:“十分困难。要一点一点地磨哟。刚觉得这边的半径过长,就稍稍磨去一点儿。呀,不得了!另一边的直径又变得长了。再费九牛二虎之力,好好歹歹磨去了一块,这下子,整个变成椭圆形了。好容易把椭圆矫正过来,直径又不对了。开始磨的时候,那圆球足有苹果那么大,可是越磨越小,最后只剩杨梅果那么小了。我仍然坚持磨下去,磨得像个豆粒。即使小得像豆粒,也磨不成纯粹的圆。可我还是热心地磨……从今年正月,已经磨废了大小六个玻璃球。”这些话真假莫辨,而寒月却在喋喋不休。
    “你在哪儿磨了那么多呀?”主人问。
    “依旧是在学校的实验室。清早就开磨,吃午饭时休息一会儿,再一直磨到天黑。很不轻松哟!”
    “那么,你近来总说忙啊忙啊的,连星期日也到学校去,就是为了磨玻璃球吧?”主人问道。
    “完全正确!眼下,我从早到晚,整天地磨玻璃球。”
    “正如那句台词:磨球博士‘混进来了。’①不过,如果鼻子夫人听说你那么热心,再怎么了不起,也会感激的吧?老实说,前些天我有点事去图书馆。临回来时,刚要跨出门,偶然遇见了老梅。此公毕业后还跑图书馆,我觉得非常出奇,便敬佩地说:‘真用功啊!’而他却做了个怪脸,说:‘哪里,我不是来看书的。刚才从门前路过,突然想小解,这才进来借地方方便一下。’说完哈哈大笑。老梅和你,恰是相反的例子,请无论如何收进新编《蒙求》②这本书里吧!”迷亭照例做了又臭又长的说明。
    ①混进了:指的是近松半二等创作的“净琉璃”《本朝廿四孝》(明和三年上演)的第四场:战国,安土时武将武田胜赖做菊花蓑伪充铠甲潜入织田谦信公馆,有一句台词:“种花人混进了!”
    ②《蒙求》:唐李瀚著启蒙课本。
    主人有些严肃地问:“你着天每日地磨球,倒也可以。不过,到底想几时磨成功呀?”
    “按目前情况,要十年吧!”看样子,寒月比主人更沉得住气。
    “十年?再快些磨成多好哇!”
    “十年还是快的。弄不好,要二十年呢。”
    “这还了得!那么,很不容易当上博士喽?”
    “是的。但愿早一天磨成,好叫金田小姐放心。可是,总而言之,不把玻璃球磨成功就不可能进行试验……”寒月稍稍停了一会儿骄傲地说:“嗯?用不着那么担心。金田小姐也完全了解我在一心一意地磨球。老实说,两三天前去的时候,已经把情况说清楚了。”
    这时,干听也听不懂三人对话的女主人奇怪地问道:
    “可,金田小姐不是从上个月就全家出动,去大矶了吗?”
    寒月似乎有些招架不住,但却装聋卖傻地说:
    “那就怪了。怎么回事?”
    每当这时,迷亭就成了上等活宝。不论是谈话间断,还是羞于启齿,打起瞌睡以及陷于僵局等任何情况下,他都会从旁冲杀出来。
    “本来上个月去大矶,可是硬说两三天前曾在东京相遇。够神秘的,妙!这大约就是灵犀一点通吧!相思最苦的时候,常常出现这种情景。乍一听来,好像是在做梦。但是,就算是梦,这梦境也远比现实更真切。拿嫂夫人来说吧,竟然在嫁给了并没有思念你、也不曾被你所思念的苦沙弥家,一辈子也不知道恋爱是怎么回事,那么,你不理解,是自然的喽……”
    “哟,你说这话有什么根据?真把人瞧扁了。”女主人半路上给了迷亭一个突然袭击。
    “你,不是也没有害过相思病吗?”主人从正面助夫人一臂之力。
    “唉,我的风流史嘛,不管有多少,无奈都已经是旧闻,也许在你们的记忆中已经荡然弗存了……说真的,我这么一把子年纪还过着独身生活,这也是谈恋爱的结果呀。”说着,迷亭依次察看每一张脸。
    “嘿嘿……有意思!”女主人说。
    “又寻开心啦!”主人向庭院望去。
    只有寒月依然笑眯眯地说:“为了有助于后进,但愿领教您的往日艳史!”
    “我的故事,也都很神秘,如果说给已故的小泉八云①听,他一定会大加赞许。遗憾的是先生已经长眠了。老实说,我已经没有兴致讲它。不过,承蒙盛情,我就实话实说了吧!有个条件,列位必须一直听完。”他约法完毕,这才书归正传。
    ①小泉八云:(一八五○——一九○四)文学家。原是英国人,生于希腊,明治二十三年赴日。著有《心》、《怪谈》、《灵的日本》等。
    “回忆起来,距今……啊……那是几年前啦……真麻烦,那就姑且定为十五六年前吧!”
    “开玩笑!”主人嗤之以鼻。
    “记性太坏了。”女主人奚落地说。
    只有寒月严格守约,一言不发,似乎盼着尽快听到最后一句。
    “就算有那么一年冬天吧!我在越后国,经过蒲原郡的筍谷,登上蛸壶岭,眼看要到会津境内的时候……”
    “真是个怪地方。”主人又在打岔。
    “请你静静地听着!蛮有意思呢。”女主人制止说。
    “这时,天黑了,路不熟,肚子又饿,没办法,去敲了山腰一户人家的门,说明情况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请求借宿一宵。只听有人回话:‘这事不难,请进!’我一看,举起蜡烛照着我的,是一张姑娘的脸,我可就哆嗦起来了。从这时起,我才切切实实体验到恋爱这个妖怪的魔力。”
    “唉呀,我不听!那么个半山腰,还会有美女?”女主人说。
    “别管是山还是海,夫人,我真想让那位姑娘给你看一眼。梳着高高的发髻哟!”
    “咦?”女主人听得出神了。
    “我进屋一瞧哇,八张床席的中间,横着一个炕炉,炉旁围坐着姑娘、姑娘的爹、妈和我四个人。他们问我:‘喂,大概饿了吧?’我就恳求说:‘什么都行,请快些给我点东西吃吧!’于是,老人说:‘既然贵客临门,就做一顿蛇饭吃吧!’喂,眼看到失恋的时候了,可要竖耳细听哟!”
    “先生,竖耳细听倒是可以的。不过,那是越后国,恐怕冬天未必有蛇吧?”
    “噢,言之有理!不过,这么诗意盎然的故事,就不该死抠道理了。在泉镜花①的小说里,不是说雪里还有螃蟹吗?”
    ①泉镜花:(一八七三——一九三九)小说家,原名镜太郎。作品《银短册》中叙述一人到暴风雪中的山上小屋寻找螃蟹,台词中说:“这是尊贵的客人。螃蟹如有心,说不定会在雪中的。”
    寒月只说了两个字:“不错!”便又恢复了洗耳恭听的姿态。
    “当时,我是个什么都敢吃的大王。什么蝗虫啦,蚰蜒啦,蛤什蚂啦,刚好都已经吃腻,吃顿蛇饭,倒也别有风味。我便回老人家的话说:‘那就速速品尝吧!’于是,老人家把锅放在炉膛上,倒些大米,咕嘟嘟地煮了起来。奇怪的是,一看锅盖,有大小十个窟窿,从窟窿眼里呼呼地冒出热气来。窍门真棒!一个乡下人,真叫人佩服!这时,老人家忽然起身,不知去到哪里。过了一会儿他回来,腋下挟着个竹篓。他把竹篓随手搁在炉旁。我往里这么一瞧哇,有货!那些长长的家伙,大概是太冷,扭成一堆,滚成一团哟!”
    “这话请免,叫人听了难受!”女主人眉峰倒竖地说。
    “为什么?这可是促成我失恋的最大原因,万万免不得的。不多时,老人家左手提着锅盖,右手将那些盘在一起的家伙信手抓住,嗖地扔进锅里,立刻盖上锅盖。就连我,当时也吓得喘不上气来。”
    “不要讲下去了。怪瘆人的。”女主人一直害怕。
    “眼看就到失恋那一段了,再忍着点儿。于是,不到一分钟,突然从锅盖的窟窿眼里钻出个小细脖,把我吓了一跳。我刚想,这不钻出来了吗?只见另一个窟窿里也突然钻出个蛇头来。我说:‘又钻出一条!’话音未落,又一处也钻了出来。终于锅盖上遍是锅中蛇的蛇脸了!”
    “为什么都钻出头来?”主人问。
    “因为锅里热,万般无奈想钻出去呀!不多时,老人家说:‘好了吧,开拽!’老妈妈说:‘知道了!’姑娘说:‘嗳!’于是,一人抓住一个蛇头,用力一拔。这一来,蛇肉都留在锅里,只有蛇骨全都拔出,一拉蛇头,骨架越来越长,十分有趣。”
    “这就是剔蛇骨吧?”寒月笑着问。
    “一点不错,是剔蛇骨。干得漂亮吧?然后揭开锅盖,用构子将米饭和蛇肉拌匀,对我说:‘喂,请啊!’”
    “你吃了吗?”主人冷冷地问道,女主人却哭丧着脸牢哩牢骚地说:
    “不要再讲了。太恶心,什么也不会吃得下的。”
    “嫂夫人没吃过蛇饭,因此才这么说。你吃一回试试,那味道终生难忘呀!”
    “唉,受不了,谁肯吃它?”
    “于是,我吃得饱饱的,不觉得冷了,又不客气地欣赏姑娘的芳容,已经没有任何遗憾。这时,忽听:‘请安歇吧!’只好客随主便。也许由于旅途劳累,对不起,我一头倒下,便睡得死死的。”
    “后来又怎么样?”这回,女主人又催他讲下去。
    “后来,第二天清晨一醒,就开始失恋了。”
    “怎么回事?”
    “噢,倒也没有什么。我清晨起来,吸着香烟,从窗户往外一看,对面引水的竹管旁,有一个秃子在洗脸。”
    “是老头,还是老太婆?”女主人问。
    “当时嘛,我也分辨不清。瞧了一阵子,待到秃头扭过脸来面向我时,不禁大吃一惊,原来正是我昨晚开始初恋的那位姑娘!”
    “可你开头不是说,这姑娘头梳高高的发髻吗?”
    “头天晚上是梳的高高发髻呀,而且是漂亮的岛田发式。①然而,到了第二天早晨,竟然变成了秃子。”
    ①岛田发式:日本未婚女子或做新娘时梳的发髻。有的说起源于静冈县岛田市妓女的发型;也有人说起源于宽永年间歌舞演员岛田万吉,故名。
    “又是拿人开心吧?”主人照例把视线移向天棚。
    “当时,我太意外,内心里有点害怕。但我还是从旁观察。只见秃子洗完了脸,将放在身旁一块石头上的岛田式发套忙乱地扣在头上,若无其事地走进屋来。我想:噢,原来如此!从此,我终于失恋,沦为徒叹命途多舛的人。”
    “竟有这样无聊的失恋。是吧?寒月君!正因为无聊,他才虽然失恋,也依然这么兴高采烈、精力饱满哪!”主人面对寒月评价迷亭的失恋。
    寒月却说:“不过,假如那位姑娘不是秃子,有幸带她来到东京,迷亭是先生说不定更要神采焕发呢。总之,难得遇见了一位姑娘,却是个秃子,真是遗恨千古啊!不过,那么年轻的少女,怎么会掉光了头发呢?”
    “我也对这件事反复捉摸。我想,一定是因为蛇饭吃得太多。蛇饭这玩艺儿毒火攻头呀!”
    “但是,你可哪儿都没事,完整无缺。”
    “我万幸没有秃头。不过,从那以后变成了近视眼。”说着,他摘下金边眼睛,用手绢小心擦了擦。隔了一会儿,主人猛然想起,提醒道:
    “到底有什么神秘可言?”
    “那顶发套是从哪儿买来的?还是拣来的?我百思莫解,这一点就很神秘呀!”说着,迷亭又将眼镜照旧架在鼻梁上。
    “简直像听了一段单口相声!”女主人评论说。
    迷亭的胡诌八扯,到此告一段落。你以为他会住口吗?不,按这位先生的禀性,只要不堵住他的嘴,他毕竟不甘于沉默的。他又聊起另一件事来,好像独有高见似地说:
    “我的失恋,虽然也是一段痛苦的经历;但是,假如当时不知道她是个秃子就娶到家来,终究要成为一生碍眼的婆娘。不慎重考虑,那可危险哟!结婚这档子事,到了关键时刻,常常会发现在意料不到的地方隐藏着伤口。因此,我奉劝寒月君不要那么朝思暮想、神魂颠倒地折磨自己,还是赶快收心,磨你的玻璃球吧。”
    寒月故作为难的样子说:
    “是啊,我也想只管磨玻璃球。可是对方不答应,真是糟透了。”
    “是啊!你是由于对方纠缠。不过,也有的人很滑稽。提起跑进图书馆解手的那位老梅,那才真正出奇呢。”
    “他干了什么?”主人听得蛮起劲儿。
    “唉呀呀,是这么回事。这位先生从前曾经在静冈县的东西旅馆住过一个晚上。只一夜。当天晚上立刻向一位女仆求婚。我就够没心没肺的了,可也不到那种程度呀。是啊。那时候,旅馆里有个出名的美女叫阿夏。到老梅的房间来侍候的,恰好正是她。这就难怪了。”
    “岂止难怪!这和你到什么岭去,不是一模一样吗?”
    “有点相似。老实说,我和老梅不相上下。总之,老梅向阿夏求婚,不等回话,又想吃西瓜了。”
    “怎么?”
    主人莫名其妙。不仅主人,连女主人和寒月,也不约而同地歪头思量。迷亭却满不在乎,口若悬河地讲了下去。
    “老梅叫来阿夏,问她静冈怕是没有西瓜吧?阿夏却说,静冈再怎么不好,西瓜还是有的。阿夏切了满满一大盘子西瓜端来,老梅吃了。他将一盘子西瓜一扫而光,等待阿夏的答复。不等答复,他肚子开始痛了。痛得哼呀呀地直叫喊,一点也不见好,便又叫来阿夏,问她静冈有没有医生?阿夏照例说:‘静冈再怎么不好,医生总还是有的。’于是,请来了德库特尔医生。这名字好像从天地玄黄的千字文里抄下来的。第二天早晨,谢天谢地,肚子不疼了。出发前十五分钟叫来阿夏,询问昨天求婚的事是否应允。阿夏边笑边说:‘我们静冈,西瓜也有,医生也有,就是没有一夜成亲的新媳妇!’姑娘说罢,拂袖而去,据说再也不见她的芳容。从此,老梅和我同样失恋,除了解手,再也不到图书馆来了。思量起来,女人真是罪过!”
    主人不同寻常,竟接受了这个观点。
    “一点不假。不久前读缪塞①的剧本,书中人物引用罗马诗人的一段话,说道:‘比鸿毛还轻的是灰尘,比灰尘还轻的是清风,比清风还轻的是女人,比女人还轻的是虚无……’说得十分精辟。女流之辈,真没办法。”
    ①缪塞:(一八一○——一八五七)法国浪漫主义作家。多写鄙视资产阶级社会却又找不到出路的悲剧,如诗剧《酒杯与嘴唇》、长诗《罗拉》、自传体小说《一个世纪儿的忏悔》。
    主人竟在这怪里怪气的问题上大放厥词。然而,洗耳恭听的女主人,却不肯饶过。
    “你说女人轻了不好,请问,男人重了也不是件好事吧?”
    “重,是什么意思?”
    “重就是重呗!像你那样。”
    “我怎么重了?”
    “你还不重吗?”
    一场奇谈怪论又开始了。迷亭听得蛮有兴致。不多时,他开口了。
    “这样面红耳赤地互相攻讦,正是夫妻关系的真实写照吧!从前的夫妻,一定是索然无味的。”
    他的话模棱两可,不知是在奚落,还是赞赏。说到这里,本应适可而止,可他又以那么一种语调继续发挥,说出下述一番话来:
    “相传古时候没有一个女人跟丈夫顶嘴。果然如此,岂不等于娶了个哑巴媳妇?这我一向认为不足取。倒是巴不得像嫂夫人那样训斥几句:‘你还不够重的吗?’同样娶老婆如果不隔三差五吵上一两架,会闷得要死的!拿我妈来说吧,在老爷子面前,只会唯唯诺诺。并且,老两口共同生活了二十年,据说除了参拜神社,不曾一同跨出大门一步,岂不太惨了吗?不错,多亏妈妈,我全记住了列祖列宗的戒名。男女之间是这样的:我们小时候毕竟不可能像寒月君那样和意中人合奏一曲啦,灵犀相通啦,梦一般的朦胧中神会啦……”
    “可怜!”寒月低下头来。
    “的确可怜!而且,那时候的女人未必就比现在的女人品行好。嫂夫人,近来盛传女学生堕胎等等。这算得了什么,早先年比这严重得多哩!”
    “是吗?”女主人很认真。
    “是呀!我不是胡说。证据确凿,有什么办法。苦沙弥兄:你也许记得,直到我们五六岁的时候,还有的女孩像茄子似的被装进笼子里,用扁担挑着四处叫卖。是吧?老兄!”
    “我可不记得那些事。”
    “你的家乡情况如何我不知道,静冈可确实如此。”
    “万不曾想……”女主人小声说。
    “真的吗?”寒月也言不由衷地问道。
    “是真的。我爸爸就讨价还价过。那时,我大约六岁上下。我和爸爸从油町去通町散步,迎面有人高声大喊:‘谁买女孩喽!谁买女孩喽!’我们刚好走到二号街的拐角,在‘伊势源’成衣铺门口和他走了个碰头。‘伊势源’有十间门市,五个仓库,是静冈县最大的服装店。现在你去瞧啊,至今也还保持得完完整整,真是一所漂亮的门市。掌柜的叫甚兵卫。他坐在帐房里,哭丧着脸,总像三天前死了娘似的。他身旁坐着一名二十四五岁的年轻徒工,名叫阿初。这小子面色苍白,活像云照大师①的徒子徒孙、三七二十一天光喝荞麦汤似的。阿初身旁是老长,活像昨天家里失火被烧跑了似的。怅然倚在算盘旁。挨着老长的……”
    ①云照大师:(一八二七——一九○九)日本真言宗的和尚。出云国生人。姓渡边。现东京有“月白僧园”。
    “你到底是讲服装店的故事,还是讲卖小孩的故事?”
    “是的,是的,我是要讲贩卖人口的故事。说真的,‘伊热源’成衣铺也有好多奇闻哩。今天暂且割爱,只讲贩卖人口的故事吧!”
    “为什么?这对于二十世纪的今天和明治初年女人人格的对比研究,可是大有价值的参考资料,怎么能轻易就不讲呢……且说,我和爸爸来到‘伊势源’门前,那个人贩子见了我爸爸,说:‘老爷,这还有点货底子,两个女孩削价处理,你就买下吧!’说着,他放下扁担,擦了擦汗。我展眼一瞧,前后两个筐各装一个小女孩,都两岁上下。爸爸问他:‘如果便宜些,倒可以买下。只有这么点货?’人贩子说:‘嗳,赶巧今天都卖光,只剩这么两个。’人贩子把两个女孩都举到爸爸眼前,像拿茄子似的,说:‘要哪个都行,尽你挑。’我爸爸啪啪敲了几下两个女孩子的脑袋;说:‘嗬,声音很响呀!’接着,果然开始讲价。大大杀价的结果,爸爸说:‘买下倒也可以。不过,货,可地道?’人贩子说:‘地道!前边那个我始终看在眼里,不会有问题。挑在后边那个,因为我没长后眼,往坏处想,也许有点毛病。这一个不保险,那就价钱少算①。’这一场对话,至今我也记忆犹新,所以,在幼小心灵中就有这样的念头:‘女人,真是不可慢待哟!’然而,到了明治三十八年的今天,再也没有人干这种蠢事:挑着女孩沿街叫卖;再也听不到‘眼睛看不见,后筐里的女孩不保险’之类的故事了。因此,依我看来,多亏西方文明,女子的品格也有很大的提高,这是可以断言的。同意吗?寒月君!”
    ①语出法国作家拉伯雷,见《巨人传》第十五章结尾。
    寒月在回答之前,先大大方方地打扫一下喉咙,然后以故做庄重的低音述说了如下所见:
    “现代女性,在往返学校的途中,在音乐会、慈善会或逰园会上喊:‘请买下我吧!’‘啊?不喜欢?’……她们自己拍卖自己,再也没有必要雇那些难缠的商贩干那种下贱的寄售营生,喊什么‘谁买女孩喽!’人的独立性一提高,自然会这样的。老年人总是不必要地杞人忧天,说三道四。然而老实说,这是文明发展的趋势,是我们万分高兴的好现象,都在偷偷地深表祝贺哩!像从前那样,买主敲敲脑壳,问问货色地道吗?再也没有人说这种蠢话,尽管放心。而且,身在万般复杂的今日社会,如果手续那么繁琐,可就永无尽期了。女人恐怕五六十岁也找不到主、嫁不出门的吧!”
    寒月不愧为二十世纪青年,大谈其当代思潮,将“敷岛”牌香烟的云雾往迷亭的脸上直喷。迷亭可不是“敷岛”牌就能够呛昏的。
    “仁兄所论甚是。如今的女学生们、小姐们,从她们的自尊自信,直到她们的身体皮肤,处处不服男子汉,实在令人钦佩之至。拿我邻近的女学生来说吧,很不简单哟!穿件短袖和服,吊在铁杠上,我算服啦。每当我从二楼的窗子看她们做体操,不免缅怀起希腊妇女。”
    “又是希腊!”主人冷笑着信口说道。
    “凡是给人以美感的,大抵都起源于希腊,有什么办法!美学家与希腊,毕竟是难分难解的嘛!尤其欣赏那位黑皮肤女学生专心致志地做体操,我总要忆起阿古娜底斯的趣闻。”迷亭以万事通自居,又在胡聊。
    “又提出一个古怪的名字!”寒月依然那么笑眯眯地。
    “阿古娜底斯可是一位了不起的女人哟!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按当时雅典的法律,是禁止妇女当产婆的,这太不方便。阿吉娜底斯,不是也感到不方便吗!”
    “什么?你刚才说……”
    “女人呗!是个女人的名字。这个女人左思右想,女人不能当产婆实在可悲,极其不便。我太想当个产婆了。她一连三天三夜交臂沉思:难道就没有个捷径当上产婆吗?恰是第三天的拂晓,她听到邻家出生的婴儿哇的一声哭叫,心想:啊,对!她恍然大悟。随后她急忙剪掉长发,女扮男装,去听希洛菲勒斯讲课。她从头至尾听完课,认为学得差不多,终于接生婆开业了。不过嫂夫人,当时生意可真兴隆哟!东家婴儿呱呱坠地,西家婴儿哇的一声降生,全都是托阿古娜底斯的福降生的。因此她发了一笔大财。然而,人间万事,犹如塞翁失马,福不双至,祸不单行。终于秘密暴露,说她冒犯了官府法令,对她从严惩处了。”
    “简直像单口相声!”女主人说。
    “很动听吧?不过,雅典的妇女们联名请愿,官长们又不便敷衍了事,才把这名女产婆无罪释放,甚至发了布告:从此女子也有选择产婆职业的自由。幸哉,幸哉!一场风波,总算平息了。”
    “你知道的事可真多,令人佩服!”女主人说。
    “是的,一般事理,无所不知。不知道的,只有自己干的那些蠢事。但是,连这也略有所知。”
    “嘿嘿嘿……净逗乐子!”女主人笑得前仰后合。这时,隔扇上的门铃儿和新安装时一样,清脆地响了。
    “啊,又来客人了。”女主人说着到饭厅去。和女主人脚前脚后走进客厅的你猜是谁?原来是列位熟识的越智东风。
    连东风君也到场,那么,出没于苦沙弥家的怪物,虽然不敢说网罗殆尽,至少可以说头数不少,足以慰我寂寥了。如果这样还不满足,那就要求太高。假如运气不佳,我被饲养在别人家里,到头来,说不定毕生不知人类中竟有如此人物而一命呜呼。幸而我成为苦沙弥先生门下的猫,朝夕服侍左右,因而不要说苦沙弥,就连偌大东京绝无仅有的迷亭、寒月乃至东风,都躺着就能够欣赏这些以一当十的英雄豪杰们的举止言谈,这在猫儿我来说,实乃三生有幸!大热的天,多亏他们,才使我忘却了毛皮裹身之苦,得以开心地消磨了半日时光,真是不胜感激之至。既然群英云集,决不会淡淡收场的。咱家不免从纸屏后肃然观瞻了。
    “久疏问候,少见了!”东风先生弓身一拜。只见他的头仍然梳得明光崭亮。如果单以人头评价,他倒很像个唱小戏的戏子。但是,看他煞费苦心地穿着小仓布外褂那副装腔作势、道貌岸然的样子,又不能不以为他是榊原健吉①家中的弟子呢。因此,东风的身体像点平常人的,只有肩头到腰部。
    ①榊原健吉:(一八二九——一八九四)日本著名剑术家。
    “噢,大热的天,难得你来。喂,一直往里进!”迷亭像在自己家里似地打招呼。
    “好久没见迷亭先生了。”
    “是呀,不错,今年春天搞朗诵会以后再也没见。提起朗诵会,近来也还热闹吧。其后你又扮演过宫小姐吗?你演得真棒!我好一顿鼓掌。注意到了吗?”
    “是啊!蒙您捧场,我才鼓起很大的勇气,一直演到最后。”
    “下一次几时公演?”主人插嘴说。
    “七、八两个月休息,九月份想大干一场。有什么好题材吗?”
    “这……”主人漫不经心地回答。
    “东风君!把我的作品公演一下吧?”这时寒月搭话了。
    “你的作品一定很有趣。不过,到底是什么作品呀?”
    “剧本!”寒月尽量加重语气这么一说,果然,全场人无不惊讶得目瞪口呆,不约而同地望着迷亭。
    “剧本可了不起!是喜剧,还是悲剧?”对于东风君追问,寒月先生依然十分镇静地说:
    “哪里!既不是喜剧,也不悲剧。近来旧剧呀,新剧呀,好不热闹!我也想出个新花样,写了一出俳剧。”
    “俳剧是什么剧?”
    “就是‘俳句风格的戏剧’,简称为‘俳剧’。”
    连主人和迷亭都有点听得入迷,亟待讲解下去。
    “那么,请问是什么风格?”还是东风君在问。
    “因为源于俳风,如果冗长无聊就不好,所以,写成了独幕剧。”
    “原来如此。”
    “先从道具谈起吧。最好也简单些。在舞台中心插一棵柳树,从树干向右方横出一枝,枝头上蹲着一只乌鸦。”
    “乌鸦一动不动才好呢。”主人不大放心,独自喃喃地说。
    “那不难。用线绳把乌鸦的腿绑在树枝上。在树下放一个澡盆,盆里侧身坐着一位美人,正用毛巾搓澡。”
    “这可有点近似于颓废派。首先,谁来扮演那位女人?”迷亭问道。
    “唉,马到成功。雇一名美术学校的模特儿!”
    “那,警察厅可要找麻烦了。”主人还在担心。
    “不过,只要不是公演那就没关系。倘若计较这些,学校里的裸体写生画可就搞不成了。”
    “然而,那是为了教学呀!那可不同于专供人们观赏哟!”
    “只要先生们这样讲一天,日本就一天不会好。绘画也罢,演戏也罢,同样都是艺术。”寒月君气势汹汹地说。
    “好吧,不用争论。且说接下去又怎么样?”东风君好像背不住就采用似的,很想了解一下剧情。
    “这时,俳句诗人高滨虚子(一八七四—一九五九,本名清,爱媛县松山人,《杜鹃》主编)手拿文明杖,头戴防暑帽,身穿薄纱袍,足登短腰靴,萨摩(今鹿儿岛)碎银花的衣襟掖在腰间。就是这么一副扮相,从观众席出场。看他的衣着,很像个陆军的军需商人。然而,因为他是个俳坛诗人,必须尽可能表现出从容不迫、一心推敲诗句的神态。当他穿过观众席,将要跨上舞台时,忽然抬起凝思妙句的双目,朝前一看,有一棵巨柳;柳荫下,一位洁白的美女在沐浴,他吃了一惊。再向上看,只见修长的柳枝上蹲着一只乌鸦,正在俯视着美女沐浴。于是,虚子先生诗兴大发,只沉思五十秒钟,便高声吟成一句:‘美人浴,呆了枝头鸦不去。’以此为号,一声梆子,大幕落了……怎么样?这样风格,您还中意吧?东风君!你与其扮演宫小姐,莫如扮演高滨虚子好得多哟!”
    看东风君的表情,似乎还有点不满足,严肃地回答说:
    “太简单,好像有点不过瘾。希望再穿插点富于人情味的情节才好哪。”
    一直比较文静的迷亭,他可不是个久久沉默的人。
    “不过如此,俳剧可太不够劲儿了。据说上田敏(一八七四—一九一六,东京大学英语系毕业生)先生认为所谓俳风啦,滑稽戏啦,都很消极,是亡国之音。不愧为上田敏,说得多好!那么无聊的俳剧,你试试看,肯定要被上田先生取笑的。首先,正剧呀,闹剧呀等等,岂不太消极、太莫名其妙吗?对不起,寒月还是到实验室去磨玻璃球的好。俳剧嘛,任凭你写一百篇,二百篇,因为是亡国之音,没用!”
    寒月有点恼火:“真的那么消极吗?我可是想叫它发挥积极作用呢。”他在争辩没用的事。“那虚子先生说:‘美人浴,呆了枝头鸦不去。’,然后捉住乌鸦,叫它别迷上女人,我想,这不是非常积极吗?”
    “此说倒很新鲜,务请详论一番!”
    “我站在理学士的立场考虑,乌鸦迷上了美女,这不大合乎情理吧?”
    “对呀。”
    “把这种不合理的事情信口道出,听来却又不觉得不合情理。”
    “是吗?”主人以不相信的语声从旁插嘴。但是,迷亭却根本不理。
    “若问为什么听起来并不觉得不合情理,这从心理学的角度一说便知。老实说,是否迷得发呆,这都是诗人本身的感情,与乌鸦毫无关系。因此吟成‘美人浴,呆了枝头鸦不去’。并不是说乌鸦如何如何,归根结底,是诗人自己看呆。高滨虚子自己见了美女入浴,从惊喜的一刹那便一直钟情。是啊,只因他以钟情的眼睛观看停在枝头正在俯视的乌鸦,这才使他产生了错觉:‘哈哈哈,乌鸦竟也和我一样倾心了。’这无疑是一种错觉;但也正是文学,而且有积极的意义。把自己的感受硬是按到乌鸦头上而又佯装不知,这,岂不是很大的积极精神吗?如何?先生!”
    “的确是高见。假如高滨虚子听见,他一定会吃惊的。你讲得倒很积极,只怕实际表演这出戏的时候,观众一定要变得消极的。是吧?东风君!”
    “是啊,总觉得过于消极呢。”东风严肃地回答说。
    主人似乎要把谈话的范围扩大一些。便说:
    “怎么样?东风君,近日可有杰作?”
    “哪里。没有什么值得先生过目的。不过,近来想出一本诗集……幸而带来了稿子,那就请多多指教吧!”东风从怀里掏出一个紫绢包来,从中取出五六十页诗稿,放在主人面前。主人装得很正经,说:“那就拜读了”。只见第一页写了两行字:
    莫效世人。应纤纤而读。
    献给富子小姐!
    主人流露出神秘的表情,把第一页默默地看了多时。迷亭从旁说:
    “什么?是新体诗吗?”说着,他把诗稿扫了一眼,满口赞佩说:“噢,‘献给’!东风君,横下一条心献给富子小姐,了不起!”
    主人仍然纳闷儿,问道:
    “东风君,这个富子小姐,确有其人吧?”
    “是的,就是前此我和迷亭先生邀请出席朗诵会的一位女士。就住在这附近。坦率地说,我本想给她看看诗集,到她家去过,偏偏她从上个月就去大矶避暑,不在家。”东风装得一本正经地说。
    “苦沙弥兄!如今是二十世纪啦,别那么一副表情。快些朗读杰作吧!不过,东风君,你‘献给’的手法可不大高明。这文绉绉的‘纤纤’二字,究竟寓意何在呀?”迷亭问道。
    “我想,是表示‘轻盈’和‘仔细’的词。”寒月回答说。
    “当然,不是不可以这么讲。但是,这个词应该是岌岌可危的意思哟。因此,如果是我,不会这么用的。”
    “怎么写才能更富于诗意呢?”
    “如果是我,就这么写:‘莫效世人。应岌岌而读。献给富子小姐鼻下。’出入只在于两个字。但是,有没有‘鼻下’二字,给人的感觉可不大相同哟。”
    “不错!”东风本是不解,却硬装明白。
    主人一声不响,总算掀过一页,读起卷头第一诗章。
    倦怠、郁香的烟雾袅袅,
    有你的芳心与情丝缭绕。
    啊,我哟,在这凄苦的尘寰。
    惟有这猛吸时火热的一吻最甘甜。
    “这诗,我可有点不敢领教。”主人叹息着将诗稿递给迷亭。
    “未免有点新颖过头了。”迷亭又将诗稿递给寒月。
    “是有那么点。”寒月又将诗稿还给东风。
    “先生,您不懂这首诗是不奇怪的,因为今天的诗坛比起十年前,已经发展得面目一新了。现在的诗,毕竟不是躺在床上或是蹲在车站就可以读得懂的。就连作者,如果受到质问,也常常穷于答辩。因为是全凭灵感而写,此外,诗人不负任何责任。注释和训诂,那都是学者们的事,和我们诗人毫无关系。不久前我有个朋友叫送籍(日文读音与漱石同,夏目漱石写过同名短篇小说),写了《一夜》这么个短篇小说。谁看都稀里糊涂,不得要领,便去见作者,盘问《一夜》的主题思想是什么。作者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便未予理睬。的确,我想,这大概正是诗人的本色。”
    “也许他是个诗人。不过,可是个特号怪物呢。”主人说。
    “是个蠢材!”迷亭干脆枪毙了送籍。
    东风君觉得这么几句,还评得不够周全,便说:
    “送籍这个人,就连在我的伙伴当中也是不被理睬的。还是请诸位稍微细心些谈谈我的诗作吧!请特别注意的是‘凄苦的尘寰’和‘火热的一吻’,采取了对仗的笔法,是我心血的结晶。”
    “可以看得出,你煞费苦心了。”
    “‘甘甜’与‘凄苦’反衬,简直是‘十七香’(本是七香作料,因俳句十七个字,故说成十七香),有趣!这纯属东风君独特的艺术技巧,佩服得五体投地!”迷亭专爱对老实人讲话时没完没了地插科打诨。
    主人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站起,去到书房,没多大工夫,又拿着一张纸条走来。
    “诸位已经看过东风君的大作。现在我来读一段短文,请诸位指正。”他说得煞有介事。
    “如果是天然居士的墓志铭,我可已经恭听两三遍了。”
    “喂,别多嘴!东风君,这绝非我的得意之作,不过是即兴吟咏而已,有劳尊耳了。”
    “一定领教。”
    “寒月君也顺便听听。”
    “要听的,何必‘顺便’。不是长篇大论吧?”
    “仅仅六十多个字。”
    苦沙弥先生终于开始读他那篇亲笔名作了。
    “大和魂!”日本人喊罢,像肺病患者似的咳嗽起来。
    “简直是突兀而起!”寒月夸奖说。
    “大和魂!”报贩子在喊。“大和魂!”三只手在喊。大和魂一跃而远渡重洋!在英国做大和魂的演说;在德国演大和魂的戏剧。
    “果然是胜过天然居士之作。”这时,迷亭先生挺起胸膛说。
    东乡大将有大和魂;鱼铺的阿银有大和魂;骗子,拐子,杀人犯,也都有大和魂!
    “先生,请补上一笔,我寒月也有大和魂。”
    假如有人问:“何为大和魂?”回答说:“就是大和魂呗!”说罢便去。百米之外,只听“哼”了一声。
    “这一句绝妙!你很有文采呀。下边的句子呢?”
    大和魂是三角形,还是四角形?大和魂实如其名,是魂。因为是魂,才常常恍恍惚惚的。
    “先生,写得蛮有意思。只是‘大和魂’这个字样用得多了点吧?”东风提醒道。
    “赞成。”喊这一口的,自然是迷亭。
    没有一个人不叨念它,但却没有一个人看见过它;没有一个人没听说过它,但却没有一个人遇上过它。大和魂,恐怕是天狗之类吧!
    主人读完,本以为会余韵绵绵;但因这奇文妙笔太短,主题何在也不清楚,三人便以为还有下文,等待主人读下去。可是干等,主人也不说个青红皂白,最后寒月问道:
    “就这些?”
    “嗯。”主人低声说,说得过于轻松。
    奇怪的是,迷亭对于这篇妙文竟没有像往常那样胡诌八扯一气。但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脸来问主人:
    “你也把短篇收集成册,然后奉献给谁,如何?”
    “那就献给你吧?”主人信口说道。
    “碍难从命!”迷亭说罢,拿起刚才对女主人吹嘘的那把剪子剪指甲,弄得格吱吱的响。
    寒月问东风:“你认识那位金田小姐吗?”
    “自从今年春天请她参加朗诵会,相处亲密起来。其后一直交往。我一见了她,不知怎么,总有一种感情冲动。相当长一个时期,不论是写诗吟歌,都非常愉快,乘兴挥就。这本诗集之所以爱情诗居多,我想,可能就是由于从异性朋友那里得到灵感。因此,我必须对那位小姐诚诚恳恳地表示谢意,便借此机会,献上我的诗集。自古以来,没有女性亲友的人,大概是写不出绝妙好诗的。”
    “是呀!”寒月忍住笑答道。
    不论是什么样的雄辩家盛会,也不会持续多久的。终于,谈话的火势不旺了。咱家可没有义务必须逐天每日倾听他们那些老生常谈,便暗自失陪,到院子里找螳螂去了。
    夕阳从梧桐的绿叶间疏疏落落地洒下。树干上蝉儿在吱吱地嘶鸣。今夜说不定会有一番风雨哩。

    咱家近来开始运动了。有人笼而统之大肆冷讽热嘲:“一个小猫,还搞什么运动,真是逞能!”愿对这些家伙聊进一言。即使说这番话的诸公,难道不是几年前尚且不知运动之为何物,只把傻吃乜睡奉为天职吗?应记得,正是他们,从前提倡什么“平安即是福”,把袖手闲坐、烂了屁股也不肯离席视为权贵们的荣誉而洋洋自得。至于连连提出无聊要求——什么运动吧,喝牛奶吧,洗冷水澡吧,游海吧,一到夏天,去山间避暑,聊以餐霞饮露吧……这是近来西方传染到神国日本的一种疾病,可以视之为霍乱、肺病、神经衰弱等疾病的同宗。
    的确,咱家去年才降生,今年才一周岁。因此,记忆中并不存在当年人类染上这种疾病时是什么样子。而且,完全可以肯定,当时我还没有卷入尘世的风波,然而可以说,猫活一岁,等于人活十年。猫的寿命尽管比人要短促一半以上,而猫在短暂的岁月里却发育得很成熟。依此类推,将人增岁月与猫度星霜等量齐观,就大错而特错了。不说别的,且看咱家才一岁零几个月,就有这么多的见识,由此可见一斑。主人的三女儿,虚年已经三岁了吧?若论智育发展,唉哟,可慢啦。除了抹眼泪,尿床,吃奶以外,什么也不懂。比起咱家这愤世嫉俗的猫来,她简直微不足道。那么咱家的心灵之中,贮有运动、海水浴以及转地疗养等知识,也就毫不足怪了。对这么明摆着的事,假如有人置疑,他一定是凑不上两条腿的蠢材。
    人类自古就是些蠢材。因此,直到近来才大肆吹嘘运动的功能,喋喋不休地宣传海水浴的效益,仿佛一大发现似的。可我,这点小事没等出生就了解得一清二楚。首先,若问为什么海水可以治病?只要到海边去一趟,不就立见分晓了吗?在那辽阔的大海中,究竟有多少条鱼?这可不知道;但是,我了解没有一条鱼害病找医生,无不健壮地邀游。鱼儿假如害病,身子就会失灵;假如丧命,一定会漂上水面。因此才把鱼死称为“漂”,把鸟亡称为“落”,人类谢世称为“升天”。不妨去问横渡印度洋去西方旅游的人们,问他们可曾见过鱼死?任何人都肯定会说不曾见过,也只能这么回答。因为不论在海上往返多少次,也没有人看见任何一条鱼在波涛之上停止呼吸——不,呼吸二字,用词不当。鱼嘛,应该说停止“吞吐”,从而漂在海面。在那茫茫浩瀚的大海,任凭你昼夜兼程、燃起火把、查遍八方,古往今来也没有一条鱼漂出水面。依此类推,不费吹灰之力,立刻就可以得出结论:鱼,一定是非常结实的。假如再问:为什么鱼那么结实?这不待人言而自明。很简单,立刻就懂,就是因为吞波吐浪,永远进行海水浴。对于鱼来说,海水浴的功效竟然如此显著。既然对鱼功效显著,对于人类也必然奏效。一七五○年,理查德·拉赛尔①博士大惊小怪地动用广告宣称。“只要跳进布赖顿②海,四百零四种疾病保您当场痊愈。”
    ①拉赛尔:英国医生。
    ②布赖顿:英格兰东南部城市,滨于英吉利海峡,是英国最大的海水浴场。
    这话说得太迟了,令人贻笑大方。时机一到,我们猫也要全体出动,奔赴镰仓海岸的。但是,目前还不行。万事都有个时机。正像明治维新以前的日本人从生到死一辈子都能受到海水浴的功效,今天的猫也还没有机会裸体跳进大海。性急吃不上热豆腐。今天,我们猫只要被扔到荒郊漫野,就不可能平安地找回家。在这种条件下,还想胡乱跳进大海,那是使不得的。遵照进化的法则,我们猫类直到对狂涛巨澜有一定抵抗力的那一天,换句话说,在不再说猫“死”,而普遍用猫“漂”这个词汇以前,轻易进行不得海水浴的。
    那么,海水浴就推迟进行吧!决定第一步先开展“运动”。已经是二十世纪的今天,不搞运动,会像贫民似的,名声不大好。假如不运动,就不会认为你是不运动,而是断定你不会运动,没有时间运动,生活窘迫。正如古人嘲笑运动员是奴才,而今天把不运动的人看成下贱。世人褒贬,因时因地而不同,像我的眼珠一样变化多端。我的眼珠不过忽大忽小,而人间的评说却在颠倒黑白,颠倒黑白也无妨,因为事物本来就有两面和两头。只要抓住两头,对同一事物就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是人类通权达变的拿手好戏。将“方寸”二字颠倒过来,就成了“寸方”。这样才好玩。从胯下倒看“天之桥立”(京都府与谢郡风景区,被称为日本三景之一。系一狭长沙滩伸入大海,滩上青松,倒映水中,宛如天桥入海),定会别有一番风趣的。假如千年万载,始终只有一个莎士比亚,那就太乏味。假如没有人一旦从胯下倒看一眼哈姆雷特,并且否定他,文学界就不会有进步。因此,贬斥运动的人突然变得喜好运动,就连女子也手拿球拍往来于长街之上,这就毫不足怪。只要不讥笑我们猫搞运动“太逞能”,也就罢了。
    却说,也许有人纳闷儿:咱家的运动属于哪一类?那就交待一下吧!众所周知,十分不幸,咱家不会拿任何器具,因而,不论对球还是球棒,无不运用无术。其次因为没钱,也就不可能去买。由于这两种原因,咱家所选择的运动,属于可谓分文不花,不用器具的那一种。于是,说不定有人以为咱家无非迈迈方步,或是叼着金枪鱼片奔跑而已。然而,只是根据力学原则动转四足,服从地心引力而横行于大地,这未免太简单、太没趣。像主人经常进行的那种读书啊等等字面上的所谓运动,他们终归是有辱于运动的神圣感的。
    当然,在单纯运动的刺激下,也未必没有人干钓木松鱼和捕大马哈鱼竞赛等等,固然很好,但这是由于有猎物所致。如果除却猎物的刺激,便索然无味了。假如没有悬赏的兴奋剂,我宁愿做一点讲求技艺的运动。我做了各种探索。例如:如何从厨房的檐板跳上屋脊,如何四条腿站在屋顶的梅花形脊瓦上,如何走晾衣竿啦——这件事终于不成功。竹竿滴溜溜地滑,站也站不住。只好抽冷子从小孩身后扑上去——这些倒是饶有风趣的运动;但是,常干就要倒霉。因此,顶多一个月玩那么两三回。
    再就是让人把纸袋扣在咱家头上——这种玩法很不好受,也是十分无聊的一种游戏。尤其没有一个人搭伴就不可能成功,所以,不行。
    再次,是在书本的封面上挠着玩——这若是被主人发现,不仅必有暴拳临头的危险,而且比较来说,这只能表现爪尖的灵敏,而全身肌肉却使不上劲儿。以上,都是我所说的旧式运动。
    新式运动当中,有的非常有趣。最有意思的是捉螳螂。捉螳螂虽然没有拿耗子那么大的运动量,但也没有那么大的风险。从仲夏到盛秋的游戏当中,这种玩法最为上乘。若问怎么个捉法,就是先到院子里去,找到一只螳螂。碰上运气好,发现它一只两只的不费吹灰之力。且说发现了螳螂,咱家就风驰电掣般扑到它的身旁。于是,那螳螂妈呀一声,扬起镰刀型的脑袋。别看是螳螂,却非常勇敢,也不掂量一下对方的力气就想反扑,真有意思。咱家用右脚轻轻弹一下它的镰刀头,那昂起的镰刀头稀软,所以一弹就软瘫瘫地向旁弯了下去。这时,螳螂仁兄的表情非常逗人。它完全怔住。于是咱家一步窜到仁兄的身后,再从它的背后轻轻搔它的翅膀。那翅膀平常是精心折叠的。被狠狠一挠,便唰的一下子展开,中间露出类似棉纸似的一层透明的裙子。仁兄即使盛夏也千辛万苦,披着两层当然很俏皮的衣裳。这时,仁兄的细长脖子一定会扭过头来。有时面对着咱家,但大多是愤怒的将头部挺立,仿佛在等待咱家动手。假如对方一直坚持这种态度,那就构不成运动。所以又延长了一段时间,咱家又用爪扑了它一下,这一爪,若是有点见识的螳螂,一定会逃之夭夭。可是在这紧急之刻,还冲着咱家蛮干,真是个太没有教育的野蛮家伙。假如仁兄这么蛮干,悄悄地单等它一靠近,咱家狠狠地给它一爪,总会扔出它二三尺远吧!但是,对方竟文文静静地倒退。我觉得它怪可怜的,便在院里的树上像鸟飞似地跑了两三圈,而那位仁兄还没有逃出五六寸远。它已经知道咱家的厉害,便没有勇气再较量,只是东一头、西一头的,不知逃向哪里才好。然而,咱家也左冲右撞地跟踪追击。仁兄终于受不住,扇动着翅膀,试图大战一场。原来螳螂翅膀和它的脖子很搭配,长得又细又长。听说根本就是装饰品,像人世的英语、法语和德语一样,毫无实用价值。因此,想利用那么个派不上用场的废料大战一场,对于咱家是丝毫不见功效的,说是大战,其实,它不过是在地面上爬行而已。这一来,咱家虽然有点觉得它怪可怜的;但为了运动,也就顾不上这许多了。对不起!咱家抽冷子跑到它的身前。由于惰性原理,螳螂不能急转弯,不得已只好依然向前。咱家打了一下它的鼻子。这时,仁兄肯定会张开翅膀一动不动地倒下。咱家用前爪将它按住,休息一会儿,随后再放开它,放开以后再按住它,以诸葛孔明七纵七擒的战术制服它。按程序,大约反复进行了三十分钟,看准了它已经动不得,便将它一口叼在嘴里,晃了几下,然后又把它吐了出来。这下子它躺在地面上不能动了,咱家才用另一只爪推它,趁它往上一窜的工夫再把它按住。玩得腻了,最后一招,狼吞虎咽地将它送进肚里。顺便对没有吃过螳螂的人略进一言:螳螂并不怎么好吃,而且,似乎也没有多大营养价值。
    除了捉螳螂,就是进行捉蝉运动。飞蝉并不只是一种。人有“絮叨货”、“哇啦哇”、“叽叽鬼”,蝉里也有油蝉、蛁蝉、寒蝉。油蝉叫声“絮絮叨叨”,烦人;蛁蝉叫声“哇啦哇”的,受不了;捉起来有趣的,只有叫声“知了知了”的寒蝉。这家伙不到夏天终结不出来。直到秋风从和服腋下的破绽处钻进,一厢情愿地抚摸人们的肌肤,以至使人受了风寒,打起喷嚏。只有这时,寒蝉才竖起尾巴悲鸣。它可真能叫喊。依我看来,它的天职就是嘈嚷和供猎捕捉。初秋季节就捕这些家伙,此之谓捉蝉运动。
    谨向列位声明:既然小名叫飞蝉,就不是在地面上爬行,假如落在地面上,蚂蚁一定叮它。咱家捕捉的,可不是在蚂蚁的领土上翻滚的那路货色,而是那些蹲在高高枝头,“知了知了”叫的那些家伙。再一次顺便请教博学多识的方家,那家伙到底是“知了知了”地叫?还是“了知了知”地鸣?见解各异,会对蝉学的研究产生很大的影响。人之所以胜于猫,就在这一点,人类自豪之处,也正是这一点。假如不能立刻回答,那就仔细想想好了。不错,做为捉蝉运动来说,随便怎样都无妨,只要以蝉声为号,爬上树去,当它拼命叫喊时猛扑过去便妥。这看来是最简单的运动,但却很吃力。我有四条腿,敢说在大地上奔跑比起其它动物毫不逊色。两条腿和四条腿,按数学常识来判断,长着四条腿的猫是不会输给人类的。然而,若说爬树,却有很多比我们更高明的动物。不要说专业爬树的猿猴,即使属于猿猴远孙的人类,也很有些不可轻视的家伙。本来爬树是违反地心引力的蛮干行为,就算是不会爬树,也不觉得耻辱,但是,却会给捉蝉运动带来许多不便。幸而咱家有利器猫爪,好好歹歹总算能爬得上去;不过,这可不像旁观者那么轻松。不仅如此,蝉是会飞的。它和螳螂仁兄不同,假如它一下子飞掉,最终就白费力气,和没有爬没什么两样,说不定就会碰上这样倒霉事的。最后,还时常有被浇一身蝉尿的危险。那蝉尿好像动不动就冲咱家的眼睛浇下来。逃掉就逃掉,但愿蝉兄千万不要撒尿。蝉兄起飞时总要撒尿,这究竟是何等心理状态影响了生理器官?不知是痛苦之余而便?还是为了有利于出其不意地创造逃跑时机?那么,这和乌贼吐墨、瘪三破口大骂时出示文身以及主人卖弄拉丁语之类,应该说是同出一辙了。这也是蝉学上不可掉以轻心的问题。如果仔细研究,足足够写一篇博士论文。
    这是闲话,还是书归正传。蝉最爱集结——如果“集结”二字用得太怪,那就改成“集合”;“集合”二字又过于陈腐,还是叫“集结”吧!蝉最爱集结的地方是青桐,据说汉文叫做梧桐。青桐叶子多,而且都像团扇那么大,如果长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就会茂密得几乎看不见树枝,这构成捉蝉运动的极大障碍。咱家甚至疑心:“但闻其声,不见其身”这句民谣,是否很早以前就专为咱家而作。没办法,只好把蝉叫声当作目标,从树下往上爬五六尺远。于是梧桐树很可心,枝分两杈。在这儿聊以小栖,从树叶下侦察蝉在什么地方。不错,也有过这样的事:咱家爬上树的工夫,已经有个性急的家伙嗡嗡地飞走了。只要飞走一只,那就下不得手。在擅于模仿这一点,蝉几乎是不次于人类的蠢货,它们会接连着飞走。好歹爬上树杈,这时,满树静悄,了无声息。咱家曾经爬到此处,不论怎么东张西望,任你怎么晃动耳朵,也不见个蝉影。再爬一次吧,又嫌麻烦,因而想歇息片刻,便在树杈上安营扎寨,等待第二次机遇的来临。谁料,不知不觉困倦起来,终于走进黑色的甜蜜梦乡。忽然惊醒时,咱家已从两棵树杈的梦乡中,噗咚一声跌落在院子里的石板地面上了。
    不过,大体说咱家每次上树都会捉到一只蝉的。扫兴的只是必须在树上把蝉叼在嘴里。因此,待叼到地上吐出它来时,它大多已经毙命。再怎么逗它,挠它,都没有丝毫反应。而捉蝉的妙趣在于悄悄地溜过去,在蝉兄不要命地将尾巴一伸一缩时,忽地用前爪逮住它。这时,蝉兄唧唧地哀号,将薄薄透明的羽翼不住地左右乱晃。其速度,其优美,无不空前绝后,实为寒蝉世界的一大壮观。每当咱家捺住“知了”时,总要请求蝉兄给咱家露一手这套艺术表演。玩得腻了,那就对不起,把它塞到嘴里吃掉。有的蝉直到进嘴,还在继续表演哪。
    捉蝉以外所进行的运动是滑松。这无须赘言,只略述几句。提起滑松,也许有人以为是在松树上滑行。其实不然,也是爬树的一种。不同的只是,捉蝉是为了捉蝉而爬树,滑松却是为了爬树面爬树。原来松树常青,自从北条时赖(十三世纪(镰仓时期)的执政官。传说他出家后冒雪遍游。在佐野源左卫门的家里时,主人烧了珍藏的梅、松、樱盆栽为他取暖饱餐)最明寺饱餐之后,松树便长得粗糙不平,因此,再也没有像松干那么不光滑的了。无处下手,也无处落脚。换句话说,就是无处搭爪。需要找一个便于搭爪的树干一口气爬上去。爬上去,再跑下来。跑下来有两种方法:一是倒爬,即头朝下往地面上爬;一是按爬上时的姿势不变,尾巴朝下倒退。试问天下人,谁知道哪一种下法最难?按人们肤浅的见识,一定认为既然是往下爬,还是头朝下舒服吧?这就错了。这些人恐怕只记得源义经翻下鹎越古栈(神户兵库区横断六甲山地的古道。当年源义经(一一五九—一一八九)协助其兄源赖朝,灭平家军于一谷。这里路险,义经曾摔下古道)的故事,以为既然源义经部头朝下下山,那么,猫嘛,自然充其量不过是头朝下爬树罢了。不能这么小瞧,你猜猫爪是冲哪边长的?都是口朝后。因此,像鹰嘴钩一样,钩住什么东西便于往身前拽,往后推就使不上力气。假如咱家现在飞快地爬树,由于咱家是地上的动物,按理,肯定不可能在松树之巅久留。停一会儿,必然要下来。如果头朝下地往下落那就太快;所以,必须采取什么办法使这自然的快速缓解几分,这便是降。落与降,似乎出入很大,其实,并不像想象那样有多么大的差别。将落的速度减缓些就是降,将降的速度加快些就是落。落与降,只是毫厘之差。咱家不喜欢从松树上往下落,因此,定要减缓落下的速度以便降下来。就是说,要用一点什么抵制落下的速度。咱家的爪如上所述,都是口朝外的。假如头部在上,爪在下,那么就能够利用脚爪的力量顶住下落的力量;于是,下落便一变而为下降,这实在是极其浅显的道理。然而,不妨反过来,学习源义经头朝下爬松树试试看。虽然有爪,却不顶用,会哧溜溜地滑下来,处处没有力量能够支撑住自己的体重。这时,虽然满心想降,却一变而成为落。想学源义经翻越鹎越古栈是困难的。在猫当中会这套本事的恐怕只有咱家。因此,咱家才把这叫做滑松。
    最后,对跑墙再略进一言。主人家的院子是用竹篱围成个四方形,和檐廊平行的那一边,大约有五六丈长吧!左右两侧总共不过两支五。刚才咱家所说的跑墙运动,就是说沿着篱笆跑上一圈,不要掉下去。虽然有时也有掉脚的时候。如果顺利完成,那可十分开心。尤其到处立着烧断根的松木杆,这便于咱家随处歇气儿。今天成绩很不错,从早到晚跑了三圈,越跑越熟练,越熟练就越有趣,终于反复跑了四圈。当跑到四圈半时,从邻舍的屋脊飞来三只乌鸦,在对面六尺多远的地方排队站得刷齐。这是些冒失鬼,妨碍别人运动!尤其这些乌鸦家居何处?还来历不明,身份不清,怎能随便落在别人家的墙上?想着想着喊道:“咱家要过去!喂,闪开!”
    最前边的乌鸦瞅着咱家,嘻皮笑脸的。第二只乌鸦在向主人院里张望。第三只在用墙根的竹子蹭嘴,一定是飞来吃了些什么?咱家站在篱笆墙上,为了等待它们的回答,给它们三分钟的考虑时间。据说都管乌鸦叫做“丧门神”,一点不假。咱家再怎么等,它们也既不搭话,更不起飞。没办法,我只得慢慢走去。于是,头一名乌鸦忽地张开翅膀,还以为它总算惧怕咱家的威风,想要逃走哩!不料,它只是改变了一下姿势,把面朝右改为面朝左。这些杂种。若是在地面上,那副熊样,咱家不会置之不理的。怎奈,正处于光走都很疲乏的半路上,没有精力和丧门神较量!话是这么说,咱家又不甘心继续站在这里等待三只乌鸦自动退却!第一,这么等起来腿也站不住。而对方因为有翅膀,在这种地方是站得惯的,因而愿意逗留多久都可以。可咱家已经跑了四圈,光是蹲着就够累的,何况玩的是不亚于走钢丝绳的技艺加运动。就算没有任何障碍,也难保一定不会摔下去!偏偏又有这么三个黑衣歹徒挡住去路,真是险恶的难关。
    等来等去,只好咱家自动停止运动,跳下篱笆。一定难缠,索性就这么办吧!一方面敌人过多,尤其都是此地眼生的扮相,尖尖嘴怪里怪气地高高耸立,活像天狗的私孩子!反正一定不是些好东西。还是退却安全。如果太靠近,万一摔下去,那就更加耻辱。想到这,面朝左的那只乌鸦叫了一声“阿——愚”,第二只也学舌似地叫声“阿——愚”,第三只郑重其事地连叫两声“阿愚,阿愚”。咱家再怎么厚道,也不能视而不问。首先,在自己家居然受起乌鸦的侮辱,这与咱家的名声有关。如果说咱家还没名没姓,谈不上与名声有关,那么就说与颜面有关吧!决不能退却!俗语也说“乌合之众”嘛,它们虽然三只,说不定意外地无能。咱家壮起胆子,力争能进便进,慢慢地走去。乌鸦却佯做不知,仿佛在相互谈话。这更惹恼了咱家。假如墙头再宽五六寸,一定叫它们大祸临头。遗憾的是,不论怎么恼火,也只能慢腾腾地走路。总算走到距离乌鸦的排头大约五六寸的地方。刚想歇上一气儿,那些机灵鬼忽然不约而同地扇动起翅膀,飞了一二尺高。一阵风突然扑到咱家的脸上,咱家一惊,一脚踩空,啪的摔了下去。这下子糟了,从篱下仰目望去,三只乌鸦又站在原处,长嘴并列,居高临下地瞧着咱家。真是些不要脸的东西!咱家瞪了它们一眼,却毫无效果。咱家又弓起背来,轻轻吼了一声,也越来越无济于事。正像俗人不懂神奇的象征诗,咱家对乌鸦表示愤怒,也毫无反响。思量起来,倒也不无道理。咱家一直拿它们当猫,这很不好。假如是猫,来那么一手肯定有效。可偏偏它们是乌鸦。想到它们是机灵鬼乌鸦,又能奈何它们?这正如实业家焦急地要制服咱家的主人苦沙弥;正如源赖朝(一一一四—一一九九,镰仓初期将军,武家政治和镰仓幕府创始人)送给西行和尚(一一一八—一一九○,镰仓时期歌人,二十三岁出家;传说源赖朝送他一个银制猫,他出门就送给小孩了)一只银制猫;正如乌鸦在西乡隆盛(一八二七——一八七七,明治维新时的政治家,一八七三年叛乱未成,自杀;上野公园有他的铜像)的铜像上拉屎。咱家可会看风头。约觉于己不利,干净利落,嗖地一下子溜进檐廊去了。
    已经是吃晚饭的时候。运动固然好,过度也不行。身子像散了架子似的,已经拿不成个。何况恰是初秋,运动中咱家日晒下的毛皮大衣,大概吸饱了夕照的阳光,身子烤得受不住。从毛孔里渗出的汗珠,盼它流下去,可它却像油腻似的粘在毛根上。后背疼得慌,出汗发痒和跳蚤钻进毛丛里发痒,咱家是能够辨别清楚的。本也知道:大凡嘴能够得到的地方可以咬它,爪能伸得到的部位可以挠它;但是,现在痒在脊梁骨竖向的正中,可就力所不逮了。这时节,不是见到一个人在他身上乱蹭,便是利用松树皮大演一场摩擦术。如不二者择其一,就难受得睡不着。
    人嘛,全是些蠢货。娇声娇气地叫几声就行。按理,娇声媚气应是人们为咱家而发。假如设身处地地为咱家着想,自然会明白那不是猫在献媚,而是猫被人的娇声所诱发的媚气——反正人嘛,都是些蠢货。咱家被诱发出娇媚声,往人们的腿上一靠。人们大抵误以为是爱上了他或她。不仅任咱家亲昵,常常还爱抚咱家的头部。然而近来,咱家的皮毛里繁殖着一种号称跳蚤的寄生虫,偶一靠近人,肯定要被掐住脖子远远扔出去。仅仅因为那么个肉眼不一定看得见的微不足道的小虫便厌弃咱家,这正是所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顶多那么一二千只跳蚤呗!人们竟然这么势利眼。据说人世上爱的法则,头一条是:“于己有利时,务须爱人。”
    既然人们对咱家风云突变,身上再怎么痒,也不能指望靠人力解决。因此,只好采取第二种方法——松树皮摩擦,再也没有别的好主意。那就去摩擦一会儿吧!咱家刚要从檐廊跳下去,又一想,这可是个得不偿失的笨法子。理由倒也无他:松树有油。松油的粘着力特别强,一旦沾在毛梢上,哪怕雷轰,哪怕波罗的海舰队(俄国三大舰队之一。日俄战争时败于日本海)苦战得全军覆没,它也决不肯脱落。而且,如果粘上了五根毛,很快就蔓延到十根。刚刚发现粘上了十根,已经粘住了三十根,咱家可是个酷爱恬淡的风雅之猫,非常讨厌这种腻腻歪歪、狠狠歹歹、粘粘糊糊、磨磨叽叽的玩艺儿。纵然绝代美猫咱家都不睬,何况松脂乎?松脂和车夫家大黑眼里迎着北风流下的眼眵不相上下,让它来糟蹋咱家这身浅灰色毛皮大衣,太岂有此理!松脂稍微想想,就会明白。但是,那家伙没有一点思量的意思。只要将脊背往树皮上一靠,肯定立刻被它粘住。和这种不知好歹的蠢货打交道,不仅有损于咱家的颜面,而且也有害于咱家的皮毛。再怎么痒得难受,也只得忍着点儿。然而,这两种方法却进行不得,又令人担忧。不赶快想个办法,总这样又痒又粘,结果说不定会害病的。应该如何是好呢?正弯着后腿打主意,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我家主人常常带上毛巾和肥皂,不知悠然去到什么地方。过三四十分钟回来以后,只见他阴沉的面色有了生气,显得那么光艳。假如对主人那么脏里脏气的人都能产生那么大的作用,对咱家就会更有效验。咱家自来就这么漂亮,又不想当个花花公子,本可以不去;万一身染重病,享年一岁零几个月而夭折,那将何以告慰天下苍生!
    听说那个地方也是人类为了消磨时光而设计出来的澡塘。既是人类所造,肯定不含糊。反正没事儿,进去试试有何不可!干这么一次,即使不奏效,顶多洗手不干到头。不过,还不知人类是否那么宽宏大量,肯在人类为自己设计的澡塘里容纳异类的猫,这还是个问号。但是,连主人都大模大样地跨入,料想也没有理由将咱家拒之于门外。但是,万一吃点什么苦头,传闻可就不大好听。最好还是先去侦察一下,约莫情况良好,再叼条毛巾窜进去看看。主意拿定,便徐步向澡塘进发。
    出小巷,向左拐,迎面耸立着个东西,好像竹筒,筒尖上冒着淡淡的烟雾,那里便是澡塘。咱家从后门蹑手蹑脚地溜进去。说什么“从后门溜进是胆小”,“是外行”等等,这都是那些非从正门拜访不可的人们有点嫉妒,才七嘴八舌地发牢骚。自古聪明人,无疑都是从后门出其不意而闯入。据说《绅士养成法》的第二卷第一章第五页就是这么写的。中在绅士的遗书上,有“后门乃绅士之遗书,亦修身明德之门也”之类的话。咱家是二十世纪的猫,这么点教育还是受过的,不要把咱家瞧扁了!
    却说,咱家溜进去,一看,左边锯成八寸长的松木棒堆积如山,旁边有煤,堆积似岭。也许有人要问:“为什么松木为山,黑煤似岭呢?”这倒没什么重大意义,不过临时将山岭二字分而用之罢了。人类又是吃米,又是吃鸟兽虫鱼,吃尽种种恶食,结果,落得吃起煤炭来。好惨哪!
    往尽头一瞧,只见六尺多宽的房门大敞着。室内空空荡荡,悄然无声。对面却有人语频频。可以断定所谓的澡塘子,一定就在发出语声的那一带,便穿过木炭和煤堆中间形成的深谷,再往左拐。走着走着,发现右侧有玻璃窗,窗外有圆形小桶堆成三角形,也便是金字塔形。那圆形小桶堆成三角形,该是何等地忍辱负重啊!咱家暗暗地同情起圆桶诸兄了。
    小桶南侧剩有四五尺宽的地板,好像专为欢迎咱家而设。地板约高于地面三尺,若想跳上去,它可是个上等跳台,咱家边说:“好哟!”边纵身一跳。所谓澡塘子,就在鼻下、眼下和面前动荡。若问天下什么最有趣儿?莫过于吃没吃过的东西、看没看过的光景更开心的了。列位如果像我家主人那样,一周三次到这个澡塘来混三十乃至四十分钟,那就没的说;假如像咱家这样还从未见过澡塘,最好快来看看。宁肯爹妈临死不去送终,这番情景也非来观赏不可。都说世界大着哪!但是,如此奇观却绝无仅有。
    “什么奇观?”咱家几乎没法说出口。人们在玻璃室里咕咕容容,吵吵嚷嚷,都赤条条的,简直像台湾的土人,是二十世纪的亚当。翻开人类服装史——这要扯得太远,还是不谈这些,让给退菲尔斯特莱克(克莱尔(一七九五—一八八一)《服装哲学》一书中虚构的人物)翻去吧——人类全靠衣着提高身价。十八世纪英国的理查德·纳什(十六世纪“大学才干派”作家之一,著有第一部流浪汉小说《倒霉的旅行家》),对于巴斯温泉制定了严格的规则:在浴池内,不论男女,从肩到脚都要着装。据今六十年前,曾在英国的古都设立绘图学校。既是绘图学校,那么,买些裸体画、裸体像的素描与模型,四下陈列起来,这本是件好事。可是当举行开学典礼时,以当权者为首直到教职员,都曾非常尴尬。开学典礼嘛,总要邀请市内的名媛淑女。然而,按当时贵妇人的观点:人是服饰的动物,不是披一身毛皮的猴子猴孙。人不穿衣,犹如大象没有鼻子,学校没有学生,军人没有勇敢,完全失去了人的本性。既然失去了人的本性,那就不能承认是个人,是野兽。纵然是素描或模型,但与兽类为伍,自然有损于女士的品格。因此,妻妾们说“恕不出席”。
    教职员们都认为这是些不可理喻的女人。然而东西各国无不相通,女人是一种装饰品。她们虽然一不会舂米,二不当志愿兵,但在开学典礼上却是少不得的化妆道具。因此,也就没有办法,只好跑到布店去买了一丈二尺八分七厘的黑布,给那些被咒为野兽的人像穿上了衣服。又深怕冒犯哪一位,煞费苦心地将脸儿遮掩了。于是,开学典礼总算顺利举行。服装之于人,竟然如此重要。
    近来还有些老师,不断地强调画裸体画,但他们错了。依咱家有生以来从未裸体的猫来看,这肯定是错了。裸体本是希腊、罗马的遗习,乘文艺复兴时期的淫靡之风而盛行于世。在希腊与罗马,对于裸体,人们已经司空见惯,大约丝毫也没想到裸体与风纪有什么利害关系。然而,北欧却是个寒冷的地方。就连在日本都常说:“不穿衣服怎能出远门”。如果是在德国或英国光着身子,只有冻死。死了白搭一条命,还是穿衣服为好。大家都穿起衣服来,人就成了服饰的动物。一旦成为服饰的动物,偶然遇上裸体,就不能承认它是人、认为他是兽。因此欧洲人、尤其北欧人将裸体画、裸体像视为兽,这是可以理解的。视为不如猫的兽,也是无可厚非的。美?美就美吧!不妨视为“美丽的野兽”好了。
    如此说来,也许有人要问:“你见过西方妇女的礼服吗?”
    不过是一只猫呗,哪里见识过西方妇女的礼服?据说,她们袒胸裸肩,露着胳膊,就把这样的衣裳叫做礼服。真是荒谬绝伦!直到十四世纪,女人们的衣着打扮并不这么滑稽,穿的还是普通人的装束。为什么变得像个下流的杂技演员似的呢?说来烦琐,略而不述。反正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也就算了吧!关于历史,暂且不提。却说她们尽管打扮得这么怪里怪气,只在夜间得意洋洋,但是内心里似乎多少还有点人味。一到白天,她们就盖上肩头,遮住胸脯,包紧胳膊,不仅全身不外露,而且哪怕被人看见一个脚趾,也认为是奇耻大辱。由此可见,她们的礼服只起了掩耳盗铃的作用,简直是傻子跟混蛋想出来的主意。如果有人觉得这话说得叫人委屈,那么,何妨不大白天露出肩膀、胸脯和胳膊来试试?裸体崇拜者也不例外。既然裸体那么好,何妨不叫女儿赤身露体,顺便你自己也脱得精光,到上野公园去走走。做不到?不,不是做不到,大概是因为西洋人不这么干,你才不肯的吧?现在不是正有人穿着这样别别扭扭的礼服耀武扬威地跨进帝国饭店吗?若问是何道理,倒也简单:无非西洋人穿,他们也便穿穿罢了。大概认为西洋人优秀,哪怕生硬、愚蠢,也觉得不模仿就不舒服。常言道:见了长的必须短,见了硬的必须软,见了重的必须扁。按这一连串的“必须”,岂不成了傻瓜!如果认为当傻瓜也没法子,那就忍着点吧!那就别再以为日本人怎么了不起。学问也是如此,只因与服装无关,下文略去。
    衣服之于人类,关系竟如此重大,几乎说不清人就是衣服,还是衣服就是人。咱家甚至想说:一部人类史,既不是肉的历史,也不是骨的历史,更不是血的历史,而单纯是一部服装的历史。因此,见了不穿衣服的人,就会觉得他不像个人,简直像碰上了妖怪。假如全体人类约定,一齐变成妖怪,所谓妖怪也就不存在了。因此,是妖怪也无妨。不过,这一来,人类本身可就烦恼无边了。
    远古时期,大自然平等造人,投之于世。因此任何人出生时,一定都是赤裸裸的。假如人类的本性安于平等,就该始终裸体地生存下去。然而,有一个裸体人说:“这样人人毫无差别,会丧失上进心,显示不出努力的成果。但愿想个办法突出个人,我就是我,谁看也是我,而不同于别人;但愿我穿上点什么,不论任何人见了都大吃一惊。难道就没有什么窍门吗?”他想了十年,才发明了裤衩,立刻穿上,心想:“瞧啊,服气吧?”于是,他骄傲地走来走去。这便是今日车夫的祖先。仅仅发明个简单的裤衩就花费了十阅星霜,人们也许觉得有点奇怪吧?不过,这是由于以今天的眼光追溯上古而置身于蒙昧世界所做出的结论。但在当时,这却是无与伦比的伟大发明。笛卡儿说:“我思,故我在。”这本是三岁孩子都懂的道理,据说他却花费了十几年功夫才想得出。一切真理在探索过程中都是很费力气的。发明裤衩虽然用了十年,但按车夫的智力来看,不能不说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且说,这裤衩一问世,社会上只有车夫最神气。他们穿着裤衩,在普天下的大路上如同领主似地横冲直撞。有个耿耿于怀的妖怪不服气,用了六年时间,发明了叫做短褂这种废物。于是,裤衩的势力顿然大衰,进化到短褂全盛的时期。鲜货庄、药材店、裁缝铺,都是这位大发明家的末裔。与裤衩时期、短褂时期接踵而来的,是和服大褂时期。因为有些妖怪怄气,决心“养成穿短褂的习惯!”于是,由他们设计出来。古代的武士和今日的官员,都和这些妖怪属于同类。妖怪们为此争先恐后地标新立异,以至出现了燕尾服这种畸形的装束。回过头去,溯其源流,决不是勉强、胡闹、偶然或漫不经心而造成的事实,无一不是争强夺胜、雄心勃勃的结果,化为各种不同的新花样,穿在身上,取代前个时期的服装、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好像在说:“我可和你不一样!”
    从这种心理出发,有了一大发现,不外乎是:如同大自然忌恨真空,人类也厌弃平等。然而,在这已经厌弃平等、人们不得不把衣服视同骨肉而穿在身上的今日,如果要人们将已经构成人类属性之一的衣服抛掉,再回到一切平等的原始时期,那无疑是狂人的蠢动。就算甘愿当个狂人,也毕竟不可能回到原始时期的。在文明人的眼里,那些回归原始的人们都是怪物。有人认为:若将世界几亿人口统通拉到妖怪的疆土去,大概就能够实现平等。因为大家都是妖怪,不必引以为耻,于是也就心安理得了。然而,还是不行,因为全世界的人都成为妖怪的第二天,又将开始妖怪之间的竞争,假如不能穿上衣服竞争,那就以妖怪本色来竞争。裸体就裸体,处处制造出差别来……由此也可以看出,衣服毕竟是脱不得的。
    然而,如今在咱家眼下的这一伙人,竟然将脱不得的裤衩、短褂甚至裤子全都扔在衣架上,毫不知羞地将原始丑态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而且尽情地谈笑,处之泰然。前文所谓“一大奇观”,指的就是这种场面。敝猫能在此为文明的列位君子恭书概貌,真乃三生有幸。
    传来一阵嘈杂声!真不知该从何处下笔。妖怪们的行径没有规律,因而,为了井然有序地写出证实材料,不免要费些力气,还是先从浴池写起吧!不知是浴池还是什么,暂且叫它浴池吧!足有三尺宽、九尺长、隔成两半,一半装着乳白色的热水。听说这种洗澡水,号称什么“药物浴池”,好像将石灰溶解在里边。不错,不单是水混,还混得油汪汪、沉甸甸的。仔细一打听,难怪水像腐臭了似的,原来一周才换一次,邻居是一般澡塘,但是咱家敢打赌,绝对够不上晶莹透明。水色已经充分表明:像把消防水桶里的积水搅混了。
    下文记叙妖怪。这要大费笔墨的。类似消防水桶的那个池子站着两个年轻人。他们相对而立,互相往腹部哗哗地撩水,怪开心的。二人都长得漆黑,谁也别挑谁。咱家边端详边想:“这妖怪长得可多魁梧!”转眼,其中一人用毛巾反复搓胸,问道:
    “阿金,这块儿疼得厉害,是怎么啦?”
    “那是胃。胃口这玩艺儿可要命噢!不小心着点,可危险哟!”阿金热心肠地警告他。
    “不,是左侧呀!”他指点着左肺。
    “那是胃,左边是胃,右边是肺。”
    “是么!我还以为胃口在这儿呢。”
    他又敲了敲腰部给另一个人看。阿金说:
    “那是疝气呀。”
    这时,蓄有小胡的那个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噗咚一声跳进水里,于是,擦在身上的肥皂沫与泥垢一同漂起,就像在有铁锈的水上所见到的那样“闪着光”,亮晶晶的。挨着他的那个秃顶老头儿,缠住一个蓄长发的人争论不休。二人都只露出个脑袋。
    “唉,这么大年纪,不中用啦。人一老朽就比不得年轻人喽!不过,只有洗澡水,至今也还是不热不好受。”
    “你老人家,算是结实的呀!那么精神,很不错了。”
    “哪里有精神。只是没有病。人哪,只要不干坏事,能活一百二十岁。”
    “咦?能活那么大?”
    “能。保你活一百二十岁。明治维新以前,牛込区有个叫曲渊的武官,他手下的一个仆人活了一百三十岁。”
    “他可真能活!”
    “唉!活得大长以致忘记了自己的年龄。听说话到一百岁还数得出来,再多,就记不住了。我给他记到一百三十岁,可他并不是一百三十岁就死了,不知他以后什么样,说不定还活着哩!”说着老头儿出了浴池。留胡子的人好像往身边撒了些云母片,独自嗤嗤地笑。
    接着跳进来的不同于一般的妖怪,脊背刺了文身画。那画好像是岩见重太郎(十六世纪传说中的人物)抡起大刀,杀败巨蟒。惜乎期限没到,尚未竣工,因此到处不见那条巨蟒。于是,重太郎先生显得有点扫兴。他边跃入浴池边说:“妈的,不凉不热的。”
    这时,又闯进来一个。
    “啊,够受!若不再凉点……”他呲牙咧嘴,表现出忍不住烫的样子。一见“重太郎”,叫了一声“老板”。“重太郎”哼了一声,过一会儿问道:
    “阿民怎么样?”
    “怎么样?就是爱耍钱呗!”
    “不单是爱耍钱……”
    “是吗,他本就是个心眼不正的人嘛……怎么说才好呢?人们都不喜欢他……怎么说才好呢……反正都不相信他。一个手艺人,不该这样呀!”
    “是呀!阿民很不谦虚,趾高气扬的,所以,都不相信他。”
    “说得对。他总以为自己有两下子……归终还是自己吃亏呀。”
    “白银町的老人也都去世了。如今,只剩下桶匠铺的元兄、砖瓦铺的掌柜和师傅了。咱们都是这里土生土长。像阿民,准知他是从哪儿来的?”
    “是呀!可他还是那个小样呢!”
    “哼!怪事儿,都不爱搭理他。是因为他不和人们来往吧?”就这样,二人彻头彻尾地攻击了阿民。
    “防火水桶”风光就此打住。再往白浆水那边送上二目。那里也大有人满之患;与其说人进池里,莫如说水漫人群更为确切。而且,他们都非常优哉乐哉,一直有进无出。照此进人,过一个星期,水自然要脏。惊讶之余,又往浴池中仔细一瞧,竟是苦沙弥先生被挤在左角,泡得红赤赤的,缩成一团。真可怜!若是有人让条路就好了。可是没有人动一动,主人也无意挤出身来,只好纹丝不动,泡得通红,真够遭罪的。他大概是想充分利用这二分五厘的票价,才把自己泡得这么红赤赤的吧?咱家是忠于主子的猫,不免在窗框上万分担心:再不上来,怕要发高烧的呀!
    这时离主人六尺远漂着的那个人,眉头皱成八字说:
    “这水,热过头了。后背热辣辣的,直冒火呢!”他暗暗地在周围的妖怪当中寻找同情。
    “哪里!这样正好。药物池水不这么热就没有效验,在我们家乡,水要比这热一倍才肯下去哪。”有人自豪地说。
    “究竟这种水能治什么病?”一个人叠上毛巾,遮在凹凸不平的头上,向众人请教。
    “效力可大啦,听说能治百病哪!真厉害。”
    答话的人瘦瘦的,面孔像黄瓜,形、色俱备。既然药池那么灵验,这家伙应该更健康些才是。
    “投药后三四天最好,今天洗澡就正是时候。”
    只见像个明公似的讲话人,是个肥嘟噜的汉子,大概身上污垢太厚了吧?
    “喝下去也有效吗?”不知哪儿冒出一句尖叫声。
    “水凉之后喝下一杯再睡觉,神奇得很,不起夜呀!不妨喝点试试。”不知这话是哪一张嘴里说的。
    浴池风光,到此为止。再往冲洗室瞧上一眼。有人,有人!难描难画的亚当们密密麻麻,各以随心所欲的姿态,洗自己随心所欲的部位。其中最出奇的有两位亚当:仰面朝天地躺着,盯着高高的天窗出神;一位趴着,望着水沟发愣。这两位似乎十分悠闲的亚当。还有一个秃子,面对石墙蹲着,由另一个小秃子不停地敲他的肩头。大概他们是师徒关系,由小秃子代行搓澡人的职务。然而,真正的搓澡人也有。他大概患了感冒,这么热,还穿着坎肩。他从一个袖珍书本一般大的小桶里沾水,往师傅的肩上浇。此人右脚的拇指缝里夹着一条羊毛搓澡布。这边有个小伙子,耀武扬威地霸占了三个小桶,劝挨肩的人用他的肥皂:“使吧!使吧!”边滔滔不绝地长篇大论。他讲些什么呢,仔细一听,原来说的是:
    “大炮,是外国进口的。从前,只有对杀对砍。外国人胆子小,所以才造出那种玩艺儿。好像不是中国造,还是外国人造的,和唐内(松门左卫门的净琉璃《国姓爷合战》的主人公,说和唐内就是郑成功)时代还没有嘛。和唐内就是清和源氏(第五十二代天皇),据说是源义经(一一五九—一一八九,平安末期武将,曾协助其兄源赖朝作战,后被源赖朝流放,终自杀)从虾夷国(奥羽至北海道一带的古国)去满洲时,带去一个非常有学问的虾夷人,源义经的儿子攻打明朝时担心打不过明朝,派出使臣去见三代将军(即德川三代将军家光(一六○四—一六五一))要求借兵三千。三代将军却扣留了那个家伙,不放他回去。那名使臣叫什么啦?……将他扣留二年,最后在长崎给他讨了个女人,所生一子便是和唐内。后来回国一看,大明朝已为国贼所灭……”他胡说些什么,简直听不懂。
    他身后还有个二十五六岁阴沉沉的男子,呆呆地用白浆热水不住地搓着胯裆。胯裆不知生了个疥子还是什么,好像很难受。他身旁有个年约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一口一个“你小子”、“老子我”,不停地胡吹乱嗙,大概是附近哪家寄人篱下的学生吧?再其次,出现一个奇特的脊梁,活像从屁股插进去一根紫竹,脊梁的骨节一清二楚。而且,脊背左右像摆着四个状如儿童棋子的圆点,排列得整整齐齐。“棋子儿”烂得通红,有的周围还流脓。
    照此一一写来,因为要写的事情太多,毕竟不是咱家这点本事所能描其详情于万一的。正有点懊悔自己干起一桩伤脑筋的事,忽见门口突然出现一位身穿浅黄棉衣,年近古稀的秃子。他对那些裸体妖怪毕恭毕敬地鞠躬说:
    “嗬,多蒙各位天天照顾,多谢了!今天天气有点冷,请各位慢慢洗……到白浆水那里去几趟,从容地暖暖身子……掌柜的!看好洗澡水凉热怎么样?”
    掌柜答应了一声:“嗳!”
    “和唐内”对老头儿大加赞赏:“多么会来事儿!不这样就做不好生意呀!”
    咱家由于突然碰上这个奇怪的老头儿,感到有些惊奇,因此,这类叙述暂停,一时专门观察那个秃头翁。老头儿看一个大约四岁的孩子走出浴池,伸出手去说:
    “小宝宝,到这儿来!”
    那孩子只见老头儿的面孔活像一张豆馅粘糕被踩扁了似的。大概这一吓非同小可,孩子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老头儿有点出乎意料,叹息地说:
    “呀!哭啦!怎么啦?爷爷可怕吗?唉,这是怎么说的。”
    没办法叫孩子不哭,老头儿便话锋一转,对孩子的老子说:
    “啊,敢情是源先生!今天有点冷啊。昨夜溜进近江铺子的那个小偷,是个什么名字的混蛋啦?把那家的便门给开个四方口子。后来你听啊,什么也没拿就走了。大概看见巡警或是查夜的人了吧?”他大加耻笑小偷的有勇无谋。接着又抓住一个人说:
    “喂,喂,好冷!你还年轻,不觉得冷吧?”因为他是个老头儿,所以,只有他一个人怕冷!
    咱家一时被老头儿吸引了,不但把其他怪物都已忘却,就连难受的样子蜷缩在那里的主人也从记忆中消失。突然,有人在搓澡和冲洗之间的地方发出一声巨响。一瞧,毫不含糊,正是苦沙弥先生。主人的声音洪亮奇特而又沙哑刺耳,并非自今日始。但是,总要分个场合的,因此,咱家大吃一惊,刹那间,咱家做出鉴定:主人一定是在热水中咬着牙泡得太久,已经上火。假如这是因为病魔所致,倒也无可指摘;然而,他尽管上火,也肯定不失本性,这一点,只要咱家说明他为什么发出这么瓮声瓮气的吼叫声,事情便自有分晓。
    他是在和一个毫不足取的摆臭架子的穷学生像小孩似地吵起架来。
    “往后点!不许往我的水桶里淋水!”吼叫着的自然是主人。
    事清嘛,眼光不同,怎说怎有理。所以倒也不必把这声怒吼判断为全怪上火的结果,说不定万人之中有那么一个,说他这一声怒吼好比高山彦九郎(一七四七—一七九三,江户后期的勤王派。名正之,上野人,后自刃)怒斥山贼哩!也许主人正是这个主意才演了这么一出戏的。遗憾的是对方并不甘于充当山贼,主人就肯定不会收到预期的演出效果了。
    学生回过头来和气地说:“我原来就在这儿!”
    这句回答很平常,无非表达了不肯移动的决心,这有拂主人的心意。然而,不论他的态度或语气,都表明大可不必像对山贼那样破口大骂,这一点,主人不管怎么上火,也应该是一清二楚的。其实,主人之所以发火,并非由于对学生所占的位置感到不平,似乎因为刚才两个小伙子不像个年轻人,净说些大话,不懂装懂;主人一直听在耳里,对此十分恼火。所以,虽然对方谦恭地赔礼,主人也不肯默默地走进冲洗室,便又喝道:
    “干么,有你这样的吗?畜生!让脏水哗哗往别人的桶里淌!”
    咱家也觉得这名学生有点烦人。不禁心里暗暗地喊:“痛快!”不过,又一想,主人作为一名教师,其举止有点不大稳重吧?主人从来都是死硬得要死,像煤礁似的又尖又硬。从前汉尼拔跨过阿尔卑斯山时,据说恰在路当央有一块巨大的岩石,构成军队前进通过的障碍。于是,汉尼拔往这块巨石上浇了醋,用火烧,烧得软了,再用锯拉,像切鱼糕似地锯得平平整整,大军才顺利通过。像咱家主人,在这么灵验的药泉里像水煮似的泡着,还丝毫不见功效,恐怕也非用醋浇火烧不可的了。否则,像这样的学生,即使上百人,用上几十年,也不会治好主人的顽固症的。
    不论漂在这个浴池里的人,也不论躺在冲洗间里的人,都脱光了文明人必备的服装,是一群妖怪,当然不能以常规俗礼约之。人们可以为所欲为。随他说什么“肺里有胃”、“郑成功便是清和源”、“阿民信不过”……然而,一旦跨出冲洗室,来到更衣处,人们就不再是妖怪了。走进人们生生息息的尘世,穿上文明必备的服装,也就不得不采取像个人样儿的行动了。
    主人正在跨门槛——那是冲洗室与更衣室分界线上的门槛,即将回到“嘻嘻哈哈、你好我好”的世界。就连这当儿,主人依然是那么顽固,可见,对于他来说,顽固一定已经是根深蒂固的沉疴。既然是病症,当然不大容易治愈。咱家愚见,这种病只有一副药可以治,就是请求校长革他的职。主人一向是死心眼儿,一旦革职,一定走投无路;一旦走投无路,必然要饿死在路旁。换句话说,革职将成为主人死亡的原因。主人就爱闹病,还很高兴,但又最怕死。他是希望能够害点不致命的病,以便悠闲些。因此,如果吓唬他说:“你再闹病就宰了你!”主人是个胆小鬼,这一下子他肯定会浑身发抖,而浑身发抖时就会好病的。如果这样还不见好,可就病入膏肓了。
    再怎么糊涂和患病,主人毕竟是主人。有个诗人说:“一饭君恩重。”咱家虽然是猫,也不会不挂牵主人的命运的。由于满怀同情,吸引了全部精力,以至怠慢了对冲洗间的观察。突然,传来了对白浆水浴池的连连叫骂声。那里也吵架了?回头一看,妖怪们正在浴池门口挤得水泄不通。有毛的小腿和没毛的大腿乱咕容。
    时值孟秋,暮日沉沉。冲洗间里直到天棚笼罩着一片热气,妖怪们拥挤的样子依稀可见。“热呀,热呀”的喊叫声震耳欲聋,在脑子里嗡嗡乱响。那声音黄蓝红黑重重叠叠,组成莫可名状的音响,弥漫在浴池。这些声音只能用混乱二字来形容,什么用处也没有。咱家破这光景迷得出神,惟有茫然伫立而已。隔了一会儿,哇啦哇啦的叫声混乱已极,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这时,突然在你推我搡、乱糟糟的人群中直挺挺地站出一条大汉。只见他的个头准比其他先生们高出三寸上下。而且他扬起那不知是脸上长胡子、还是胡子搂着脸的赤红面子,发出烈日下敲起破钟般的声音吼道:“加冷水,加冷水!太热,太热!”
    只有那声音,那张脸,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高高在上。当时,几乎令人以为整个浴池只有这么一个人。“超人”!这便是尼采所谓的超人!是魔鬼的大王!是妖怪的头领!正想着,有人在浴池后应了一声:“嗳!”咱家一惊,又往那边一瞧,只见在暗淡无光的一片朦胧中,那个穿坎肩的搓澡人喊了声:“烧啊!”将一鍬煤投进灶里。关上灶门时,那鍬煤燃烧得嘎叭嘎叭响,将搓澡人的半个脸忽地照亮了。同时,搓澡人背后的砖墙像起了火似的通亮,撕破了夜幕。咱家有点恐怖感,急忙从窗户跳下,回家去了。
    边走边想:人们脱掉短褂,脱掉裤衩,赤条条的,努力争取平等。可是,在赤条条的人群中,又跳出来个赤条条的豪杰,制服了群小。可见,不管怎么脱得赤条条的,也是不可能获得平等的。
    到家一看,天下太平。主人出浴的面色艳艳有光,正在用晚餐。他看咱家从檐廊走来,说:
    “这猫可真逍遥自在。这工夫跑哪儿溜去啦?”
    一看饭菜,本来没钱,偏偏摆了两三样菜。其中还有一条烤鱼。咱家叫不上这条鱼的名称,大约是昨天在东京湾炮台附近抓住的吧!咱家曾说鱼儿健壮。但是,再怎么健壮,这么又是煎又是煮的,鱼也受不住。不如病魔缠身、苟延残喘,倒更好些。想着想着,坐在饭桌旁,想找机会弄点什么吃,装作似看非看的样子。若是不会这么装模作样,还想吃香啧啧的鱼,就死了那条心吧!主人夹了一点鱼,流露出不大好吃的表情,又放下筷子。妻子坐在对面,正聚精会神地观察主人默默地上下挥舞筷子和双颚聚散开合的情景。
    “喂,把猫头敲它两下!”主人突然对妻子说。
    “打它又怎么样?”
    “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先打它几下!”
    原来如此。妻子用巴掌拍咱家的头,一点也不疼。
    “没叫唤嘛!”
    “是的。”
    “再打它几下!”
    “打几遍,也还是那么回事!”
    妻子又用手心拍了咱家一下,还是不痛,咱家端然而坐。然而,为什么打?咱家虽然足智多谋,也还摸不上头脑。假如知道,总会想出点办法的。可是主人不问青红皂白,光是命令妻子打,这样一来,不仅动手打的女主人为难,挨打的咱家也十分尴尬。主人一看,再也不能打得叫他称心,便有些急不可耐地说:
    “狠点,打哭它!”
    “干么打哭它?”妻子厌烦地边问边啪的打了我一下。
    这下子明白主人的意图了。不难!只要哭叫一声,就会使主人称心如意的。主人就是这么愚蠢,实在讨厌。如果为了叫我哭,就该把“哭”这一目的早些说出来,用不着这么三番两次地大费周折。本来一次就可饶命的事,何必重复两次、三次呢?单是命令一声“打”,除非以打为目的,是不该这么说的。打,是对方的事;哭,是咱家的事。他从一开始就成心想叫咱家哭,却只命令一声“打”,以为一个“打”字就将属于咱家自由的哭声也囊括在内了,真是无礼之极!可以说太不尊重别人的人格!是欺负猫!假如是主人视为蛇蝎而深恶痛绝的金田老板,这一手也许能够干得出来;然而,作为自诩彻底清白的主人这么干,可就显得非常卑鄙了。不过,说真的,主人还不是那样的小人;因此,主人的这道命令还不能说是出之于狡猾得登峰造极,我想,大约是由于智力不足而产生的一些蚊子崽似的念头。他大概轻率地断定:吃饱饭,肚子肯定鼓起来;划个口,血肯定冒出来;杀一刀,肯定一命呜呼;因此,他才匆忙断定:打一巴掌,肯定会哭的!然而对不起,这可有点不合逻辑。依此类推,就会得出结论说:掉进河里,肯定要死;吃炸虾。肯定要泻肚;拿工资就肯定上班;读书,肯定有出息。如此“肯定”起来,有人就会吃不消。假如“打一巴掌肯定要哭”这一条能够成立,咱家可就麻烦了。如果咱家当成一敲就响的报时钟,可就枉然生而为猫了。咱家先在内心把主人驳斥一通,然后遵命,“嗷”的哭了一声。
    这时,主人问妻子:“现在哭了。嗷的一声,这是感叹词,还是副词?”
    问题提得太唐突,妻子一言不发。老实说,咱家也认为主人大慨是洗澡引起的火气还没有消失吧!本来这位主人已被左邻右舍认为是个驰名的怪人,眼下有人甚至断言他确实是个神经病患者。然而,主人的自信可不比寻常。他坚持说:“我没有神经病!世上人才是神经病患者哩!”邻居们叫他“狗、狗”的,主人却声称:“这为了维护正义所必需”,反口叫邻居们“猪呀猪呀”的。实际上主人真是想到处维护正义。真没办法。既然是这么一种人,对妻子提出这么个问题,在他来说,也许相当于早饭前的一段小小插曲罢了。但是,却有点像疯人疯语。于是她如坠五里雾中,一句话也说不出,咱家当然更无言以对。这时主人大声喊道:“喂!”
    妻子慌忙答道:“嗳!”
    “这一声‘嗳’,是感叹词,还是副词?”
    “谁知是什么!那些无聊的事.爱是什么就是什么!”
    “爱是什么就是什么?这可是眼下国语学者头脑中的重大问题哟!”
    “唉呀呀!指的是猫叫声吗?烦人!可那猫叫声也并不是日语呀!”
    “因此嘛,才是一门艰深的学问哪!这叫做‘比较研究’。”
    “是呀!”妻子是个聪明人,不和这种麻烦的问题打交道。“那么,到底是什么同,弄清楚了吗?”
    “重大问题嘛.不会那么快就弄清的。”说着,主人将那条鱼吧嗒吧嗒嚼了。顺手又把挨着烤鱼的炖猪肉和竽头填进嘴里。
    “这是猪肉吧?”
    “嗳,是猪肉。”
    “哼!”主人以极大轻蔑的口吻将猪肉咽下,又拿起酒杯说:“再喝一杯吧!”
    “今晚你酒气醺醺,已经是满脸通红了。”
    “喝嘛……你知道世界上最长的单词是什么?”
    “是前任关白太政大臣吧?”
    “那是人名。说的是最长的单词,你知道吗?”
    “词?是横写的洋文吗?”
    “嗯。”
    “不知道……酒,算了吧,请用饭。嗯?”
    “不,还喝!告诉你最长的单词吧!”
    “说完就吃饭。”
    “就是archaiomelesidonophrunicherata。”①
    ①是古希腊早期喜剧代表作家阿里斯多芬的作品《蜂》。的一句台词,意为可爱的人。
    “胡说吧?”
    “怎么胡说呢?是希腊语。”
    “是什么词?用日语来说。”
    “不知什么意思,只知道怎么写。如果写得长些,可达六寸三左右。”
    假如是其他人,这应该是酒桌上的玩笑话。可他却说得很正经,可谓一大奇观,怪不得惟有今夜贪杯。平时规定只喝两盅,而今天已经四杯进肚了。只喝两杯他都脸红,现在多喝了一倍,脸热得像烧红了的火筷子似的,够遭罪的了。可他还想喝,伸出怀来说:
    “再来一杯!”
    妻子怕他太过量,板着脸说:
    “别再喝啦!好吧!干赚个遭罪的。”
    “嗯,就算是遭罪,今后你也得学着点儿。大町桂月(名芳卫,一八六九—一九二五,文学家,高知县人)说:‘喝吧!’”
    “桂月是个什么?”即使著名的桂月,一旦碰上女主人,也将一文不值。
    “桂月是当代一流的批评家。他说‘喝吧’那就准没错”!
    “那是混话!桂月也好,梅月也好,叫人喝酒受罪,真是多此一举!”
    “不仅叫人喝酒,还叫人们多交际,嫖女人,常旅行哪。”
    “岂不更坏吗?那号人还算是一流批评家?哟,真要命!竟然劝有妇之夫吃喝玩乐……”
    “吃喝玩乐也不坏嘛。即使桂月不劝,只要有钱,说不定我也要干呢。”
    “没有那种事多幸福!你若是今后也吃喝玩乐!我可受不了!”
    “你若说受不了,那就不去吃喝玩乐。不过,条件是:你必须更小心地侍候丈夫。而且,晚上要再给些佳肴。”
    “现在已经是尽最大努力了。”
    “是吗?那么,等有了钱再去吃喝玩乐。今晚的酒就到此为止吧!”说着他伸出饭碗。
    他好像一连吃了三大碗茶水泡饭。而咱家那天夜里享用了三片猪肉和一个盐烤鱼头。

    咱家叙述跑墙运动时,就曾经想把主人的环庭竹篱描绘一番的。假如以为主人的竹篱外紧挨着邻居,比如南邻有个二郎之类,那可是误会。房租很便宜,这一点正显示出苦沙弥先生的特色。
    先生不曾和叫“小”什么、“阿”什么的打交道,例如“阿与”、“小二”等等;也不曾薄墙相隔,与邻家结成亲密友谊。竹篱外是三四丈宽的空地,空地尽头有五六棵郁郁扁柏,从檐廊一眼望去,那边是茂密的森林。先生的住所,则是荒野孤家,令人大有伴着无名一猫安度岁月的江湖隐士之感。
    那扁柏并不像咱家吹嘘的那么茂密。那所“群鹤馆”,徒具雅号的廉价旅馆的廉价屋顶,从扁柏空隙中就可以一览无遗。因此,想象苦沙弥先生的风姿,自然是很费力气的。不过既然那家旅店号称“群鹤馆”,而先生的居室则完全配得上称为“卧龙窟”。好在名堂并不纳税,大家随便起些非同凡响的名字好了。
    单说这三四文宽的空地,沿着竹篱按东西方向跑出十余丈,忽然拐了个硬把子弯,围住卧龙窟的北侧。这北方可是个祸乱之源。
    本来房屋两侧尽是空地,甚至可以自豪地说:“走完一片空地,还是一片空地。”不要说卧龙窟主人,即使咱家这卧龙窟的猫怪,眼望这片空地也要发愁的。如同南边的扁柏势大声威,北边的七八株梧桐也严阵而立。梧桐已经长得一尺粗,只要把木履商领来,就可以卖个好价钱。然而,溜门户的悲哀正在于:心有余而力不足啊!这对于主人来说,也够惨的。
    前些天,校方来了一名杂役,砍了一个枝儿去,二次光顾时便穿上了崭新桐木大号木屐,不打自招地吹嘘新木屐就是用上次砍走的梧桐树枝制成的。多么狡猾的家伙!
    这里梧桐树倒是有的。但对于咱家和主人全家来说,却是一文不值。据说古语道:“匹夫藏玉有罪。”①那么,说主人“守着梧桐受穷”,也还顺理成章吧!这就是说:有宝也烂在手里。愚蠢的不是主人,不是咱家,而是房东传兵卫。梧桐再三催促传兵卫:“木屐商没有来吗?”而他却装作不懂,光知道来催要每月的房租,我与传兵卫无冤无仇,就不多说他的坏话,书归正传。刚才介绍过,“这块空地是祸乱之源”,这话可决不许向主人透露,哪儿说,哪儿了。
    ①见《左传·桓公十年》:“周谚有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目说这块空地,第一不妙是没有围墙。好大一个旷场,一任狂飆漫卷、劲风畅游、近路可抄、恩准通行。只说:“是”,好像说谎,不太好。真的,应该说:“早就是”才对。然而,话若不拉到往昔,就会不明真相。真相不明,医生也难于处方。因此,咱家必须从主人乔迁之日开始慢慢道来。
    虽说“劲风畅游”,夏天却凉爽宜人;纵使疏于戒备,贫寒之家总不至于发生盗案。因此,大凡影壁院墙以及木栏栅、枣刺网等之类,在主人家来说,压根儿不必要。不过,这恐怕要决定于旷场对面的住户究竟是些什么人或什么样的动物。
    从而,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势必把盘踞在对面的君子品格查明。在没有弄清楚他们是人还是动物之前便称之为“君子”,这似乎太莽撞。不过,大抵是些君子,这是不会错的。本就是个连盗贼都要称之为“梁上君子”的社会嘛!然而,这种君子决不找警察的麻烦。不过,似乎以多取胜。人数不少,密麻麻的。号称“落云馆”的这所私立中学,竭力要把八百人培养成为君子。为此,每月征收两圆学费。如果以为既然名曰“落云馆”,一定是些文雅的君子,这就完全错了。其馆名之不可信,犹如“群鹤馆中无鹤立”、倒是“卧龙窟里有猫来”。既然了解号称学者、教师的人们当中竟有我家主人苦沙弥这样的疯子,就可以明白落云馆里的君子也不会全是风雅之客。如果还不开窍,不妨请到主人家来住上三天,一瞧便知。
    如上所述,刚搬来时那片旷场上没有围墙。落云馆的诸君子像车夫家的大黑猫似的,悠然闯进桐树林,谈话呀,吃饭呀,在嫩竹上打滚儿呀……干什么的都有。然后将饭盒的尸体——竹皮、废报纸或废草鞋、废术屐等,凡是带有“废”字的东西大致都抛在这儿。不修边幅的主人自然是格外泰然处之,毫无怨言地打发着时光,真不知他是不知道,还是明明知道却不想责怪。不过,那些君子随着在学校接受教育的程度加深,渐渐变得像个真正的君子,阴谋逐步从北向南蚕食。假如“蚕食”二字与君子的雅号不大相称,那就不提也罢。然而,却又找不到其他恰当的词汇。且说这些君子像沙漠上逐水草而徙居的游民一样,远离桐树而奔向扁柏了。扁柏位于主人房屋的前面。如非大胆的君子,是不会采取这一行动的。过上一两天,他们的胆子将更大,会成为“大大胆”的。
    再也没有教育效果更惊人的了。他们不仅逼近了房屋的前方,而且在那里唱起歌来。歌名是什么已经记不得,但决不是三十一个字的和歌之类,而是更活泼、更容易叫俗人入耳的歌。惊人的是:不仅主人,就连咱家这猫也佩服那些君子们的才华,不由地竖起耳朵。不过,读者也都清楚:“佩服”与“骚扰”,有时是对立的。但此时此刻,不料这二者竟然合二而一,今日回想起来,还感到非常遗憾。大约主人也引以为憾,不得已从书房闯了出去,赶走他们两三次,说:“这儿不是你们立足之地,滚出去!”然而,那是些受过教育的人,这么几句吩咐,他们是不会乖乖听话的。刚被赶走,他们又回来,回来就唱欢快的歌,高声地谈话。而且君子之言嘛,别具一格,诸如“你小子”、“不摸门儿”等等。这类话,据说明治维新以前原是引车卖浆者流的专用行话,到了二十世纪,已经成为受教育的君子们所学习的标准语言。有人解释说:这与“常人所轻视的运动如今却大受欢迎”同出一辙。
    主人又从书房跑了出来,捉住一个最会说“君子语言”的学生,盘问他“为什么到这儿来?”君子竟然忘记了“你小子”、“不摸门儿”等“高雅”的语言。道出了极其下流的话语,说:“以为这里是学校的植物园哩!”主人告诫他下不为例,便放了他。
    若说“放了”,好像放了个小乌龟似的,不大妥当。而实际上,主人是揪住了君子的衣袖进行谈判。主人心想,把君子这么收拾一通,他们总会规矩些的。然而,主人哪里知道,自从女蜗补天以来,就总是事与愿违。主人又一次失败了。君子们又从北侧横跨院庭,从正门穿过。
    大门哐啷一声开了,主人以为是有客临门,却听到桐树园里发出笑声。形势益发不妙,教育的功效愈加显著。
    可怜的主人不屑睬之,便回到书房里死守,并毕恭毕敬地给落云馆校长呈上一书,恳求管束一下众多君子。校长郑重地为主人复函,声称立刻筑墙,请主人稍候。不多时三四名工匠前来,半日功夫便在主人房屋和落云馆边界上筑起了三尺许的四道墙来。这下子总算放下心了,主人很高兴。不过,主人是个蠢货,那么低的隔墙,君子的行动怎么会有所改变呢?
    捉弄人毕竟是十分有趣的。连咱家这猫都常常捉弄家中的小干金玩呢。所以落云馆的君子捉弄昏庸不堪的苦沙弥先生,这可是一万个应该。对此鸣不平的,恐怕只有被捉弄的人了。
    解剖一下捉弄人的心理,有两个要素:第一,被捉弄的人不能满不在乎;第二,捉弄人的人,不论在势力上还是在人数上必须比对方占优势。
    近来主人从动物园回来,常常提起一件使他深受感动的事。一听,原来是看见大骆驼和小狗崽打架。小狗崽在老骆驼周围快如疾风地转着圈嗥叫,骆驼却毫不介意,依然在背上鼓起驼峰,站住不动。小狗崽怎么嗥叫发疯,大骆驼也不理睬,终于,狗崽厌倦,不再奔跑了。主人笑那骆驼真是感觉迟钝。这个例子用在此刻也很恰当。不管多么会捉弄人的高手,如果对方像个骆驼,便也捉弄不成。然而,如果对方过于凶猛,像狮子和老虎一般,那也不会成功,不等捉弄,就被撕得粉碎。最开心的是:一捉弄,他就呲牙瞪眼;干瞪眼,却不敢奈何于我。只有在这种心安理得的情况下,捉弄人才乐趣横生哩。为什么说有趣儿?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可以消磨时光。寂寞时甚至想数一下胡须多少根。传说古代坐牢的囚徒,烦闷之余,竟在墙上反复地画三角形捱过岁月。
    世上再也没有比寂寞更令人难耐的了。假如没有点什么刺激,活着也是够乏味的。活着可真苦啊!
    捉弄人,便是引起刺激的一种娱乐。但是,如果不惹得对方有些恼火,焦急或尴尬,就不成其为刺激。因此,自古以来热衷于捉弄人的只有那些像个昏官似的不懂人心、无聊透顶的家伙,或是头脑简单,除了自己开心一切都无暇顾及、而且有劲没处使的顽少。
    其次,对于想实地验证个人优势的人来说,捉弄人是最简便的方法。当然,杀人,伤人或害人,也都能验证自己的优势。然而,应该说这些都是为了想要杀人、伤人和害人这一目的而采取的手段,至于证实自己的优势,不过是采取手段后必然出现的结果罢了。因此,要想既显示自己的优势,又不想太重地加害于人,捉弄人是最适宜的。如不多少加害于人,就不能用事实证明自我优越。不成为事实,即使心里平静,也会意外地情趣索然。人是很自负的。不,不该自负的时候也心想自负。因此,他们一定要对别人表演一番他们是多么自负。如此,自然安心,否则,便不肯罢休。而且,那些不明事理的俗物以及过于缺乏自信和沉不住气的人,便利用一切机会,以求稳操胜券,这和柔道选手总想摔倒对方是一种类型。柔道并不高明的人总是盼着碰上一个比自己差些的对手,哪怕交手一次也好,是个外行也行,一定要摔倒他。他们怀着如此险恶用心在街头走来走去,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
    此外当然还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但是说来话长,就此打住。如果还想听,不妨带上一匣鱼干向咱家请教好了,随时传授。
    参照上述,推而论之,依咱家拙见,后山的毛猴和学校的教师,是最佳的被捉弄对象。拿学校教师比附后山毛猴,的确有失体统——不是对毛猴,而是对教师来说。然而,既然二者如此相似,又有什么办法!
    众所周知,后山的毛猴被铁链锁着,不论怎么张牙舞爪,也伤不了人的。教师虽然没有铁锁在身,却被月薪捆着,任你怎样捉弄都行,绝不会辞职后去殴打学生。假如是个能有勇气辞职的人,当初就不会去当那份孩子王。我家主人是教师。他虽然不是落云馆的教师,毕竟也是教师,这是毫无疑义的。要想捉弄人,我家主人是最适合、最简易、最保险的对象。落云馆的学生都是少年。捉弄人可以提高他们的身价,因而他们把捉弄人看成教育成果而理直气壮地提出要求,甚至认为是应有的权利。不仅如此,这些小家伙,假如不捉弄人,他们那充满朝气的四肢与头脑便不知如何安放才好,漫长的假期也会因百无聊赖而发愁。这些条件具备,主人自然要被捉弄,学生自然要捉弄人,不论叫谁来说,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主人对此发怒,恐怕是混蛋已极,愚蠢透顶吧!下面谨将落云馆学生如何捉弄我家主人,我家主人对此又如何的糊涂透顶,一一描述,敬请诸公过目。
    列位都清楚“方格篱笆”是个什么玩艺儿。那是个通风良好的简易墙,我们猫可以自由自在地从格眼里走来走去。有没有那个花格子篱笆,对我们猫来说都是一回事。然而,落云馆的校长并不是为了防我们猫才设了方格篱笆,而是为了防止自己培养的君子钻进来,才特请工匠来编制而成的。当然,不管怎么通风良好,人也休想钻进。这种用竹子编成的四寸见方的格子,纵使大清国的魔术师张世尊,也会束手无策的。因此,这道篱笆对于人来说,肯定充分发挥了隔墙的作用。主人一看修筑起这道篱墙来,以为如此天下便太平了。他这么高兴,倒也不无道理。然而,主人的理论却有很大的漏洞,比方格眼儿的漏洞更大,简直是连吞舟之鱼都能溜掉的大漏洞。主人是从“垣墙不可逾越”这一假定出发的。按他的设想,既然是学生,不论怎样粗劣的垣墙,只要知道名之为墙,是区域的分界线,就绝不用担心他们会擅自闯入。接着,主人又暂且推翻这一假定,得出如下论断:也罢;即使有人擅自闯入也不要紧的。不论多么小的毛孩子也没有可能从格子眼里钻进来。于是,速速决断:“绝无闯入之忧。”不错,只要他们不是猫,就不可能从篱笆的方格眼里穿过,想穿过也办不到。但是,跨过,跳过,这却不费吹灰之力,甚至是一种运动,蛮有意思的。
    从筑起篱笆的第二天,依然和未筑篱笆时同样,君子们噗噔噔地跳到北侧的空地,只是并不深入到宅子的正面。假如遭到追击,需要一点时间逃跑,因此,预先计算好了逃跑所需的时间,所以才只在没有活捉危险的地方流窜。他们究竟在干些什么,住在东厢房里的了人自然看不见。若想了解他们在北侧空地上的活动情况。只有打开栅门,从相反的方向拐个硬弯笔直地观看:或是从厕所的窗口,透过篱笆墙根眺望,这时,那里发生的一切,便尽收眼底了。不过,即使发现几名敌人,也不便捉拿,只能从窗格里责骂几声而已。假如从栅门处迂回进攻,奇袭敌阵,那么,君子们只要听到脚步声,不等你抓,早已一溜烟逃到篱笆外面。恰似违反“禁捕海狗令”的渔船,径向海狗晒太阳的地方驶去。
    主人当然不会在茅房里放哨,便也无意打开栏栅,一旦听到风声便立刻窜出。假如真想这么干,除非辞掉教员职务,专门干这种营生,否则是追不上的。说起来,主人的不利条件是:在书房里,只能闻其声而不能见其人,在茅房的窗下,则只能见其人,却又奈何不得。对方识破了主人的这些不利条件,采取了如下策略:当他们侦悉主人闷坐书房时,便尽可能地高声叫嚷,其中还夹杂着骂大街的口吻讥讽主人。而且那发声之处很不明确。叫人乍一听来,很难断定他们是在篱内喧哗,还是在墙外吵闹。一旦主人出来,他们或是逃之天夭,或是仿佛一直在竹篱外似的,装作没事。当他们望见主人入厕时(咱家从前文便频频使用“厕所”这一肮脏字眼儿,并非咱家怎么引以为荣。老实说,是因为叙述这场战争有必要,才尽管有碍视听,也不得已而为之。)他们定要在桐树一带徘徊,故意让主人看见。假如主人从厕所里发出响彻四邻的高声怒吼,敌人也并不惊慌,从容地退到根据地去。敌人采取这种战术,主人可就十分狼狈了。当他认为敌人确已侵入时,便操起文明杖走出去。然而,却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刚以为没有人来,便从厕所窗子一看,肯定又有一两名学生闯入,主人忽而绕到后面去瞧,忽而从厕所里看,转来转去,还是那么回事;还是那么回事,也要重复下去,所谓“疲于奔命”,指的就是这种样子。主人怒火中烧,有点并不清自己究竟是以教师为业呢?还是以战争为生。就在他恼火到了极点时,惹出了如下一场风波。
    风波大约由上火引起。“上火”嘛,如同字面所示,就是火往上攻。关于这一点,不论是盖伦①,还是巴拉塞尔苏斯②,甚至陈腐的扁鹊③,全都没有异议。只是火攻何处,却存在着问题;并且到底是什么往上攻,这也是争论的焦点。据古时欧洲人的传说,今人体内有四种液体在循环。第一,叫“怒液”,它若上升,就会大发雷霆;第二是“钝液”,它一上升,神经就会迟钝;第三是“忧液”,它使人抑郁;最后是“血液”,它使四肢灵活。传说其后随着人类进化,怒液、钝液、忧液不知不觉地消失,至今只剩血液在人体内循环如初。因此,如果有人“上火”,除了血液,不会有别的。然而,这血液的数量因人而异,各有定量。虽然由于性格不同而稍有增减,但大抵每人的血量平均为二公升七。据此,假如二公升七的血液一旦倒流,那么,只有血到之处十分活跃,其他局部则缺血,变得冰凉。这好比派出所失火,警察们却齐集于警察局,街上连一名警察的影子都不见。这在医学上,叫做“警察上火”。要想治好这种病,必须使血液像从前一样均匀地遍布于全身。为此,必须将上攻之火退下去,方法是多种多样的。据说主人的先考等,曾用湿毛巾敷在头部,身子贴在火炉上烘烤。正如《伤寒论》中也曾谈到:头冷脚热,乃益寿祛灾的象征。因此,湿毛巾作为延年益寿法,是一日不可或缺的。如不用,不妨试一下和尚惯用的方法:“不居民舍的沙弥,云游四方的行僧,定是眠于树下石上。”所谓“眠于树下石上,并非由于苦苦修行,而是禅宗六祖④边舂米、边想出的诀窍,用以消火退热的。试在石头上落坐,当然臀部发凉吧?臀部凉,火气下降,这也是自然规律,丝毫不容怀疑。如此采取种种手段除火退热的妙方已经发明了好多,但十分遗憾,至今仍未想出引发上火的良策。一般说来,“上火”是有害无益的现象,但有些时候,还不能把结论下得太早。有的专业,上火十分重要;如不上火,便一事无成。其中最需要上火的是诗人。诗人之需要火气,犹如轮船之不可缺煤。哪怕一天停止供火,诗人只得拱手待餐,成为毫无作为的凡夫。的确,上火就是发疯的别名。不发疯,就支撑不住家业,名声会不大好听。因此,诗人们不以“上火”称之,经商定,煞有介事地称之为“灵感”。这是他们为了蒙骗世人而巧立的名目。其实,就是上火。柏拉图⑤给那些诗人捧臭脚,把上火称为“神圣的疯狂”。然而,再怎么神圣,既然“疯狂”,人们就不会理睬;因此,还是像新发明的药名那样,称为灵感,对于诗人们更好听些吧。但是,如同鱼糕的原料是山药,观音菩萨像的素材是一寸八的朽木,鸡丝汤里是乌鸦肉,牛肉锅里是马肉,而灵感,实质上就是上火。所谓上火,就是一时发疯,可以不进巢鸭⑥疯人院的人,就因为只是临时性的发疯。不过,制造临时性发疯十分困难,弄得终身颠狂,反倒容易。而要想只在对纸挥毫时发疯,不论什么样妙手的神佛,累得死去活来,也很难造就成功的。既然神不给造,只好自谋生路。于是,从古至今,上火术和消炎术同样,使学者们煞费心机。有的人为了获得灵感,每天吃十二个涩柿子。这是基于下述逻辑:吃了涩柿子就要便溺,一便溺就要火往上攻。还有的人举着滚烫的酒壶,跳进滚烫的澡塘。他们认为在热水里饮酒,肯定会火气上升。按他们的学说,如果这样还不成功,只要将葡萄酒烧开,跳进去,保你一举奏效。然而,此人因为没有钱,终于事未竟而身先死,怪可怜的。”
    ①1盖伦:(一二九——一九九)古罗马医师,自然科学家和哲学家。
    ②巴拉塞尔苏斯:(一四九三——一五四一)原名冯·霍恩海姆。瑞士医学家、化学家。提倡将化学应用到医学上。
    ③扁鹊:中国战国时代的名医。
    ④掸宗六祖(六三八——七一三)中国禅宗的第六祖(从达磨算起第六代)慧能。
    ⑤柏拉图:(前四二七——三四七)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的大弟子。
    ⑥巢鸭:东京都丰岛区东部。
    最后,还有人想出个主意,如果模仿古人,也许能激起灵感。那是应用了这么一种学说:只要模仿某人的举止风貌,其心理状态也必然酷似。假如像个醉鬼那样唠哩唠叨,不知不觉的,心绪也会像醉酒一模一样。假如坐禅,能坚持一炷香的工夫,就会觉得自己也变成了和尚。因此,如果模仿古代具有灵感的大家名作,肯定会感情冲动。传说雨果①曾躺在一艘快艇上构思作品;因此,只要坐在船上凝视苍空,保证会火往上攻。又传说史蒂文生②趴着写小说:因此,只要趴着握笔,一定会头脑发热。诸如此类,各种不同的人,想出了各种不同的办法;却还没有一个人获得成功,主要是因为,如今人为的激情已经成为不可能。这很遗憾,却又莫可奈何。早早晚晚,自由激起灵感的时机一定到来,咱家这猫,为了人文的前景,殷切盼望这一天尽早降临。
    ①雨果:(一八○二——一八八五)法国著名的积极浪漫主义作家,浪漫派的领袖、作品有小说《巴黎圣母院》、《悲惨世界》等。
    ②史蒂文生:(一八五○——一八九四)英国小说家。主要作品有小说《金银岛》、《化身博士》、《诱拐》等,大多是脱离现实的冒险故事和怪诞情节。
    关于上火的阐述,说这些已经足够了吧!下文即将叙述事件的经纬。不过,任何大事件发生之前,一定有个小风波。只谈大事而忽略小节。这是自古以来史学家们常犯的通病。我家主人每当碰上个小风波,头脑就更加发热,终于惹出大乱子。因此,如不按事物的发展顺序一一道来,就难于理解主人究竟是怎样上火的。既然难于理解,主人上火就只落个徒有其名,说不定世人会白他几眼说:“未必属实吧?”主人难得一次上火,如果不被人们称赞一声:“绝妙的上火”,岂不太泄气了吗?首先声明,下述各事件不论大小,对于主人来说,都不大光彩。既然事件本身就不大光彩,一旦上起火来,竟然又地地道道,决不比他人逊色,必须说清这是怎么回事。主人在别的方面,再也没有什么值得夸口的。假如连上火都不吹嘘一番,可就再也没有值得大书而特书的题材了。
    聚在落云馆的敌军,近日发明了达姆弹①,在课间休息的十分钟或放课后,冲着北方旷场开炮。那达姆炮弹通常称为棒球,是这么一种玩法:拿一根类似特大研磨棒的玩艺儿,任意向敌阵射球。管什么达姆不达姆的,因为是从落云馆的运动场发射,自然,不须担心会射中躲在书房里的我家主人。即使敌人,也不是不知道射程太远。然而,这是战略。既然传说在旅顺战斗中全靠海军间接射击而获巨大成功,那么,落在旷场上的虽说是球,也不会不奏奇效的。更何况每发一炮,全军便“嗷”的一声发出骇人之巨响乎!主人惶恐之余,手脚里流通的血液不得不收缩;烦闷之至,淤积的血液自然要倒流,应该说敌人的计策十分巧妙。
    ①达姆弹:枪弹的一种,因由印度达姆达姆市的兵工厂发明,故名。
    据说古希腊有一名作家,名叫埃斯库罗斯①,他有一副学者和作家共有的脑袋。咱家所谓学者和作家共有的脑袋,意思就是秃头。为什么头秃了呢?一定是由于头部营养不良,缺乏生长头发的足够活力。学者和作家大多绞脑汁,大抵都很穷,这是注定了的。因此,学者和作家的头颅都营养不良,都光秃秃的。
    ①埃斯库罗斯:古希腊三大悲剧作家之一。现存悲剧七部。代表作是《被缚的普罗米修斯》。
    且说,伊索克拉底斯①也是一名作家,自然的趋势,也要秃头的。他有一颗那么溜明崭亮的金桔头。然而,有一天,这位先生照例顶着那个脑袋,(他的脑袋平时不戴帽,外出不换冠,当然还是那个脑袋了)摇摇晃晃,晃晃摇摇,在阳光的照射下,走在长街上。这便是他铸成大错的根源。远远看去,日光下的秃头明煌煌地亮。大树招风,秃头也一定要招点什么的。此刻,伊索克拉底斯头上盘旋着一只老雕,抬眼一看,利瓜还攒着一只不知在什么地方活捉的乌龟。乌龟、老鳖之类,肯定是美味。但是,自希腊时起,竟长了一层硬盖,再怎么美味,既然有了硬盖,也就难得品尝。带皮烤大虾倒是有的,而带壳炖小乌龟,时至今日还不曾有过,这在当年,肯定更是没有的事了。
    ①伊索克拉底斯:古希腊修辞家。
    那凶猛的老雕正不知在何处落脚才好,忽见远远的下方有个东西闪闪发光,心想:妙极了!如果将小乌龟往闪光的地方一摔,乌龟壳一定会撞得粉碎,那东西一碎,我就落地,想吃乌龟肉,可就不费吹灰之力了。对呀,对呀,老雕打定主意,连个知会也不给,就把小乌龟从空中向地面上的秃头摔了下去。偏偏作家的脑壳比不上乌龟壳硬,便被砸了个稀巴烂,著名的伊索克拉底斯便悲惨地一命呜呼了。这且不提,令人难以理解的是老雕的居心。它究竟是明知那是作家的头才摔下乌龟的呢,还是误以为光面石头才摔下的?因答案不同,既可以拿老雕和落云馆的学生们做比,也可以说不能相提并论。
    主人的头并不像伊索克拉底斯或赫赫有名的学者那样闪闪发光。但是,虽然不过六铺席子,既然号称书房,虽然打着盹儿,既然将脸儿埋在玄奥的书堆里,只好把他看成学者或作家的同行。如此说来,主人的头所以没秃,是因为他还没有取得秃头的资格。“不久也要秃的。”这是即将降临于主人的命运吧!可见落云馆的学生们以主人的头为目标,集中火力进攻,其战术,不能不说是极合时宜的。假如敌人的“行动”持续两个星期,主人的头必然由于恐惧和烦闷而引起营养不良,要变成金桔、茶壶或铜壶的吧!如果再连续吃两周的炮弹,是金桔也定要粉碎,是茶壶也定要漏水,是铜壶也定要裂缝。连这显而易见的结局都不预测,而铁心要和敌人决一死战的,恐怕只有这位苦沙弥先生了。
    一天下午,咱家照例在檐廊下睡午觉,梦见咱家变成了一只老虎,对主人说:“拿鸡肉来!”主人说;“是!”便战战兢兢地将鸡肉拿来。
    迷亭先生也来了。咱家说:“我想吃雁肉,你去飞禽餐馆叫一道菜来!”迷亭像往常一样胡扯一通说:“把酱菜和咸煎饼掺合起来吃,就有雁肉味。”
    咱家张开大口,哼的一声,吓唬他一下子。迷亭脸白了,说:
    “山下做雁肉火锅那一家已经关门,这可如何是好?”
    咱家说:“那就将就着吃点牛肉。快到西川肉铺去拿一斤牛肉里脊来!如不快去快回,就先把你吃了。”
    迷亭掖起后大襟跑步出发。咱家因突然体魄变大,一躺下,占满了整个檐廊。正在等待迷亭回来,屋里突然发出一声巨响,牛肉美餐没能下肚,梦却醒了。
    主人刚才还一直胆战心寒地在咱家面前叩头,想不到他竟从厕所里窜了出来,照咱家的小肚子很蹴一脚。咱家刚嗷的叫了一声,他已经趿拉着轻便木屐从栅栏门绕过去,向落云馆跑去。咱家一下子由老虎缩小成为猫,总有些沮丧,又有点好笑。但是,由于主人的气势汹汹,和小腹被踢的痛楚,变成老虎的事,也就登时抛到九霄云外。并且,主人即将出马和敌人交战。那多有意思!所以,咱家忍痛跟上,走出便门。这时,只听主人一声断喝:“强盗!”但见一个十八九岁戴学生帽的倔小子正往外跳篱墙。咱家心想:“他算跑不掉了!”可那个戴学生帽的小子采取跑步姿势,像飞毛腿韦驮天①似地跑回根据地去了。主人以为大骂“强盗”获得大捷,便又吆喝着“强盗”,跟踪追击。然而,想要追上敌人,主人必须跳过篱笆。如果追得过远,主人自身也就成了强盗。如上所述,主人是个出色的上火专家。他似乎以为既然乘兴穷追贼寇,那就宁肯老夫子沦为寇贼,也要追下去的。因此,他毫无收兵之意,一直冲到篱笆根下。再前进一步,主人自身就将成为强盗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蓄着稀疏蓬乱小胡的将军从敌军中大摇大摆地出马。于是,二人以篱笆为界进行谈判。仔细一听,原来是如下无聊的争辩:
    ①韦驮天:护佛驱魔的快腿神。
    “他是我校的学生!”
    “他哪里像个学生?为什么擅自闯进他人的住宅?”
    “不,刚才是球飞过去了。”
    “为什么不先打招呼再进来拿球?”
    “今后注意。”
    “那,就算了吧!”
    本以为这番交道将出现龙争虎斗的一大壮观,却以散文式的谈判平安而迅速地收场了。主人的冲劲不过是虚张声势,一旦交锋,却总是这样了局,很像咱家从“梦中虎”一下子还原为猫。咱家所谓:“小小风波”,如此而已。小风波既已叙罢,按着顺序,势必述说一桩大事件了。
    主人敞着客室的纸屏,趴在床上,在思索什么。大约是在探索对敌防御之策吧!落云馆好像正在上课,运动场上异外地肃静。惟有校舍的某室在讲授伦理学的语声真真切切。听那铿锵悦耳的声音、条理清晰的口才,正是昨日从敌营出马、担负谈判重任的那位将军。
    “……所以,讲公德,至为重要。到了西洋一看,不论法国、德国或英国,没有一个国家不讲公德;而且,不论多么下流的家伙,没有一个人不重视公德。多么可悲呀!在这一点,我们不能与其他国家抗衡。说不定你们当中有人以为公德是新近从外国输入的呢。其实,这种想法大错而特错了。古人云:‘夫子之道,一以贯之,忠恕而已矣。’①其中的‘恕’字,正是‘公德’一词的出处。我也是个人,有时非常想放开喉咙唱个歌什么的,然而,我读书时,如果听到邻室高歌,怎么也读不下去,这是我的性格。因此,每当觉得高声吟咏《唐诗选》才开心时,心里便想:假如隔壁住的也是个像我一样怕吵闹的人,不知不觉就打搅了人家,心中有愧。这时候,我总是要克己的。依次类推,诸君也应尽量遵守公德。假如自己觉得那是有碍于人的事,就决不要做……”
    ①见《论语·子仁篇》:“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主人侧耳恭听这番讲演。听到这里,不禁嗤嗤一笑。这里有必要对主人嗤笑声的含意聊做交代。如果讽刺家读了这一段文字,一定会以为这嗤笑中交织着冷嘲的成分。然而,主人决不是品格那么坏的人,与其说他坏,莫如说他智力不太发达。若问主人为什么笑?完全是因为高兴才笑的。多亏伦理学老师进行了这么一番谆谆教诲,今后肯定会永远免于达姆弹的扫射了。暂时脑袋也不会秃。虽然上火的毛病不能立刻根除,但时机一到,总会逐渐康复的!料想不再头蒙湿毛巾顶在暖炉上、不再睡在树下石上,也不会有事的。因此才嗤嗤地笑了。即使二十世纪的今天,主人依然天真地认为“欠债必还”。那么,他之所以认真领教上述讲话,也就顺理成章。
    不多时,大约下课时间到了,讲话声戛然而止。其他教室也都同时下课。于是,一直被密闭在室内的八百雄兵齐声呐喊,冲出校舍,其势宛如推翻了一尺多长的马蜂窝,呜呜、嗡嗡……从所有的门旁,从一切的敞口,肆无忌惮地自由飞出。这便是一场大乱的开端。
    先从马蜂窝的阵地说起。假如以为这种战争还需要什么阵地,那就错了。一般人嘛,提起战争,以为只在沙河、奉天①或旅顺,似乎除此之外便无战事。至于爱好史诗的野蛮人,则一味地联想那些夸大渲染了的战斗场面,什么阿喀琉斯②拖着赫克托尔在特洛伊绕城三匝啦,燕人的张飞站在长坂坡桥上,横起丈八长矛,喝退曹兵百万啦等等。随他怎么联想都好。然而,以为此外没有战事那就有欠公允。
    ①沙河:辽宁省旧名。奉天,今沈阳。
    ②阿喀琉斯:希腊神话中英雄。在荷马史诗《伊利亚特》里,描写了他击毙特洛伊城守将赫克托尔,使希腊联军转败为胜。
    只有在远古蒙昧时期,也许进行过上述那种荒唐的战争。然而,在太平盛世的今天,在大日本国京城的中心,那种野蛮行为已经属于不可能出现的奇迹。学生们再怎么骚动,也不会比火烧警察署闹得更凶。照此说来,卧龙窟主人苦沙弥先生和落云馆八百健儿的战争,列为东京城有史以来大战之一,也并不过分。
    左丘明写鄢陵之战①,也是从敌军营寨下笔。自古以来精于记叙的作家无不采取这种笔法,已是惯例。因此,咱家首先述说一下敌军布阵,也就无可厚非了吧!
    ①左丘明叙述鄢陵之战:左丘明是中国春秋时史学家,鲁国太史,双目失明。相传著《左传》。鄢陵,春秋时鄢国之地,今河南鄢陵西北。公元前五七五年,晋军大败楚军于此,史称“鄢陵之战”。
    那么,首先看看敌营是怎样的阵势为好,但见篱墙外排成一列纵队,可以断定,他们的任务是诱我主人跨入战斗圈子。敌人吵吵嚷嚷:“不服?”、“不服,不服!”、“糟了,糟了!”、“他不出来!”、“没溜吗?”、“不会溜的。”、“叫两声给他听听!”、“嗷,嗷!”、“汪、汪、汪”……随后是纵队全体发出一片呐喊声。
    纵队稍右的操扬上,有炮队选了个险要之地设阵。一名将领手握大号研磨棒,面对卧龙窟伺机出击。他迎面隔三丈多远的地方还站着一个人;研磨棒后面也站着一个人,面对着卧龙窟站得笔直。如此相对而立、一字排开的,是炮手。据说,这是在练棒球,决不是做战斗准备。咱家是个球盲,不知棒球为何物。不过,据悉这是从美国进口的一种游戏,在中学以上的学校运动中,是最时髦的体育项目。美国是个专能想些花花点子的国度,说不定正因为肯把被误认为炮弹也无妨、而且扰得四邻不安的游戏教给日本,才表现出足够的感情哩!还有,美国人是把这当成一种运动和游戏?既然纯粹的游戏都具有如此惊得四邻不安的力量,那么,根据情况,用作炮弹,也会十分顶用的。据咱家观察,只能这么看:美国人是想利用运动之技,收到炮击之功。任何事情都是人嘴两层皮,咋说咋有理。既然有人借慈悲之名,行诈欺之实,口称灵感,却偏爱上火,那么,难保不在玩棒球的名目下打起仗来的。别人说的大的指的是世上普通的棒球,而咱家前边叙述的炮战,却是限于这种特殊场合的棒球,即攻城炮战术。
    下文再介绍一下达姆弹的发射方法。一字排开的炮兵行列中,有一人右手攒着达姆弹,向拿大棒的人投去。达姆弹用什么制成,局外人不得而知。它像个坚硬的石球,是用皮革精心缝制的。如上所述,这种炮弹一旦离开炮手的手心,就风驰电掣般飞了出去。站在对面的人吃力地抡起那根研磨棒,将炮弹击回,也有时打不中,使炮弹飞了过去。但一般情况下都能砰的一声将炮弹打回主,飞回的炮弹来势颇猛,要叫患神经性胃炎的我家主人脑浆迸裂,那是轻而易举的。
    炮手只要这么做,就足够了。周围还有凑热闹兼援兵簇拥如云。每当木棒砰的一声打中圆球。便啪啪鼓掌,大喊;“好哇,好哇!”、“打中了吧?”、“还不够劲儿吗?”、“不害怕吗?”、“折服吗?”
    如果仅止于此,也还没有什么。问题是被打回去的炮弹,三发必有一发飞进卧龙窟院内。因为他们规定,如不飞进主人家,便是没有达到攻击目标。近来各地都在制造达姆弹,价格十分昂贵。虽然是战争,也很难指望大量供应;大体上一个炮队发给一至二个,不能砰的一声就把那么贵重的炮弹报销。于是,他们又增添一个“拾球部队”,专管拾球。假如球落的地点好些,拾来倒也不费力气;一旦落在草原或院落里,拾来就不那么容易了。因此,平时为了少花力气,总是让球落在容易拾到的地方,而在这时,却大相反。因为球手之意不在玩,而在于战。他们故意将达姆弹射进主人的院落。既然将球射进院内,必然要进院拾球。进院最简便的办法就是翻过方格篱笆,只要他们在方格篱笆之内嘈嚷,主人就非发火不可;否则,非卸甲求饶不可;劳心过度,头脑非日渐光秃不可。
    适才敌军发出的一炮,准确无误地越过方格篱笆,打落桐树的底叶,命中第二道城墙——竹篱。声音很大。牛顿的运动定律第一条中说:如无外界阻力,一旦飞出的物体总以平均速度运转。假如那棒球的动态只受这一条定律的约束,那么,主人的脑袋,此时此刻已和伊索克拉底斯的头遭到同样的命运了。幸而牛顿在定了第一定律的同时,又定了第二定律,才使主人的头在危急之秋免于灭顶之灾。牛顿的运动第二定律中说:“运动的变化与所受之外力成正比,但这变化发生在直线运行的方向。”这究竟说的是些什么?有点敬谢不敏,不过,那达姆弹并不曾穿过竹篱、撞破纸屏,砸碎主人的头颅。由此看来,肯定是托了牛顿的洪福。
    不多时,估计敌军果然有人跳进院内,用棒子四处敲打竹叶说:“是这儿?”、“更靠左些?”……如果敌军倾巢出犯,跳进院来抬达姆弹,一定会大喊大叫。悄悄地进来,悄悄地拾球,那就达不到主要目的。达姆弹也许珍贵,而捉弄主人,却远比达姆弹更重要。这时,远远就可以看准达姆弹落在什么地方。他们已经听清达姆弹撞击竹墙的声音,了解击中的场所,而且也知道弹落的地面。因此,如果想规规矩矩地拾弹,要拾多少都不难的。按莱布尼茨(一六四六—一七一六,科学家,原文见《历史的批评的辞典》)的定义:“空间是可能同时存在的秩序。”一、二、三、四、五……总是依例排列的。柳树之下,必有泥鳅;蝙蝠之上,常配弯月。至于墙根有球,也许不大相称。然而在天天往主人院内投球的人们眼里,已经习惯于如此排列的空间。应该是一目了然的事,却闹得这般人声鼎沸,一句话,那是向主人挑战的一种策略。
    既然这样,主人再怎么消极,也非应战不可了。刚才听是内讲伦理课时笑眯眯的主人,此时奋然而起,猛然而去,徒然活捉一名敌兵。这在主人来说,可是一件奇功。奇功倒是不含糊;但是一看,原来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列为长胡子主人之敌,未免有点牵强。然而,主人也许觉得已经够宽容的了。他把一再道歉的孩子硬是拉到檐廊下。
    在此有必要对敌人的战术聊进一言。敌军昨天见识过主人的嚣张气焰。看样子,他今天也一定会亲自出马。那时,万一来不及逃走,被抓了个大孩子,事情就要麻烦,再也没有派个一年级或二年级的孩子去拾球更能躲避风险的了。好吧,就算小孩被主人抓住,唠哩唠叨地纠缠不休,对于落云馆的名声也无伤大雅。只有主人,没有个大人样,竟和小孩子一般见识,因而要被耻笑的。敌人的想法就是这样。这是普通人的想法,是颇有道理的。不过,敌人在判断中忽略了对手不是个寻常人这一事实。主人如果具备普通人那么一点常识,昨天就不该跳出来。上火,能使普通人上升为非凡者,将乖谬赋予具有常识的人。当人们分得清谁是女人、小孩、车夫、马夫的时候,还不足以以“上火”而炫耀于世。假如不是像主人那样老谋深算,活捉不成为对手的中学一年级学生当作战争人质,是不可能跻身于上火专家之列的。可怜的是俘虏。只不过遵照上班生的命令充当了拾球的勤务兵,不幸被神经异常的敌将、上火的天才穷追猛赶,来不及跳墙便被拖到庭前。这一来.敌兵再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战友受辱了。他们争先恐后地翻过方格篱笆、从木栅门闯进院子。人数约有一打,刷地排在主人面前。大体都没有穿上衣或背心,有的穿白衬衫,挽起袖子,叉着胳膊。有的不好意思光脊梁,将绒衣搭在肩上。慢着,还有个漂亮小伙,白帆布上衣镶着黑边,前胸正中绣着黑色花纹。他们个个都像以一当十的勇将,肤黑气壮,筋肉发达,仿佛在说:“吾乃丹波国(古国名,今京都府及兵陈县一部份)好汉,昨夜自笹山(古丹波国境内)来也(指代山中粗野人初次进城)”。把这些人送进中学,叫他们求学,这太可惜了。我想,假如叫他们当一名渔夫或水手,大慨会有利于国家的吧!这些人不约而同地光着脚穿鞋,裤腿挽得高高的,看来仿佛要到近处救火似的架势。他们在主人面前列队而立,默默的一言不发。主人也不开口。一时双方怒目而视,目光中夹杂着几分杀气。
    “莫非你们是强盗?”主人喝道。他气势汹汹,仿佛用大牙咬响了摔炮,烈火从鼻孔窜了出来,因此,鼻翅猛烈地煽动。越后地区狮子头像的鼻子,大约就是照着人们恼怒时的样子仿制出来的。否则,不会造得那么吓人。
    “不,我不是强盗,是落云馆的学生!”
    “胡扯!落云馆的学生,岂能擅自侵入他人住宅?”
    “不,我戴的是制帽,明明有校徽呀!”
    “是冒牌吧?既是落云馆的学生,为什么擅自侵入?”
    “是因为球飞进去了。”
    “为什么叫球飞进去?”
    “可它就飞进去了嘛。”
    “混帐东西!”
    “下不为例,这一回就饶了我吧!”
    “面对来历不明的人翻墙闯进私室,哪里有人会轻易放走?”
    “不,我是落云馆的学生,这是没错的。”
    “既是落云馆的学生,问你是几年级?”
    “三年级。”
    “说准了吗?”
    “是的。”
    主人回头朝屋里喊道:“喂,来人哪,来人!”
    埼玉县生人的女仆拉开纸格门,“嗳”地应声走来。
    “到落云馆去带一个人来!”
    “把谁带来?”
    “谁都行,给我带来!”
    女仆虽然答应了一声“是”,但是,由于前庭光景奇怪,出使的目的不清,事件的经过自始至终都十分无聊,她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是嘻嘻地笑着。主人却想打一场大战,想充分发挥一下上火的本事。在这关键时刻,自己的佣人当然应该同仇敌忾。但她不仅不以严肃的态度对待,反而边听吩咐边嗤嗤地笑,这使主人愈发遏制不住,能不烈火攻头?
    “不是告诉你了吗,谁都行,叫一个来!听不懂吗?管他是校长,干事,还是首席教师……”
    “把校长先生……”女仆只知道有校长。
    “不是告诉你了吗?管他是校长,干事,还是首席教师!听不懂吗?”
    “若是谁都不在,叫个杂役来也行吗?”
    “胡说!杂役懂个屁!”
    事已至此,女仆明白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便应一声,出发了。然而,出使的目的仍然摸不清头脑。他正担心,只能叫来个杂役,不料,刚才讲伦理学的老师从正门走来。主人单等他安然落坐,便立刻开始谈判。
    “适才这小厮胆敢擅入敝宅……”用的是《忠臣榜》戏曲里的古老道白,量又略带讥讽地收尾说:“确实是贵校的学生吧?”
    伦理课教师毫无惧色,泰然自若地将站在庭前的勇士们扫了一眼,又将眼珠照旧对准主人,做了如下答辩。
    “是的,都是敞校学生。我们一直教育学生不要这样,可他们总是不听话……你们为什么跳过墙来?”
    学生毕竟是学生。他们面对伦理课老师一言不发,没人开口,都规规矩矩地挤在院落的一隅,宛如羊群遇上了大雪。
    主人说:“球飞了进来。倒也是难免的事嘛!既然与学校结邻,总要不时地有球飞进院里来的嘛!不过……他们太凶了。即使翻过墙来,也别出声,偷偷把球拾去,也还可以饶恕……”
    “所言极是。敝校尽管一再告诫,怎奈人多手杂……今后必须很好地注意。如果球飞进了院子,必须从正门进去,打个招呼再去拾球。听见了吗?……学校太大,总是叫人太操心,没办法。不过,运动是教育上必需的课程,总不好禁止的。可是一允许,就惹出麻烦来。这一点,无论如何请多多原谅。另一方面,今后一定从正门进院,打个招呼再拾球。”
    “好,既然这么通情达理,那就好说。不论投进来多少球都无妨的,只要从正门进来,给个知会,也就算不了什么。那么,这名学生交给你,托你带他回去吧!噢,有劳大驾,对不起!”
    主人照例致歉,照例是些虎头蛇尾的言词。伦理课老师带着丹波国的笹山好汉从正门回到落云馆。
    咱家所谓“大事件”,至此告一段落。如果耻笑:“这算得了什么大事件?”那就任你笑去。顶多可以说,这不是他们的大事件。可咱家是在叙述主人的大事件呀,并不是叙述他们的大事件。如果有人谩骂主人“虎头蛇尾”、“强弩之末”,奉劝他不要忘记,这正是主人的特色;不要忘记,主人之所以成为滑稽小说的题材,也正寓于这些特色之中。如果批评主人竟和十四五岁的孩子较量,实在愚蠢,这,咱家也是同意的。大町桂月就曾抓住主人说:“你还没有去掉孩子气?”
    咱家既写完了小风波,现在又写完了大事件,下面想描绘一下大事件发生后的余波,作为全篇的结尾。
    咱家笔下的一切,说不定有的读者以为是信口开河哩!然而,咱家绝不是个轻薄的猫。字里行间,处处包藏着宇宙间的巨大哲理,这是毋须赘言的。那字字句句,层次井然,首尾呼应,前后映照,认为是琐谈闲话而漫然浏览的读者感到陡然一变,成了不易读懂的经典之作。这就决不容许躺着看或伸着腿一目十行等丑态表演,据说柳宗元每当读韩愈的文章,甚至先用蔷薇花泡水净手。那么,但愿读者对待咱家的文章,至少能自己掏腰包买本杂志,切莫干出那种没规矩的事——凑凑付付,借朋友的书看。
    下文所述,咱家称为“余波”。假如有人认为“既是余波,自然无聊,不须卒读”,他一定会追悔莫及。必须从头至尾,细心精读才是。
    发生大事件的第二天,咱家想散散步,便来到门外。只见金田老板和铃木藤十郎先生在对面巷角站着谈话。金田老板正驱车回府,铃木先生访金田未遇,正在归途,于是,二人邂逅相逢。
    近来金田府上平淡无奇,因此咱家很少走过。可是刚才一见熟人的面,又有些怀念。铃木先生也阔别已久,不妨暗暗跟随,一谒尊颜吧。咱家决心已下,便徐徐靠近二公伫立的身旁,他们的对话自然都传进了咱家的耳鼓。这并非咱家的罪过,是他们谈话内容不好。金田老板可是个“有良心的人”,甚至派密探去侦察主人的动向。那么,咱家偶然窃听他的谈话,料想他还不至于发火吧?如果发火,只能说明他还不了解“公平”二字的含义。
    总之,咱家听了二位的谈话。不是想要听才听的。压根儿没想听,而谈话声却自然钻进了咱家的耳朵。
    “刚才去过府上。真是巧遇!”藤十郎先生毕恭毕敬地弯腰施礼。
    “唔,是么!说真的,近来我正想见见你呢。来得好!”
    “咦?真巧。有何吩咐?”
    “哪里,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这事儿虽说怎么都行,可是除非你,是办不成的。”
    “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切效命!什么事?”
    “唔……这……”金田老板在思索。
    “若是不好说,就在方便的时候我再来拜访。哪天合适?”
    “唉——没什么太大的事……那么,既然难得谋面,就有求于你了。”
    “请不客气……”
    “就是那个怪人!喂,就是你的老友,是叫苦沙弥吧……”
    “是的。苦沙弥怎么啦?”
    “不,怎么也没怎么。只是闹那个事件之后,我心绪不太好。”
    “说得对。这全怪苦沙弥太傲慢……本应该摆正自己的社会地位,可他简直以为老子天下第一哪!”
    “就是啊。说什么‘不向金钱低头’、‘实业家算个屁’等等,说了种种狂话,我想,那就让他尝尝实业家的厉害!他这一阵子被治得收敛些了,但还很顽固,真是个犟眼子,令人吃惊。”
    “总之,他是个不识好歹的家伙,不过是在逞能罢了!他从早就有这个毛病,分明自己吃了亏,却一点儿都不觉察,真是不可理喻。”
    “啊,哈哈哈……的确是不可理喻。我变换着方法和招数,终于,叫学生们熊了他一通。”
    “这个主意妙!效果如何呀?”
    “这下子,好像使那个家伙陷于窘地。用不了多久,他肯定会告饶的。”
    “那才好呢。再怎么神气,毕竟是寡不敌众呀!”
    “是呢。孤家寡人,怎么抵挡得住!因此,他似乎有所收敛。不过,究竟如何,我想求你去一趟观察观察。”
    “噢,是么!这不难,立刻去观察一下。情况嘛,回来向您报告。有趣吧?那么顽固的人居然意气消沉,一定是大有看头的。”
    “好,回头见,我等着你。”
    “那么,失陪了。”
    嗬,又是阴谋!实业家果然势力大。不论使形容枯槁的主人上火,也不论使主人苦闷的结果脑袋成了苍蝇上去都失滑的险地,更不论使主人的头颅遭到伊索克拉底斯同样的厄运,无不反映出实业家的势力。咱家不清楚使地球旋转的究竟是什么力量,但是知道使社会动转的确实是金钱。熟悉金钱的功能、并能自由发挥金钱威力的,除了实业家请公,别无一人。连太阳能够平安地从东方升起,又平安地落在西方,也完全托了实业家的福。咱家一直被养在不懂事的穷学生寄身之府,连实业家的功德都不知道,自己也觉得这是一大失策。不过我想,就算顽冥不灵的主人,这回也不能不多少有所醒悟的。如果依然顽冥不灵,一硬到底,那可危险,主人最珍惜的生命可要难保。不知他见了铃木先生将说些什么。闻其声便自然可知其觉醒的程度如何了。别再啰嗦!咱家虽然是猫,对主人的事却十分关心。赶快告辞铃木先生,先走一步,回家去了。
    铃木先生依然是个擅于周旋的人。今天他对金田老板吩咐过的事只字不提,却兴致勃勃地絮叨些无关痛痒的家常。
    “你面色可不大好,没什么不舒服吗?”
    “哪儿也没什么不好呀!”
    “苍白呀!不当心点可不行,时令不好嘛!夜里睡得着吗?”
    “嗯。”
    “有什么挂心事吧?只要我能办到的,什么事都可以帮忙哟!你就别客气,说出来!”
    “挂心事?挂心什么?”
    “不,没有才好呢,我是说若有的话。忧虑,最伤身板呀!人世间在笑声中快快活活地过活最为上策,我总觉得你有点过于阴沉。”
    “笑也最伤身子。有的人竟狂笑送命了呢。”
    “别开玩笑!俗语说:‘笑门开,洪福来。’”
    “你恐怕未必知道,古希腊有个哲学家,名叫克里西帕斯①。”
    ①克里西帕斯:古希腊哲学家。
    “不知道。他怎么啦?”
    “他笑得过度,笑死了。”
    “咦?这太新鲜!不过,这是早先年的事……”
    “早先年也好,现如今也好,还不是一样?他看见毛驴吃银碗里的无花果,觉得滑稽,忍不住大笑起来。他怎么也抑制不住笑声,终于笑死了。”
    “哈哈哈……不过,他不该那么毫无撙节地大笑嘛。微笑……适当地……这样最快活。”
    铃木正在不停地研究主人的动向,正门哗啦一声开了。以为是有客登门呢,其实不然。
    “球落进院子啦,请允许我去取。”
    女仆从厨房里答应了一声:“请!”学生便绕到后门去。铃木愣着问:“这是怎么回事?”
    “是房后的学生把球撇进院里来啦。”
    “房后的学生?后边有学生吗?”
    “有一所叫作落云馆的学校。”
    “啊,是学校呀。吵闹得很吧?”
    “还提什么吵闹不吵闹!很难看得下书去哟。我如果是文部大臣,早就下令关闭它了。”
    “哈哈哈,火气不小呀!有什么伤脑筋的事吗?”
    “还问呢。从早到晚一直是惹气哟!”
    “既然那么惹气,搬搬家就好了吧?”
    “鬼才搬家呢。岂有此理!”
    “对我发火有什么用!唉,是些小孩子嘛,置之不理就完事嘛。”
    “你行,我可不行。昨天找他们的老师来谈判过了。”
    “这可太有意思。他们害怕了吧?”
    “嗯。”
    这时,门又开了,又进来个学生说:“球落进了院子,请允许我去取!”
    “啊,来得太勤。喂,又是球。”
    “哼,约定他们要走正门来拾球。”
    “怪不得来得那么勤。是么,懂啦。”
    “什么懂了?”
    “唉!懂啦!来拾球的原因。”
    “今天到现在已经是第十六次了。”
    “你不嫌麻烦吗?不叫他们进来有多好!”
    “不叫他们进来?可他们要来呀,有什么办法!”
    “既然说没办法,就不提也罢。不过你别那么固执多好。人一有棱角,在人世上周旋,又吃苦,又吃亏呀!圆滑的人滴溜溜转,转到哪里都顺利地吃得开;而有棱有角的,不仅干赚个挨累,而且每一次转动,楞角都要被磨得很疼。世界毕竟不属于个人专有,别人是不会让你事事如意的呀!唉,不管怎么说,跟有钱人作对要吃亏,只能伤身,搞坏身体,没人说个好,人家还满不在乎。人家坐在家里支个嘴儿就把事情办了,谁不知道:‘小胳膊拧不过大腿’,反正是斗不过嘛。有点固执,倒也没什么,但要顽固到底,就会影响自己的学习,给日常工作带来麻烦,到头来白白受累,干赚个辛苦!”
    “对不起,刚才球飞进来了,我转到便门去拾球,可以吗?”
    “嗬,又来啦!”铃木笑着说。
    “真真无礼!”主人满脸通红。
    铃木约觉自己已经完成了出访的使命,便说:“那么,告辞了。有空来串门。”然后走了。脚前脚后进门的是甘木先生。
    自称“上火专家”者,自古以来,鲜有其例。当他感到“有点不对头”时,已翻过了上火的悬崖。主人上火,在昨天的大事件中已经登峰造极。后来的谈判尽管虎头蛇尾,但总算有了收场。因此,那天晚上他在书房里仔细思量,发觉事情有点不大对头。当然,是说落云馆不对头,还是说自己不对头,这还是很大的问号。然而,事情不大对头,这是肯定无疑的。他心想:尽管与中学结邻,像这样一年到头不断地惹气,是有点不对头。既然不对头,总得想个主意,可是,想什么主意也没用,只得服下医生给的药,对肝火的病源贿赂一番,以示抚慰。有念及此,便想请平素常去就诊的甘本医生来给瞧瞧。是贤,是愚,姑且不论,总之,他竟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上火,只这一点,不能不说其志可嘉,其意可贵。
    甘本医生仍是面带笑容,十分稳重地说:“怎么样?”医生大抵都一定要问一声“怎么样”的,咱家对那些不问一声“怎么样”的医生,无论如何也信不过。
    “医生,怎么也不见好哟!”
    “嗯?怎么会呢?”
    “医生给的药到底有没有效力?”
    甘木医生也有点吃惊。可他是一位温厚的长者,并没有怎么激动,缓缓地说:
    “不会没有效力的。”
    “可我的胃病,不论吃多少药,也还是那么回事呀!”
    “绝对不会!”
    “不会?那么,稍微见强?”
    胃病长在自己身上,却问起别人来了。
    “不会好得那么快,慢慢会好起来的。现在就比从前好多了。”
    “是吗?”
    “又是动了肝火?”
    “动啦。连做梦都生气哪。”
    “稍微运动运动才好。”
    “一运动,更火上浇油!”
    甘木医生也目瞪口呆地说:
    “喂,让我瞧瞧吧!”
    诊察开始了。主人干等也瞧不完,已经不耐烦,突然高声问道:
    “医生!前些天我读了介绍催眠术的书,书上说:采用催眠术能治好手不老实的毛病以及各种疾病,这是真的吗?”
    “是啊,也有那么治的。”
    “现在也在这么治吗?”
    “嗳。”
    “催眠术,难吗?”
    “哪里?容易。我也常催呢。”
    “先生也常催?”
    “嗳,催一下试试吧?按理说,人人都必须接受催眠术。只要你同意,就催一催!”
    “这,有意思。那就给我催一下子吧。我早就想催。不过,如果催完就醒不过来,可就糟啦!”
    “哪里,没事!那么,开始吧!”
    谈判突然作出决定,主人终于接受催眠术了。咱家还从来没有见识过这样场面,不免心里偷偷地乐,蹲在墙角瞧着结果如何。医生先从主人的眼睛开始催眠。只见那方法是:将二目的上眼皮从上往下揉。尽管主人已经不睁眼睛,医生却依然朝着一个方向一再摩挲眼褶。过了一会儿,医生向主人说:
    “这样一摩挲眼皮,渐渐地眼皮就发沉了吧?”
    主人回答说:“的确沉了。”
    医生继续用同样方法摩挲主人眼皮说:
    “渐渐眼睛就沉了。没事吧?”
    主人也许真的中了催眠术,默默地一句话也不说。同样的按摩术又进行了三四分钟。最后,甘木医生说:“噢,眼睛睁不开喽!”
    可怜!主人的眼睛终于闹得紧紧的。
    “再也睁不开啦?”主人问。
    “嗯,再也睁不开了。”医生说。
    主人无言地合上眼睛。我还以为主人的眼睛瞎了呢。可是隔了一会儿,医生说:
    “若能睁开眼睛,你就睁一下试试。可是,毕竟是睁不开的呀!”
    “是吗?”不等主人的话音落地,他的眼睛已经像平常一样睁开了。
    主人笑着说:“催眠不成功啊!”
    甘木医生也同样笑着说:“是的,不成功。”
    催眠术终于失败,甘木医生走了。
    接着又来一位。主人府上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多的客人,这在交往甚少的主人家来说,真叫人不敢相信。然而,客到是真的,而且是稀客。咱家连稀客的一言一行都不漏掉,这不单纯因为他是稀客。如上所述,咱家是在继续写大事件之后的余波。而这位稀客却是写事件余波不可漏掉的素材。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提一下他是长脸、留着两撇山羊胡、四十岁上下的男子,也就足够了吧!与迷亭这位美学家相比,我要称他为哲学家。若问为什么?咱家可不像迷亭那样胡吹乱嗙,只是看他和主人谈话时的风度,令人总觉得他像个哲学家。他好像也是主人的老同学,看二人对话的样子,显得十分融洽。
    “噢,提起迷亭嘛,他像喂金鱼的麸子,漂在池面上,飘飘摇摇。前些天他领个朋友,路过素昧平生的贵族家门前时,他进门去讨碗茶喝,硬把他那位朋友也拖了进去。够大大咧咧的了。”
    “后事如何?”
    “后事如何?我可没有问过。是啊,大概是个天生的怪人吧!不过,没有思想,空空如也,简直是喂金鱼的麸子。铃木吗?他来过?咳!此人不明事理,而人情世故却很精通,是个戴金壳表的材料。但是,太浅薄,不稳重,是块废料。他常说要圆滑些,圆滑些。可是,何谓圆滑?他压根儿不懂。如果迷亭是喂金鱼的麦糠,铃木便是用草绳绑的凉粉,滑得很,总是哆嗦没完。”
    主人听了这精辟的比拟,似乎觉得妙极了,很久以来破例的一次哈哈大笑起来。
    “那么,你是什么?”
    “我嘛?是啊,像我这样的……充其量不过是个野生的山药蛋罢了,渐渐长大埋在土里。”
    “你好像一直怡然自得,优哉优哉,真叫人羡慕啊!”
    “哪里!处处都和平常人一样,没什么可羡慕的。值得庆幸的是一我无心羡慕别人,惟有这一点还好。”
    “手头还宽裕吧?”
    “哪里,还不是老样子,紧紧巴巴的。不过,没有饿肚子,死不了,不要大惊小怪哟!”
    “找不痛快,闷气难忍,看什么都有牢骚。”
    “牢骚也好嘛!如果有牢骚就发,一时心情会好些的。人嘛,各有千秋。即使哀求别人都变成你那样的人,也是不成的。虽说不和别人同样拿筷子就吃不成饭,但是,自己的面包,还是自己随便切最爱吃。在高级服装店定做衣服,会做一身穿上就合体的衣服;但是,在劣等服装店定做,不将就着穿一段时间是不行的。不过,社会可是一件做得很高明的服装,穿来穿去,那西服就主动地适应人们的身材了。假如是上等爹妈,本领高强,把我们生得适应于社会,那就幸福了。然而,如果生得不合要求,那就只有两条路:或是情愿与世格格不入,或是忍耐到与社会合拍的时候为止。”
    “但是,如我者流,永远也不会与社会合拍的,真可怕。”
    “太不合身的西装,如果硬是穿上它,就会撑破。吵架啦,自杀啦,暴动啦。不过,拿你来说,只是感到无聊而已,不会自杀;连吵架的事也不会有的,还算混得下去呀。”
    “可是,我正整天地吵架哩!即使对方不出来,只要生气,就得算是吵架吧!”
    “的确,这叫单人吵架,有意思,吵多少次都无妨的。”
    “我有些腻了。”
    “那就不吵为好。”
    “对你说吧!我自己的心,可并不怎么听我的话。”
    “唉,到底是什么事使你发那么大的牢骚?”
    主人这时从落云馆事件说起,列举今户窑的狗灌子,津木针助、福地细螺,以及其他一切不平,在哲学家面前滔滔不绝地大讲而特讲。哲学家默默地听着,终于开口,对主人如下说道:
    “针助和细螺,管他说些什么,佯作不知算了嘛,反正够无聊的。至于中学生,不屑一顾嘛。怎么?害着你啦?可是,谈判也罢,吵架也罢,妨害不是依然没有解除吗?就这一点来说,我觉得古代日本人比西洋人要伟大得多。西洋人最近十分流行这么一句话:“积极”,但是,这有很大的缺点。首先,说什么“积极”,可那是没边儿的事呀!任凭你积极地干得多久,也达不到如意之境或完美之时。对面有一棵扁柏树吧?它太妨碍视线,就砍掉它。可这一来,前边的旅店又碍腿了。将旅店也推倒,可是再前边的那户人家又碍眼。任你推倒多少,也是没有止境的呀!西洋人的干法,全是这一套。拿破仑也好,亚历山大也好,没有一个人胜了一次便心满意足。瞅着别人不顺眼。吵架;对方不沉默,到法院去告状。官司打赢了,若以为这下子他会满足,那就错了。任凭你至死苦苦追求“心满意足”,可曾如愿以偿吗?寡头政治不好,就改为代议制。代议制也不好,就想再换个什么制度。河水逞狂,就架起桥来;山峰挡路,就挖个涵洞;交通不便,就修起铁路。然而,人类是不可能就此永远满足的。话又说回来,人啊,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可以积极地使自己的主观意图变成现实呢?西方文明也许是积极的,进取的,但那毕竟是终生失意的人们所创造出来的文明。至于日本文明并不在于改变外界事物以求满足。日本和西方文明最大的不同点就在于:日本文明是在“不许根本改变周围环境”这一假设的前提下发展起来的。老子和子女处不来,却不能像西洋人那样改善关系,以求安康。亲子关系必须保持固有状态,不可改变;只能在维护这种关系的前提下谋求安神之策。夫妻君臣之间的关系,武士与商人的界限以及自然观,也莫不如此……假如有座高山挡路,去不成邻国,这时想到的,不是推倒这座大山,而是磨练自己不去邻国也混得下去的功夫,培养自己不跨过大山也于愿足矣的心境。所以呀,君不见佛家也好,儒家也好,都肯定抓住这个根本问题不放的。”
    “不管你怎么了不起,人世上毕竟不可能使你万事如意。既不能使落日回升,又不能使加茂川倒流,能够约束的,惟有自己的心灵了。只要锻炼自己心门清净,即使落云馆的学生再怎么吵闹,也会泰然处之的吧!即使今户窑的狗獾子,只要满不在乎,也就完事了吧?关于针助者流,如果说什么蠢话,心想他是个大混蛋,装没听见,也就没事了吧!据说从前有个和尚,刀按脖子还说饶有风趣的话:‘电光影里斩春风。(无学禅师(一二二六—一二八六)宋末被蒙兵所获,问斩前说了这一句,意思是:虽然杀我肉体,却杀不死我的灵魂,不过像一溜光斩春风,无济于事的。事见日文泽庵和尚著《不动智神妙录》)’如果修心养性做到家,消极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说不定就会见出这种运用自如的真功夫。我这号人不懂那些玄妙道理。不过,总之,我觉得一味鼓吹西洋人那种积极进取精神,是不大对头的。眼下你不论怎么积极争取,学生们还是要来捉弄你,岂不徒唤奈何吗?假如你有权封闭那所学校,或是学生们干了值得向警察控诉的坏事,那自当别论。既然情况并非如此,你再怎么积极地跑出去,也不会获胜的。跑出去,就会碰上金钱问题,寡不敌众的问题,换句话说,你在财主面前,不得不低头;在恃众作恶的孩子们面前,不得不求饶。像你这样的穷汉子,而且还要单枪匹马地积极去斗架,这正是你心中不平的祸根啊!怎么样?懂啦?”
    主人只管听,不说懂,也不说不懂。稀客走后,他走进书房,并不看书,却在沉思。
    铃木藤十郎先生告诉主人的是:要屈从于钱多、势众;甘木医生奉劝主人的是:要用催眠术镇静神经;最后这位稀客讲解的是:以消极的修养求得心安。究竟选择哪一学说,那是主人的事。不过,照老样子,肯定是行不通的。

    主人是个麻脸。据说明治维新以前,麻脸还很时髦,但是,在缔结了日英同盟的今天看来,这副尊容不免有点落伍了。麻脸的衰退与人口繁殖成反比,因此,不久的将来麻脸总有绝迹的一天。这是医学统计在精密计算的基础上得出的结论。真是高见,连咱家这猫也毫无置疑的余地。今日环球,究竟有几个麻脸在生息,咱家不大清楚。不过,在交际场里计算一下,猫里没有一个,人里只有一名,而这惟一的一名,便是我家主人。可怜!
    每当咱家看见主人时,总这么想:主人究竟造了什么孽遭到报应,才长了这么一副怪脸,厚颜无耻地呼吸着这二十世纪的空气?咱家不知古代的麻脸是否显得气魄,但是,在一切麻脸都被勒令退到双臂的今日,麻点却依然盘踞在鼻头、面部而顽固不化,这不仅不足以自豪,反而有损于麻点的体面。假如可能,还是趁早除掉它为好。就连麻点本身都有些怯生生的呢。也许麻点偏要在这“麻党”威风扫地时,誓挽落日于中天,①否则绝不罢休。有此气概,它才那么蛮横地占据了主人整个的脸。照此说来,对于麻点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可以说那是抵抗滚滚俗流而千古长存的坑洞集合体,是值得吾人特别尊敬的坑坑洼洼。只是有点脏,这是美中不足。
    ①挽落日于中天:传说平安朝末期武将平清盛掌权时,要把京城迁到他的别墅。因营造误期,为使天长,曾将落日又提回中天。
    主人少小时,牛込区的山伏町住着一位名叫浅田宗伯的汉药名医。这位老人出诊时一定要坐轿,慢腾腾的。然而,宗伯老人谢世后,到了他的养子那一代,忽然用人力车代替了轿子。因此,养子死后,如有养子的养子继承家业,说不定葛根汤也会变成阿斯匹林的。坐上轿子在东京游行,即使在宗伯老人活着的当时也并不怎么雅观。肯于这样我行我素的,只有陈腐的亡灵、装上火车的猪猡和宗伯老人家了。
    主人的麻脸在不光彩这一点,和宗伯老人的轿子是一样的。从旁看来,也许觉得可怜。然而主人的顽固不亚于宗伯,至今也还将孤城落日般的麻脸曝光于天下,天天到学校去教英语入门。
    主人就这样满脸铭刻着上个世纪的遗迹,站立在教坛之上。这对于学生来说,一定是授课之外又深受教益的。与其说他反复讲解英语课本中的“猴子有手”,莫如说他就“麻点对于面孔的影响”这一重大问题,毫不做作地进行说明,默默中不断地给学生以答案。假如没有主人这样的教师,学生们为了研究这个课题,就要跑图书馆或博物馆,要花费我们靠木乃伊去想象埃及人同等的劳力。由此可见,主人的麻脸无形中做了非凡的功德。
    当然,主人并不是为了做功德才弄得满面痘疮的。说真的,他是种过痘,不幸的是本来种在手腕,不知什么工夫,却传染到脸上去了。当时年小,不像今天这样图什么漂亮不漂亮。他一边叨咕着:“痒呀,痒呀”,一边往脸上乱搔。恰似火山爆发,溶岩流得满面,把爹生娘养的一张脸活活糟蹋了。主人常对妻子说:他没长痘疮以前,是个白玉般的美男子,甚至夸耀自己小时候漂亮得像浅草寺庙的观音像,迷得洋人都回眸流盼。也许这是真的,只是没有任何证人,这很遗憾。
    不管如何做了功德,又垂训于人,但肮脏毕竟还是肮脏。长大成人之后,他对这张麻脸非常发愁,想尽各种方法要消除这种丑态。然而,这与宗伯老人的轿子个同,尽管讨厌,也不可能立刻甩掉,依然清晰地留在面上。这清晰的麻点似乎使他有点沉不住气。每当走在大街上,大概总在数着麻脸。诸如今天遇见了几个麻脸,是男还是女,地点是小川町的摊贩街,还是上野公园,统统写在日记里。
    他确信自己关于麻脸的知识决不比任何人逊色。前此一位留洋回国的朋友来访时,主人甚至问道:“喂,西洋人有麻脸吗?”朋友说:“这个么……”摇头思忖了好一阵子说:“很少!”主人叮问了一句:“很少,就是说还有吧?”朋友有气无力地回答说:“纵使有,也是叫花子,或是苦力;有教养的人似乎一个也没有。”主人说:“是呀,这和日本不大相同呢。”
    遵照哲学家的意见,主人不再和落云馆学生争吵,其后便躲在书房里,沉湎于思索。说不定这是接受了哲学家的忠告,想在静坐中消极地养他浩然之气!但他本是心路窄小的人,偏偏一味阴沉沉地孤坐,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虽曾提醒他,莫如将英文读本送进当铺,跟歌女学学《喇叭小调》更好些。然而,那么乖僻的人毕竟不肯听从敝猫的劝告。那就悉听尊便吧!因此,五六天来,咱家离他远远地打发着时光。
    从那天算起,今大是第七天了。禅宗说:惟有人死后第七天才能成佛。于是,有些人就不要命地打坐,咱家心想主人也不会例外。是死,是活,总该有些头绪了吧?咱家慢条斯理地从檐廊来到书房门口,去侦察室内的动向。
    十二平米的书房坐北朝南,阳光充足的地方放着一张大桌子。单说大桌子还不具体,此桌大得长六尺,宽三尺,相应地高八寸。当然,这不是一件正规产品,而是与就近的木器店商量后特制的一张卧铺兼书桌,是件绝世珍宝。主人为什么新做这么个大桌子,又为什么萌起要睡在桌上的念头?咱家不曾向主人请教,也就一无所知。说不定他是一时鬼迷心窍,才想出了这么个馊主意的。或许像我们常见的神经病患者那样,把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物硬给联系到一起,把桌子和卧铺胡乱地搅合到一块儿去了。总而言之,这是标新立异,不过,缺点是只有新奇,却不顶用。
    咱家就亲眼见过主人躺在这张桌子上午睡时,曾经摔到檐廊的地面上。从那以后,他似乎再也不把这张桌子当成卧铺了。
    桌前放着薄纱的坐垫,被烟卷一连烧了三个窟窿,可以望见里面的棉花黑糊糊的。在坐垫上倒背着脸正襟危坐的正是主人。一条脏得成了灰色的腰带打了个死结,两边余下的带子郎当在左右脚背上。这当儿,咱家一抓带子玩,总要突然被敲一下头。这条带子可不是随便可以靠近的。
    主人还在想。有人打比喻说:“傻想就会想傻”。咱家从他身后偷偷一瞧,只见桌子上有个崭亮的玩艺儿,不由地一连眨了两三下眼睛。真是个奇怪的玩艺儿!咱家忍受着晃眼的强光,定睛看着那个发亮的东西。这时才看清,那光亮原来是从桌上晃动的一面镜子发出来的。然而,主人为什么在书房里摆弄起镜子了呢?提起镜子,一定是洗澡间里的。咱家今天早晨就在洗澡间见过那面镜子。所以强调指出“那一面”,是因为主人家里除此之外再也没有第二面镜子。主人每天洗完脸梳分发时也用这面镜子。也许有人问:像主人那路货还梳分发?告诉你说吧,主人干别的事都无精打采,可惟有梳发却很细心。自从咱家来到这户人家,直到今天,不论多么炎热的天气,主人都不曾剪过短发,一定要留二寸长,不仅从左边装腔作势地两厢分开,还把右边的头发往上一抿,抿得服服贴贴。说不定这也是他神经病的表现之一。咱家心想,这种哗众取宠的梳法,和那张桌子丝毫也不协调,但却因为是于人无害的小事,别人也就不说什么,他本人也很得意。
    关于主人分发赶时髦的事姑不再叙。若问他为什么留那么长的头发,坦率地说,原因如下:天花不仅侵蚀了他的脸,而且早已刻进了他的天灵盖。因此,如果像一般人那样,把头发剪得剩半寸或三分长,短发的发根上就会露出几十个麻坑,不管怎么摩挲,也弄不掉那些坑坑洼洼,好像在荒郊野外放了些萤火虫,说不定倒也风雅哩!但妻子不会中意,这是不消说的。既然留下长发就不至于漏出马脚,又何苦自动暴露自己的短处!但愿毛发长到脸上,将那儿的麻坑也遮掩起来。自然生长的毛发,何必花钱剪短,向人们声张:“瞧呀,我已经水痘升天啦!”
    这便是主人蓄长发的理由,蓄长发是主人梳分头的原因,这原因便是照镜子的根据,也是为什么将镜子放在洗澡间的由来,也便是只有一面镜子的缘故。
    既然本应放在洗澡间,而且惟一仅有的镜子竟然出现在书房,那么,不是镜子灵魂出窍,便是主人从洗澡间拿来的。说不定那是“无为静养”的必要工具哩!听说从前一位学者访友。那位和尚朋友正在脱光膀子磨一块瓦。问他磨瓦做什么,回答说:“唉,我正使大力气要把瓦片磨成一面镜子呢。”于是,学者一惊,说:“任你是什么样的高僧,怕也磨不成镜子的。”和尚哈哈大笑,嚷道:“是吗?那就算了吧!这就像任你读破书万卷也不会得道,大概是一个道理吧!(《马祖录》)”①说不定主人根据这么点道听途说,便将镜子从浴池中拿了出来,摆出洋洋自得的样子。这下子可有热闹瞧了。咱家偷偷地往里瞧看。
    主人不知有人偷看,正以全神贯注的姿态凝视着惟一的宝贝镜子。本来镜子这玩艺儿怪吓人的。深夜秉烛,在宽大的房间里独自对镜,大概要有很大勇气的。咱家第一次被东家小姐用镜子照在面前时,一时吓坏了,差不多在房屋周围跑了三圈。那么多阳光灿烂的白昼,只要像主人这样死盯盯地往镜子里看,也肯定要害怕自己那张脸的。只要看上一眼,就会认出不是一张叫人舒服的脸。主人偶尔还自言自语地说:“真是一副脏脸。”竟能供认自己的容貌丑陋,倒也令人敬佩。他的举止真像个疯子,可他的话语却是真理。再进一步,就会害怕自己的丑陋。人,如果不能入骨三分地感到自己是个可怕的坏蛋,他就够不上一个饱经风霜的人。不是个饱经风霜的人,就终究得不到解脱。既然这样,主人本应顺口搭言地说一句:“啊,吓人!”但他却怎么也不肯说。他说完“这脸真脏”,不知又是打的什么主意,将两腮鼓得高高的,用手心拍了两三下,真不知念的是什么咒。这时,不知怎么,咱家觉得有个东西很近似这副脸蛋,细细思量,原来是女仆的那副面孔。
    顺便对女仆的面孔做一番介绍。唉呀呀,简直是胖肿。前些日子有人从东京羽田区的六守神社送来了河豚型的灯笼,女仆们的脸臃肿得正和那个河豚灯笼一模一样。由于肿得过度,以至两厢的眼睛都失踪了。是的,河豚虽也臃肿,却是通体浑圆;而女仆本来骨骼就楞楞角角,伴同那楞角一添膘,就像一座浮肿的六角钟了。这些话如果被她听去,定要发火的。那么,就此打住,回到主人的话题。主人就这样吸尽整个宇宙的空气鼓起腮帮子,如前所述,用手心边拍打自己的脸蛋,边自言自语地说:“把脸皮绷得这么紧紧的,有麻子也看不见了。”
    现在主人又扭过头去,使照到阳光的半个脸映在镜子里。他似乎十分激动地说:“这一来,麻子非常显眼。还是正冲着阳光的一面显得平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然后他又伸出右手,尽可能将镜子放得远些仔细端详,仿佛大惑方解似地说:“这么个距离,也看不见麻子。还是近了不行……不仅仅是脸,一切莫不如此。”后来他又突然将镜子横放,将眼睛、前额和眉毛一下子向鼻根乱糟糟地皱去。他觉得这样子太难看,自己也意识到:“这一招使不得!”便立刻停止。“干么长了这么一张凶恶的脸呢?”他有些奇怪,将镜子收回到离眼睛三寸多远的位置,用右手食指刮了一下鼻翅儿,往桌上的吸墨纸上使劲儿一抹,被吸住的鼻涕圆圆地鼓在吸墨纸上。他会玩许多小把戏呢!后来,抹过鼻涕的那只手指又调转方向,一下子翻开了右眼的下眼皮,这就是俗语说的“鬼脸吓人”,他表演得十分精彩。他究竟是在研究麻子,还是在和镜子做“瞪眼比赛”玩,可就不大清楚了。主人是个意趣横生的人嘛!对镜独照的工夫,就能想出许多花花点子。不,不是这么回事。假如善意地解释为《魔竽问答》①精神,那么,说不定主人正是为了便于醒心悟道才这样以镜子为对象作种种表演哩。
    ①《魔竽问答》:日本相声一题名。故事说:一个卖魔竽的店主与行脚僧做盘道问答,全是所答非所问,但却使行脚僧佩服得五体投地。
    凡是人类学,都是为了研究自我。什么天地、山川、日月、星辰,都不过是自我的别名罢了。任何人也找不到舍我而他的研究项目。假如人们能够超越自我,那么,当他超越的刹那间,便失却了自我。而且,研究自我,除非自身,是不会有人代为付出心血的。再怎么想研究别人或盼着别人研究自己,都是无稽之谈。因此,自古英雄无不靠自己。假如靠别人就可以了解自我,那就等于求别人代替自己吃牛肉。却能像自己吃了一样能够辨别牛肉是嫩还是硬,所谓“朝知法,夕闻道”,“案前灯下,手不释卷”,都不过是认识真正自我的便利手段而已。他人所述之法,他人所论之道。以及汗牛充栋的虫蛀书堆里,是不可能存在着自我的。如有,也是自我的幽灵。是的。有些时候,幽灵也许胜于无灵。逐影,未必就遇不上实体。多数影子,大抵离不开实体。从这个意义来说.我想主人摆弄镜子,还算得上通情达理,比那此摆出一副学者架势、死搬硬套爱比克泰德①学说的人高明多了。
    ①爱比克泰德:(五十五前后——三五前后)罗马帝国的哲学家。
    镜子是自鸣得意的酿造机,同时又是自我吹嘘的消毒器。假如怀着浮华与虚荣的念头对此明镜,再也没有比镜子更对蠢物具有煽动力的器具了。自古因不懂装懂而倾己害人的史实,有三分之二,委实是镜子所造成。法国大革命时,有一名好事的医生发明了“改良杀头机”,犯下了滔天大罪。同样,首做镜者,料他也将魂梦不安的吧!然而,每当厌弃自己、或自我萎靡时,再也没有比对镜一照更有益的了。镜子里立刻美丑分明。他一定会发觉:呀,这么一副尊容,竟趾高气扬地活到了今天!当注意到这一点时,才是人生最可贵的时期。再也没有比承认自己愚蠢更加高尚的了。在自知之明面前,一切自命不凡的人都要低下头来。甘拜下风的。尽管他主观上是想大动声色地对主人予以轻蔑冷嘲,但在对方看来,他那大动声色,正表明了已经低头服输。主人倒未必是个“对镜知愚”的贤者;但却是个能够公平读懂刻在自己脸上的天花瘢痕的男子。承认自己的容颜丑陋,也许会成为认识自己灵魂卑鄙的阶梯。他是个前途有为的人!说不定这正是被那位哲学家批判的结果呢。
    咱家心里想着,又观察一下主人的动态。主人对咱家这些想法一无所知。他尽情地玩“鬼脸吓人”的游戏,然后说:“好像严重充血;又是慢性结膜炎!”说着,他用食指的侧面连连用力地揉充血的眼睑。大概他眼睑发痒吧。然而,不揉,它都红得那么厉害,怎能受得住这么一探?用不了多久,一定要像咸加吉鱼的眼珠一样烂掉!
    少顷,只见主人睁开眼睛,对镜瞧着。果然,他的眼睛好像北国的寒空,阴沉得混浊浊的。的确,他平日就不是一双清澈的眼睛,用一句夸大的形容词来说,两眼混浊,一片模糊,分不清白眼球和黑眼珠。如同他精神恍惚,一贯地极其不着边际;他的眼睛也暧昧不清地永远漂在眼窝深处。有人说这是胎毒所致;也有人说是痘疮的余波。听说小时候为他治病,倾害过无数柳树虫和蛤什蚂。然而,可怜母亲的努力却毫无希望,直到今天,两眼还像从前一样模模糊糊。咱家暗自思忖:这种状态决不是由于胎毒和痘疮所致。他的眼珠之所以彷徨在如此昏冥混浊的苦海,完全是由于他那不透明的头脑所决定;并且其影响已经达到了暗淡溟濛之极致,自然要呈现于形体之上,要给茫然不知的母亲带来不必要的忧愁!冒烟,就知道有火;眼球混浊,就证明是个糊涂虫。可见,主人的眼睛是他心灵的象征。他的心像天宝年间的铜钱一样有个空洞,那么,他的眼睛也一定像天宝铜钱一样,虽然大,却不中用。
    主人又捋起胡须了。那胡须原就不太整齐,长得七扭八歪。虽说这是个人主义盛行的世道,但是,这样乱纷纷的,极端自由,给主人带来的麻烦可想而知。主人也有鉴于此,近来大肆操练,尽可能将根根胡须做系统化的安排。功夫不负苦心人,过来胡须稍微步调整齐些了。主人甚至很自豪地说:从前的胡须是自然生长,现在的胡须是叫它生长。愈有成效,就愈受鼓舞。主人认清自己的胡须前途光明,便朝朝暮暮,只要得闲,定要对它们进行鞭打。按他的野心,是像德国皇帝那样,长一撮向上心切的翘胡。因此,哪管毛孔是横还是竖,他毫不姑息,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住就往上揪。料想那胡须活受罪了!连胡须的主人都时而觉得疼痛呢。然而,这是操练,管它愿意不愿意,硬是给它往上揪!局外人看来,这几乎是一种莫名其妙的闲趣,而本人却当成天经地义;正如教育家枉自违背学生的本性,却还夸口:“瞧我这两下子”,同样毫无责难的理由。
    主人正满腔热情地操练胡须,女仆楞楞角角的面孔从厨房飘来,说:“来信了。”一如往常,将通红的手突然伸进书房。主人依然右手抓着胡须,左手拿着镜子,回过头来向门口望去,脸儿楞楞角角的女仆一见那奉命倒写成八字的胡须,急忙跑回厨房,趴在锅盖上哈哈大笑。主人可是个稳重的人。他悠然放下镜子,拿起信笺。头一封信是铅印的,全是些严肃的字句,读之如下:
    敬启者。谨祝日益康绥。回顾日俄战争,以破竹连捷之势、获恢复和平之功,我忠勇刚烈之将士,大半已在“万岁”声中高奏凯歌,万民欢腾,其乐何如。忆自宣战大诏颁发,义勇奉公之将士久驻万里天外,茹苦含辛,竭诚战斗,为国捐躯。其至诚之心,必水刻不忘也。且勇士凯旋,本月即将告终。据此,本会定于十五日,代表本区全体居民,为区内千余名出征将士召开盛大之凯旋庆祝会,并借以抚慰军人家属,故特竭诚欢迎军属莅席,以聊表谢忱。如蒙诸位大力支援,盛典得以顺利召开,则本会无上光荣。为此,敬请赞助,踊跃捐款,不胜翘盼之至。
    谨启
    寄信人是一位贵族老爷。主人默读一遍,随即将来笺装进信封,若无其事。捐助嘛,怕是不肯为之的。前些天他拿出两元还是三元,作为赈济东北灾区的捐款,却逢人便大肆宣扬:“我被敲竹杠赈灾啦!”既然是赈灾,自然是主动掏钱,决不是敲竹杠。并非遇上了强盗,说什么“敲竹杠”,肯定是不稳妥的。尽管如此,主人却宛如遭抢一般。若是动点硬的,那又当别论;就凭这么一纸铅印信,任你说什么“欢迎军人”,“贵族募捐”,也看不出他会是个肯于掏钱的人。按主人的意思,希望欢迎军人之前,首先应该欢迎他。然后么,倒不妨欢迎其他的人。而他暂因日夜纷忙,欢迎一事,只好有劳贵族大人先生们分神了。
    主人又拿起第二封信说:“啊?又是一封铅印信!”
    当此寒秋.谨祝会府兴旺。
    敬启者:敝校之事,一如所知,自前年以来,被二三名野心家所干扰,一时陷于极大困境。窃以为此乃不肖“针作”无德之所致,深以为戒。兹经卧薪尝胆,苦心筹划,我校将采取依靠自力、符合理想之新建校舍筹措经费方案。方案无他,即出版定名为《缝纫秘法纲要特刊》。本书乃不肖针作遵循工艺学之原理,多年来苦心研究之结晶,不愧为心血之作。深望一般家庭普遍购买,敝人只在成本费外略收薄利。但愿此举既可成为发展缝纫技术的绵薄之力,又能积薄利以应新建校舍经费之需也。回而不胜万分惶恐,特请购买敝人印行的《缝纫秘法纲要特辑》一册,不妨赐给女仆,以表赞助之意,权作对敝校新建经费之捐款。百拜求援,匆匆谨启。
    大日本女子裁缝最高等大学院
    校长 缝田针作
    三拜九叩
    如此郑重的书信,主人竟冷淡地揉成一团,啪的一声扔进废纸篓里。可怜!针作先生难得的三拜九叩与卧薪尝胆。全都枉费心机了。
    主人又看第三封信。这第三封信散发着异样的光辉。信封是红白二色的横纹花样,花里胡哨,活像卖棒糖的招牌。当中用八分书大笔特书:“珍野苦沙弥先生帐下。”表面看来,十分华丽,至于书信里会不会蹦出个大人物的名字来,可就不敢说了。
    假如由我管天管地,我将一口喝干西江之水;假如由天地管我,我不过是陌上的一粒微尘。当然要问:天地与我,可有何干?……最先吃起海参的人,其胆量可敬;最先吞下河豚的汉子,其勇气可嘉。食海参者,犹如亲鸾①再世;吞河豚者,恰似日莲②化身。如苦沙弥者流,惟有品尝葫芦干里的酸酱,便可以自称为天下名流乎?未之见也……
    ①亲鸾:(一一七三——一二六二)镰仓初期的高僧、净土真宗的开山祖,谥号见真大师。
    ②日莲:(一二二二——一二八二)亲鸾同时的高僧,日莲宗的开山祖,谥号立正大帅。
    亲友也会出卖你,父母在你面前也有私心,爱人也会抛弃你。富贵从来没有指望,功禄也会一朝消失。你头脑中秘藏的学识会发霉。试问,汝将何所恃?俯仰于天地间,将何所依?其神乎?
    神佛者,人类万般苦痛之余所捏造之泥偶而已,人类粪便所凝成之臭屎堆而已。相信渺茫希望,还说心安理得。嗟乎,醉汉!胡乱地危言耸听,蹒跚地走向坟墓。油尽而灯自灭;财竭而何所遗?苦沙弥先生!且进清茶,呜呼尚飨!
    不把人看成人时,便无所畏惧。试问不把人看成人的人,却面对不把我看成我的社会而愤怒,那将如何?飞黄腾达之士,将不把人看成人视为至宝,只在别人眼里没有他时才勃然色变。管他色变不色变,混帐东西……
    当我把人看成人,而当他人不把我看成我时,鸣不平者便爆发式地从天而降。此爆发式行动,名之日革命。革命并非鸣不平者之所为,实乃权贵荣达之士欣然造成者也。
    朝鲜人参多,先生何故不用?
    天道公平 再拜 于巢鸭
    针作先生行了“九拜”之礼,而此人竟然仅仅“再拜”。只因不是募捐,便一笔勾销了七拜。此信虽非募捐,但却非常难懂。不论向任何刊物投稿,都有充分的资格遭到废弃,因此,以头脑不清而驰名的主人,定要将它撕得粉碎的。不料,他竟翻来复去地读个没完。说不定他认为这种书信有什么含义,决心要把其中的含义挖掘出来。盖天地间未知之事甚多,却无一不可对之信口雌黄。不论多么洁屈聱牙的文章,若想解释,也都不难。说人愚蠢也行,说人聪明也不费什么唇舌便可以说得清清楚楚。岂止于此!即使想证明“人是狗”、“人是猪”,也不是多么难解的命题。说山是洼地也可,说宇宙狭窄又有何妨。说乌鸦白、小町①丑、苦沙弥先生是君子,也都没什么讲不通。因此,即使这封毫无意义的信,只要绞点脑汁,给它安上点什么名堂,那就爱怎么讲就怎么讲去吧。尤其主人,一向对自己不懂的英文硬是胡乱地讲解,那就更是爱牵强附会了。学生问:“明天天气不好,为什么还说‘早安’?”主人一连思考了七天。又问:“哥伦布用日文怎么说?”主人又用了三天三夜苦思答案。尝了葫芦干里的酸酱味便自以为是天下名流,吃了朝鲜人参便以为要闹革命。像他这号人,随便想安点什么含义,自然都会左右逢源的。
    ①小町:小野小町,平安朝有名的美人。
    隔了一会儿,主人就像对待“姑德毛宁”一样,似乎对这些难懂的名言也大有所悟。他十分赞赏地说:“意义非常深长。大概此人一定是个对哲理颇有研究的人。高见,高见!”从这一番话也可以看出主人多么愚蠢。不过,反过来看,也不无精辟之处。主人有个习惯,喜欢赞美那些没影而又不懂的事。恐怕不单主人如此吧。未知之处正潜伏着不容忽视的力量,莫测的地方总是引起神圣之感。因此,尽管凡夫俗子们把不懂的事情宣扬得像真懂了似的;而学者却把懂了的事情讲得叫人不懂。大学课程当中,那些把未知的事情讲得滔滔不绝的大受好评,而那些讲解已知事理的却不受欢迎,由此可见一斑。
    主人敬佩这一封信,同样也不是由于看懂了信中内容,而是由于捉摸不透题旨何在,是由于忽而出现了海参,忽而出现了臭屎。因此,主人尊敬这封书信的惟一理由,如同道家之尊敬《道德经》、儒家之尊敬《易经》、禅门之尊敬《临济录》,只因大多一窍不通。然而,一窍不通又说不过去,于是,便胡乱注释,装成懂了的样子。不懂装懂,而且表示尊敬,自古以来都是一件快事。主人毕恭毕敬地将八分书的名家书法卷了起来,放在桌上,便袖起手,陷于遐思冥想。
    “劳驾,劳驾!”这时正门有人高声求见。听声音像是迷亭,可又不像。他在不停地叫门。主人早已在书房听见了喊声,但他依然袖手,纹丝不动。也许他打定主意,迎接客人不是主人的任务,因此,这位主人从来不曾在书房里答话。女仆早已出门买肥皂去了。妻子要有所回避。于是,应该出去迎接客人的只有敝猫了。咱家也懒得出去。于是,客人从换鞋处跳上台阶,敞开屋门,大摇大摆地跨进。主人有千条妙计,来客自有一定之规。只听他刚一进屋,就把纸屏两三次拉开,又两三次关上,现在正向书房走来。
    “喂,开的什么玩笑!干什么哪?来客人啦!”
    “噢,是你呀!”
    “还问什么‘是你呀!’你既然坐在那儿,就应该说句话呀!简直像到了废墟。”
    “噢,我在想心事。”
    “就算想心事,说声‘请进’,总还办得到吧?”
    “说,倒是能说的。”
    “还是那么沉得住气!”
    “从前些天开始致力于修养精神哪。”
    “多蹊跷!精神修养就不能答话,到了那一天,来客可就遭殃了!那么沉着,可受不了哟!老实说,不是我一个人来呀!还领来了好多客人哪!你出去见一见!”
    “领谁来了?”
    “管是谁来的,出去见一见!他们一定要见见你。”
    “谁呀?”
    “管他是谁,站起来!”
    主人仍然袖着手,蓦地站起,说:“又是想捉弄人吧?”
    他向檐廊走去,漫不经心地走进客厅。便见一位老人面对六尺壁龛正襟危坐。在等候主人。主人不由地从袖筒里抽出手来,稳稳地一屁股坐在彩糊隔扇旁。于是,他和老人一样面面而坐,双方谁也无法相对叙礼了。而从前的正人君子,总是讲究繁文溽礼的。
    “噢,请到这边儿!”老人指着壁龛催促主人。主人在二三年前,认为在客厅里随便坐在哪儿都一样。后来听一位先生讲解,他才明白,原来壁龛一带是由贵宾席演变而来,原是钦差御使落坐的地方。其后,他就决不再靠近此地。特别是见到一位素昧平生的长老气呼呼地坐在那里,他不仅不敢坐在上座,连请安都难得说出口了。于是暂且低下头来,照抄对方一句话,重复地说:
    “噢,请到这边儿!”
    “不,那就不便请安了。还是您请到这边儿。”
    “别,那么……还是您请……”主人信口学着对方的话。
    “哪里。这么客气,那可不敢当。我怎么好意思。还是请您别客气。噢,您请……”
    “这么客气……那可不敢当……还是……”主人满脸通红,呜呜噜噜地说,可见精神修养也并无功效。迷亭君站在纸屏后笑着观赏,觉得已经够瞧的啦,便从主人身后推了一下他的腚,硬是插嘴说:
    “喂,滚吧!你那么紧靠着纸隔门,我就没有座位啦。不要客气,到前边去!”
    主人迫不得已,往前蹭了几步。
    “苦沙弥先生!这位就是我时常对你提起的从静冈来的伯父。伯父!他就是苦沙弥先生。”
    “啊,初次相逢!听说迷亭常来打扰。老朽早就心想几时登门造访,走要当面聆听雅教。幸而今日从不远的地方路过,特来致谢,并拜会芝颜,今后尚请诸多关照。”一口古老的腔调,说得十分流畅。
    主人既然是个交际不广、言语迟钝的人,而且不曾见过这样旧式的老人,一开始就有点怯阵。正畏缩不前,又听老人家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大套,什么朝鲜人参,什么棒糖幌子似的信封,全都忘得干干净净,只得带着哭腔,说些莫名其妙的答话。
    “我……我……本应登门拜访……请多海涵……”说罢,微微从床席上抬起头来,只见长老还在叩头,吓了一跳,慌忙又头拱床席了。
    老人见机行事,抬起头来说:
    “往昔寒舍也吞列此地,久居天子脚下。江户幕府倒台那年才迁居静冈。其后,几乎不曾来过。今番重游,完全迷失了方向。如不是迷亭带我来,那就一事无成了。真所谓‘沧海变桑田’啊!自德川家康①将军受封以来三百载,就连那样的将军府……”
    ①德川家康:(一五四二——一六一六)丰臣秀吉灭北条氏,封给德川家康关东八州,一六○三年任征夷大将军,开创江户幕府。
    老人说到这里,迷亭先生觉得啰嗦:“伯父,德川将军也许值得感谢,但是,明治时代也还好嘛。从前并没有红十字会吧?”
    “那是没有。压根儿没有红十字会。尤其能够瞻仰皇族仪容,这除了明治时代是做不到的。老朽幸而长寿,就凭这副样子也出席了今天的大会,并且恭聆皇族殿下的玉音,如此,死而无憾了。”
    “啊,仅是久别后重游东京,这就够福气的了。苦沙弥兄!伯父嘛,因为这次红十字会召开全体大会,他特地从静冈赶来的呀。今天我陪他一同去过上野,刚刚回来。所以,你瞧,他还穿着我从白木裁缝铺订做的那身大礼服哪!”迷亭提醒主人说。
    的确,他是穿着大礼服,但却一点儿也不合体。袖子过长,领口大敞着,后背凹了进去,腋下吊了上来。纵然故意往坏处去做,也很难煞费心机地做得这么邋邋塌塌。何况白衬衫和白衬领各自为政,一仰脸,便从空裆中露出了喉骨。甭说别的,那黑领结,就弄不清是打在衬领上,还是打在衬衫上。
    大礼服总还算顺眼,可那个白发小髻,便是天下奇观了。至于那个驰名的铁扇怎样?一打量,正在老人的膝旁贴身放着。
    主人这时才神志清醒,将精神修养的功夫充分应用在老头儿的服装上,不免令人吃惊。他认为老头儿的大礼服总不至于像迷亭说得那么不成体统;然而,见面一看,事实却比说的更严重。假如自己脸上的麻子可供做历史研究的材料,那么,这个老头儿的小髻和铁扇,确实有更大的价值。他本想打听一下铁扇的来历,又不便刨根问底;谈话中断吧,又有些失礼,于是,便极其随便地问道:
    “去了很多人吧?”
    “噢,人山人海!并且,那些人都死死地盯着我……唉,如今的人越来越好奇了。从前可不是这样……”
    “是的,从前可不是这样。”主人说得很像个长者。主人未必是假充行家,只当作他昏沉中信口冒出那么一句也就是了。
    “还有,人们都盯住我这把铁扇。”
    “那把铁扇很重吧?”
    “苦沙弥君!你拿一下试试!重得很呢。伯父!让他试试!”
    老头儿吃力地拿起铁扇,递给主人说:“您受累!”
    主人接过铁扇,就像在东京黑谷神社参拜的人接过莲生和尚(一一四一—一二○八,原名熊谷次郎直实,源平时代武将,后出家京都黑谷的金戒光明寺,改名莲生)当年用过的大刀似的。他拿了一会儿,只说了声“的确是”,便还给了老人。
    老人说:“都把它叫做‘铁扇’‘铁扇’的,其实,这玩艺儿本来叫做‘劈盔刀’,和铁扇完全是两码子事儿……”
    “唔?这玩艺儿是干什么用的?”
    “用来砍敌人的盔甲……当年趁敌人两眼昏花的工夫得到了这件宝,听说从楠木正成(一二九四—一三三六,南北朝时期武将)时期一直用到今天……”
    “伯父,是楠木正成用过的劈盔刀吗?”
    “不是!不知是什么人的。不过,年久月深,说不定是建武时代(南北朝时期(一三三四—一二三八)的年号)的产品呢。”
    “也许。不过,寒月君可大吃苦头喽!苦沙弥兄!今天开会回来,路过大学,真是个绝妙的好机会,就顺便去了理学部,刚刚参观过物理实验室。因为这把劈盔刀是铁的,害得试验室里的磁力装置全部失灵,惹了个大乱子哪。”
    “且慢,此话无理!这是建武时代的优质铁,绝不会有如此风险的!”
    “再怎么是优质铁也不行。寒月兄刚刚说过,有什么办法!”
    “寒月,就是磨玻璃球的那个人吗?年轻轻的,真可怜!总该干点什么正经营生嘛。”
    “可怜哪!那也算‘科学研究’!只要把那个玻璃球磨光,就能成为了不起的学者哪!”
    “若是磨光了玻璃球就能成为一个非凡的学者,那么,谁个不成?老朽也可。玻璃铺掌柜更办得到。这种行当,在汉人的天下,叫做‘玉石匠’,身份极其低下。”老头儿边说边面对着主人,暗暗地盼着主人赞同。
    “这话不假!”主人虔诚地说。
    “如今的一切学问都是形而下学,好像不错,然而一旦有事,却毫不顶用。从前就不同。武士们干的都是玩命营生。他们平素就在养心,一旦有事,绝不慌张。您大概也知道,这可绝不是磨个球啦、搓根铁丝啦等等不费吹灰之力的小事!”
    “说得对!”主人依然虔诚地说。
    “伯父!所谓养心,就是用不着磨球,袖起手来打坐吧?”
    “叫你这么一说,可就糟了。绝不是那么轻而易举。孟子甚至说:‘求其放心’①。邵康节②说过:‘心要放二。’还有佛门有个中峰和尚,他告诫人们说:‘绝不退缩!’都是很不容易懂的。”
    ①求其放心:《孟子·告子篇上》说:“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②邵康节:北宋儒者,名雍,字尧天。“心要放”与孟子的“求其放心”相反,重视心灵的驰骋。
    “说到归终,还是没懂!到底该怎么办呢?”
    “你读过泽庵禅师的《不动智神妙录》吗?”
    “没有,听都没有听说过!”
    “心也,置于何处?置于敌人之体力活动,则为敌人之体力活动所收;置于敌人之长剑,则为敌人之长剑所取;置于杀敌之念,则为杀敌之念所摄。置于我之长剑,则为我之长剑所吸;置于我不会被杀之念,则为我不会被杀之念所得;置于他人之风姿,则为他人之风姿所溶。总之,心也,无处留存。”
    “一句不漏地全背下来啦?伯父的记性可真好。多么长啊!苦沙弥兄,听懂了吗?”
    “的确。”主人又是用一句“的确”遮掩了过去。
    “喂,问你哪,是这样吧?心也,置于何处?置于敌人之体力活动,则为敌人之体力活动所收;置于敌人之长剑……”
    “伯父!苦沙弥兄对这种事很内行哟!近来常在书房里养心哪!连客人来,都不去迎接,把心搁在什么地方了。所以,他没事儿。”
    “啊,佩服,佩服……你也一同修炼就好啦!”
    “嘿嘿,没那么大的工夫啊。伯父自己一身轻闲,所以认为别人也都在玩吧?”
    “实际上,你不是在玩吗?”
    “不过,‘闲中有忙’呀!”
    “看,你太粗心,就凭这点儿,我说你非修养不可。成语说的是‘忙里偷闲’,没听说过‘闲中有忙’。”
    “是的,未之闻也。”主人说。
    “哈哈哈,这下子我可招架不住啦。伯父,好久没尝啦,偶尔去吃一顿东京的鳝鱼怎么样?再请你吃几杯。从这儿坐电车,转眼就到。”
    “吃鳝鱼倒是好事,不过,今天约定去见杉(读沙)原,我就不能奉陪了。”
    “是杉(读山)原吗?那老爷子还硬实吧?”
    “不是杉(山)原,是杉(沙)原嘛。你竟胡诌八扯,真糟糕。念错别人的姓名是失礼的。今后要很好地注意!”
    “可,不是明明写的杉(山)原吗?”
    “写的是杉原,可念的时候要念成杉(沙)原。”
    “怪啦。”
    “这有什么怪的?习惯读法,自古有之嘛,蚯蚓的和式读法是‘咪咪兹’,这就是习惯读法,与‘瞎眼睛’读音相同;把癞蛤蟆读成‘卡衣路(蛙)’,道理也是一样的。”
    “嘿?高见!”
    “把癞蛤蟆打翻在地,它就仰颏,仰颏的读音是‘阿欧牟气尼卡衣路’,因此习惯上就叫癞蛤蟆为‘卡衣路’。把篱笆叫做竹篱,把莱茎叫做菜杆,也都一样。把杉(沙)原念成杉(山)原,那是乡巴佬的话。不谨慎些,可要被人家笑话。”
    “那么,现在去杉(沙)原家吗?真麻烦。”
    “怎么?若是你不想去,那也行,我一个人去。”
    “你一个人能去吗?”
    “走去困难。给我叫个车,从这儿坐车去吧!”
    主人唯唯称是,立刻派女仆向车夫家跑去。老头儿没完没了地道别,将圆顶礼帽戴在小髻上。他走了,剩下迷亭。
    “他是你的伯父吗?”
    “是我的伯父!”
    “好嘛。”主人复又在坐垫上打坐,袖着手陷入沉思。
    “哈哈哈,是个豪杰吧?我也以有这样一位伯父而感到荣幸。不论带到什么地方,总是那副风度。吃惊吧?”迷亭觉得让主人吃惊,他非常开心。
    “哪里?没怎么吃惊。”
    “连这都不吃惊,你可真够沉着啦。”
    “不过,你那位伯父有些地方似乎很了不起。诸如提倡精神修养等等,非常值得敬佩。”
    “值得敬佩吗?你如果现在是六十岁上下,说不定也和伯父一样成为时代的落伍者呢。加油吧!若是轮着班当个落伍者,那就太死心眼儿了。”
    “你总担心落伍。但是,在一定的时空,落伍者反倒了不起哟!首先,如今的学问,只有向前向前,绵绵无尽,永不满足。如此看来,东方学问虽然消极,却富于韵味,只因讲求精神修养。”主人把以前从哲学家听来的话语仿佛自己的学说似的陈述下去。
    “你可真了不起哩!怎么,好像讲起八木独仙的学说了。”
    听了八木独仙这个名字,主人蓦地一惊。说起来,前此造访卧龙窟,说服主人后飘然而去的那位哲学家,正是八木独仙。主人刚才一本正经宣传的那一套,正是从八木独仙那里现买现卖的。迷亭以为主人不知道那位哲学家,在千钧一发之际指出这位先生的名字,不消说,这暗暗地使主人临时乔装的假相受挫了。
    “你听过独仙的讲演吗?”主人心慌意乱,叮问了一句。
    “听没听过?他的学说,从十年前在学校直到今天,毫无改变。”
    “真理不是那么乱变的,也许正因为不变,才值得信赖哩!”
    “噢,正因为有人捧场,独仙才混得下去啊!首先,八木的名字就起得好。他的胡须,简直就是一头山羊;而且自从寄宿求学以来,一直是照老样子长起来的。独仙这个名字也够带劲儿的。从前,他到我那儿去投宿,照例是大讲特讲精神修养。因为他总是重重复复,说个没完没了,我就说:‘你也该休息了吧?’这位先生真够幽闲:‘不,我不睏!’他还是那么装腔作势,讲他的消极论,够烦人的。还好,我几乎央求他睡下。我说:‘怎么办!你大概不睏,可我睏极了。面子事儿,睡吧!’可是,那天夜里老鼠出洞,咬了独仙先生的鼻尖。深夜里他大喊大叫。这位先生嘴皮上讲什么超越生死,但似乎依然惜命,十分担心哪!他责怪我说:‘鼠疫染遍全身,那可了不得!你要想个办法呀!’我一听,真是服了。后来,我没什么办法,就到厨房去,在纸片上粘些饭粒来唬弄他。”
    “怎么唬弄?”
    “‘这是洋膏药,最近德国的一位名医发明的。印度人一被毒蛇咬伤,用上这贴膏药就立见功效。’我对他说:‘贴上这帖膏药,保你平安。’”
    “你从那时起,就对唬弄人深得其妙啦?”
    “……后来,因为独仙先生是个大好人,认为我说得有理,便安心地酣然大睡了。第二天起来一看,膏药下边郎当着一些线头,原来是把那撇山羊胡给粘住了,真有意思!”
    “但是,现在的山羊胡可比那时候更神气了。”
    “你最近见过他吗?”
    “一个星期以前他来过,谈了很长时间才走。”
    “怪不得!我说你怎么卖弄起独仙的消极论来了!”
    “说真的,当时我非常感动,也立志发奋要修养一番呢。”
    “发奋倒是好的。不过,过于把别人的话当真,可要上当哟。你总是太相信别人的话,这不行。独仙也不过是嘴上的把戏,到了关键时刻,和你我一样。喂,你知道九年前的大地震吧?当时,从宿舍二楼跳下去以至摔伤的,只有独仙一人。”
    “那件事,他本人不是振振有词吗?”
    “是呀!若叫他本人说,那件事他非常幸运。‘禅机玄妙呀!到了十万分火急之刻,能够惊人地迅速地做出反应,其他的人一听说是地震,都懵头转向,惟独自己从二楼窗户跳下去,这正表明了修炼的功效。真高兴……’说着,他一瘸一拐,笑盈盈的。真是个嘴硬的家伙!说到归终,再也没有那些叫嚷什么禅呀、佛呀的人更阴阳怪气的了。”
    “是么!”苦沙弥先生显得有些颓唐。
    “前些天他来的时候,一定讲了些和尚道士们常说的鬼话吧?”
    “唔,他告诉我说:‘电光影里斩春风’,言罢而去。”
    “‘电光’这一套,那是他十年前的拿手戏,真好笑。那时候,一提起无觉禅师的‘电光’,宿舍里几乎无人不晓。而且,这位先生一着急,就把全句错念成‘春风影里斩电光’,真逗!他下次再来,你不妨试试,单等他慢条斯理地宣讲时,你从各方面进行反驳。瞧好吧,他立刻就会颠三倒四,说得驴唇不对马嘴。”
    “碰上你这样的捣乱鬼,谁受得了?”
    “真不知道是谁捣乱!我非常讨厌那些禅和尚,以及什么‘得道的’。我家不远有个南藏院,南藏院有个八十来岁的和尚。前些天下暴雨,一个暴雷落在院内,把和尚院前的一棵松树劈倒了。不过,听说那位和尚却安然无恙,若无其事。仔细一打听,原来他是个十足的聋子。那自然会泰然自若的喽。大抵是这么回事。独仙只管自己悟道算了,可他动不动就勾引别人,所以很坏。眼下就有两个人在独仙的影响下变成了疯子。”
    “谁?”
    “谁?一个是里野陶然呗。托独仙的‘福’,潜心于禅学,去到镰仓,终于在那儿变成了疯子,丹觉寺门前有一个铁路的岔路口吧?他跳进去,在路轨上打坐。张牙舞爪地要挡住对面驰来的火车。不错,火车刹住了闸保住了他的一条小命。可是从此,他自称是水火不入、铁打金刚的身子,又跳进寺内的荷花池里,灌得咕噜噜的直打转。”
    “死啦?”
    “这时又万幸,赶巧参加道场的和尚从这儿路过,救了他。后来他回到东京,终于患腹膜炎死了。致命原因是腹膜炎,但是造成腹膜炎的原因,是由于在佛堂里吃大麦饭和咸菜。归根结底,等于独仙间接杀害了他。”
    “看来,死认真,也好也不好啊!”主人有些沮丧地说。
    “就是嘛!被独仙坑害的,还有一名同学。”
    “危险哪!是谁?”
    “立町老梅呗!此人也完全在独仙的怂恿下张口就是什么‘鳝鱼升天’,最后,成了真事儿。”
    “什么真事儿?”
    “终于,鳝鱼升天,肥猪成仙了。”
    “这是怎么回事?”
    “既然八木是独仙,那么,立町便是猪仙了。没有人像他那样没脸没皮地贪吃。因为是贪吃加上出家人坏心肠的合并症,这就没救了。起初,我们也没大留神,现在回头一想,当时,净是些蹊跷事儿!他一到我家,嗬!说什么:‘那棵松树下没有飞来炸肉排吗?’‘在我家乡,鱼糕坐在木板上游泳咧!’他不住嘴地说些奇谈怪论。光说还好,还催我说:‘到门外的脏水沟去挖地瓜面馒头吧!’这一来,我算告饶啦。过了两三天,他终于成了猪仙,被关进巢鸭疯人院。本来毛猪之类没有资格发疯的,全是托独仙的‘福’,他才流落到那儿去了。独仙的力量十分强大哟!”
    “哦?现在还在巢鸭吗?”
    “不仅在,而且狂妄自大,气焰十分嚣张哩!近来说什么立町老梅这个名字没意思,便自号天道公平,以替天行道为己任。可凶啦,喂,你去瞧瞧!”
    “天道公平?”
    “是天道公平呀!别看他是个疯子,可起了个漂亮的名字。有时他也写成‘孔平’。他说世人多半陷于迷津,一定要普渡众生。于是,他给朋友们胡乱写信,我也收了四五封,其中有的写得又臭又长,因超重而被罚款两次呢。”
    “这么说,邮给我家的也是老梅寄的喽!”
    “也给你家寄啦?那才叫绝哪!也是红色信皮吧?”
    “嗯。中间红,两边白,别具一格。”
    “那种信皮,听说是特意从清国进口的,体现了猪仙的格言:‘天道白,地道白,人在中间放光彩’……”
    “原来那信皮还大有来历呢!”
    “正因为发疯,才非常考究。不过,尽管发疯,惟有贪吃似乎依然未改,每信必写用餐之事,真是出奇!给你的来信里也写过这些吧?”
    “唔,写了海参。”
    “老梅喜欢吃海参。难怪呀!还有呢?”
    “还写些大概是河豚和朝鲜人参等等。”
    “河豚配朝鲜人参,妙哇!他的意思大概是如果吃河豚中了毒,就煎朝鲜人参汤喝!”
    “好像并非如此。”
    “不是也无妨,反正他是个疯子。就这些?”
    “还有这样的句子:‘苦沙弥先生!聊备清茶,呜呼尚飨!’”
    “哈哈哈……‘聊备清茶,呜呼尚飨’,这太刻薄啦!他一定是成心要治你一下。干得好!要喊天道公平君万岁的!”
    迷亭先生兴致勃勃,大笑起来。而主人,才知道他以极大敬意而反复捧读的书信,发信人原来是个地地道道的疯子,总觉得先前的热诚与苦心都已付诸流水,因而有气;并且,想到自己竟把疯人的文章那么煞费心机地玩味,又有些脸红;最后,既然对狂人作品那么赞许,自己是否也有点神经异常?因而又有些怀疑。愤怒、羞惭与疑虑,三者迸发,总有些如坐针毡。
    这当儿,有人大开房门,沉重的脚步声两步就到了门口,已经传来呼喊声:
    “劳驾,劳驾!”
    主人屁股很沉;相反迷亭先生却是个沉不住气的人,不等女仆出去迎客,已经边问“是谁”,边两步窜出堂屋,跑到门口。迷亭到家,并不叫门,便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这似乎有点叨扰;但他来者安之,主动担负起书童的接待任务,倒也带来了方便,不过,迷亭再怎么不客气,毕竟是客人;劳客人大驾去开门,主人苦沙弥先生却纹丝不动,真真岂有此理!如果是一般人,理应随即出马的。然而,他却偏不,这才是苦沙弥先生的本色。他若无其事地稳坐在座垫上。“稳坐”与“安居”,其意相似,实则大不相同。
    迷亭跑到门前,像连珠炮似的在和谁争辩些什么。过了一会儿,面对屋里嚷道:
    “喂!房东大人!有劳大驾,出来一趟。你不出场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主人不得已,这才依然袖着手慢腾腾地走来。一看,迷亭正手拿一张名片蹲着和客人应酬,腰弯得低三下四。名片上写的是警视厅刑警吉田虎藏。和他并肩而立的是个二十五六岁、高个子、穿一身进口条纹服的英俊男子。奇怪的是他和主人同样袖着手默默地站立。此人总像在哪儿见过。咱家仔细端详,才知道岂止见过,正是前些天深夜来访、拿走了山芋的那名偷儿。啊,莫非这回又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从正门光临啦?
    “喂,这位是刑警,逮住了前些天行窃的小偷,特来通知你出面的。”
    主人似乎这才明白刑警来干什么。他低着头,面对偷儿毕恭毕敬地施礼。他大概是觉得偷儿比虎藏先生长得更加仪表堂堂,便贸然断定他是刑警。偷儿肯定是要吃惊的,但又不便声明:“我是小偷!”只好佯作不知,依然袖着手站在那里。毋须说,因为他戴了手铐,叫他拿出手来也办不到。如果是正常人。看这光景,总会明白个七八分的。可是我家主人不比寻常,他有个毛病,总是无端地怕见官吏和警察,对大官儿的威风十分畏惧。不错,他也明明知道,按理说:警察者流无非包括自己在内的人们花钱雇来的门卫而已;但是一碰上实际,他便显得格外唯唯诺诺。因为主人的老子昔日曾是荒郊村长,过惯了对上峰弯腰施礼的生活,说不定这种秉性又传给了儿子呢。真是可怜极了。
    刑警感到主人很滑稽,笑眯眯地说:“明天上午九点以前,请到日本堤警察分局去一趟。失盗物品都是些什么?”
    “失盗物品有……”主人刚说了头,偏偏浑然忘却,记得的只有多多良山平的山芋。尽管他心里是在想:山芋呗,提不提的,倒没什么。不过,刚说“失盗物品嘛……”下边竟然词穷,这总有点显得呆头呆脑,不成体统。若说别人家被盗,猛然之间,可能说不清楚;而自家失盗,却不能明确回答,这会被当成尚未成年的证据。有念及此,才横下一条心来说:
    “失盗物品有……山芋一箱。”
    这时,偷儿似乎觉得非常滑稽,弓起身来将脸儿埋在衣襟里。
    迷亭哈哈大笑,说:
    “好像丢了点山芋,非常心疼哪!”
    只有刑警听得格外认真。
    “山芋是弄不回来了。其他物品差不多都到手啦。好吧,你去看一下就清楚了。还有,退还时要交一份收条,去的时候别忘了带图章……一定要在九点以前到日本堤分局,是浅草警察署管辖内的日本堤分局。那么,再见!”
    刑警独自哇啦啦,说罢而去。偷儿也随后出去。偷儿手被铐着,不能关门,门儿只得依然敞着。主人虽然诚惶诚恐,这时也显得不满,鼓起腮帮,砰的一声将门儿关了。
    “啊哈哈……你对刑警可非常尊敬呀!假如你总是那么谦恭和蔼,到也是个好男子。可是,你只对刑警恭恭敬敬,这就不怎么样了。”
    “可,人家费心费力来通知的嘛!”
    “通知怎么?那是他的职责呀!平平常常地接待,就满够意思啦!”
    “可,这不是一般的职责呀!”
    “当然,这不是一般的职责,是所谓侦探这种不招人喜欢的职责,比通常的职责还卑劣!”
    “喂,说这种话,你可要倒霉的呀!”
    “哈哈……那么,就不要再骂刑警了吧!不过,你尊敬刑警,还总算说的过去,至于你尊敬盗贼,可就不能不令人吃惊了!”
    “谁尊敬盗贼?”
    “你呀!”
    “我何曾结交过盗贼?”
    “何曾结交?不是你对盗贼客客气气的吗?”
    “几时?”
    “就是刚才,不是卑躬折节了吗?”
    “胡说!那是刑警呀!”
    “刑警能是那种派头吗?”
    “正因为是刑警,才是那种派头哪!”
    “真顽固!”
    “你才顽固哪!”
    “啊,首先请问:刑警到别人家,难道就那么袖着手,直挺挺地站着吗?”
    “谁敢说凡是刑警都不能袖着手?”
    “你那么凶,我可有点害怕。在你客套过程中,他可是一直站着不动的呀!”
    “刑警嘛,也许会有这种姿态的。”
    “真够主观,怎么说也不听。”
    “就是不听嘛!你不过嘴皮上说什么‘偷儿’‘偷儿’的,可你并没有当场见过那个偷儿破门而入。只是凭空想象,片面地一口咬定罢了。”
    谈到这里,迷亭绝望了,似乎觉得主人已不可救药,竟一反常态地默默无语;主人却以为难得一次说服了迷亭,十分开心。在迷亭眼里,主人因顽冥不灵而人格贬值;可是,在主人看来,正因为他固执己见,才比迷亭高出一等。人世间不时地会有如此咄咄怪事。有些人认为顽固到底就是胜利,然而那当儿,本人的人格却大大地贬值。奇怪的是,顽固者本以为至死也要保全面子,至于后人予以轻蔑,没人理睬等等,却是做梦也想不到的,这真是够幸福的了。据说这种幸福被名之为“猪猡的幸福”。
    “总之,明天你想去吗?”
    “去呀!叫我九点以前到,我八点就出发。”
    “学校怎么办?”
    “停课呗!学校算个什么。”主人说得很强硬,看来气魄还不小哩!
    “口气好大呀!停课行吗?”
    “行啊!我们那个学校是发月薪,不会扣我工资的,没事儿。”主人说得很坦率。若说滑头,也够滑头的;若说天真,也还蛮天真哩!
    “喂,你可以去。可是,认识路吗?”
    “知道个屁!坐车去,就不难了吧?”主人气哼哼地说。
    “您是个‘东京通’,不亚于静冈的那位伯父,佩服!”
    “佩服嘛,多多益善!”
    “哈哈哈,日本堤分局,可不是个寻常的地方哟!在吉原!”
    “什么?”
    “在吉原。”
    “是有妓院的那个吉原吗?”
    “是呀。东京只有那么一个吉原。怎么样?有心去吗?”迷亭先生又开始捉弄起主人来。
    主人刚一听说吉原这个地名时,似乎犹豫了一下。“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忽而他改变了主意,对用不着的事逞起威风:
    “管它是吉原还是妓院的,我说去,就一定去!”
    蠢人总是在这类事情上虚张声势。
    迷亭只说:“啊,一定很有意思。去开开眼吧!”
    刑警光临引起的风波,至此告一段落。其后,迷亭依然胡诌八扯,日暮时分说:回去得太晚,伯父要发火的,于是走了。
    迷亭走后,主人匆匆吃罢晚餐,仍然回到书房,又袖起手来,思绪如下:
    我所赞佩并想极力效仿的八木独仙,按迷亭的话看来,似乎是个并不值得学习的人。而且,他所倡导的学说总有些不合逻辑,正如迷亭所指出的,大概是属于疯癫之例。况且他有两个徒弟,都是地地道道的疯子。太危险了!如果随便接近,难免自己也被扯进那个圈子里去。至于天道公平——真名是立町老梅,读其文,惊叹之余,竟然认定他是个识高见广的伟人。然而,他却是个十足的疯子,眼下就住进了巢鸭疯人院。迷亭的话,固然有些是信口开河的夸大之词,但是立町在疯人院里沽名钓誉,以天道的主宰者自居,这恐怕还是属实的吧?看样子,说不定自己也有点这种趋向哩!常言说‘同气相求’、‘物以类聚’。我既然赞佩狂人之说——至少,既然对狂人的文章与言词表示同情——恐怕自己与疯癫也相去不远吧!即使不算一路货色,既然择狂为邻,比室而居,那就说不定迟早会推倒间壁,同聚一堂,促膝谈心的。这还了得!的确,回想起来,这一阵子的思维活动,连自己都感到吃惊,真是奇上加奇,怪上加怪。姑不谈脑浆一勺的化学变化,且说意志变成行动、声音化为言辞,很多地方已经有失中庸,真是不可思议。虽然舌上无甘泉,腋下绝清风,却牙根有恶臭,筋头有癫气,奈何!愈来愈不妙了!看样子,我是否已经成为一名十足的患者了呢?幸而尚未伤人,尚未危害于社会治安,因此才没被赶出城市,依然做一名东京居民吧!这不同于‘消极’‘积极’之类的小事区区,必须先从脉搏进行检查。然而,脉搏似乎并无任何异常。是头部有热?倒也不像什么火往上攻。可,总是叫人放心不下!
    如此总是拿疯人和自己做比较,计算类似之点,看来是很难逃出疯人的圈子了。这只怪方法不对头。因为自己总是以疯人为标准,让自己向疯子看齐,所以才得出那样的结论。假如以健康人为标准,把自己摆在健康人之列予以评介,说不定会得出相反结论的。那么,要先从近处着手,首先,今天登门的那位身穿礼服的伯父如何?他说:‘心也,置于何处?’……那一套也有点不大正常。其次,寒月如何?他从早到晚,带着饭盒,一味地磨玻璃球。这家伙也是疯人者流。第三,迷亭如何?他以恶作剧为天职,无疑是个快乐的疯子。第四,金田夫人。她那恶毒的心肠,完全悖离了常情,肯定是个地道的疯子。第五,该是金田老板了。虽然还未曾谋面,但是,单看他对老婆低三下四、夫唱妇随的样子,不妨说他是个非凡的人物。非凡乃是狂人的别名,因此,可以和疯子划为一类。其次嘛……还有,还有落云馆的诸君子。从年龄来说,还都嫩得很;但在狂躁这一点上,却是些不可一世的出色的暴徒。如此算来,大多都属于疯人同类,倒叫他意外地心安理得了。看样子,说不定整个社会便是疯人的群体。疯人们聚在一起,互相残杀,互相争吵,互相叫骂,互相角逐。莫非所谓社会,便是全体疯子的集合体,像细胞之于生物一样沉沉浮浮、浮浮沉沉地过活下去?说不定其中有些人略辨是非、通情达理,反而成为障碍,才创建了疯人院,把那些人关了进去,不叫他们再见天日。如此说来,被幽禁在疯人院里的才是正常人,而留在疯人院外的倒是些疯子了。说不定当疯人孤立时,到处都把他们看成疯子;但是,当他们成为一个群体,有了力量之后,便成为健全的人了。大疯子滥用金钱与势力,役使众多的小疯子,逞其淫威,还要被夸为‘杰出的人’,这种事是不鲜其例的。真是把人搞糊涂了!
    以上,将主人当天夜晚在孤灯只影下沉思默想时的心理状态如实地做了描述。主人头脑的昏庸,从这里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尽管他蓄着德皇凯撒式的八字胡,却是个呆子,连正常人与疯子都区别不开。何况他好不容易提出这么个问题,让自己思索,却终于没有得出任何结论,便半途而废了。他这个人,不管什么事,都不具备彻底思索的力量。他的结论十分渺茫,如同他鼻孔里喷出的“朝日”牌青烟,难于捉摸。不要忘记,这便是他议论中惟一的特色。
    咱家是猫,也许有人怀疑:一只小猫,怎么能把主人的内心世界描绘得如此详尽?然而,这区区小事,对于猫来说,何足挂齿!咱家曾学过解心术。“几时学的?”这等小事,何须多问!反正咱家精通,当咱家趴在人们的膝上时,将柔软的毛皮悄悄贴在人们的肚皮上。于是,唰的一溜火光,人们的心理动态立刻鲜活地映进咱家眼帘。前些天,甚至发生了这样的事:主人温存地抚摸咱家的头,竟忽而萌起一个千不该万不该的念头:“若是剥下这张猫皮,做一件坎肩,一定很暖和。”咱家立即察觉,不由地一阵浑身发冷。真可怕!当天夜里主人头脑中泛起的上述思绪,幸而能向诸公报导,敝猫引以为极大的光荣。但是,主人想到:“一切都搞糊涂了。”随后便酣然大睡。到了明天,究竟原来都想了些什么,一定会忘得一干二净的。其后,主人如果对于疯狂再进行思索,必然要重复一遍,从头想起。那时节,他究竟又按何等思路,是否依然得出结论:“一切都搞糊涂了!”可就没准儿了。然而,不论他再重想多少次,也不论他沿着何等思路去思索,终

    十-1

    妻子隔着纸屏呼唤道:“喂,已经七点啦!”
    主人是醒了,还是在睡?他只背过脸去,概不答话。
    有问不答,是这位先生的特性。只在必须开口的时候,才“哼”的一声。连一声“哼”,也不是轻易发出的。人如果懒得连答话都嫌麻烦,也许别有风趣,但是偏偏这号人没有一个能讨女人的喜欢。现在,连陪伴在身边的妻子都似乎对他不大敬重,至于其他人,若说“可想而知”,也没有多大出入吧!常言道:“见弃于亲兄弟的人,怎能得到陌生美女的怜爱?”主人既然连妻子都不敬重他,怎么会得到世上一般女士们的垂青?倒也没有必要趁此机会揭露一番主人在异性中毫无魅力的老底。然而主人总是把事情想得乖谬,硬编理由说,妻子之所以不喜欢他,完全因为他年事已高。这是他糊涂的根源。咱家为了促其觉醒,不过从关心的角度出发略抒己见罢了。
    既然遵命在指定的时间通知主人时间已到,而主人只当耳旁风;既然主人背过脸去,也不哼一声,女主人便断定错在丈夫、而不在于妻子。她以一副“误事我可不管”的神情,扛起笤帚和掸子向书房走去。
    不多时,只听书房里敲打得叮当山响。例行公事的清扫工作开始了。究竟清扫的目的是为了运动,还是为了游戏?咱家不负清扫之责,无须过问,装作不知便是。不过,像女主人这种清扫方法,却不能不说是毫无意义。若问为什么说毫无意义,咱家就告诉他:因为女主人不过是为了扫除而扫除罢了。她把掸子往纸屏上一碰,将笤帚往床席上一晃,这就表明扫除完毕。对于扫除的原因和结果,她是不负丝毫责任的。因此,干净的地方每天都很干净,而那些污垢落灰的地方永远是污垢未去,灰尘犹存。自古就有“告朔汽羊”①的故事嘛,说不定比根本不扫要好些的。但是,扫不扫除,对于主人并没什么益处。虽然无益,竟也天天不辞辛苦地去扫,这正是女主人的非凡之处。妻子与扫除,按多年的习惯,已经形成固定的联想模式,二者牢牢地结合在一起。至于扫除的实绩,还像女主人尚未降生以前一样,还像没有发明笤帚和掸子以前的往昔一样,丝毫不见功效,思忖起来,这二者的关系,大概像形式逻辑命题中的名词一样,不问内容如何,却结合在一起了。
    ①告朔汽羊:“朔”,每月初一,饩(音戏),活牲畜,按周礼,诸侯每月初一要用活羊祭祖庙,后流于形式。见《论语·八佾篇》。
    咱家和主人不同,从来都习惯于早起。此时,肚子已经饿得受不住。但是,连家人还没有用餐,就凭敝猫的身份,毕竟是找不到早点享用的,这正是猫的可悲之处。不过,我心想:蛤蜊壳里说不定正袅袅腾起香啧啧的热气呢!于是,再也等不下去了。当明知希望渺茫、却仍是追求渺茫的希望时,最好只把那追求描画在心里,平心静气地一动不动,这是上策。而咱家却做不到这一点。一定要试探一下是否“事与愿合”才行。即使试探也肯定失败的事,也定要不撞南墙不回头。咱家饿得受不住,便爬进厨房,先向锅后的蛤蜊壳里瞧了一眼。果然不出所料,昨晚舔净的地方,依旧在天窗泄来的初秋阳光下悄然闪烁着奇异光辉。
    女仆已经把煮好的米饭倒进饭桶,现在正在火炉上的锅里搅拌。饭锅周围溢出来的米汤,已经干巴巴的。粘住了几条,有的活像粘上了棉纸似的。饭菜都已做好,大概可以进餐了吧!这种节骨眼上还客气什么,即使不能如愿以偿,也根本吃不了什么亏,便下定决心,催她快吃早饭。咱家再怎么是个吃闲饭的,一样知道饿!咱家拿定了主意,咪咪地叫起来,叫得媚气十足,又如怨如诉。女仆却干脆不理。她生来就摆臭架子,早就了解她不尽人情,但是,叫得动听,唤起她的同情,这可是咱家的拿手好戏。这回,咱家又试探着咪哟咪哟地叫。那带有几分悲壮的叫声,连自己都确信它定会使天涯游子肝肠寸断。
    女仆却满不在乎,全然不睬。这女人说不定是个聋子。聋子就不可能当女仆。也许单单听不见猫叫声?世上有的人是色盲。尽管本人认为自己视力很好,但叫医生说,则是个“睁眼瞎”。而这位女仆,大概是声盲吧?声盲也是残废。残废嘛,还那么傲慢!夜里不管咱家怎么要去解手,她也不给开门。偶尔也放咱家出去,却又不准回屋。即使夏天,夜露也很恼人,更何况秋霜?在那屋檐下彻夜蹲着,等待日出,多么凄苦啊!简直不敢想象。前些天咱家吃了闭门羹以后,甚至发生了这样的事:竟然遭到野狗的袭击,眼看要一命鸣呼。幸亏跑到一个仓房的屋顶,整夜都在发抖。这一切,都是由于女仆的不通人情而酿成的不幸。面对这么个女人,纵然哭给她听,也不会有任何反响。然而,“饿极拜佛脚,贫极起盗心,爱极写情书”,这种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的。
    当咱家“咪哟,咪哟!”叫第三声时,为了引起女仆的注意,特意用了复杂的奏鸣法。咱家确信自己的声音优美,不亚于贝多芬的交响乐。然而,这对于女仆却丝毫也不起作用。她突然跪下,掀起一块活板,抓出一根生炭来,然后在火炉边上卡卡地敲,断成三截,使周围被炭粉弄得乌黑,似乎还有一点飞进菜汤里。女仆是个不拘小节的女人,立刻从锅后将三截炭投进火炉,始终不肯侧耳倾听我的交响乐。没办法,咱家便蹑手蹑脚地想回到客室。路过洗澡间时,只见三个女孩正在洗脸,十分热闹!
    说是洗脸,可是两个大的才上幼儿园,三号的更小,只能跟在姐姐身后转,因此,不可能正规地洗脸和灵巧地化妆。最小的竟从水桶里捞出湿抹布不停地在脸上揩来揩去。用抹布揩脸,大约是不大好受的。然而要知道,地震时每当大地颤动,她便呼喊:“太有意西(思)啦!”像这样的孩子,纵使用抹布揩脸,这点小事,又何足为奇。说不定她比八木独仙要懂事得多。大小姐不愧是长女,担负起姐姐的职责,哐啷一声摔了自己的漱口盂,说:
    “丫蛋!那是抹布呀!”她急忙来夺抹布。
    丫蛋也是死犟死犟,不会那么轻易听从姐姐的话。
    “烦你,嘎咕!”说着,又抢回那条抹布。
    这“嘎咕”二字,究竟是一句什么话,来自何种语源,没有人知道。只知道这位小姐发脾气时,时而用之。
    这时,抹布被姊妹二人,你拉我扯,从水分最多的中部嘀嗒嘀嗒地流出水来,毫不留情地淋在小妹的脚上。如果只淋在脚上,倒也罢了,把双膝也淋得湿漉漉的。小妹这时还穿着花布衫。什么是花布衫?听来听去才明白,大约凡是带有花纹的布衫,都叫做花布衫,不知是谁教给她的。
    “丫蛋!花布衫湿了,算了吧!嗯?”
    姐姐说得很温柔,可她这位万事通近来竟把“花布衫”和玩骰子的“双六点”①念混了。
    ①按日文,二者发音近似。
    从花布衫联想起一件事来,顺便啰嗦几句。这位小姐说错话的故事太多了,经常说得叫人懵头转向。例如:“着火啦,直飞蘑菇丁(火星)!”“到御茶酱汤(御茶水)女子学校去上学!”把财神爷和厨房并列。有一次还说:“我可不是草绳铺里生的。”仔细一打听,原来是把“草绳铺”和“小胡同”读串了。主人每逢听到这些错话都发笑,但是,他自己到学校去教英语时,可能要把比这更严重的错误也认真地讲给学生们听呢!
    丫蛋(本人并不这么叫,而总是叫丫丫)发现花布衫湿了,哭着说:“布衫狼(凉)!”
    花布衫凉,那还了得!女仆从厨房里跑了出来,拿起抹布给她擦。
    在这场风波中比较镇静的是二小姐澄子。澄子将从架上滚下来的扑粉瓶盖打开,在不停地化妆。她先用伸进瓶里的一根手指在鼻尖上抹了一下,立刻出现一条竖道道,于是,鼻子的轮廓有些清晰了。接着又用抹过鼻子的手指往脸上抹了一下。无独有偶,那里又白花花的一块。打扮刚完,女仆进来,擦完丫蛋的花布衫,又顺手给澄子揩了脸蛋。澄子显得怏怏不快。
    咱家从旁看了这番情景,便从客室来到主人的卧室,偷偷瞧一下主人起床没有。然而,到处不见主人的头颅在哪儿,但见一只高脚背的八寸半大脚从被角露了出来。他大概是讨厌一露头就会被叫起床来,因此才将头缩进去,简直像个小乌龟。这当儿,已将书房打扫完毕的妻子,又扛起笤帚和掸子走来,同前次一样,在门口喊道:“还没起来?”
    她站了一会儿,注视着那个不露人头的被窝。但是仍无反响。妻子两步跨进门来,通的一声将笤帚一撮,再一次催促道:“还不起来?喂!”
    这时,主人已经醒了。正因为醒了,为了防御妻子的袭击,才把脑袋整个钻进被窝里的。他大概以为只要不露出头来,就会躲过了。正怀着这侥幸心理躲着,妻子却决不肯饶。第一次,妻子是在门口呼喊。他心想:至少相距六尺远,没什么了不起。当妻子嗵的一声撮笤帚时,距离已经近在三尺左右,他吓了一跳。尤其是第二次问他“还不起来吗?喂!”这时,不论从距离还是音量来说,都以比前次近半之势传进被窝,他这才明白,已经山穷水尽,小声应道:“嗯!”
    “不是说九点钟以前去吗?不快些,要来不及的。”
    “你不说,我也要立刻起来的。”
    他从睡衣的袖口里答话的样子,真乃一大奇观。妻子常常上他的这份当:以为他会起床,便放下心来,谁知他又酣然大睡。因此,妻子觉着不可轻信,便又催他:
    “喂,起床吧!”
    已经说过就起床,还呵责什么起床起床的,真别扭!对于主人这样任性的人来说,就更觉得别扭。大约就在这时,主人将蒙在头上的被子一下子掀掉。只见他圆睁两只虎眼说:
    “吵什么?我说起床,自然会起床的嘛!”
    “你嘴说起床,可还是不起呀!”
    “我什么时候扯过这样的谎?”
    “任何时候都在扯谎!”
    “胡说!”
    “不知道是谁在胡说!”
    妻子嗵的一声将笤帚一撮、往主人枕旁一站的姿势,的确威风凛凛。
    这时,房后车夫家的孩子阿八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是车夫家的老板娘下的命令:只要主人发火,阿八就一定要大哭。也许这样,她会收到一点赏钱吧!不过,这对于阿八来说,够为难的了。有了这个娘,到头来定要从早哭到晚的。假如主人对此能够稍微体谅些,也就会控制一点火气,阿八的寿命也就会延长些。然而,不妨这么评定:不管金田先生怎么恳求,车夫老婆竟能干出那种糊涂事来,可见她比天道公平来得更加险恶。
    如果只是主人发怒时叫他哭几声,那还算留有余地。然而,金田先生雇用了近邻的瘪三,每当他们装扮丑女人的鬼脸时,阿八一定要哭。这是在不知道主人是否动怒时,估计这么做他一定会发火,阿八才提前哭上几声的。于是,也就弄不清到底主人气阿八,还是阿八气主人。若想捉弄主人,也就无须费什么周折,只要把阿八臭骂一通,便等于轻而易举地打了主人的嘴。传说古时候西方的犯人如果临行前逃亡国外,未能逮捕归案,便制造一个偶人作为本人的替身予以火葬。可见金田公馆里大概也有通晓西洋故事的军师,传授过巧计。落云馆也好,阿八他娘也好,对于毫无本领的主人来说,大约都是些难于对付的敌手吧!此外还有形形色色的力敌,也许全街人都是他的劲敌。不过,暂且与本文无关,那就随时穿插,断续介绍吧!
    主人闻听阿八的哭声,但见他一大清早就大动肝火,忽地起来,扑通一声端坐在被褥上。这时节,什么精神修养、八木独仙,全都不复存在。他边起来,边哗哗地搔头,险些把头皮扒下一层来。于是,攒了一个月的头皮毫不客气地飞落到脖梗和睡衣领上,那可是一大壮观。胡须如何?一瞧,更令人吃惊:怒发挺立,十分悲壮。料想那胡须,也许觉得主人发怒,单是自己无动于衷,有些愧对,因此才根根暴怒,以迅猛之势,向四面八方恣意挺进,那情景实在是好看极了。昨天由于照过镜子,胡须都服服贴贴排列得整整齐齐。像在德皇凯撒的脸上似的。但是仅一夜之隔,一切操练都白费工夫,胡须又恢复了本来面目,各显其能。这宛如主人一夜速成的精神修养,天一亮便忘得干干净净,又立刻全面暴露出野猪伎俩。如此粗野的男人,蓄有如此粗野的胡须,居然至今还没有被免去教师职务。想到这里,方知日本天下之大。正因为天下大,金田老板及其走狗,才都算得上人而周旋于世吧!主人似乎确信:只要他们算得上人而周旋于世,那么,就没有理由革他的职。必要时可以给巢鸭疯人院发封信,请教一下天道公平先生,自然会立见分晓。
    这时,主人将咱家昨天介绍过的他那混沌的太古双眼怒睁,一定是看见了对面的那个壁橱。这个壁橱高六尺,分成上下两厢,各带一个橱门。下边那个橱窗几乎和棉被的下角只有咫尺之隔,起来端坐的主人只要睁开眼睛,便自然地会将视线投向那里。主人一瞧,那裱糊的花纹纸已经百孔千疮,公然露出了肠子。那肠子五光十色,有的是印刷品,有的是手写体,有的里朝外,有的脚朝天。当主人瞥见这些“肠子”时,想看看上边写了些什么。本来主人一直恼火,恨不能把车铺老板娘抓来,把她的嘴脸往松树上蹭。可是,突然又想读这些废纸上的字迹。这似乎有点荒诞不经,然而,在一个直爽面性情暴躁的人来说,却也不足为奇。这就像小孩哭时,只要分给他个豆包,他就会破涕为笑是一样的。
    主人从前在一个寺庙里住宿时,只隔一扇纸屏,里边住着五六个尼姑。本来,尼姑嘛,是坏心肠女人当中心肠最坏的。据说有一位尼姑,似乎摸透了主人的脾气,边敲自己的饭锅边打着拍子唱道:“乌鸦在哭叫,转眼又在笑。”“乌鸦在哭叫,转眼又在笑。”据说主人特别讨厌尼姑,就是从这时开始的。不过,尼姑虽然可厌,却叫她说个正着。主人忽哭忽笑,忽喜忽悲,甚于常人,但都不持久。说实在的,他没有长性,心眼儿太活。若用俗语翻译成白话,他不过是个不深沉、太浅薄、死犟死犟的磨人精罢了。既然是个磨人精,那么,他仿佛要干一架似的猛然起床,却又突然改变主意,看起隔扇上露出的“肠子”来,这就不能不说是理所当然了。
    第一眼看到的是两脚朝天的伊藤博文①,只见上端还标有“明治十一年九月二十八日”字样。可见这位朝鲜总督,早从这时就开始紧跟着政令走路了。主人心想:不知大将军此时任何职?他漫不经心地读下去,只见有“大藏卿”②三个字。真了不起!尽管怎么两脚朝天,却是个大藏卿呢!稍微向左一看,只见又是大藏卿,却在躺着午睡哩。难怪,拿大顶是持续不了多久的。下面有一个木版印刷的“尔等”两个大字,很想往下看,可是赶巧没有露出来。下一行只露出“迅速”二字。这一句本也想念,可是只露出这么点,也就念不成了。假如主人是警察厅的侦探,即使他人之物,说不定也会给他扯掉的。侦探这一行,因为没有人受过高等教育,为了拿到真凭实据,什么事都干得出,真是拿他们没办法。但愿他们能够稍微客气些。若是不客气,就不准他们来取证,这样就对了吧!据说他们甚至罗织和捏造罪状诬陷良民。良民花钱雇来的人,竟然反而诬陷雇主,真是十足的疯子。
    ①伊藤博文:(一八四一——一九○九)明治维新功臣,山口县人。曾任第一任的首相、枢密院议长、贵族院议长以及韩国统监、日清战争议和全权大使等,后在哈尔滨被朝鲜人安重根暗杀。
    ②大藏卿:相当于财政大臣。
    主人又转动一下眼珠,往中心区看了一眼。中心区有“大分县”三个字在翻筋斗。连伊藤博文都拿大顶,大分县翻筋斗也是理所当然。主人看到这里,双手握紧拳头,高高地向天井伸去。这是他打呵欠的预备姿势。
    主人的这一声呵欠宛如鲸鱼远嚎,声音十分奇特。他打完了这个呵欠,便慢腾腾地换上衣服,到洗澡间净面去了。妻子早已等得不耐烦,突然挡起被,叠好被褥,例行公事地开始扫除了。如同扫除,主人的洗脸也是例行公事,十年如一日。和前些天介绍过的一样,依然“啊、啊”“嘎、嘎”地叫个不休。少顷,分完了头发,将毛巾往肩上一搭,驾临客厅,在长方形火炉旁悠然落坐。提起长方形火炉,说不定有的读者会想到如下景象吧:山毛榉的鱼鳞花纹木和全铜镶的里子,姐儿披散着刚刚洗过的头发,支起一条腿来,将长烟袋在柿木炉边上敲打……至于我家主人苦沙弥先生的长方形火炉却绝不那么排场。它很典型,究竟是用什么原料制做的,外行人无法辨认。长方型火炉本应擦得锃亮才是上乘,而主人的这个货色,究竟是山毛榉、樱木?还是桐木的?压根就不清楚,而且几乎从来没有擦过,因此,阴沉沉的,极不显眼。若问:“这玩艺儿是从哪儿买来的?”却又绝对记不起曾是花钱买的。若问:“那么说,是白来的?”可又好像没人赠送过,如果追究:“如此说来,难道是偷来的不成?”不知怎么,对这种提问,主人都态度暧昧。从前亲戚当中有个老太太,逝世时曾求主人看门很久。后来主人自己成家,据说从老太太家搬走时,原来用之如己物的那个长方形火炉,便被毫不客气地带走了。这似乎有点品格不佳。但是思量起来,这类事,人世上还是常有的。据说银行家整天存别人的钱,渐渐的就把别人的钱看成了自己的。官吏本是人民的公仆、代理人,为了办事方便,人民才给了他们一定的权力。但是他们却摇身一变,认为那权力是自身固有而不容人民置喙。既然这类人布满了人间,也就不便因长方形火炉事件而断定主人具有贼癖。假如主人具有贼癖,那么,天下人便无不生性好偷了。
    主人在长方形火炉旁安营扎寨,前面摆着饭桌。另外三面,有刚才用抹布揩脸的“丫丫”,在“御茶酱汤”学校读书的敦子和将手指插进扑粉瓶里的澄子。爱女坐齐,正在用餐。主人平分秋色地打量一遍这三位公主。敦子的脸,轮廓很像南洋铁刀的刀把;澄子因为是妹妹,多少带点姐姐的面相,若说像琉球漆的红盆,倒也蛮有资格的。只有“丫丫”独放异彩,长了一副长脸。如果是竖长,人世上还不乏其例,而这位丫丫的脸部却长得模宽。不管时兴的款式怎么多变,总不会流行横宽的面庞吧!本是自己的孩子,主人竟也边看边感慨系之。就凭这副模样,也是非成长不可。岂止成长,其速度之快,大有禅庙里的竹笋转眼变成嫩竹之势,在飞快地长大。“又长高了!”每当主人兴念至此,仿佛身后有追兵逼近,心里便惶惶不安。不管主人怎么没心没肺,这三位小姐都是女的,这一点他并不糊涂。既然是女的,总要嫁人,这也还清楚。只是清楚,却没有本事安排她们出嫁,这一点也有自知之明。虽然是自己的亲骨肉,却感到有些棘手。既然棘手,就不该生养她们。不过,这就是人生!若问人生的定义是什么?无他,只要说“妄自捏造不必要的麻烦来折磨自己”,也就足够了。
    孩子们果然了不起。她们做梦也不曾想老子对她们是那么穷于应付。她们在欢天喜地地用餐。不过,难缠的是丫丫。丫丫当年三岁。妈妈动了脑筋,分给她一套适用的小筷子、小碗。然而,丫丫决不答应,她一定要抢来姐姐的碗,硬要用那个拿不动的碗吃饭。举目人世,越是凡夫俗子,越是格外地横行霸道,一心要爬上并不称职的官阶,而这种性格,早在孩童时期就完全萌芽了。既然因袭已久,绝非靠教育和熏陶便可以矫正,还是趁早断念的好。
    丫丫将从旁掠夺的特大饭碗和又长又大的筷子据为己有,不断地恣意横行。因为硬要使用自己没法使用的食具,用起来势必大逞威风。丫丫首先将两双筷子根攥在一起,哧的一声往碗底插去。碗里盛了八分满的饭,上面还飘着满满的酱汤。碗里原来还勉强保持着平衡,当承受筷子的压力时,由于遭到突然袭击出现了三十度倾斜,同时,那酱汤毫不留情地哗哗流向她的胸脯。
    不过,这么点小事,丫丫是不会服输的。丫丫是个暴君。接着又把插进碗里的筷子用尽气力从碗底向上一挑,同时,把小嘴凑近碗边,将挑上来的饭粒啜了个满嘴,剩下的米粒与黄色酱汤混和,“呀”地喊着号子,从她的界尖扑到面颊,再扑到下颏;扑得失误而坠于床席者不计其数。这种吃法,简直是一点规矩都没有。咱家谨向大名鼎鼎的金田先生以及天下权贵们发出忠告:诸公待人,如果像丫丫用碗筷一样,那么,进入诸公口里的饭粒必然会少得可怜。而且,并非以必然之势进口,不过是误入口中而已。如何?敬请三思。如此,和“谙于事故的干将”这一头衔,也很不相称的嘛。
    姐姐敦子被抢走了筷子和饭碗,拿着不好使的小筷子小碗一直凑合着用。那只碗本来就太小,即使盛得满满,一动筷,也三两口就吃光。因此她频频往饭桶里伸碗。已经吃了四碗,现在该是第五碗了。敦子揭开锅盖,操起大杓,看了一会儿。她似乎拿不定主意,是吃下这一碗呢?还是算了?终于下了决心,在约觉没有锅巴的地方下杓子一盛。这倒不难,但是反过手来将饭杓里的饭往碗里一扣时,没有装进碗里的米饭成团地落在床席上。敦子毫不惊慌,开始将洒落的米饭小心拾起。拾起它来做甚?全部扔进饭桶里了。这可有点不大干净。
    当丫丫大显身手、挑起筷子之时,恰是敦子将脏饭装进饭桶之刻。不愧是姐姐,不忍心看丫丫的脸上溅得乱糟糟:“呀,丫丫,太不像话,脸上全是饭粒啦!”说着,急忙去给丫丫揩脸。首先要除掉栖身于鼻尖上的饭粒。本以为她会将揩下的饭粒扔掉,却出乎意料,她竟将饭粒扔进了自己的嘴里,真令人吃惊。然后她揩丫丫的脸蛋。这里的饭粒成群结伙,看数量,两者相加,总有二十粒吧!姐姐一心一意的,拿一粒,吃一粒,终于将妹妹脸上的饭粒全都吃光了。
    这时,一直文静地吃着咸菜的澄子,突然从舀上一杓的酱汤中发现一块煮烂的地瓜,大口填进了嘴里。读者诸公大概也都清楚,再也没有汤煮地瓜使嘴里烫得更难受的了。就算是大人,不加小心,也会像遭了烫伤似的。何况敦子之辈,吃地瓜缺少经验,当然要吃苦头的。澄子“哇”的一声叫喊,将嘴里的地瓜吐在饭桌上。其中两三块,不知是怎么一股子劲儿,滚到丫丫面前,当保持一定距离的时候停住。丫丫本来就特别爱吃地瓜。既然特别爱吃的地瓜飞到眼前,自然要放下筷子,用手捡地瓜块,吧嗒吧嗒地吞下。
    这些丑态,主人一直看在眼里,但他一言不发,一心吃自己的饭,喝自己的汤,此时此刻,正在用牙签剔牙。
    主人对于女儿的教育似乎采取了绝对自由放任的方针。哪怕三位小姐立刻成为“海老茶式部”、“鼠式部”①,不约而同地找了个情夫出奔,大概主人也照样吃他的饭,喝他的茶,不动声色地观察。这是“无所作为”的表现。然而,试看当今世界,号称“大有作为”的,除了谎言虚语欺骗人,暗下毒手残杀人,虚张声势吓唬人,以及引话诱供陷害人而外,似乎再也没什么本事了。连中学生那些小字辈们也见样学样,错误地以为不这样就不够神气,只有洋洋得意地干那种本应睑红的勾当,才算得上未来的绅士。这哪里是什么“大有作为”,简直是“无所事事”。咱家总算是个日本猫,多少有点爱国心。每当看见这号人,就想揍他们一通。这种人多一个,国家就要相应地减弱一分。有这样的学生,是学校的耻辱;有这样的人民,是国家的耻辱。虽然耻辱,这号人却源源不断地涌向社会,真叫人难于理解。日本人,似乎连猫那么点气派都没有。真可怜!比起这号人来,不能不说主人者流,远远是上等好人。说他是上等好人,就因为他的窝窝囊囊占上等;无能占上等;不耍小聪明占上等。
    ①日本《源氏物语》的作者为紫式部。“海老茶”,紫红色女学生裤。形容女才子。这里是信口编造,犹如我们借“二孔明”的名字说:“三孔明、四孔明。”
    主人以无所作为的方式平安吃罢早餐,不多时便穿上西装,乘上车,到“日本堤”警察分局去报到。当他拉开纸隔门时,曾问车夫是否知道“日本堤”在哪里。车夫嘿嘿地笑了起来。
    “就是有妓院的那个吉原附近的日本堤吧?”
    车夫如此叮问,真有点滑稽。
    主人破例地乘车出门了。随后,妻子照例吃罢早餐,催促小姐们说:
    “喂,快上学吧!要迟到啦!”
    小姐们却够沉着的,根本没想上学。
    “啊,今天放假呀!”
    “放什么假?快走!”妈妈申斥了几句。
    “可,昨天老师说,今天休息呀!”姐姐膀不动身不摇。
    妈妈这时大概觉得有些奇怪,便从壁橱里拿出日历,翻来复去地看,终于发现印着“皇室节日”四个红字。主人大概不知道今天是节日,才给学校写了假条的吧!妻子也不知今天是节日,大概把假条给扔进了邮筒吧!至于迷亭,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明明知道却佯作不知,这可有点猜不透。女主人被这一大发现震惊得“啊!”的一声说:
    “那么,都好好玩吧!”说着,她像往常一样,拿出针线筐,开始做针线了。
    此后半个小时,家里平安无事,没有发生足以构成创作素材的事件。但是,突然有个奇怪的来客。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女学生。穿着一双歪跟的皮鞋,紫色的裙子,头发卷曲得像一堆算盘珠,连招呼也不打,便从便门闯了进来。
    她是主人的侄女。据说是学校里的学生,有时星期天就来,和叔父大吵一通便告退。这位小姐名叫雪江。的确,模样不如名字动人。只要出门走上几百米,就不难碰上这样一副普通面孔。
    “婶子,你好!”她说着踢踢踏踏地跨进客厅,在针线筐旁坐定。
    “哟,来得这么早!”
    “今天过节,我就想早晨来一趟,所以八点半就急忙走出家门了。”
    “是啊,有什么事吗?”
    “没有。只是好久没见,才走一趟。”
    “走一趟?多玩一会儿吧!”
    “叔叔去哪儿啦?真新鲜。”
    “噢,今天到一个不寻常的地方去啦……到警察分局去了。新鲜吧?”
    “啊?为什么事?”
    “说是今年春天闯进家来的那个小偷被捉住了。”
    “那么,是对质去了?麻烦。”
    “哪里!是返还失物呀。昨天警察特意来告诉说,失盗的东西找到了,叫去认领。”
    “噢,怪不得。否则,叔叔从来不这么早出门嘛。若是平常,现在还正睡觉哩!”
    “没有像你叔叔那么能睡懒觉的……并且,一喊他,就气哼哼的。今天早晨本来事先告诉我,七点钟一定叫醒他,这才喊他起来的呢。可是,他钻进被窝里,硬是不答话。我担心,才又叫了一遍。他竟在棉睡衣的袖子里不知说些什么。真拿他没办法!”
    “他为什么那么睏呢?一定是神经衰弱吧?”
    “什么?”
    “他真是个滥发脾气的人。就那样,还能在学校教书吗?”
    “唉,听说在学校还很温存的呀!”
    “这,就更坏。在家里是老虎,出门是豆腐!”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反正在家是老虎,出门是豆腐!不像吗?”
    “他可不光是发脾气呀!你叫他向右,他偏向左;叫他向左他偏向右,凡事都不听别人的。咳,太犟了。”
    “是个别扭鬼吧?叔叔就爱这样。所以,若想叫他干什么,只要反说,就会照你的意思办。前些天我要他给我买一把雨伞,可我偏说不要不要的。叔叔说:‘怎么会不要呢?’立刻就给我买了。”
    “哈哈哈……好嘛。我今后也依此照办。”
    “就那么办吧!否则要吃亏的。”
    “前些天保险公司来人,劝他一定要参加保险。还说了一大堆的理由:这么有利,那么有好处等等,差不多跟他说了一个钟头,可他说什么也不肯参加。家里既没有存款,又有三个孩子,索兴加入保险,叫人多么放心。可他,一点儿都不关心这些。”
    “是啊!万一出点什么事,可就抓瞎喽!”
    这话和十七八岁的姑娘很不相称,说得婆婆妈妈的。
    婶子说:“偷听他们的谈判,可有意思啦。‘当然,我不是不承认有参加保险的必要。只因有必要,保险公司才存在。’可是,他又死犟死犟地说:‘我既然没有死,就没有参加保险的必要!’”
    “叔叔这么说?”
    “是呀。于是,公司那个人说:‘人若不死,就不需要保险公司了。然而,人的生命既坚实又脆弱,不知不觉的,说不定会碰上什么危险。’你叔叔说什么:‘没关系,我决心不死!’简直是蛮不讲理!”
    “决心,也难免一死。像我,尽管决心考试合格,可是终于落榜了。”
    “保险公司的职员也是那么说的呀!他说:‘寿命是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如果只要下决心就可以长生不老,人就谁也不会死掉的了’。”
    “保险公司的人说得太对了。”
    “太对了吧?可你叔叔听不懂。说什么:‘不,我决不死!我发誓不死!’可神气哪!”
    “怪呀!”
    “就是怪嘛!太怪啦。他说:‘若是拿出保险金去,倒不如在银行存款好得多。’”
    “在银行有存款吗?”
    “有个屁!他自己一蹬腿,后事全不管!”
    “真叫人不放心。他为什么那样呢?就说常到这儿来的人吧,像叔叔那样的人一个也没有。”
    “怎么会有呢?他是空前绝后!”
    “不妨对铃木先生谈谈,求他给叔叔提提意见。人家多稳重,一定过得很快活呢。”
    “不过,你叔叔对铃木先生评价不好呀!”
    “全搞颠倒啦!那么,那一位可以吧……哎,就是那个文文静静的……”
    “是八木先生?”
    “对呀。”
    “对八木先生,一般来说还是心服口服的。不过,昨天迷亭先生来,说了些他的坏话,因此,也许不会像想象那样奏效了。”
    “满行嘛!像他那样落落大方,稳稳重重。……不久前还在学校讲演了呢。”
    “八木先生?”
    “是啊。”
    “八木先生是你们学校的老师?”
    “不,不是老师。不过,‘淑德妇女会’时常请他去给讲演哪。”
    “讲得有趣?”
    “这……倒不怎么有趣。可,那位先生是一张大长脸吧?还长着一副天父一般的胡须,所以大家都敬佩地洗耳恭听。”
    “光说讲演,可他讲了些什么呀?”女主人刚刚这么一问,三个女孩早已经在檐廊下听见了雪江的谈话声,便劈里扑通地胡乱闯进客室。刚才大概在竹篱外的空地上玩耍了吧!
    “啊,雪江姐来啦!”两个姐姐欢天喜地地高声嚷道。妈妈说:
    “别吵!都安安静静地坐下!你雪江姐正讲有趣的故事哪。”说着,她把针线活放在墙角。
    “雪江姐,你讲什么故事?我最爱听故事了。”说话的是敦子。
    “还是讲《咔嚓咔嚓的山》?”问话的是澄子。
    “丫丫也港(讲)!”小三从两位姐姐之间伸出腿去。她说的不是听故事,而是说她要讲故事。
    “啊?丫丫也讲?”姐姐笑着说。
    “丫丫过一会儿再讲!让你雪江姐先讲。”妈妈哄着说。丫丫怎么肯听!
    “不——么,嘎咕!”她大声叫喊。
    “喂,算啦,算啦,那就由丫丫先讲。什么故事?”雪江表现得很谦逊。
    “故系(事),喂,小孩,小孩,乙(你)到啦(哪)去?”
    “有意思,后来呢?”
    “啊(我)们上田乞(地)割稻去!”
    “噢,真会!”
    “乙若是挨(来),会打扰的!”
    “哟,不是‘挨’,是‘来’。”敦子插嘴说。丫丫又是“嘎咕”一声大喝,吓倒了敦子。但是,因为敦子是半路插嘴,使丫丫忘了下文,讲不下去了。
    “丫丫!故事就这么多?”雪江问道。
    丫丫说:“喂,以后别再放屁了。噗,噗,噗的。”
    “哈哈哈,烦人!是谁教给你这些话的?”
    “女士(仆)!”
    “那个坏女仆!教她这种话!”女主人苦笑着说,“好吧!这回轮到雪江啦!丫丫要安安静静地听哟!”
    好一个“暴君”也显得听从了,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保持沉默。
    “八木先生的讲演是这样!”雪江终于开口了。“据说从前,有一个十字路口,中间有一座石头地藏菩萨像。可是,偏偏那地方是车水马龙的热闹场所,石像很是个障碍。于是,街上很多人聚到一起,互相商量,怎样才能把石像迁到某个角落去。”
    “这是真事儿吗?”
    “这么,关于这一点,他什么也没说呀!且说大家出了不少主意。街上有个头号大力士。他说:‘这有何难,看我的,一定把石像搬走!’他只身一人到十字路口,使出双臂之力,大汗淋漓,使劲儿地拉,可是那石像一动没动。”
    “这石像真够重的。”
    “是呀。那个男子筋疲力尽,回家睡大觉去了。所以,街上的人们又商量起来。这时,一位最聪明的男子说:‘这事就交给我吧!我来试试。’他在饭盒里装满了豆馅粘糕。来到石像面前说:‘请到这儿来!’他边说边拿豆馅粘糕诱惑。他以为地藏菩萨也一定嘴馋,用豆馅粘糕就会使他上钩。可是,石像却纹丝没动。那个聪明的男子才觉得这一招不顶用。后来他又把酒倒进瓢里,用一只手拎着,另一只手端着酒盅,走到菩萨像前说:‘喂,不贪一杯吗?想喝,就请到这儿来!’他连哄带劝三个来小时,可那菩萨像依然不动。”
    “雪江姐!地藏菩萨不饿吗?”敦子问道。
    澄子却抢先说:“我馋豆馅粘糕啦!”
    “聪明人两次失败,又造了一些伪钞,将假票子晃来晃去:‘喂,想要吗?来呀!’可是这一招也不灵。那地藏菩萨十分顽固哩!”
    “是吗,有点像你的叔叔。”
    “嗳,和我叔叔一模一样。最后,聪明人也烦了,不再理睬。后来呀,一个吹大牛的人出来说:‘看我来挪走它。请放心。’他像揽一份轻松小活似的,一口答应下了。”
    “那个吹大牛的人干了些什么?”
    “那可太有意思了。他先穿上警察服,粘上假胡子,来到菩萨面前说:‘喂,喂,你再不动,可没你的好处!我们当警察的可不能置之不理!’他抖了一阵威风。可是,如今世上,即使装出警察的腔调又有谁理会那套?”
    “是啊。那么,菩萨像动了吗?”
    “还能动?和叔叔一样嘛!”
    “可是,你叔叔非常怕警察呀!”
    “哟,是嘛!叔叔原来是那么一副表情?看来,再也没有比警察更可怕的了。不过,据说地藏菩萨可一动不动,泰然自若。这时,那个吹牛大王勃然大怒,脱下警察服,将粘上的假胡须扔到纸篓里,然后,穿上阔老板的服装走来。在今天来说,就是以一副岩崎男爵①的神气出场了。多可笑!”
    ①岩崎男爵:明治时的大资本家。
    “所谓‘岩崎的神气’,究竟什么样?”
    “不过是摆摆臭架子。并且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叼着长长的雪茄,在地藏菩萨周围边吸边走。”
    “这又能怎么样?”
    “为了用烟雾将地藏菩萨蒙起来呀。”
    “简直像说单口相声一样逗趣。那么,顺利地把菩萨像蒙在烟雾里了吗?”
    “不行!那是石头嘛!骗人也要有个分寸。听说他后来又乔装起王爷来了。无聊!”
    “咦?那时候就有王爷?”
    “有吧?八木先生是这么说的。据说那个人真的变成了个王爷。虽然胆战心凉,可他总还是变了。一个吹牛大王的身份,首先,岂不是犯了不敬之罪吗?”
    “光说是王爷,可是哪位王爷呀?”
    “哪位王爷?不论变成哪位王爷,都是一样地失败。”
    “是啊。”
    “变成王爷也不灵。吹牛大王毫无办法。据说他认输,说:‘凭我这点本事,对地藏菩萨是莫可奈何的哟!’”
    “活该!”
    “是啊,本该顺手惩办他一下的……且说街上的人们忧心如焚,又接着讨论;但是,再也没有人冒这份险,大家都难住了。”
    “故事就这样结束?”
    “还有哪。最后,雇了好多脚夫、无赖,在地藏菩萨周围嗷嗷地狂呼乱叫。他们说,只要气气菩萨,叫他在这儿呆不住就好。因此,他们换着班昼夜不停地吵嚷。”
    “够辛苦的了。”
    “这样还是不中用,地藏菩萨也够犟的。”
    “后来又怎样?”敦子热情地问道。
    “后来呀,不论怎么天天吵闹,也并不灵验,人们都有些厌倦了。可是脚夫和无赖不管干多少天,反正挣日薪,就高高兴兴地吵了下去。”
    “雪江姐!日薪是什么?”澄子问道。
    “日薪嘛,就是工钱呀!”
    “领了钱,做什么用?”
    “领了钱么……哈哈哈,澄子真是个讨厌鬼……婶子,那些人白天夜晚地吵闹。当时街上有个傻子,都叫‘傻阿竹’,谁也不认识,谁也不理他。这个傻子见了这番情景,问道:‘你们吵什么?多少年多少月,也动不了地藏菩萨吗?真可怜……’”
    “别看他傻,倒很神气哩!”
    “是个了不起的傻子哟!大家听了他的话,都说:‘白猫黑猫,抓住耗子是好猫。’反正他干不成,不妨叫他试试。于是就央求傻子。傻子不管三七二十一竟答应了。他制止那些脚夫和无赖说:‘别那么吵吵闹闹地捣乱,都住口!’然后他飘然来到地藏菩萨面前。”
    “雪江姐!‘飘然’,是傻阿竹的朋友?”敦子正在紧要关头发问,惹得妈妈和雪江爆发了一阵笑声。
    “哪里,不是朋友。”
    “那么,是什么?”
    “‘飘然’么……唉,没法说。”
    “‘飘然’,就是‘没法说’?”
    “不是的。‘飘然’嘛……”
    “咦?”
    “喂,你知道多多良三平先生吧?”
    “多多良先生就是‘飘然’?”
    “哎,是呀……单说那傻阿竹来到地藏菩萨面前,操着手说:‘地藏菩萨!街上的人都要求你动迁,就请动身吧!’这么一说,地藏菩萨答道:‘是呀!既然如此,早些告诉我多好呢。’于是,菩萨像缓缓地移动了。”
    “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地藏菩萨!”
    “下边介绍一下演说。”
    “故事还没完?”
    “是啊。下边单说八木先生。他说:‘今天是妇女开会,我特意说了上述故事,是不无原因的。不过,说出口来,也许很失礼。妇女有个毛病,遇事常常不正面地抄近路前进,反而采取绕远的办法。当然,并不单是妇女如此。在这明治年代,即使男子,受到文明的不良影响,多少也变得像个女人,因此,常常浪费些不必要的过程和精力,反而误以为这才是正规,是绅士必身体力行的方针,这样的人似乎还不少哩。但是,这些人都是文明束缚下的畸型儿,这一点,毋须赘言。只是对于妇女们来说,千万要记住我刚才讲过的那个故事,一旦有事,请按照傻阿竹的直爽态度去处理问题。诸位如果是傻阿竹,夫妻之间,婆媳之间,肯定会减少三分之一难缠的纠葛。人啊,心眼越多,心眼就越是怂恿着你。胆大妄为,形成不幸的源泉。多数妇女平均来说都比男人不幸,就怪心眼太多了。好吧!请都变成傻阿竹吧!’”
    “嗯?那么,雪江姐,你想成为傻阿竹吗?”
    “见他的鬼吧!什么傻阿竹。我才不想当个傻阿竹呢。金田家的富子小姐等人说:‘讲话太失礼啦!’她们气得要死呢。”
    “金田家的富子小姐?就是对面胡同口那家的?”
    “是呀,就是那位摩登女郎哟!”
    “她也在你们学校上学?”
    “不!只因是妇女开会,才去旁听的。真够时髦,简直吓死人了。”
    “可,据说是仪表非凡嘛。”
    “一般!并不像她自吹的那样。只要像她那么擦胭抹粉,叫个人都能显得好看些。”
    “那么,雪江姐若是像金田小姐那样化妆,会比金田小姐漂亮一倍吧?”
    “哟,烦人!少说两句。我不知道。不过,金田小姐太矫揉造作,尽管她有钱……”
    “尽管矫揉造作,也还是有钱好吧!”
    “倒也是有的,她若是稍微变成个傻阿竹就好了。硬是瞎张狂。听说最近有个叫什么的诗人献给她一本新诗集,她在所有人面前大吹大擂哪!”
    “是东风先生吧?”
    “啊?是他送的?真是没事干了。”
    “不过,东风先生可非常虔诚呢。甚至认为他那样做是理所当然。”
    “正因为有这样的人,事情才糟……另外,还有更逗趣的事哪!听说最近有人给她邮去了一封情书。”
    “哟,缺德!是谁干出那种事来?”
    “据说不知道是谁!”
    “没写姓名吗?”
    “姓名倒是写得一清二楚。不过,据说是个没人知道的陌生人。还有,那封信写得好长好长,足有六尺哪。据说写了好多花花事儿,什么‘我爱慕你,宛如宗教家对神灵的憧憬’,‘为了你,我愿变成祭坛上的小羊,任你宰割,这将是我无上的光荣’,‘心脏是三角形的,三角形的中心插着丘比特的箭。如果是吹气的玩具箭,那就百发百中了……’”
    “这就叫虔诚?”
    “当然是虔诚啦。真的,我的朋友当中就有三个人看过这封信。”
    “讨厌!那玩艺儿还拿出去炫耀?她想要嫁给寒月先生的,那封信若被人们传开,岂不糟糕?”
    “有什么糟糕的,她才万分洋洋得意哩!下回寒月先生来,可以告诉他。寒月先生还一无所知吧?”
    “谁知道呢。那位先生整天到学校去磨玻璃球,大约不清楚吧!”
    “寒月先生真的想娶她?可怜!”
    “为什么,她有钱,一旦有事,就有了依靠。这不是很好吗?”
    “婶子张口闭口总是钱呀钱的,多俗气!难道爱情不比金钱更重要吗?没有爱,就不能结为夫妻。”
    “是啊。那么雪江,你想嫁给谁?”
    “这,天晓得!连点影子都没有呢。”
    当雪江小姐和婶子就婚姻大事发生激烈舌战时,一直表现得不懂却又洗耳恭听的敦子,突然开口:
    “我也想嫁人哪!”
    对于这大胆的期望,就连洋溢着青春气息、理应深表同情的雪江都有些惊呆了。妈妈还算比较冷静,笑着问道:
    “你想嫁给谁?”
    “我呀,说真的,本想嫁给‘招魂社’①,可是,我讨厌过水道桥②,正发愁哪!”
    ①招魂社;明治初各地建立,祭奠明治以来为国殉难的英灵。一九三九年改称“护国神社”,但惟有东京一处称“靖国神社”直至今日。
    ②水道桥:东京都千代田区北端横跨神田川的一座桥。
    妈妈和雪江听了这不平常的回答,觉得太过分,连再问的勇气都没有,齐声笑得前仰后合。这时,二小姐澄子对姐姐问道:
    “姐姐也喜欢招魂社?我也非常喜欢。咱俩一同嫁给招魂社吧!喂?不?不同意就算了!我自己坐车很快就去啦。”
    “丫丫也去!”
    终于,丫丫也决定嫁给招魂社了。假如三人一同嫁给招魂社,料想主人也会高兴的吧!
    忽听车马声止于门前,立刻有人传来雄壮的声音:“您回来啦!”大概是主人从“日本堤”警察分局回来了。车夫递出一个好大的包袱,主人叫女仆接过,便悠然跨进了客室。
    “啊,来啦!”他边和雪江打招呼,边将手里一个类似酒瓶的玩艺儿啪的一声扔在那个闻名的长方型炉旁。说是类似酒瓶,当然不是纯牌的酒瓶,可也不像花瓶,不过是一个奇特的陶器罢了。无以名之,才不得不这么称它。
    “奇怪的酒瓶啊!这玩艺儿是从警察分局拿来的?”雪江边将那个摔倒的玩艺儿扶起,边问叔父。叔父边看看雪江的脸边自豪地说:
    “怎么样?样式美吧?”
    “样式美?那个玩艺儿?不怎么好。一个油壶,拿它干什么?”
    “哪里是什么油壶?说那种没趣的话,真糟!”
    “那,是个什么?”
    “花瓶嘛!”
    “作为花瓶来说,嘴儿太小,肚子又太大。”
    “因此才有意思哩!你也并不文雅,和你婶子不分上下,真糟!”
    他自己拿过油壶,向纸屏方向望去。
    “反正我不文雅。我不会从警察分局拿回来个油壶的。是吧?婶子!”
    婶子哪里顾得上那些,她打开包袱,瞪大眼睛,在点检失盗物品。
    “啊,真意外,小偷也进步了。全部拆洗过了。喂,你看呀!”
    “我怎么会从警察分局拿回来个油壶呢?是因为等得太无聊,就在那一带闲逛,这中间在地里挖出来的呀。你们自然不懂,那可是件宝啊!”
    “宝的过火了。叔叔到底在哪儿闲逛?”
    “哪儿?日本堤境内呗!还到吉原去过。那儿真热闹!你见过吉原的大铁门吗?没有?”
    “我怎么会看得见呢?我没有缘分到吉原那种下贱女人住的地方!叔叔身为教师,竟然去了那种地方,真吓死个人!是吧?婶子,婶子!”
    “嗳,是啊。件数总好像不够。全都还了?就这些?”
    “没还的,只有地瓜。本来叫九点钟去,可是一直等到十一点,这还像话吗?因此说,日本的警察就是不像样子!”
    “若说日本警察不像样,那么,到吉原去闲遛,就更不成体统。这种事若是传开,会被革职的呀!是吧?婶子。”
    “嗳,是吧!喂,我那条带子缺了一面。就觉着缺点什么嘛!”
    “腰带缺一面,就算了吧!我干等了三个小时,宝贵时光糟蹋了半天。”
    主人说着,换上了和服,靠在火炉上,泰然自若地玩赏那个油壶。妻子也觉得只好算了,将返还的物品放进壁橱,便回到自己的座位。
    “婶子!还说这个油壶是件宝哪!多脏啊。”
    “是在吉原买的?哟——”
    “‘哟’什么!还没了解真相就……”
    “那么个小壶,何须到吉原去买,到处都有吗?”
    “遗憾的是没有啊!这可是个罕见的东西哟!”
    “叔叔太像那个地藏菩萨了。”
    “你还是个孩子,口气可怪大的。近来的女学生嘴太不济。读一读《女子大学》就好了。”
    “叔叔不愿意参加生命保险吧?你对女学生和生命保险,最讨厌的是什么?”
    “保险,我并不讨厌,那是有必要的。凡是想到将来的人,都要参加。而女学生,却是没用的废物。”
    “没用就没用吧!可你还没有参加保险呀!”
    “下个月就参加!”
    “一定?”
    “一定。”
    “算了吧!参加什么保险!莫如用那笔钱买点什么倒好。是吧?婶子!”
    婶子笑眯眯的。主人可绷起脸来。
    “你是想活一百年、二百年,因此才那么四平八稳的?待理性再发达些,你瞧吧,会感到参加保险的必要,这是自然的。下个月我一定参加生命保险。”
    “是啊,那就没说的了。不过,你有前些天给我买雨伞的钱,说不定参加保险更好些呢。人家一再不要不要的,可你偏给买。”
    “你是那么不想要吗?”
    “嗳,我不稀罕雨伞。”
    “那就还给我好啦。刚好敦子要。就给她吧!今天带来了吧?”
    “啊?太过分了,不觉得太刻薄了吗?好不容易给我买来的,又往回要。”
    “你说不要,我才叫你还的呀!一点也不刻薄。”
    “我是不要。不过,你太刻薄了。”
    “净说些混话!你说不要我才叫你还给我,这有什么刻薄的?”
    “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还是刻薄。”
    “真蠢,一句话翻来覆去的。”
    “叔叔不也是一句话翻来覆去的吗?”
    “是因为你一句话翻来覆去的,我有什么办法。刚才还说不要雨伞吗?”
    “我是说啦。不要倒是不要,但是不想还给你。”
    “怪啦!又混又犟,真没办法!你们学校不教逻辑学吗?”
    “算啦!反正我少教育!随便你说吧!叫人家把东西还回来!即使外人也不会说出这种冷冰冰的话的。你哪怕像一点儿傻阿竹也就好了。”
    “叫我学什么?”
    “叫你学得正直和坦率些!”
    “你这个蠢材,想不到这么固执。因此,你才降班了呢。”
    “降班也不跟叔叔要学费!”
    雪江把话说到这里,似乎不胜感慨,不禁一掬清泪,潸然滴于紫色裙裤。主人好像在研究那泪水是从何种心理出发,在呆呆地凝视着雪江的裙裤和她低垂的脸。这当儿,女仆人在厨房,却将红赤赤的双手伸到门内说:“有客人来了。”
    “是谁来了?”主人问道。
    “是学生。”女仆侧脸瞧着雪江的泪面说。
    主人到客厅去了。咱家为了采访并研究人类,便尾随着主人转到檐廊。为了研究人类,如果不选择波澜乍起的时机,那将毫无收效。素日平常的人都很一般。因此,听其言、观其行,无不庸庸碌碌。平平凡凡。然而,到了紧急关头,那些平凡的现象突然由于某种奇妙的神秘作用,一些奇特的、怪诞的、玄虚的、荒谬的情景源源而来。一言以蔽之,足够我们猫类日后三思的事件到处丛生。像雪江的红泪,便是其中现象之一。雪江有着一颗不可思议的玄机莫测的心。这一点,在她和女主人谈话的过程中并不怎么突出,但是当主人归来而扔下油壶时,便像用蒸气泵给一条死龙注射了氧气似的,她那深不可测的、巧妙的、美妙、奇妙、玄妙的丽质便猛然发挥得淋漓尽致。然而,她的丽质是天下女子通有的,遗憾的是轻易不得发挥。不,倒是整天不停地发挥,只是不曾这么显著,不曾这么惶惶然发挥得淋漓尽致。幸而咱家有一个动不动就逆抚猫发的别扭的怪主人,才得以欣赏这出好戏!只要跟着主人走,不论到什么地方,台上演员肯定会不知不觉中也跟着表演的。幸亏一位有趣的人做我的老爷,咱家的短暂一生中,才能有丰富的经历,谢天谢地!这回来的客人又是个干什么的?
    展眼一瞧,来者年约十七八岁,和雪江年龄相仿,是个学生。他坐在屋子的一个角落。好大个脑袋,头发剃得光光的,几乎根根见底。脸心盘踞着个蒜头鼻子。此人没有别的特征,惟有脑袋特别大。即使剃个秃子,脑袋还不见小,若是像主人那样蓄起长发,就会更引人注目的。凡是长了这样脑袋的人,一定没有多大学问,这是主人一贯的立论。事实上,也许真的如此。不过,冷眼看来,他很像拿破仑,十分壮观。衣着和一般学生一样,看不出那是萨摩产的,还是久留米或伊予产的花纹布。总之是一种花纹布的夹袍,袖子很短,穿得还合身。里边好像既没穿衬衫,也没有穿背心。虽说穿空心夹袍和光着脚倒也风流,但是这位学生给人以非常不洁之感。尤其他像个小偷似的,在床席上清清楚楚地印下三个脚印,这是他赤足的罪过。他在第四个脚印上端坐,畏畏缩缩的。假如本来是个胆小鬼,这样老老实实地坐着,倒也不必大惊小怪。然而,像他这个推平头、秃亮亮的野蛮家伙,竟也如此诚惶诚恐的样子,总有点不大对劲儿。这家伙即使路遇主人,也不会施礼,还会以此而自豪。现在他却和一般人一样坐着,哪怕只坐半个小时,也一定很难受的。他坐在那里,仿佛是个适得其所的谦恭君子或盛德长老;谁管他自己是否吃苦头,反正从旁看来,样子非常滑稽。一个在教室里或操场上那么吵吵闹闹的家伙,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量约束着自己?想来,既可怜,又好笑。
    这样一比一地相对而坐,不论主人怎么顽冥不灵,对于学生来说似乎还多少有些分量的。大约主人也很是洋洋得意吧!常言说:“积上成山。”区区学生,如果大量纠集起来,也会成为不可欺侮的团体,说不定会搞起抗议运动或罢工的。这大约和人类中的胆小鬼喝下酒去就变得大胆起来一模一样吧!不妨把恃众闹事,看成人儿喝得烂醉以致丧失了正气。否则,那名与其说是诚惶诚恐,莫如说悠然自得地紧贴在纸屏上的穿萨摩条纹布的学生,不管主人怎么老朽,既被称为老师,就不该予以轻蔑,也不可能冷落得太过分。
    主人递过去一个座垫,说:“喂,请铺上!”秃小子却像个僵尸似的,只哼了一声,动也不动。那个开始褪色的洋花布座垫找到了个自己的位置,并不道一声“请坐在我身上”。它身后呆呆地坐着个喘气的大脑袋,场面可真绝。那座垫是为了给人坐的,女主人绝不是为了供人欣赏才从商场买来的。作为座垫来说,如果不是给人们坐,等于毁坏它的名声,这对于让客的主人也要丢几分面子的。至于秃小子,却宁肯瞪眼瞅着座垫,使主人丢面子也在所不惜。他绝不是厌恶座垫。说实话,除了为他爷爷举办祭祀活动外,他有生以来还很少在座垫上端端落坐过。因此,他早已坐得两腿发麻,脚尖有点受不住了。尽管如此,他还是不肯铺上座垫。主人劝他:“请用!”他也不肯坐。真是个难缠的秃小子。假如真的这么客气,当人数众多时,或是在学校、在住处,哪怕稍微客气一点也好呢。用不着客气的事他拘拘束束,该客气的时候却毫不谦让。不,简直是耍野蛮。这个秃小子!绝不是个好东西!
    这当儿,他身后的纸屏哗的一声开了。雪江端着一碗茶毕恭毕敬地献给秃小子。假如平时,那秃小子一定会奚落一句:“嗬,野蛮人来啦!”但是现在,连面对主人都惴惴不安,何况这位妙龄少女又采取了在学校学会的小笠原派(室町时代的武将小笠原长秀创始的一整套武士礼法)敬茶方法,以硬装文雅的手式递上茶来,这使秃小子显得十分局促不安。雪江关上门时,只听她在门外嗤嗤地笑。可见,即使同龄,也还是女子厉害。比起秃小子,雪江的胆子大得多了。尤其她刚刚气愤得洒下一滴热泪,这嗤嗤一笑使她显得更加妩媚。
    雪江退下之后,二人一时默默无语。主人忽然意识到,这简直是活受罪,才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古井……”
    “古井?古井什么?名字呢?”
    “古井武右卫门。”
    “古井武右卫门?不错,真是个长长的名字。这不是当代的名字,是个古人的名字。四年级了吧?”
    “不。”
    “三年级?”
    “不,二年级。”
    “在甲班吗?”
    “乙班。”
    “乙班,我是班主任那!是吧?”主人激动起来。
    说真的,这个大脑袋学生,从入学那天起,主人就见过的,决不会忘记。何况他那大头,主人铭刻在心,时常梦里相会。然而,粗心的主人竟然没有把大头和一个旧式名字联系起来,又没有和二年级乙班联系起来。因此,当记起敬佩得梦中相会的大脑袋原来是自己负责那一班的学生时,不由得内心里叫好:“是呀!”然而,这个起了个古老名字的大脑袋,又是本班学生,现在究竟为什么事闯进家来呢?这就完全无法预料了。主人原是个不受欢迎的人,所以,学生们不论年初岁末,几乎从不登门。登门的只有古井武右卫门这么一位堪称带头人的稀客。但却不知贵客来意,这倒叫主人忐忑不安。他不会是到如此令人扫兴的人家来玩耍的。假如是来要求主人辞职,应该更硬气些才是。不过,武右卫门可能是来商量他自己的私事。想来想去,还是搞不清。看武右卫门的样子,说不定连他自己也弄不清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前来造访。没办法,主人只好公开问:
    “你是来玩的吗?”
    “不是。”
    “那么,有事?”
    “嗳。”
    “是学校的事?”
    “嗳,想对您说说,就……”
    “噢。什么事?快说吧!”
    武右卫门却眼睛只顾盯着下面,一言不发。
    本来武右卫门作为中学二年级学生,是擅于词令的。虽然头脑不像大脑瓜那么发达,但是论口才,在乙班却是个佼佼者。刚刚叫老师教给他们“哥伦布”用日文怎么翻译,以至把主人难倒了的,正是这个武右卫门。这么一位赫赫有名的先生,一直唯唯诺诺,像个口吃的公主似的,内中一定有什么缘由。当然不能单纯地理解为客气。主人也感到有些蹊跷。
    “既然有话,那就快说吧!”
    “是个有点难开口的事……”
    “难开口?”主人说着,察看一眼武右卫门的脸色。但他依然低着头,什么也看不出。不得已,主人稍微改变了一下口气,安详地补充说:
    “好吧,不管什么,尽管说吧!没有外人听,我也不对别人讲。”
    “说说也不妨吗?”武右卫门还在举棋不定。
    “无妨嘛!”主人顺口答道。
    “那么,我就说啦。”说着,秃小子猛地一扬头,满怀希望地望着主人。那双眼睛是三角形的。主人鼓起两腮,喷吐着“朝日牌”香烟的烟雾,稍稍扭过头去。
    “老实说……事情糟了。”
    “什么事?”
    “什么事?非常挠头,所以才来。”
    “唉,到底是什么事呀?”
    “我本不想干那种事,可是,滨田总说:‘借给我吧,借给我吧……’”
    “滨田?就是滨田平助吗?”
    “是的。”
    “你借给滨田房费了吗?”
    “哪里,没有。”
    “那么,借给他什么?”
    “把名字借给他了。”
    “滨田借你的名字干了些什么?”
    “邮了一封情书。”
    “邮了什么?”
    “唉,我说,别借名字,我当个传书人吧!”
    “说得稀里糊涂。到底是谁干了什么?”
    “送情书啦。”
    “送情书?给谁?”
    “所以我说,碍难开口呢。”
    “那么,你给谁家女子送了情书?”
    “不,不是我。”
    “是滨田送的吗?”
    “也不是滨田。”
    “那么,是谁送的?”
    “不知道是谁。”
    “简直是摸不清头尾。那么,谁也没有送?”
    “只是用了我的名义。”
    “只是用了你的名义?简直越说越糊涂!再说得有条有理些!原来收下情书的是谁?”
    “说是姓金田,住在对面胡同口的一个女人。”
    “是姓金田的那个实业家吗?”
    “是的。”
    “那么,所谓‘只借给了名义’,是怎么回事?”
    “他家女儿又时髦,又骄傲,就给她送了情书。滨田说:‘这个名字不行。’我说:‘那就写上你的名字吧’。他说:‘我的名字没意思,还是写上古井武右卫门这个名字好……’所以,终于借用了我的名义。”
    “那么,你认识他家女儿吗?有过交往吗?”
    “压根儿没有交往,也没见过面。”
    “简直是胡闹,竟然给一个没见过面的女子写情书。那么,你到底是出于什么动机才干出这种事的?”
    “只因大家都说她骄傲,摆架子,才要调戏她的。”
    “越说越乱套!那么,你是公然签上自己的名字寄出的吗?”
    “是的。文章是滨田写的。我借给他名字,由远藤连夜到她家去送信。”
    “噢,是三人合谋干的?”
    “是的。不过,事后一想,事情若是暴露,被学校开除,那可坏了。所以非常担心,两三天睡不成觉,总有些昏昏沉沉的。”
    “干了一桩意外的蠢事!你是写了‘文明中学二年级古井武右卫门’吗?”
    “不,没有写校名。”
    “没写学校名嘛,这还好。若是写上学校名你试试,那可真是关系到学校的声誉了!”
    “怎么?会开除吗?”
    “会的呀。”
    “老师!我老爹是个非常唠叨的人。何况老娘是个继母,我如果被开除,那可糟糕。真的会被开除吗?”
    “既然如此,就不该轻举妄动。”
    “我并不想那么干,可是终于干了。不能帮帮忙不开除我吗?”武右卫门几乎用哭腔苦苦哀求。女主人和雪江早已在纸屏后咯咯地笑了起来。而主人始终一贯地假装正经,一再重复:“是嘛!”真有意思。
    咱家说有意思,也许有人要问:“有什么意思?”
    问得有理!不论是人还是动物,要有自知之明,这是平生大事。只要有自知之明,人就有资格比猫更受尊敬。那时,咱家也就不忍心再写这些混话了,一定立刻停笔。然而看来,人们似乎很难认清自己是个什么货色,正像自己看不见自己的鼻子有多高是一样的。因此,连对他们平日小瞧的猫,也会提出上述疑问的吧!
    人们尽管看来神气十足,但总有昏庸之处。说什么“万物之灵”,到处扛着这么块招牌,却连上述那么点小事都理解不透。至于如此也还大言不惭者更逗人发笑了。他们扛着“万物之灵”的招牌,却吵吵闹闹问别人:“我的鼻子在哪里?”既然如此,你以为他们会辞掉“万物之灵”的头衔吗?不,休想!他们死也不肯的。他们在如此明显的矛盾面前,却过活得心平气和,真够天真。天真倒是天真,但同时不得不甘心承认:人类是愚蠢的。
    咱家此时此刻之所以对武右卫门、主人、女主人和雪江感兴趣,并不单纯是由于外部事件互相冲突,以及其冲突的波环又向着微妙之处延伸,老实说,是由于其冲突的反响在人们的心里撩拨了各种不同的音色。
    首先,主人对这件事毋宁说是冷淡的。关于武右卫门的老爹如何唠叨、老娘如何给他继子待遇,主人都不大吃惊,也不可能吃惊。开除武右卫门,这和他本人被革职又风马牛不相及。假如成千的学生都退学,当教师的也许衣食之计陷于末路穷途;但是仅仅武右卫门一个人,管他命运如何变幻莫测,也与主人安度晨昏毫不相干。关系疏淡时,同情心也自然微薄。为一陌生人皱眉、流泪或声声叹息,决不是淳朴风尚。咱家很难肯定人类是那么深情,那么富于怜悯心的动物,不过是生而为人,作为一种义务才不时为交际而流几滴泪、或是装作同情的样子给别人看看罢了。说起来,都是虚假的表情。说穿了,大多是非常吃力的一种艺术。擅于做假的,被称之为“富于艺术良心的人”,为人世所深深敬重。因此,再也没有受敬重的人更靠不住的了。不妨一试,定有分晓。
    就此而言,毋宁说主人属于拙者之流。既拙,便不被看重;不被看重,便将内心中的冷漠出乎意料、毫不掩饰地倾泻出来。他对武右卫门反反复复地说“是嘛”,从中便可以听出他的心音了。
    列位!千万不要由于主人态度冷漠,便厌恶他这样的善人。冷漠乃人类本性,不加掩饰才是正直的人。假如这时候,列位期望主人超越冷漠,那就不能不说将人类估价得过高。人世上连正直的人都晨星寥寥,如果再过高要求,那除非泷泽马琴①小说里的人物志均和小文登走出书本,《八犬传》里的狗男狗女搬到眼前的东邻西舍来居住;否则,便是渺茫与荒诞的期冀。
    ①泷泽马琴:(一七六七——一八四八)作家。生于江户深川,本名解。中年失明。靠口述由别人记录,用了二十八年著有《南总理见八犬传》等。志乃、小文登都是书中犬妖的名字。
    关于主人,暂且压下不表。再说说在饭厅里大笑的女流之辈。她们把主人的冷漠又向前推进了一步,一跃而入滑稽之境引以为乐。她们对于使武右卫门头疼的情书事件,却高兴得像菩萨的福音。没有理由,就是高兴。硬要解析,就是:武右卫门陷于苦恼,她们才觉得高兴。列位不妨问问女人:“你是否拿别人的烦恼开心大笑?”那么,被问的人一定会咒骂提问者愚蠢。即使不骂此人愚蠢,也会说这是故意刁难,岂不侮辱了淑女的妇德?侮辱了妇德,也许是真的,但她们是拿别人的烦恼开心,这也是事实。照此说来,岂不等于事先声明:“我现在要做侮辱我自己品格的事给大家看,却又不许别人说三道四。”岂不等于强调说:“我去偷,但是决不允许别人说我不道德。如果说我不道德,就如同往我脸上抹灰,侮辱了我。”
    女人可真聪明,怎么说怎么有理。既然生而为人,那就不论被踩、被踢或是挨打,甚至受到冷遇,不仅要有处之泰然的决心,而且,即使被吐一脸唾沫、泼一身粪污、反被高声嘲笑时,也必须欣然接受;否则,便不能和号称“聪明的女人”打交道。
    武右卫门先生一失足铸成大错,因而,表现得十分忐忑不安。他也许心里在想:我这么忐忑不安,她们却在背后窃笑,岂不失礼。但是,因为他年小幼稚,以为正在别人失礼时恼火,人家会说他小器。若是不愿落个这等名声,还是稳重些好。
    最后,关于武右卫门介绍几句。他是忧虑的化身。他那颗伟大的头颅寸装满了忧虑,如同拿破仑的脑壳里塞满了功利心。蒜头鼻子不时地翕合,那是忧虑像条件反射似的,沿着颜面神经跃动。他像吞下了一颗大炸弹,心里有一个无可奈何的大疙瘩,两三天来正一筹莫展。苦痛之余,又想不出什么好主意,这时想到:如果去班主任老师家,也许能有点办法。于是,将自己的大脑袋硬是运到他所讨厌的这个家里来。他平时在校,忽而耍笑我家主人,忽而煽动同班同学给主人出难题。这些事,他现在似乎都已忘却,还似乎坚信:不论曾经怎么要笑或为难老师,既然名之为班主任,肯定会替他分忧的。他太天真了。班主任并不是主人爱干的角色。是因为校长任命,才不得已而接受的。说起来,很像迷亭的伯父头戴的那顶大礼帽,徒有其名而已。既然徒有其名,便毫不顶用。到了关键时刻,假如名义也能顶用,雪江就可以只用姓名去相亲了。
    武右卫门不但一味地任性,而且从过高估价人类的假想出发,认为别人非爱护他不可,不可不爱护他,压根儿不曾想会遭到嘲笑。他这次到班主任家来,肯定会对人类发现一条真理。为了这条真理,他将来会逐渐成长为一个真正的人。那时,也将对别人的忧烦表现出冷漠的吧?别人发愁时也将高声大笑的吧?长此下去,未来的天下将遍是武右卫门吧?将遍是金田老板和金田夫人吧?咱家衷心期望武右卫门争分夺秒地尽早醒悟,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否则,不论他如何担忧,如何后悔,向善之心如何迫切,毕竟不可能像金田老板那样获得成功。不,要不了多久,人类社会就会把他流放到居住区以外去,岂止于被文明中学开除!
    咱家正在思忖,觉得蛮有意思,忽听纸格门哗啦一声开了。门后露出半个脸来,叫了一声:“先生!”
    主人正一再重复地对武右卫门说:“是嘛!”忽听有人喊他。是谁呢?一看,那从纸屏后斜着探出来的半个脸,正是寒月。
    “噢,请进!”主人只说这么一句,依然坐着没动。
    “有客人吗?”寒月依然探进那半张脸在反问。
    “哪里,没关系,请进!”
    “说真的,是请你来了。”
    “去哪儿?还是赤坂?那地方我算不去了。前些天硬是拉我去,腿都遛直了。”
    “今天没事。好久没出门,走走吧?”
    “去哪?喂,进来呀!”
    “想去上野,听听老虎嗥叫的声音。”
    “多么无聊。你还是先请进吧!”
    寒月先生也许觉得远距离谈判毕竟不便,就脱了鞋,缓缓走进。他依然穿着那条后腚上落了补钉的耗子皮色的裤子。那条裤子并不是由于年深月久或寒月先生的屁股太沉才磨破了的。据本人辩解,是因为近来他开始学骑自行车,对裤子的局部摩擦过多所致。他做梦也没想到给他自封的未来夫人写过情书的情敌也在这里,“噢”的一声打打招呼,对武右卫门微微点头,便在靠近檐廊的地方落坐。
    “听,老虎嗥叫多没意思!”
    “是的。现在不行。先四处遛遛,夜里十一点才去上野呢。”
    “咦?”
    “那时,公园里古木森森,很吓人的吧?”
    “是啊!要比白天凄凉些呢。”
    “然后,千万要找个林木茂密、大白天都不见个人影的地方去走走,肯定会变得这么一种心情:不知不觉,忘却在万丈红尘的都城,仿佛在山中迷路了似的。”
    “心情变得那样,又将如何?”
    “心情变得那样时,稍微站一会儿,会忽然听到动物园里老虎的嗥叫声。”
    “老虎那么爱叫吗?”
    “没问题,会叫的。那叫声,即使白天也能传到理科大学。到了夜阑人静、四顾无人、鬼气袭身、魑魅扑鼻的时候……”
    “魑魅扑鼻是怎么回事?”
    “就是形容那种场合嘛,恐怖!”
    “是么,没大听说过。然后……”
    “然后老虎嗥叫得几乎将上野的老杉树树叶全都给震落,可吓人啦。”
    “够吓人的。”
    “怎么样?不去冒冒险吗?一定很快活。我想,无论如何,不在深夜听听老虎嗥叫,那就不能说听过老虎的叫声。”
    “是嘛,……”主人如同对武右卫门的恳求表示冷漠,对寒月先生的探险也并不热情。
    武右卫门一直以羡慕的心情默默地听别人讲“话说老虎”,忽听主人说:“是么!”这时似乎又想起自己的事。重又问道:
    “老师,我很担心,怎么办呢?”
    寒月先生面带疑色,望着那个大脑袋。
    咱家有点心事,暂且失陪,到饭厅去转转。
    饭厅里女主人正在格格地笑,往廉价的京瓷茶碗里哗哗地斟茶,然后放在一个铅制茶托上说:
    “雪江小姐!劳驾,把这个送去。”
    “我不嘛。”
    “怎么?”女主人有点愣住,立刻收住笑容说。
    “怎么也不怎么。”雪江登时装出一副扭扭捏捏的脸,目光低垂,仿佛在看身旁的《读卖新闻》。
    女主人再一次进行协商:
    “哟,真是个怪人!是寒月先生呀,没关系。”
    “可,我不嘛。”她的视线依然不肯离开《读卖新闻》。这时候,连一个字也读不下去的。假如揭穿她并没有看报,她大概会哭一鼻子!
    “一点也没什么害羞的。”现在女主人笑着,特意将茶碗推到《读卖新闻》上。雪江小姐说:
    “哟!真坏!”她想把报纸从碗下抽出,不巧碰翻了茶托,茶水毫不留情地从报纸上流进床席缝里。
    “你看哪!”女主人说罢,雪江小姐喊道:“呀,不得了!”她向厨房跑去,是要拿抹布吧?
    咱家觉得这出滑稽戏,还算开心。
    寒月先生哪里知道这出戏,正在房间里大发奇谈怪论哩。
    “先生!纸屏重新裱糊啦?是谁糊的?”
    “女人糊的。糊得好吧?”
    “是的,很好。是常常光临贵府的那位小姐糊的吗?”
    “嗯,她也帮了忙。她还夸口说:‘能把纸屏糊得这么好,就有资格嫁出门去!’”
    “嗬!不错。”寒月边说边呆呆地盯着那扇纸屏。“这边糊得平平的,右角上纸太长,出褶了。”
    “是从右角开始糊的。难怪呀,还没经验嘛!”
    “难怪,有点丢手艺。那一带糊成了超越曲线,毕竟是用一般的方程式无法表现的呀。”
    理学家嘛,说话是玄奥的。
    “可不是嘛!”主人在信口应酬。
    武右卫门明白,照此下去,不论哀求多么久,毕竟是没有希望的,便突然将他那伟大的头盖骨顶在床席上,默默无言中表示了诀别之意。
    主人说:“你走吗?”
    武右卫门却无声无息地趿拉着萨摩产的木屐走出门去。怪可怜的!假如干脆不理,说不定他会写出《岩头吟》①,跳进华岩瀑布而自尽的。
    ①岩头吟:一九○三年五月,第一高等学校学生藤村操(夏日漱石的门生)苦于万象不可解,削岩头树写下遗嘱,跳华岩瀑布自杀。
    溯本求源,这都是金田小姐的摩登和骄傲惹出的麻烦。假如武右卫门丧命,不妨化为幽灵,杀了金田小姐。那种女人从这个世界上消灭一两个,对于男人来说,丝毫也不烦恼,寒月可以另娶一个像样的小姐。
    “先生,他是个学生吗?”
    “嗯。”
    “好大个脑袋呀!有学问吗?”
    “学问可比不上他的脑袋大。不过,常常提出些奇怪的问题。不久前叫我把哥伦布译成日文,使我非常尴尬。”
    “全怪脑袋太大,才提出那类多余的问题。先生,你怎么回答的?”
    “哪里,我胡诌八扯,给翻译了一下。”
    “那,总算翻译了。了不起!”
    “小孩子嘛,不胡乱翻译出来,他就不再信服你了。”
    “先生也变成了了不起的政治家。可是,看他刚才的样子,总像非常无精打采,看不出他会给先生出难题。”
    “今天他可有点不争气。混帐东西!”
    “怎么啦?冷眼一看,觉得他非常可怜呢。到底怎么啦?”
    “咳,干了糊涂事!他给金田小姐送了情书。”
    “咦?就他这个大脑袋?近来学生们可真厉害。太惊人了。”
    “你也许有点担心吧……”
    “哪里,一点儿也不担心,反而觉得有趣儿。不管飞去多少情书,也不会出事的。”
    “既然这么放心,那就没说的了……”
    “没说的。我一向不在乎。不过,听说那个大脑袋写了情书,真感到意外。”
    “这嘛,是开了个玩笑。他们三个人,认为金田小姐又摩登,又骄傲,就想耍笑她一番。于是,三人合伙……”
    “三人合伙给金田小姐写了一封情书?越说越离奇。这岂不好像一人份的西餐,要由三个人享用吗?”
    “不过,他们有分工。一个写信,一个送信,一个借名。刚才来的,就是借名的那个小子。他最蠢。而且他说,他还不曾见过金田小姐的面呢。那又为什么干出那种混帐事来?”
    “这可是近来的巨大成果,杰作!那个大脑袋,居然给女人写情书,多么有趣啊!”
    “惹出大乱子啦!”
    “怎么惹都没事儿,对方是金田小姐嘛。”
    “不过,你说不定会娶她的呀!”
    “正因为我说不定会娶她,所以才没关系嘛。”
    “你没关系,可……”
    “怎么?金田小姐也没关系!没事儿。”
    “如果真的是这样,也就没什么了。可是,写情书的人事后良心发现,害怕啦,诚惶诚恐,跑到我家来讨个主意。”
    “咦?这么点事,就那么颓丧?可见是个气魄不大的人。先生,您是怎样发落他的?”
    “他自己说一定会被学校开除,非常担心呢。”
    “为什么开除?”
    “因为干了那么不体面、不道德的事情。”
    “怎么?不致于说不道德吧?没什么了不起。金田小姐可能认为这是光荣,在到处瞎吹哩!”
    “是呀。”
    “总之,很可怜。虽说干那种事不好,但是,叫他那么担心,会害了一个男孩子的。他虽然脑袋大些,可是相貌并不怎么丑。鼻子直忽扇,很招人喜欢。”
    “你也有些像迷亭,说的可倒逍遥自在。”
    “不,这是时代思潮。先生太守旧,所以,把任何事情都说得严重。”
    “可是,这不是太蠢了吗?给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送什么情书。简直是缺乏常识。”
    “讨人嫌,大多因为缺乏常识。救救他吧!会积德的呀。看他那样子,会到华岩瀑布去跳水的。”
    “是啊!”
    “就这么办吧,假如他是个再大些、再懂事些的大孩子,怎么会这样呢?他们会干了坏事,可还装作不知道!如果把这个孩子开除,那么,不把那些大孩子们统通赶出校门是不公平的。”
    “可也是啊!”
    “那么,怎么样?去上野听老虎叫吧?”
    “老虎?”
    “是的,去听吧!两三天内我要回一趟老家,因此不论去哪儿都不能奉陪。今天是抱着一定要一同去散步的目的才来的。”
    “是吗?你要走?有事吗?”
    “是的。有点事。总而言之,走吧?”
    “唔,那就出发吧!”
    “好嘞,走哇!今天我请你吃晚饭。然后活动活动,到达上野的时辰刚好是最佳时刻。”
    由于寒月频频催促,主人也动了心,便一同出发了。
    身后是女主人和雪江肆无忌惮的哈哈大笑声。

    十一

    壁龛前,一张棋盘摆在当央,迷亭和独仙相对而坐。
    “白玩可不干。谁输了要请客的。是吧?”
    经迷亭提醒,独仙依然捻着山羊胡说:“那样一来,难得的一次高尚游戏,可就弄得俗了。醉心于打赌之类,多没意思。只有将胜败置之度外,如同‘云无心以出岫(陶潜《归去来辞》)’,悠然自得地下完一局,才能品尝到其中奥蕴!”
    “又来啦!棋逢如此仙骨,难免累杀人也,恰似《群仙列传》中的人物呢。”
    “弹天弦之素琴嘛。”
    “拍无线之电报吗?”
    “闲言少叙,来吧!”
    “你用白子儿?”
    “用什么都行。”
    “不愧是仙人,好大的气魄!你用白子儿,按自然顺序,我就用黑子儿喽。好,来吧,谁先走都行。”
    “黑子儿先走是规矩。”
    “不错。那么,让着你点儿。按规矩从这儿先走。”
    “按规矩,可没有这种走法呀!”
    “没有就没有。这是我新发明的规矩。”
    咱家阅历太浅,棋盘这玩艺儿是最近才见到的。越想越觉得这玩艺儿真怪。在一个不大的方盘上画了些小格,乱糟糟地摆了些黑白子儿,令人眼花缭乱。然后就输啦、赢啦、死啦、活啦的,下棋人流着臭汗,吵吵嚷嚷。那棋盘顶大不过一尺见方呗!就算用前爪一搭,就会扫它个稀哩花啦。不过,常言说:“结则草庐,解则荒原。”何必淘这份气!倒不如袖手旁观,逍遥自在得多。开头那三四十个子儿的摆法还不怎么刺眼,可是到了决定胜负的关键时刻,你瞧,唉呀呀,光景真惨哪!白棋子儿和黑棋子儿密密麻麻,几乎要从棋盘上摔下去,互相喊叫着:“挤死啦!”“挤死啦!”但又不能因为太挤,就让其它的棋子儿闪开;也没有权利因“阻挡”而喝令前边的棋子儿退下。个个棋子儿除了认命,纹丝不动地呆在那里,别无他策。
    发明棋盘的是人。假如是人类的癖好反映在棋盘上,那么,就不妨说,棋子儿进退维谷的命运正标志着人类的本性。假如从棋子儿的命运可以推论人类的本性,那么,便不能不断定:人,喜欢把海阔天高的世界用小刀零切碎割,划出自己的领域,并在其中画地为牢。只在固守立足之地,任何时候也不越雷池一步。一言以蔽之,说人类硬是要自寻烦恼,也不为过吧?
    自在逍遥的迷亭和神机妙算的独仙,不知打的什么主意,偏在今天从壁橱里拖出一个旧棋盘,开始干这种热得透不过气的游戏。的确是棋逢对手。一开始,双方都下得随随便便,棋盘上的白棋子儿和黑棋子儿自由地交互飞舞。但是,棋盘的大小是有限的。每填一个棋子儿,横竖格就要减少一个,因此,再怎么自在逍遥,再怎么神机妙算,也要陷于困窘,那是自然的。
    “迷亭君!你这盘棋下得太野蛮,哪有从那儿进子儿的规矩?”
    “也许出家人下棋没有这份规矩。但是,按‘本因坊’流派的下法,可就有这份规矩。有什么法子呢。”
    “不过,那是死路一条哟!”
    “臣死且不避,何况彘肩(《史记·项羽本纪》项羽让樊哙喝酒,吃猪肩生肉……樊哙说:“臣死且不避,危酒安足辞。”这里信口说的颠三倒四)乎?”
    “噢,来啦,好吧!‘熏风自南来,殿角生微凉。’(《唐诗纪事》卷四十:唐文宗吟道:“人皆苦炎热,我爱夏日长。”柳公权接道:“熏风自南来,殿角生微凉。”)这样看住你,就没事了。”
    “呀,看得果然十分厉害!嗬,我还以为你没心看住呢。‘撞吧,八幡钟(在深州富个岗八幡宫。民谣中说:“敲响吧,八幡钟,把我的情人叫醒。”日文“看子儿”与敲钟的“敲”字谐音,便借题发挥)’我这么走,你将奈何?”
    “没什么奈何不奈何的。‘一剑倚天寒(出自无学禅师,形容杀头后,身如利剑刺向青天。将生死置之度外)’,……咦?麻烦啦!下决心,隔开它吧。”
    “啊!危险,危险!这一隔,可就是死棋了。喂,别开玩笑,让我悔一步。”
    “不是早就对你声明了吗?这地方是不许进子儿的。”
    “进得失礼,失礼!喂,你把这个白子儿给我拿掉!”
    “那个子儿也悔?”
    “顺手把旁边那个白子儿也拿掉!”
    “喂,你脸皮太厚了。”
    “你看见那个黑子儿啦?唉,咱俩不是有交情嘛!别说那些见外的话,快给我拿掉!这可是生死关头。‘且慢,且慢!’救命人边喊边出场了。正是危急之秋。”
    “我可不听那一套!”
    “不听就不听。把那个子儿给我拿掉!”
    “你已经悔了六步棋啦。”
    “你这人记性真好。以下将比过去加倍地悔棋呢。所以,叫你把那个子儿拿掉。你真够固执。既然坐禅,就应该超脱些嘛……”
    “不过,不吃掉这个子儿,我可就输了。”
    “你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一副拿输赢不在乎的架势吗?”
    “我是输赢不在乎。但是不高兴你赢。”
    “得道,了不起!到底是‘春风影里斩电光’!”
    “不是‘春风影里’,是‘电光影里’。你弄反了。”
    “哈哈哈,我还以为这时候差不多都颠颠倒倒的呢,不曾想还有正正经经。那么,无话可说,我认了。”
    “生死事大,转眼呜呼。你认了吧!”
    “阿—门—!”迷亭先生好像在毫不相干之处啪的投下一个子儿。
    迷亭和独仙正在佛龛前大赌输赢,寒月与东风挨肩坐在客厅门口。在寒月与东风身旁落坐的主人,如黄腊般端坐。寒月面前的床席上放着三条鱼干,赤条条排列得整整齐齐,煞是壮观。
    这鱼干出处是寒月的怀里,取出时还热哩,手心可以感到那赤条条的鱼身子温乎乎的。主人和东风却将出神的目光倾注在鱼干上。于是,寒月隔了一会儿说:
    “老实说:四天前我从故乡回来。因为有很多事要办,四处奔波,以至没能来府上拜访。”
    “不必急着来嘛!”主人照例说些不招人爱听的说。
    “急着来就对啦。不早点把这些礼品献上,不放心啊!”
    “这不是木松鱼干吗?”
    “嗳,我家乡的名产。”
    “名产?好像东京也有哇!”主人说着,拿起最大的一个,凑在鼻尖下闻闻。
    “鼻子是闻不出鱼干是好是坏的呀!”
    “个头稍大一点,这便是成为名产的理由吧?”
    “唉,你尝尝看。”
    “尝是总要尝的。可这条鱼怎么没鱼头呀?”
    “因此,不早些送来放心不下呀。”
    “为什么?”
    “为什么?那是被耗子吃了。”
    “这可危险。胡吃起来,会患霍乱症的呀!”
    “哪儿的话,没事!耗子只咬去那么一点点,不会中毒的。”
    “到底是在哪儿被耗子咬的?”
    “在船上。”
    “船上?怎么回事?”
    “因为没地方放,就和小提琴一块儿装进行李袋里,上船那天晚上就被耗子咬了。如果光是咬了木松鱼干那还没什么,偏偏耗子把小提琴的琴身当成了木松鱼干,也被咬了一点点呢。”
    “这耗子太冒失!一到船上,就那么不辨真假?”主人依然望着木松鱼干,说些没人能懂的话。
    “唉,耗子嘛,不管住在哪儿,也是冒失的。所以我把鱼干带到公寓,又被咬了。我看危险,夜里就搂着它睡了。”
    “未免不太干净吧!”
    “所以,吃它的时候,要洗一洗。”
    “仅仅洗一洗,是不可能干净的。”
    “那就泡在碱水里,咔咔搓它一通总行吧?”
    “那把小提琴,你是搂着它睡吗?”
    “小提琴太大,搂着睡是办不到的……”
    这一解释,远处迷亭先生也加入了这边厢的对话,高声说道:
    “你说什么,搂着小提琴睡觉?这可太风雅了。‘春又别人间。独抱琵琶重几许?意阑珊。’这是一首俳句。可是明治年代的秀才若不抱着提琴睡觉,就不能超越古人,我吟道:‘薄衫裹忧魂。漫漫长夜相厮守,小提琴。’怎么样?东风君,新体诗里可以写这种内容吗?”
    “新体诗与俳句不同,很难那么匆匆挥就的,但是,一旦写得成功,就会发出触及人们灵魂深处的妙音。”东风严肃地说。
    “是呀,这‘魂灵(日文与生灵同音,迷亭是在故意找茬)’嘛,我还以为要焚烧麻杆迎接才行呢,原来作新体诗就能请得来呀!”迷亭又不顾下棋,嘲笑了一番。
    “你再贫嘴,还要输的。”主人警告迷亭。可是,迷亭满不在乎地说:
    “别管我要输还是要赢,反正对方已经成了釜中之鱼,手脚全都动不得了。我感到无聊,不得已才加入小提琴这一伙的。”
    他的棋友独仙先生语调有些激动,吵嚷着说:“现在该你走了。等着你哪!”
    “咦?你已经走啦!”
    “走啦。终于走啦。”
    “走到哪儿?”
    “在这儿斜着添了个白子儿。”
    “是啊!这个白子儿斜着这么一放,吾将休矣。那么,我……我……我日暮途穷了。怎么也想不出个好出路啦?喂,让你再下个子儿,随便放在哪儿都行。”
    “有那么下棋的吗?”
    “‘有那么下棋的吗?’若这么说,我可就下子儿啦……那么,拐个弯,在这个犄角放一个子儿。寒月君,你的小提琴太廉价,所以耗子都欺负,把它咬啦。长点志气,再买把好些的吧。我从意大利给你函购一把三百年前的古货好吗?”
    “那就费心啦。就手,付款的事也一并拜托。”
    “那种古董,顶用吗?”一切茫然的主人大喝一声,训斥了迷亭。
    “你是把人里的古董和小提琴里的古董混同了吧?即使人里的古董,不是还有金田者流,至今也还走运吗?至于小提琴,那是越旧越好……喂,独仙君,怎么样?快下呀!我倒不是演庆政(歌舞伎《恋女房染分手纲》中人物)的哪场戏:‘秋日短哟!’”
    “和你这样忙叨叨的人下棋可真是受罪。连动动脑筋的工夫都没有。没办法,在这儿放个子儿,填上个空吧!”
    “唉呀呀!到底让你把棋走活了。真可惜!我生怕你把子儿摆在那儿,才胡扯几句。用心良苦,终究枉然哪!”
    “当然。你不是下棋,是在蒙棋。”
    “这就是‘本因坊派’、‘金田派’、‘当代绅士派’……喂,苦沙弥先生!独仙君不愧到镰仓去顿顿吃咸菜,不为物欲所动哟!实在是佩服之至!别看棋下得不高明,胆子可够大的。”
    “所以,像你那号胆小鬼,就该向别人学着点。”
    主人背着脸刚一说,迷亭便伸出通红的长舌头,独仙仿佛毫不介意,还在催促迷亭:“喂,该你下啦!”
    “你是从什么时候学小提琴的?我也想学,可是,听说很难。”东风在问寒月。
    “嗯。不过,若是只求个一般水平,谁都能学会的。”
    “同样是艺术嘛。爱好诗歌的人,学起音乐来,一定会进步得快吧?所以,我自觉心中有数。怎么样?”
    “没问题嘛!你如果学,一定会精通的。”
    “你是几时学琴的?”
    “从高中时期。先生!我曾经向您介绍过我学小提琴的始末吧?”
    “哪里,未曾听说。”
    “高中时期是经老师教,才拉起小提琴的吗?”
    “哪里,没有老师,也没人指点,是自学。”
    “简直是天才!”
    “自学的人不一定都是天才!”寒月先生板着面孔说。被誉为天才还板着面孔,大概惟有寒月了。
    “这倒无所谓。你就说说怎样自学的,以便引以为戒。”
    “说说可以,先生!我就说说吧?”
    “啊,说吧!”
    “如今,一些年轻人拎着个提琴盒,不时地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可是那时候,高中学生几乎没有人搞西洋音乐。尤其我们那个学校,简直是乡下的乡下,简朴得连穿麻里草鞋的人都没有,至于学校,当然没有一个人拉小提琴……”
    “那边大概讲起趣闻了。独仙君!咱们这盘棋就适可而止吧!”
    “还有两三处没有摆好哩!”
    “没摆就没摆吧!无关紧要的地方都送给你好了。”
    “话是这么说,我也不能白拣呀!”
    “看你丁是丁、卯是卯的,简直不像个禅学家。那就一气呵成,下完这盘棋……寒月讲得太有趣儿了……就是那所高等中学吧?学生都光着脚上学……”
    “没有的事!”
    “可是,传说学生都光着脚做军操,向右转,因此把脚皮都磨得很厚很厚。”
    “新鲜!这是谁说的?”
    “管它是谁说的!你没听说吗?饭盒里装一个好大的饭团,像个袖子似的别在腰上,到时候就吃它。与其说是吃,莫如说是啃,啃到当央,就露出一个咸梅干。据说就是为了露出那个咸梅干,才聚精会神地将四周没有咸味的饭啃光。真是些生龙活虎的小家伙!独仙君,这故事好像中你的意吧?”
    “质朴刚健,实堪嘉奖的好风尚啊!”
    “还有比这更值得嘉奖的故事哩!听说那里的烟盘上没有烟灰盘。我的一位朋友在那里任职期间,出门想买一个带有“吐月峰”商标的烟盘,结果,不要说‘吐月峰’,根本就没有烟盘这种玩艺儿。他很奇怪,一打听,人家心平气和地说:烟盘啊,只要到后边的竹林里去砍竹子一节,谁都能够做。因此,没有必要买它。那么这也够得上质朴刚健风尚佳话之一了吧?嗯?独仙君。”
    “嗯。管它够不够的。这儿要补上个子儿才行。”
    “好吧!补,补,补。这回补齐了吧……我听了那番话,实在吃惊。在那种环境里自学小提琴,太令人景仰了。《楚辞》里说:‘既茕独(无兄弟为茕,无子嗣为独)而不群兮。’寒月君简直就是日本明治时期的屈原!”
    “我不想当屈原。”
    “那么,是二十世纪的维特(歌德《少年维特的烦恼》中的主人公)吧!什么?拿出棋子儿来数一数?你也太一本正经了,何须数,我输了,没错!”
    “不过,难说呀……”
    “那,你就数吧!,我可不去数它。如果不听一代才子维特先生自学小提琴的轶事,那就对不起列祖列宗!失陪了。”说罢离席,蹭到寒月身边。
    独仙聚精会神地拿起白子儿,填满了白空,再拿起黑子儿,填满了黑空,口里不住地数着。而寒月却继续说:
    “地方风俗本就如此,故乡的人们又非常顽固。只要有一个人软弱一点儿,他们就说:这在其他县份的学生面前名声不好,便胡乱地从严惩处,可麻烦啦。”
    “提起你们故乡的学生来,真是没法说。不知为什么要穿那种青一色的和服裤裙。首先,正因为这身打扮,倒很俏皮呢。其次,也许由于海风扑面的缘故,脸色总是那么黝黝的,若是男子倒也无所谓,可是女人弄成那副样子,可够一瞧的吧?”
    只要迷亭一参言,中心话题就不知扯到哪儿去了。
    “女人也是那么黑啊!”
    “那,也有人要吗?”
    “可,家乡人全都那么黑,有什么办法!”
    “多么不幸!嗯?苦沙弥兄。”
    主人喟然叹曰:“还是黑脸好吧!若是脸白,一照镜子就孤芳自赏起来,那才糟糕。女人是很难缠的呀!”
    东风却问得有理。他说:“假如全乡下的人脸都是黑的,难道他们不会以黑为荣吗?”
    主人说:“总而言之,女人全是些要不得的东西!”
    迷亭边笑边警告主人说:“口出此言,回头嫂夫人会不高兴的呀!”
    “哪里,没事。”
    “她不在家吗?”
    “刚才带孩子出去了。”
    “怪不得觉得这么肃静。去哪儿啦?”
    “不知去哪儿,是一时高兴出去遛遛。”
    “然后再一时高兴随便地回来?”
    “是啊。你还是单身汉,多好啊!”
    这一说,东风有点不高兴,寒月却笑嘻嘻的。迷亭说:
    “一娶上老婆,都爱说这种话。是吧?独仙兄!你大概也属于‘娶上老婆愁事多’之流吧?”
    “咦?慢着!四六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以为不大个地方,可是有四十六个眼呢。本想再多赢你一些,可是排起来一看,才差十八个子儿。这是怎么搞的?”
    “我在说,你也是‘娶上老婆愁事多哪。’”
    “哈哈哈,倒也没什么愁的。因为我老婆从来都爱我。”
    “那么,恕我莽撞,独仙嘛,就是与众不同。”这时,寒月先生为天下妻子略尽辩护之劳,说:
    “岂止寒月一人,这样的例子多得很!”
    东风先生依然认真,面对迷亭先生说:
    “我也拥护寒月兄的看法。依我看,人要进入纯情境界,只有两条路:艺术和恋爱。因为夫妻之爱代表某一个方面,所以我想,人必须结婚,实现那种幸福,否则便是违背了天意……不是吗?迷亭先生!”
    “高论!像我这号人,毕竟是不可能进入纯情境界喽!”
    “一娶上老婆,就更进不去了。”主人哭丧着脸说。
    “总之,我们未婚青年必须接近艺术的灵性,开拓向上的道路,否则,就不可能了解人生的意义。为此,我以为,首先必须从小提琴学起,所以刚才才清寒月君讲讲经验谈的。”
    “是呀,是呀!该听维特先生讲讲自学小提琴的故事。喂,讲啊!不再打搅你。”
    迷亭这才收敛锋芒。于是,独仙君煞有介事地对东风训戒式地说教了一通:
    “向上之路,不是自学小提琴所能开拓的。那种纯属游戏的事儿,若是能够认识宇宙真理,可就怪了。如果想认识个中奥秘,没有悬崖勒马、回头是岸的气魄是不行的。”
    训得倒是蛮够劲儿的。可惜东风连个禅字怎么写都不知道,所以看来,他丝毫都无动于衷。
    “咦?也许你说得对。但是我想,还是艺术才标志着人们渴慕的最高境界,因此,我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弃它。”
    寒月说:“如果不肯放弃,那就照你的希望,讲讲我学小提琴的经历给你听吧!像刚才说过的那样,我到开始学小提琴的时候,已经费了千辛万苦。首先,买提琴就很是发愁呢,先生!”
    “可以想象。在没有麻里草鞋的地方,不会有小提琴的。”
    “不,有倒是有。钱也早就留心攒够了,不成问题。但是,就是买不成。”
    “为什么?”
    “地面太小,如果买来,立刻就会被发现。一旦被发现,人们就会说:‘好神气呀!’要挨整的。”
    “自古以来天才都要受迫害哟!”东风先生深表同情。
    “又是天才!请千万别称我什么天才吧!后来呀,我天天散步。每当路过卖小提琴的商店门前时,没有一天心里不在嘀咕:‘买一把多好啊!’‘把小提琴抱在怀里时将是什么滋味?’‘啊,真想有一把!’”
    “可以理解呀!”这是迷亭先生的评语。
    “真是鬼迷心窍!”这是主人的质疑。
    “不愧是个天才!”这是东风先生的赞叹。
    只有独仙先生毫不介意地拈着胡须。
    “那么个小地方,怎么会有小提琴?这首先令人怀疑。但是想一想,就会明白这是理所当然。为什么?因为这里也有女子学校。作为课程,女学生必须天天练琴,因此,自然有小提琴。毋须说,没有好的,只是不得不称之为小提琴罢了。因此,商店也并不重视,将二三把琴绑在一起,吊在门市里。唉,我时常散步从店前走过,由于风吹或小伙伴用手碰过,嗬,有时候发出声音哩。一听到那种声音,我的心就像碎了似的,不知如何是好。”
    迷亭先生讥讽道:“危险!疯病种类繁多:山疯,水疯,人疯……你既然是维特,那就是‘提琴疯’了。”
    东风益发受感动地说:“不,如果感觉不是那么敏锐,就不可能成为艺术家,不愧是天才呀!”
    寒月说:“噢,实际上也许真的疯了。那音色可够绝的呀!其后直到尔今,弹了这么久,但是,再也没有弹出过那么美妙的声音。是啊,怎么形容才好呢?毕竟是不可言喻的哟!”
    “那声音,是否琅琅然,锵锵然?”独仙搬出了这套艰深晦涩的字句,但是没有人理睬,怪可怜的。
    寒月接着说:“我天天散步时从店前走过,其间总算三次听到了那种妙音。第三次听到时,我心想,非买下这把小提琴不可。哪怕乡亲们谴责,哪怕外乡的人们予以轻蔑。唉,哪怕饱吃铁拳而绝命,犯个错误而被开除,这把小提琴我非买不可!”
    “这正是天才的本色!如果不是天才,不会这么痴情的。太羡慕了。一年来我总盼着自己也能够激起那么炽烈的情感,但是,毕竟事与愿违。参加音乐会的时候,尽管以最大的热情倾听,但也总是兴味索然。”东风一直在拍马屁。
    寒月说:“如果兴味索然,那就幸运喽!如今好像在心平气和地做介绍,可在当时,那苦楚是难以想象的呀……后来么,先生,我发奋图强,终于买到手。”
    “嗯。怎么买的?”
    “那是十一月,刚好是天长节(明治元年制定,每年天皇诞生日。战后改称天皇诞生日)的前夕,乡亲们全都到温泉去了,准备外宿,村里一个人也没有。我声称有病,那一天,连学都没上,在屋躺着。我躺在床上,一心想着一件事:趁村民们今夜出门,我要把梦寐以求的小提琴买到手。”
    主人问:“你装起病来,连学都不上?”
    寒月说:“一点不错。”
    迷亭也有些诚惶诚恐的样子说:“不假,这才像点天才哩!”
    寒月接着说:“我从被窝里一露头,只见日影还高,等得不耐烦。没办法,只好把头缩进被窝,闭上眼睛等待。可还是受不住。我又露出头来一看,秋日烈焰洒满了六尺高的纸屏,火辣辣的。我勃然大怒。这时,只见纸屏上端有个细长的黑影,不时地在秋风中摇摇曳曳。”
    主人问:“那个细长的黑影是什么?”
    “原来是挂在屋檐下剥了皮晾晒的涩柿子。”
    “哼!后来呢。”
    “没办法,我跳下床,拉开纸屏,到了檐廊,拿了柿饼吃了。”
    “甜吗?”主人问得简直像个孩子。
    “那一带的柿子可甜啦。东京人毕竟是不解其味的哟!”
    东风先生又问:“柿子的事就压下不表吧。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我又钻进被窝,闭上眼睛,默默地向神佛祷告:‘快些黑天吧!’约觉过了三四个小时,心想差不多了吧?可是我一露头,谁料秋日烈焰依然洒在六尺高的纸屏上,火辣辣的。上端还是有个细长的黑影在摇摇曳曳。”
    “这一段听过了。”
    “有好几回哪。后来我下了床,拉开纸屏,吃了一个柿饼子,又钻进被窝默默对神佛祷告:‘快些黑天吧!’”
    主人说:“这不是重复了吗?”
    “唉,先生!别那么性急,往下听啊!后来约三四个小时,我在被窝里忍着。以为这时可以了吧?我猛然探头,只见秋日烈焰依然洒在六尺高的纸屏上,上端有个细长的黑影在摇摇曳曳。”
    主人说:“说来说去还是那一套呀!”
    “然后我下了床,拉开纸屏,到了檐廊,吃了一个柿饼子……”
    “又吃柿饼子!你总去,总吃柿饼子,这不是没完没了吗?”
    “我也不耐烦啦!”
    “听的人比你更不耐烦!”
    “先生太性急,故事就讲不下去,真发愁!”
    “听的人也有点发愁呢。”东风也暗暗地鸣起不平。
    寒月说:“各位既然那么发愁,没办法。那就讲个轮廓就结束吧!总之,我吃完了柿饼子就钻进被窝;钻进被窝以后又出来吃,终于把吊在屋檐下的柿饼子全都吃光了。”
    “既然全吃光,太阳该落了吧?”
    “并非如此。所以我吃了最后一个柿饼子,以为差不多了,探出头来一看,依然是秋日烈焰洒满了六尺高的纸屏……”
    “噢,饶命吧!说上一千遍也没完。”
    “连我自己说这话都厌烦死了。”
    迷亭也似乎有些不耐烦。他说:“不过,如果有那么大的恒心,万事都可以成功的。假如没人干扰,说到明天早晨,恐怕也还是那么几句话:秋日烈焰,火辣辣的。那么到底打算几时才买一把小提琴呀?”
    惟有独仙泰然安坐,哪怕你讲到明天早晨、后天早晨,管它秋日烈焰火辣辣的,也丝毫不为之所动。
    寒月又从容不迫地说:“问我几时去买吗?我想,一到晚上,立刻出去买下。遗憾的是:不管多久,只要探头一看,总是秋日烈焰,火辣辣的……唉,提起我当时的痛苦,毕竟不能和现在各位的焦急万状相提并论。我一看,吃完了最后一个柿饼子太阳依然不落,不由得啼泣涟涟了。东风君,我的确是感到可悲才落泪的呀!”
    “可能是的,艺术家本来就多愁善感。你落泪,我同情。不过,你的话也该快点说呀!”东风是个好人,应酬中总是严肃而又滑稽。
    “我倒非常渴望说得快些。可是,太阳怎么也不肯落,愁死个人。”
    主人终于忍无可忍,说:“太阳总不落,听众也难受,那就结束吧!”
    “如果结束,就更难受。以下眼看就要进入佳境了。”
    “那就听!你快点说‘太阳已落’,这不就行了吗?”
    “那么,虽然这个要求令人作难,但是,既然先生出口,就权当眼下已经黑天了吧!”
    独仙板着面孔说:“这就对了。”逗得大家不由地哈哈大笑。
    “渐渐夜深了。我总算放下心来,舒了口气,走出鞍悬村宿舍。因为咱家生来不喜欢喧嚣之地,才特意远离交通便利的市内,在人迹罕见的荒村结成蜗牛式的草庐……”
    主人提出抗议说:“说什么‘人迹罕见’,太过分了吧?”
    迷亭也抱怨地说:“‘蜗牛式的草庐’,也太夸张了。莫如说是个‘没有客室的四铺半草席的屋子’倒也逼真,还蛮有趣呢。”
    只有东风夸奖他:“事实如何不去管它,这语言倒是蛮有诗意,感觉还好。”
    独仙却绷着脸问:“住在那里,上学可够困难吧,几里路?”
    “距学校不过四五百米。原来学校是在乡村的……”
    “那么,学生大多数在那儿住宿吧?”独仙决不放过。
    “是啊,一般家庭都住一两名学生。”
    “那怎么说得上‘人迹罕见’呢?”独仙给他当头一棒。
    “唉,假如没有学校,那就杳无足迹了……说起当夜的服装,穿的是家织布的棉袄,外加铜钮扣的学生大衣。我格外小心,用大衣领子将头蒙住,以便尽可能不被人发觉。正是柿子树落叶时节。从我家走到南乡大街,一路上铺满了树叶。每迈出一步,都发出沙沙的声响,使我忐忑不安。身后总像有人跟着。扭头一看,东岭寺的森林格外阴沉,是在黑雾中映着漆黑的影子。这东岭寺本是松平氏的家庙,位于庚申山麓,距我居室只有百米左右,是个十分幽静的古刹。林木上方,是月明星稀的浩渺夜空,天河斜身躺在长濑川上,尾巴……是呀,天河的尾巴大约流到夏威夷去了……”
    “夏威夷?太离奇了。”迷亭说。
    “我在南乡街的大路上走了二百来米,从鹰台街进入市内,再跨过古城街,拐过仙石街,越过喰代街,依次穿过长街的一段、二段、三段,然后穿过尾张街,名古屋街、鲸鉾街、蒲鉾街……”
    “何必走那么多的街?关键是到底买到小提琴没有?”主人不耐烦地问。
    “卖乐器的商店,主人是金善,也就是金子善兵卫先生,所以,距买到手还远着哪。”
    “远就远,你就快些买吧!”
    “遵命!于是我来到金善商店一瞧,火油灯亮得火辣辣的……”
    这回迷亭布下了防线。他说:“又是火辣辣的。看来你的火辣辣,一两次是说不完的。这可麻烦啦!”
    寒月说:“哪里,这回的火辣辣,仅仅火辣辣那么一回,请别太担心。我在灯影里默默一瞧,只见那小提琴微微映着秋夜灯火,依次排列的图形琴身泛着瑟瑟寒光,只有绷得紧紧的一部分丝弦白亮亮地映入眼帘……”
    东风赞美道:“多么美的叙述啊!”
    “就是它!就是那把小提琴!我这么一转念,突然激动得两腿颤抖,站不稳了。”
    “哼!”独仙暗笑道。
    “我不禁闯了进去,从衣袋里掏出钱包,从钱包里拿出两张五圆的票子……”
    “终于买下了?”主人问道。
    “本想买,可是且慢,这可是关键时刻,万一莽撞就要失败的。唉,算了。于是,在关键时刻,又改变了主意。”
    “怎么?还没买?不过是买一把小提琴么,也太拖拉了。”
    “倒不是拖拉,一直还没买嘛,有什么办法!”
    “为什么?”
    “为什么?刚刚黑天,还有很多人来来往往嘛。”
    主人气哼哼地说:“即使有二百人、三百人来来往往,又有什么关系?你这人太怪啦。”
    “如果是一般人,二千人、三千人也无所谓。可是有学生挽着袖子、拄着好大的文明杖在徘徊哪,这就轻易下不得手。其中有的号称‘渣滓党’,永远留级,还很高兴。但是论摔跤,没有比他们更拿手的了。我决不能草率地去动小提琴,因为不知会惹出什么样的麻烦来。我肯定是盼着小提琴到手的。可是,不管怎么,还是惜命的哟!与其拉小提琴而被杀,莫如不拉琴活着好受些。”
    主人催问道:“那么,到底没买就收场了?”
    “不,买了。”
    “你这人真能磨蹭!要买不早些买,若不买就不买,快些决定就对啦。”
    “啊,哈哈哈,人世间的事哪有那么痛痛快快的!”寒月说着,镇静地把朝日牌香烟燃着,喷吐起云雾来。
    主人有些厌烦,突然站起,进了书房,拿出一本不知什么名的外国旧书,扑通一声趴在床席上开读。独仙不知什么工夫跑到神龛前独自下棋,自己和自己决战。
    虽是难得入耳的趣话,但因过于冗长,以至听众减少一名,又一名,剩下的只有忠于艺术的东风和从来不怕冗长的迷亭先生。
    寒月咕嘟嘟地向人世毫不客气地喷着长长的烟缕,不多时,又以原有的节奏继续他的谈话:
    “东风君,当时我是这么想的:夜幕乍垂时分,毕竟是不行的,话又说回来,如果是深夜,金善老板就入了梦乡,那更不行,不论如何,一定要趁学生们散步归去而金善老板尚未安眠之前去买!否则,苦心安排的计划就要化为泡影。然而,掐准这个时间,可不那么容易哟。”
    “的确,是不容易。”
    “我把那个时间预定在十点钟左右。那么,从现在到十点钟,必须找个地方混过光阴。回家一趟再回来吧?那太累。到朋友家去谈谈?又有点心中不安。没意思。没办法我便在街里闲遛了很长时间。不过,若是平常,两三个小时逛来逛去的,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可是惟有那天晚上,时间过得非常慢。那句话怎么说啦……‘一日三秋’,大概指的就是这种滋味,我算亲自尝到了。”
    寒月说得如临其境,还特意瞧着迷亭。
    迷亭说:“古人有云:暖炉待其主,谁知相思苦。又说:等待最难捱,不见玉人来。我想,那吊在檐下的小提琴一定急死了。但是,你像个漫无目标的侦探一般惊魂不定地荡来荡去,那苦头一定更甚于小提琴的,怏怏焉如丧家犬。噢,真的,再也没有无家可归的狗更可怜的了。”
    “把我比作狗,这太刻薄。从来还没有人拿我比作狗呢。”
    东风慰藉寒月说:“听你讲故事,仿佛读古人传记,不胜同情。至于将你比作狗,那是迷亭先生的一句玩笑,希你切莫介意,快快讲下去吧!”
    即使东风不予慰藉,寒月也自然要接着讲下去的。
    “然后,从徒街穿过百骑街、从两替街来到鹰匠街,在县衙门前数罢枯柳,又在医院旁算过窗灯,在染房桥上吸了两支烟,这时一看表……”
    “到了十点钟没有?”
    “遗憾得很,还不到。我渡过染房桥,沿河向东,有三人在按摩。并且有狗汪汪地叫呢,先生!”
    “‘漫漫秋夜,在岸边听到寒犬远吠。’还真有点戏剧性哩,你是个逃犯的角色吧?”
    “我干过什么坏事吗?”
    “你是今后想干的。”
    “可叹!假如买小提琴是干坏事,音乐学校的学生就都是罪人了。”
    “只要别人不同情,即使干了,天大的好事也是个罪人。因此,人世上再也没有比‘罪人’更难以预防的了。耶稣如果活在那种世道,也便是个罪人。好汉寒月先生如果是在那种地方买小提琴,也就是个罪人了。”
    “那么,我服输,就算是个罪人吧!当个罪人倒没什么,可是到不了十点钟,真够人受的。”
    迷亭说:“不妨再计算一遍街名呀!假如时间还多,就再一次‘秋日烈焰火辣辣的’呀!假如还有时间,再吃它三打涩柿子饼呀!你讲到什么时候我都听,一连讲到十点钟吧!”
    寒月听了,眯眯地笑。“你抢先都给我说破了,我只好告饶。那么一步跨越,就算到了十点钟吧!且说,到了预定的十点钟,我来到金善商店一瞧,由于正是寒夜时分,就连繁华的两替街都几乎不见人影,连迎面响来的木屐声都显得凄凉。金善商店已经关了大门。只留下个小脚门。当我从脚门进去时,不知怎么,总觉得被狗跟上,有点发瘆……”
    这时,主人从那本脏里脏气的书本上抬起头来问道:“喂,买到小提琴了吗?”
    “就要买啦。”东风回答说。
    “还没买?时间太长了。”主人像说梦话似的,说完又看起书来。
    独仙仍在沉默,白子儿和黑子儿已经摆满了半盘棋。
    “我心一横。闯了进去,说:‘卖给我一把小提琴!’这时,火炉旁有四五个小伙计和小崽子在说话。他们惊惶之余,不约而同地朝我看来。我不由得抬起右手,将大衣帽子往前一拉,又喊了一声:‘喂,卖给我一把小提琴!’坐在最前边盯着我看的那个小伙计有气无力地说:‘嗳!’他站起来,将吊在店头的三四把小提琴一下了全都择下来。我问他多少钱,他说:‘五圆二角钱一把!’……”
    “喂,有那么便宜的小提琴吗?怕是玩具吧?”
    “我问他:‘都一个价吗?’他说:‘嗳,全是一个价。’他还说都做得没问题。我便从钱包里掏出五圆的一张票子,用准备好了的一个大包袱皮将小提琴包了起来。这当儿,店伙计不吭声,死死地盯着我的脸。我的脸因为用大衣帽子裹着,他是不可能看清的,但是,总觉得心慌意乱,恨不得立刻窜到大街,总算将包袱放在大衣里边,走出了店门,掌柜们这才齐声大喊:“谢谢您光顾!”来到大街上四周一瞧,幸而没人。但是走了一百米,对面走来两三个人,边走边吟诗,声音几乎传到市内。我心想,这下子可糟了。我便从金善商店的路口往西拐,从河边走到药王路,从榛木村到了庚申山麓,好歹回到住处。到家一看,已经是下半夜两点前十分……”
    “真是彻夜漫步。”东风同情地说。
    迷亭长出一口气:“总算买了。哎呀呀,这可是长途跋涉,终获大捷呀!”
    “以下才值得一听呢。说过的那些,不过是序幕罢了。”
    “还有?这可不简单!一般人碰上你,都会坚持不住的。”
    “坚持不坚持的,暂且不提。假如就此收场,那等于修了佛像却忘了给它注入灵魂。我就再说几句吧!”
    “说不说随你,反正我是要听的。”
    “怎么样,苦沙弥先生也听听吧?寒月已经买下了小提琴,喂,先生!”
    主人说:“那么,又该卖小提琴了吗?那就不必听了。”
    “还不到卖的时候呢。”
    “那就更不值得一听。”
    “啊,糟糕!东风君,热心听的只有你一个,真有点扫兴!啊,没办法,那就草草讲完算了。”
    “何必草草?慢慢讲好了,非常有趣!”
    “好不容易把小提琴买到手,尔今第一难题是没有地方放。我的宿舍常有人来玩,如果在一般地方挂起来或是撮着,立刻就露馅儿。挖个坑埋起来吧,又怕费事。”
    “的确。那么,是不是藏在天棚里了?”东风说得倒怪轻松。
    “哪里有天棚,那是农户。”
    “太愁人啦。那么,你放在哪儿啦?”
    “你猜放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是放在雨窗的护板里了吗?”
    “不对。”
    “裹在被里,放进了壁橱?”
    “不对。”
    当东风与寒月就小提琴的藏处进行如此回答之时,主人和迷亭也在不住地谈论着什么。
    “这怎么念?”主人问。
    “哪儿?”
    “这两行。”
    “什么?quid aliud est mulier nisi amiticiae inimica……(托马斯·纳西(一五六七—一六○一)所著《蠢动的分析》中的句子,意为“妻子如果不是友谊的仇故,又是什么……”)这么,喂,不是拉丁文吗?”
    “我知道是拉丁文,怎么念?”
    迷亭觉得大势不妙,慌忙撤退:“你平时不是说会拉丁文吗?”
    “当然会。会念倒是会念,可是不知道这几行念什么。”
    “‘会念倒是会念,可是不知道这几行念什么。’这叫什么话?好厉害!”
    “随便你说吧!暂且用英文翻译一下给我听。”
    “‘给我听’?这口气太大。我简直成了勤务兵。”
    “勤务兵就勤务兵吧!怎么念?”
    “唉,拉丁文之类,暂且压下不表,还是敬听寒月兄的高论吧!现在正是高潮,眼见到了会不会被发现的千钧一发之际,是吧,寒月兄,后来怎样了?”迷亭突然来了兴致,又加入“话说小提琴”一伙,抛下主人孤零零的一个。寒月先生气势大振,便说起小提琴的藏处。
    “终于藏在一个旧藤箱里了。这个藤箱是我离开家乡时祖母送给我的,听说是祖母出阁时的嫁妆。”
    “这可是一件古董,似乎和小提琴不大协调。是吧?东风先生!”
    “是啊,有点不大协调。”
    “如果放在天棚里,岂不也不大协调吗?”寒月回敬了东风一句。
    迷亭说:“虽然不协调,却可以吟成诗,放心吧!‘寂寞清秋,提琴箱中收。’怎么样?二位!”
    东风说:“迷亭先生今天很会作俳句呀!”
    “岂止今天!我任何时候都是心里满腹诗情。提起我做俳句的造诣,就连已故的正冈子规(一八六七——一九○二,本名常现,号獭祭等。曾致力俳句改革)先生都赞不绝口哪!”
    “迷亭先生,你和子规先生有过交往吗?”坦率的东风君问得斩钉截铁。
    “唉,即使没有交往,也始终通过无线电报肝胆相照的嘛。”
    迷亭先生在胡诌八扯,东风君有些厌烦,便沉默不语。寒月却笑着接下来说:
    “那么,藏小提琴的地方倒是有了,可是现在怎么往外拿?这又难住了。如果单纯是拿出来,只要背着人们的眼目,打开看看,倒也不是干不来。然而,只是看看又有什么意思?不弹响它是没用的。弹则发声,声发则被发现。刚好只隔一道木槿篱笆,南邻便住着渣滓党的头目,多险哪!”
    东风同情地随和:“糟糕!”
    迷亭说:“的确,真糟糕。空口无凭,有据为证,当年只因发出了声音,小督局(日本第八十代天皇—高仓天皇的妃子,善彈筝。皇后之见平清盛妒恨她,将她藏于嵯峨野。源仲国奉御旨,凭《思夫叹》的琴音发现小督局,遂带回。后为平清盛所捕,削发为尼。故事见《平家物语》谣曲《小督》)才败露了。如果是‘偷嘴’或‘伪造假币’,那还不难遮掩;然而奏乐,那是瞒不了人的呀。”
    寒月说:“只要不出声,总还好说。不过……”
    迷亭说:“且慢,说什么只要不出声……有时候不出声也瞒不住。从前我们在小石川的庙里自己起伙时,有个人叫铃木藤,此公非常喜欢喝白酒。他用啤酒瓶子买来白酒,便乐呵呵地自斟自饮。有一天藤先生出去散步,真是不应该,苦沙弥偷了一口白酒喝……”
    主人突然大声说:“我何尝偷过铃木的白酒?偷酒喝的不是你吗?”
    “噢,我以为你在看书。胡诌两句也没事。不曾想,你还是听见了。你这人,不防着点不行啊。所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指的就是你。不假,说起来,我也喝了。我喝了,这一点儿也不含糊。但是发现有酒的可是你。你们两位听着!苦沙弥先生本来不会喝酒。但是,他觉得是别人的酒,就痛饮一气,所以呀,荷,满脸通红。唉呀呀,那副样子,不忍再看他一眼……”
    “住口!连拉丁文都不会念,还……”
    “哈哈哈……后来藤先生回来,晃了晃啤酒瓶,发现少了一大半,他说一定是有人喝了。四周一察看,只见这位‘大老爷’蜷缩在墙角,活像用红土捏成的泥像……”
    三人不由地哄堂大笑。主人也边看书边格格地笑。惟有独仙,似乎由于过分地巧用机关,有些累了,所以伏在棋盘上,不知什么工夫已经酣然入梦。
    寒月又说:“不出声也曾被发现过。我从前去姥子温泉,和一位老头住在一起。据说他是东京一家布疋商店的退休老板。反正是同宿,管他是布疋商还是估衣商的。然而,有一件事可伤脑筋。那是因为我到姥子温泉以后第三天,我的烟抽光了。诸位大概也都清楚,那个姥子温泉不过是山里的一幢房,很不方便,除了洗澡、吃饭就什么也买不到。在这里断了烟,那可是一场大难。越是缺什么,就越想什么。我刚刚想到没有烟啦,就突然想吸。其实,平日井没有那么大的烟瘾。偏偏倒霉,那个老头包了一大包烟叶来登山,他拿出一点烟来,盘腿大坐,吱吱地吸起来,仿佛在问:‘不想吸一口吗?’他光吸,还可以忍受,后来竟吐起烟圈,又竖着吐,横着吐,甚至躺在黄粱一梦的枕上倒过脸来吐;还像变戏法似的从鼻孔吸入鼻洞,再从洞里喷出来。一句话,直‘晃嘴’呀!”
    “什么?‘晃嘴’是怎么回事?”
    “形容炫耀服装家具叫做‘晃眼’,那么,炫耀吸烟,只好叫做‘晃嘴’了。”
    “唉,与其这么煞费心机,何不要来一点儿抽?”
    “这,不能要。我是个男子汉嘛。”
    “咦?男子汉就要不得吗?”
    “也许要得。但是,我没要。”
    “那怎么办?”
    “不是要,而是偷!”
    “唉呀呀!”
    “我看那老头儿拎着条毛巾洗澡去了,心想:要吸,就趁现在!我便不顾一切地大口猛吸起来。啊,真过瘾。不大一会儿,纸屏哗的一声开了。我一惊,回头一看,来者正是烟草的主人。”
    寒月问道:“他没有去洗澡吗?”
    迷亭说:“他刚想洗,忽然想起忘了拿钱褡子,才从走廊折了回来。谁稀罕偷他的钱褡子?首先,这是对我的冒犯!”
    寒月说:“看你偷烟的手段,还有什么好说的?”
    “哈哈哈,那老头儿真有眼力,钱褡子的事暂且不提。单说他拉开纸屏一看,我已断烟两天,而现在那浓浓的烟雾却弥漫在整个房间。常言道:‘坏事传千里!’一下子事情败露了。”
    “老头儿说什么了?”
    “到底是年高有德!他什么也没说,将用白纸卷好了的五六十支烟递给我说:‘对不起,如果这粗劣烟叶您不嫌弃,就请吸吧!’说完,他又到浴池去了。”
    “这就是所谓的‘江户风趣’吧?”
    “谁知道是‘江户风趣’还是‘布疋商风趣’,总之,从此我和老头儿极其肝胆相照,逗留两个星期回来。非常愉快。”
    “这两个星期,烟卷都是老头儿请客吧?”
    “嗳,大致如此。”
    主人终于合上书本,边起身边求饶地说:“小提琴完事了吧?”
    寒月说:“没有。以下才热闹呢。正是故事高潮,你就听下去吧!顺便提醒一句在棋盘上睡大觉的那位,叫什么啦?对呀,独仙先生……那么,独仙先生也请听听吧!如何?你那种睡法对身体是有害的。叫起他来好吗?”
    迷亭喊道:“喂,独仙兄,起来,起来!讲有趣的故事。起来吧!人家说,你那种睡法对身体有害!说您太太会担心的。”
    “嗯?”独仙哼了一声抬起头来,顺着他那山羊胡流下一串长长的口水,像蜗牛爬过似的,那口水闪闪发光。“啊,好睏!‘山上白云闲,恰似我偷眠’,啊,睡得真香!”
    “你睡啦,这已经公认。你快起来如何?”
    “起来也好吧!有什么趣闻吗?”
    “紧接着就要把小提琴……怎么回事啦?苦沙弥兄!”
    “怎么回事?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东风说:“马上就该拉琴啦。”
    迷亭说:“马上就要拉琴啦。到这儿来,你听呀!”
    独仙说:“还是小提琴?真受不了!”
    迷亭说:“你是拉‘无弦之素琴’的人,没什么受不了的。而寒月兄恐怕要拉得吱吱哇哇,声震三邻五舍,那才大大受不住呢。”
    独仙说:“是吗?寒月兄难道不懂操琴却不惊邻的方法吗?”
    寒月说:“不懂。如果有这样的方法,倒要请教。”
    “何须请教!只要看一眼圣地白牛①,就会立见分晓。”独仙说得玄虚莫测。寒月断定这是独仙睡眼朦胧中信口胡诌的奇谈,便故意不理他,接着话碴儿说:
    ①圣地白牛:见日本的《碧岩录》,以进入清净境界的无垢白牛,形容佛门圣洁。
    “好歹想出了个妙计。第二天是天长节,从早到晚我都在家,把藤箱开了关,关了开,一整天都在心慌意乱中度过。终于天黑了。当藤箱下蟋蟀嘶鸣时,横下心,将那把小提琴和琴弓取了出来。”
    东风说:“总算露面啦。”
    迷亭却警告说:“率尔操琴,那可危险哟!”
    寒月说:“我先拿起琴弓,从弓尖到弓把都检查一遍……”
    迷亭讥讽道:“那不会是劣等刀工的产品吧?”
    寒月说:“当我想到这便是我的灵魂时,心情正像武士在深夜灯影中将磨得锋利的宝剑拔出刀鞘。我手握琴弓,不禁瑟瑟发抖。”
    东风说:“真是个天才!”紧接着迷亭说:“真是个疯子!”主人说:“快拉琴就对了!”独仙却流露出一副莫可奈何的表情。
    寒月说:“谢天谢地,琴弓平安无恙。接着又把小提琴也拿到油灯旁,里里外外全面检查。这过程大约五分钟。您要记住:藤箱下蟋蟀一直在嘶鸣……”
    迷事说:“一切都替你记着呢,你就放心地拉琴好了。”
    寒月说:“这时我还没有拉。幸亏小提琴完整无缺。这就放心了。我猛然站起……”
    迷亭问:“要去哪儿?”
    寒月说:“还是闭上你的嘴,光用耳朵听吧!像你这样一句一打岔,可就没法讲故事啦……”
    迷亭喊道:“喂,列位!叫你们闭上嘴哪!嘘——嘘——”
    寒月说:“多嘴的只有你一个!”
    迷亭说:“是吗?对不起。我洗耳恭听,洗耳恭听!”
    寒月说:“我将小提琴挟在腋下,穿着草鞋穿过草门,跨出二三步。啊,且慢……”
    迷亭说:“嗬,你总算出去了。说不定又是什么地方停电了吧?”
    主人说:“即使回去,也没有柿饼子了。”
    寒月说:“诸公这么七嘴八舌的,实在是憾甚,憾甚。我只好对东风一个人讲了……好吧,东风。我迈了两三步,又折了回去,把离开家乡时花三圆两角钱买的红毛巾蒙在头上,噗的一声吹灭了油灯。唉,我对你说呀,这下子眼前漆黑。连草鞋在哪儿都看不见了。”
    “你到底想去哪儿?”主人问。
    “咳,你就听着吧!好不容易才找到草鞋,出去一看,正是:‘月夜星空柿叶落;红头巾下,抱着一把小提琴。’向右,向右!沿着慢坡路登上庚申山。这时,东岭寺的钟声沿着我的头巾,通过我的耳鼓,响彻我的头颅。你猜,此刻已是什么时辰?”
    “不知道啊!”
    “九点啦。其后,在那漫漫的黑夜,我独自走了八百多米山路,登上大平岭。若在平时,我本来胆子很小,一定会被吓昏的。然而,一旦精神高度集中,实在神奇。当时我心里压根儿没有考虑,怕呢还是不怕,满心想着的只有一件事——要拉小提琴,多有意思。那个大平岭位于庚申山的南侧。晴朗之日凭临远眺,可以从红松林的缝隙间俯瞰山下的城市,实为观光绝佳的平地。是啊,宽约六十丈见方,中间一块石板,大约八张席那么大。北侧是叫做‘鹈沼’的一片池塘,池塘周围遍是三搂粗的樟树。因为是山上,有人烟的地方只有采樟脑的一间小屋。池塘近处即使白天也不是个赏心悦目的好地方。幸而工兵为了演习开辟了一条路,攀登并不吃力。我总算来到那块大石板,铺好毯子。暂且落坐了。这么晚登山,还是第一次。我坐在石板上,稍微平静些,四周的静寂便渐次袭上心头。此时此刻,乱了方寸的只有恐怖感。如能除却这种恐怖感,余下的全是皎皎清洌的空灵之气了。我呆呆地坐了二十多分钟,仿佛在水晶宫里孑然索居。而且我那孑然索居的身躯,不,包括心地与神魂全像用凉粉制成的,十分透明,这太神奇了。我几乎弄不清是自己住在水晶宫里?还是水晶宫住在我的心中……”
    “越说越离奇了!”迷亭一本正经地奚落道。随后,独仙深受感动地说:“进入玄妙佳境喽!”
    寒月说:“假如这种精神状态持续下去,说不定直到明天早晨,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小提琴都拉不成,一直茫然地在磐石上打坐哩……”
    东风问道:“那里有狐狸吗?”
    寒月说:“在这种情况下,我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连是死是活都不清楚。就在这时,突然听到身后的古池里‘啊’地发出一声尖叫……”
    “终于露头啦!”
    “那叫声远远引起反响,伴同着强劲的秋风,掠过遍山的林梢。这时我才苏醒……”
    迷亭装作抚胸定神的样子说:“总算一块石头落体了!”
    独仙挤眉弄眼地说:“这叫做‘心神一死天地新’啊!”
    寒月又说:“后来,我苏醒过来,四周一看,庚申山一片静悄!连雨滴那么点声音都没有。唉,我心想:刚才那是什么声音呢?若说是人语吧,太尖厉;若说是鸟叫吧,又太高亢;若说猿猴在啼吧……这一带又不会有猿猴。到底是什么声音呢?头脑中一旦泛起疑团,便总想解开这个谜。于是,至今寂寂无为的万千神经便纷然杂沓、熙熙攘攘,在头脑中翻腾起来,宛如京城人士欢迎英国的康诺特爵士(英国贵族,明治三十九年英国国王派他到日本赠给日本天皇勋章)时一样的疯狂和混乱。这当儿,全身的毛孔突然张开,就像多毛腿喷上了烧酒似的,毛孔中号称什么勇气、胆量、智谋、沉着等等贵客,统通不知去向,一颗心在肋骨下跳起了抓鼻舞(用手捏鼻像要扔掉似的舞蹈)。两条腿像风筝的响笛似地颤抖起来。这可吃不消!我突然将毛毯蒙在头上,将小提琴挟在腋下,飘飘摇摇地从磐石上跳了下去,从崎岖小路向山下一溜烟似地跑了下去。回到住处,便蒙头大睡了。东风君,即使今天回忆起来,再也没有那么叫人毛骨悚然的了。”
    “后来呢?”
    “到此结束!”
    “没拉小提琴吗?”
    “想拉也拉不成呀!不是嘎地惨叫一声吗?纵然是你,也一定拉不成的。”
    “唉,总觉得你这个故事讲得不太过瘾。”
    “随便你怎么‘觉得’,事实如此呀!怎么样?各位!”寒月巡视全场,神气十足。
    “哈哈哈,你真有两下子!把故事编到这么个程度,大概已经煞费苦心了吧?我还以为是男桑德拉·贝罗尼(乔治·海瑞狄斯(一八二八——一九○九)同名小说中的女主人公)在东方的君子国出场了呢,因此,我一直虔诚地洗耳恭听哪!”迷亭料想会有人让他解释一下桑德拉·贝罗尼是怎么回事,但是很意外,别人什么也没有问,便不得不自做讲解了。“桑德拉·贝罗尼在月下弹起竖琴,在森林中唱起意大利情调的歌曲。这和你抱着小提琴登上庚申山,真可谓‘同曲异工’啊!遗憾的是,人家震惊了月里嫦娥,老兄却怕透了池中怪狸。正是:人生紧要处,出现了崇高与滑稽的巨大逆差。一定是很遗憾的喽。”
    寒月却意外地冷静:“倒也并不怎么遗憾。”
    接着,主人严肃地评说道:“本来你想到山上去拉小提琴,这太洋气啦,因此才吓唬你哪!”
    独仙叹息道:“好人竟在魔窟里鬼混!可惜呀!”
    独仙说过的一切话语,寒月都一句也不懂。不仅寒月,恐怕任何人也无从分晓吧!
    隔了一会儿,迷亭将话锋一转,说:“这件事就这样吧!你近来还到学校去只顾磨玻璃球吗?”
    “不,前此我因归乡省亲,暂时中止。磨玻璃球的事我已经有点厌倦。老实说,我正在想是否算了。”
    “可是,你若不磨玻璃球,就当不上博士呀!”主人眉峰微蹙地说。
    寒月自己却意外地轻松:“博士嘛,嘿嘿……当不成也无妨喽。”
    “但是,拖延婚期,双方都要烦恼的吧?”
    “结婚?谁?”
    “你呀。”
    “我和谁结婚?”
    “和金田小姐呀!”
    “咦?”
    “咦什么?不是约定了吗?”
    “约定个毬!至于把这件事到处宣扬,那是对方的自由。”
    主人说:“这就太胡闹了。嗯?迷亭君,那件事你也知道吧?”
    “那件事,指的是‘鼻子’夫人吗?如果是,那就不只是你我知道,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而天下周知了。如今,总有人纠缠不休地找我来问:几时才能光荣地在《万朝报》等报刊上,以‘新郎、新娘’的标题刊载男女双方的照片呀?东风君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做好了长篇大作——《鸳鸯歌》。只因寒月还没有当上博士,那呕心沥血的杰作才非常担心会不会黄金变成粪土。喂,东风君,是吧?”
    东风说:“总还不到担心的程度吧?反正希望把那篇充溢着满腹情思的作品公之于世的。”
    迷亭说:“瞧!你到底能不能当上博士,这影响已经波及了四面八方,你就加把劲儿,去磨玻璃球吧!”
    寒月说:“嘿嘿。多蒙挂心了,对不起。不过,我已经不当博士也无妨的。”
    “为什么?”
    “为什么?我已经有个名媒正娶的老婆。”
    迷亭说:“呀,这一招厉害!你是什么工夫秘密结婚的呀?这种年月可含糊不得哟!苦沙弥兄,你已经听见,寒月君说他已经有老婆了。”
    寒月说:“还没有孩子哪!结婚不到一个月就生孩子,那就成问题了。”
    主人活像个预审的法官,问道:“到底是何时、何地结婚的呀?”
    “何时?我回到家乡的时候,她早已在我家一直等着我哪。今天给苦沙弥先生带来的木松鱼,就是婚礼上亲友们送给的。”
    迷亭说:“只送三条鱼干贺喜?够吝啬的!”
    寒月说:“哪里!在一大堆里只拿了这三条。”
    “那么,你家乡的姑娘,也是脸色漆黑吧?”
    “是呀,漆黑漆黑的,和我很般配。”
    “那么,对于金田家,你打算怎么办?”
    “没想怎么办?”
    “那可有点儿说不过去。是吧?迷亭兄!”
    “没什么。嫁给别人还不是一样。反正所谓夫妻,不过是摸黑撞头罢了。一句话,本来用不着撞头,却偏要瞎撞,真是多此一举。既是多此一举,管他谁和谁相撞,都无所谓。只是作《鸳鸯歌》的东风君可怜哪!”
    “唉,鸳鸯歌么,看情况,转让给我也行啊!待金田小姐结婚时,我再另做一首。”
    “不愧为诗人,多么落落大方。”
    主人还是挂牵着金田小姐:“对金田家谢绝了吗?”
    “没有。没有谢绝的必要。我从未向对方求婚,或是表示要娶她,所以,默不作声就蛮好……真的,默不作声就蛮好。即使现在,也有十名二十名密探盯着,会把我们的谈话一五一十全给告密的。”
    主人一听密探二字,刷的板起面孔宣布:“哼!那就住口!”
    主人似乎余意未尽,便又针对密探,煞有介事地大发议论:
    “乘人不备,探囊取物者小绺也。乘人不备,巧窃心曲者密探也;神不知鬼不觉,撬门开窗拿走他人什物者盗贼也。神不知鬼不觉,诱人失言以窥其心境者密探也;将砍刀插在席上,硬是勒索他人钱财者强盗也;罗织恐吓言词强奸他人意志者密探也。因此,密探和小偷、盗贼、强盗本是一家,毕竟顶风臭出四十里。若是听他们的,就惯坏了他们。决不能服软。”
    寒月说:“唉,即使有一个两千名密探在上风头列队进攻,也没什么可怕。我可是磨玻璃球的著名理学士水岛寒月哟!”
    迷亭说:“听啊,听啊!实在佩服!到底是新婚的学士,真个是神采奕奕!不过,苦沙弥兄,既然密探和小偷、盗贼、强盗都是一伙,那么,雇用密探的金田家是和什么人一伙呢!”
    主人说:“不外乎熊坂长范之流吧!”
    “比作熊坂,太妙了。戏词①不是说么:‘只见一个长范,却成了两个,原来是身首异处。’像对面胡同的那个‘长范’,靠着放阎王债起家,贪得无厌,物欲横流,活一千年也不会毙命的。叫那些家伙抓住可是报应喽!一辈子要倒霉的。寒月,可要当心哟!”
    ①戏词:日本谣曲《乌帽子折》的最后一句唱词。
    寒月泰然自若,模仿‘宝生派’①的腔调气焰万丈地说:
    ①宝生派:日本能乐唱腔五派之一。
    “怎么?好吧!戏词中还说‘唉呀呀,你这凶恶的强盗!老子刀法,谅你早已知晓。如此还不知趣,胆敢破门而入,管叫你大祸临头喽!’”
    独仙毕竟与众不同,他提出了一个与时局无关的比较超脱的问题:
    “提起密探来,二十世纪的人,似乎大多数有成为密探的趋势。这是什么缘故?”
    寒月回答说:“是由于物价上涨吧?”
    东风回答说:“是由于不懂艺术情趣吧?”
    迷亭回答说:“是由于人们长了文明角,像芝麻糖似的,麻麻癫癫的。”
    轮到主人发言了。他装腔作势地开始发起如下的议论:
    “这一点,我曾煞费思索。依我之见,现代人的密探化倾向,全怪个人自觉意识太强。我所说的自觉意识,绝不是独仙君所说的什么‘修炼成佛’、‘与天地浑然一体’等等悟道之类……”
    迷亭说:“唉呀,越说越玄虚了。苦沙弥兄,既然连你都鼓簧弄舌地讲那套大理论,迷亭在此,也不揣冒昧,接下来将对现代文明的不满,堂堂正正地议论上一番喽!”
    主人说:“请便。你有什么可说的!”
    “有。多得很。你们前此敬刑警如鬼神,而今日又把密探比作小偷和盗贼,这变化简直是前后矛盾。至于我嘛,从打没出娘胎,直到现在,始终一贯,不曾改变过自己的学说。”
    主人说:“刑警是刑警,密探是密探;前此是前此,今日是今日。不改变自己的学说,这便是不发展的铁证。《论语》中说:‘下愚不可移(论语》《阳货篇》:“子曰,唯上智与下愚不可移。”)’指的就是你。”
    “好厉害!密探如果这样正面进攻,倒也还有可爱之处。”
    “我是密探?”
    “正因为你不是密探,我才说你坦率得招人喜欢。别吵,别吵!喂,且听你那番宏论的下文吧!”
    “所谓现代人的自觉意识,指的是对于人际间存在着截然不同的利害鸿沟了解得过细。并且,这种自觉意识伴随着文明进步,一天天变得更加敏锐,最终连一举手、一投足都要失去天真与自然了。西方有个人叫亨利(一八四九——一九○三,诗人、批评家,一条腿。史蒂文生的小说《金银岛》的主人公,就是以他身残志坚为模特的),他批评史蒂文生说:‘他走进悬挂着玻璃镜的房间,每当从镜前走过,如不照一下自己的身影便不舒服。他就是这样一个刹那间也不肯忘记自我的人。’这番话生动地描绘了今日世界的趋势。睡时不忘我,醒时不忘我,我字无处不缠身,弄得举止言行,无不矫揉造作,作茧自缚,使人间充满了辛酸,不得不以男女对相对看时的那种忐忑心情捱过晨昏。什么‘悠然自得’、‘从容不迫’等等字样,变得徒有其名,毫无意义了。从这一点来说,现代人都密探化了,盗贼化了。密探干的是掩人耳目、只顾个人行乐的营生,势必加强个人意识。而盗贼,他们念念不忘是否会被捕或被发现,势必个人意识强。因为现代人不论是醒来还是梦中,都在不断地盘算着怎样对自己有利或不利,自然不得不像密探和盗贼一样加强个人意识。他们整天贼目鼠眼,胆战心惊,直到进入坟墓,片刻不得安宁,这便是现代人,这便是文明发出的诅咒。简直是愚蠢透顶!”
    独仙开口了:“解释得十分有趣。”碰上这样问题,独仙是决不肯自甘落后的。“苦沙弥兄的解释深得我意。古人是敬人忘我的,尔今,是教育人们不要忘我,完全翻了过来。一天二十四小时,全被我字占据了。因此,一天二十四小时没有片刻太平,永远是水深火热的地狱。若问天下的良药是什么?再也没有比‘忘我’更奏效的了。所谓‘三更月下入无我’(禅僧偃溪广闻的诗句:三更月下入无何。无何,即乌有乡,意为无心心境),就是吟咏这种最高境界。而今人,即使对人亲热,也有欠自然。连英国自吹的‘绅士’行为,也意外地强化个人意识。听说英国国王去印度旅游时,曾和印度的皇族同席共餐。那些皇族没有意识到天子在场,以至拿出本国吃法,将手伸到盘子里去抓马铃薯吃。后来他们满脸涨红,羞愧难当。而英王却佯装不知,也伸出两个指头在盘子里抓马铃薯吃……”
    寒月问道:“这便是英国情趣吗?”
    “我听过这样一个故事,”主人补充说,“也是英国,有一个大兵营,团部士官曾多人宴请一名下士。餐毕,端来了玻璃瓶装的洗指水。那名下士似乎对宴会生疏,竟嘴对嘴地喝干了瓶中水。于是,团长边祝福下士身体健康,边将洗指钵里的水一饮而尽。据说同桌的士官也都争先恐后地举起洗指钵祝福下士官的健康哩。”
    “还有这样的笑话呢。”不甘寂寞的迷亭说:“卡莱尔第一次谒见英国女王时,由于这位先生是个不谙宫廷礼节的怪物,突然说了声:‘可以吗?’便噗嗵一声在椅子上落坐了。这时,站在女皇身后的众多待从和宫女都嗤嗤地笑起来。不,不是笑了,是禁不住要笑。于是,女王对身后的人们嘀咕了几句,众多待从和宫女转眼也都在椅子上落坐,卡莱尔才没有丢面子。竟有这样无微不至的关怀!”
    寒月简评曰:“既然是卡莱尔,即使众人都垂手而立,说不定他也满不在乎呢。”
    “关怀人者的个人意识倒是可敬。”独仙进一步说:“不过,正因为是个人意识,想关怀别人也很吃力呢。可怜!常人说:随着文明进步,杀机就会消失,个人之间的交往就会变得斯文,这就大错而特错了。自我意识这么强,怎么会平安无事呢?不错,冷眼看来,很像甚是平安无事的样子,然而,相互之间却极其痛苦。大概很像摔跤人在擂台上双方扭成一团,一动不动的样子吧?从旁看来,多么平平安安,但是,双方的内心里岂不怦怦在跳吗?”
    讲话轮到迷亭的头上了。“就说打架吧!从前打架是以暴力进行压迫,反而不犯罪;迩来变得非常巧妙,这更是由于个人意识增强了的缘故。培根①说过:‘顺从大自然的力量,才能战胜大自然。’今日争斗,正是遵循培根格言的产物,这可有点奇怪,恰如柔道一样:想的是利用敌人的力量消灭敌人……”
    ①培根:(一五六一——一六二六)英国哲学家,英国唯物主义和整个现代实验科学的真正始祖。
    “还和水力发电一样。顺着水力,发挥巨大的作用……”寒月一开口,独仙立刻接下来说:
    “所以呀,‘贫为锁,富为链,忧为网,喜为绊。’才子死于才,智者败于智。像苦沙弥这样脾气暴躁的人,只要利用你的暴躁,你立刻就会窜出去,中了敌人的奸计……”
    “对呀。对呀!”迷亭拍手叫好时,苦沙弥先生笑嘻嘻地回答说:“不过,人们不会那么如愿以偿吧?”全场人听了,一同大笑起来。
    迷亭问:“不过,像金田老板那种人,会因何而亡呢?”
    独仙说:“老婆因鼻子而毙命,老板因罪孽而丧生,下人因充当密探而消亡。”
    “小姐呢?”
    “小姐嘛,我没有见过,无从说起……不过,不外乎穿得捂死,吃得撑死,或是喝死之类吧!总不至于因恋爱而死的。弄不好,说不定会像坐过墓碑的小野小町那样死于路旁哩。”
    “那可太惨了。”东风因为献上过新体诗,立刻提出抗议。
    独仙仿佛众人皆醉我独醒似的,不住口地说:“所以,‘处处不失善良心’这句话很了不起。不入这种境界,人是苦不堪言的哟!”
    迷亭说:“你别那么神气!像你这号人,说不定在电光影里两脚朝天而丧命呢。”
    主人说:“总之,在这文明日益昌盛的今天,我是活腻了。”
    迷亭立刻一语道破:“死吧!不必客气。”
    主人混犟犟的说:“死,更不情愿。”
    寒月说了一句冷冰冰的格言:“生来时,无人深思熟虑而后生;临死时却无人不烦恼。”
    这时节,惟有迷亭才能应答如流:“这就像借债时漫不经心地把钱借到手,到了还钱的时候却心疼起钱来。”
    独仙却以飘飘欲仙的姿态说:“如同借债不想还钱的人才幸福,同样,视死如归的人也是幸福的。”
    迷亭说:“照此说来,干脆,厚颜无耻便是悟了道?”
    独仙道:“是呀!这就是禅语中所说:‘铁牛面者铁牛心;牛铁面者牛铁心。’”
    迷亭问:“那么,你就是这号人的标本?”
    “倒也不是。不过,以死为苦,这是人类发明了‘神经衰弱’以后的事。”
    “的确。像你吧,怎么看怎么像出现神经衰弱症以前的天民。”
    迷亭和独仙言来语去,不断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这时,主人却对寒月和东风频频抨击文明。
    “怎样才能借钱不还了事,这是个问题!”
    “不成问题。借钱非还不可。”
    “喂,讨论嘛,别吭声,听着。正如怎样才能借钱不还了事一样,怎样才能长生不死,也是个问题,不,已经成了问题。发明炼金术,正是为了这个,一切炼金术都失败了。无论如何人总是要死的,这已经清楚了。”
    “远在发明炼金术以前,这一点就清楚了。”
    “喂喂,讨论嘛,别吭声,你听着。懂吗?当明确了无论如何也非死不可时,又出现了第二个问题。”
    “咦?”
    “反正得死,怎样死才好呢?这就是第二个问题。‘自杀俱乐部’,就是命运注定将和这第二个问题同时诞生。”
    “的确。”
    “死,是痛苦的,然而。死不成,却更痛苦。神经衰弱的国民活着比死亡更加痛苦万分,从而,为死而受苦。并非怕死才以死为苦,而是忧虑怎样死才最好。只是一般人因智力不足,便在听天由命的过程中惨遭社会的杀戮。然而,有点个性的人,不会满足于社会上那种零刀碎割式的残杀,必然要对于死亡方式进行种种探讨之后,提出一个崭新的妙计。因此,未来世界的趋势,必然是自杀者不断增加,自杀者无不依照独家发明的方式辞别人间。”
    “那可够热闹的了。”
    “会的。一定会的。亨利·阿瑟·琼斯(一八五一—一九二九,戏剧家。作品有《马尔加及其失去的天使》、《说谎者》等)写的剧本里,就有一个一贯主张自杀的哲学家……”
    “他自杀了吗?”
    “遗憾得很,他并没有自杀。不过,今后再过一千年,一定会全都采取自杀方式的。万年以后,提到死,人们就会想到,除了自杀,是不存在死亡的。”
    “那还了得!”
    “会的,一定会的。这样一来,对于自杀积累了大量的研究成果,成为一门科学。诸如落云馆那样的中学,就会讲授自杀学,作为一门正课代替伦理学。”
    “妙极了。我几乎想去旁听哪!迷亭先生,苦沙弥先生的高论,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到了那时,落云馆的伦理学教师会这样说吧:‘诸君,不许墨守所谓公德这种野蛮作风。作为世界青年,诸君首先要重视的义务是自杀。这等于说:己为所欲,施之于人。因此,为了扩大自杀效益,还可以进行他杀。尤其眼前那个穷酸臭的珍野苦沙弥先生,只见他活得十分痛苦,要争取早一天杀了他,这便是诸君的义务。诚然,与往昔不同,尔今乃是开明时期,因此,不能再干那种舞刀弄枪或飞箭投矢等卑鄙手段,只能凭着高尚的讽刺技巧开开玩笑而置人于死地,这既对本人修好积德,也是诸君的荣誉。’……”
    “讲演实在太动人了。”
    “还有比这更动人的哩。现代警察是以保护人民的生命财产为首要目的。但是,将来到了那一天,巡警就会抡起打狗的棍棒,到处打杀天下公民……”
    “为什么?”
    “为什么?如令的人珍惜生命,所以靠警察来保护;到了那时,因为国民活得痛苦,警察以慈悲为怀,才予以格杀的。当然,心眼快当些的人大多都已经自杀;要警察动手杀死的家伙们只有优柔寡断的人、缺乏自杀能力的白痴,或是残废。并且那些自愿被杀头的人都在门口贴上一张纸条。唉,只要写清:‘有男(或女)自愿被杀’,贴在门口,警察在适当的时候巡逻到此,就会立刻应约处理的。尸体吗?照例由巡警拉车去拾掇。还有更有趣的事哪……”
    东风非常激动地说:“先生的笑谈,说起来就没个完喽!”
    独仙又捻着他那缕山羊胡慢条斯理地分辩道:“若说笑谈,也算是笑谈;不过,若说是预言,也许就是预言。不彻底掌握真理的人,总是被眼前的表面现象所束缚,爱把泡沫般的梦幻认定是永恒的真实;而稍微说得超脱些,便立刻被认为是笑谈。”
    寒月肃然起敬道:“就是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吧?”
    独仙的神色仿佛在说:“正是如此。”又接着说:“从前西班牙有个地方叫作柯尔道巴……”
    “今天还存在吗?”
    “也许存在。暂且不管它的今昔吧!按那里的风俗,寺院一敲响晚钟,家家户户的女人都要出去跳进河里游泳……(梅里美的小说《卡门》第二章开头)
    “冬天也游泳吗?”
    “这一点了解得不大确切。总之,没有老少尊卑之别,都要跳进河里。但是,男人一个也不参加,只是远远地眺望。但见暮色苍茫的浪波上,白花花的肌体在朦胧中跃动……”
    东风只要听说有裸体出现,就往前挪动身子。
    “多么富于诗意呀!可以写成一首新诗呢!那是个什么地方?”
    “柯尔道巴呀!那里当地的小伙子们不能和女人一同游泳,可又不许远远看清女人们的身姿。小伙子们觉得很遗憾,便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迷亭一听开了个玩笑,非常高兴,说:“咦?耍的什么花样?”
    “他们对寺院里的敲钟人行贿,将日落敲钟的规矩提前了一个小时。女人们都很浅薄:‘哟,钟响了’。纷纷聚集在岸边,只穿着小背心、短裤衩,劈哩噗嗵跳进水里。水里倒是跳了进去,但是,和往常不同,天还没黑。”
    “又是‘秋日烈焰火辣辣’?”
    “她们往桥上一看,许多男人正站在那里瞧看。虽然害羞,也莫可奈何。据说臊得脸通红呢。”
    “这……”
    “这嘛,说明人只被眼前习俗所迷惑,忘却了根本原理。不当心些可不行哟!”
    迷亭说:“深蒙教益,三生有幸。关于被眼前习俗所迷惑的故事,我也讲一个吧?最近阅读某某刊物,有一篇小说写了这样一个骗子手。假定我在这儿开了个书画古董店。门市里陈列着大家的书画、名人的遗物。当然没有赝品,全是地道的真货,不折不扣的上品。既然是上品,自然要卖高价。一个好奇的顾客走来,问道:‘元信(狩野元信(一四七六——一五五九),室町时代画家)的这幅画多少钱?’我说:‘标价六百元,那就六百元吧!’顾客说:‘买倒是想买,只是手头没带那么多钱,很遗憾,只好作罢。’”
    主人照例不擅于逢场作戏,问道:“能肯定他是这么说的吗?”
    迷亭佯作不知。“是啊!这是小说,我这么说,你就这么听。当时我说:‘唉,钱算得了什么。如果您中意,就请拿去吧!’顾客说:‘这怎么行?’他有些犹豫。我十分慷慨地说:‘那就按月付款吧!这样可以细水长流,反正今后您是我们的主顾……唉,您一点儿不用客气。每月付十圆怎么样?如果不便,每月付五圆也行。’后来我和顾客经三两个回合的磋商,结局以六百元的价格将法眼(僧侣的级别之一)狩野元信那一幅画卖给他,但是分期付款,每月十圆。”
    寒月说:“简直像读《泰晤士百科全书》呢。”
    迷亭说:“《泰晤士百科全书》很精确,而我说的可太不确切了。以下慢慢儿就开始进行巧妙的欺骗了。你好好听着!六百圆,每月十元,你算算,要多少年才能还清?寒月!”
    “当然是五年吧?”
    “当然是五年。不过,独仙君,你认为五年岁月,是长?还是短?”
    “一梦千年,千年一梦。又短,又长啊。”
    “说些什么?是道歌吗?真是缺乏常识的道歌。且说五年当中每月付十元,当然,对方要付款六十次才行。然而,这里有个可怕的习惯势力问题。假如同一件事情月月进行,重复六十次,那么,第六十一次也还想照例付款十元。第六十二次也还想付款十圆。六十二次,六十三次……重复的次数越多,到期就非付款十圆不可。人,似乎聪明。但是有个很大的弱点,就是泥于旧习,忘却了根本。利用这种弱点,我将无数次月月捡到十圆钱的便宜。”
    “哈哈哈,是么!总不至于那么健忘吧?”
    寒月一笑,主人有点严肃地说:
    “唉,那种事真的就有。我就曾月月不算帐,寄款偿还大学时期欠下的债,以至最后对方谢绝再收。”他是把自己的丢人事当成千万人共有的丑闻来宣布。
    “瞧,这种人就在场,可见是千真万确的呀!所以,对我刚才说过的‘未来文明记’,笑它是开玩笑的人,正是认为六十次可以还清的分月付款要毕生都付才对的家伙们。尤其是寒月、东风这样缺乏经验的诸位青年,必须牢记我的话,不要上当受骗!”
    寒月说:“记下了。分月付款一定限于六十次。”
    “噢,寒月君,这番话好像是开玩笑,实际上足以发人深省哟!”
    独仙冲着寒月说:“比如现在苦沙弥兄或是迷亭兄忠告你说:‘你擅自和别人结婚,这有欠稳妥,快到金田家去请罪!’不知尊意如何?有心去请罪吗?”
    寒月说:“请罪一事休提!如果是对方向我赔礼,那就另当别论。至于我嘛,没有这个意思。”
    独仙又问:“假如警察要你去请罪,怎么办?”
    寒月说:“更是对不起!”
    “如果是大臣、贵族的命令,如何?”
    “那就愈发地碍难从命了。”
    独仙说:“瞧啊!过去的人和现代人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过去是单凭官衙权势便可以恣意妄为的时代;继之而来的却是个纵然皇家也不能为所欲为的时代了。今日世界,管他是多么非凡的殿下或将军,想超限度地凌辱人格是办不到的。说得严重些,如今,压迫者的权势越大,被压迫者就越感到烦恼,要进行反抗。因此今非昔比,竟然出现了这样的新气象:正因为是权势显赫的官府,才落得莫可奈何。如今,若依古人看来,几乎不敢相信的事情竟然无可非议地通行。世态人情真是变幻莫测!迷亭君的《未来记》若说是笑谈,倒也算是笑谈;但是,假如说它有所启示,岂不确也韵味隽永吗?”
    迷亭说:“既然有了这么好的知音,我就非把《未来记》的续篇讲下去不可了。如同独仙所说,在今日世界,如果还有人靠着官衙权势耀武扬威,仗着二三百条竹枪横行霸道,这犹如坐上轿子却急忙要和火车赛跑,是一些时代落伍者中的顽固家伙。不,是最大的糊涂虫!是放阎王债的长范先生!对这帮家伙,只要静观其变也就是了……”
    “不过,我的《未来记》却并非权宜之计的小事一桩,而是与人类命运攸关的社会现象。不妨仔细透视目前的文明倾向。预卜未来的发展趋势,便可知结婚将成为不可能。不要惊慌!我说‘结婚将成为不可能’,理由如下:如上所述,尔今是以个性为中心的世界。从前是家长代表全家,郡守代表一郡,领主代表一国。那时,代表以外的人们几乎毫无人格。纵使有,也不被承认,如今则大变。人人都强调起个性来,个个都表现得心里有句潜台词:‘你是你,我是我!’如果二人路上相遇,会各自在内心吵嚷道:‘你小子是人,我也是个人!’在对骂中擦肩而过。个性已经强化到了这种程度。”
    “因为个性普遍地增强,所以实质上等于个性普遍地减弱。别人已经不那么容易贻害于我,从这一点来看,个人的确是强大了。然而,对别人不得任意干预,从这一点来看,个人的力量又明显地比以前弱了。强大起来都高兴;软弱下来人人扫兴。于是,一边固守强处:‘不许他人动我一根毫毛!’一边却又硬要扩大弱点:‘哪怕动他人半根毫毛也好。’这样一来,人与人之间就失却了空间,活得窘迫了,人们都尽可能地自我膨胀;直到胀得破裂,只得在痛苦中生存。剧痛之余,想出的第一个方案便是老少分居制。在日本,请您到山沟里去瞧瞧。一户一个门口,全家人都挤在一所房子里。他们没有值得强调的个性;即使有个性,也并不强调,如此也就一顺百顺了。但是,对于文明人来说,即使亲子之间,如不任其自我扩张,都觉得吃亏。因此,为了保证双方的安生,势必分居。欧洲由于文明发达,比起日本更早地实行了这一制度。即使百里挑一,有的人家二世同堂,儿子跟老子借钱也要纳利,像陌生人一样付给房租。正因为老子承认和尊重儿子的个性,才出现了如此良好风气。这种良好风气早晚也一定要传到日本的。”
    “亲戚早已分手,老少今日别居,一直被压抑的个性得到发展,以至随着个性发展而受到的尊敬将无限地扩展下去。因此,再不分居,就不会舒心了。然而,在父子、兄弟都已分居的今天,再也没有什么人需要分手,于是,最后的方案是夫妻分居。按现代人的观点,男女同居便是夫妻,但这是极大的判断失误,要想同居,必须在足够的程度上性情相投才行。假如是从前,那倒毋须赘言。当时讲什么‘异体同心’,看起来好像是夫妻二人,实质上不过是一人罢了。因此才宣称什么‘偕老同穴’,就是说,死了也变成一穴之狐。够野蛮的了。”
    “今天这一套就行不通。因为丈夫永远是丈夫,不管怎么说,妻子也还是妻子。为人妻者,都是在学校里穿着没有裆的和服裙裤,练就了坚强的个性,梳着西式发型嫁进门来的,毕竟不能对丈夫百依百顺。而且,如果是对丈夫百依百顺的妻子,那就不算是妻子,而是泥偶了。越是贤慧夫人,个性就越是发展得楞角更大;楞角越大就越是和丈夫合不来;合不来,自然要和丈夫发生冲突。因此,既然名之曰贤慧夫人,一定要从早到晚和丈夫别扭。这诚然是无可厚非的事;但越是娶了个贤慧夫人,双方的苦处就越是增多。夫妻之间就像水和油,格格不入,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铜墙铁壁。”
    “假如不出大事,那墙壁保持在一定的水平线上还要好些。但是,因为这水和油是双相发动的,家庭里就会像大地震一般颠得七上八下。于是,夫妻同床异梦,对于双方都不利这个道理,才逐渐地被人们所认识……”
    寒月说:“如此说来,夫妻都要分手?真令人担心啊!”
    迷亭说:“要分手。一定要分手。天下夫妻都要分手。从前是同床共枕才是夫妻;今后,世人会把那些同床共枕的人看成没有做夫妻的资格。”
    寒月在关键时刻暴露了自己的情肠:“照此说来,我这号人就该打进没有资格的一伙喽!”
    迷亭说:“生在明治时代是幸运的哟!像我呀,就因为写《未来记》,头脑比当前形势先迈了一两步,所以,现在就干脆过起独身生活了。有些人七言八语他说我这是失恋的结果等等,然而,近视眼的目光真是浅薄得可怜!这且不提,还是接下来谈《未来记》吧!”
    “那时,一位哲学家从天而降,宣传破天荒第一次发现的真理。其说曰:人是具有个性的动物。消灭个性,其结果便是消灭人类。为了实现人生真正的意义,必须不惜任何代价保持并发展自己的个性。那种囿于陋习、并非两厢情愿的婚姻,实在是违背自然法则的野蛮风习。姑且不谈个性不发达的蒙昧时期,即使在文明昌盛的今日,却依然沉沦于如此陋习,恬然不以为耻,这未免荒谬绝伦了。”
    “在文明开化已经登峰造极的今日世界,两种个性不会有任何理由以不寻常的亲密感情联结在一起。尽管原因十分显而易见,而一些没有受过教育的男女青年都在一时卑劣感情的驱使下,擅自举行新婚合卺之礼,其行径,实属悖德犯伦之极。吾等为了人道,为了文明,为了保护那些青年的个性,不能不全力抵制这种野蛮之风……”
    “迷亭先生,这种学说我彻底反对!”东风君这时啪地一声用手心拍着膝盖,以破釜沉舟的语调说,“依我看,世界上什么最珍贵?再也没有比得上爱与美了。多亏这二者,才使我们有了慰藉,生活美好,得到了幸福。多亏这二者,才使我们情操优美,品格圣洁,同情心纯净。因此,我们不论生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不能忘记这二者。二者一旦降临人间,爱就化身为夫妻关系,美就分身为诗歌与音乐。因此我想,只要人类还生存在地球上,夫妻与艺术便决不会消亡。”
    “如果不至于消亡那当然很好;然而,现在按哲学家所说,都要彻底消亡的,又有什么办法?只好绝望啦。什么艺术?艺术也将落得和夫妻命运相同了。所谓个性发展,就是个性自由的意思吧?至于艺术嘛,岂不没有存在的可能了吗?所谓繁荣艺术,是因为艺术家和欣赏者之间个性上有些共同点吧?不管你是多么了不起的新诗诗人,不管你怎样咬牙坚持,假如读你的诗没有一个人觉得津津有味,尽管令人同情,但是你的新体诗毕竟除了你自己,再也不会有人欣赏了吧?任凭你作了多少篇《鸳鸯歌》也无济于事,幸而你生在明治时期,才普天之下都爱读你的诗吧?不过……”
    “哪里,差得远哩!”
    “假如现在就差得远,那么,到了文明的未来,就是说到了一位大哲学家出世,提倡‘非婚论’时,可就没人看了。不,并非因为是你写的才没人看,而是因为人人都有自己独特的个性,对别人的诗文压根儿不感兴趣。眼下在英国等等,这种倾向,已经表现得十足。你读读梅瑞狄斯的小说!读读詹姆斯(一八四三—一九一六,著有《一个妇女的画像》、《鸽翼》、《大使们》等)的小说!他们在今日英国小说家中最善于把人物性格鲜明地反映在作品当中。然而,读者不是少得可怜吗?难怪要少的。那种作品,如果不是那种富有个性的人读,是不会感兴趣的,有什么办法。这种倾向日渐发展,到了认为结婚不道德的时候,艺术也就彻底消亡了。是吧?你写的诗文我不懂,我写的诗文你不懂。到了那一天,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艺术可言呢!”
    东风说:“说得倒是有理。不过,凭我的直感,总是不以为然。”
    迷亭说:“你是凭着直感不以为然;而我是凭着曲感颇以为然。”
    “迷亭君也许用的是曲感。”现在独仙开口了。“总而言之,越是放宽个性自由,人与人之间就越是紧迫,这是肯定的。尼采之所以抛出超人哲学,就是因为这种紧迫感无处排遣,不得已才化身于哲学的。乍一听来,这仿佛是尼采的理想,但那不是理想,而是不平。喘息在个性得到发展的十九世纪,连对邻居都轻易不敢放心大胆地睡个好觉,因此,那位老兄才豁了出去,胡说八道起来。读那部著作,与其说痛快,莫如说可怜。那不是奋勇前进的呼喊,总觉得是深恶痛绝的声音。这也难怪。从前是‘圣人出,天下翕然汇于旗下。’真痛快!既有如此快事成为现实,又有什么必要像尼采那样靠着纸笔的力量写在书本上呢?所以,不论是荷马,还是契维·柴斯(以英格兰与苏格兰边境丘陵为背景的英国古民谣),同样是写超人性格,但给人的印象却截然不同,写得很明朗,很快活。这是因为有快活的事。把这些快活的事写在纸上、也就没有苦涩味。到了尼采的时代,可就做不到这一点了。没有一个英雄问世。即使有,也没有人推崇他是英雄。从前只有一个孔子,因此孔子也很有权威;尔今却有多少个孔子,说不定天下人都是孔子。因此,尽管你神气十足地说:‘我是孔子!’但也威名难振。于是,牢骚满腹。有牢骚才一味地在书本上卖弄超人哲学。”
    “我等盼望自由,也得到了自由;得到了自由的结果,却又感到不自由,因而烦恼。因此,西方文明似乎好些,但归根结底还是靠不住的。与此相反,东方自古讲求精神修养,还是这样正确。试看个性发展的结果,全都害了神经衰弱症,弄得不可收拾。这时,才能发现‘王者之民荡荡焉’这句话的真正价值,才能醒悟到‘无为而治’这句话不可轻侮。但是,到了那时,纵然醒悟,已经毫无办法,宛如酒精中毒以后才明白:‘啊,若是不喝酒多好!’”
    寒月说:“各位说的,大部分似乎是厌世哲学。但是我这个人真怪,装了满耳朵,却没有半点反应。这是怎么回事?”
    迷亭立刻对他说明:“那是因为你娶了老婆嘛。”
    这时,主人突然说起这么一番话:“娶了老婆,就认为女人真好,这是天大的错误。为了供你们参考,我念几句有趣的文字给你们听。都好好听着!”说着,他拿起早已从书房带来的一本古书,说:“这是一本古书,但是从那个年月起,就对女人的恶德了若指掌。”
    寒月一听,说:“啊,惊人!那是什么时候的书?”
    “作者名叫托马斯·纳西,是十六世纪的著作。”
    “越说越惊人了。那时候就已经有人咒骂我的老婆啦?”
    “咒骂了各种女人,其中也一定包括你的妻子。所以,你就听下去吧!”
    “我听!太幸运了。”
    “书中说:首先,应该介绍一下自古以来贤人哲士们的女性观。注意!都在听吗?”
    东风说:“都在听哪!连我这个光棍也在听哪!”
    主人读道:
    “亚里士多德说:‘既然女子为尤物,则娶大女不如娶小女,因小尤物总比大尤物为患少也……’”
    迷亭问:“寒月君的妻子是大女?还是小女?”
    “属于大尤物之类哟!”
    迷亭笑起来:“哈哈哈,这本书有意思。喂,往下念!”
    “有人问:‘何为最大奇迹?’贤者答曰:‘贞妇……’”
    “所谓贤者是准?”
    “没有署名。”
    “反正一定是个被女人甩了的贤者。”
    “其次,出来个第欧根尼[古典哲学家,犬儒派代表,传说住在一个大酒桶里]有人问:‘应何时娶妻?’他回答说:‘青年还早,老年则迟。’”
    “这位先生是在酒桶里思索的吧?”
    “毕达哥拉斯[古典哲学家、数学家]说:‘天下可畏者三,曰火,曰水,曰女人。’”
    “希腊的哲学家们竟然出乎意料他说了些豁达的话呢。依我说:天下一切都不足惧。入火而不焚,落水而不溺……”独仙只说到这里便词穷了。
    迷亭充当援兵,给他补充说:
    “见色而不迷。”
    主人迅速接着谈下去:
    “苏格拉底说:‘驾御女人,人间最大之难事也。’德莫斯塞尼斯①说:‘欲困其敌,其上策莫过于赠之以女,可使其日以继夜,疲于家庭纠纷,一蹶不振。’寒涅卡②将妇女与无知看成全世界的二大灾难;马卡斯·奥莱里阿斯③说:‘女子之难以驾御处,恰似船舶。’贝罗塔④说:‘女人爱穿绫罗绸缎,以饰其天赋之丑,实为下策。’巴莱拉斯⑤曾赠书于某友,嘱咐说:‘天下一切事,无不偷偷地干得出。但愿皇天垂怜,勿使君堕入女人圈套。’又说:‘女子者何也?岂非友爱之敌乎?无计避免之苦痛乎?必然之灾害乎?自然之诱惑乎?似蜜实毒乎?假如摈弃女人为非德,则不能不说不摈弃女人尤为可谴。’……”
    ①德莫斯塞尼斯:古希腊诡辩派哲学家。
    ②寒涅卡:古罗马斯多噶学派哲学家,皇帝之师。因被疑谋反,自杀。遗著有悲剧九篇。
    ③马卡斯·奥莱里阿斯:(一二一——一八○)罗马皇帝,斯多噶派哲学家。
    ④贝罗塔:罗马喜剧诗人。
    ⑤巴莱拉斯:一世纪末罗马通俗史家。
    寒月说:“够了!先生。恭听这么多咒骂我老婆的话,已经很不过意了。”
    主人说:“还有四五页,接着听下去,如何?”
    迷亭开玩笑说:“大致念念算啦,已经是夫人快回来的时辰了。”
    这时,忽听夫人在饭厅里呼喊女仆:“阿清!阿清!”
    迷亭说:“这下子坏了!喂,夫人在家哪!”
    “嘿嘿嘿……”主人笑着说,“管她呢!”
    “嫂夫人!嫂夫人!什么工夫回来的?”
    饭厅里悄然无声,没人答话。
    “夫人,刚才念的文章你听见了吗?嗯?”
    依然没人答话。
    “刚才念的不是你那口子的想法,是十六世纪纳西的学说,你放心好了。”
    “不懂啊!”夫人远远地回答,冷冰冰的。寒月格格地笑着。
    迷亭也无所顾忌地笑了起来:“我也不懂。对不起喽!啊,哈哈哈……”
    这时,房门哗啦一声拉开,有人既不知会一声,也不客气,就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接着把客厅的纸门粗暴地一开,原来是多多良三平的一张脸在门口出现。
    三平君今日不同往常,身穿洁白的衬衫、崭新的礼服,这已经令人有几分另眼相待,何况他右手还沉甸甸地拎着用绳绑的四瓶啤酒,往木松鱼旁一放,并不打招呼,噗通一声坐下,而且两腿伸开,简直一副非凡的武士风度。
    “先生近来胃病好些吗?这样总是闷在家里,行吗?”三平说。
    “看不出是好是坏。”主人说。
    “我虽然没说,可是面色不佳呀!老师的脸色发黄哪。近来正好钓鱼。从品川租一条小船呐……上个星期天我曾去过。”
    “钓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钓上来。”
    “钓不上来也还有意思吗?”
    三平毫不客气地指着在场所有的人说:
    “告诉你吧,养吾浩然之气呀!怎么样?你去钓过鱼吗?钓鱼可太有意思喽。在广阔的海面上,驾一叶扁舟,四处飘荡……”
    迷亭搭话说:“而我,很想在小小的海面上驾起一条大船自由漂荡呢。”
    寒月说:“既然垂钓,不钓上些鲸鱼或是人鱼,那就没意思了。”
    三平说:“能钓上哪些东西吗?文学家!缺乏常识哟!”
    “我可不是文学家。”
    “是吗?那,你是干什么的?像我这样的实业家,最重要的是常识。老师,近来我的常识极大地丰富起来了。还得说在那个地方,‘近朱者赤’,自然而然地就被熏陶成这样。”
    “成了什么样?”
    “就拿抽烟来说吧!抽‘朝日牌’‘敷岛牌’香烟,哪就掉价了。”说着,他抽出一支金纸烟嘴的埃及香烟,美美地吸了起来。
    主人问:“你有那么多钱胡花吗?”
    三平说:“钱倒是没有,不过,立刻就会有的。一抽上这种烟,信誉可就大大提高了。”
    “比起寒月君磨破玻璃球来,信誉来得更舒服,更便当,不费多大劲儿,堪称‘轻便信誉’喽!”
    迷亭对寒月说罢,寒月一时无言以对。这当儿,三平说:
    “您就是寒月先生吗?到底没有当上博士吗?因为您没有当上博士,所以,我就要了。”
    “指的是博士?”
    “不,是金田家的小姐。说真的,我觉得很不好意思。不是,对方一再求我娶了她吧,娶了她吧,终于这才下决心要她。不过,我觉得对不起寒月先生,正心里不安呢。”
    “请不必介意!”寒月说。
    主人的回答很暧昧:“你想娶,就娶她好了。”
    迷亭照例又说得十分起劲儿:“这可是大喜事!所以说,不论养了个什么样的姑娘,也不必发愁。谁要?刚才我就说过不必发愁,这不是有了一位英俊的绅士要做佳婿了吗?东风君,有了新体诗的素材了,赶快写呀!”
    三平说:“您就是东风君吗?我结婚时,你不给写点什么吗?我很快就去铅印,向八方散发,但愿也能投到《太阳》杂志社去。”
    “好,那就写点什么吧!您几时用?”
    “几时都行。从现成的诗里选一篇也行。有报酬,举行婚礼的时候请你去喝喜酒。请你喝香槟。你喝过香摈吗?香槟很甜哟……苦沙弥先生,举行婚礼时您打算请乐队来吗?将东风君的诗作谱成曲演奏如何?”
    “随你的便!”
    “老师,您不能给谱出曲来吗?”
    “胡说!”
    “列位当中有人会谱曲吗?”
    迷亭说:“落榜的快婿候选人寒月君可是个小提琴高手哟!好好求求他!不过,只是香摈,恐怕他不会答应的。”
    “虽说都是香摈,四五圆钱一瓶的不好喝。我请人喝的可不是那种便宜货。您就给我谱一曲行吗?”
    寒月说:“好的,谱吧!即使给我喝两角钱一瓶的,我也谱。如果不便,白谱也行!”
    “不能白白地求你,会报答你的。如果不喜欢香摈,这玩艺儿行吗?”三平说着,从上衣暗兜里掏出七八张照片,纷纷扔在床席上。有的是半身像,有的是全身像;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穿着和服裙裤,有的穿着长袖和服,有的挽着高岛田式发髻;全是些妙龄女郎。
    迷亭说:“先生,有这么多候选人!喂,为了表达谢意,不久我可以给寒月和东风君各介绍一名。这样如何?”说着扔给寒月一张照片。
    寒月说:“多美呀!求您一定费心周旋。”
    “这个也美吧?”三平又扔过去一张。
    “这个也美,请一定代为周旋。”
    “哪一个?”
    “哪一个都行。”
    “你可真多情,先生!这位是博士的侄女呀!”
    “是吗?”
    三平自言自语:“这一位性格特别温柔。年龄也好,现在才十六八岁……如果娶她,有上千元的陪嫁金哪……这一位是县长的小姐。”
    寒月说:“我都娶到家,不行吗?”
    三平说:“都要?这可太贪了。你是一夫多妻主义吗?”
    “那倒不是。可我是个肉食论者。”
    主人大声申斥道:“爱什么主义就什么主义!把你那一套赶快收起来不好吗?”
    三平说:“那么,一个也不要?”他边催问,边将照片一张张地装进衣袋里。
    主人问:“那啤酒是怎么回事?”
    三平说:“是我带来的礼品!为了提前祝贺,我在路口的酒馆买来的。请干一杯吧?”
    主人拍拍手,叫来了女仆,启了瓶塞。主人、迷亭、独仙、寒月、东风,这五位毕恭毕敬地捧起酒杯,祝贺三平君的艳福。
    三平似乎非常高兴地说:
    “我邀请今天在场的各位都参加我的婚礼。都肯赏光吗?我想,会赏光的吧?”
    主人立刻回答说:“我免啦。”
    “为什么?这可是我一生当中只有一次的大礼呀!你不去吗?有点不通人情哟!”
    “不是不通人情,可我不去!”
    “没有衣服吗?短褂、裙裤总还是有的吧?先生,偶尔见见世面还是好的呀!给你介绍些名家。”
    “碍难从命!”
    “那会治好胃病的呀!”
    “胃病不好也没关系。”
    “既然如此顽固,也就不能勉强。您怎么样?肯赏光吗?”
    迷亭说:“我呀,一定去。如果可能,还巴不得当个媒人呢。‘香摈九巡闹春宵’……怎么?媒人是铃木藤?不错,我心想也会是他的。这太遗憾了,但也没有办法。若有两个媒人,太多了吧?就算是个小人物,也要出席的嘛。”
    “您意下如何?”
    独仙说:“我呀,‘一竿风月闲生计,人钓白苹红蓼间。(套用陆游诗:一竿风月老南湖)’”
    “说些什么?是唐诗选里的吗?”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不知道?难缠!寒月君会赏光的吧?老交情嘛!”
    “一定出席。如果错过良机听不到乐队演奏我作的曲子。那太遗憾了。”
    “就是嘛!东风君,你呢?”
    “我呀,很想出席,在你夫妻面前朗诵我的新诗。”
    “那太高兴了。先生,我有生以来也没有这么高兴过。所以,再喝一杯啤酒。”
    于是他把自己买来的啤酒咕嘟嘟喝了起来。喝得满脸通红。
    秋日短,转眼天黑了。看一眼横七竖八乱扔些烟蒂的火炉,才发现炉火早已熄灭。就连逍遥自在的诸公也似乎有些兴尽。独仙首先说:“太晚了,该走啦!”接连着也都说:“我也回去!”于是,客厅里像杂耍散场似的,变得冷冷清清。
    主人晚餐后进了书房。夫人觉得冷飕飕的,紧了紧衬衫的领子,在缝补一件洗褪了色的便服。孩子们并枕而眠。女仆沐浴去了。
    人们似乎悠闲,但叩其内心深处,总是发出悲凉的声音。
    独仙好像已经得道,但是两脚依然没有离开大地;迷亭也许自在逍遥,但是人间并非画中美景;寒月不再磨玻璃球,终于从家乡领来了太太。这是正常的。然而,正常生活过得太久,也会感到无聊的吧!东风再过十年,也会懊悔今日胡乱献诗的勾当吧!至于三平,就难说他将钻进山,还是混进水。他只要平生能够请人喝几盅三鞭酒,牛哄哄的,也就满足了。而铃木藤先生会闯江湖的,闯来闯去,就沾了污泥。尽管沾了污泥,也比不去闯荡的人神气!
    咱家托生为猫而来到人间,转眼已经两年多了。自以为比得上咱家这么见多识广的人还不曾有过。然而前此,有个叫卡提·莫尔(霍夫曼的小说《女猫莫尔的人生观》里的主人公)的素不相识的同胞,突然高谈阔论起来,咱家有点吃惊。仔细一打听,据说它原来一百多年前就已经死亡,由于一时的好奇心,特意变成幽灵。为了吓唬咱家才从遥远的冥土赶来。还听说这只猫曾经叼着一条鱼,作为母子相逢时的见面礼。可是它半路上终于馋得受不住,竟自己享用了。这么个不孝的猫!可是另一面,它又才华横溢,不亚于人类,有时还曾作诗,使主人惊诧不已。既然如此豪杰早已出现在一个世纪之前,像咱家这样的废物,莫如速速辞别人间,回到虚无之乡去,倒也好些呢。
    主人早晚要因胃病而身亡。金田老板已经因贪得无厌而丧命了。
    秋叶几乎全已凋零。死亡是万物的归宿,活着也没有什么大用,说不定只好尽早瞑目才算聪明。照几位先生的说法,人的命运,可以归结为自杀。如不提防些,咱家也非投胎到束缚太多的人世上去不可。可怕呀!心里总有些闷闷不乐,还是喝点三平先生的啤酒,提提神吧!
    我转到厨房。秋风敲打着屋门,只见从缝隙处钻了进去。不知什么时候油灯灭了。大约是个月明之夜,从窗子洒进了清辉。茶盘上并排放着三个玻璃杯,两只杯里还残留着半杯茶色的水。放在玻璃杯里的,即使是开水,也令人觉得冰冷,更何况那液体在寒宵冷月下,静悄悄地挨着一个灭火罐,不等沾唇,已经觉得发冷,不想喝了。然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三平喝了那种水,满脸通红,呼吸热呼呼的。猫若是喝了它,也不会不快活的吧!反正这条命不知什么时候就要死的。万事都要趁着有这口气体验一下。不要等死了以后躺在坟墓下懊悔:“啊,遗憾!”但是,追悔莫及,那也是枉然。咱家横下一条心,喝点尝尝!便鼓起劲来,伸进舌头去,吧嗒吧嗒舔了几下,不禁大吃一惊,舌尖像针扎似的,麻酥酥的。真不知人们由于何等怪癖要喝这种臭烘烘的玩艺儿。猫是无论如何也喝不下去的。再怎么说,猫与啤酒没有缘分。这可受不了!咱家曾一度将舌头缩了回来。但是,又一想,人们常说:“良药苦口”。每当害了风寒,便皱着眉头喝那些莫名其妙的苦水。至今还纳闷儿:到底是喝了它才好病?还是为了好病才喝它?真幸运,就用啤酒来解这个谜吧!假如喝下以后五脏六腑都发苦,也就罢了;假如像三平那样快活得忘乎所以,那便是空前的一大收获,可以对邻近的猫们传授一番了。唉,管它去呢!一命交天,决心干了,便又伸出舌头。睁着眼睛喝不舒服,便死死地闭上眼睛,又吧嗒吧嗒地舔起来。
    咱家最大限度地耐着性子,终于喝干了一瓶啤酒。这时,出现一种奇怪的现象。最初舌头麻酥酥的,嘴里像从外部受到了压力,好苦!不过,喝着喝着,逐渐舒服起来。当喝光头一杯酒时,已经不怎么难受。没事儿!于是,第二杯又轻而易举地干了。顺便又把洒在盘子里的啤酒也舔进肚里,盘子像擦洗过一般。
    后来,片刻之间,我为了视察自身变化,纹丝不动地蹲着。逐渐的身子发热,眼圈发红,耳朵发烧,很想唱歌。“咱家是猫,咱家是猫”。很想跳舞。想大骂一声主人、迷亭和独仙:“胡扯鸡巴蛋!”想挠金田老头,咬掉金田老婆的鼻子。咱家什么都干得出。最后,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站起来又想摇摇晃晃地走。这太有意思了。我想出门!出得门来,想招呼一声:“月亮大姐,晚上好!”太高兴了。
    我心想:所谓“怡然自得”,大概就是这种滋味吧!我漫无目标,到处乱走,像似散步,又不大像,就怀着这样的心情胡乱地移动着软绵绵的双腿。怎么搞的!总是打瞌睡。简直搞不清我是在睡觉,还是在走路。我想睁开眼睛,但是眼皮重得很。这下子算完蛋了。管它高山大海,什么都不怕,只管迈着软颤颤的前爪。突然扑嗵一声。猛然一惊,糟了!究竟怎么糟了。连思索的工夫都没有。只是刚刚意识到糟糕,后事便一片模糊了。
    清醒时,咱家已经漂在水上。太难受,用爪乱挠一气;但是挠到的只有水。咱家一挠,立刻就钻进水里。没办法,又用后爪往上窜,用前爪挠。这时,微微听到咕嘟一声,好歹露出头来。咱家想了解一下这是个什么地方。四周一看,原来掉进一个大缸里。这口大缸,直到夏末,密麻麻地长着一种水草,叫作“莼菜”。后来,不祥的乌鸦飞来,啄光了莼菜,就用这口缸洗澡。乌鸦洗澡,水就浅了,水浅,乌鸦就不再来。不久前咱家还在想:“水太浅,乌鸦不见了。”万万想不到,如今咱家代替乌鸦在这里洗起澡来。
    水面距缸沿大约四寸多。咱家伸出爪也够不到缸沿,跳也跳不出去。满不在乎吧,只有沉底。挣扎吧,只有脚爪挠缸壁的声音格吱吱地响。挠到缸壁时,身子好像浮起了些,但是爪一滑,立刻又扎了个猛子。扎猛子太难受,便又咯吱吱地挠。不久,身子就累了。尽管焦急,脚却又不怎么受使。终于,自己也弄不清是为了下沉而挠缸,还是由于挠缸而下沉。
    这时,咱家边痛苦边想:遭到如此厄运,全怪我一心盼着从水缸里逃出命去。若能逃命,那是一万个求之不得。但是逃不出去,这是明摆着的。咱家腿不盈三寸。好吧!就算浮上水面,可是从浮出水面处尽最大努力伸出腿去,也无法搭在还有五寸多高的缸沿。既然无法将爪搭上缸沿,管你怎么乱挠啊,焦急啊,花上一百年粉身碎骨啊,也不可能逃出去的。明明知道逃不出去,却还幻想逃出去,这未免太勉强。勉强硬干,因此才痛苦。无聊!自寻烦恼,自找折磨,真糊涂!
    算啦!听之任之好了,再也不挠得咯吱吱响,去它的吧!于是,不论前脚、后脚还是头、尾,全都随其自然,不再抵抗了。
    逐渐地变得舒服。说不清这是痛苦,还是欢快,也弄不清是在水中,还是在客室。爱在哪里就在哪里,都无妨了。只觉得舒服。不,就连是否舒服也失去了知觉。日月陨落、天地粉齑!咱家进入了不可思议的太平世界。咱家死了,死后才得到太平,太平是非死得不到的。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 紫式部《源氏物语》

    《源氏物语》由日本平安时代女作家紫式部创作,成书年代一般认为是在1001年至1008年间。“物语”是日语中的一种文学体裁,本书以日本平安王朝全盛时期为背景,描写了主人公源氏的生活经历和爱情故事。包含四代天皇,历70余年,所涉人物四百多位。创造了日本式“物哀”之审美范式。本书为人类现存最早出现的散文体小说。紫式部本姓藤原,字不详,式部为服侍皇后的女官的称谓,一般认为其名不可考,亦有人认为其本名为藤原香子或藤原则子。

     第一章 铜壶

    且说天皇时代,某朝后宫妃嫔众多,内中有一更衣。出身微寒,却蒙皇上万般恩宠。另几个出身高贵的妃子,刚入宫时,便很是自命不凡,以为定然能蒙皇上加恩;如今,眼见这出身低微的更衣反倒受了恩宠,便十分忌恨,处处对她加以诽谤。与这更衣地位同等的、或者出身比她更低微的更衣,自知无力争宠,无奈中更是万般怨恨。这更衣朝夕侍候皇上,别的妃子看了自然都妒火中烧。也许是众怨积聚太多吧,这更衣心绪郁结,便生起病来,只得常回娘家调养。皇上见了,更是舍她不下,反而更加怜爱,也不顾众口非议,一心只是对这更衣佝情。此般宠爱,必将沦为后世话柄。即便朝中的显贵,对此也大都不以为然,彼此间时常侧目议论道:“这等专宠,实在令人吃惊!唐朝就因有了这种事而终于天下大乱。”这内宫的事,不久也逐渐传遍全国,民间听了怨声载道,认为这实在是十分可忧的,将来免不了会出杨贵妃引发的那种大祸。更衣处于如此境地,苦恼不堪,内心也甚为忧惧,唯赖皇上深思,尚能在宫中谨慎度日。

    这更衣早已谢世的父亲曾居大纲言之位。母亲也出身名门望族,眼见人家女儿双亲俱全,享尽荣华富贵,就指望自己女儿也不落人后;因而每逢参加庆吊等仪式,她总是竭尽心力、百般调度,装得十分体面。只可惜朝中没有重臣庇护,如若发生意外,势必无力自保,心中也就免不了感到凄凉。

    或许是前世的因缘吧,这更衣却生下一容貌非凡、光彩如玉、举世无双的皇子。皇上得知后,急欲见这孩子,忙教人抱进它来一看之下,果是一个清秀异常的小星子。

    大皇子为右大臣的女儿弘徽殿女御所生,母家是尊贵的外戚,顺理成章,他自然就成了人人爱戴的东宫太子。论相貌,他却不及这小皇子清秀俊美。因此皇上对于大皇子,尽管珍爱,但相比之下总显得平常,而对于这小皇子,却视若掌上明珠,宠爱无比。看作上无私予的宝贝。

    小皇子的母亲是更衣,她有着不寻常的身份,品格也十分高贵,本不必像普通低级女官一样,在日常生活中侍候皇上。而皇上对她的宠爱非同寻常,以至无法顾及常理,只是一味地要她留在身边,几乎片刻不离。每逢并宴作乐,以及其它佳节盛会,也总是首先宣召这更衣。有时皇上起床迟了,便不让其回宫室里去,整个一天干脆就将这更衣留在身边。这般日夜侍候,按更衣的身份而论,也似乎太轻率了。自小皇子出生后,皇上对这更衣更是十分重视,使得大皇子的母亲弘徽殿女御心生疑忌;如此下去,来日立为太子的,恐怕就是这小皇子了。

    弘徽殿女御入宫最早,况且她已生男青女,皇上对她的看重,非一般的妃子可比。因此独有弘徽殿的疑忌,令皇上忧闷,心里也很是不安。

    更衣愈受皇恩宠爱,然而贬斥、诽谤她的人也愈多。她身单体弱,宫中又没有外戚从旁相助,因此皇上越加宠爱,她越是忧惧不安。她所住的宫院叫桐壶,从此院去皇上常住的清凉殿,必须经过许多妃嫔的宫室。她在两者间频繁来往,众妃嫔看在眼里,心里极不舒畅,也是自然的。有时来往得太过频繁,这些妃嫔就恶意作弄她,在板桥上或过廊里放些龌龊污秽的东西,使得迎送桐壶更衣的宫女们经过时,衣裙被弄得龌龊不堪;有时她们又相互私约,将桐壶更衣必须经过的走廊两头有意锁闭,使她进退不是,窘迫异常。如此等等,花样百出,桐壶更衣因此痛苦不堪。皇上得知常发生此等事情,对她更是怜惜有加,遂让清凉殿后面后凉殿里的一个更衣另迁别处,腾出房间以供桐壶更衣作值宿时的休息室。那个迁出去的更衣,从此对桐壶更衣怀恨在心,也就更不用言说了。

    小皇子三岁时行穿裙仪式④排场并不亚于大皇子当年。内藏定和纳殿倾其所有,大加操办,仪式非常隆重,却也招致了世人的种种非议,但待得看到这小皇子容貌出众,举止、仪态超凡脱俗,十足一个盖世无双的五人儿,人们心中对他的妒忌和非议才顿然退去。见识多广的人见了他,都极为吃惊,瞠目注视道:“这等神仙似的人儿也会降至世间!”

    是年夏天,小皇子母亲桐壶更衣觉得身体欠安,便欲告假回娘家休养,无奈皇上不忍,执意不允。这更衣近年来怄怄常病,皇上已经习惯了。于是对她说道:“不妨暂且往在宫中休养,看看情形再说吧。”可这期间,更衣的病已日渐加重,不过五六日,身体已是衰如弱柳。母亲太君心痛不已。向皇上哭诉乞假。皇上见事已至此,方准许其出宫。即使在这等时候,皇上也心存提防,恐其发生意外,令桐壶吃惊受辱。因此,决意让小皇子留在宫中,更衣一人悄悄退出。皇上此时也不便再作挽留,但因碍于身份,不能亲自相送出宫,心中难免又是一阵难言之痛。这更衣原本花容月貌,到这时已是芳容消损,自己心中也是百感交加,却又无力申述,实在只剩得奄奄一息了。皇上见此情景,茫然无措,一面啼泣,一面历叙旧情,重申盟誓。可这更衣已不能言语、两眼无神、四肢瘫软,仅能昏昏沉沉躺着。皇上束手无策,只得匆匆出室,忙命左右备车回去;但终觉舍她不下,不禁又走进这更衣的房中来,又不允其出宫了。他对这更衣说道:“你我曾山盟海誓:即便有一天,大限来时,我们俩也应双双同行。你不至于舍我而去吧!”这更衣深觉感情浓厚,使断断续续地吟道:

    “大限来时悲长别,残灯将尽叹个穷。早知今日……”

    说到此时,想要再说下去,无奈身疲力软,已是痛楚难当、气息奄奄了。皇上还执意将她留住宫中,亲自守视病情。只是左右奏道:“那边祈祷今日开始,高僧都已请到,已定于今晚启忏……”便催促皇上动身。无可奈何,皇上只得允其出宫回娘家里去。

    却说桐壶更在离宫之后,皇上满怀悲痛,难以入睡,只觉长夜漫漫,忧心似焚;派去探病的使者也迟迟未返,不禁长吁短叹。使者到达那更衣家外,只听得里面号啕大哭。家人哭道:“夜半过后就去世了!”使者垂头丧气而返,如实奏告皇上。皇上闻此噩耗,心如刀割,神智恍恍格愧,只得将自己笼闭一室,枯坐凝思。

    小皇子年幼丧母,皇上很想将他留住身边。可丧服中的是子留待御前,无此先例,只得准其出居外家。小皇子年纪尚幼,见众宫女啼啼哀号,父皇也泪流不止,心中只是奇怪。他哪能想到平常父母子女别离,已是悲哀断肠之事,更何况同遭死别生离呢?

    悲伤也有个限度,最后只得按照丧礼,举行火葬。太君恋恋不舍,悲泣哀号道:“让我与女儿一同化做灰尘吧!”她挤上送葬的众诗女的车子,来到爱宕的火葬场,那里庄严的葬礼正在举行。此时的太君,自木必说心情是何等的伤‘励!她呜咽难言,勉强说道:“看着她,只想着平目的音容笑貌,便仿佛她还活着,真切地见到她变成了灰烬,才相信她已非这世间的人了。”说罢,哭得几乎从车上跌了下来。众传女忙来搀扶,万般劝解。她们道:“早就担心会弄到这般地步的。”

    不久,宫中的钦差来了。宣读圣旨道:“追封铜壶更衣为三位。此番宣旨又引起了一阵号陶。皇上回想这更衣在世时,不曾作女御,总觉得异常抱歉,所以追封,对她晋升一级。不想这追封又引得许多的怨忌。知情达理的人,尚认为这更衣容貌秀丽、优雅可爱、性情温淑、和蔼可亲,的确无可指责。只因往昔皇上宠爱太过,所以遭人妒恨。如今已不幸身亡,皇上身边的女官们记起她品格之高贵、心地之善良,都不胜惋惜。所谓“生前城可惜,死后皆可爱。”这古歌必是为此情此景而兴的了。

    时光流逝,桐壶更衣死后,每次例行法事,皇上总派人前往吊唁。抚慰也总是格外优厚。虽已事过境迁,但皇上悲情依旧,实在难以排遣。他不再宣召别的妃子待寝,只是朝夕以泪洗面、隐愁忍痛。身边的侍臣见此,都忧然叹息、相对垂泪。宫中只有弘徽殿等人,始终不肯容忍桐壶更衣,并说道:“作了阴间的鬼,还令人不得安宁,这般宠爱也真是难解啊!”皇上虽有大皇子传侧,可是心中仍是惦着小皇子,还时常派遣亲信女官及乳母等到外家探询。

    时值深秋。一日黄昏,朔风乍起,使人顿觉寒气透骨。面对这番情景,皇上忽然忆起昔日旧事,倍觉神伤,遂派了韧负⑤和命妇到外家存问小皇子音信。二人即刻登车前往。此时正逢皓月当空,皇上徘徊宫中,仰头望月,追忆往昔情形:每逢月夕花晨,宫中必有丝竹管弦之声。那时桐壶更衣或则弹琴,清脆的音色、沁人肺腑;或则吟诗,婉转悠扬、不同凡响。她的声音笑貌,时隐时现,仿佛就在眼前。然而幻影虽浓,又哪抵得过一瞬的现实呢?

    待那韧负和命妇到达外家,车子进门方定,只见庭院寥落,四周一片凄凉。这深楼老宅原本桐壶太君温居之所,为了调养这如玉的桐壶女儿,也曾经略加装修,维持过一时的体面。可是自更衣死后,这寡妇日夜为亡女悲伤饮泣,已无治理庭院之心,所以杂草丛生、花木凋零。今日寒风萧瑟,这庭院便倍显冷落凄凉。只剩了一轮秋月,如银盘般向繁茂的杂草遍洒清辉。

    命妇从正殿南面下得车来,太君一见宫中来人,禁不住又悲从中来,哀哀切切,一时不能言语,好半天才哽咽道:“妾身命苦,如今落得孤身一人枉活人世。今势呈上的眷爱,风霜之中,驾临寒门,教老身感愧有加!”说罢,泪如雨下。命妇答道:“前几日典诗来此,回宫复奏皇上,说起这里的情状,伤心惨目,真叫人肛肠欲断。我本愚笨无知之人,今日来此,也感到很是悲戚!”她略一踌躇,传旨道:“皇上说:‘更衣之死原只道是做梦,一直神魂颠倒。后来虽稍安定,但仍痛苦不堪。真不知何以解忧啊!因此欲清太君悄悄来宫中一行,不知可否?又每每挂念小星子,可怜他年幼便丧母别父,在悲泣中度日,清早日携其来此。’万岁爷说这番话时,声气断续,忍泪吞声,只因恐旁人笑其怯弱吧,教人看了,实在令人难当。因此未及他把话说完,我便早早退出了。”说罢,即呈上皇上手书。太君说道:“老身终日以泪洗面,泪流过多,以至两眼昏花,承蒙皇上踢此御函,眼前顿添光明。”便拜读圣旨:

    “本来希望时光的流逝能使心中的悲伤逐渐减少,岂料历久弥深,越加无法排遣。此真无可奈何之事!皇儿近来如何?时时想念。不能与太君共同抚养,实是憾事。今请偕此予入宫,聊为对亡人之遗念。”

    书中另叙别离之情种种,并附诗一首道:

    “夜风进冷露,深宫泪沾襟。遥遥荒话草,顿然倍孤零。”

    太君未及读完,已是泣不成声。缓缓道:“妾身老朽,苟且人世是因命当受苦。如今面对松树,已羞愧难当;何况九重宫门,岂有颜仰望?屡蒙皇恩,百般抚慰,真不知何以表达老身感激之情。但臣妾自身,不便冒昧入宫。只是暗自感到:小皇子虽然年齿尚幼,但不知缘何天资异常聪慧,近来终日想念父皇,急欲进宫。此实在是人间至情,深可为人嘉悯。这事望代为启奏。妾身命薄,居此荒落之地尚可,可是小皇子,实在委屈他了……”

    时值小皇子睡中。命妇说道:“此番本当拜见小皇子,才好将详情奏复皇上。但念皇上尚在宫中专候回音,恕不便在此久留。”便要告辞。太君说道:“痛失爱女,心情郁结,苦不堪言,实欲与知己之人叙谈衷曲,以稍展愁怀。公余有暇,请务必常顾寒舍,妾身不胜感念。忆昔日每次相见,皆为良辰美景欢庆之事。而今传书递柬寄托悲愤,实非所愿。全怨妾身薄命,不幸遭此苦厄。亡女初生之时,愚夫妇即寄与厚望,祈愿此女为门庭增光。亡夫弥留之际反复叮嘱妾身:‘务必实现吾女入宫之愿,切勿因我之亡故而作罢。’妾身也曾忧念,家中无有力后援,愚女入宫后必受种种委屈。只因不忍违反其父遗嘱,其后才遣其人宫。承蒙主上宠幸,愚女入待之后,得到万般怜爱,真是无微不至。亡女周旋于众妃之间因此而不敢不忍受种种无理侮辱。怎料得朋辈妒恨,日积月累,痛心之事,难于倾述。终因积忧伤身,以至惨遭大病,命归黄泉。皇上的千般宠爱,如今反成怨恨之根。唉,不说也罢,这不过是我这伤心寡妇胡言乱语吧了。”太君一阵心酸,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此时已是夜深,命妇说道:“太君所言极是,皇上也是如此想的。他说:‘我虽真心真意爱她,也不该如此过甚,以致惊人耳目,使这番恩爱不能长久。现在想来,我俩的盟誓,却是一段恶缘!我自信一向未曾作过招人怨恨之事。只为了此人,竟把得许多无端怨恨,如今又落得形单影孤,反倒成了个笑柄。这也是前世作孽吧!’他时时申述,眼泪始终未干。”絮絮叨叨,难以尽述。

    最后命妇又含泪道:“夜已至深,今夜之内还须回宫复奏。”遂急欲动身。此时,冷月西沉,寒风拂面,夜天如水,使人倍感凄凉;乱草丛中,秋虫鸣声凄婉,催人下泪。此情此景,令命妇不忍离去,遂吟诗一首道:“秋虫纵然伴人泣,长宵已尽泪仍滴。”

    吟罢,尚待登车,只听那太君答诗,命侍女传道:“‘哭声稠稠似虫鸣,宫人同悲泣声起。’请将此怨恨之词,代为转奏。”

    太君想到,此番犒赏命妇,所用礼物不宜过于富有风趣,遂将更衣遗留的一套衣衫、一些梳妆用具,赠与命妇。这些东西也仿佛专为此用而遗留着的。

    伴着小皇子来的众位年轻侍女,人人悲伤,自不待言。她们看惯宫中繁华景色,叹息此地衰落凄凉。她们念及皇上悲痛的情形,甚为同情,便劝说太君,将小皇子早日送人宫去。这太君认为自己乃不法之身,此时偕小皇子入宫,定会生出非议;而自己若不见小皇子,即使时间短暂,也觉心头不安。小皇子入宫一事,因此搁置。

    命妇回得官来,见皇上尚未安歇,怜措之情顿生。清凉殿前,此时秋花秋草正十分繁庞。皇上带着四五个女官佯装观赏。那四五个女官都性情温雅,和皇上静悄悄地闲聊消遣。近些时日,皇上心绪稍宁,早晚披阅帐恨歌》画册。这是从前宇多天皇命画工绘制的,内有著名诗人伊势和贯之的和歌及汉诗。皇上日常谈论,也多是此类话题。此时皇上看见命妇回宫,便急忙询问铜壶娘家的情状。命妇便将此行见闻悄悄奏告。皇上细读太君复书,但见书中写道:“辱承锦注,诚惶诚恐,愧无置身之地。拜读温谕,悲感并聚,以至心迷目眩。‘嘉荫凋残秋风猛,弱草芳尽不胜悲。’”诗中失言之处,料是悲伤过度,方寸已乱所致,皇上也并不以此见怪。皇上不想别人窥得自己隐情,但哪里掩饰得住?回想更衣初到时两人干种风流、万般恩爱。如今只落得形影相吊,孤独一人,便觉得自己甚为可怜。他道:“当初太君不想违背大纳言遗嘱,才遣此女入宫。我本来应该对她厚遇善待,以答谢此番美意,竟迟迟未行。只可惜如今人失琴暗,徒作空言而已!”皇上说到此处,觉得甚为含歉。接着又道:“所幸,更衣已生下小皇子,待他长大成人,老太君定得享福之时。唉,但愿他能如太君所愿才好。”

    命妇将太君所赠礼物呈皇上御览。皇上看了,心想道:“这如果是临邓道士探得了亡人居处而带回的钢合金锭,那有多好……”但如此空想,也是无用。遂吟诗道:

    “君若化作鸿都客,香魂应循住处来。”

    皇上看现《长恨歌》画卷,觉得杨贵妃于画中的容貌虽然悦人,即使是名家手笔,但终觉笔力有限,少了生趣。诗中描绘贵妃的面庞和眉毛如“太液芙蓉未央柳”,这比喻固然恰当,唐时的装束也很是艳丽优雅。但一想起铜壶更衣的妩媚温柔,就觉得任何花鸟的颜色与声音都逊色了。以前朝夕厮守,共吟“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技’”之诗句,还立下盟誓。如今一切都化作了水月梦花。此时正当风啸虫鸣、万物伤秋,无不使人哀思。而弘徽殿女御久不参谒帝居,却在此深夜时分赏玩月色,奏起丝竹管弦来。皇上听了,甚为不快,只觉得声声刺耳。皇上身边的殿上人和女官们,深察皇上心事,听到这奏乐之声,也都极为生厌。这弘徽殿女御原本冷酷之至,全然不顾及皇上心事,因此故作此举。此时月已西坠,皇上即景口占道:

    “宫墙月暗泪眼昏,造传荒邱有无明?”

    皇上想起桐壶更衣娘家的情状,挑灯凝思,全无睡意。忽听得巡夜的右近卫官唱名,方知此时已是丑时。是上恐枯坐过久,惹人注意,只得进内就寝,仍是辗转难寐。次日起床,又回想从前“珠帘锦帐不觉晓”的情景,不免又是触景伤情,朝政也懒得理了。早膳勉强举筷,也只是应名罢了;正式御餐,早已废止了。因此侍膳的人,见此情景,个个忧愁叹息。近身持臣,无论男女,人人着急,均叹道:“这实在是毫无办法的了!是上和这桐壶更衣,定有前世宿缘。更衣在世之时,皇上一味恩宠,也全然不顾众人的讥诮怨恨。及至死后,又日日愁叹,凡与这更衣有关之事,都一味佝情,甚至疏懒朝政。真是不可思议啊!”并引唐玄宗等外国朝廷的例子来低声议论,暗自叹息。

    过了些日子,小皇子回宫。这孩子越发长得俊美了,竟不似尘世间人,皇上自然更是怜爱有加。来年春天,册立太子,皇上心中极欲立小皇子为太子,但苦其无显赫的外戚作后援;而废长立幼,又为世人所忌,恐反而对小皇子不利。遂打消了这念头,只好不露声色,仍立了大皇子为太子。于是世人便有评论:“对小皇子钟爱如此,终于不立为太子,看来万事毕竟是有分寸啊广大皇子母亲弘徽殿女御至此也觉得宽慰了。

    这更衣太君自女儿死后,一直悲伤抑郁,无以自慰。她终日祈祷佛主,愿早八天国,与女儿相聚。不久,果蒙佛力引渡去了西天。皇上为此又颇为悲伤。时小星子年方六岁,已懂得一些人情,哭悼外祖母,真是位借尽哀。祖孙相依多年,亲情难分。弥留之际,口中念念有词,反复念及这小外孙,确是悲戚不已。小皇子自此以后也就长留宫中了。

    小皇子七岁开始读书时,其聪明颖悟,已是绝世罕见。皇上见他过分机敏,反倒觉得担心。他道:“现在谁还再去怨恨他呢?他没有母亲,就此一点,大家也该好好疼惜他。”皇上驾临弘徽殿,也常带他去,还让他人帘玩耍。这小皇子确实长得可爱,面恶或有仇怨的人,一看见他可爱的情态,也禁不住面带喜色。弘徽殿女御也不忍心很他了。除了大星子以外,这弘徽女御还生有两位皇女,相貌都比不上小星子的俊美。女御和更衣们见了小皇子,也都不计前嫌。人们都想:小小年纪竟这般雅致风韵、仪态羞媚,确是十分的可亲可爱;可和他游戏玩耍,还须谨慎对待才是。又兼天资聪慧,规定学习的各种学问,均能触类旁通。就是琴笛之类,也很是精通、拥熟,演奏起来,清纯悦耳的声音响彻云霄,其多才多艺之能,教人难以置信。

    却说朝鲜国派使臣来朝见皇上,其中有一个高明的相士。皇上召见这根土,欲令其替小皇子看相。但手多天皇时已有禁令:外国人不得入宫。皇上只好将小皇子扮作朝臣右大井的儿子。这右大并原本是小星子的保护人,他们一起来到款待外宾的鸿肿馆访问相士。相上看罢小皇子的相貌,吃惊不小,又几度测首细看,不胜诧异。他道:“从这位公子的相貌来看,有君王之相,应该登至尊之位。但果真如此,又恐国家将有变乱,自己也多忧患。如果作为朝中大臣,辅佐治理天下,则又与其相貌不合。”这右大并原本是个富有才艺的博士,当下便和这相上海阔天空地交谈起来,言语也很是投契。两人吟诗作文,互相答谢。相士即日便要告辞返国,他此次得见如此相貌不凡的人物,已深感欣幸;如今离别在即,反生几分悲伤。他作了许多优美诗文抒发此种心情,并赠与小皇子。小皇子也吟颂诗篇,作为答谢。相上读罢小皇子的诗篇,赞不绝口,再次赠送种种珍贵礼品。朝廷也重重赏赐这相土。此事虽然秘而不宣,但世人早已传遍。现太子的外祖父右大臣等得知此事,恐皇上有改立太子之意,于是心中疑忌顿起。

    皇上十分贤明,也很能通晓相术,对小皇子的相貌,早就成竹在胸,也就一直不曾封他为亲王。如今听这朝鲜胡士所说和自己见解不谋而合,一方面觉得这相上实甚高明,另一方面又暗下决心:“一定不让他做个没有外威作后援的无品亲王,以免他一生坎坷。我还能在位几年,也难料定。倒还不如让他做个臣子,将来辅佐朝廷。为他前程着想,也不失为两全其美之计。”从此就教他研习辅佐朝政的种种学问。小皇子明了此道之后,更显得才华横溢了。视其才能,居臣下之位,确实十分可惜。然而封他为亲王,定然招致世人疑忌,对他反而不利。让精通命理的人为此推算,结果相同。于是皇上从此便决意将这小皇子降为臣籍,赐姓源氏。

    岁月流逝,但皇上对桐壶更衣的思念却丝毫未停止。有时为消解愁闷,也召见一些颇有声名的佳人,但哪能和桐壶更衣相比?因此更感到如桐壶更在那样的美人真是世间少有。于是从此毫无美色之思,也日渐疏远了女人。一日,一个侍候皇上的典待,提起先帝的第四是女,说她容貌姣好,人人夸艳,其母后也宠爱异常。这典诗曾侍候过先帝,与她母后也很是亲近,时常进出官邪,亲眼见着这四公主长得花月之容;而且现在也时常隐约窥见其姿容。这典诗奏清道:“臣妾已入宫侍奉三代人主,未尝见到与桐壶娘娘相似之人。只有这四公主肖似桐壶娘娘,也实在是倾国倾城之貌呵。”皇上闻言,想道:“莫非世间还有如此巧合之事?”一时心动,便传备厚礼,唤四公主进宫。

    得到皇上传唤,母后异常着急,想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弘徽殿女御乃歹毒妇人,桐壶更衣分明便是被她折磨死的。前车可鉴,真教人心寒!”她左右寻思,犹豫不决。终于未将四公主护送入宫。不巧这其间母后突然病亡,落得四公主孤身一人。是上心生怜悯,诚恳地遣人存问,对她家人道:“教四公主入宫吧,我把她当作余女看待。”四公主的众侍女、保护人,还有作兵部卿亲王的兄长都认真思量道:“与其在家孤苦度日,还不如送入宫中,心情也许可以宽慰一些。”便送四公主入宫。四公主住在藤壶院,于是称她为藤壶女御。

    待皇上召见藤壶女御,觉得她容貌风采秀丽,确实酷似已故桐壶更衣,而且出身高贵、气质不凡,妃嫔们对她又无可贬斥。藤壶女御入宫后,也确实很是称心。已故桐壶更衣出身低微,受人轻视,偏偏却深得皇上恩宠。皇上虽仍然对桐壶更衣情有独钟,但爱情却不知不觉间移注到藤壶女御身上,心情自然也就变得欢慰了。这实是人间常情,真令人感慨啊!

    源氏公子时刻不离是上左右,日常侍奉皇上的妃嫔们对他也从不按规矩回避。妃嫔们个个都自以为美貌不逊于她人,而她们也全都妩媚窈窕。然而她们个个都比公子年长,态度也老成规矩;唯这藤壶女御年龄幼小,相貌又十分出众,见了源氏公子常常含羞躲避。公子朝夕出入于宫闭,自然常常窥见藤壶女御美色。母亲桐壶更衣去世时,公子年方三岁,自然不曾记得她的面容。但听那典侍说起母亲,与这位藤壶女御相貌酷似,年幼的公子便心生恋慕,也时时亲近这位继母。两人同是皇上宠爱亲近的人儿,是上便常常对藤壶女御说:“不要疏远这孩子。你和他母亲相貌异常肖似,他亲近你,不要认为是无礼,要对他多怜爱才好呢。他母亲音容笑貌和你相象,自然他的音容笑貌也和你相象。你们两人作为母子,也是相称的。”源氏公子听到此话,童心暗自高兴。每当春花秋月、良辰美景之时,他便常去亲近藤壶女御,表现出他对藤壶女御的恋慕之情。弘徽殿女御与藤壶女御也不能相容,受此连累,也勾起她对源氏公子的旧恨,对源氏公子也很是不能容纳了。

    皇上常常称赞藤壶女御名重天下,把她视作举世罕有的美人。但源氏公子的容貌比她更为光彩动人,因此也就有人称他为“光华公子”。藤壶女御和源氏公子都很受皇上宠爱,因此人们又称她为“昭阳妃子”。

    源氏公子着童子装,十分娇艳可爱,改装真是有些可惜。但宫中惯例,男童十二岁*,都应举行冠礼,改作成人装束。为了办好这仪式,皇_匕亲自安排指挥,日夜操持。除规定的制度之外,又增加了种种排场,使规模更为盛大。昔日皇太子在紫表殿举行冠礼,场面非常隆重;而源氏公子的冠礼,皇上欲使其比那次更为隆盛。仪式的飨宴,历来由内藏素及谷仓院当公务办理X但‘学上深恐他们不能办得周到,因此特别颁旨,务必操办得尽善周全。仪式设在皇上最喜爱的清凉殿东厢,东面是皇上宝座,在宝座前设置受冠者源氏和加冠大臣的座位。

    申时源氏公子上殿。他梳成“总角”的重发,左右分开,在耳旁挽成两个可爱的双害,甚是娇艳可爱。马上就要改作成人装束,实在可惜啊!执行剪发仪式的大藏卿,面对源氏公子一头青丝美发,也实在不忍下手。此记此景,使皇上又怀念起他母亲桐壶更衣来。。心想:要是更衣还在,见此情景不知该作何感想。想到此处,竟一阵心酸,又只得隐忍下去。

    加冠之后,源氏公子到休息之处换成人装束,走上殿来拜见父是。众人一见,无不赞叹激动。皇上更是百感交集,昔日已近淡忘的悲哀,而今重又涌卜心头。先前担心源氏公子天真烂漫的可爱风姿因改装而减色,岂知改装之后,越发显得俊美可爱了。

    行加冠之礼的左大臣,夫人是位是女,足下一女,名为葵姬。皇太子倾慕这葵姬,想聘娶她,无奈左大臣迁延未许,只因为有心将此女嫁与源氏公子。他曾将此意奏表皇上。皇上心想:“这孩子加冠后本来缺少高贵的外戚作后援。左大臣既有此心,我也就成其美事,教葵姬传寝吧。”冠礼之前,皇上曾催促左大臣早作准备。正好左大臣意欲早成此事,也就欣然应允了。

    仪式完毕,众人退殿到待所。此时传所之内,大张筵席。源氏公子在诸亲王末席落坐。左大臣在席上隐约提起葵姬。公子年事尚幼,腼腆低头,羞而不语。不久内待传旨,皇上召见左大臣。待左大臣入内见驾,御前众命妇便将冠犒赏品赐与他:照例是白色大褂一件、衣衫一套,并赐酒一杯。其时皇上吟诗道:

    “童发己承亲手束,合欢双带结成无?”诗中暗含结亲之意,一听之下左大臣心中很是喜悦,立即和道:

    “合欢朱丝绍民心,只愿深红永不消。”随即走下长阶,来到庭中,拜舞叩谢皇上。皇上则命赏赐左大臣在马家御马一匹、藏人所鹰一头。各公卿王侯也都依次排列阶前,分别拜领赏赐。由源氏公子呈献众人的肴撰点心,或装匣,或装筐,均由右大共受命调制。另外赏赐下僚的屯食,犒赏其他官员的礼品,都装在古式柜里,满放陈列,所有的桌儿也已塞满,礼品的丰富和盛大胜过皇太子加冠之时。

    当晚源氏公子即赴左大臣邸宅招亲,盛大的结婚仪式,其场面又为世间少见。左大臣着自己女婿,确实娇小玲珑,俊秀美丽。只是葵姬比新郎年纪稍大,觉得有些不相称,心中也很是尴尬。

    左大臣原本受皇上信赖,夫人又是皇上的同胞妹妹,因此在任何方面都已是高贵无比。现在又招得源氏公子为婿,声名也就更加显赫了。皇太子的外祖父在大臣,虽与其同属朝中重臣,将来还可能独揽朝中大权,但如今与左大臣相比,也自愧弗如。左大臣姬妾成群,子女众多。正夫人所生的一位公子,现任藏人少将之职,也和源氏公子一样,秀美异常,是个英俊少年。右大臣虽与左大臣不睦,却十分看重这位藏人少将,竟将自己疼爱的第四位女公子嫁给了他。右大臣对这位女婿的钟爱,也并不亚于左大臣对源氏公子的重视。这真也是世间少有的两对翁婿!

    源氏公子常被皇上宣召,形影不离,便很少去妻子家里。他心中一直仰慕藤壶女御盖世无双的美貌。心想:“我能和这样一个世间少有的美人结婚,该有多好广这葵姬也是府门千金、左大臣的掌上明珠,娇艳可爱,只可惜与源氏公子性情总是木合。少年人总是很专一,源氏公子对藤壶女御秘密的爱恋,真是无以复加。已加冠成人,便再也不能像孩提时代那般随心所欲地穿帘入幕了。惟有借作乐之时,隔帘吹笛,与帝内琴声相和,借以传达爱慕之情。有时仅只听到藤壶妃子隐约的娇声,也能使自己的恋慕之情得到须许安慰。源氏公子因此一直乐于住在宫中。每每在宫中住了五六日之后,才到左大臣邸宅住两三日,如此与葵姬若即若离。左大臣则念及他年纪尚幼,难免任性,也并不加以留意,仍旧一心地怜爱他。源氏公子身边和葵姬身边的侍女,都是世间少有的绝色美人,又常举行公子心爱的游艺,千方百计讨其欢心。

    桐壶更衣以前所住的桐壶院,如今成为了源氏公子在宫中的居所。昔日侍候桐壶更衣的侍女,也未加遣散,转于侍候源氏公子了。桐壶更衣娘家的邸宅,也由修理职、内匠素奉旨大加改造。这里原本有林木假山,风景十分优雅;现在更将池塘扩充,大兴土木,装点得愈加美观了。这便是源氏公子在二条院的私邸。源氏公子常想道:“这个居所,如能让我与心爱的人儿居住才好啊!”每每想到这些,心中难免有些郁倡。

    世人皆言:“光华公子”,是那个朝鲜相上意欲夸赞源氏公子的美貌而取的名字。

     第二章 帚木

    “光华公子源氏”,即光源氏,也惟有这个名称是堂皇的;其实他一生屡遭世间讥讽评论,尤其是那些好色行径。虽然他自己深恐流传后世,落个轻浮之名而竭力加以掩饰,却偏偏众口流传。人言也实在可畏啊!

    其实源氏公子处世甚为谨慎,也并无值得特别传闻的香艳选事。与传说中好色的交野少将相比,源氏公子也许尚不及皮毛。

    源氏公子宫后近卫中将的时候,常在宫中侍候是上,难得回左大臣邪宅居住。以致左大臣家的人怀疑渐生:莫非派氏另有新欢?其实源氏公子本性并非那种见色起意之人。他虽有此种倾好,也只是偶尔发作,才违背本性,而作出不应该有的举动来。

    梅雨季节,阴雨连绵不绝。宫中又正值斋戒期间,人们终日躲避室内,以避不祥。源氏公子因此长住宫中。左大臣久盼本归,日久不免有些怨恨。但还是备办种种服饰和珍贵的物品,送入宫中供源氏公子受用。左大臣家诸公子也日日到桐壶院来陪伴玩耍。众公子中,藏人少将乃正夫人所生,现已升任头中将,和源氏公子最为亲近,是源氏公子游戏作乐最亲热的对手。他与派氏公子的情形相似:虽受右大臣重视被招为婿,但十分好色;也很少去这正夫人家,却把自己家里的房间装饰得富丽堂皇,经常在此招待源氏公子。两人同来同去,片刻不离,也常在一起研习学问或游艺。这头中将的能耐竟也不亚于源氏公子。这样,无论到什么地方,两人都相伴而往,自然格外亲见,相处也不拘礼节。每有心事,也无所不谈。

    某一日,下了整整一天的雨,到黄昏仍不停歇。雨夜时,中殿上侍候的人不多;铜壶院的静寂更胜于往日。灯移在案,两人正浏览图书,头中将随手从近旁的书橱中取出彩色纸页誊写的情书一束,正欲打开来看,源氏公子阻止道:“这里面有些是不可看的,让我挑出些无关紧要的给你看吧。”头中将闻言,心中甚为不快,回答道:“我想看的正是那些不愿说与外人听的心里话呢。普通的情书,像我们这般的普通人也能收得许多。那些恨男子薄情的词句,才是我们所要看的呢。”源氏公子只好与他看了。其实,放在这里的,也都是些很是一般的东西。重要而有隐情的情书,哪里会放在这等显眼的书橱呢?头中将看过之后,说道:“各式各样真不少哩!”就凝思猜测起来:这是某某写的,那是某某写的。有的猜得很对,有的猜错了路子,便疑惑不决起来。源氏公子心中觉得很是好笑,也并不多作解释,只是一味加以敷衍,把信收藏起来。然后说道:“像这样的东西,你那里一定也是很多的。我也正想看些,我情愿把整个书橱打开来与你交换。”头中将道:“我那些,你哪里看得上眼呢?”接着,便发起感想来:

    “我到现在才知道:世间女人众多,可十全十美、美玉无援的却不可多得。那些表面风雅,信写得美妙,交际亦得体的人也多。可要在各方面都很是优异的女子,却实在难得。自己稍微懂得一点,就一味夸耀而看轻别人,如此令人生厌的女子,却是很多啊。

    “常常有这样的女子,父母双全,对她又怜爱有加,娇藏在深闺,将来的期望好像也很大;男子从传闻中听说这女子的某种才艺,便倾心爱慕,也是常有的事。此种女子,大多容貌姣好、性情温淑,青春年华,却闲暇无事,模仿别人,专心学习琴棋书画以自娱,结果学得一艺之长。媒人往往避其短处而夸大她的长处。听的人虽有所疑,又不能推断其为说谎。但一旦相信了媒妁之言,和这女子相见,以致相处,其结果也是常常令人失望的啊!”

    头中将说到这里,故作老成地叹了一口气。源氏公子不能完全赞同他的话,但觉得其中又不乏可取之处,便笑道:“她们中真的全无具有半点才艺的女子,有没有呢?”头中将闻此,当下又发议论道:

    “一个女子,真个一无所长,谁也不会受骗去向她求爱。只恐怕世上完全一无是处的与完全无援可指的女子,同样也是少有的吧。出身高贵的女子,众人宠爱,缺点多被隐饰;听到见到的人,自然也都相信是个绝代佳人。而中等人家的女子,她的性情、长处,外人都看得到,优劣是比较容易辨别的。至于下等人家的女子,不会惹人注目,也就不足道了。”

    听他说得有条有理,源氏公子也动了兴致,便追问道:“你说的等级是什么意思呢?上中下三等,尺度是什么呢?假如一个女子,本来出身高贵,不料后来家道中落,以致身世飘零、身份也就变得低微了。而另一女子,生于卑贫之家,其后父亲飞黄腾达,便扩充门第,树立声威,这种人家的女子即成了名媛。世事变迁莫测,又如何判定这两种人的等级呢?”正在此提问之间,左马头与藤式部丞两人值宿来了。这左马头也是个好色之人,见闻广博,能言善辩。头中将遂将他拉人座中,和他探讨上中下三等的分别,自然也就有许多不堪入耳之言。

    左马头议论道:“无论怎样升官发财,门第本不高贵,世人对他们的看法也是不一样的。而从前门第高贵,但是现在家道中落,月资也减少了,加上时过境迁,名声也会衰落的。这种人家的女子心性虽仍清高,但因形势所迫,有时也会做出不体面的事来。像这两种人,各有所长,依我看也都还能归人中等。还有一种人,身为诸国长官,掌管地方大权,等级虽已确定,但其中也有上中下的差别,而在她们里面选拔中等的女子,正是目前的时尚。另一种人,地位比不上公卿,也不及与公卿同列的宰相,只是有四位的爵位。然而在世间的声望并不坏,出身也不贱,自得其乐地过着愉快的日子,这倒也变不错的。这种家庭经济富裕,无花费之忧;教养女儿,更是审慎认真,对孩子的关怀也无微不至。这种环境中长大的女子,其中必有不少才貌双全的美人呢!这样的女子一旦入宫,有幸获得了恩宠,便有旱不尽的荣华,这种情况实在是很多的呢!”

    源氏公子笑着插道:“如此道来,上中下等全以贫富来定标准了。”头中将便不满地指责道:“这不像是你之言语!”

    左马头不为所扰,自顾说道:“昔日家世高贵,现在声望显赫、条件优越,然而在这样的人家成长起来的女子,大都教养不良,相貌可惜,毫无可取之处。人们定会认为:如此富贵之家的女子,怎会养成此等模样呢?这是不足道的。相反,芳家世高贵、声望隆盛,则教养出来的女儿才貌相全,众人才认为是当然的事。只可惜,最上等的人物,像我这样的人难以接触,现在暂且不去谈论。可世间还有此类事情:荒郊村野之外的蓬门茅舍之中,有时竟埋没着聪慧、秀丽的美人,尽管她们默默无闻、身世可怜,却总能使人倍觉珍奇。这样的美人生长于如此僻境,真个使人料所不及、永生难忘。

    “也有这样的人家,父亲衰老而肥蠢,兄长的相貌也令人生厌。叹以料想,这人家的女儿必不足道;可哪里知道闺中之女竟也绰约风姿,言行举止亦颇有风韵?虽然只是稍有才艺,也实在出人意外,此番兴味尤其使人感动。这种人与绝色无假的佳人相比,自然远不能及。然而出生于这样的环境,真教人心生留恋啊!”

    说到此处,他望望藤式部丞。藤式部丞有几个妹妹,传闻容貌声望甚佳。藤式部丞。心想:左马头这番话莫非因我妹妹而发?因有所虑,便默而不语。

    此时源氏公子心中大约在想:即使在上品女子中,要觅得一位称心美人,也非易事,世事真是玄妙难解啊!此刻,他身着一件轻柔的白衬衫,外罩一件常礼服,飘带松散,甚是随意。灯影中,姿态跌丽,竟是一位非凡的美人。要配上眼前这个美貌郎君,就是选个上品之中的上品女子,也是不够的。

    四人继续谈论世间各色女子的话题。左马头继续道:“作为世间一般女子看待,固然无甚欠缺;倘若要选择自己的终身伴侣,世间女子虽多,也难得称心之人。正如同男子辅佐朝廷,具经无纬地之才的人虽多,但要真正称职的人怕也就少见了。贤明的人,仅凭一、二人之力治理天下,也是很难执行的;必须另有僚属,在上位的由居下位的协助,在下位的受居上位的节制,这样才可使得教化户施、政通人和。一家之小,主妇也只有一人。然而严格论来,作主妇必须具备的条件也甚多。一般主妇,往往长于此,则短于彼;优于此,则劣于彼。若明知其有缺陷而勉强迁就选择,这样的事世间也是不会太多的。这不同于那些好色之徒玩弄女性,骗得众多女子来只为选择比较;只因此乃人生大事,要相伴到老,实在该慎重选定,务求其完全如意称心,毋须由丈夫费力帮助矫正欠缺。因此选择伴侣,往往很难决定。

    “另有一类人,所选定的对象,并不合于理想;只因当初一见倾心,而恋情又实难舍弃,故尔决意成全。此种男子几乎全是心慈忠厚之人;而他所爱的女子,也定然有可取之处。然而纵观世间种种姻缘,多显庸俗平淡,很难见到绝妙美满的。我等低微,并无奢望,尚且难得称心之人;更何况你们心性极高,何种女子才能与你们相配呢?

    “有些女子,虽相貌平淡,却正当青春年少,人也清纯可爱;若情信言辞温雅、字迹娟秀,收信的男子则为之倾倒,急忙致信,渴望一睹芳容。及至见面了,却隔了帷帘,推闻几声娇音传情。此类女子,精于掩饰自己的缺陷。然而在男子看来,便真是个窈窕淑女,遂一意钟情,热诚求爱,却不知这是个轻薄女子呢!此乃择配的第一难关。

    “对于主妇,忠实勤快,作个贤内助乃首要之务。如此看来,其人无须过分风雅;闲情逸趣等事,不解亦无大碍,且无伤大体。但若是一味蓬头垢面,过于看重实利,只知家常杂务,又如何呢?男子终日奔波劳累,田间有所见闻,无论国家大事、私人细节,或善事、恶事,总免不了想向人倾述,这些又怎可与外人随便谈及?便希望有一个情投意合的妻子,心灵相应,无话不谈。有时或有满腹可笑可泣之事,或者他人关注的话题,颇想对妻子谈论。然而妻子却呆头木脑,只能对牛弹琴。终究只得心中回味,或自言自语,或独笑独叹。对此,妻子却又瞠目而视,甚至骇然问道:‘你这又是如何了?’。这样的夫妇真是可怜啊!

    “倘若这样,倒不如有个驯良如童稚的女子,经过丈夫竭力调教,或可养成美好的品性。这样的女子虽然不一定深可信赖,但教养总会有收效。与她相处,一看其可爱乖巧之相,便会感到她所有的欠缺,皆可容忍;可一旦丈夫远离,吩咐其应做之事,以及离别问突然发生之事,不论玩乐还是正事,这女子处理应对总不能自作主张,难以周到妥贴,实为憾事。这种不能令人放心的缺陷,也教人甚为为难。但有一种女子,平时冥顽无知,相貌也无可爱之处,却会显出高明的手段,真让人意料不到。”

    左马头详论纵谈,却终无定见,不禁慨然叹息。过后又道:“如此看来,何必论门第高下,更不必言相貌美丑,只求其性情不要过于乖僻,为人贤淑诚厚、平和温柔,便可作为终身伴侣。此外若具些精彩的才艺和高雅的情趣,这也不失为可喜的意外收获。虽稍有不尽人意之处,也无需强其补充了。只要忠诚可靠,外表的风情趣致后来自会日渐具备的。

    “世间更有一类女子:平时娇媚羞涩,每遇到恨怨之事,也强忍于心,如若不见,外表装出一脸冷态。到了悲愤填胸而又无法遣去时,便留下相思遗物、不尽凄凉的遗言、哀伤断肠的诗歌,独自逃往荒山僻处或隐身天涯海角。我幼年时听侍女们诵读小说,每每听到此类故事,总是格外悲伤,不禁泪下。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这种人未免太过轻率,也显得矫揉造作了。虽然心中痛苦,但抛开恩爱深重的丈夫,不体谅他的一片真心而逃隐远方,也真叫人迷们难解。以此窥测人心,这正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的行径,且是无聊之极的举动啊!或听见旁人盲目赞扬;‘志气真高呢!’感伤之余,便决意削发为尼。出家之初,尚心若静水,远离红尘,对世间俗事无一丝留恋之心。后来相知者来访,见面皆言:‘唉,可怜啊!没想到你觉有这般决心广丈夫情缘未绝,日日思念,不免流泪。待老妈们见此情状,频频对她说道:‘老爷真心怜爱着您呢,出家为尼,真是可惜呀。’此刻她渐生悔意,伸手摸摸削短的额发,自觉意气沮丧,无限怅们,心中也懊悔不及。虽然万般隐忍,但一旦落泪,往往触景情生,不能自己。结果是凡心大炽,后悔之心日增。这定被佛主斥为秽浊凡胎。出家不彻底,反而误入歧途,还不如从前苟且浊世好呢。有前世因缘较深的,未及削发为尼,即被丈夫找到,相偕同归;然而事后每每回想,均感不快,这竟成了怨恨之由!既已成为夫妻,无论好坏,总须互容互谅,这才不失这前世姻缘。总之此类事情一旦发生,今后夫妇双方,皆难免互相顾忌,。心中定然产生隔阂。

    “还有一类女子,一见丈夫另有所爱,便心存忌恨,公然与丈夫离居,这也是愚蠢之举吧?男子纵使稍稍移爱他人,但回想当初刚相知相识时的热恋,心中难免仍然眷恋旧情。这样的心情,也许会使夫妇重新言归于好;如今愤然离居,此心则会动摇,以致淡漠,从此便情断难续了。如此看来,无论何事,总应沉稳应对:丈夫做出令人怨尤的事,直向他暗示自己已经知道;即使有可恨之处,亦应在言语中委婉表示而勿伤感情。这样,丈夫对自己的爱情尚可能挽回。男子的负心往往全靠女子的态度来救治。但女子倘若全不在意,任其放纵,即使丈夫因为暂时的自由而感谢妻子的大度,但采取这种态度的女子,亦不免太过于轻率了吧?那时男子会如同未系之舟随波逐流,不思归宿,这才是格外危险的。你说是不是如此?”

    头中将听得此言,连连点头,紧接着他的话说道:“如今有此等事情,男子的俊秀和温柔为女子真心所爱,而男子有不可信赖的隐情,这就为难了。这时候女子自认问心无愧,宽容丈夫的轻薄之举,以为丈夫必然回心转意。可结果未必真是如此。那么也就只能如此:即使丈夫有违背自己的行为,女子除忍气吞声外也别无他法了。”话说到此,他联想起自己的妹妹葵姬,便探视源氏公子;但见源氏公子闭目假寐,似不曾听见,心中顿觉扫兴,容颜也显得快快不悦。

    这左马头于是作了裁判博士,大发议论。头中将想听到他优劣评判的结果,便热心地怂恿。左马头便又接着说道:

    “请听我用别的事情作比吧:比如细木工人,靠自己的手艺造出各种器物。若是造来用作临时玩赏的物品,其样式的选择就随心所欲,也没有什么定现。观赏玩耍的人,都牵强附会,认为这是最时尚的匠心独运,便纷纷效仿,感到是富有趣味的。但倘若是重要华贵的精细器物,且用来装饰庄严堂皇之处的,就必然有一定的格式,也就应当造得尽善尽美,物尽其用,这样便非请教高明的巨匠不可了。他们的式样,普通工人毕竟难以达到。

    “又如宫廷画院里的许多名画家,如要选出他们的水墨画稿来,一一比较鉴别,虽一时难以比较优劣,但终于还是可以判断的。可是画的如果是大家所不曾见过的神仙之境,或大海惊涛骇浪中的怪物,或中国深野荒山中的奇特猛兽,又或是都没见过的凶神鬼怪等,那么这些凭空想像之物,作者尽可全凭想像捏造,只求别出心裁,达到惊心骇目的效果即可,无须酷似实物,而观者也无从加以评说。但如果画的是世间常见的高山流水,眼前的寻常巷陌,或熟悉可亲、活灵活现的景点,或者画的是平淡的远山远景,林木葱茏、峰峦叠椅,近景中还搭配篱落花卉,异常巧妙。这时,名师的笔法显然技高一筹,这也是普通画师所不可及的。

    “再如写字,并无精深修养,只是挥毫泼墨,大肆渲染,装点得锋芒毕露,神气活现;粗略看来,实在是才气横溢、风韵流硒的宝墨。相反,具有真才实学的书法家,着墨不多,锋芒也并不显露;但若将两者并列于一道,让人反复比较揣摩,则孰优孰劣也是可以洞若观火的。

    “雕虫小技,尚且如此,更何况鉴定人心。依愚所见,凡逢场作戏的卖弄风情,故作的温柔施施,都不足信赖。此刻我想讲讲自己的往事,虽是情爱之谈,也请各位奉屈一听。”

    他说着此话,移坐向前,挨得近些。此时源氏公子也睁开眼睛,不再假寐了。头中将两手撑住面颊,正对着左马头,神情专注,甚感兴趣。这情景颇似法师登坛宣讲教义,教人看了觉得滑稽。但在此时,谈的人尽吐肺腑之情,已无隐讳之意。左马头于是讲道:

    “早些时,我的职位很是低微,遇着一个我所钟情的女子。此女相貌并不特别美丽。年少重色,当时我并无娶此人为终身伴侣之意。我一面与她交往,一面又颇觉不能如意,于是移情别处,问柳寻花,这女子便生出了嫉恨。我心中不悦,想:‘你气量宽大些才好呢,如此小鸡肚肠,实在令人讨厌!’但有时又想:俄身份这般低微,渺乎小哉,这女子并不因此看轻我,也真是难为了她!’所以我的行为检点起来,不再放浪形骸。”

    “她的能耐也真是不错:哪怕是不擅长之事,只要为了我,她都会颇为劳苦地去学,去做。某些技能,尽管木是她的拿手好戏,仍很下功夫,不甘落于人后。凡事都尽心竭力地照料我,也毫不违背我的心愿。她人虽好胜,但时时顺从我,态度也就日渐温柔了。她惟恐自己貌不出众,而失去我的欢心,便勉力修饰;却又恐旁人看见,伤了郎君体面,便处心积虑、时时退避。总之,无不刻意修饰自己。慢慢看惯了,觉得她的心地也真不坏啊!惟有嫉妒一事,叫人不堪忍耐。”

    “我当时想:‘这个人如此柔顺,总是小心翼翼,害怕失去我的欢心。我如果对她惩戒一番,威吓一番,她的嫉妒之腐也许会改掉吧。’实际上找的确已是忍无可忍。于是又想:‘我若向她提出断绝交往,如果她真心钟情于我,则一定会幡然悔改,戒掉她的恶癣吧。’我于是装得冷酷无情,不再理会她。她照例很生气,也十分怨恨。我对她道:‘你如此固执,就算前世有缘,也只得恩断情绝,永不再见了。今朝与我诀别之后,尽请吃你的无名之醋去吧。但我俩若想长久相守,那么我便是有些不是之处,你也该忍耐宽容,不要加以计较。只要你改去你的嫉妒之心,我便真心爱你。日后我若高升、晋爵,你便是第一夫人,异于凡俗之人了。’我如此这般自以为高明,因而得意忘形。岂知这女子微微一笑,对我说道:‘你现在身微名贱,一事无成,要耐心等待你的发迹,我一点也不觉得痛苦;但若要我忍受你的薄幸轻慢,等待你改悔,则日月悠长,渺茫无期,而这正是我所最感痛苦的!与其如此,不如现在我们就诀别吧!’她的语气毫不让步。我也愤怒起来,厉声说了许多愤激之言。这女子并不屈服,猛地拉过我的手,用力一咬,竟咬伤一指。我大声叫痛,威吓她道:‘我的身体受此残害,从此不能参与交际,前程被你白白断送了,面对世人我还有何脸面,只有入寺为僧了!今天就和你永别吧。’我屈着受伤的手指走出门去,临行吟道:

    “屈指一年合欢日,难耐只因妒心深?今后你也毋须怨恨我了。’那女子听了,悲泣吟道:

    “数尽胸间无情恨,应是与君分手时。’虽然如此赠答,其实大家并不愿就此诀别,只是此后一段时间,我不再与她通信,暂且四处游荡。”

    “此后,时值临时祭预演音乐那日深夜,忽然雨雪纷飞,花径风寒。众人从宫中退出,各自回家。我左思右想,除了那女子的住处,已无家可归。借宿宫中,又太嫌乏味;到另外一个装腔作势的女子那里去台夜,又难以得到温暖。于是忆起这个女子,不知道她那事后有何感想,便决意前去一探。于是,我弹弹衣袖上的雪珠,信步前往。行至门口,又犹豫起来,不好意思迈进门去。后来一想,雪夜造访,千般愁怨皆可解除了吧?便毅然直入。里间灯火微明,一些软厚的日常衣服,烘在大熏笼上;帷屏撩起,似乎今宵正在专候我的到来。我心中渐宽,自鸣得意起来。可她本人并不在,家中谁有几个侍女。她们告诉我:叫小姐今晚在她父亲的住所宿夜。’原来自那以后,她并不曾吟过香艳诗歌,也未写过言情书信,只是终回笼闭一室,默默无语。我觉得沮丧,心中想道:难道她是有意叫我疏远她,才那样心生嫉妒的吗?然而又无确凿证据,自己也许是心情不快而产生的猜疑之举吧?环视四周,替我精心预备的衣物,染色和缝纫都较以前更加讲究,式样也较以前更为称心。可见诀别之后,她依旧钟情于我。现在虽不在家,却并非定然已与我绝交。此日晚我始终没能见到她。事后我多次向她表明心迹,她也并不对我疏远,有时即使躲避,却并非让我难以找到。她温和地对待我,从不使我难堪。有一次,她对我道:‘你如果还像从前一样浮薄,确实使我无法忍受。但如果你已彻底改过,安份守己,我便和你相处。’我想:话虽如此,她定然不肯与我断绝交往,我何不再惩治一下。我对改过的事避而不答,且用盛气凌人之态予以回报。’不料这女子伤心绝望,终于郁郁地死去了。我深感这种恶毒的游戏,是千万不可作的!”

    “现在想来,她真是一个可以依赖的贤妻。无论是琐碎的事或重大的事,同她商量,她总有高明见解。讲到洗染,她的精细并不逊于装点秋林的女神立田姬;对于缝纫,她的巧手也不低于银河岸边的织女姬。在这些方面她也真可谓全才啊!”

    说到此处,他哽咽难言,陷入对往事深深的追忆之中,心中也甚为伤感。头中将附和道:

    “她的缝纫技术,姑且不论,你和她最好能像牛郎织女那样永结良缘。你那个本领不亚于立田姬的人,实在不可多得啊!如同变幻无常的春花秋叶,倘若色彩与季节不合,调和渲染又不得法,便无法让人欣赏,只会白白地枯死。更何况才艺兼具的女子,在这世间实在很难求得啊!”他以此话来怂恿,使得左马头接着往下讲:

    “且说我还有一个相好的女子。这女子人品甚佳,心地也极为诚实,相貌也极富情趣。作诗、写字、弹琴,样样俱会,手很巧,口齿也伶俐,这一切很容易看出来。我虽经常宿在那嫉妒女子家里,有时偶尔也偷偷到这女子家过夜,觉得很是留恋。那嫉妒女子死后,我一时竟不知所措。连悲哀痛惜,也觉枉然,便时常与这女子亲近。时日一久,此人浮华轻薄处便显露无遗,教人看不惯,我觉得她难以使人信赖,遂逐渐疏远她。这期间她也似乎另有所爱。”

    “十月的一个夜晚,月明风清,我从官中退出来时,有一个殿上的人招呼我,要搭我的车子同行。此时我正想到大纳言家去宿夜,这贵族说:‘今晚有一个女子在等候我,倘是不去,心里又觉得很是难受。’我便和他同车出发。正好我那个女子的家在我们所要经过的路上。车子到了她家门口,我从土墙缺口处往庭中一望,一池碧水,映着月影,波光翩湘,清幽可爱。过门不久,岂不辜负这大好月色?谁知这贵族也正好在这儿下车,我只好不露声色,偷偷跟着下车。他大约正是与这女子有约,得意扬扬地走进去,在门旁廊沿上坐下来。暂时赏玩月色。庭中残菊经霜,颜色斑剥,夜风习习,红叶散乱,颇有诗情画意。这贵族从怀中取出一支短笛,放在唇边吹奏起来,笛声在夜空宛转回荡,格外凄清。接着又随口唱起催马乐来:‘树影尽垂爱,池水亦清澄……’与此回应,室内竞发出美妙的和琴声,也许是先就把弦音调好了吧?和着歌声,珠落玉盘般弹出,演艺确实不凡!这曲调在女子手上流淌而出,隔帘听来,如闻仙乐,与笼罩在月光下委婉的景色十分相应。这贵族大为感动,走到帘前,说了些令人不悦的话:‘庭中满地皆是红叶,全无来人足迹啊!’遂折了一枝菊花,吟颂道:

    “菊艳香困琴声起,郎君情深方肯留。多有打扰。’接着又道:‘百听不厌之人来了,请你尽情地献技吧。’女的被他如此调清,便拿腔唱道:‘笛声吹得西风吼,此般狂夫不要留!’两人就这么传着情话。那女子哪里知道我正听得气愤呢,接着又弹起筝来。她用南目调奏出流行乐曲,尽管指法灵巧,我听着却实在刺耳。

    “我有时遇见一些宫女,十分俏皮、轻狂,也并不管她们如此而和她们谈笑取乐。偶尔交往,亦自有其趣味。但我与这个女子,虽然只是偶尔见过一次面,要把她作为意中恋人,到底很不可靠。因为这女子过分风流轻浮,令人不能安心。我便以这日晚上的事件为理由,和她断绝了来往。”

    “我那时虽少不省事,经历这两件事情之后,也能明白过于轻狂的女子,不可信赖。何况岁月推移,年事日增,当然更加明白此中道理了。诸位正值青春年少,一定恣情放纵,贪恋香艳梅施之情,喜欢风流雅韵之事,洒脱木拘。然而诸位可知,草上露一碰即落,竹上霜一触即消,此种风情难于长久。或许再过七年,诸君定能领会这番道理。鄙人如此功谏,也许愚昧,却全出自真心。小心谨防那种轻狂浮薄的女子,可能做出丑事,法污你高贵的声誉!”他这样告诫众人。

    头中将照例附和称是。源氏公子笑而不语,大概觉得:此话也说得不错。后来他说道:“这些报琐之谈,不足为外人道哉!”随即笑了起来。头中将说道:“现在让我来道点痴人言语吧。”于是说开了去:

    我曾经和一女子有秘密来往。当初未有任何长远之计,但是和她混得极熟之后,竟觉此人啊娜俊美,分外可爱。虽然在一起相聚不多,心中已当她是个值得珍爱的意中人。日子久了,那女子也表示出想与我相依为伴的意思来。我心中当下寻思:她想依靠我,一定会埋怨我冷落了她吧?便心生愧疚。却不料这女子毫无怨尤,即使我疏远于她,久不相访,一去之后她仍把我当作情意中人,十分亲明体贴、殷勤相待。我一时心动,也就对她表示出希望长相厮守的意思。这女子父母双亡,孤苦伶仃,无所依靠,一副小鸟依人的感伤模样,真令人觉得可怜可悯。我见这女子稳重可靠,觉得放心,有段时日,许久没去访晤。不料这期间,我家里正夫人醋意发作,寻了个机会,把些恶言秽语带去羞辱她。我后来才知道发生了这等意外烦恼之事,心中常常记挂,却并没有写信与她,也久不探访。我的行为深深地伤害了她。她意气消沉、神情沮丧,终日形单影子。我和她之间已有一小孩。她苦思却不见我去访晤,遂折了一枝抚子花教人送与我。”头中将说到此处,一时情动,眼角竟流下泪来。

    源氏公子忙问道:“信中怎么说呢?”

    头中将说:“没有什么特别的,只这一首诗:‘荒山孤残壁,年年寂寞春。愿君惜抚子,得沐雨露恩。’我得了信,很是放心不下,当下便去访晤。她面带愁容,却照例殷勤接待了我。多口不见,她已面目推悻,芳容不整。家中庭院萧条冷落,加上此时正当霜露交加之时,倍觉凄惨不堪。她的话语如同秋虫悲鸣,极易令人想起古昔哀情小说中的情景。我便回诗一首道:’迷乱群花开,芳姿烂漫来。最美常夏花,独怜无技争。’且不提比作抚子花的孩子,却想起古歌‘夫妇之床不积尘’之句,便心生感激之情,也只得用常复花来比拟她,给她安慰。这女子便吟道:‘惟此拂尘袖,人怜泪不干。秋来西风紧,常夏早凋残。’她浅吟低唱,并无真心痛恨之色。尽管已经泪流满面,却仍旧竭力掩饰,羞于表露其内心的痛苦。我知她恨我薄情,又不愿让人觉出她心中的伤痛。她坚定的样子,又让我愧意稍宁了。后来又一段时期未曾去见她,哪知这期间她已经隐踪匿迹,不知去向了!”

    “现在我想,如果这女子还在世间,一定穷愁潦倒了吧!倘若她以前知道我是爱她的,向我倾诉心中怨恨,表示些许缠绵诽恻,也不会落到如此离家飘泊的地步啊!我也不会对她长久不理,我会把她视为妻子,倍加爱怜。那孩子很可爱,我也设法四处寻找,但至今沓无音信。其实,这和刚才左马头所说的不可信赖的女子,同出一辙。这女子表面不露声色,暗地里却恨我薄情,我还蒙在鼓里,只觉此人可怜,稳重可靠,并一味徒劳的思念。此种险恶女子,现在我已将她渐渐忘怀,而她恐怕还惦记我,于夜深人静之时,常抚胸悲叹吧?这又是一个不能白头到老、相互信赖的女子。如此看来,前面说的那个爱嫉妒的女子,想想她尽心尽力服侍我,也觉难于忘怀,但倘和她朝夕相处,则又觉得喀苏可厌,不值得相守。而那个善于弹琴、聪明伶俐的才女,其轻狂浮薄也是不容饶恕的。刚才我说的那个女子,虽然稳重可靠、小鸟依人,她的不露声色,也很令人怀疑。究竟如何是好,终是不能决断的。人世之事,难道都是这样难尽人意?像我们如此这般一个个列出来,互相比较,也难确定孰优孰劣。美玉无暇的佳丽,哪里找得到呢?那么只有向吉祥天女求爱,可惜佛法气味又太浓,叫人胆颤心凉,毕竟是亲近不得的啊!”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头中将扭头看看藤式部丞,见他未曾开口,说道:“你一定暗藏了好听的话儿,讲点给大家听听吧。”式部丞答道:“我地位低微,不足为道,有什么话儿可讲给你们听呢?”头中将不依此话,连声催促:“快讲,快讲!”式部丞说:“那么教我讲些什么呢?”他想了一想,缓缓说道:“我还是个书生的时候,遇着了那种有贤才的女子。正如刚才左马头讲的那人一样,国家大事、个人生活,样样通晓,为人处世也甚为高明。谈论才学,实可叫那些装腔作势、半瓶于醋的博士也无地自容。谈起话来,总使得对方不得开口。我怎么认识她的呢?那时我到一位文章博产家里去,向他请教汉诗汉文。这位博士有好几个女儿,我瞅得个机会,向其中一个女儿求爱。她父母知道了,当下乐意置办酒席,作为庆贺。那位文章博士兴致勃勃,在席间高吟‘听我歌两途’。我同这个女子其实感情并不十分相投,但碍其父母情面,也就和她相处了。这女子对我照料得非常周到,枕上私语,也都是些眼前求学上进、将来为官作宰之事。有关人生大事的知识,她都教我。所写书文,一手汉字,一个假名都不用,行文洋洋洒洒,措辞堂堂皇皇。我和她亲近,就成了自然的事了,把她当作不可多得的老师,学得了一些知识,也会写一些歪诗拙文。她是一个称职的老师,令人难以忘记,却不能让人将她视为一个情爱十足而又极可依靠的妻子。像我这样不学无术又极度虚荣的人,一旦举止不端,在她面前现出丑来,是很可耻的。当然,你等资公子,是用不着这等泼辣机巧之女子的。此人不宜为妻,我自然明白,但姻缘既已修成,也只好迁就。总而言之,男子是多么的无聊啊!”说到这里,式部丞打住话头,头中将催他快讲下去,说:“这倒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女子哩!”式部丞明知这是捧场之言,心中却甚是高兴,仍然得意扬扬地往下讲去:

    “此后一段时间,我久未到她家去。适逢一天我顺便又去访问,到她家一看,觉得有了变化:从前我是在内室与她畅谈,而今设了帷屏,教我在外面对晤。我心中不悦,估计她是恼我久不相访,便顿觉可恶起来。于是想:既然如此,何不乘此机会一刀两断呢?’可是差矣,这个贤女不仅毫无酵意,反而极通情达理,不恨不恼。闻她屏内高声说道:‘妾身近染风寒,已服用极热的草药③身有难闻恶臭,不便与君接近。虽然帷屏相隔,但若有我能做的杂事,尽请君吩咐。’口气温和至诚。我颇为沮丧,无话可答,只说了一声‘知道了’,便欲急急退出。这女子大概觉得此次相会过于简短了吧,又高声道:‘改天妾身的恶臭消尽之后,请君务必再来。’一听之下,我心中当即十分为难:不回答呢,对她不起;暂时逗留一会呢,那恶臭飘过来,浓浓的味儿,实在难当。我匆匆地念了两句诗:‘塘子朝飞良夜永,何必约我改天来?你这借口有些出我意外。’一语未了,随即奔逃。这女子派人追上来,答我两句诗道:‘君若本是常来客,此夕承恩未必羞。’不愧是个才女,答诗这么快。”式部丞的这番高谈阔论,引得众人都甚感稀奇。源氏公子对他说道:“你是撒谎吧!”大家便笑起来,嫌他杜撰。有的质问:“哪有这等女子跟了你?还不如乖乖地和鬼作伴呢。真有些作呕!”有的怪他:“太不像话!”有的责备他:“还是讲些动听的事儿吧!”式部丞说:“再动听的就没有了。”说着便往外溜。

    左马头便接着道:“大凡下品的人,抓住一点皮毛,便在人前处处夸耀,时时展示,真是无聊。一个女子潜心钻研三史五经,所钻学问越深,情趣反而越少。我并非说女人不应该有全面的知识。我姑且认为:不用特地钻研学问,只要是略有才学的人,耳闻目睹,也自然会学得许多知识。譬如有的女子,汉字写得十分流利娟秀。于是乎,给朋友写信便竭力表现此种才能,一定要写上一半以上的汉字。其实何须如此?这叫人看了会想:‘讨厌啊!倘若没有这个毛病才好呢!’写的人自己也许不觉得,但在别人读来信届骛牙,颇感矫揉造作。这在上流社会中也不乏其人哩!”

    “再说,有的人写了两句歪诗,便自称诗人而言必称诗。所作的诗一开头就源引有趣的典故。不论对方有无兴趣,都装模作样地念与人听。这纯粹是无聊之举。况且受了赠诗而不唱和,便显得没有礼貌。于是不会写诗的人便感为难了。尤其是在节日盛会,例如五月端阳节,人人急于入朝参贺,懒得思索便一味地拉了更蒲的根为题,尽作些无聊的诗歌;而在九月重阳节的宴席上,人人凝神构思,反复推敲,想方设法要使自己的汉诗艰深。匆忙轻率地取菊花的露珠来做眼泪,作诗赠人,再要人唱和,这实在也是不足取的。这些诗如果不急于在那日发表,留待过后慢慢来看,倒是不无情趣的。只因不合时宜,不顾读者的反应,便贸然向人发表,反而被人看轻了。人世间事,若不审时度势,一味去装模作样,卖弄才学,也免不了会自找诸多烦恼。烦恼皆因强出头啊!无论何事,即使心中明白,还是装作不知的好;即便想讲话,还是话到嘴边留三分的好。”

    这时的源氏公子,心中已无闲聊的雅兴,只管怀念着一个人。他想:“这个人倒没有一点不足之处,也没有一点过分之处,真是十全十美。”想着,爱慕之情油然而生,心中万般感慨起来。

    这雨夜品评的结果,终于没有定论。一些散漫无章的杂谈,却一直延续到天明。

    好容易天放晴了。源氏公子如此久居宫中,也怕岳父左大臣心生不悦,便稍作打点回到左大臣府上,到那葵姬房中一看。器物摆陈得井然有序;见着葵姬,气质高雅妇淑,仪态端庄,难得半点瑕疵。当下寻想:“这莫非就是左马头所赞的忠实可靠的贤妻?”然而又觉得过于严肃庄重,有拒人之感,实乃美中不足。便与几个姿色出众的年轻侍女,如中纳言君、中务君等调笑取乐。正值天热,源氏公子衣宽带缓,仪态潇洒不拘,众侍女心中都艳羡不已。左大臣来时,他看见源氏公子随意不拘的样子,觉得不便入内,就隔着屏障坐下来,欲与公子闲聊一番。公子道:“天气如此热……”说罢,眉头紧整,侍女们皆咯咯发笑。公子便道:“静一些!”把手臂靠在矮几上,煞是悠闲自得。

    傍晚时分,忽得侍女们报道:“今晚中神光道,从禁中到此间,方向不利。”源氏公子说:“这方向正在我那二条院,宫中也惯常回避这方向,我该去哪儿呢?真是恼人介说罢,便欲躺下睡卧。侍女们齐声说:“这可使不得广这时却有人来报:“待臣中有一个亲随,是纪伊的国守,家住在中川达上,最近开辟池塘,引入河水,屋里极凉爽呢。”公子说:“这样甚好。我正心中烦闷,懒得多走,最好是牛车能到之处……”其实,要回避中神,是夜可去的地方尚多,许多情人家皆可去。只恐葵姬生疑:你久不来此,一来便是个回避中神的日子。马上转赴地处,这倒确实有些对她不起。便与纪伊守说知,要到他家去避凶。纪伊守当下从命;但他有些担心,退下来对身旁的人道:“我父亲伊藤介家里最近举行斋戒,女眷都寄居在我家,屋里狭窄嘈杂,怕是会委屈公子呢。”源氏公子听到此话,却道:“人多的地方最好呢,在没有女人的屋子里宿夜,心里倒觉有些虚,哪怕帷屏后面也好啊”大家都笑道:‘那么,这地方便是再好不过了。”随即派人去通知纪伊守家里先行准备。源氏公子私下动身,连左大臣那里也没有告辞,只带了几个亲近的随从。

    纪伊守心中着急:“说来就来,太匆促了!”但事已至此,也只得收拾了正殿东面的房间,铺陈相应的设备用物,供公子暂住停留。这里的池塘景色秀丽,别有农家风味,周围绕了一圈柴垣,各色各样的庭院花木葱翠青绿。池中吹来习习凉风,处处虫声悠扬宛转,流萤乱飞,好一派良宵盛景!随从们在廊下泉水旁席地而坐,相与饮酒说笑。可怜主人纪伊守来往奔走,张罗肴撰。源氏公子四下环顾,又忆起前日的雨夜品评来,心想道:“这左马头所谓中等之家,非此种人家莫属了。”他以前曾听人说起,这纪伊守的后母作姑娘时素以矜持自重著称,因此极想一见,探得究竟,当下便凝神倾听。西面房间果然传来人声,细细碎碎的脚步声伴着娇嫩的语气,甚为悦耳动听。大概因这边有客之故,那谈笑声甚是细微。

    纪伊守嫌她们不恭敬,怕被客人看见耻笑,便叫关上西面房间的格子窗。俄顷室内掌灯,纸隔窗上便映着女人们的倩影来。源氏公子欲看室内情形,但纸隔扇都糊得很牢实,无计可施,只得走上前去耸耳偷听。但听得屋内窃窃私语,声音集中在靠近这边的正屋。再听时,她们正在谈论他。一人道:“好一位端庄威严的公子!可惜早早娶定了一位不甚称心的夫人。但听说他另有心爱的情人,常常偷偷往来。”公子听了这话,不禁心事满怀。他想:“在这种场合,她们若再胡言乱语,漏出我和藤壶妃子之事,这可如何是好呢?”

    所幸她们并没有再谈下去。源氏公子便快快离去。他曾经听得她们评论起他送式部卿家的女儿牵牛花时所附的那些诗,不太合于事实。他揣测道:“这些女人在谈话时无所顾忌,添油加醋,胡乱诵诗,简直木成体统。恐怕与之面晤也无甚兴味吧!”

    纪伊守来后,加了灯笼,剔亮了灯烛,便摆出各式点心来。源氏公子此时用催马乐,搭讪着逗乐道:“你家‘翠幕张’可置办好了么?倘侍候得不周,你这主人的面子倒就没了呢!”纪伊守笑回道:“真是‘肴撰何所有?此事费商量’了。”样子似甚紧张。源氏公子便在一旁歇下,其随从者也都睡了。

    这纪伊守家里,倒有好几个可爱的孩子。有几个源氏公子觉得面熟的,在殿上作诗童;另有几个是伊豫介的儿子。内中还有一个仪态特别优雅,年方十二三的男孩。源氏公子便问:“这孩子是谁家的广纪伊守忙答道:“此乃已故卫门督的幼子,唤作小君。父亲在世时十分得宠。只可惜父亲早逝,便随他姐姐来到此处。人倒聪明老实,想当殿上传童,只因无人提拔吧。”源氏公子说:“很可怜的。那么他的姐姐便是你后母了?”纪伊守回答正是。源氏公子于是说道:“你竟有这么个后母,木太相称呢。皇上也是知道的,他曾经问起:‘卫门督曾有密奏,想把他女儿送入宫中。现在这个人究竟怎么样了?’没想到终于嫁与了你父亲。这真是前世姻缘!”说时放作老成。纪伊守忙道:“她嫁过来,也是意外之事。男女姻缘难测,女人的命运,尤其可怜啊!”源氏公子说:“听说伊豫介甚是宠爱她,视若主人,可有此事片纪伊守说道:“这不用说?简直把她当作幕后未来的主人呢。我们全家人见他如此好色,都不以为然,觉得这也过份了。”源氏公子笑道:“你父亲虽年事已高,可正风流潇洒。他不曾将这女子让与你这般风华正盛的时髦小子,当然是有原因的。”又闲谈中,源氏公子问道:“这女子现居何处?”纪伊守答道:“原本想把她们都迁居至后面小屋。但因时间仓粹,想必她还未迁走吧。”那些随从的人喝醉了酒,都在廊上睡死了去。

    源氏公子怎睡得着?这独眠空夜实在是无味啊!他索性爬起来四下张望,寻思道:“这靠北的纸隔扇那边灯影绰绰,娇误点点,分明有女人住着。刚才说起的那个女子也许就在这里面吧。可悯的人儿啊!”他心驰神往,一时兴起,干脆走到纸隔扇旁,侧耳偷听。似听得略略沙音:“喂,你在哪里?”是刚才那小君在问。随即一个女声应道:“我在这里呢。我以为和客人隔得太近,颇难为情的,其实隔得不算近。”语调随意不拘,似躺在床上语之。这两人声音稍同,分明听得出这是姐弟俩。细声细气的孩子说道:“客人睡在厢房里呢。皆言源氏公子甚为漂亮,今日一睹,果是如此。”那姐姐回答道:“倘是白天,我也来偷看一下。”声音轻淡不经,带着睡意,仿佛躺在被窝里的梦语。源氏公子见她竟未追问打探他的详情,加之那漠不关心的“吃语”,心中甚感不快。那弟弟又道:“我睡的这边暗得很哩。”听得他挑灯的声音。纸隔扇斜对面传来那女人的声音说道:“中将④哪里去了?我这里离得人远,有些害怕呢。”在门外睡觉的侍女们回答道:“她到后面洗澡,即刻便到。”

    俄顷,众人皆不动声色。源氏公子小心地欲将纸隔扇上的钩子打开,方才觉得那面并未上钩。他悄悄拉开纸隔扇,帐屏立在入口处,里面灯光暗淡,依稀看见室中零乱地置放着诸如柜子之类的器具。他便穿过这些器具,来到这女子的服床边。但见她身量乖小,独自而眠,模样可怜可爱。他当下竟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将她盖着的衣服拉开了。这空蝉只当那个侍女中将回来了呢,尚未在意,却听得这源氏公子说:“刚才你叫中将,我正是近卫中将,想来你会解我一片爱慕之意……”空蝉吓了一跳,以为是在梦中,不由得叫一声,惊慌起来,一时六神无主。她惊羞之极,便用衣袖遮着脸,竟不知道言何为好。源氏公子对她说道:“我唐突求见,你自然会以为我是一时冲动的浮薄浪子。却不料我私心倾慕,已历多年;常苦无机会与你共叙衷曲。幸得今宵有缘,万望体谅我之诚心,赐我爱恋!”说得温顺婉转,即便魔鬼听了也得感化,更何况源氏公子又恍若下凡的神仙般光彩照人。那空蝉神魂恍格,想喊,却喊不出,顿感心慌意乱。想到这乃非礼之事,更是惊恐万状;喘着气绝望说道:“你认错了人吧?”见她那楚楚可怜的神情,真是可爱。源氏公子答道:“情之所钟,自然认识,并不曾错认,请万勿推辞。我决非轻薄少年,只是想与你谈谈心事。”空蝉身材小巧,公子便横抱起,往纸隔扇走去。不巧,适逢刚才所唤的那个叫中将的待女走进屋来。源氏公子黑暗中叫道:“喂,喂!”这中将惊诧之极,摸黑走来,顿觉香气扑鼻,便心知是源氏公子了。当下心中大惊,不知如何是好。她思道:“若换得别人,我便叫喊起来,将人夺回来,但因此也将弄得人尽皆知,终是不好的,何况这是源氏公子呢。这到底该怎么办呢?”她心中犹豫不定,只好跟着走来。源氏公子却无事一般,径自往自己房间里去了。并隔着纸隔扇对中将说:“天亮时来迎接她吧!”

    空蝉听得这话,心中便想:“中将会将我怎样?”这么一想,竟出了一身冷汗,便觉这比死还难受,心中无限懊恼。源氏公子见她那动情的可怜相,便以情话来安慰,想以此来博得她的欢心。却未料到空蝉越发痛苦:“我宁可这是作梦。你这样作践我,视我为下贱之人,教我怎能爱恋你?我乃有夫之妇,身分已定,又怎能这样?”她对于源氏公子的无理强求深感痛恨。这使得公子无言以对,只得改口道:“我年纪尚轻,不懂得什么叫做身分。你当我是世间的浮薄少年,我倍感伤心。你也知道,我何曾有过无端强求的野蛮行为?此日之事,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有幸与你邂逅相逢,大概前世因缘所定。你对我这般冷淡,也是难怪的。”他说了许多冠冕堂皇的话,可惜毫无结果。空蝉越发不愿亲近他了。心想:“我不顺从他,大概他会将我视为粗蠢女子。那我索性就装成一个不解风月之情的愚妇,让他厌恶去吧!”空蝉的性情原本柔中蓄刚,就好似一枝细竹,看似欲折似摧,而终于难折。此时她心中异常屈辱,只顾吞声饮泣,样子极为可怜。源氏公子虽然心中稍有不安,但要放弃,又觉可惜。他看见空蝉无意回心,于是愤激地问:“你为什么如此讨厌我呢?请你细细思量:无意相逢,必是前生宿缘。你佯装不解风情,真使我痛苦不堪。”空蝉悲切地说:“如果我这不幸之身未嫁之时和你相逢,且结得露水姻缘,可能会引以自豪,有望永远承宠,聊以自慰。但如今我已嫁人,与你结了这无由似梦的露水姻缘,真叫我意乱心迷,难以言喻。现在事情到了此种境况,万望勿将此事让外人知晓!”她神色忧心忡忡,叫人无法拒绝她那恳切的言辞。源氏公子不停地说着安慰的话,郑重地向她保证。

    随从们都从晨鸡报晓声中醒来,穿衣,议论道:“昨夜睡得真香。尽快把车子装起来吧。”纪伊守紧接着出来了,他道:“出门避凶的又不是女眷,何必急急回宫?”源氏公子此时正在室内,想到:“此种机会,实难再得。今后难得借口,作此相访。通信传书,也十分困难!”想到此,异常痛惜。侍女中将从内室出来,看见源氏公子还无意放还女主人,焦急万分。公子虽已许她回去,却又留住她道:“今后你我如何互通音信呢?昨夜的因缘,你那前所未有的痛苦情状,以及我那恋慕之心,日后便成了回忆的源泉。真是稀世绝有的事呢。”说罢,泪如雨下。此时的源氏公子,真是艳丽动人。晨鸡报晓的声音接连传来,源氏公子心乱如麻,匆匆吟道:

    “怨君冷酷优心痛,缘何晨鸡太早鸣?”源氏公子如此爱恋空蝉,而她却并不欢欣。她想起双方境况,心中不免惭愧,觉得自己远远配不上源氏公子,脑中又浮现出砂夫伊豫介讨厌的身影:“他是否梦见了我昨夜之事?”想起来竟不胜惊恐,吟道:

    “身忧未已鸿先唱,啼声已无泪未干。”源氏公子将空蝉送过纸隔扇时,天已蒙蒙亮,内外已是人声鼎沸。送了空蝉,拉上纸隔扇。回到室内,他心情异常寂寞失落,只觉得这层纸隔扇,真如同蓬山万重!

    源氏公子身穿便服,闲踱来到南面栏杆边,随意眺望庭中景色。西进房间里的妇女们一见,纷纷将格子廖打开了,争睹源氏公子的迷人风彩。因廊下屏风遮挡,使得她们只能从屏风上端隐约窥得公子的姿容。其中有几个风情轻狂的女子,当下倾倒、交口赞叹,简直是身心迷醉。此时,从下弦残月中发出的淡淡微光轮廓倒也分明,这晨景也别有一番风趣。这同一景致,有人认为优艳,有人觉得凄凉,皆出于观者心情。源氏公子心有隐情,看了这景色便觉凄凉,无比痛心。他想:“此次一别,日后连鸿雁传书的机会也难寻得了!”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别此地。

    源氏公子回到府上,无心就寝。他想道:“再度相逢甚是为难。但不知此女子现在是否牵挂于找?”想到此,顿觉心中懊丧;再忙起那日的雨夜品评,觉得这个人虽不甚高贵,却也风韵娴雅,无可指责,该是属于中品一流吧。左马头果然广见博闻,所道之言,皆有所证。

    源氏公子住在左大臣府上,一时间,常常思念那空蝉,惟恐断绝了音信而遗薄情之名,为此甚是苦痛不安。于是唤来纪伊守,对他道:“卫门督的孩子小君,我觉格外可爱,欲叫他来,荐给皇上作殿上侍童。”纪伊守忙道:“承蒙关照,深表感激,我即把此意转告他姐姐。”源氏公子听到这姐姐二字,心中又是一动。问纪伊守:“这姐姐有没有替你生出个弟弟来?”“没有。她嫁与我父亲不过两年,门卫督原来希望她入宫,她违背了父亲遗言,心下懊悔,对现状也不甚满意。”“倒是很可怜的。外间皆言她是个美人儿,才貌俱全,想来也定当如此吧!”纪伊守答道:“相貌并不寻常。只是我有意疏远于她。照世间常规,是不便亲近后母的。”

    五六天后,纪伊守便将这孩子带来了。源氏公子认真端详了一番,的确是一个相貌清秀的上等孩子,便十分宠爱他,召他进入帘内。这孩子也觉十分荣幸。源氏公子详细探问他姐姐的情况。对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小君都—一回答了;有的事却时时羞涩不语,源氏公子也不便多问,只说了许多话,欲使这孩子明白他是熟悉他姐姐的。小君心中颇觉意外,暗暗地想:“不想两人之间倒有这等关系!”但童心幼稚,也无力深究。一天,源氏公子便叫他传了一封信与她姐姐。空蝉吃惊之余,禁不住泪珠涟涟。由于害怕引起弟弟怀疑,无端地生出技节,心中难免犹豫。可又迫不及待想看此信,便捧起信,遮住了脸,阅读起来。长长的信后,又附得一首诗道:

    旧梦重温待何日,睡眼常开已是令。我夜夜难以入睡呢。”这信写得情深意切,文辞也格外秀美,直看得空蝉泪眼模糊,只恨生不逢时,平添这等伤心之事。悲伤之余,便躺下睡了。

    紧接着第二日,源氏公子便召唤小君前去。小君临走时,便向姐姐要回信。空蝉道“你就对他言:这里没有他的读信之人。”小君笑道:“明明没有弄错,怎么要对他如此说呢?”空蝉心中烦躁,想道:“可见他已对这孩子说了!”顿感无限痛苦,骂道:“小孩子家不应该说这种话!你不要再去了!”小君说:“他召唤我,怎么能不去呢?”便仍旧独自去了。

    纪伊守亦非安份守己之辈,早垂涎这后母的姿色,常想接近,因此时时巴结这小君,常常陪他一同来去,对她大献殷勤。却说源氏公子把小君唤进去,怨恨地说:“昨天叫我好等!可见你并未把我放在心上。”小君脸又红了。只得将实情—一道来。公子道:“你这人不可靠。不然怎会将这事情弄成这样*于是叫他再送一封信去,并对他说:“你这孩子有所不知:在伊豫介这个老头子之前,你姐姐早与我亲近了。嫁了那个硬朗的老头子,是嫌我文弱不可依靠,这实在是小看于我!如今我将你现为儿子,待你也定然不会薄的。”小君听得此言,心中想道:“如此看来!姐姐对他如此冷淡,也未免太狠心了。”源氏公子时刻将他带在身边,或常常带他进宫去,命令官中裁缝制作新装,着意打扮他,也真同儿子一般看待。此后源氏公子虽然还是常常要他送些信去。空蝉转念想道:他毕竟是个小孩,倘若消息传了出去,这轻薄的恶名,我可何以担待呢。”公子的信虽令她感动,但一想起自己的身分,无论何等恩宠,也万万受不得的,故不曾写过一封情意切切的回信。但那天晚上邂逅相逢的那个人,其神情风采,的确英爽俊秀,非同一般,仍使她常常思慕。她想:我的身分既定,即使向他表示殷勤,又有何用呢?源氏公子却总想起她那实可怜爱的模样,那日晚上那忧伤悲痛的神情,真令人不胜怜悯。源氏公子每想到此处皆无法自慰。倘若偷偷轻率地造访,纪伊守家耳目众多,自己的谈行妄为极易暴露,对心爱的人儿也很是不利。因此犹豫不决。

    源氏公子照例又在宫中住宿了许多日,始终不曾觅得机会。一次,他选定一个中川方面避凶的禁忌日,在从宫中回哪途中,装着似乎忆起什么的样子,中途转向纪伊守家去了。纪伊守不胜荣幸,只道他家池塘美景煞是迷人,吸引公子再度光临。先前源氏公子已将此事告知小君,与他筹画,小君自然一起同行。空蝉也预先得此消息。她想:“源氏公子煞费苦心方得以到来,可见对我的爱恋决非浅薄。但若不顾身分,竭诚接待他,则又不妥当。那晚的痛苦早如梦一般地过去,何必重温呢?”她心慌意乱,羞于在此等候光临。思虑再三,在小君被源氏公子叫走时,她终于得了主意,对待女们说:“我今天身体欠安,想教人捶捶肩背,这里和源氏公子的房间太近了,不甚方便,因此想住远一点的地方。”便移至廊下侍女中将所居的房间里。

    源氏公子满腹心事,便吩咐随从者早些就寝。又派了小君到空蝉处约见,但小君四下寻她不得。又找了许多地方,才在廊下的房间里见到。他觉得姐姐如此行为实在有些过份,又很是无奈,便哭丧着脸说:“人家会说我太不会办事了!”姐姐骂道:“你办的是什么事?小孩子作这种差使,实在是可恶无聊的!”又断然说道:“你去转告于他,就说我今晚身体欠安,要众侍女陪在身边,也好服侍我。你这样跑来跑去的,难免教人生疑!”心下却又思量:“若我先前身分未定,藏身于父母家的深闺里,偶遇公子来访,那才是十足的风流呢!但是现在……我无情拒绝,不知公子会将我当成是何等无趣之人?”想到这里,心里甚为难过。但转念一想,终于下得决心来:“命已至此,又无可挽回,就让我做个不识风趣的愚妇吧!”

    源氏公子也正在焦急:‘叫。君将事情办得怎样了?”这孩子让他担心,但仍怀着莫大希望,横着身子静候佳音。却木料待小君回来,带来的却是这么一个坏消息。源氏公子如遭霜打,甚觉这女子寡情绝义,世间真是少有,于是唐颓懊丧,长叹道:“我真是羞耻啊!”一时竟默然无言。后来又连连长叹数声,陷入沉思,凄凄吟道:“唯知帚木迷人状,空为园原失路人"。

    小君将诗传与空蝉。空蝉此时也是辗转难眠,便以诗应答道:“原上伏屋虽奇身,虚幻也应帚木形。”

    小君因见公子伤心苦此,自己也睡不踏实,便往来奔走传言。空蝉惟恐旁人见疑,甚是忧心忡忡。

    随从人等酣睡之后,源氏公子觉得百无聊赖,心中回肠百转,胡思乱想道:“此等无情女子,实是可恶。但我对她恋情依旧难消,以至情火中烧。而且她愈是寡情难近,愈是引我牵肠。”这样想着,又念此人冷艳无常,难以接近,心想也可就此罢休吧。却辗转反侧,终归不能断念,便对小君道:“你就带了我去见他吧。”小君答道:“那里房门紧闭,侍女众多,怕是去不得呢。”言毕心中也很是不忍,倒觉得公子十分可怜。源氏公子无计可施,只得作罢道:“那就算了吧。唉!只要你不曾嫌我。”便命小君在身旁侍睡。这小君受宠若惊,傍了这高贵美貌的公子,异常兴奋喜悦。源氏公子失望灰心之余,倒觉得那姐姐不及这弟弟可爱了。

     第三章 空蝉

    却说在纪伊守家的源氏公子,这一夜前思后想,辗转难眠,说道:“遭人如此羞辱,此生还从未有过。人世之痛苦,这时方有体会,教我还有何面目见人!”小君默默无言,蜷缩于公子身旁,陪了满脸泪水。源氏公子觉得这孩子倒可爱。他想:“昨天晚上我暗中摸索空蝉,见身材小巧,头发也不十分长,感觉正和这个君相似,非常可爱。我对她无理强求,追逐搜索,未免有些过分,但她的冷酷也实在令人害怕!”如此胡思乱想,挨到天明。也不似往日对小君细加吩咐,便乘了曙色匆匆离去。留下这小君又是伤心,又是无聊。

    空蝉见没了公子这边的消息,非常过意不去。她想:“怕是吃足了苦头,存了戒心?”又想:“如果就此决断,委实可悲。可任其纠缠不绝,却又令人难堪。思前想后,还是适可而止的好。”虽是如此想来,心中仍是不安,常常陷入沉思,不能返转。源氏公子呢,虽痛恨空蝉无情无义,但终是不能断绝此念,心中日益烦闷焦躁。他常对小君道:“我觉得此人太无情了,也极为可恨,真正难以理喻。我欲将她忘记,然而总不能成功,真是痛苦之极!你替我想个办法,让我和她再叙一次。”小君觉得此事渺茫,但蒙公子信赖而以此相托,也只得勉为其难了。

    小君这孩子颇有心计,不露声色,常在暗中寻觅良机。恰巧纪伊守上任去了,家中只剩女眷,甚是清闲。一日傍晚,夜色朦胧,路上行人模糊难辨,小君自己赶了车子来,清源氏公子前往。原氏公子心头急迫,也顾不上这孩子是否可靠,匆忙换上一身微服,趁纪伊守家尚未关门之际急急赶去。小君甚是机巧,专拣人丁出入较少的一个门驱车进去,便清源氏公子下车。值宿人等看见驾车的是个小孩,并不在意,也未依例迎接,在一边乐得安闲。源氏公子在东面的边门稍候,小君将南面角上的一个房间的格子门打开,两人便一起走进室内。众侍女一见,异常惊恐,说道:“如此,会让外面的人看见的!”小君说:“大热天的,何故关上格子门?”侍女答道:“西厢小姐今天一直在此,还在下棋呢?”源氏公子心想:“这倒有趣,我生想看看二人下棋呢。”便悄悄从边句口绕了过去,钻进帘子和格子门之间的狭缝。正巧小君刚才打开的那扇格子门还未关上,可从缝隙处窥探z西边格子门旁边设有屏风,屏风的一端刚好折叠着,大概天热的原因吧.遮阳帷屏的垂布也高高十起,正好使源氏公子对室内情景,看个了妞。

    室内灯光辉映,柔和恬淡一脸氏公子从缝隙中搜寻言:“靠正屋的中柱旁,面部前西的,打横嫌者销秀美身影,一定就是我的心上人吧。”便将视线停在此人身上。但见地内容一件深紫色的花钢社,上面的罩衣模糊难辨;面孔俊俏,身材纤秀.神情恬淡雅致。但略显羞赧,躲躲闪闪,即使与她相对也未必能够着用。她纤细的两手,不时藏人衣袖。朝东坐的这一人,正面向着格子门;所以全部看得清唱。她穿着一件白色薄绢衫,一件紫红色的礼服,随意披着。腰间的红裙带分外显眼,裙带以上,胸脯裸露。肤色洁白可爱,体态丰满修长。望会齐整,额发分明。口角眼梢流露出无限娇媚,姿态极为艳丽,一副落拓不拘的样子。发虽不甚长,却黝黑浓密,垂肩的部分光润可爱。通体一看,竟找不出什么欠缺来,活脱一个可爱的美人儿呢。源氏公子颇感兴趣地欣赏着,想情:“怪不得她父亲把她当作宝贝,确实是很少见的哩!”又想道:“若能再稍稍稳重些更好。”

    这女子看来尚有才气,一局将近尾声,填空眼时,一面敏捷投子,一面口齿伶俐地说着话。空蝉则显得十分沉静,忽然对她说道:“请等一会儿!这是双活呢。那里的劫……”轩端获马上说:“呀,这一局我输了!让我将这个角上数数看!”便屈指计算着:“十,二十,三十,四十……”口手并用,机敏迅速,不胜其烦。源氏公子因此觉得此人品味稍差些。空蝉则不同:常常以袖掩口,使人不易将其容貌看得真切。然而他细看去,侧影倒能见。她的眼睛略略浮肿,鼻梁线也不很挺,外观平平,并无特别娇艳之处。细论起来,这容貌也是并不能算美的,但是姿态却十分端庄。与艳丽的轩端获相比,情趣高雅、脱俗,让人心醉魂迷。轩端获娇妍妩媚,是个惹人喜爱的人儿。而她任情德笑,打趣撒娇起来,艳丽之相更加逗人。源氏公子虽觉此人有些轻狂,然而多情重色的他,又不忍就此抹杀了她。源氏公子所见许多女子,全都冷静严肃,一本正经,连容貌也不肯给人正面一看。而女子放浪、不拘形迹的样子,他还从未见过。今天自己在这个轩端获不曾留意之时,看到了真相,心中倒觉得有些不该。但又不愿离去,想尽情一饱眼福。可觉得小君似乎走过来了,只得随了他,悄悄地退出。

    源氏公子退到边门口,便站在走廊里等空蝉。小君心中不安,觉得太委屈了他,说道:“今夜来了一个特别客人,我不便走近姐姐那里去。”源氏公子顿感绝望,说道:“如此说来,今夜又只得无功而返了,这不是教人太难堪么?”小君忙道:“还不至于此,烦请相等,待客人走后,我立刻设法。”源氏公子想:“如此看来,他倒蛮有把握。这孩子年龄虽小,可见乖识巧,颇懂人情世故,尚且稳健可靠呢。”

    一盘棋罢,只闻衣服的窈车作响之声,看来是兴尽散场了。一位侍女叫道:“小少爷去哪儿了?我把这格子门关上了吧。”接着便是关门的声音。又过了一会,源氏公子急不可耐,对小君说:“都已睡静了。你过去看看,想想办法,尽力替我办成此事吧!”小君寻思道:“姐姐脾气极为倔犟,我无法说服她。不如待人少时将公子直接领进她房里去。”源氏公子说:“纪伊守的妹妹不是也在这里么?我想看一看呢。”小君面有难色:“这怎么行?格子门里面遮着厚厚的帷屏呢。”源氏公子不再坚持,心中只想:“话是不错,可我早已窥见了呢。”不禁觉得好笑,又想:“我还是不告诉他吧,不然怕对不起那个女子了。”嘴上只是反复地说:‘等到夜深,让人好生心焦。”

    这回小君来敲边门,一个小诗文未开了门,他随了进去,但见众传女都睡熟了。他就说:“这纸隔扇日通风,凉爽,我就在这儿睡吧。”他将席子摊开,躺下了。侍女们都睡在东厢房里,刚才开门的小诗文也进去睡了。小君佯装睡着。过了一会儿,他便爬起来,拿屏风挡住了灯光,将公子悄悄带到这黑暗中。源氏公子有了前次遭遇,暗想:“这回如何?不要再碰钉子啊!”心中竟然十分胆怯。但在小君带领下,还是撩起了帷屏上的垂布,闪进正房里去了。公子走动时衣服所发出的声,在这夜深人静中,清晰可闻。

    空蝉只道源氏公子近来已经将她忘记,心中固然高兴,然而那晚梦一般的情景,始终萦绕在她的心头,使她不得安寝。白天神思恍惚,夜间悲伤愁叹,今夜也不例外。那个轩端获睡在她身边,兴致勃勃讲了许客话后,心中无甚牵挂,便倒下酣睡过去了。这空蝉正郁郁难眠,忽然感到有股浓烈的香气扑鼻而来,似乎有人走近,顿觉有些奇怪,便抬起头来察看。从那挂着衣服的帷屏的陨缝里,分明看到有个人从幽暗的灯光中走来。事情太突然,她在惊恐中不知如何是好。最后终于迅速起身,被上一件生绢衣衫,悄悄地溜出房间去了。

    这源氏公子走进室内,看见只有一个人睡着,当下满心欢喜。地形较低的隔壁厢房,睡着两个侍女。源氏公子便将盖在这人身上的衣服揭开,挨近身去,虽觉得这人身躯较大,也并不介意。这个人睡得很熟,细看,神情姿态和自己意中人明显木同,才知道认错了人,吃惊之余,不免心生气恼。他想:“这女子若知道我是认错了人,会笑我太傻,而且势必生疑。但若丢开了她。出去找寻我的意中人,她要是坚决地回避我,又会遭到拒绝,落得受她奚落。”因此想道:“睡于此处的人,何况黄昏时分灯光之下曾经窥见过,那么事已至此,就算是上天赐予,将就了吧。”

    这轩端获好半天才醒来。她见了身边的这一人,感觉有些意料外,吃了一惊,茫然不知所措。但她来不及细想,既不轻易迎合、表示亲呢,也不立即拒绝、严辞痛斥。虽是情窦初开而不知世故的处女,但一贯生性爱好风流,也并无羞耻或狼狈之色。这源氏公子原想隐瞒自己姓名。但又一想,如果这女子事后一寻思,明白真相,自己倒关系不大,但那无情的意中人空蝉,一定会畏惧流言,因此忧伤悲痛,倒是对她不起的。于是不再隐瞒,只是捏造了缘由,花言巧语地告诉她说:“我曾两次以避凶为借口前来宿夜,都只为寻找机会,向你求欢。”此言荒谬之极,若是深通事理之人,便不难凿穿这谎言。这轩端获虽然不失聪明伶俐,毕竟年纪尚幼,不懂得世事人心险恶。源氏公子觉得这女子并无可增之处,但也不怎么牵扯人心,逼人心动。那个冷酷无情的空蝉仍在他心中。他想:“说不定她现在正藏在暗处,掩口讥笑我愚蠢呢。这样固执的人真是世间少有的。”越是如此,他越是想念空蝉。但是现在这个轩端获,正值芳龄,风骚放浪,无所讳忌,也颇能逗人喜爱。他于是装作多情,对她轻许诺言,说道:“有道是‘洞房花烛风光好,不及私通兴味浓’,请你相信这句话,我只是顾虑外间谣传,平时不便随意行动。而你家父兄等恐怕也不容许你此种行为,那么今后将必多痛苦,但请你不要忘记我,我们另觅重逢佳期吧!”说得情真意切,若有其事。轩端获毫不怀疑对方,天真地说道:“是啊,叫人知道了,怪难为情的,我不能写信给你吗?”源氏公子道:“此事不可叫外人知晓,但若叫这里的殿上侍童小君送信,是不妨的。你只须装得无事一般。”说罢起身欲去,但看见一件单衫,猜想乃空蝉之物,便拿着它溜出了房间。

    睡在附近的小君,因心中有事,自然不曾熟睡,见源氏公子出来,立刻醒了,公子便催他起身。小君将门打开,忽听一个老侍女高声问道:“那边是谁呀?”小君极讨厌她,不耐烦答道:“是我。”老侍女说:“三更半夜的,小少爷要到哪里去?”她似放。已不下,跟着走出来。小君简直憎恨之极,恶声答道:“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随便走走。”暗中连忙推源氏公子出去。是时天色半明,晓月当空犹自明朗,清辉遍洒各处。那老侍女忽然看见月色中的另一个人影,又问道:“还有一位是谁?是民部姑娘吧。身材好高大呀!”无人回答她。这叫民部的侍女,个头甚高,常被人拿来取笑。她以为是民部陪了小君出去,追着谋煤不休道:“一晃眼,小少爷竟长这么高了。”说着,自己也走出门来。源氏公子窘迫异常,又不便叫这老侍女进屋去,便只得在过廊门口阴暗处站住。老侍女向他这边走来。自顾诉苦:“今天该你值班,是么?我前天肚子痛得厉害,下去休息了;可昨天又说人手少,要我来伺候,我肚子好痛啊!回头见吧。”便往屋里走去。源氏公子虚惊一场,好容易脱身而去。他心中渐渐后悔,想道:“这般行事,毕竟是轻率而危险的。”从此便不敢大意了。

    二人上车,回到本邮二条院。谈论昨夜之事,公子称赞小君颇有心计,又怪空蝉狠心,一时心中气愤难平。小君默默无话,也觉难过。公子又道:“她如此看轻我,连我自己也讨厌我这个身体了。即使有意避开我,不肯和我见面,写一封信来,话语亲切委婉些,总可以吧?把我看得连伊豫介那个老头子也不如了!”态度愤愤不平。但还是拿了那件草衫,宝贝似的,放在自己的衣服下,方才就寝。他叫小君睡在身旁,满腹怨言,最后硬着心肠道:“你这个人虽然可爱,但你是她的兄弟,只怕我不能永久照顾你呢?”小君~听此话,自然十分伤心。公子躺了一会,终不能成眠,干脆起身,教小君取笔砚来,在一张怀纸上奋笔疾书,直抒胸臆,似无意赠人:

    “一袭蝉衣香犹在,睹物思人甚可怜。”但写好之后,又叫小君揣上,要他明天给空蝉送去。忽然又想到那个轩端获来,不知她现在想些什么,便觉得有些可怜。但思虑再三,还是决定不写信给她的好。那件染着心上人体香的单衫,他便珍藏在身边,不时取出来观赏。

    第二日,小君回到纪伊守家里。空蝉正等他哩,一见面,便劈头痛骂道:“你昨夜干得好事!虽侥幸被我逃脱,这样也难避人耳目,如此荒唐,真是可恶之极!像你这种无知小儿,公子怎会看中你呢?”小君面有愧色。但在他看来,公子和姐姐两人都很痛苦,也只得将那张即席抒发感怀的怀纸,取出来送上。空蝉此时余怒未消,但还是接过信来,读了一遍,想道:“我那件单衫早已穿旧了,实在是很难看的。”便觉得有些难为情,当下心烦意乱,胡思乱想起来。

    却说那轩端获昨夜遇此意外之事,兴奋之余,羞答答回到自己房中。这件事无人知晓,又找不到可以谈论之人,只落得独自沉思,浮想联翩。她心情激动,盼望小君替她拿信来,却又屡屡失望。但心里并不怨恨源氏公子的非礼行为,生性爱好风流的她,如此徒劳无益地思前想后,未免觉得有些寂寞无聊。至于那个空蝉呢,虽说她有些绝情,心如古井之水,木波不兴,但也深知源氏公子对她的爱决非~时的好色之举。由此想到,如果是当年自己未嫁之时,又会是怎样一番情景呢?但如今事已到此,也无可追悔了。想到此处,心中痛苦不堪,就在那张怀纸上题诗道:

    “露凝蝉衣重,深闺无人知。恨衫常浸湿,愁思应告谁?”

     第四章 夕颜

    话说是年夏天,源氏公子常偷偷到六条去幽会。有一次经过五条,中途歇息,想起住在五条的大式乳母。这乳母曾患得一场大病,为祈愿早日康复,便削发为尼了。源氏公子决定顺便前往探望她。走近那里,见通车的大门关着,便令人去叫乳母的儿子淮光大夫出来开门。此时源氏公子坐在车上,乘机打量街上情景,这虽是条大街,但颇脏乱。只有隔壁的一户人家,新装着板垣,板垣用丝柏薄板条编成,上面高高地开着吊窗,共有四五架。窗内帘子洁白清爽,令人耳目一新。从帘影间往里看去,室内似乎有许多女人走动,美丽的额发飘动着,正向这边窥探。不知道这是何等人家。源氏公子好生奇怪。

    源氏公子悠闲自在地欣赏着。因为是微服出行,他的车马很简陋,也未叫人在前面吆喝开道。心想不曾有人认得他,便不甚在意。他坐在车中看那人家,薄板编成的门正敞开着,室内并不宽深,极为简陋。源氏公子觉得有些可怜,便想起了古人“人生处处即为家”的诗句。然而又想:“玉楼金屋,不也一样么?”正如这板垣旁边长着的基草,株株翠绿可爱;绿草中白花朵朵,白得其乐迎风招展。源氏公子不禁吟道:“花不知名分外娇!”但听得随从禀告:“这白花,名叫夕颜。这种颇似人名的花,惯常在这般肮脏的墙根盛开。”看这一带的小屋,确实尽皆破烂,参差简陋,不堪入目。在此屋墙根旁便有许多自顾开放。源氏公子叹道:“这可怜的薄命花,给我摘一朵来吧!”随从便循了开着的门进去,随便摘了一朵。正在此时,里面一扇雅致的拉门开了。一个穿着黄色生绢长裙的女童走了出来,向随从招手。她拿着一把白纸扇,香气袭人,对随从道:“请将它放在这白扇上献去吧。这花柔弱娇嫩,木可用手拿的。”就将扇交与他。这时正好淮光大夫出来开大门,随从便将放着花的扇子交给他,要他献给源氏公子。淮光惶恐不安地说道:“怪我糊涂,竟一时记不起钥匙所放之处。到此刻才来开门,真是太失礼厂;让公子屈尊,在这等脏乱的街上等候,实在……”于是连忙叫人把乍子赶进门去。源氏公子下得车来,步入室内。

    是时淮光的哥哥阿图梨、妹夫三河守和妹妹皆在。见源氏公子光临,都觉得万分荣幸,急急惶恐致谢。做了尼姑的乳母也起身相迎,对公子道:“妾身老矣,死不足惜。然耿耿于怀的是削发之后无缘会见公子,实为憾事。因此老而不死。而今幸蒙佛力加身,去疲延年,得以拜见公子光临,此生心愿足矣。日后便可放怀静修,等待佛主召唤了。”说罢,落下泪来。源氏公子一见,忙道:“前日听得妈妈身体欠安,我心中一直念叨。如今又闻削发为尼,遁入空门,更是惊诧悲叹。但愿妈妈身安体泰,青松不老,得见我升官晋爵,然后无牵无挂地往生九品净土。若对世间尚有牵挂,便难成善业,不利于修行。”说罢,已是泪流满面。

    大凡乳母,惯常偏爱自己喂养的孩子。即使这孩子有诸多不足,也尽可容忍,反而视为十全十美之人。何况此等高贵美貌的源氏公子,乳母自然更加觉得脸上光彩。自己曾经朝夕尽力侍候他,看他长大成人。这种高贵的福气,定是前世修来的,因此眼泪流个不住。乳母的子女们看见母亲做了尼姑还啼啼哭哭,这般没完没了,怕源氏公子看了难受,于是互递眼色,嘟嘴表示不满。源氏公子体会乳母此时的心情,钟情地说道:“小时疼爱我的母亲和外祖母,早谢人世。后来抚养我的人虽多,但我最亲近的,就只有妈妈你了,长大成人之后,因为身份所限,不能随心所欲,故而未能常来看望你。如此久不相见,便觉百般思念,心中很是不安。古人云:‘但愿人间无死别’,真是这样啊!”他如此安慰道。情真意切,不觉眼眶湿润,泪水和衣香飘洒洋溢。先前尚抱怨母亲的子女们,一见这般情景,也都感动得落下泪来。心想:“做此人的乳母,的确大不一般,倒真是前世修来的哩!”

    源氏公子当下清僧众再作法事,祈求佛主保佑。临别,又叫淮光点起纸烛,取出夕颜花的人家送他的白扇,仔细端详。但闻芬芳扑鼻,似带着主人的衣香,直令人爱不释手。扇面上的两句题诗也极为潇洒活泼:

    “政颜凝露容光艳,定是伊人驻马来。”似信手拈来,但又不失优雅。源氏公子心中暗暗称奇,顿觉兴味盎然,忍不住对淮光说道:“这西邻是哪一家,你打听过么?”淮光心想:“我这生子的老毛病又犯了。”又不便说破,只是若无其事地回答道:“我到这里住了五六天,因家有病人,需尽心看护,不曾有心思探听邻家之事。”公子心中不悦,说道:“你以为我心存非分之想么?我只不过想问问这扇子之事。你去找一个知情的人,打听打听。”淮光遵命。问了那家的看门人,回来向公子报道:“这房子的主人是扬名介,听仆役说,他们的主人到乡下去了。他妻子年轻好动,姐妹们都是富人,便常常来此走动。更详尽的,我这作仆役的就不知晓了。”源氏公子暗自揣摩道:“如此说来,这扇子定是宫人的,这首诗大概也是其熟练的得意之作吧!”又想:“这些并非高贵人家的女子,素昧平生,却这般赋诗相赠,可见其心思也甚为可爱,我倒不能就此错失良机了。”生性多情的公子,已是情心萌动,遂在一张怀纸上即兴题诗,笔迹却不似往日:

    “暮色苍茫若蓬山,夕颜相隔安能望?”写罢,便教刚才摘花的那个随从送去。却道那人家的女子,并不曾见过源氏公子,只是看他侧影便推想容貌出众,所以题诗于扇赠他,期望得到回复,却迟迟不见回音。正觉兴味索然,忽见公子派人送诗而至,立时喜悦不已。读罢,众人便商量如何作答,然众口不一,难以定夺。随从等不耐烦,空手而归。

    源氏公子一行人将火把遮暗,悄悄地离开了乳母家。路过邻家时,见吊窗已经关上。从窗缝漏出来的灯光,照在街面上,十分幽暗惨淡。来到六条的邸宅,顿觉另是一番景象:满眼奇花秀木,齐整耐看;住处优雅娴静。那六条妃子的品貌,更非寻常女子所能及的。以致公子一到此地,竟将那墙根夕颜之事忘了个一干二净。第二日,待日上三竿,方迟迟动身。走在晨光中的公子,沐着朝阳,姿容异常动人,实不愧世人之美誉。归途中经过那夕颜花的窗前,往昔多次路过,熟视无睹的事物,而今却因扇上题诗,格外牵扯公子的心思。他寻思道:“这里面住的人,到底如何呢?”此后每次探望六条,往返经过此地,必然留意这户人家。

    几日后,淮光大夫前来参见。先说道:“四处求医,老母病体始终未见痊愈。如今方能抽身前来,甚是失礼。”如此客套之后,便来到公子身边,悄悄报道:“前日仆受命之后,遂找得一个知情的人,详细探问。谁想那人并不十分熟悉,只说‘五月间一女子秘密到此,其身分,连家里的人也保密呢。’我自己也不时从壁缝中窥探,但见侍女模样的几个年轻人,穿着罩裙来来往往,便知这屋子里有要侍候的主人。昨日下午,趁夕阳返照,屋内光线明亮之机,我又窥探邻家,便见一个坐着写信的女子,相貌好生漂亮!她陷入沉思,似有心事。旁边的丫环也在偷偷哭泣,都清晰可见呢。”源氏公子听得淮光陈述,微微一笑,心想再详细点就好了。淮光此时想:“主子正值青春年少,且容姿俊美,高贵无比,乃天下众多女子所期盼的意中人。倘无色情风流雅趣之事。也未免美中不足吧!世间凡夫俗子、微不足道之人,见了这等美人尚且木舍呢。”于是又告诉公子道:“我想或许能再探得些消息。便揭了心思寻了个机会,向里面送了一封信去。立刻便有人写了一封信给我,文笔秀美熟练,非一般女子所书。恐这里面具有不寻常的年少佳人呢。”源氏公子说:“你就再去求爱吧,不知道个底细,总是叫人不甚安心。”心想这夕颜花之家,大概就是前田雨夜品评中所谓下等的下等,左马头所谓不足道的那一类吧。然而其中或许大有珠玉可措,给人以意外惊喜呢。他觉得这倒是件颇有趣味的事。

    却道冷淡至极的空蝉,竟不似人世间有情之人。源氏公子每每念及,心中就怅恨不已:“就算我那夜有所冒犯。若她的态度温顺柔美,尚可由此决绝;但她那么冷淡强硬,倘若就此退步,怎能心甘。”直教他始终无法忘记那空蝉。其实源氏公子先前并不在乎这种平凡女子,只是那次雨夜品评之后,便产生了想见识世间各色女子的念头,也就更加广泛留意了。可一想到那个轩端获还在天真地等待着他,就觉得可怜。倘此事被那无情的空蝉知晓了,定会遭到耻笑吧。于是心中不安,倒想先弄清了空蝉的心思再说。正巧,那伊像介有事从任职地到京城来了。此人出身高贵,虽然乘了海船,旅途饱受风霜,脸色黝黑憔悴,让人看了不甚舒畅。但眉宇间仍不失清秀,仪容俊美,卓然不俗。他先匆匆来参见源氏公子,向他谈起伊豫园的种种趣事。源氏公子本欲了解当地情况,比如浴槽究竟有多少等琐事。却因心中有事,终究无心多问。他面对伊豫介,浮想联翩,心中不免自责:“面对如此忠厚的长者,胸中却怀着些卑鄙念头,真是羞愧!这种恋情实是不该厂再想到那天左马头的慨叹,正是据此而发,便越发觉得对不起这个伊豫守了。仿佛这无情的空蝉也有了可谅解之处。

    伊豫守告诉源氏公子。此番晋京,是为操办女儿轩端获的婚事,然后将携妻共赴任职地去。源氏公子听得这般,心中万分着急。待伊豫守离去,便与小君商量道:“我想再和你姐姐会面一次,你能设法否广小君想:“即使姐姐有此心思,偷偷幽会恐也不易。况且她认为这姻缘与自己不相称,恐丑闻流传,早就断了念头。”而空蝉呢,倒觉得源氏公子就此和她决断,将她遗忘,多少有些索然悲哀。所以每逢写回信时,她总是尽量措词婉转,词句也尽量附庸风雅,甚至配以美妙的文字,以使源氏公子仍觉可爱,尚可留恋。这样,也委实使得源氏公子一方面恨她冷酷无情,一方面又愈发忘不了她。至于那风流女子轩端获,虽然嫁了丈夫,身分已定。但谁知她的态度,仍是钟情于他的,因此尚可放心。以致源氏公子听到她结婚的消息,也并不十分在意。

    是年秋天,源氏公子日思夜虑,心烦意乱。连左大臣味宅也久不光顾,弄得葵姬更是怨恨。而六条妃子呢,开始时并不接受公子的求爱,却终于被公子说动了心,两人开始频频幽会。却不料公子随即态度胜变,对她疏远起来。令六条妃子好不伤感!她想:以前他是一往情深的,如今为何如此呢?这妃子倒也深谋远虑、洞察事理,她想起两人年龄悬殊,太不相称,深恐世人谣传。如今两人为此疏远,更觉痛心难当。源氏公子不来的日子,一人孤装独寝之际,便忍不住左思右想,时时悲愤叹息,难以入眠。

    早晨,朝雾迷漫。源氏公子被侍女早早催促起身,睡眼惺传,长吁短叹地走出六条邸宅。侍女中将打开一架格子窗,又撩起帷屏,以便女主人目送公子。六条妃子抬起头来看着门外的源氏公于,只见他正观赏着庭院中色彩缤纷的花草,徘徊不忍离去。姿态神情优美伤感,妙不可言。公子走到廊下,中将陪着他出来。这中将穿件时兴罗裙,颜色为淡紫面兰里子映衬,腰身瘦小,体态轻盈。源氏公子频频回顾,便叫她在庭畔的栏杆边小坐,仔细欣赏她美妙娇俏的丰姿和柔顺垂肩的美发。心旗飘动,好一个绝代佳人。趁势口占道:

    “花色虽褪终难弃,欲折朝颜因受难!”

    吟罢,捏住了中将的手,一往情深地望着她。中将吟诗也小有名气,便答道:

    “朝雾未尽催驾发。莫非名花留心谁?”

    她心灵机巧,此诗巧妙地将公子的诗意附于主人了。适逢一个面目清爽的男童,媚态可掬,仿佛是为这场面特设似的,正穿行于朝雾中,分花拂柳,任凭露珠遍湿裙据,寻了一朵朝颜,奉献给源氏公子。这情景恍若画中。村野农夫等不善情趣之人,尚且选择在美丽的花木荫下休想。因此,那些间或得以一睹源氏公子风采的人,无不一见倾心,思量自己的身份。若家有姿色可观的爱女或妹妹,定要送与公子做侍女,也顾不得卑贱的身份了。那侍女中将,今日有幸,蒙公子亲回赠诗。加之公子绝世俊秀之姿,稍稍解得风情的女子,都不会将此视为寻常。她正盼望着公子朝夕光临,与她尽情畅谈呢。此事暂且木提。

    话说谁光大夫自从奉源氏公子之命窥探邻家情状,便尽心竭力,颇有收获,因此特来报告公子。他说道:“邻家的女主人是何等样人,竟不可知。其行踪十分隐秘,断不让人知道来历。倒是听说其寂寞无聊,才迁居到这向南开吊窗的陋屋里来的。若是大街上车轮滚动,那些年轻侍女们就出外打探。有时一主妇模样的女子,也悄悄伙了侍女们出来。远远望去,其容颜俊俏,非同一般。那天,大街上响起开路喝道声,一辆车疾驶而来,一女童窥见了,连忙进屋道:‘右近大姐!快来瞧瞧,中将大人经过这里呢!’只见一个身份稍高的侍女出来,对女童直摆手:叫小点声!’又说:‘你怎知是中将大人呢?让我瞧瞧。’便欲窥看。她急急忙忙地往外赶,不料衣据被桥板桥绊住,跌了一跤,险些翻下桥去。她懊丧地骂道:‘该死的葛城神仙架的桥多糟!’于是兴味索然。车子里的头中将身着便服,带了几个随从。那侍女便指着道,这是某某,那是某某。而那些正是头中将的随从和待童的名字。”源氏公子问道:“果真是头中将么?”当下寻思:“这女子莫不是那晚头中将所言及的常复,那个令他依恋不舍的美人儿?”淮光见公子对此颇感兴趣,又乘机报告道:“老实说:我为此在这人家熟悉了一个侍女,如今已是十分亲昵,对这家的情况亦全然知晓了。其中一个模样、语气与侍女一般的年轻女子,竟是女主人呢。我在她家串进串出,装着一无所知。那些女子也都守口如瓶,但仍有几个年幼的女童,在称呼她时,不免露些马迹。每遇此,她们便巧妙地搪塞过去,真似这里无主人一般,实在可笑户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源氏公子觉得此事新鲜,说道:‘俄个时机去探望乳母,趁此我也窥探一番。”心想:“前次暂住六条,细究那户人家家中排场,并不奢华,也许就是左马头所鄙弃的下等女子吧。可这样的女子中,说不定有意外的可心人儿呢。”淮光向来对主子言听计从,自身又好色恋情,自然不愿放过一切机会。于是绞尽脑汁,往来游说,最终成全了主子,与这主人幽会。其间细节,权且不表。

    对这女子的来历,源氏公子终不能得知,便将自己的身份也隐瞒起来。他穿着粗陋,徒步而来,不似乎日那样乘车骑马,以掩人耳目。淮光心想:“主子今儿是有些反常了。”只得让公子乘自己的马,自己跟在后面,不免感到懊恼,便嘟喀道:“我也是多情的人,却这么寒酸,叫意中人见了岂不难堪!”源氏公子小心谨慎,只带两人随往,一个是那天替他搞夕颜花的随从,另一个则是从未露面的童子。仍恐女家知晓瑞底,连大部停母家也不敢贸然造访了。

    那女人不能知道源氏公子身份,也好生奇怪,百思不晓。每逢使者送回信时,便派人跟踪。天亮,公子出门回宫时,也派了人探视他的去向,推测他的住处。无奈公于机警,终不能探得底实。尽管如此,她仍是毫无就此舍弃之意,仍是忍不住前去幽会。有时也感到未免过于轻率,一番悔痛后,仍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男女之事,即使如何谨严自守,也难免没有意乱情迷之时。源氏公子虽然处处小心,谨慎行事。但此次却感到极为惊诧:早晨刚与这女子分手,便思念木已;而至晚上会面之前,已是心急如焚了。同时又自我安慰,许是一时新鲜罢。他想:“此女浪漫活泼有余而沉着稳重不足,又非纯真处女,出身亦甚低微。何以如此令我牵肠挂肚呢?”思之再三,也觉木可理喻。便越发小心谨慎:一身粗陋的便服,连面孔也遮了起来,令人看不清楚。夜深人静之时,再偷偷地潜入这人家,情形如同旧小说中的狐狸精。虽然在黑暗中也能觉察他优越的品貌,但夕颜。动中愈加疑惑,常常恐惧悲叹。她想:“这人究竟何样?想必是邻家那个好色之徒引来的吧。”她开始怀疑淮光。但淮光却佯装糊涂,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把个夕颜弄得莫名其妙,暗自愁思烦闷。

    这边源氏公子也颇烦恼:“这女子不轻易显露,装着信任于我,使我放松警惕。有朝一日乘势逃离,教我如何找寻?何况哪一天迁别这暂住之地,也末尝不可能。”倘是无法找到,就此情断,春梦一场,倒也妥善。但源氏公子左思右想,断然不肯就此罢休。有时为避人耳目,便忍下思念。一人孤装独寝之夜,免不了提心吊胆,忧虑悲愁。仿佛这女子夜间便会逃走。于是定下决心:“此事尚须一不做,二不休,将她迎回二条院吧。就是泄漏出去,也已成定事,奈何不得了。从不曾如此牵挂,怕真是前世定下的姻缘。”如此一想,他便对夕颜道:“我想带你去一处舒服的地方,我们可以从容交往。”夕颜道:“话是如此,你古怪的行径,令我有些胆怯呢。”语调天真烂漫,无甚掩饰。源氏公子倒也认为在理,便笑着远她道:“我们两个总有一个是狐狸精的。权当我是狐狸精,这就迷惑你吧。”甚是亲见!夕额便放心地依了他。源氏公子终觉如此不甚合于情理,但念及这女子的诚心与百般柔顺,便又生出传香惜玉的感情来。他常常怀疑她即是头中将所说的常夏,也竭力回忆那夜头中将的描述。他觉得这女子隐瞒自己的身份,自有其理由,所以不予穷究。他推想她的心态,却并无逃隐之意。如果慢怠了她,也就不可知,但如今则可以安心了。于是转而一想:“假如我稍稍看重其它女子,她会如何?这也许很有趣哩。”

    八月十五夜,清风轻拂,明月高挂。月光透过板房缝隙,一道一道投射房中。源氏公子不曾见惯这等景象,觉得充满奇情异趣。天快亮时,邻家的人相继起身了。隔着板壁,几个庸碌的男子高声大气地谈话。一人叹息道:“这样冷的天气,今年生意恐不大好呢。这鬼地方,到处不成个样,真让人担心的。喂,北邻大哥,我激…”这些贫民为了衣食,早早便起身荣作,嘈杂之声扰耳,夕颜觉得有些难堪。若她贪慕虚荣,住在这种地方,定会觉得陷入泥坑而苦不堪言。好在她宽宏大量,纵有痛苦与悲哀,或受人耻笑,也并不介意。如此达观而超然,以致外界的嘈杂混乱,并不能影响她的心绪。再则,既已身处此境,羞债、厌恶也是无用,倒不如木露声色,随遇而安。外面春米的声音似乎就在耳旁,比雷霆还响,大地也为之震动。源氏公子从未听过这等烦躁之声。另有一些杂乱的声音,时轻时重,从四面传来。间杂一两声寒雁的鸣叫,哀愁凄凉,扰人清梦,教人忍无可忍。

    源氏公子住在靠边的一个房间。早上起身之后,他亲自开门,和夕额一同出去观赏景色。这庭院狭僻,几竿淡竹萧疏仁立;花木上的露珠与晓月相映,晶莹透亮,与宫中无别;秋虫的咽鸣声散漫各处。源氏公子记得在宽广的宫中,连壁间的蟋蟀声听来都遥远。如今这些虫声如在耳边,他便觉得有些难受。只因对夕颜格外恩爱,这些不快都暂且消减了。夕颜此时身着白色夹衫,外罩柔软的淡紫色外衣,装束娇艳却不华丽,体态轻盈秀美。表面看去,似乎并无出众之处,但言语间总让人万分怜爱,实在是个可心的人儿!若是再刚强些就最好不过了。源氏公子想无牵无挂地畅谈,便对她说道:“我们现在到附近一个能够开怀畅谈到明天的地方去吧!老呆在这里,苦闷得很!”夕颜平静地说着:“这样末免太匆促了吧!”源氏公子便与她立下山盟海誓,订了来世之约,夕颜才真心真意,坦诚相待,态度天真如小女孩。当下源氏公子也顾不得人言可畏了,立即吩咐侍女右近叫随从将车子赶进门来。别的侍女虽感不安,但知这源氏公子与主人的爱情异乎寻常,也就信赖他,由他将女主人带走。

    天色微明,晨鸡尚未啼叫,万籁俱寂。只几个山僧之类老人的诵经声清晰可闻。想必这些老人是在为朝山进香预先修行吧。源氏公子想象着他们不停地跪拜起伏的辛苦模样,很是可怜。心中道:“人世无常,如朝露一般。为何贪婪地为自己祈求不止呢户正在想时,忽听得一片“南无当来导师弥勒菩萨”之声,随即便是跪拜的响声。公子大受感动,对夕颜说道:“你听!他们不仅为此生,还为来世修行呢!”于是口占道:君应效此优婆塞。莫忘来生誓愿深。”誓愿同生在五十六亿七千万年之后弥勒菩萨出世之时,这盟约今夕颜觉得万分语重心长!便答道:

    “此身未积前生福,何以期束后世缘?”听来令人不甚惬意。是时晓月即将西坠,夕额不愿贸然乘车去莫名之地,一时犹豫不决。源氏公子不停地劝慰怂恿,催促起程。此时月亮隐入云中,天已渐亮,景物膜俄。源氏公子按例在天未大亮前匆忙上道,情急之下,便轻轻地将夕额抱上年。命右近相伴,驱车出门。

    不多时,车子来到了离夕颜家不远的一所宅院门前,停下来。叫守院人开门。趁这间隙,公子环顾四周,只见路荒草野,古木参天,阴森森甚是吓人。云雾绕绕,弥漫车帘,浸润了衣袂。源氏公子对夕颜说道:“从未经历此种景象,真寒人心肺哩!正是:披星戴月事,而今初相问。古来游冶客,能解此情无?你见过此景么?”夕颜羞答答地吟道:“此山隐落月,山名未可知。碧落当已尽,顿然芳姿隐。我害怕呢。”源氏公子推想这景象如此阴森可怖,许是因为自己常居皇室,如今这么一改变,倒似十分有趣。车子停在西厢前,解下牛,将车辕搁在栏杆上。源氏公子等人便坐在车中,等候打扫房间。侍女右近对此大为惊异,暗自回忆女主人与头中将私通时的情形。从守院人四处奔忙、殷勤服侍的态度,依稀可见源氏公子的身份。右近已有所悟了。

    天色渐明,远山近树依稀可见。院宅已打扫清爽。源氏公子这才下得车来,步入室内。这守院人是公子亲信的家臣,曾经在左大臣邻上做事。此刻他走近公子道:“当差的人都已离去,恐不方便。我去招呼几个熟手来吧?”源氏公子说道:“我是故意选了这僻静的地方,万不可让外人知道。”这守院人便慌忙去备办早粥,因人手不够,终显得张皇无策。而源氏公子呢,第一次在这破落荒凉处旅居,倒颇觉新鲜。所以除了滔滔不绝地和夕颜谈情说爱,便无所事事。

    二人稍作歇息,接近中午,方才起身。源氏公子随手将格子廖打开。只见庭院树木丛生,寂寥无人,一派凄凉。院中的些许花草,也已衰弱无力;池中水草,枯萎零落。满眼都是萧条的哀秋。那边的篱屋里,仿佛住着人,然而距此甚远。源氏公子对夕颜说:“此地人烟绝竭,很是荒凉。若是有鬼,也无法奈何于我吧。”其时他仍掩着脸,夕颜看了,有些不悦。源氏公子暗想:“亲昵若此,还这般遮遮掩掩,真是不合情理。”便吟诗道:“露中夕颜抑首笑,当初邂逅皆应缘。那日题写在扇面上赠我的诗,有‘夕颜凝露容光艳’的句子。如今我露了真面目,你当如何?”

    夕颜斜斜地瞟了他一眼,低声吟道:“艳艳容光当漫道,惟恐黄昏看不清。”

    一首意趣平平的诗,但源氏公子听了却别有趣味。此时他与夕颜推心置腹,互述衷肠,将那绝世的优美风采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原本就荒凉的野景,仿佛因此更为失色了。他对夕颜说道:“你一向隐瞒着身份,颇令我生气,故而也不将实情告知与你。如今我做得榜样,开诚布公,你总该告诉我了吧!一味如此,很让人烦闷呢。”夕颜答道:“怎才能向你道清呢?我这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一副娇艳模样。源氏公子说道:“这便无可奈何了!也不可怪你,是我先对你隐瞒的。”两人凄凄怨怨。情真意切地度过了这美妙的一日。

    淮光寻得此地,给公子送了些果物来。但又怕右近取笑,便不敢贸然走进去。但见公子为这女子竟藏身这种地方,真是忍受不住。淮光进而猜想这女子一定美貌非凡,便不免有些懊悔。心想:“本来应该属我,现在让与公子,我的气量也够大了。”

    薄着时分,源氏公子百无聊赖,眺望着远方。夕颜嫌室内光线太暗,感到惧怕,就来到廊上,卷起带子,躺在公子身边。两人脸对脸,四目注视。夕阳将他们的脸照得红亮亮的。此时的夕颜,在这莫名的情景中,竟忘却了一切忧思,表露出无限的柔情媚态。因周围景况令她胆怯,便终日依附公于,宛如小鸟依人,也实在是楚楚可伶。源氏公子于是提早关上格子f’J,唤人点了灯。他怨恨地说道:“我们既为伴侣,理应真心相待,你却仍有所虑,真使我伤心。”猛然间他又想起:“父皇一定在找寻我了吧。使者们找得到才怪呢!”既面又想道:“我爱这女子到如此地步,甚是稀奇。长久没去探望六条妃子,她该不会恨我吧?但又不能怨她啊!”恋人之中,六条妃子总是第一个令他怀念的。但眼前这女子美好可爱,令人垂怜,便冲淡了六条妃子的影子。公子开始在心中将两人评品,对六条妃子的思念也就有些削减。

    将夜半时,源氏公子才源脱人睡,恍懈间见一美丽女子坐于枕旁,幽怨地说道:“当初为你少年英俊,便真心爱恋,哪知你心中无我,却陪了这个下贱的女人。这般无情无义,直把人气死也!”说罢,便动手来拉身旁的夕颜。源氏公子心知着了梦魔。强睁开眼,见四周漆黑一片,只觉阴气逼人。忙取出佩刀放在身旁,叫醒右近。这右近也很胆小,循依到公子身边来。公子说道:‘林去唤醒过廊里的值宿人点纸烛来。”右近心中害怕,说道:“四周一片漆黑,叫我怎么敢出去呢?”公子强笑道:“你真似个小孩子。”说着拍起手来。四壁相继发出空空的回声,反而更加吓人,却没有一个值宿人听见。只这夕颜浑身战栗,早没了言语,确实是痛苦不堪。一身冷汗后,已是奄奄一息了。右近心痛道:“小姐素来胆小,沾点小事就已魂飞魄散,别提现在有多难受呢广源氏公子想:“的确这样。这个人白日里望着天空也会发呆,真可怜啊!”于是对右近说道:“你且护住小姐,我自去叫人吧。”待右近走到夕颜身边,源氏公子始从西面的边门走出去。打开过廊的门一看,灯火也皆熄灭。外面夜风习习,寂寂无声。值宿的三人,都睡着了。其中有守院人的儿子,源氏公子经常使唤他。一个是值殿男童,另一个便是那个随从。守院人的儿子听得喊叫,应声起坐。公子说道:“拿纸烛来。叫随从赶快鸣弦,不要停止o。此地人迹稀少,阴森可怖,怎可如此放心大睡?听说谁光来过,此刻在何处?”年轻人答道:“他来过的。只因未有公子吩咐便回去了。说是明日清晨来迎接公子。”这守院人的儿子是宫中禁卫武士,善于鸣弦。他一面拉弓,一面叫喊“火烛小心”,四下里巡视。

    听得这熟悉的鸡弦声,源氏公子不禁想像宫中:“此刻巡夜人可能已经唱过名了。禁卫武士鸣弦,正当此时呢。”如此想来,此夜尚早,便回到房间,暗中打量。夕颜依然躺在床上,右近俯伏在她身旁。源氏公子说道:“为何这般胆小!荒郊僻野,狐狸精之类的东西固然可怕,但有我在,也不至如此惊慌的!”便使劲把右近拉到身边。“太吓人了,心里直抖,才储伏在地的。不知小姐现在可好些了?”右近说道,惊魂未定似的。公子道:“哎,怎的?”暗中摸了摸夕颜,已经没有了气。摇摇身子,更觉四肢软弱无力,神志不清。源氏公子想:‘赖妖怪迷住,她也太稚气了。然而,虽是心急如焚,又实在想不出办法来。那个禁卫武士把纸烛送来了。右近早已吓得瘫软如泥。源氏公子便把旁边的帷屏拉了过来,把夕颜的身体遮住,对武士说道:“把纸烛给我拿来!”然而武士恪守规矩,不敢近前,只在门槛边站住。源氏公子说道:“拿过来些!真是呆子啊!”烛光中,似觉刚才那个梦中美女,就坐在夕颜身旁,但顷刻间便又无影无踪。

    源氏公子想:“以前只在小说中见过这样的情景,如今却亲眼目睹,好生吓人。不知夕颜究竟情况如何?”脑子里乱哄哄的,不知所措。想了一想,就在夕颜身旁躺下,轻声呼唤。哪知夕额已经浑身冰冷,香消玉殒了!源氏公子顿觉精疲力竭,孤苦无助,不知如何是好。要是有一个能除妖降魔的法师,该多好啊!然而法师又何处可寻呢?自己虽然年轻气盛,毕竟阅历浅薄,眼看着夕颜仙去,却无计可施,叫人怎不心痛?于是只一味地将她抱在怀里,呼大抢地:“可爱的人儿,你活过来吧!怎忍心抛下我?”然而夕额的身体已经冰冷,终是与死人无别了。右近早已晕倒,此时突然睁开双眼,放声大哭。源氏公子想起了从前某大臣在南殿驱鬼的故事,情绪就好了些。对右近说道:“现在像是断气了,但不会就这样死去。夜里哭声会惊动他人,你要克制才是。”然而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他也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叫来那个武士,说道:“出怪事了,有人被鬼迷住。你赶快派人去找淮光大夫,叫他快来。再悄悄告诉他:如他哥哥阿阁梨也在,便一同来。不要让他母亲知道,以免她干涉。”他尽力掩饰着悲痛吩咐完武士,其实早已无法自持了。人亡犹可哀,惨境更难熬。

    夜半风急,松涛阵阵,不时还夹带一两声怪鸟的惨啸,可能是猫头鹰吧。源氏公子在这寂静无声的夜色里思前想后:“我竟鬼使神差到这等荒僻之地来投宿!”但悔之晚矣。右近已经神志不清,哆瞟着紧紧偎在源氏公子身旁,如同死去一般。源氏公子麻木地把右近紧紧抱住,想:“难道她也不行了?”这时屋里只源氏公于一人还像个活人,但他束手无策。灯光摇曳惨淡,映照着正屋边的屏风和各个角落,仿佛背后传来客奉的脚步声。源氏公子想:“淮光啊,你早些来吧!”但这淮光漂泊不定,使者四处找寻,直至东方欲晓。这段时间在源氏公子看来简直度日如年。终于听得一声鸡叫,源氏公子如释重负:“我前世到底作了什么孽,要经受这生死攸关的磨难?莫非是我在色情上犯了大罪,逆了天理而遭报应?要使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此事如果传扬开去,宫中且不说;世人知晓,必鄙之下流了。想不到我现在倒声名狼藉!”

    淮光大夫终于来了。此人平常均侍候在侧,惟独今宵不来,而且无从寻找。源氏公子有些厌恶。可是见了面,又没有勇气发泄,竟一时缄默无言。右近看是淮光来了,便知他是最初的怂惠者,忍不住哭了起来。淮光未来,源氏公子还能硬撑着,所以抱着右近。现在淮光来了,他透了一口气,哪里还忍得住,便也放声大哭起来。好不容易止住泪,对准光说道:“此番怪事,是不能用言语表述的。听说诵经可以驱逐恶魔,使人复生。我想立即就办,阿阁梨也一起来,行吗?”淮光答道:“阿阁梨昨天已经回比睿山去了……此事真是奇怪。小姐近来贵体无恙?”源氏公子哭道:“很好。”他哭得凄婉哀怨,淮光也受了感染,呜呜地哭了起来。

    大凡年富历丰、见识深厚的人,遇事都能临危不乱。源氏公子和淮光大夫都年轻识浅,此时早已六神无主。倒是淮光略有主张,他道:“首先,要保密。宅院里的人知道了这事,是不妥的。守院人倒是可靠,可他的家眷就不可靠了。其次,我们要赶紧离开此地。”源氏公子道:“还有什么地方的人比这儿少呢?”淮光说道:“说得也是。如果回到小姐屋里,那些侍女定然也会悲泣不止。人多杂乱,定有人问,便免不了会传扬开去。最好到山中找个寺院,那里常常有人举行殡葬,趁人不备我们可以悄然进去了。”他想了片刻,又道:“从前我认识一个侍女,后削发为尼,迁居东山那边去了。她是我父亲的奶娘,现在年事已衰,仍居故处。东山人来人往,惟她处安静。”此时天已渐明,淮光便吩咐备车。

    源氏公子经一夜折磨,已无力抱起夕颤了。淮光便将她用褥子里好,抱到车上。她身材小巧玲珑,所以尸体并不令人讨厌,反使人怜惜。那褥子短而窄,包不得全身,黑发飘散在外。源氏公子觉得惨木忍睹,悲痛欲绝。他坚持要陪同前往,想亲眼看着那一缕红尘升人天际。淮光大大阻拦道:“公子千万留步,趁眼下行人稀少,赶紧回二条院吧!”于是叫右近上车伴着遗体,又将马让给源氏公子,然后撩起衣衫,瞒珊地跟在车子后头,出了院子。公子的悲伤之情几近极点,令淮光顾不得自身,驱车直往东山而去。源氏公子则若梦中一般,昏昏然到了二条院。二条院里议论纷纷:“公子到底从哪里回来?竟这般沮丧。”源氏公子径直走进寝台的帐幕里,以手抚胸,越发胸中梗塞:“我怎不塔那车一同前往呢?她若未死,醒过来,知道我弃她而去,定恨我是无情无义之徒。”他一直叨念着,心烦意乱,胸中郁闷,连话也说不出来了。甚至觉得头晕脑胀,体内燥热,痛苦不堪。他想:“真是活受罪啊,不如死了倒好!”直至日上三竿之时,仍无心思起身。侍女们也不知公于是为了何事。劝用早膳,木呆呆,不举筷,哭丧着脸,长吁短叹。此刻皇上派使者来了。原来呈上昨天早上就派使者找寻公子下落,没能找到,坐卧不安。所以今天特地派左大臣的公子们前来询问。源氏公子便只让头中将一人“来此隔帘立谈”o公子在帘内说道:“我的乳母于五月重病在身,削发为尼。幸得佛主保佑,方才痊愈。哪知近来又旧病复发,异常衰弱,盼望我前往探视,以求再见一面。这是我幼时疼爱我的人,在此弥留之际,如若木去,如何忍心,所以前去探视。不料她家早有一个患病的仆人,病势危重,已病死在家,还本送出。他们顾及我胆小,隐瞒了此事,直到天黑,趁夜幕笼罩,才把尸体送出去。此事过后我才知晓。现在快到斋月,宫中正在忙于准备佛事。找乃不洁之身,不便贸然进宫。今晨又伤风受寒,体热头疼难忍。隔帘致辞,实属无礼之举。”头中将答道:“事已如此,我立即将此佑禀奏皇上。昨夜皇上顿生管弦之兴,故而派人四处寻找公子。因不见下落,圣心颇感不悦。”说罢便告辞,一会又回来了,问道:‘哪死人究竟怎样?刚才您所说的,似不可信吧!“源氏公子心中有鬼,支吾其词道:“所言俱为实情,望将我偶尔身蒙不洁之事奏闻是上。有所怠慢,还望海涵。”他装着若无其事,其实心中已伤痕累累,心情很是烦躁,不想与人交谈,只传唤藏人并入内,叫他将身蒙不洁之情由如实禀奏。另外备一封信送交左大臣府邪。信中说明因有此故,暂时不能参谒。

    傍晚,淮光由东山归来面见公子。由于公子已对人宣称自己身蒙不洁,来客只得隔帘相见一面便即退出,室内并无他人。公子即召淮光进入室内,问道:“如何?果真没办法了么?”说着,便以袖拭泪。淮光也涕泪说道:“实在是毫无办法厂。寺中停尸过久,很是不妥。而明日却正是宜于殡葬之期。我在那儿有一个相识的高僧,已将有关葬仪的事情托付他了。”源氏公子问道:“同去的右近如何?”淮光答道:“她好像也不想活了。只一味嚷道:‘让我跟小姐同去吧!’真是死去活来。甚至要坠岩自尽,还说要将这事告诉五条院的人。我对她百般劝慰,对她道:‘你暂且镇静,待把事情安排得周详些再议。’才终于没有引出事来。”源氏公子一闻此言,其为悲伤,叹道:“我也极为痛楚!不知如何处置方为上策!”淮光劝道:“事已至此,伤心何用!一切皆为前世注定的。这件事定然不会走漏风声,后事均由我一手办理,请公子放’动便是。”公子道:“说得也是。我想世事均为前世所定吧。可是,我因胡行妄为,伤害了他人的性命,负此恶名,真是痛心疾首!你千万不可将此事告诉你的妹妹少将命妇;更不可让你家那位老尼姑察知。她平素常劝谏我不可轻浮造次,倘若被她知道了,我定然羞惭难当!”他嘱咐淮光要守口如瓶。淮光说道:‘科人自不待言,就是执行葬仪的法师,我也对他隐瞒了实情。”公子感到此人确实可靠,心里方有了几分踏实。侍女们见得此情此景,都莫名其妙。她们窃窃私语:“真奇怪,到底什么事呢:说是身蒙不洁,宫中也不参谒,为何又在此处叽叽咕咕,哀声叹气?”至于葬仪法事,源氏公子嘱托淮光道:“切不可怠慢草率。”淮光说道:“怎会怠慢草率呢!不过也木宜过于铺张。”说着便欲告辞。但公子一时悲从中来,对淮光说道:“我如果不能如愿再见遗骸一面,总是不得心安的。让我骑马前去吧。”淮光转念一想,此事实在不妥,但无可奈何。答道:“公子有此心愿,也是情理中事。但请趁早出门,天明之前必须回来。”源氏公子便换上新近微行常穿的那套便服,正要出门。此刻源氏公子心事重重,苦不堪言,想到夜涉山路,荒险重重,不免心中回肠百转,举棋不定。然而又别无他法遣此悲哀。他想:“此时不见遗骸,那得到何年何月才能相见呢?”便一意私念,带了淮光和那个随从,出门登程。

    行至贺茂川畔.十七之夜的月亮已高悬于空,前驱所持火把更显得黯然无光,遥望鸟边野那景致很是凄凉。然而源氏公子今夜心有所怀,故全然无惧。一路浮想联翩,好不容易才到达东山。空山沉寂,有板屋一间,近傍一座佛堂。那老尼姑于此修行,好不凄凉!屋内有佛,佛前灯光闪烁。惟听得一女子正暗自抽泣。室外另有几位法师,时而交谈,时而低声念佛。各寺院初夜诵经已毕,四周一片沉寂。尚有清水寺方面还灯火辉煌,参拜者熙来攘往。有一得道高僧,乃老尼之子,正用悲声虔诵经文。源氏公子闻之,不觉涕泪纵横。入得室来,但见右近背着灯火,隔屏面对夕颜遗骸,俯伏在地。源氏公子何尝不知其内心苦楚!夕颜遗骸较之生前无异,且略显可爱,并不叫人惧怕。源氏公子遂握其手说道:“容我再听听你的声音吧!你我前生结下了何等宿缘,以至今世相聚日短,我对你乃一片真心,如今你却匆匆撒手西去,落得我形影相吊,苦不堪言,你果真就那么忍心广他声泪俱下,肛肠寸断。众僧等皆不知此为何人,俱感动得泪流满面。源氏公子哭罢,对右近说道:“今便与我回二条院去吧。”右近说道:“我自幼侍奉小姐,形影不离,时有多年。如今匆匆诀别,别人问及小姐下落,叫我如何作答?且不知何处肯收容我呢?我的悲苦,自不待言,若外人议论起来,怪罪于我,我又如何辩解?”说罢,大哭不已。一会儿又说道:“还是让我同小姐一道继续作伴吧广源氏公子说道:“这乃前生命定,怪不得你。你且宽心,听我一言。”他一面宽慰右近,一面哀叹道:“如此看来,我哪有心思活下去!”话语凄凉,叫人心酸!此时淮光催促道:“天快亮了。望公子早回!”公了留恋不舍,一步一回头,终是强忍悲痛而去。

    夜露载道,朝雾膝股,不辨东西,难识归途。源氏公子一边行走,一边回想室内夕颜遗骸,其仪姿如同生前,那件红衣,本为公子亲赠,现已同往,愈发觉得这宿缘是如此奇特!他无力骑马,东倒西歪,全凭淮光于旁扶持,好言相劝,仍步履艰难。回至贺茂川堤上,竟滑下马来。心情甚是恶劣,叹道:“上天也欲让我回家不得,莫非我也要死于此地?”淮光无计可施,心中甚是难堪,想道:“我当初若有主见,即使他命令我,我也决不会带他来,但现在悔之晚矣。”便只得用贺茂川水洗净双手,向观音合掌祈求保佑,此外别无良策。源氏公子尚有自知,终于强为撑着,于心祝佛求助神求佛,借淮光之力,才回至二条院。

    二条院里众人见其天明方归,皆感诧异,相互议论道:“真叫人难以置信。瞧公子近来越发古怪了,常偷偷出门。尤是昨日,那神色真让人担心啊!何必要成日东游西荡呢?”言罢惟有叹息。原氏公子一回家中,便觉实在难耐,只得躺下,就此也病魔缠身,若木堪言。两三天后,身体信加羸弱。皇上亦闻知此事,担心不已,便于各处寺院进行祈祷祛病:凡阴阳道所有平安忏,恶魔拔楔,密教的念咒祈祷,均皆举行。世间人纷纷谣传说:“源氏公子美貌无双,这等妖冶男子,大约是不足长留于世的吧。”

    源氏公子尽管为病痛所缠,却仍难忘那个右近。遂召至二条院,赐一厢房,让其侍奉公子。淮光因公子有病,早已六神无主,然谁有强装作态,一心照料这无依无靠之女子,以安顿其事。源氏公子病情略见好转,便召唤右近,由其服侍。这右近不久即与众朋辈亲近有加,随后便成了二条院中人。她身着深黑色丧服。容貌虽不甚俊美,然而实在亦无仅可击。源氏公子对她说道:“身逢这番短暂姻缘,实乃今生不幸,恐性命不久亦将离于人世。你新近失却了相依相伴之人,定然伤怀。本欲慰藉,倘我仍活于世,定要倍加疼爱,惟恐我随她而去,就定会遗憾终身了。”哀声细气把话说完,就呜咽不语了。右近见状,只好尽力排除自身的忧伤,尽心照看公子,生怕有所不测。

    二条院殿内众人亦深为公子病体担心,终日惴惴不安。宫中不断有使臣往来于二条院探视病情。源氏公子闻知父皇如此用心良苦,亦觉有些过意不去,只得强作精神以表谢意。左大臣也关怀备至,每日必来二条院问病。或许是各方护理得法,公子重病二十余天后,竞日渐好转,且无不良后果令人虑忌。身蒙不洁满三十天时,已能起床走动。禁忌亦已解除,深知父皇急于相见,便于是日人宫拜望,又赶赴宫中值宿处淑景舍休息片刻。回哪时左大臣亲自用车子相送,病后的种种禁忌,更是千叶万嘱。源氏公子如梦方醒,有如获新生之感。至九月二十日,病体痊愈,面容虽瘦,风姿却不减于病前。且时常沉于想像之中,偶尔亦有伤心落泪之时。见者甚为惊奇,皆道:“莫非真有鬼魂附身?”

    一日黄昏,恬淡幽静。源氏公子召右近于身旁,倾述道:“我至今难以明白:为何她借故隐其身世呢?即便真如所言,无家可归,四处浪迹,然我一片真心倾慕于她,却难得其体谅,始终这般隔膜,怎不叫人伤怀?”右近答道:“她为何要隐瞒到底?有朝一日,她自会将真名实姓直言相告。只因你俩不期而遇,一见钟情,她疑是坠身梦中了。她以为:您所以隐名,是因你身份高贵,又是重名誉的人。您并非真心爱她。仅逢场作戏而已。她很苦恼,故不敢告知于你。”源氏公子说道:“相互隐瞒,本无意义。但我的隐瞒,实属无奈,这种苟且行为,深为世人不齿,以往从未敢涉足。况且父皇训诫在先,自己尚有重重顾忌。平日凡我所言,及我所作之事,皆会被人刻意渲染,大肆传扬,故徽淮有小心谨慎,不敢肆无忌惮。岂料那日黄昏,仅为一朵夕颜花,便对那人一见钟情,难舍难分。了结了这等姻缘,回想起来,这恍如好梦易醒之兆,真是可悲!反过来想,又觉甚为可恨:既姻缘易逝,这般恩爱又是何苦?现已时过境迁,隐瞒实是不必要,就详尽告之于我吧。七七之内,将叫人描绘佛像送寺中供养,以祝福死者。倘姓名亦不知道,到寺中诵经之时,心中为谁回向o呢?”右近说道:“实难相告啊!小姐既已隐瞒至今,如今人既已去,即便告知又有何用,且总觉有些不安。小姐自幼父母双亡。其父身居三位中将之职,视女儿着掌上明珠。只因出身微寒,无力让女儿出头,故很郁寡欢而亡。其后小姐偶遇头中将,当时他尚为少将。二人一见钟情,相见恨晚,三年以来,如胶似漆。直至去年秋天,右大臣家使人前来发难。我家小姐自小胆怯,受此番折腾,甚为棋惮,使移至西京奶娘处小住,实为躲避灾难。那里当然苦寒艰辛,久居不易又想迁到山中居住。只因今年此方不吉。为避凶灾,只得于五条那所陋室暂住,木想又巧逢公子,小姐曾因此而哀叹。小姐生性与众不同,谨慎小心,寡言心事,羞见生人。而于您面前,她倒能镇定自若。”源氏公子想:“原来如此,看来头中将所言,乃实有其事,只那常复不知尚在何处。”他更生恻隐之心了。便问道:“头中将曾慨叹,言其小孩下落木明,果真有个小孩?”有近答道:“没错,是前年春天生的。是一女孩,极为可爱。”源氏公子说道:“可知这孩子如今寄养何处?你不必外传,暗中领来交给我吧。那人死得干净,真是可怜。如今方知还有这个遗孤,我。动尚有个安慰。”既而又说道:“本欲将此事告知头中将,却恐其生怨而自讨没趣,还是不告知为好。不管怎样,这孩子由我抚养,亦合情合理o。你找些缘由去说动她的乳母,叫她一同前来吧。”右近说道:“倘能如此,定报大恩。让她生活于西京,原本就屈从了她。只因别无他人可托付,便只好寄养于那里了。”

    其时着雷沉沉,一碧万顷。院内秋草,园黄欲萎。四面虫声卿卿,如泣如诉。红叶满院,娇艳悦目。真乃画中一般。右近环视此境,甚感意外。忆起夕颜于五条所居陋屋,不免有些感伤。林中鸽声嘈杂,不绝于耳。源氏公子听了,回想那天和夕颜于某院泊宿时,夕颜闻此鸟声,脸呈惧色,也实在是可怜。他问右近:“她究竟多大?这个人与众不同,弱木禁风,故而寿短。”右近答道:“年方十九吧。自我母亲——小姐的乳母。撇我而去,小姐之父中将大人见我可怜,遂让我服侍小姐,自此形影不离,一起长大。如今小姐命赴黄泉,我岂敢苟存于世呢?悔不该当初与她过分亲近,倒叫我此刻痛苦不堪。这位柔弱的小姐,就是多年来和我难舍难分的主人。”源氏公子说道:“柔弱,是女子的可爱之处。自以为是,目中无人,才让人嫌弃呢。我生性优柔,故而对柔弱之人颇有好感。此等女子虽易受男子欺骗,然生性谨慎,善解人意,且推己及人,所以可爱。倘能尽心调教,正是最可爱的品性啊。”右近说道:“公子若爱慕此种品性的女子,小姐自是恰当人选,只可惜过于薄命吧。”说罢掩面失声痛哭。

    天色晦暗,晚风侵衣,源氏公子忧愁满怀,仰天孤吟:“闲云若是尸次化,遥遥幕天亦可亲。”

    右近不能作答,心中暗想:“小姐此时倘若尚在公子身边……”想至此处,哀思不禁倡郁于胸。源氏公子又忆起那地方,刺耳的砧声,亦变得甚为亲近,便信口吟道:“八月九日正长夜,千声万声无了时”诗句。然后宽衣解带,愁肠郁结而寝。

    且说伊豫介家小君,前往拜谒源氏。但公子已非往昔那般时常让其托带情书了,故空蝉又多了份心思,认为公子是在怨恨自己薄情)要与其决断,正在心中烦闷。这时又听得公子染病,心中便转而十分忧虑了。又因即日将随夫离京赴任于伊豫国,心中更觉孤寂难耐,遂想试试公子,便传书道:“近闻贵体欠适,心窃牵挂,但难于启齿。

    吾绝吾信君不回,光阴莅落谁不悲?古诗道:‘此身生意尽’,信哉斯言。”源氏公子忽得空蝉书信,爱不释手。他于空蝉的旧情哪能忘怀?便回复道:“慨叹‘此身生意尽’者,当为何人?浮世如今如蝉蜕,忽接来书命又存。在世间实为奇迹!”一夜之间,病体痊愈。虽手指颤抖,然信手挥毫,字迹也隽秀如初。空蝉见公子至今恋恋不忘那“蝉壳”便自觉有些负心,然亦实在有趣。生性这般顽皮,常做些意外之举,却羞于直接见面。她并非有意做出矜持冷淡之态,惟觉仅有如此,尚能让公子知其不比愚妇。仅此足矣。

    再说另有人名轩端获,已入嫁藏人少将。源氏公子知此消息,便想:“真是不出所料。少将倘若看出破绽,不知后果如何。”他揣度少将之心,觉得手心有愧。又突发奇想:不知轩端获近况如何?于是差小君送信一封。信中附言道:“思君忆君,几乎欲死。君知我此心否?”附诗句云:“一度春风吹泡影,而今何由诉别情?”

    他将此信系在一很长的获花枝梢上,有意让人瞧见。口头虽嘱咐小君“暗中送去”,心下却想:“若小君大意一些,被藏人少将遇上,定知我为轩端获旧日情人,或许也会宽恕她吧。”本来此种骄矜心态,最为可恶!小君趁少将不在,才将信转附。轩端获看后,虽怨他无情,然蒙其未忘旧情,又不由感慨。便以时间仓促为由,草草书写两句,交与小君:

    “获上佳音皆美意,寸心半喜半是忧。”笔法实是不雅,格调也仅一般,偏借故挥毫文饰。源氏公子想起那晚下棋时分,烛光映照出的面容来。他想:“其时与之对奕的那个女子,实在有一种让人无法道出的感受。那风度:不拘小节,口齿伶俐。”想至此,亦觉此人并不可恶。竟一时忘了先前所尝苦头,于心中又萌生出一种念头。

    却说夕颜死后,七七四十九日法事,于比睿山法华堂秘密举行。场面自是十分讲究:从僧众装束至布施、供养等种种调度,俱有条不紊。所用经卷尤其考究,佛堂装饰甚为华丽,念佛诵经均万般虔诚。得道高僧系淮光之兄阿阁梨,法事由其主持,庄严隆重。祭文由源氏起草,平日最为亲近之师——文章博士书写,其中有意隐去死者姓名,仅言“今有可爱之人,染病归西,伏愿阿弥陀佛,慈悲引渡……”甚是情意绵绵,婉转凄侧。博士见后道:“如此美文,不必再改了。”源氏公子虽尽力克制,亦情不自禁,泪如泉涌。博士面对此情此景,颇为关心:“究系何人,引得公子如此心伤?且未曾听说有人不幸啊!公子这般悲伤,定与此人有颇深宿缘!”源氏公子暗中备有为死者焚化的服装,这时叫人拿出裙袂,亲手系结于裙带上,吟道:

    “裙带由我含泪结,何时解带叙欢情?”想到死者于来世:“此四十九日内,亡灵游七于中阴@里,日后将投生于六道中哪一世界广诵经念佛,甚是虔诚,表情一派肃然。公子再见到头中将时,胸中痛楚不觉中复又涌动。欲告知他抚子如今活得很好,又恐遭然难。左思右想,终未开口。

    再说五条夕额的居所内,众侍女见女主人出走未归,行迹不明。均忧心冲忡,却无处可寻。右近亦杳无音讯,真乃咄咄怪事,惟有叹息。她们虽难确认,论模样,那男子定是源氏公子无疑。求问淮光,当然佯装不知,支吾搪塞,依然同此家侍女眉目传情,暗中幽约。众人皆扑朔迷离,暗中猜疑:“许是某国守之子,本为好色之徒,怕头中将纠察,放带离至其任处去了。”居所主人,乃西京奶娘之女。此乳母本有三个女儿。右近即为另一已逝乳母之后。这三个女儿素来视右近为外人,而彼此间存有芥蒂,故不来禀报女主人详情。惟有思念女主人,以泪洗面。右近甚为虚惧,若将此事告知,定会引出麻烦。且于源氏公子,更是守口如瓶,所以对寻找遗孤一事,只得搁置起来。只要宫中一直无人知晓,自己尚可苟且度日。源氏公子只能把与夕颜相见的愿望寄之于梦。至七七法事结束前一晚,好梦真的如期而至。于那晚泊宿的某院室内,光景依旧:夕颜枕边坐一美女,容貌亲见一般。醒来便想:“这定有妖孽作祟,于此荒寂屋内,将我迷住,这是另有所谋吧?”回想梦中情景,不觉冷汗淋漓。

    却说伊豫介于十月初,便要离京赶赴任地。此次携带家眷而别,故源氏公子盛宴话别,情景很是隆重。还私下为空蝉备办了称心赠品:梳扇等数不胜数,皆精巧别致,即便祭路神所用纸钱亦匠心独具。并将那件单衫物归原主,且附诗一首:

    “环露痴心仍重逢,岂料啼多袖已朽。”又备书信一封,以尽叙衷肠。繁文得语,暂且不表。源氏公子使臣已去,空蝉特让小君送至单衫的答诗:

    “蝉翼单衫缘何弃,寒冬来时哭声哀。”源氏公子读毕想道:“我虽这般思念,然此人心高气傲,有别于常人;现终于舍我而去。”此日正值立冬,上天有眼,竟降下一阵雨来,山野更显静寂。源氏公子终日沉溺于遐思之中,不觉吟道:

    “秋去冬来凄心苦,泪眼茫茫生死别。”一时之间,仿佛深有感悟:“此种不甚光彩之恋情,毕竟使人痛楚!”

     第五章 紫儿

    却说源氏公子因患疟疾,四处找人念咒,画符,诵经,祈祷,均不见好,却仍旧发作。便有人提议道:“有一高明的修道增,住北山某寺。去夏疟疾流行,别人念咒都无效验,推此人神骏,医好无数病人。此病若拖延下去,特酿大难,万清早日一试。”源氏公子听得此言,便派使者到北山去唤请那位高僧。高僧推辞道:“贫僧年事已高,举步艰难,恕难从命。”使者归来如实禀报。源氏公子无可奈何。只得带了四五个亲随,在天色微明时微服前往北山。

    高僧所在之寺隐于北山深处,虽时值三月下旬,京中花事已渐近尾声,山中樱花却开得正艳。入山渐深,但见春云绕树,随风飘移,甚是可爱。源氏公子生长在皇院深宫,不曾看过如此景色,又因身份高贵,难得远足出游,所以倍觉心旷神情。寺院所在之地,地势险峻异常:寺后山峰直插云天,周围巨岩环抱。那老和尚便居此仙境之中。源氏公子走进寺内,并不曾报得姓名。老和尚一见,此人虽衣着简朴,仍搞不住其高贵风采,便吃了一惊,说道:“这定是昨日召唤贫僧的那位公子了。有劳大驾,实不敢当!贫僧早已脱离尘世,符咒祈祷之事,渐已遗忘,怎敢屈尊亲临?”说时,打量公子,满面笑容。这位圣憎道行极高,他画了道符,请公子吞饮,又诵经祈祷,为公子消灾。此时红日初升,霞光四射,源氏公子便步出寺外,眺望四周景色。此处地势高峻,山中诸寺,尽收眼底。沿坡道曲折往下,有一所屋宇,也同这里一般围着茅垣,然而甚为整洁,内有齐整的房屋和边廊,庭中树木森森,颇有生趣。源氏公子问道:“何人居住在此?”随从答道:“是那位僧都,公子认识的,在此处已两年了。”公子叹道:“原来是有涵养的高僧仙居之处,看来,我此番微行,恐不成体统呢!大概他已经知道我到此罢。”此时,见宇中走出几个童男童女,个个眉清目秀,有的汲净水,有的采花,皆了然分明。随从人在下窃窃闲谈:“看,那里有女人呢。谱都不该会养女人吧。那么,究竟是些什么人呢?”有的下去窥探,回来报道:“里面有漂亮的年轻女人和女童。”

    赏玩之后,源氏公子回到寺内,诵了一会经。近正午时,便开始担心疟疾是否发作。随从说道:“公子不如到外去散散心,倒可忘掉那病根也未可知。”他便依言出得寺来,登上后山,向京城方向眺望。但见云霞满天,四处弥漫;万木葱茏,时隐时现。他赞道:“真像画儿一般。住在里面的人,定如神仙般无忧无虑。”随从中有人言道:“这风景还算木上最好的。如果公子再走远些,到那高山大海边去,一定更是开心,那光景才胜似图画呢。譬如东部的富士山,某某岳……”也有人将西部的某浦、某矾的风景活灵活现地描绘出来。这些人说东道西,好让公子释怀,终于忘了疟疾。

    有一名叫良清的随从,告诉公子道:“京城附近播磨国地方有个明石浦,风景极好。那地方无深幽之趣,却临大海。眺望海面,别是一番气象,真是海阔天空啊!此地的前任国守有一座远近闻名的邸宅,宏壮之极。还有个女儿,如花似玉,非常可爱。这个人出身高贵,按理仕途应当顺利。但他脾气古怪,落落寡欢,难以与众人相合。弃了好端端的近卫中将不作,却到这里来当国守。谁知又得不到播磨国人的拥护,还颇瞧不起他。他悲伤之极,叹道:‘上下不是,活在这尘世还有何意义!’就此削发为僧了。这人也真是奇怪,既然遁入空门,那就应该迁居深山,他却选择海岸居住。这播磨一地,宜于静修的山乡比比皆是啊!大概顾虑深山之中人迹稀少,景象萧条,年轻的妻女常住不惯;抑或因为那所如意称。心的邸宅吧,所以他不肯入山。前些时回乡省亲,我曾经去过他家。尽管京城失意,郡人也瞧不起他,却有广阔的土地和壮丽的宅院。此皆靠了国守的职权而备办起来的。这种人晚年无须操心,尽可富足安乐。而他当了法师后,反倒热心起来,为后世修福,做得不少好事呢!”

    公子追问道:“那女儿如何?”良清说道:“容貌与人品皆属上乘。每一任国守都特别看中她,向她父亲求婚。可这法师一概不准,并立下遗言,道:‘我今生一事无成,只待来世了。只此一女儿,但愿她将来能出人头地。倘若我身先死,她又发迹无缘,倒不如投身入海,与我共期来世。”’源氏公子听得这话颇觉好笑,随从者也笑道:“这个女儿真是个宝贝啊,要她当海龙王的王后哩!真乃心比海深!”这随从良清,即现任播磨守的儿子,今年已从六位藏人晋爵为五位。朋辈议论道:“这良清不怀好意,他想娶这女子作美,不时去那家窥探。不是要破坏和尚的遗言吗?”一人说道:‘脾,说得如此玄乎,恐怕不过是个村野姑娘吧!自幼生长于穷乡僻壤,父母又如此古板,能好到哪去?”良清说道:“此言差矣!这姑娘母亲极有来历,交游甚广,遍访京城富贵之家,在来许多年轻侍女和女童,专选那些容貌姣好者,充当女儿的礼仪老师,排场可不小呢!”有人插言道:“但或她双亲死了,变成孤儿,怕摆不起排场了吧。”源氏公子也来了兴致,玩笑道:“为什么非要到海底去呢?那里只长着水藻,怕不好看呢。”随从们对公子的心思十分清楚,他们想:“我们这位公子元以慰藉,偏好离奇之事,虽是一位村野女子,恐怕他也记在心里了。”

    游罢后山,公子一行返回寺里。是时天色渐晚,随从人提醒公子回京。那老僧即劝阻道:“最好今夜在此地耽搁一晚,静静诵经祈祷,以去贵体妖魔,明日回去不迟。”随从等人皆以为然。不料此话也正中源氏公于下怀,他感到这种夜宿深山的机会难得,便欣然同意。

    春日天黑迟。源氏公于无所事事,便乘着暮色,信步走到坡下,米到白日所见的那所屋宇的茅坦旁边。他遣散身边随从,只留惟光陪于身边。向室内看去,只见西间里供着佛像,室中立着一根柱子,帘子半卷。一个尼姑正在佛前供花。供花完毕,她靠柱子坐下,将佛经放在一张矮几上,静心低头念起经来。这尼姑年龄约四十上下,体态轻盈,皮肤白皙,身体虽瘦,但面庞饱满,眉目清秀,看起来仪态高贵,非同一般。虽留着短发,似比长发更为得体,别有一番风韵。源氏公子看了颇觉新奇。尼姑身边还有两个中年诗文,亦生得清秀异常,几个女孩戏要着跑进跑出。其中有一十岁左右女孩,衬衣雪白,配件核棠色外衣,模样甚是可爱。源氏公子想道:“这女孩与众不同,长大以后,定是个绝代住人。”她头发斜披肩上,飘曳不止。脸色鲜活红艳,大概是刚哭过吧,她走到尼姑面前站定。尼姑抬起头来看她,问道:“又怎么了?和她们吵架了么?”两人的面貌有些相似。源氏公子便想:“二人可是母女广这女孩诉道:“犬君把小麻雀放走了,我好好关于熏笼里的麻雀,让犬君放走。”有个侍女在旁说道:“这个毛手毛脚的犬君,真该追骂呷,尽闯些祸来。那小麻雀近来养得越发可爱了,现在不知在哪儿,真可惜啊!若乌鸦见着可就糟了。”说着便走了出去。她的头发又密又长,几乎飘动起来。听有人叫她“少纳言乳母”,猜想她便是这女孩的保姆了。尼姑道:“你这孩子,尽拿些无聊的事烦我,真不懂事!我身子日衰,性命朝不保夕,你却只知道玩麻雀。生物皆有灵性,你这般玩弄,实是罪过,我不是常常对你说的么?”便吩咐那女孩到自己身边坐下。女孩的相貌十分乖巧,一股清秀之气流露眉间,粉额白嫩,短发俊美。源氏公子想道:“此女成人之后,不知何等艳丽悦人!”眼睛凝视着她。不久又想:“却道此女子何等勾我心魄,原来她似我那意中人呢!”一想到藤壶妃子,公子不免滴下泪来。

    只见那尼姑伸手给小女孩梳头,说道:“长得一头好头发,却不知梳理!你这孩子,这般大了,还让我操心。全不似你那死去的母亲,十二岁时已十分懂事了。若我死后,你该如何是好?”说罢,叹息不已。源氏公子看这光景,亦觉不忍。这女孩似有所知,抬起头来,眼泪汪汪地注视着尼姑。又驯服地垂下眼睛,埋头默坐。额上绝给头发,柔滑可爱。尼姑吟诗道:

    “悲怜细草生难保,绿霞将尽未忍消。”旁边的一个待女忍不住掩泪答道:

    “嫩草青青犹未长,珍珠毅露岂能消?”

    正巧此时增都走了进来,对那女人说:“你在这儿,外边都瞧得见。为何不放下帘子来呢?我才听得:山上老和尚那里,源氏中将祈病来了。他此次微行,十分隐秘呢。我居于此处,该去向他请安的。”尼姑说道:“这如何是好?这般模样,怕已被他们瞧见了!”便赶忙将帘子放下。只听得僧都说道:“光源氏公子,风采照人,天下闻名。你可愿拜见一番?似我这般和尚,虽已看破红尘,但遇见此人,也觉神志清爽,去病延年哩。我与他送个信去。”源氏公子怕被他撞见,赶忙返回。他心中想道:“今天真是奇遇。有这等美人,难怪世间人外出寻花问柳,四下寻觅呢!我难得出京游玩,如今也碰得这般美事。”不禁兴趣盎然。接着想道:“那个女孩实在使人心动,却不知是何家女子。我很想要她朝夕相伴,陪于身边,免去我与那人的相思之苦。”

    回到山L寺里,源氏公子匆匆躺下。僧都的徒弟随后而至,叫出惟光,向他传达僧都口信。相隔不远,公子只听那徒弟道:“贫僧在此修行,乃公子素知。大驾到此,贫增刚刚闻知,本应即刻前来请安。但念公子秘密微行,怕不足与外人道,因此未敢贸然相扰。请泊宿山下寺中,以受供奉。”源氏公子求之不得,命惟光回他道:“十余日前,因忽患疟疾,久治不愈,便受人指点,来此求治。此寺高僧,德高望重,与众不同。但或治病不验,传扬开去,便对他不起,故而微服前来。我即刻前来拜访责处。”徒弟去通信不久僧都便至。此僧都,人品甚高,万人敬仰。源氏公子自觉衣着简陋,与他相见,不甚自然。僧都见状,佯装不知,将入山修行情况,与公子—一道来。随后相邀道:“敝处乃一普通草庵,有一水池,或可聊供赏阅。”说得言词恳切。源氏公子想起他在尼姑面前的夸奖,此时便没了信心。但又想起那可爱的女孩,便随即答应去访。

    这儿草木与山上确实并无不同,然而布置独具匠心,巧妙别致,雅趣十足。这晚没有月亮,庭中池塘四周燃着黄火,吊灯也点亮了。朝南一室,陈设也极为雅致整洁,佛前名香弥漫,沁人心脾,却不知出自何处。源氏公子的衣香更是别具风味,吸引内室妇女。谱都讲述起人世无常,来世因果报应之类佛说,源氏公子便想到自己的种种罪过,感到内心满是卑鄙无聊,一生一世恐会愁苦不休。至于来世,更不知将得何种沉痛报应!一想到此,心中不胜惶恐,也欲入山修行了。不料那女孩可爱的面貌,总挥之不去,不时浮现出来。便说道:“我曾在梦中问你:‘寺中住的什么人?’不想今日应验了。”

    谱都有些诧异,不禁笑道:“公子这梦有些奇怪呢。蒙公子下问,我便如实相告,只怕你听了扫兴。也许公子不认识那个按察大纳言吧。他已去世多年,他夫人即是我妹妹。大纳言故世之后,妹妹便出家为尼。近来因患疾病,前来投靠于我,在此修行。”公子又试探着问道:“随便问一下:听说这按察大纳言有位女儿,现在何处呢?”僧都答道:“大纳言去世大约也有十来年了吧。生前总想叫这女儿入宫,故而呕心沥血,悉心教养。可惜世事难料,大纳吉早亡,这女儿便由那尼姑母亲抚养成人。这期间,也不知是何人牵线,使这女儿和那位兵部卿亲王私通了。此事传到兵部卿的正夫人耳里。这贵夫人哪能容她,百般恐吓,使这女儿不得安居,终于郁郁而死。真是‘忧能伤人’啊!”

    源氏公子猜想这寺中女孩为那女子所生。便想道:“难怪如此相像。由此观之,这女孩有兵部卿亲王的血缘,是我那意中人的侄女呢。”心里与这女孩又多了一分亲近。想道:“此女孩血统高贵,品貌端庄秀美,幼年元靖,与人容易相处,我或可随意调教她吧!”他想证实一下,又问:“那么这位木幸的女儿可生有儿女?僧都答道:“死前生了一个女孩,现在靠外婆扶养。这老尼姑年老多病,照料外孙女不免吃力,也只得叹务呢。”源氏公子心中暗喜,便开口道:“我有一事贸然相求:劳烦你同老师姑作主,将这女孩交与我抚养,可否?我虽已有妻室,终因人生旨趣有别,便与她不合,经常分居而卧。也许你们会按世俗常理,以为年龄太不相称,不甚妥当吧?”

    谱都闻之,脸色一沉,冷冷答道:“公子美意,实在令人感激。恐怕这孩子毕竟年龄太小,不请世事,为公子作戏耍伴侣也还差得远呢。女孩子总须受人照顾,方能成人。但贫增已早脱凡尘,此事不便独自作主,恕我与其外祖母商榷后,再作决定。”源氏公子听得此话有些尴尬,便暂不提此事。僧都即想退下,说道:“此刻正安设佛堂,须做功德。待初夜诵经结束之后,当即前来奉陪公子。”说罢,便起身去了。

    源氏公子遭此冷落,正在烦恼之时,一阵小雨飘然而至。山风吹拂,寒气逼人。远处瀑布在风中哀鸣,其间夹杂着起起落落的诵经声,声音混浊凄凉。此情此景,愚冥之人尚且懂得悲伤愁叹,何况多情善感的源氏公子。他辗转反侧,毫无睡意。夜深之时,还不见增都前来。内屋里的妇女也在诵经,念珠碰撞矮见之声,隐约可闻,不时还有衣衫察车之音。源氏公子等待不及,便悄悄起身走到这房间门前,将外面围屏轻轻推开,拍拍扇子,向里面招呼。里面的人分明未曾料到,又不好佯装不理。其间一待女膝行到门口,又退回两步,惊诧道:“难呀?我没听错吧?”源氏公子说:“有佛菩萨指引,岂能走错?”这声音温柔优雅,高贵元比。那侍女当下觉得相形见细,不敢言语了。半天才问道:‘情问公子想面晤何人,承蒙开导。”源氏公子道:“今日唐突冒昧之极,怪不得你惊诧。你当明白:细草芳委自窥后,游子落泪青衫湿。烦请通报入内。”侍女心下疑惑,回道:“此处并无公子受诗之人,与谁通报呢?”公子便说:“我呈此诗,自有其理,务请通报罢了!”待女无话可说,只得入内通报那老尼姑。老尼姑吓得想道:“这源氏公子也太风流多情了!该不会是我家那小孩子吧。可是那‘细草’之句又作何解呢?”她顾虑重重,心烦意乱。却不愿就此失礼,便吟道:

    “游人夜泣湿青衫,山人孤身销权寒?我等有流不尽的泪呢。”

    侍女将诗句转给源氏公子。公子心中焦急,说道:“近在咫尺,却要间接传言通话,我颇感不惯。值此良机,乞盼郑重面晤,具体申诉。愿此待命,不胜惶恐之至。”侍女便将此回报。老尼姑说:“此事叫老尼好生为难,想必公子有所误解。如何答复这位贵公子呢?”傅女们说:“若不会面,反被他怪罪,让他进来吧。”老尼姑道:“此言极是。若是年轻,当有所嫌。老身有何不便?既然他如此郑重,就不用回避了。”便走了出来。源氏公子抢先说道:“小生贸然造访,甚是轻率。乞望恕罪!但念小生心地赤诚,并无恶意。我佛在上,定蒙鉴察。”他见这老尼姑面貌肃然,气度高雅,心中大失坦然。不免畏缩起来,要说的言语,只是闷在胸中,开不得口。老尼姑答道:“公子大驾光临,意外之至,实乃三生有幸。承蒙不吝赐教,我等受益匪浅!”源氏公子直接说道:“闻尊处有一小孩,自小丧母。小生愿代为抚育,不知能否蒙得惠许?小生不幸幼失慈母,孤苦伶仃,难以言述。因我俩同病相怜,正合大生良伴。今日得见尊颜,实机缘难得。因此冒昧剖诚。”老尼姑答道:“公子如此展等,有此念头,老身感激不尽。惟恐传闻失实,令公子失望。虽有一无母之儿,与老村一起艰辛度日。但她年纪尚幼,不晓世事。公子气度宽宏,对此亦绝难容忍。因此难以奉命。”故有此言。源氏公子说道:“所育种种,小生皆已详悉,师姑不必多虚。小生惜恋小姐,用心切切,务求察鉴。”老尼姑原以为公子尚不知情,二人年龄甚不相称,遂沉默不语。而公子呢,见老尼姑并不为之所动,而增都又将到来。只得告退,说道:“小生即已陈明心事,以后再议吧。”便回到室内。

    天将破晓之时,佛堂里传出“法华仔法”的朗诵声,夹杂着瀑布和山风的吼叫声,这深山寺宇一派肃穆之色。僧都一到,源氏公子便赋诗道:“山风浩荡惊梦人,瀑布声声催泪流。”

    这僧都是何等雅致之人,随即答诗道:“君闻风水频垂泪,我在山林不动,想来是久闻不惊吧。”

    此时天色微明,东边霞光冉冉,缩丽动人。林中山鸟争鸣,野禽乱叫。本名的草木花卉,漫山遍野,五彩斑澜,美若锦缎。其间有康鹿游曳,或行或立。源氏公子观得如此奇景,心中大悦,烦恼也随即烟消云散。山上寺里那老增年迈体衰,行动不便,但也不辞辛劳,下山来为公子作护身祈祷。他念陀罗尼经文的嘶哑声音,从稀疏的齿缝里漏出,听起来却甚为微妙而庄严。

    公子准备下山返京了,宫中也派来使者迎接公子。临行之前,僧都搜集许多果物,罗致种种珍品,皆俗世所无,为公子饯行。他说道:“贫增因曾立誓言,年内不出此山,因此恕不能远送。此次公子来去匆忙,反倒让人生出不少遗憾。”便举杯敬酒。公子答谢道:“留连山水之间,我也不舍离去。无奈父是挂念,不便久留。山樱未谢时,定当复来拜访。即吟诗道:住山美景告官人,樱花开时邀重来。”

    公子气度优雅,声音清朗无比,见者皆神往。这僧都答诗:“只盼伏昙花,平常樱花何足赏。”源氏公子对憎都笑道:“这优昙花三千年才开一次,难得一见吧。”同时赏酒与山上的老增。这老憎感激不尽,几乎流下泪来,为公子吟道:“松底岩页个方启,平生初次识英姿。”最后老僧为答谢,赠献公子金刚待一具,为护身之用。僧都则按自己的身份,奉赠公子一串金刚子数珠,装在一只中国式盒子里,外面套着给有五叶松枝的楼空花纹袋。此乃百济之物,为圣德太子所赐。另又奉赠药品种种,均装在红青色的琉璃瓶中,瓶上用藤花枝和樱花枝作为饰物,十分受看。

    源氏公子派人从京中取来诸种珍贵物品,上至老增,下至诵经法师,各有赏赐。连人夫童仆也不例外。僧都趁正在诵经礼佛,众人准备回驾之时,人得内室,将源氏公子昨夜所托之事具告老尼姑。老尼姑说道:“如果公子真有心于她,过四五年再说不迟。眼下不易草率。”公子得僧都回复,心中不悦,作诗一首送与老尼姑道:“花貌隐约因是夜,游云今朝不忍归。”

    老尼姑答诗道:“心怜花客语真否?应识游云变幻无?”随意挥洒,趣味却高雅之至。

    源氏公子正欲起驾回京,左大臣家诸公子及众人赶到。他们吵嚷道:“公子未与我等言明行踪,原来隐行于此!”其中头中将及左中共等人,与公子平素异常亲近,此时喷怪公子道:“独自寻了这等好去处,也木相约共赏,未免太无情吧广源氏公子道:“此间花色甚美,不妨就此稍稍小想,也不负这良辰美景。”众人便在巨石下面的青苔地上,席地而坐,一起举杯畅饮。一旁山泉仅归,瀑布声声,别有一番情趣。头中将兴致勃发,从怀中取出笛来,吹出一支曲调,笛声清幽悦耳,与这情景甚为相合。左中并以扇击书,唱道:“闻道葛城寺,位在丰浦境……

    “正是催马乐之歌。此两位贵公子,自是卓尔超群,不同凡响。而源氏公子病体初愈,略显清瘦,倦依岩石之旁,丰姿秀美异常,引得众目凝滞,嗟叹不已。随后又有一个吹率第的随从,一个吹整的少年,大家尽情欢乐。僧都抱来一张七弦琴,恳请公子道:“公子妙手,若弹奏一曲,定当声震林宇,山鸟惊飞。”源氏公子心情钦乱,推辞不过,也只弹奏一曲,随后与众人一同下山。

    送别众人,山中僧众及童孺,均慨叹惋惜,庆幸今日开得眼界。老尼姑等人,议论纷纷,相与赞叹道:“真是神仙下凡!”连见多识广的僧都也叹道:“如此天仙般人,而生于这污浊的尘世,反而令人于心不忍啊!”说罢不由生出悲伤,举袖拭泪。那女孩虽小,也羡慕不已。她说道:“这个人比爸爸好看呢!”众侍女便逗她道:“既如此,姑娘做他的女儿吧!”她听得此言,党面露喜色,甚为向往。以后,每摆弄玩具或画画,心中总要假定一个源氏公子,替他穿衣打扮,爱护不已。

    源氏公子返京之后,便入宫参见父皇。皇上向公子详细探问老僧祈祷,治病,以及效验诸事。公子如实禀复。是上感叹道:“此人修行功夫如此之深,堪与阿阁梨相比,而满朝文武竟无一人闻知。”又见公子消瘦了许多,甚是担心。此时左大臣人见。见源氏公子在侧,便说道:“闻听公子乃微服出行,恐有不便,末前来迎接。请与我回哪好好将息_两回吧厂源氏公子虽不情愿,却也不便推辞,只得随同前往。左大臣百般体贴这爱婿,将车前自己的座位让与他,自己却坐于车后。源氏公子心中甚觉不安。

    左大臣家已早作准备,迎接源氏公子到来。但见玉楼金屋,装饰一新;诸般用品,井然有序。公子久不至此,不觉耳目一新。却照例不见葵姬出来迎接。左大臣多香规劝,半天才缓缓而出。然而见了公子,也只正襟危坐,泥塑木雕一般,冷格异常。公子想道:“此番山中见闻,胸中观感,多想有人听我畅叙,共同分享。可这人一味冷若冰霜,不愿开诚解怀。长此以往,会更生隔膜,叫人好不烦恼!”便对她说道:“我希望偶尔也见一见夫妇亲近和睦之状,可至今未能如愿。向来如此,原不为怪,只是我近日患病,痛苦木堪。你尚且如此冷落于我,使我心中不免怨恨。”葵姬这才开口答道:“你也知晓被人冷落的痛苦么?”说时秋波暗递,高贵的颜面上满是娇羞和无限怨恨。公子说:‘你难开金日,可一开口说话就叫人难以理解。‘被人冷落是痛苦的’,乃情人之语,你我正式夫妻,怎说此话?你一向对我冷淡,我一直等你有所转变,百般讨好你。可到头来你对我仍这般厌恶。唉,看来只有等到我死的那回了。”说罢,不欲再与她交谈,便步入寝室。过了一会儿,葵姬才进去。公子已无谈兴,长叹一声,宽衣就寝。他佯装睡着,脑中却浮想联翩。

    他心中寻思:“那女孩虽若细草一般,长大后定是个绝色佳人。可老尼姑以为年龄悬殊,实在叫我难以开口。找得设法将她接到此处,朝夕看待她,以慰我心。这女孩不似她父亲兵部卿亲王,生得艳丽无比。使人一望便想到藤壶妃子。这大概是同一母后血统所致吧?”想到此处,更觉依恋不舍,费尽。动力思虑起来。

    第二日,公子叫人带信给北山老尼姑与增都,一再提及此事。他在信中言道:“前日请求,未蒙准允,不胜惶恐。未能详诉衷情,心甚遗憾,故今朝专函说明。小生之心,上天可鉴。若蒙体察,荣幸之至。”另一纸条,折叠成结,上面写道:

    “山樱倩影动梦魂,此花更系无限情。但恐夜风将此花吹散。”包封小巧,手笔秀美,香艳绔丽无比,见之目眩。老尼姑与增都收到此信,甚感为难,不知如何作答。思虑再三,谨回信道:“前日公子所谈之事,我等皆现为一时戏言。如今公子特地传书,令人感激不已。然外孙女年轻幼稚,连《难波津之歌沪都还写不规范,实难奉命。何况:

    山风厉吹花易散,片刻寄情何足凭。也无不叫人担忧。”源氏公子见信后,心中不悦,整日郁郁寡欢。如此过得二三日,公子又吩咐惟光去北山,与那少纳言乳母详谈。惟光忆起那晚见到那女孩模样,。心想主人对女子用尽心思,连稚拙无知的小孩,也不愿放过,颇觉好笑。他先去见那谱都,奉上公子书信。谱都心中自是感激,便安排惟光与少钢言乳母见面。惟光将公子意图与自己所目睹的大致情状,—一详告这乳母。他巧言善辩,说得头头是道。少纳言乳母却想:如此黄毛稚于,源氏公子何以情有所钟呢?实在是奇怪啊。源氏公子于信中说道:“我甚至想看看她那稚拙的习字。”言词十分恳切。照例另附一纸,折叠成结,上面写道:“千尺情海尽相思,却恨万重蓬山隔。”老尼姑答诗道:

    “来日须悔我深知,今朝三辞不足惜。”惟光只得返回,具实禀告公子道:“老尼姑言明病愈迁京之后,再谋此事。”源氏公子心中不免惆怅不已。

    此时藤壶妃子不幸身患小恙,暂回三条院娘家调养。皇上为此忧愁叹息。源氏公子见了,心中也觉不安。但又忍耐不住,一心想乘此时机,与藤壶妃子幽会,以致整日精神恍愧,疏懒了各处恋人。到了晚上,则去找那王命妇想法。王命妇也竭忠尽智,不辱使命,竟将两人拉拢来了。相会之时,两人如在梦境,心中不胜凄凉!藤壶妃子心有余悸,想起从前那伤心事,本已决意誓不再犯,岂料如今又遭此际遇!他细一想,更是黯然神伤,愁闷满怀!但此人历来温柔敦厚,腼腆多情。尽管暗里饮恨,外表却尽力克制,雍容不失高贵之相。源氏公子怪道:“此人何以如此完美无缺呢?”一时竟有些难以忍受。无亲相逢时短,岂能畅叙?惟愿天长地久,双栖双宿于此黑夜。仅春宵苦短,黎明在即。又只得依依惜别。真乃“相见时难别亦难”!公子吟道:

    “相逢已是分别时,只愿梦身皆融入。”吟时声泪俱下,妃子不禁为之动容,便答诗道:

    “身入长梦纵难醒,但忧声名太狼藉。”其忧心冲冲之态,见之生传。公子不忍多言。其时王命妇送来衣服,催公子动身。

    源氏公子总是独自饮酒浇愁,忧思落泪。叫王命妇送过去的书信,急得不到回答。此虽为常事,但也是每每徒增不快。如此两三日,终日茫然若失,足不出户,也不去宫中朝觐,将自己关闭私邪中。只是想起父室或许有所担心,心中不免又是烦恼。这边三条院的藤壶妃子,也整日悲叹自己命苦,病情便日益加重。但她无意回宫,是上多次派人来催促,她也一天天拖延下去。她觉得此次病状大不同于往常:怕是怀孕了。如此一想,心中更觉烦闷,于是乱了方寸,不知如何是好。

    藤壶妃子怀孕已有三月。夏天来时,已渐渐不能起床,身体变化明显。外人不知底细,都异常奇怪:“有喜三个月了,为何还不上奏皇上?”侍女们也议论纷纷。藤壶妃子有苦难言,犹觉心痛。只有妃子乳母的女儿井君,经常服侍妃子入浴,知道她身上的一切变化,也能推知内情;牵线的王命妇自然也明白。但此事不同寻常,她们也不敢向外人谈及。王命妇想不到会有如此结果,倒觉得这定是前世修定的宿缘,命运难测!此事终于奏闻皇上,借口有妖魔侵扰,长久未得怀孕征兆,故而至今奏闻。外人自然置信无疑,问讯的使者络绎不绝。皇上知道妃子怀孕,对她更加怜爱。藤壶妃子却更是惶恐木安,终日沉溺于愁思之中。

    这源氏中将,自从上次惜别伤离后,终日神志恍格。这一夜不想做得一个离奇古怪之梦,心中纳闷,便叫来占梦人释解。那占梦人说道:“此梦富贵,御天子之尊,龙子将临人世。但福线中含有凶兆,切不可大意。”此占语出乎源氏公子意外,使他大为惊恐。便对占梦人说道:“此梦非我所为,乃别人所托问占。未得奏验,切不可随便张扬!”他心中却想:“究竟会发生什么怪事?”便一直心绪不宁。直待闻知藤壶妃子怀孕,方才悟道:“原来是这事!”便更加恩念妃子,要王命妇再次引见。但王命妇一想往事,心怀恐惧,不愿再造罪意。况且此后行事更为不便,因此终未成行。源氏公子以前尚且偶尔可得妃子音讯,此时已是完全断绝了。

    这年七月,藤壶妃子回宫。久别重逢,皇上喜出望外,对她的恩宠元以复加。此时藤壶妃子的腹部稍稍膨大,面容稍瘦,不时呕吐。皇上却更觉一种莫名的可爱,照旧朝夕住在藤壶妃子宫中。早秋已至,管弦丝竹之乐渐兴,源氏公子也不时被宣召到御前表演技艺。他虽强忍心事,但思恋之情,却在琴笛声中时时外露。藤壶妃子听出他的心声,好生怜惜,也牵扯起了心中阵阵情思。

    却说那老尼姑在北山增寺里住得一段时间后,自觉病情稍愈,便下山返京了。公子派人打探,得知她的住处,即不时去信问候。老尼姑自然总是复信谢绝。源氏公子因藤壶妃子之事,近几月来一直心烦意乱,忧愁叹息,因而无暇顾及他事。时值秋,公子闲寂无聊,某一月白风清之夜,心情稍好,公子便出门寻访情人。此次访问的是离宫最远的六条。途中遇天阵阵雨,见路边一阴森邸宅,古树参天,荒凉冷落。一直跟随公子的推光指点道:“这础宅便是已故按察大纳言“的。几日前我因事路过,顺便进去看看,听得那少纳言乳母说起:老尼姑身体衰弱,将不久于人世了。”源氏公子忙道:“唉!我该去看一下,你何不早说呢?现在就去慰问她吧。”惟光便派一随从过去通报,并吩咐他:言明公子是专程来访此地。随从便上前,叫守门的侍女传话:“源氏公子专程前来拜访师姑。”侍女闻言,惊慌失措:“啊,这如何是好?师姑病情沉重,不便见客呀!”但她又想:就这样叫他回返,怕是不好。便将一间朝南的厢房打扫干净,请公子进去稍坐。

    侍女歉意道:“此处简陋之极,蒙公子大驾垂临,仓泞不及准备,屈尊在此稍坐,乞恕简慢!”源氏公子心中不安,便说道:“本想常来问候,只因屡蒙见拒,不敢贸然前来相扰。师姑玉体欠安,我未能及时探视,抱歉之至。”老尼姑得知公子前来造访,叫侍女传言道:“老身一直病痛缠身,不久将永离人世。蒙公子屈尊慰问,又不能起身相迎,实在无礼。公子所瞩之事,若终有此心,待她稍长晓事,定当命其前来侍奉。若让这伶仃弱女无依无靠,老身死难瞑目啊!公子如此盛情,实不敢当。这孩子若大些就好了。”房间离此甚近。源氏公子听得她继继续续叮嘱之声,颇为感动,便说:“若非前世宿缘,对此女情有独钟,倾心相慕,我岂肯在人前作此少年热狂之态,让人笑话?”又接着说道:“今日特地来访,一来慰问师姑,二来看望小姐。倘若就此辞去,未免扫兴。可否与小姐一见?”侍女颇觉为难:“姑娘幼稚无知,何况正酣睡之中呢。”

    忽然邻室传来脚步声,随即听得小孩叫道:“那个源氏公子又来了,外婆快起来见他/诗女们便很尴尬,连忙阻止道:“小声些,外婆病重呢!”哪知紫儿却道:“咦?外婆说了:‘见得源氏公子,病便好起来。’我是来告诉她的呀!”说时洋洋得意。源氏公子听了觉得有趣,但恐众侍女难堪,便装作没听见。心想:“果然一点也不晓事。以后要好好调教她。”说过几句客套的安慰话后,便起身告辞。

    此后第二日,源氏公子再写一封安慰信送去。言词十分恳切。照例在一张打成结的小纸上写道:

    “自闻雏鹤清音唤,苇里行舟进退难。我但思一人。”他有意习仿孩子笔迹,以致妙趣横生。侍女们一见,说道:“姑娘正好还没习字帖呢。”少纳言乳母代为复信道:“承蒙慰问,不胜感激。师姑病情日重,安危难测,已复迁居山寺。眷顾之恩,只求来世再报!”源氏公子看了回信,连声叹息。此时正值暮秋,源氏公子近来因不得见藤壶妃子,心神不宁,烦乱如麻。因紫儿与藤壶妃子的模样如出一辙,他转而热切地谋求这小姑娘来。他回忆起那晚老尼姑吟‘旅露将尽末忍消’的情形,倍加怜爱紫儿。想到自己如此强求,心中又感不安。便独吟道:

    “野草紫草根相通,摘来看视待何时,”

    皇上将于十月里行幸朱雀院离宫。所预计舞乐中的舞人,除了殿上善舞者,均选用侯门子弟、公卿。一时朝中亲王及大臣等人,纷纷忙于演练,准备到时一试身手。源氏公子也不例外。一日,他偶然想起迁居北山的老尼姑,日久不曾传书,便遣使前去看望。使者未见此人,只带回僧都书信一封,信中言道:“舍妹不幸已于上月二十日归西。生离死别,此乃人世之常理,无可逆料,但亦不免令人悲痛1”源氏公于见得此信,徒悲叹人生无常。念起那小女孩,如今失去外婆,孤苦伶仃,定然在终日恋念已故的亲人吧。又隐约忆起儿时母亲桐壶更衣离他而去的情形,因此便十分同情紫儿,派人前往隆重吊唁那尼姑。少纳言乳母代为答谢。三旬忌期已过,紫儿从北山回到京础。几天后的一个黄昏,源氏公子择了闲暇亲自前往探望。见邪内人影稀稀,荒落沉寂,犹令他生畏,何况那小女孩!少纳吉乳母仍将公子带至朝南那间厢房,向公子哭诉姑娘凄苦无依情状,令公子不忍年听。少纳言乳母说道:“外婆去后,本当将姑娘送到兵部卿大人她父亲那里去。可是已故的老太太临死为此事忧愁叹息,担心兵部卿的正妻心狠无情,她妈妈生前已遭其害。如今这孩子虽对自己的身份略有知晓,却又不全请人情世故,正是上下不得之时。若再将她送去那里,夹于众多孩童中,岂不受欺负?现在想来,此事足虑。如蒙公子不弃,以前曾一时提及,我等也顾不得今后变心与否了。只是我家姑娘娇憨成性,不似平常孩童,令人放心不下。”源氏公子答道:“我三番五次诚心相求,岂是一时兴起之愚?你何必多虑。小姐天真烂漫,甚觉怜爱。我深感此乃前世已定之缘。

    纤纤弱柳难拜舞,春风已过再难回!如此归去,岂不扫兴之至?”少纳言乳母说道:“辜负盛情,不安之至。”便答吟道:

    “春风容颜未辨消,便是低头狂拜舞。乃过分之请也广这乳母才思敏捷,应对如流,使源氏公子稍感心清畅快。兴之所至,便朗声吟起古歌:“焦急心如焚,无人问苦衷。经年盼待久,犹不许相逢。”众侍女听之动容。

    此时紫儿正在床上伤心哭泣,思念已故的外祖母。忽听伴她玩耍的女童对她说道:“外面有个穿官袍的人,怕是你爸爸呢。”紫儿立即不哭了,起身走向外面,边走边问道:“少纳言妈妈!那个人在哪里?是爸爸来了么?”声音稚嫩可爱。源氏公子亲切对她说:“不是爸爸,是我呢。也不是外人了。来,到这边来!”紫儿屏内听出了源氏公子的声音,知道叫错了,显得不好意思,拉着乳母的手,说:“走呀,我要睡了。”源氏公子说:“过来,就在我膝上睡吧!”少纳言乳母责怪说:“您看,真不懂事。”便将这小姑娘往公子身边推。紫儿却不上前,只是屏内呆呆坐着。源氏公子走上前,将手伸入屏内,抚弄她的头发。那头发长长的披在衣服上,既浓又软,妙不可言。接着又握住她的小手。紫儿见此人并不相熟,却如此亲近她,便畏缩不安,忙对乳母说:“我想睡觉了!”将身子退向里面。源氏公子趁机跟她钻进帷屏里面,对她说:“我会爱护你的,不要厌我。”少纳言乳母一套发窘,责怪不已:“太不像样了!无论对她怎样说,她都不听。”源氏公子说道:“她这般年幼,我能对她怎样?我只要表白我对她一片绝世仅有的真心。”

    此时天上雪粒飞舞,风越发急了,夜晚更觉凄凉。源氏公子说道:“这荒野寂寥之地,人迹罕至,怎叫人安寝!”说时,不禁泪流,终不忍心离去,便对侍女们说:“今夜天气可怕,关上窗户,让我来陪伴姑娘。大家都到这里来值夜吧户便旁若无人般抱了这小姑娘,向寝台的帐幕里去了。众侍女见状,一时目瞪口呆,感到十分不解!那个少纳言乳母,更是觉得不妙。她异常紧张,又不便声张,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隐声叹息。这小姑娘于公子怀中吓得发抖,木知所措。她仅穿一件夹衫,柔嫩的肌肤阵阵发冷。源氏公子此时的感觉异乎寻常。他紧紧地抱住她,轻轻在她耳边说道:“到我那里去吧。那里有不少好看的画,还有许多玩偶,很有趣呢!”他声音柔和,神态亲切,尽说些孩子们爱听的话。小紫儿渐渐平静下来,不再害怕;但又总觉得局促不安,不能完全入睡。

    狂风彻夜不止。侍女们谈论道:“倘若公子走了,我们不知会吓成怎样!只是公子这样对待小姐,也不大好啊!”少钢言乳母更是忧心不已,一直紧紧地坐陪在她身旁。天快亮时,风渐渐停息了。源氏公子要急着回去,心中恋恋不舍,似乎与情人幽会一般。他对那乳母说道:“姑娘非常可怜,眼下尤需得人爱怜。不如将她迁居到我二条院邸内,以使我朝夕陪伴她。此地岂能长久居住?你们也太不替姑娘着想了!”乳母答道:“兵部卿大人也说要来接她去。此事且过了老太太七七四十九日后再说吧。”公子说:“兵部卿一直与她分离,虽为父亲,却同外人一样生疏。我今后尽心爱护她,一定胜过她父亲的。”说罢,他摸摸紫儿的头发,起身告辞,边走边回头望。

    此时晨间景色幽奇,朝雾弥漫,遍地白霜,莽莽无际。源氏公子触景寻思:如此胜景,未曾幽会,总觉美中不足。忆起此途中有一隐密情妇,经过门前时,便在那里停车下去敲门。然而没有人来开门。无奈之下,心生一计,叫一个嗓子好些儿的随从在门外唱起诗歌来:

    “香闯朝寒浓雾起,过门岂有不入人?”唱过两遍之后,门开了,走出一个侍女,回答道:

    朝寒更在雾中行,蓬门未锁只为君。”她口齿伶俐,吟毕便进去了,此后再无动静。就此无功而返,公子觉得不免乏味。偏又天色微明,怕与人看见,只好望门兴叹,匆匆回二条院了。

    在二条院私邸,公子躺在床上,回味起昨夜那令人留恋的女孩,可爱之至,不禁会心微笑。日高时醒来,决定给紫儿写信。此信非同寻常,公子小心谨慎,费尽心思,好半天才写成,最后再赠上几幅美丽的图圆。

    此目源氏公子去后,兵部卿亲王正好也来到六条邸宅,看望紫儿。他见这深宅大院,年久失修,破败甚于往年。且屋多人少,一片阴森,慨然叹道:“如此地方,小孩怎呆得下去?还是与我回去吧!那边乳母有专门房间,姑娘有许多游戏伙伴,不会感到寂寞。诸事皆甚方便。”他将紫儿唤到身边,闻得源氏公子沾在紫儿身上的浓浓香气,说道:“好香啊!只是这衣服太旧了。”觉得孩子可怜,便对乳母说道:“她这几年与患病的老太太住在一起,吃得不少苦头。我常劝老太太将她送到我那边,以便照顾她。然而老太太厌恶我家,终不愿意。如此一来,反倒使我家那人心生不快。如今送去倒不甚体面了。”这少纳言乳母回答说:“请大人不必担心。此地虽是寂寞,却也不至久居。待姑娘年事稍长,略晓人情世故,再作此议,甚为妥帖。”接着叹气道:“此间姑娘总思念老太太,不思饮食,瘦得不少呢。”紫儿瘦弱如此,却益显清秀艳丽。兵部卿便传措她道:“你何必如此呢?如今外祖母已去,不能死而复生,悲伤又有何用?你不用担心,还有我呢。”天色渐暮,兵部卿准备返回了。紫儿啼啼哭哭,牵衣顿足不舍;弄得做父亲的也不禁泪流两行,再三地安慰她:“想开些!我不久便来接你!”转身离去。

    父亲去后,紫儿更觉孤苦无依,常以泪洗面。她尚不懂得自己的身世,只是一味想念已故的外婆。多年来片刻不离,如今再不能见到,岂能不伤心?这孩子也懂得失亲忧愁;连日常游戏也木作了。白昼尚可略微散心,忘却忧愁,一到晚上,便悲哭声声,叫人闻之心酸。少纳言乳母不知如何是好,也降了她哭,默想这日子如何过得下去!

    源氏公子这边也时时牵念着紫儿,派惟光前来问候。公子命惟光传道:“本当亲自前来慰问,只因父皇宣召入宫,难得如愿。但时时想起凄凉伶河之状,不免推心疼痛。”又命惟光带几个人前来值宿。少纳言乳母心中不安,说道:“这可不行!虽然他们那晚只是形式而已,可是一开始就睡在一起,也太不成话了。倘若此事被兵部卿大人闻知,定将责备我们看护不周呢!孩子啊,当心别在爸爸面前提到源氏公子!”但这紫几年幼,竟一点不懂其中要害,真是急人!少纳言乳母便向惟光讲述紫儿的悲苦身世,说道:“倘若真有情缘,再过些时日,定让公子如愿,只是目前实在过早。公子这般恋她,到底用心何在,实在难以捉摸,叫人好生烦恼!今天兵部卿大人又来过了,叫我好好照顾姑娘,千万小心仔细。如此一来,对公子的奇怪行为,我更觉为难。”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过分。若引起推光疑心,以为公子和姑娘之间已有事实关系,这可不好。便不再作哀叹之相。这惟光莫名其妙,不知公子和这小姑娘之间到底是何种关系。

    次日,推光回到二条院,将那边情况禀复公子。公子默然无语,心想:“时常亲去问候,若外人得知,会说我轻率,到底不大好。倒是接她来最为妥当。此后他便常常去信慰问。

    一日傍晚,惟光又传去公子书信。信中说道:“本想今夜亲自来访,因有要事,未能成行,不会怪我疏远吧?”少纳言乳母此刻心烦意乱,肿准光说道:“兵部卿大人突然派人传信来:明日便要将姑娘接去。此时我心中纷乱。住惯了这破屋,便要离去,到底有些不舍,侍女们也都不忍呢。”她草草应付着,没有。心思好好招待他们。惟光见她们整理衣服物件,一片忙乱,也不便久留,便匆匆回去报信。此时,源氏公子正在左大臣家,葵姬照例未立即出来见他。源氏公子姑且弹弹和琴,以慰心中不快。吟唱风俗歌曲“我在常陆勤耕田,胸无杂念心自专,你却疑我有外遇,超山过岭雨夜来”时,声情俱下,优美而飘荡。此时惟光急匆匆走来,将情况—一告知。源氏公子听了,心里甚是焦急。他想着:“若迁居兵部卿家后,我就得专程前往求婚,再将她迎接至此。但这未免太轻薄显目。不告知兵部卿,便将这小姑娘接来,不过说我盗取小孩罢了。既如此,叫那乳母保密,在兵部卿迁居之前将她接来!”当下吩咐推光:“天亮之前,我要亲自去那边。车中装备与赴此地时相同,随身只带一二人。”惟光奉命匆匆而去。

    惟光去后,源氏公子心中却不安宁:“如此可否妥当?若被外人知晓,定要骂我轻率。若女子年事稍长,外人倒会推断男女同心,乃世间常情,不足为怪。可是情况并不如此,如何是好?况且万一被她父亲发现,脸面上会过不去,且作何解释?”一时心乱如麻,忧心似焚。但想到此乃最后机会,否则会遗恨无穷,便决心付诸行动。此时葵姬照例沉默寡言,任公子满腹心事,不与他说话。源氏公子急欲离去。便对她说道:“有一件要紧的事要办,今天非回二条院不可,我去去就来。”便悄悄走了出来,连侍女们都不曾察觉。他走到自己房间里,换上便服,但叫惟光一人骑马跟随,径直向六条去了。

    到了六条院那邸宅,一仆人不知底细,前来开门。车子很快进了院子。惟光下得车来,上前敲房间的门,又咳嗽几声。少纳言乳母听出他的声音,便起身开门。惟光对她说道:“源氏公子来了。”乳母说:“姑娘正在睡呢!半夜三更到此,是顺路来访吧?”源氏公子说道:“小姑娘明朝就要启程,趁现在还未离去,我对她说句话。”少纳吉乳母笑道:“有什么要紧话呢?想必她会乐意回答你的!”源氏公子便往内室走去,少纳言乳母慌了,忙道:“姑娘身边还睡着几个老婆子呢!”公子只管走进去,口中说道:“姑娘还没睡醒么?我来叫醒她。朝雾景致奇好,可别辜负了良辰美景。”侍女们惊慌失措,喊不出声来。

    这紫儿睡得正香,源氏公子将她抱起。她揉了揉眼,从梦中醒来,心想:父亲接我来了。源氏公子摸摸她的头发,说道:“紫儿,爸爸派我来接你了,走吧。”紫儿此时一见抱着自己的是外人,立时慌了,恐怖之极。源氏公子对她道:“不要怕!我也与你爸爸一样呀!”便抱了她出来。惟光和少纳言乳母等人皆神色大变:“这是干什么呀?”公子答道:“我因故不便常来探望她,因此想将她接到一个安乐可靠的地方去。不料此番用意屡遭拒绝。如若她迁居到父亲那边去,今后就更不便去那里探望了,故今有此举。快来一个人与她同去吧。”少纳言乳母狼狈不堪,欲加阻拦:“今日的确不便。她父亲就要来接她,到时叫我如何交待?公子稍等,老天有眼,你们缘份若深,日后自有机会。现在如此唐突,叫我们作下人的为难。”公子不耐烦,说道:“算了,侍者之事以后再说吧。”忙叫人将车子赶到廊下来。侍女们都被吓坏了,惊叫道:“可如何是好?”紫儿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少纳言乳母见事已至此,只得带上昨夜替姑娘缝好的衫子,自己匆忙换件衣服,随紫儿去了。

    不多时,车子便到得二条院西殿前。此时天尚未破晓。源氏公子将紫儿轻轻抱下车来。少纳言乳母说道:“我似在梦中呢。怎会如此?”便不欲下车。公子对她道:“姑娘已经来了,你若要回去,随你罢了。”少纳言乳母毫无办法,只得下车。此事仿佛突从天降,她惊惧之极,心中忐忑不安,想道:‘字情到这般地步,如何与紫儿的父亲交待?姑娘前途怎样呢?只可惜命苦,早早没了外婆与亲娘!”想到此,乳母泪流如注,但想起今日初来乍到,讳忌哭泣,便强力忍住。

    此西殿平日少用,故屋内陈设简陋。源氏公子吩咐惟光叫人取来帐幕与屏风,布置一番。将帐屏的垂布放下,铺好席位,应用家具一并安置妥当,又命将东殿的被褥取来。就寝之时,紫儿四肢发抖,心中恐惧,不知源氏公子意欲何为。总算忍住,不曾哭出声来,只是一个劲道:“我要跟少纳言妈妈睡。”公子便开导道:“姑娘不小了,今后不该跟乳母睡了。”这孩子伤伤心0地啼哭着睡了。少纳言乳母又哪里睡得着,只顾茫然落泪。天色微明之时,她环视四周,便觉目眩神移。但见宫殿的构造与装饰富丽堂皇,庭中的铺石像宝玉一般光亮剔透。而自己服饰简陋,未免有些自惭形秽。西殿原供接待不大亲近的客人住宿之用,因此只有几个男仆在帝外伺候。他们见昨夜有女客来临,便纷纷议论:“此为何等样人?一定受主人特别宠爱吧。”

    源氏公子起身时已日上三竿。盥洗用具与早膳也于此时送来。他吩咐道:“此处没有侍女,甚为不便。今晚叫几个适合的来此伺候。”又叫人到东殿去唤了四个年幼可爱的女童来与紫儿作伴。

    此时紫儿裹了源氏公子的衣衫,睡得正酣,却被公子叫醒。只听公子说道:“我非轻薄少年,真心关怀于你,你怎能对我心生厌恶?女孩子要心地柔顺才是。”紫儿的容貌,近看更觉清丽。源氏公子劝导她,亲切与她交谈。又叫人从东殿给她拿来许多好看的图画和玩具,作出种种游戏给她看。紫儿心中渐渐高兴,从床上起来。她身着家常的深灰色丧服,娇憨可爱,不时无邪发笑。源氏公子看见,‘也不觉笑了。源氏公子到东殿去时,紫儿走到帘前,隔帘观赏庭中的花水池塘。但见草木花卉,经霜色变,如在画中。从前不曾见得的四位、五位的官员穿着紫袍、红施于花木之间往来不绝。还有室内屏风上好看的图画,趣味盎然,忘却了一切忧愁。

    此后两三日,源氏公子不入宫去,只一心与紫儿玩耍,因此很快熟悉起来。他写字、画画与她看,以此作为她的习字帖与画帖。他写画尽皆精美,其中一张写得一曲古歌:“不识武藏野,闻名亦可爱。只因生紫草,常把我心牵。”写于紫色纸上,笔致异常秀美。紫儿将它拿在手里,只见一旁尚有几行小字:

    “既慕武藏野,何须不堪行。我心传紫草,稚子亦可亲。”源氏公子说道:“你也写一张试试看。”紫儿笑着,仰望公子道:“我怕写不好呢!”神情娇羞可爱。公子一见,不由笑道:“写不好便不写吗?有我教你呢。”她便转向一旁去写了。握笔与运笔的姿势,孩子气十足,但叫公子无比怜爱。不一会,只听得紫儿说:“写差了!”羞羞的欲将纸藏起来。源氏公子急忙抢过。但见上面写着一首诗:

    “既慕武藏野,何须怜紫草?原由未分明,疑问终难了。”虽显稚嫩,可笔致圆润饱满,足见可堪造就,与已故外祖母的笔迹绝似。源氏公子见了,心想若她临现世风的字帖,必定长进神速。同时又特地为她制造玩偶住的诸多屋子,与她一道玩耍。此种游戏方式,他甚感有趣。

    却说留在六条的诗女们,在源氏公子带走紫儿后,皆忧心忡忡,担心兵部卿前来问及。源氏公子与少纳言乳母临走之时,曾叮嘱她们暂不与人说起。因此兵部卿问起此事时,她们都守口如瓶。兵部卿暗自思忖道:“去世的老太太当初便不情愿送她到我处。可能少纳言乳母体念老太太心愿,因此带她出逃了。她不好言明姑娘不便去我处,便干了这越分之事。”他无计可施,只得洒泪而去。走时叮嘱众侍女道:“一旦有得姑娘下落,即来报告。”侍女们自然感到十分为难。

    这兵部卿再到北山的增都那里去探问,也一无所获。可爱女儿下落不明,他心中不免挂念悲伤。正夫人虽是嫉恨紫儿的母亲,但如今此心早已冰释,也想将紫儿领来,亲自教养,如今却也颇觉遗憾。

    二条院西殿,如今侍女日渐增多。众人见这一对漂亮的主人便甚感喜悦,经常游戏,过得无忧无虑。寂寞之夜,源氏公子不在家时,紫儿想起了外婆,不免啼泣。自幼离开父亲,并不亲近依恋,所以此时并不思念。现在她只是一味亲近这个源氏公于,如同后父,终日扭缠他。每当公子外出归来,她总是赶快出迎,欢呼雀跃,毫无顾忌地投入他怀抱,爱恋非同一般。

     第六章 末摘花

    且说那夕颜命如朝露,过早消亡。源氏公子悲痛万分,神思恍惚,难以自制。虽此事在半年前即已发生,但他竟一直惦念于心。其他女人,像葵姬或六条妃子,都出身显赫,生性骄矜而倔强。惟有这夕颤心地善良,温顺可亲,与他人迥然相异,实在令人思恋。公子虽遭丧爱之痛,却仍不自律,总想重新找寻一个虽出身微寒但品貌端庄、无须顾忌的人。故而大凡稍有姿色的女子,只要他稍稍得知,便总爱送信去暗示情停。那些得了信的,几乎没有置之不理的。

    那种态度阴冷,过分严肃,没有情趣而丝毫不通事理的女子,终究难觅如意之人,只得放弃远志,嫁个一般的丈夫。源氏公子最初同这类女子交往而中途断绝的,也为数不少。有时不免想起空蝉的倔强,有时写信给轩端获,说至今难忘的仍是那晚灯光的对奕,以及那袅娜可爱的媚态。总之凡与源氏接触过的女于,他始终难忘。

    话说源氏公于另有一个叫做左卫门的乳母,他对她的信任,仅次于做尼姑的大贰乳母。这在卫门乳母膝下有一女子,叫大辅命妇,供职于官中。她父亲出身皇族,是兵部大辅。这大辅命妇年轻风流,在宫中与公子异常亲密。后来她父母离异,母亲改嫁筑前夺随他去了征地。这样,大辅命妇和父亲就住在一起,每天到宫中司职。

    一天,大辅命妇和源氏公于于闲谈时偶然提及一个人来:常陆亲王晚年得女,疼爱备至。,如今亲王去世,此女孤单可怜。源氏公子道:“那够惨的介于是向她探问详情。大辅命妇道:“此女品性、相貌如何,我所知不详。惟觉此人生性喜静.难以与人亲近。有时她和我谈话,也要隔着帷屏。与她相好只有七弦一。”源氏公子道:“琴是三友之一①,女子只是与最后一个无缘。我很是想聆听她的琴音呢。她父亲精于此道,料想她定也手法不俗。”大输命妇又道:“恐不值得你亲自去聆听吧。”公子道:“且不要自视甚高,趁这几天春夜月色朦胧,你陪我悄悄去吧!”大辅命妇甚觉麻烦,但官门无事,寂寞无聊,就答应了他。她的父亲在外另有宅院,为探望这位小姐,也常光顾常陆亲王的旧宅。大输命妇往昔不喜与后母在一块,跟这小姐却也要好,也常来此处宿夜。

    果如所约,十六日,源氏公子按时而至。大辅命妇道:“真不巧啊!月色朦胧,如此,琴声恐怕不会清朗吧?”公子答道:“无妨,你只管劝她弹。既来之,听听也好,总不能扫兴而归吧?”大辅命妇让公子在自己屋里等候。房间异常简陋,她心中不忍,但也顾不得了,便独自往常陆亲王小姐所居的正殿而去。透过格子窗,只见小姐正欣赏月下庭中美景。正是机会,于是大辅命妇道:“我想起您的琴弹得极好,就乘良宵来此一饱耳福。平时繁忙于公事,出人匆匆,使得不能静心拜听,实甚遗憾!”这小姐答道:“弹琴需有知音,你来正好。但你乃宫中之人,琴声恐不会合你意的!”便取过琴来。大辅命妇不免担心:不知源氏公子听了有何感想?心中颇为忐忑木安。

    小姐弹了一回,琴声悠扬悦耳,却并无高明之处。幸得这七弦琴与其它乐器相比,音色甚好,政公子也不觉难听。他心中若有所感:“这荒芜之地,当初常陆亲王按照古训,竭心尽力地调教这小姐,可是现在已影迹全无。此处景象如此凄凉,恐怕是古小说中才有的吧?”他想上前向这小姐求爱,又觉得太过鲁莽,一时踌躇不决。

    正犹豫时,琴声倏然而绝。原来大辅命妇乃乖巧机灵之人,她觉得这琴声并不怎样美妙,倒不如叫公子少听。于是说道:“月亮暗起来了。我想起今晚有客,若见我不在,定会责怪。以后再慢慢听吧。我关上格子廖,好么?”说完,便返回自己房里去了。源氏公子很觉败兴,道:“我还没听清究竟弹的什么,正想仔细听来,不料竟不弹了。”看来他还未尽兴,接着又道:“既然听了,那就再靠近些听,如何?”大辅命妇兴致全无,便回答道:“算了吧。她的光景如此萧条冷落,靠近些听岂不更是败兴?”源氏公子想:“这话也有道理。倘男女第一次交往,一拍即合实乃不合我的身份。”但他不愿就此放弃,便说道:“那么,你要找机会让她知晓我这番心愿!”他似乎另有约会,说罢便急匆匆向外走。大辅命妇便嘲笑他:“万岁爷常说你这人太呆板,替你担必。我每次听到此言,总觉好笑。倘现在你这种模样,叫万岁爷见了,不知道他又该怎么想呢?”源氏公子回转身来,笑道:“你就如同外人那样挖苦我!我这模样固然轻批难看,你们女人家还不同样?”这大辅命妇本是个风骚女子,听了此话,也觉得很难为情,便默不作声。

    源氏公子走出门去,灵机一动,想道:“若到正殿那边,或许有幸窥得小姐。便轻手轻脚走过去。正殿前的篱笆墙,大都垮塌,只剩下一处。他便走到那里。哪知早有一个男人立在那里向里窥望。他想:“这是何人?一定又是追求这位小姐的吧?”便停下来细瞧,源氏公子万难料到这人竟是头中将。原来,傍晚公子和头中将从它中返回,在途中和头中将分手,却不回二条院私邸。头中将甚觉奇怪,心里嘀咕:“他将到何处去?”他自己原本要去幽会,此时来了兴趣,暂且不去,便跟在源氏公子后面,窥察他的行踪。头中将身着便服,骑匹不显眼的驾马。公子竞毫未察觉。他见源氏公子走进了这所旧宅,更觉诧异。忽地里面传出琴声,他便侧耳细听。他断定源氏公子不久便会出来,所以一直守在那里。

    源氏公子未看清对方,怕自已被他认出,便跟着脚悄悄后退。然而头中将却走过来,说道:“你半途丢下成,叫我好生气恼!因此我便亲自送你到这里来了。

    待见东山明月起,不知今夜落谁家?”。源氏公子知道这是在讽刺自己,当看出这人是头中将时,不便发作,只得无可奈何道:“你倒会戏弄人。

    月明清光四处照,今宵该傍谁家好?”头中将说:“今后我就跟随于你,如何?”接着又讥讽道:“实语道来,这般行事,没有随行者可是不行的。就让我跟随你吧。你一人微服私访,万一有甚意外,如何是好?”源氏公子过去干此勾当,常为头中将识破,心中常常懊恼。可一想起夕颜所生的那个抚子,头中将至今尚不知道,心中不免略为宽慰。

    这晚两人本来都有幽会,但相互椰输了一阵后,也都不去了。他们同乘了一辆车子,一道回左大臣础去。此时月亮仿佛也很解风情,故意躲入云中。两人在车中横吹着笛子,一路迄澳前行。来到哪宅,忙收起笛子,吩咐侍从不可弄出声响。他们轻身进屋,见廊下无人,便换上常礼服,装着刚从宫中返回来的样子,拿出萧笛悠闲地吹奏起来。此种机会实在难得,左大臣忙拿了一支高丽笛来和他们合奏。他擅长此道,吹得异常悦耳。在帝内的葵姬也叫侍女取出琴来弹奏。其中有一个叫中务君的,善弹琵琶。头中将曾经向她求爱,她拒绝了,但却钟情于见面不多的源氏公子。这自然瞒不过左大臣夫人,被狠狠地训斥了一顿。因此中务君惧怕夫人,不敢上前,只远远地躲着。她完全看不到源氏公子,孤寂难耐,心中极为烦闷不安。

    源氏公子和头中将回味起适才听到的琴声,想起那荒凉的邪宅和小姐,便生出种种念头。头中将浮想联翩:“这美人竟在那里孤苦度日。若我早日发现,并恋慕于她,定会遭到非议,而我也难免相思了。”又想:“源氏公子早有用心,先我而去,定会纠缠不休。”想到此处,心中炉火油然而生。

    自此以后源氏公子和头中将都写信给这小姐。两人苦苦等候,然而都沓无音信。头中将更是着急,他想:“此人实在不解风情。如此寂寞闲居,应有情趣才是。见草木生情,听风雨感怀,发为诗歌,诉诸文字,让人察其心境,寄予同情。不管身分何等高贵,如此过分拘谨,毕竟令人不快。”两人一向无所不谈,头中将于是问源氏公子:“你是否已收到了那人的回信?不瞒你说,找也试写了一封信去,可音信沓无,此人也太矜持了。”他满腹怨气。源氏公子想:“果不其然,他也在向她求爱见”便笑道:“唉,这个人,她是否回信,我本无所谓。收到与否,也记不得了。”头中将见源氏如此口气,料想公子已收到回信,更恨那女子怠慢于他。而源氏公子对这女子本无特别深情,加之她如此冷淡,因此早已无甚兴趣。可如今得知头中将在向她求爱,心想:“头中将能说会道,每日去信,恐怕这女子经不住诱惑,会爱上他。那时倒将我一脚踢开。我可是首先求爱之八,果真这般,岂不落人耻笑?”所以使郑重嘱托大辅命妇:“那小姐拒不回信,让人苦苦等待,实在令人难堪!也许她认为我是薄幸之人吧?可我并非薄情之人。始终是女人多了心思,另寻相好,中途将我抛开,反倒怪罪于我。这小姐独居一处,又无父母兄弟前来干扰,无须顾虑,实在可爱。”大辅命妇答道:“未见得如此。你将他想得如此之好,却不知到底怎样呢!不过这个人腼腆柔顺,谦虚沉静,其美德倒是世间少有的。”她把自己所知—一描述出来。公子道:“看来,她并非机敏练达之人,但那童稚般的天真,倒叫人怜爱。”说时,他脑里映现出夕额的模样。这期间源氏公子患了疟疾,又为藤壶妃子那不可告人之事,终日忧愁不安,心中烦闷。转眼,春已尽,夏季也一晃而过。

    夏去秋来,源氏公子思虑旧事,无限感伤。忆起去年此时在夕颜家的情形,那嘈杂的砧声,也觉得十分亲切。想起常陆亲王家那位很像夕额的小姐,便常去信求爱。但一直得不到回信。这女子愈是置之不理,源氏公子愈是不肯罢休。便催促大辅命妇,抱怨道:“怎会如此?我有生以来从未如此尴尬!”大辅命妇也觉得极难为情,说道:“你和她并非是因缘未到。只是这小姐异常的怯懦羞涩,对任何事都不敢妄为罢了。”源氏公子道:“这实乃不近清理之事。若是无知幼儿,或者受人管束,不能自主,那倒情有可原。可这位小姐无所顾忌,万事都可自主。现在我实是苦闷难当,倘她能体谅我的苦心,给我个回信,我便无所求了。况且我并非世间好色之徒,只求在她那荒芜邸宅的廊上站一刻。如今如此绝情,令人好生纳闷。即使她本人不许,你也总得想个法子,玉成好事。我决本妄为,使你难堪的。”

    其实源氏公子每逢听人谈起世间姿色稍好的女子,便侧耳细听,牢记于心,久久不忘。但大辅命妇不知他这禀性,放那晚偶然间信口说起‘有这样的一个人”。不料源氏公子如此认真起来,百般纠缠,要她帮忙,实在出乎她的意料。她顾虑到:“这小姐相貌并非特别出众,与源氏公子也并不般配。若硬将二人拉在一起,将来小姐倘若发生不测,岂非对她不起?”但她又转念一想:“源氏公子如此情真,倘我置之脑后,岂不情面难下广

    这小姐的父亲常陆亲王在世之时,大概是时运不济,故宫砌一向门庭冷落,车马稀少。亲王身故之后,这荒芜之地更无人来。如今竟有身分高贵的美男子源氏公子常来问讯,过惯了苦日子的众侍女何尝不喜形于色呢?且劝小姐道:“总得写封回信去才是。”然而小姐总是惶恐羞怯,连源氏公子的信也不看。大辅命妇暗自思忖:“既如此,便找个机会,叫两人隔帘交谈吧。若公子不称心,就至此为止;倘若真有缘分,就让他们暂时往来,这样便无可指责了。”这个风骚泼辣的女人,如此自作主张,也未与父亲商量。

    八月二十过后,一日黄昏,夜色渐深,但明月不见,惟见繁星闪烁。松梢风动,催人哀思。常陆亲王家的小姐忆起故世的父亲,不免流下泪来。大辅命妇早欲叫源氏公子偷偷来此,她觉得此时正好。月亮渐渐爬上山顶,月光清幽,映照着残垣断壁。触景生情,小姐倍觉伤心。大辅命妇劝她弹琴。琴声隐隐,情趣盎然。可这命妇感到还不够味,她想:“要是再弹得轻怫些才好呢。”

    源氏公子见四下无人,便大胆走进来,呼唤大辅命妇。大辅命妇佯装吃惊地对小姐说道:“这可如何是好?那是源氏公子来了!他常叫我替他讨回信,我一直拒绝。他总道:‘既如此,我当亲自去拜晤小姐!’现在是打发他走呢,还是…,·他不是那种轻薄少年,不理睬他也实在不好。你就暂且隔帘和他晤谈吧。”小姐羞愧交加,低儒道:“我不会应酬呀!”边说边往里退,像个怕生的小孩子。大辅命妇忍俊不住,笑起来,又劝道:“你也过于孩子气了!不管身分怎样,有父母教养之时,谁都难免有些孩子气。如今您孤苦无依,仍不懂人情世故,畏畏缩缩,这就无理可言了。”小姐生性不愿拒绝别人的劝告,便答道:“我不说话,只听他说吧,将格子窗关上,隔着窗子相会。”大辅命妇道:“叫他立于廊上,不免失利。此人并不会行为不端的,您只管放心。”她花言巧语地说服了小姐,又亲自动手,把内室和客室之间的纸隔扇关上,并在客室铺设了坐垫。

    小姐窘困万分。要她接待一个男客,她从未想过。可大辅命妇这般苦口相劝,她以为理应如此,便住她摆布。乳母年老,天一黑就人屋睡了。这时伺候小姐的只两三个年轻侍女。她们久闻公子美貌,盖世无双,不免异常激动,以致手忙脚乱。她们匆忙给小姐换衣,替她梳妆打扮。可小姐似乎并不在乎。大辅命妇见此,心想:“这个男子的相貌非常漂亮,现在为避人耳目,另行穿戴,姿态也更显优美。只有懂得情趣的人才能赏识。可现在此人不识风情,实在是对不起源氏公子的。”一面又想:“只要她端端正正地默坐着,我就心安了。因为这样,她的缺点便不会因冒失而外露了。”接着又想:“公子屡次要我相帮,如今我自作主张,作此安排,想来总不会使这可怜的人受苦吧?”她心中很是忐忑不安。

    此刻源氏公子正在推想小姐的人品,他想:她莫不是那种过分俏皮而爱出风头的人吧?此时小姐被侍女拥着,战战兢兢,膝行而前。隔着纸隔扇,公子觉得她沉静如水,温雅柔顺,阵阵衣香袭人,芬芳可亲,好一派悠闲之气!他想:“果不出我所料。”心中暗喜。他极尽言辞之力,滔滔不绝地向她倾述相思之苦。然而好半天,却听不到她一句答话。公子想:这如何是好?便叹一口气吟道:

    “真心呼唤仍缄默,幸不禁声更续陈。与其这样不置可否,倒不如一口回绝。使人好生苦闷!”乳母的女儿在这儿当侍女,才思敏捷,口齿伶俐,善于应对,见小姐这等模样,很是焦急,为了不至于过于失礼,便走近小姐身旁,代她答复道:

    “缘何禁声君且说,缄默不语更难知。”她有意变换嗓音,显得娇媚婉转,如同小姐口中所出。源氏公子听了,觉得有些异样,与其性格相比,声音似乎过于亲见了。但因初次听到,也未必生疑。就又道:“这样,我反倒有些无话可说了。

    “原知无语胜于语,如哑如聋闷煞人。”他又开始找话说,时而轻松,时而严肃,可对方仍是不发一言。源氏公子想:“这样的人真是难以捉摸,她。心中到底在想什么呢?”然而又不肯就此罢休,他便悄悄拉开纸隔扇,钻进内室来。大辅命妇大吃一惊,她想:“这公子不择手段,叫人防不胜防……”她觉得愧对小姐,便悄悄退回自己房里,佯装不知。

    源氏公子突然出现。这儿的年轻待女见了他,觉得果真貌绝大了,也不特别惊异,只觉得于小姐不便,定会令她难堪之极。至于小姐本人呢,如在梦中,惟恍恍馆馆,连忙羞羞答答地后退。源氏公子想:“这等模样真是有趣,这小姐倒也可爱。可见生性如此,而又未与外人见过世面。”便原谅了她的过失。却又觉得她并无特别惹人之处,不免有些怅们。失望之余,便转身出去了。大辅命妇一直担心,哪里睡得着?只好眼睁睁地躺着。听见源氏公子出去,她想还是装作不知的好,并不起来送客。源氏公子便独自出了宅门。

    源氏公子回到二条院,心中郁郁寡欢,独自寻思道:“要在人世间寻个完全合自己心意的人真是不易啊!”想到对方毕竟身分高贵,就此不再理她,恐有些过意不去。他胡思乱想,烦闷不堪,辗转直到天明。

    此时头中将来了,见源氏公子还未起床,戏弄道:“太贪睡了吧?昨晚又去哪里做了不妥之事!”源氏公子只得起身,答道:“何出此言9今日无事,便醒得迟了些。你刚从宫中出来么?”头中将道:“正是。万岁爷即将行幸朱雀院,听说今日要挑选乐人和舞人呢。我想去通知父亲一声,所以早早退出,乘便也给你捎个信。我立即就要进宫去的。”说着急匆匆要走。源氏公子便道:“那么,我跟你同去吧。”便命侍女拿来早粥和糯米饭,请头中将同吃。门前本有二辆车子,但他们两人都愿共乘一辆。一路上头中将总是诡秘地试探他道:“瞧你脸上,一副睡眼怪论的模样。”接着又怨恨道:“你瞒着我干的勾当不知有多少呢!”

    为皇上行车朱雀院之事,宫中今天要商榷种种事情。因此源氏公子整天未曾离宫。薄暮时分,他想起常陆亲王家那位小姐,自己理应写封信去问候。大约此时她也等得心焦了吧?便派人送去。此时正逢下雨,路行不便,源氏公子便索性不去小姐那里宿夜了。小姐那里则从早盼到晚,始终不见音信。大辅命妇心中愤愤不平,抱怨源氏公子薄情无义。小姐忆起昨夜之事,只觉羞辱难当。正当她们不知如何是好,信终于来了。但见信上道:

    “不散夕雾犹迷离,浓稠夜雨倍添愁。一老无不晴,令我等得好生心焦啊广众人失望不已,源氏公子恐今夜不会来了。失望之余,众侍女还是怂恿小姐回信。小姐心乱如麻,平时连封日常客套信也动不了笔,更何况写此种信呢?眼见夜色渐浓,不便再拖。那个称作情从的侍女便又照例代小姐作诗:

    “风雨荒园痴待月,非道同心方解传。”侍女们拿来纸笔。小姐拗不过,只好硬着头皮书写。紫色的信笺因存放过久,色彩已褪损不少。用笔还算有力,但欠缺品格,只算中等,格式为上下旬齐头书写。源氏公子收到回信,看了几句,只觉索然无味,便无心再读,随手丢于一旁。他想:若此举让小姐得知,不知作何感想。心中便觉歉然。这情景是否正是古人所谓的“追悔莫及”呢?可事已至此,后海也无甚用处,便心下决定:自此以后,小姐生活定要竭力照顾。但小姐又哪里知道公子心思呢?她只管整日愁苦悲叹不已。源氏公子很晚才出宫,受不住左大臣劝诱,便跟他回了葵姬那里。

    近来为朱雀院行幸之事,贵公子们日日聚集宫中,预习舞蹈和奏乐。四处一片乐器鸣响之声,纷繁嘈杂。他们都在暗地较劲,互相竞争。大革案和尺八萧声声入耳。原本放在下边的鼓如今也搬进栏杆里来,由贵公子们亲自演奏。宫中一片忙碌,热闹非凡!源氏公子也在其中,忙里偷闲之时,便去几个关系亲密的恋人家。但常陆亲王家这位小姐,他一直未去探访。转眼已是深秋。小姐只是独守空房,心中无限悲苦。

    行幸日期迫近,舞乐试演也更紧张。一日,大辅命妇来了。源氏公子见了她,觉得对小姐不住,便问:“她好吗?”大辅命妇将小姐近况一一陈述出来,最后说道:“你一点都不将她放在心上,叫我们旁人看了也不忍啊!”说着几乎掉下泪来。源氏公子想:“这命妇原叫我适可而止,放才感到小姐与众不同,文雅可爱。而我觉不在其意!如今到这般地步,命妇恐怕会怪我寡情薄义吧!”难免觉得有愧于她。又想象小姐此时恐正默然悲哀,心中不忍,便叹气道:“不得空闲,有何办法呢?”又微笑着说道:“这人也太不懂人情了,让我稍稍惩戒她一下吧!”看到他意气风发,大辅命妇也不由得露出了微笑。她想:“他这般青春年少,思虑不全,任情而为,做出错事,也难免遭女子怨恨,倒也不足为怪。”

    行幸的准备工作完成了之后,源氏公子偶尔也去常陆亲王家小姐那里询访。可自从与藤壶妃子相似的紫儿进了二条院,公子便又因这小姑娘的姿色而心猿意马,连六条妃子那儿也很少去了,更何况常陆亲王那荒僻之地?但他始终难忘她的可怜,然而总是懒得亲自去,甚是无奈。

    常陆亲王家的小姐生性怕羞,一向遮掩,不叫人看她的面貌。源氏公子也一向无心细致看她。但他想:“细看一下,说不定会有惊人之美呢。往常暗中摸索,只是隐隐约约,总觉得她的样子有些莫名其妙。我总得再细看一次。”倘用灯火去照,恐木雅观。于是一日晚上,趁小姐吃饭,无心顾及时,便悄悄走进去。透过格子门的缝隙往里窥视。然而小姐本人不在。帷屏虽破旧不堪,仍旧整整齐齐地摆着,因此有碍视线,看不大清楚。但见四五个待女正在吃饭。桌上饭菜粗劣,盛在几个中国产的青磁碗中,显然生活困窘,叫人见了不免心酸。她们可能是刚刚伺候过小姐,回到这里来吃饭的。

    角上另一个房间里,也有几个侍女,穿着白衣服,围着罩裙,皆污旧不堪,模样十分难看。挂下的额发上插有梳子,表示她们是陪腾的侍女那样子肖似内教访里练习音乐的老妇人和内待所里的老巫女,模样不伦不类,甚为可笑。这个当今贵族人家居然有此种古风的侍女。源氏公子简直意想不到,更是惊讶之极。听得其中一个侍女道:“唉,今年好冷!我这般年纪,还落得如此境地!”边说边流泪。另一人道:“想当初,千岁爷在世时,我们曾经叹苦,可如今,日子这般凄苦,我们也得过呢!”这人冷得浑身颤抖不已,好像要跳起来。她们东扯西拉互道愁穷,不停地唉声叹气。源氏公子听了心里十分难受,不忍再听下去,便离开这地方,装作刚刚来到,去敲那扇格子门。只听里间脚步匆匆,有侍女惊慌地说:“来了,来了!”便挑亮灯火,开了门,迎进源氏公子。

    名叫侍从的那个年轻侍女,今天在斋院那里供职,因此不在家。留在这里的几个侍女,模样粗陋,很是难看。此时天上大雪纷飞,众侍女心中不免犯愁。这雪一直下个不停,越下越大。北风呼啸,阴森恐怖。厅上灯火被风吹灭,四周一片墨黑。源氏公子想起去年中秋,他和夕额在那荒宅遇鬼的情形。现在同样是凄凉的院子,谁这儿地方稍小,又略多几个人,尚可得到慰藉。然而四周一片荒凉,叫人怎能入睡?不过,这倒也有一种特殊的风味与乐趣,可以诱引人心。然而那人冷艳如此,无丝毫情致,不免甚觉遗憾。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源氏公子起身,打开格子门,抬眼看去。只见大地白茫茫的,花木踪迹全无,景致甚是悲凉。可又不便就此离去,他便恨恨道:“出来瞧瞧外面的景致吧!老是冷冰冰地闷声不语,实在叫人不能忍受啊!”天色还未大亮,在雪光的映照下,源氏公子愈发俊秀逸人。几个老年侍女看了都禁不住怦然心动。劝小姐道“快快出去吧。不去是不礼貌的,柔顺可是女儿家的美德呢!”小姐无法拒绝,便修饰一番,然后膝行而出。

    源氏公子佯装未见到她,照旧往外眺望。其实他在偷偷打量她。他想:“究竟如何呢?但愿细看之下,能发现她的可爱之处!”然而这似乎很难。因为她坐着身体尚且如此之高,可见此人上身过长。源氏公子想:“果然应验了我的担心。”他心下一紧。而且,她的鼻子难看之极。一见到它,就疑心是白象的鼻子。这鼻子高而长,鼻端略微下垂,并呈红色,实在败人兴致。脸色苍白发青。额骨奇宽,叫人害怕。再加之下半部是个长脸。这样一搭配,这面孔真是稀奇古怪了。形体也叫人悲哀,身躯单薄,筋骨外露。肩部的骨骼尤为突出,将衣服突起,叫人看了甚觉可怜。

    源氏公子想道:“如此细看下去有何必要呢?”然而受好奇心的驱使,便又打量起来。只有头形和头发还算美丽。那头发很长,从上面一直挂到席面,竟还有一尺多横铺着。而这位小姐身上穿着一件淡红色的夹社,颜色已褪得差不多了。上面那一件紫色短褂,也十分破旧,近乎黑色。外面却披着一件黑貂皮祆,发出阵阵衣香,倒也叫人觉得可目。这种服装在古风中属上品,然而如今的一个妙龄女子穿上却过于欠缺时髦,使人觉得有些不伦不类。但如不破此袄,又难以御寒。源氏公子见她冻得发抖,不禁可怜起她来。

    小姐照旧一言不发,源氏公子也不知说什么为好。然而他似不甘心,总想看看是否能够打破她一拨的沉默,便想方设法引她开口说话。可小姐一味害羞,始终闭口不言,只用衣袖来掩住嘴。就这姿势也显得十分笨拙,叫人觉得别扭。两肘高高抬起,那架势如同司仪官在列队行走。动作很是僵硬,可脸上又带着微笑,极不协调。源氏公子见此更觉厌恶,很想就此离去,便对她说道:“我看你孤苦伶什,所以一见你便百般怜爱。你不可将我视作外人,应对我亲近些,我这才高兴照顾你呢。可你只知一味疏远于我,叫我好生不快!”便即景吟诗道:“朝阳临轩冰指融,缘何地冻终难消?”

    小姐只顾不停地嗤嗤窃笑,却不答话。源氏公子愈发兴味索然,便走出去了。来到中门,但见中门很是破败,几乎要倒塌了。车子便停于门内。见此萧条景象,源氏公子心中想道:“以往都是夜里来夜里去,虽觉寒酸,但终究隐蔽处尚多。而这青天白日之下,愈发荒凉不堪,叫人不由伤心落泪!青松上的白雪,沉沉欲坠,倒有些生气,叫人联想到山乡风情,获得些清新之感。那日,在马头雨夜品评时所说“蔓草荒烟的蓬门茅舍”,大约便是说此类地方吧!倘若这地方住着个确可怜爱的人儿,定会使人依恋不舍!我那种停伦之情⑤恐也可在此得到解脱。现在这个人的样子,却相去甚远,真叫人哭笑木得。倘不是我,换了别人,可不会这般耐着性子去照顾这位小姐的。我之所以对她如此顾念,大约是其父常陆亲王惦记女儿,阴魂不散,在暗中指使我吧?”

    院子里的橘子树上堆了厚厚一层雪,源氏公子唤来随从将雪除去。那松树仿佛羡慕这橘子树,翘起一根枝条,于是白雪纷纷飞落,正如“天天白浪飞”的情形。源氏公子见了,又想:“唉,也不能过分,只要有能解风情的普通人作恋人,也就行了。”

    此时通车的门尚未打开,随从便呼唤管钥匙的人来开门。一个弱不禁风的老人螨珊前来,身后跟着一个妙龄女子,不知是他女儿还是孙女。雪光中,只见她衣衫肮脏破旧。看来这女子十分怕冷。因她衣袖间包着一个奇形怪状的器物,里面盛着些炭火。老人打不开门,那女子就赶过去帮忙,但动作也很是笨拙。公子的随从见状,只好前去相助,方才将门打开。公子睹此情状,随口吟道:

    “翁衣积雪头更白,公子晨游泪沾机”他又吟诵白居易的“幼者形不蔽”之诗。此时,那个脸色发育,鼻尖红红的小姐显现在他脑组,公子觉得十分可笑。他想:“头中将如果看清了这小姐的面容,不知会如何作想。他常来这里窥察,也许已经知道我的所作所为了吧?”想到这里,更觉后悔莫迭。

    这小姐容颜若无缺憾,只要和世间一般女子相同,也会另有男子向她求爱。公子也不会感到如此难堪。可源氏公子一想起她那丑容,便非常可怜她,反倒不忍心抛下她不管了。于是他尽心接济她,时时派人去问候,并赠送各种物品。所馈赠的虽不是黑貂皮袄,却也是绸续织锦等物。于是,上至小姐,下至众侍女、看门老人都皆大欢喜。莫不感恩戴德。对于这些赠赐,小姐此时也并不以为羞愧,公子方才心安。此后公子固定供给,有时也不拘形式,随意多给,彼此也不觉得不好。

    这期间源氏公子不时回想起空蝉:“那晚在灯下对奕时的侧影,其实也不是毫无瑕疵。可她身段窈窕,将她的欠缺掩盖了,因此使人并不感到难看。至于身份,这位小姐也并不亚于空蝉。由此可知,女子孰优孰劣,是无关其出身的。空蝉倔强固执,令人无可奈何,我只得让步于她。”

    将近年终之时,一日,源氏公子于宫础值宿,大辅命妇请见。这命妇并非公子情人,但公子常使唤她,便相熟起来,言行皆无所顾忌。两人在一起时,往往恣意调笑。因此即便源氏公子不召唤,她有了事也自来进见。此时命妇边替公子梳头,边开言道:“有一桩令我为难的事情呢。不对您说,恐你知道了说我居心不良;对您说呢……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放作姿态,担保语。源氏公子道:“何事?你对我还有可隐瞒的么?”命妇吞吞吐吐地说道:“岂敢隐瞒?若是我自己的,无论何事,早直言相告了。可此事不好出日。”源氏公子不耐烦了,骂道:“你又撒娇了!”命妇只得说道:“常陆亲王家的小姐给你写了一封信。”便取出信来。源氏公子说:“原来如此!这有何可遮遮掩掩的?”便接了信,拆开来。命妇心里忐忑不安,不知公子看了作何感想。但见信纸是很厚的陆奥纸,发出浓浓的香气,文字写得倒也工整,其中有两句诗句是:

    “情薄是否冶游人,锦绣春衣袖招香。”公子看到“锦绣春衣”句,迷惑不解,便低头思索。此时大辅命妇提来一个很大的包裹打开,只见里面是一只古色古香的衣箱。命妇说道:‘看!这是不是太可笑呢!她说这是替你元旦那日准备的,叫我务必送米。当即退她吧,恐伤她心意,但又不便擅自将它搁置,也只得给您送来呢广源氏公子道:“擅自将它搁置起来,也确实有负她的一片心意。我是个哭湿了衣袖的人,能蒙她送衣来,我自是感谢!”便不再说话。低头寻思道:“唉,那两行诗也真是太俗了!或许这是她好不容易才写出来的呢。侍从若见了,定会为她润色。除了此人,恐再无人可教她了。”想到此,觉得很是泄气。但一想到这是小姐费尽。动思才写出来的,他便推想世间那些好的诗歌,大概便是如此产生的吧!于是微微一笑。大辅命妇见此情景,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衣箱里是一件贵族穿的常礼服。颜色是当时极为时髦的红色,但样式陈旧,已全无光泽。里子的颜色也一样。从缝拢的针脚看,手工很是粗糙。源氏公子见了,甚觉无趣,便信手在那张信纸的空白处写道:

    “艳艳粗细无人爱,何人又栽末摘花?我看见的是深红色的花,可是……”大辅命妇感到奇怪,想到:为何偏偏不喜欢红花?忽记起月光下,自己偶尔得见小姐红色的鼻尖①,便略知其意,感到这诗也真是刁钻!她略加恩索,便自言自语地吟道:

    “春纱虽薄情更薄,莫树恶名须美名!人世真是痛苦啊!”源氏公子听了,心中寻思道:“命妇这诗也不属上品,但若那小姐有如此才气,该有多好!我越想越是替她感到惋惜。但她终究是有身份的人,我若给她树立恶名,以至传扬开去,这也太残忍了。”此时侍女们快要进来伺候,公子便对命妇道:“将信收起来吧!这种事情,叫人见了,只会遗为别人的笑料。”他心中不悦,叹了一口气。大辅命妇懊悔不迭:“我怎么要让他看呢?他可能将我也视为愚蠢之人了。”她很觉尴尬,便匆匆告退了。

    第二日,大辅命妇上殿值事。源氏公子来到清凉殿西厢宫女值事房,将一封信丢给她,道:“此乃昨日之回信。写这种回信,可要费心思呢!”众宫女不知究竟,甚觉奇怪。公子说罢,转身便朝外走,吟道:“颜色更比红梅强,爱着红衣裳耶紫衣裳?……抛开了三笠山的俏姑娘。”命妇心知其意,忍不住掩嘴窃笑。别的宫女皆莫名其妙,质问她:“你为何独自发笑?”命妇答道:“也没有什么。大约这清晨寒霜,一个穿红衣衫女子的鼻子冻红了,偏叫公子看见,便把那风俗歌中的句子凑合起来唱,岂不好笑?”有一个宫女不知原委,信口说道:“公子的嘴也太刻薄了!不过此处似乎并没有长着红鼻子的人呢。左近命妇和肥后采女倒是个红鼻子,可她们没在此处呀!”

    大辅命妇将此回信送交小姐。侍女们都兴致勃勃地围过来。但见两句诗:

    “常恨衣衫隔相逢,岂料又添一袭衣。”这诗写在一张白纸上,笔力挥洒自如,随意不拘,颇显风趣。

    到了除夕,傍晚时分,源氏公子将一件淡紫色花经衫,一些像棠色衣,装入前日小姐送来的衣箱里,教大辅命妇给她送去。从所送这些衣衫看来,命妇猜出公子不喜爱小姐送他的衣服颜色。而那些老年侍女却议论道:“小姐送他的衣服为红色,很是稳重,这些衣服不见得就好呢。大家又七嘴八舌道:“要论诗,小姐的底气十足。他的答诗不过是玩弄技巧罢了。”小姐自己也感到此诗费尽苦心,便将它写于一处,留作纪念。

    今年元旦的仪式结束后,便开始表演男踏歌的游戏。资公子们自然不肯放过,纷纷成群结队,四处奔走,好一派热闹景象!源氏公子也在其中,跟着忙乱了一阵。但对那荒凉宅里的未摘花,他始终不能忘怀,觉得她实甚可怜。初七日的白马节会一结束,他便在夜间退出宫来,佯装回桐壶院过夜,途中改道,来到常陆亲王宫即。此时已是深夜了。

    宫哪里的气象今非昔比,比起往常也有了些许生气,不再是荒凉沉寂的。那位小姐似乎也比昔日活泼了些。源氏公子久久沉思道:“着此人在新年后旧貌换新颜,是否会变得更加美丽呢?”

    次日日出后,公子方才起身。他身穿常礼服,走过去推开东门,只见正对着的走廊已垮塌,连顶棚也不见了。阳光直接射入屋中。加上地上雪光反射,屋里便愈发明亮了。小姐望着公子,向前膝行几步,取半坐半卧的姿态。头形极为端正。那浓密的长发如瀑布般挂下,堆积于席地,甚为好看。源氏公子想她的相貌也会变得同头发一样美丽吧,便想掀开格子廖。但又想起上次于积雪的光亮中看出了她的缺陷,以致扫兴而归,故而只将格子窗掀开些许,将矮几拉过来架住窗扇。他梳拢自己的鬓发,众侍女便端来一架古旧的镜台,一只中国化妆品箱。以及一只梳具箱,源氏公子一看,女子用品中夹着几件男子用的梳具,显得十分别致。此日小姐的装束也算入时,原来她穿着公子送的那箱衣服。源氏公子起初未察觉,直到看见那件纹样新颖别致的衫子,才想起是他原来送的,于是公子对她道:“新春到来,我多希望能听那期盼已久的娇音。”好半天,小姐才含羞答道:“百鸟争鸣万物春……”声音颤抖不止。源氏公子笑道:“好了,好了,看来这一年来你也有进步呢!”说罢便告辞出门,口中吟唱着古歌“恍惚依稀还是梦……”小姐仍然半坐半卧,目送他离去。公子走了几步,猛然回头,只见在她那掩口的衣袖上面,那鼻尖上的红晕依旧醒目,不由长叹:“真难看啊!”

    源氏公子回到二条院私宅,看见紫儿青春年少,愈发出落得如花似

    她脸上泛起的红晕,却不同于未摘花的红,甚是娇艳美观。她身穿一件童式女衫,紫白相间,显得清新高洁,天真无邪,甚为可爱。以前,她的外祖母墨守陈规,不给她的牙齿染黑。最近给她染黑了,还加以修饰。另外眉毛整饰涂黑,容貌也愈发清丽悦人了。源氏公子暗自思忖:“我真是自作自受!何苦要找那些女人来自寻烦恼?何不呆在家里,与这个可人儿长相厮守呢?”于是他又照旧和她一起玩木偶。紫儿又练画、着色,信手画出各种有趣的形象。源氏公子和她同时画。他画个女子,长发铺地,最后在她的鼻尖上点上红色,甚是难看。

    源氏公子在镜台前照照自己的相貌,忽然灵机一动,抓起红笔来往自己的鼻尖上一点。这般漂亮的容貌,加上了这一点红,也变得很是难看。紫姬见了,大笑不已。公子问她:“假如我有了这个缺陷,你以为如何?”紫姬说:“我害怕。”她怕那粘在公子鼻尖上的红颜料就此擦拭不脱了。源氏公子佯装揩拭了一番,故作认真地说:“哎呀,怎么也弄不掉呢,糟了!让父皇见了,这可如何是好。’紫姬吓得变了脸色,赶忙把纸片浸湿,帮他指拭。源氏公子笑道:“你不会像平仲那样误蘸了墨水吧?红鼻子还可见人,黑鼻子可就糟糕逐项了!”两人玩得十分有趣,恰似新婚燕尔!

    不觉中已值早春,虽是风和日丽,却仍是春寒料峭。叫人坐等花开,心中好生焦急!只有梅花知春最早,枝头已是春意闹,引得众目观赏。那一树红梅,争先怒放于门廊前,颜色鲜艳动人。源氏公子不禁喟然长叹,吟道:

    “春上梅枝人人望,莫名红花不可怜?此乃无可奈何之事!”

    此女子结局如何,不得而知。

     第七章 红叶贺

    朱雀院行幸定在十月初十以后。此次行幸,规模超过往常,也更加有趣。只可惜舞乐都在外间表演,众嫔妃无法亲眼目睹,连深受皇上宠爱的藤壶妃子也不例外,这实在是遗憾。皇上于是决定先在清凉殿试演一番。

    表演双人舞《精海波》的是源氏中将和左大臣家公子头中将。这位头中将丰姿优雅,非凡人可比,但头中将与源氏中将比肩而立,使好似樱花树旁的一株山水,又逊色不少。

    红日渐渐西下,夕照迷人,鲜艳似火;乐声鼎沸,舞蹈也渐入佳境。此时两人已格外投入,步态与表情全都绝妙无比。源氏中将歌咏时尤为动听,酷似佛国里仙鸟迎陵频你的鸣声。真是美妙之极,令皇上也感动得流下泪来。众公卿及亲王等也都止不住泪流。歌咏既毕,重整舞袖,另演新姿。此时乐声大作,直入云霄。源氏中将脸上光彩焕发更甚,姿态更是美丽无比。皇太子母亲弘徽殿女御心中愤愤不平,说道:“他定是鬼神附身,真令人毛骨悚然呢!”年轻侍女们听了此话,都嫌她太过冷酷。藤壶妃子寻思道:“此人心中若不负疚,定会倍加令人喜爱。”不觉沉思往事,如入梦境。

    当晚藤壶妃子住在宫中。是上对她道:“今日试演的《青海波》,令人叹为观止。你看如何?”因藤壶妃子心藏一段隐情,一听之下,感到十分不安,也不便多言,只回答道:“好极了。”皇上又道:“与他共舞之人,也舞得不差。要论舞蹈和手法,良家子弟毕竟不同凡响。民间有名的舞蹈家,舞技尽管境熟,但总缺少良家子弟优美高雅的气质。今日的试演尽善尽美,只怕将来在红叶荫下正式表演时,将无再睹之兴了。”

    次日早晨,源氏中将写信给藤壶妃子道:“昨承雅赏,感想何如?我当舞时,心绪续乱,此乃前所未有,难以言喻。

    心愁恨身身难舞,扇袖传情情谁知?真是惶恐!”藤壶妃子读罢来信,源氏中将那光彩夺目的风姿又浮现眼前,便回信道:

    “唐人扇袖何人解?绰约仙姿我独怜。我只视它为寻常的轻歌曼舞罢了。”源氏中将得了此信,如获至宝。寻思道:“她也知这《青海波》为唐人舞乐,可见她很是关心外国宫廷之事。此诗也合皇后之口。”不禁春风满面,诵经般再又展读。

    朱雀院行幸那日,亲王公卿无不参加,皇太子也随从而至。载着管弦的画船照例回旋于塘中。歌舞依次上演,杂然相陈。有唐人的,也有高丽的,不一而足。时而乐声大作,鼓声震天,惊天地,动鬼神。皇上想起前日试演之时,夕阳映照中的源氏公子,姿态俊丽非凡,心中反觉不安,便令各处寺院诵经礼忏,替他消除魔障。闻者无不称善,觉此乃清理中事。唯皇太子母亲弘徽殿女御不以为然,反嫌皇上对他宠爱过甚。

    围成圆阵吹笛之人,不论王侯公卿抑或平民,都选用精于此道,名声远扬的高手。宰相二人和左卫门督、右卫门督分别指挥左右乐舞人均从民间选出,事先集中于哪宅中练习,然后参与表演。

    树高叶红,林荫下,四十名乐人围成圆阵。笛声啼亮贯耳,妙不可言。这笛声和着松涛风吼,响声直入云霄,红叶缤纷,随风飞舞。其间,《青海波》舞人源氏中将的辉煌姿态,惊艳之极。他冠上所插红叶,翩翩起舞时全都随风飘落。仿佛红叶有情,自知不能与源氏中将的美貌匹敌而退避似的。左大将便在御前庭中采些菊花,又替他插上。其时天已渐晚,天公善解人意,洒下一阵毛毛细雨来。蒙蒙雨帘中,源氏中将再加上经霜增艳的各色菊花美饰。此日可谓出足风头。舞罢退出时重又折回,另扮新姿,使观者惊叹不已,几疑此非人世间所有。无知无识的平民,也立于树旁,岩下,夹杂于落叶之中,观赏舞乐。其中略解情趣者,全都动容流泪。承香殿女御所生第四星子,年事尚幼,身穿童装,此时也表演《秋风乐》舞,此为《青海波》之后。这两种舞乐,可谓美妙之极。再看别的舞乐,则情趣全无。

    是夜,皇上对源氏中将晋爵,由从三位升为正三位。头中将也升为正四位下。其他公卿,亦各有升晋。此皆托源氏公子之福。源氏公子天性聪慧,妙技惊人,不知几生修得。

    且说藤壶妃子此时正乞假归宁,住在外家。源氏公子照旧挖空心思,忙于寻求时机和情人幽会。因而左大臣家嫌他疏远,怨声不断。又加上觅得那株细草,二条院新来一个女子的消息,传至左大臣家,葵姬便更为烦闷生气。源氏公子寻思:“此姬还是个孩子,葵姬不熟此间内情,因而生气,这也怨不得她。但她如能有话直说,像平常女子一般埋怨于我,我也许毫不隐讳,以实情相告,并且安慰她。可是此人并不理解我,不冷不热,暗里总往坏处想,且所想之事非我所能想像。我也不好不予理睬,一味去干那苟旦之事。但是统观此人,无甚缺陷,也无明显瑕疵可指,且又是我结发之妻,所以我真心爱她,看重她。她若不能理解我这片苦心,我也无可奈何。我只希望她终能体谅我而改变态度。”葵姬稳重自持,绝无轻率之举,源氏公子对她的信任,自然与众不同。

    再说那年幼的紫姬,住进二条院后,日渐驯顺,性情温良,容姿端雅,天真烂漫,只一味亲近源氏公子。源氏公子对自己殿内之人,也暂不明说其身份。她一直住在与正殿不相连的西殿中,里面种种高贵用具应有尽有。源氏公子朝夕均去探视,并教她学习种种技艺,例如教她学习书法等,好比将自己寄居在外的亲生女儿接回了家。他吩咐一切供奉之人,要特别用心服侍紫姬,力求周到备至。因此除了淮光,几乎.上下所有的人都觉得甚是奇怪:这女孩到底是何来头?紫姬的父亲兵部卿亲王也不知紫姬下落。紫姬也不免常常追忆往昔情景,思念已故的尼姑外祖母。源氏公子在家之时,她心有所托,忧思稍减。可一到晚间,公子常外出夜游,忙于各处幽会。每当公子夜间出走,紫姬总恋恋不舍,公了不由生出怜悯之心。有时公子入宫传驾,二三日不归,接着又往左大臣家滞留。此时紫姬连日孤居独处,心中闷闷不乐。公子便不胜牵挂,似觉家中有一无母孤儿,出外也不放心了。北山僧都闻知此事,暗自思忖这么一个孩子,怎么这般得宠,既惊诧又庆幸。每逢僧都追荐尼姑,举行佛事时,源氏公子必谴使抚慰,厚赐唁仪。

    却说藤壶妃子乞假归宁,住在三条的宫邸中。源氏公子颇想知道她的近况,便前去询访。侍女王命妇、中纳言君、中务君等出来接待。源氏公子见后想道:“她们将我当作外客了。”心中颇感不快,却不露声色,随便与她们寒暄几句。此时妃子之兄兵部卿亲王正好在邪中,得知源氏公子来访,便出来与他相见。源氏公子见此人清秀俊逸,风流满洒,心中窃思:此人若是女子,该是何等姣好!又想到这人既是藤壶之兄,又为紫姬之父,使倍觉亲切,与之促膝谈心,畅所欲言。兵部卿亲王也感到这公子待人诚恳,情意真切,且相貌悦人,十分可爱。便起轻怫之心,但愿公子变作女子,却哪里想到日后要招他为婚。

    夜幕渐落,兵部卿亲王返回帝内。源氏公子好生羡慕。往昔他受父是庇护,也可进入带内,亲近藤显妃子,和她眉目传情。但今非昔比,想起来甚是伤感!他因毫无办法,也只得起身告辞,却一本正经对众传妇道:“理应常来请安,只因无甚要事,遂致怠慢。今后若有吩咐,定随时效劳,不胜荣幸。”说罢便径直出了藤壶宫哪,连这王命如也留他不住。藤壶妃子孕育已过半年,心中之事郁结不解,常常久坐无语,更加闷闷不乐。王命妇见此情景,不以为然却又可怜她。只是源氏公子托她所办之事毫无进展,心中有些焦急。只落得源氏公子和藤壶妃子都时时刻刻在心中愁叹,这真是前世作孽啊!此事暂且不提。

    却说紫姬的乳母少纳言进二条院后,心中常想:“这真是一跤跌在蜜缸里!莫非是尼姑老太太去世前,常在佛前为小姐祈祷,引得佛主降恩,才有此厚报吧?”但转念又想:正妻葵姬身分高贵,而公子又风流多情,紫姬日后嫁给他,难免遭到不幸。但愿公子将来会像现在这般宠爱她吧!”

    到除日那天,紫姬丧服已满三月,照例可以改装了。但她自小母亲去世,全靠外祖母亲手抚育,因此丧服也就延期:凡豪华艳丽的衣服,一概不穿,只穿红色、紫色、橡棠色等没有花纹的衫子,淡雅宜人,反倒越发可爱。

    元旦这日早晨,源氏公子照旧入朝贺年,临行前到紫娘房里,对她退:“从即日起,你应成大人了吧”说的笑容可掬,态度和蔼可亲。紫姬一早就忙着起来摆弄玩偶,她在一对三尺高的橱柜里放着种种玩偶,相外搭建诸多小屋,各种玩具充塞小屋之间,几乎使人无法行走。她一本正经地对公子说道:“昨夜犬君说要打鬼弄坏一个,我正在修理呢!”神态庄重,如同报告一件大事。源氏公子答道:“哎呀,这人也太不小心了,那就赶快修理吧。今日是元旦,你说话可要小心,不要讲不吉利的话,也不能终。”说罢便出了门。今天他特意穿了华丽的衣服入朝,紫姬和侍女们送他到廊下,这孩子一回到屋里,即找出玩偶中的源氏公子,替他换上艳丽的衣服,模仿他人朝贺年的样子。

    适逢少纳言进屋,见她如此,便对她道:“今年你得庄重才好,满十岁的人了,不该终日和玩偶打交道。你既已有丈夫,见丈夫时总得有个夫人模样才是。可你连头也不梳……”少纳言说出此话,本想让她难为情。可年幼的紫姬听了,心中倒想:“这样看来,我已经有了丈夫。少纳言她们的丈夫,模样都不中看,只有我的丈夫如此年轻漂亮。”此时她才明白自己和公子的关系。她虽年龄一天天增长,但处处仍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孩子气。这令殿内的人好生不解,谁也不曾想到他们是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

    且说源氏公子贺罢退朝,来到左大臣邸中。这葵姬照例面色端整平淡,并不显得格外亲近。公子心中苦闷,便对她言道:“岁历更新,你若与旁人一样随意些,我将何等欣喜!”葵姬自从闻知公子新近接纳一女子,并倍加宠爱,便推想这女子日后定受重视,也可能扶正,因而心中更是不悦,对公子也更加疏远冷淡了。她虽对公子漠然相待,对其放浪不羁的风流之事,一概装作不知,但表面上也还应酬着,这般涵养毕竟不同凡人。她比源氏公子大四岁,稍有迟暮之感,表情有些不便,但毕竟正当青春年华,容颜自是齐整艳丽。源氏公子看了,不免反省道:“此人实在完美无缺,只因我过分放浪形骸,行为不端,使她对我如此怨恨。”她的父亲左大臣在诸大臣中,御眷深重。她的母亲是皇上胞妹。视女儿为掌上明珠,悉心养调,无微不至。葵姬自幼高傲成性,目空一切,别人对她略有疏慢,便视为怪异,但在源氏公子这个天之骄子看来,葵姬的家世不足为怪,无可骄矜,一向也视她为寻常。夫妇之间,隔阂由此而生。左大臣对这女婿的浮薄行径也深感木满,私下替女儿不平。但见面之后,又怨恨全无,依旧热心款待。

    次日,源氏公子将出门时,正整理行装,左大臣送他一条名贵玉带,并亲手替他抹平官袍背后的折纹。照顾之周到,只差未替他穿靴了。公子对此十分感动。他辞谢道:“如此名贵,且等他回传内宴时,再受惠赐不迟。”左大臣答道:“他日另有更上品的。这不是什么奇贵之物,只样式好些罢了。”便强将玉带系于其身。左大臣将此视为乐事,况且这机会也不是很多。如此俊美之人出入其家,自是荣幸万分之事。

    虽是贺年,源氏公子所到之处也并不多:除了清凉殿东宫一院之外,只到三条院参拜了藤壶妃子。三条的众侍女见了他都赞叹道:“天下竟有如此标致的人儿!长得一年比一年好看!”藤壶妃子隔帘窥视,胸中也是思量无限!

    藤壶妃子分娩的日期,算来应是去年十二月中。但十二月过去了,仍毫无动静,大家都不免担心。到了新年,三条的众侍女都心焦起来,想道:“最晚,正月里也该出来了。”然而正月亦无声无息。世人纷纷猜度:如此迟产,怕是着了妖魔?藤壶妃子忧心如焚,惧怕因此泄露隐情,以致身败名裂,心中自是痛苦难表。源氏中将也暗地推算时日,越加确信此事与己有关,便借口他事,在各寺院举行法事,以祷安产。他想:世事莫测,安危难料。岂因我和她结了这露水因缘,便就此永别?木胜愁叹,茶饭不思。老天有限,终于在二月初十之后,平安地产下了一个男孩。于是公子忧虑顿消,宫中及三条院请人皆欢天喜地。皇上期盼藤壶妃子早日康复,常来探视。藤壶妃子想起那件隐事,只是痛心自责。但当她闻知弘徽殿女御等诅咒她,希望她难产而死,便想道:倘若自己真不幸而亡,倒正合了她们心意。于是振奋精神,身体也日渐恢复了。

    皇上急于早日见到新生皇子。源氏公子心种隐衷,也渴望早日一见,便偷偷来到三条院,派人传话道:“万岁爷急欲知道小皇子状况,令我先来看望,即刻回它上奏。”里面藤壶妃子传语答道:“婴儿初生,面目不全,尚不足观…”这样谢绝,也在清理之中。其实,这婴儿相貌酷似源氏公子,简直就是他的翻版,叫人一望而知。藤壶妃子们心自责,愧恨交加,心中万般苦痛。她想:“别人只消一看这小皇子的相貌,便会察知内情,定会谴责于我。莫说此种大事,即便是细微的过失,世人也往往吹毛求疵。何况我这样的人,不知将怎样被人指责呢!”左思右想,只觉自己在这世间最不幸。

    此后,源氏公子一见王命妇,总是竭尽言词,要她设法引见,但终无成效。公子思念婴儿,时刻牵挂于心。而这三命妇总是答道:“怎么老说这般无意义的话呢?过些时日,你自会见到呀!”嘴上虽然严词相拒,心中却忍不住无限同情。源氏公子苦不堪言,只能暗自期盼有朝一日与藤壶面晤。那副伤心失落的情状,让旁人看了也悲叹难过。他哀伤地吟道:“几多冤仇前生绪,如此离愁今世浓?如此缘促,令人难解!”王命妇常常见得妃子对公子的思念和愁叹,此时听了此诗,不由自主,悄悄和道:“人生皆恨事,思子倍伤心。相见犹悲戚,何况隔帘人。你们两地相思,终日哀伤悲痛,真是苦命人!”源氏公子这样缠着王命妇帮忙,藤壶妃子深恐他来的次数过多,引人怀疑,便渐渐疏远了命妇。但又不便过于明显,怕引人注目,心中暗暗恨她多事,牵连这露水姻缘。王命妇被她疏远,自是一点也不曾料到,心中好生没趣。

    四月,小皇子入宫。这孩子发育奇快,虽才两个月,却渐渐会翻得身了,相貌也更酷似源氏公子。但皇上全不在意,他认为同一高贵的血统,相貌相似不足为奇。他甚是宠爱这小皇子,如同对待幼时的源氏公子。那时公子乃更衣所生,为避世人非议,不曾立为太子,将他降为臣籍,实在委屈了他,至今仍有遗憾。又看到他成人后容貌俊美,更是不胜惋惜。现在这小皇子乃高贵女御所生,相貌又与源氏公子一样光彩照人,皇上便将他视作掌上明珠,万般宠爱,其情状实在难以言传。可藤壶妃子看到这孩子的相貌,又想起直上平日的百般宠爱。心中时时隐痛不安。

    这日,源氏中将照例到藤壶院参与管弦表演。皇上也抱了小皇子出来听观。他对源氏中将说道:“我儿子众多,就你和这个孩子,自小和我朝夕相见。故而我一见他,就忆起幼时的你,他和你如此相象,想是孩子们小时都是一样吧!”他说这话是表示对二人的疼爱。但源氏中将听了,脸上不由色变,内心既欢喜,又惊恐,左思右想,百感交集。此时小皇子正电呀学语,面若桃花,笑颜常开,令人不胜爱怜!源氏中将暗想道:“他既然肖我,可见当年我也如此美貌。”倒感伤起自己不幸的身世。藤壶妃子听了皇上这番话,心如刀绞,甚为不安。源氏中将见了这小星子,反而心乱如麻,不忍久留,遂告退返回。

    源氏公子回到二条院私邸,直入房中休息。然而心潮涌动,无法安定,便欲独自静养一番,再赴左大臣邸。庭中草木青青,满目皆是,其中抚子花开得正盛。公子便摘下一枝,写一信,将花枝附在信上,送给王命妇。信中千言万语,并附诗道:

    “此花恰似心头肉,难慰愁肠眼底洞。将此盛开的花喻作我儿,毕竟太渺茫不可求了!”信送到后,趁无人留意,王命妇便将信交给藤壶妃子,并劝道:“给他个回音吧,哪怕在这花瓣上写几个字也好。”藤壶妃子心中正在流泪,信手提起笔来赋诗两句:

    “泪湿衣襟皆为花,今犹爱花不忍疏。’”只此两句,着墨不多,笔致却如泪牵,断断续续。王命妇大喜过望,忙将此诗送给源氏公子。公子等得焦急,以为照例不会有回音。正愁绪满怀之时,一见回信,不免喜出望外,兴奋之余,不觉热泪长流。

    源氏公子看了和诗,便又躺下,呆视入神,心情反倒更加郁结。为解烦闷,他情不自禁,信步来到西殿。此时他鬓发蓬松,衣冠不整,随意披了一件褂子。手拿横笛,吹起一首自己喜欢的曲子,边走边吹,进到紫姬房里。只见紫姬歪着身子躺在床上,正像适才搞的那技带露的抚子花,异常美丽可爱。她哪着小嘴,背过身去,并不理睬他:因为公子一回哪没有马上来看她。源氏公子挨了她坐下,叫道:“起来呀!”她也不回头,只低声唱“春潮淹没研头革”的古歌,唱后转过脸来以袖掩口,模样妩媚,确是风情万种。源氏公子怪道:“你从哪里学得这样的歌句!要知道‘但愿天天常见面是不好的呀!”使命侍女拿过筝来,教紫姬弹奏。对她道:“筝的三根细弦之中,中间的一根最是易断,可得小心用力啊!”便将琴弦重新调校,降为平调。调毕,再将筝交她弹奏。这紫姬也不好一味撒娇生气,便起身弹筝。她身手短小,只得伸长了左手去近弦,姿态美丽可爱。源氏公子来了兴趣,便拿起笛来与她一起练习。紫姬天性聪慧,无论何等困难的曲调,只领教一遍,便自会弹奏。如此聪明可爱,心灵手巧,正合源氏公子心意,也让他颇感欣慰。《保曾吕俱世利》这首乐曲,名称不雅,但曲调优美,源氏公子用笛吹奏此曲,紫姬以筝相伴。尽管她弹奏尚嫌生硬,可节拍丝毫不差,这也相当不错了!

    天黑后,侍女们点燃灯火,源氏公子便和紫姬在灯下看画。公子原定这晚到左大臣邪,因此时候不早了,随从在门外咳嗽,并说道:“天要下雨了。”提醒公子早些动身。紫姬听见了,便不再看画,嘟起嘴来,皱眉不语,那模样实在令人可怜。她的头发浓艳照人,公子用手替她拢拢垂下的发给,问道:“我要出门了,你想念我么?”紫姬点点头。公子说:“我也想时时陪伴你。不过我想,你还小,暂且还顾不到你。若不光顾到那几个脾气固执,喜好嫉妒的人,她们便会埋怨我,向我唠叨。我生怕伤害她们,因此不得不去走走。待你长大之后,我决不常常出去。现在我不要别人恨我,为的是将来能平平安安地陪你白头偕老。”听了这番体贴入微的话,紫姬脸上泛出红晕。她一言不发,将头埋在源氏公子的膝上,不久便睡着了。源氏公子见状,心下不忍,便吩咐随从人等:“今夜不出门了。”随从者各自散去。侍女们来给公子送膳,公子拍醒紫姬道:“我不出门了!”紫姬一听,一跳而起,和公子一道用餐。她笑着看公子吃,自己只是偶尔举筷作陪而已。饭后紫姬仍不太放心,担心公子出门,便道:“您早点睡吧!”公子点点头,心想:“这可人儿也真真可爱啊!就是到阴曹地府,我也要与她结伴而行!”

    如此滞留,渐成常有之事。日子渐久,消息不胜而走,传到左大臣邸中。于是葵姬的侍女们便愤愤不平:“这女子究竟是何等模样之人?令公子如此痴迷!连名字都不曾听说,可见也非身份高贵的上流女子。定是公子一时心血来潮,于它中见到这个侍女,伯世人非议,故予以隐藏,对外人说是他收留的小孩子。”

    不久,皇上也闻知此事,觉得对不住左大臣。一日,他对源氏公子说道:“难怪左大臣心情不快。当你年事尚幼时,他就尽心尽力照顾你。你现在已经长大,也该晓事了,怎会做出这等忘恩背义之事呢?”公子只管低头不语。皇上见他并不分辩,便推想他大概和葵姬感情不惬,又可怜起他来,说道:“我看你也并非品行不端,四处沾花惹草之人;也不曾听得你和宫女们及其他女人有何瓜葛。你到底干了些什么,让你的岳父和妻子都怨恨你呢?”

    皇上虽然年事已高,却并未疏离女人。宫中美女如云,采女和女藏人中,也有不少姿色美好,聪明伶俐的。公子倘若略有表示,这些女人恐怕也会趋之若鹜。可大概是熟视无睹吧,他对她们很冷淡。间或这些女子忍耐不住用风情话来撩拨他,他也只是敷衍一番而已。这样,宫女们皆传言他冷若冰霜,无情无义。

    却说其中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宫女,叫做源内侍,出身荣贵,才艺优越,名望也很高。就是芳心未老,生性风骚,放纵于色情。源氏公子甚是奇怪:年纪如此大了,何以这般放荡?一时心血来潮,便与她戏言了几句,哪知她即刻回应,决无逊色之感。公子那时正好闲极无聊,想这老女也许别具风味吧。一念之下,便偷偷和她私通了。但又怕外人察知,笑他连老女人也不肯放过,故而表面上很冷落她。这老女便引为恨事。

    一日,内侍替皇上梳发。梳好之后,皇上便召唤掌管衣服的宫女,入内换装去了。此时室内仅公子和内侍两人。公子见这内侍打扮得比平日更为风流:脂粉浓艳,衣服华美,体态风骚。他心中甚感不悦,心想:“这般老衰还要强装年少,也太不像样了!”然而又不肯就此罢休,想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便伸手将她的衣裾拉了一把。但见她抿口一笑,将一把艳丽的纸扇掩住了口,回头递出一个秋波,娇羞不已,风情万种。可是那眼睑已经深深地凹进,颜色发黑;头发蓬松散乱。公子不由心生感叹:“这鲜丽的扇子和这衰老的面容,也实在不般配呢!”便伸手将扇子拿下。但见扇面艳丽,底色深红,上面树木繁茂,且皆用泥金色调,旁边还题有一首古歌:“林下衰草何憔悴,驹不食兮人不周。”笔致苍老。源氏公子见了感到好笑,想道:“此老女自比衰草,也不无风趣,但尽可题别的诗句,何必用这大煞风景的歌词呢?”一便戏言道:“哪有这等说法?有道是‘试听杜宇正飞鸣,夏日都来宿此林’。”但这老女却不以为然,随口吟道:

    “请近看密林荫草,盼君只为好饲驹。”吟时搔首弄姿,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源氏公子急欲脱身,胡乱吟道:

    “林前应有群驹集,我马安能相竞来?”吟罢转身就走。内侍也顾不了许多,赶忙扯住他的衣袖,说道:“想不到你如此无情,使我自讨没趣,我这般年纪,你却忍心让我受辱!”说罢掩面啼哭。源氏公子急忙安抚道:“过些时候,定给你消息。我纵想你,也机会难寻呀!”说罢又要走。内传追到门口,恨恨道:“难道‘犹如津国桥梁断,衰朽残年最可悲’么?”不禁爱恨交加。此时皇上换衣已毕,隔帘隐约看见此情此景,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暗自思忖:“老女配少年,这也太不相称了!”又自言自语道:“大家都说公子古板,其实不然。他连这个老女也不曾放过呢。”内侍听了,老脸也略感发烫,又想到“为了心爱者,情愿穿湿衣”,所以她只是埋头不语,并不替自己辩解。

    此事一经传开,大家纷纷谈论,都说令人难以置信。头中将得知,想精:“我这个情场老手,也算得上无所不至了,怎么没想到要品品老女的风味?”于是便寻了个时机,与这内侍私通了。这头中将也是一个出类拔萃的美男子,内恃有他替代那个薄情郎君,心中也略感宽慰。但她心中的如意郎君怕谁此源氏公子一人。与头中将私通,只因欲壑难填,一时慰情之举罢了。

    内传与头中将的私情异常隐秘,源氏被蒙在鼓里。内侍每当与源氏公子私会,必万般倾述她那一片痴情,埋怨不已。源氏公子念她年老,很是可怜,便抚慰几句,但心中又不甚情愿,故而并不常去那里。一日傍晚,阵雨过后,空气清新。公子不愿埋没如此良宵,便出门闲步。经过温明殿前时,里面飘出悦耳的琵琶声。源氏驻足细听,声音里满是离情别绪,令人愁情郁结。原来是内侍正在弹琵琶。这内侍每逢御前管弦演奏,常常参与男人弹琵琶的队伍,放已精于此道,人莫能及。此时,她正在唱催马乐《山城》之歌:“……好个种瓜郎,要我做妻房。……想来又想去,嫁与也何妨……”嗓音非常美妙,但出于此人之口,似不相称。源氏公子沉迷其中,心中想道:“那时白乐天在鄂州听到那商妇的歌声,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忽听里面的琵琶声嘎然而止,传出愁叹声息。源氏公子心想此人也有心事,便将身靠在柱上,低声吟唱〈催马乐标屋》之歌:“我在东屋檐下立……”里面随接唱道:“……请你自己推开…”应对无误,声音不同凡响。内侍又吟道:

    “檐前湿衣为何人?泪珠似雨又浸润。”吟罢长叹数声。源氏公子想道:“这女人情人众多,何独对我发此牢骚,真令我生厌!”便答吟道:

    “别人妻女窥烦人,不惯屋檐门前立。”便想就此一走了之,却又忍不下心来,便轻手推门进去。这个老女,今日好不容易盼来如意郎君,便放肆起来,语言不免轻薄张狂,公子也觉趣味无穷。

    且说头中将近来对源氏公子颇有怨辞,原因是源氏公子时常指责他的浮萍行径,而自己却假作正经,私自妄为,养了不少情人。他寻机瞅了源氏公子一个漏洞,抓住把柄,以图报复。正好这一天头中将也来与这内传私会,看见源氏公子先推门进去,心中窃喜,想此不失为一个绝好的机会。便决定稍微吓他一番,然后再责问他:“日后是改也不改?”正如公干责问他一样。于是悄然站立门外,静听里面的声音。

    此时正当风声渐紧,夜色深沉,室内了无声息。头中将疑二人已人睡,便悄然走进室内。源氏公子此时心绪不宁,不能安睡,立刻听见了足音。他哪里会想到是头中将来此,还以为这是以前与内侍私通的那个修理大夫,不忘旧情,重来探访。他想:这种见不得人的丑事,偏叫这个老滑头撞上,多难为情!便对内诗说道:“哎呀,不好了,我要走了。你早已看见了绳子飞,知道他要来,却瞒着我,太不要脸了!”慌忙抓了件常礼服,躲到屏风背后。

    头中将听见,差点笑出声来,但他并不就此罢休,径直走到源氏公子藏身的屏风旁边,动手折叠屏风,声音劈劈啪啪,盖过外面的风声。这下可慌了内侍。从年轻到如此年纪,风骚不断,其间两男争风吃醋的事经历了不少,但如今这场面尚属第一次。她生怕这新来的男子伤害到公子,甚是惊恐。连忙起身,拼命抱住这个男子。

    源氏公子想趁机逃出,不让来人群得身分。可自己衣衫不整,冠带歪斜,这样狼狈出走,也实在不甚体面,一时犹豫不决。头中将此刻也不愿源氏公子知道自己是谁,便一声不吭,只是佯装愤怒万分,“刷”地一声,一下将佩刀拔了出来。内侍更慌了,连喊道:“喂,我的好人!喂,我的好人!”便上前挡住,向他合掌叩头。头中将忍俊不禁,噗嗤一声将要笑破,又赶忙掩口。这内侍日常精心打扮,装个娇艳少女,粗看还有些相仿,其实她已是五十七八岁的老太婆。此时夹在二位公子之间,不顾一切,赔了老脸斡旋调停,其模样实在滑稽可笑!

    头中将虚张作势,故意装作他人,一味恐吓,反被源氏公子识破。源氏公子想:“他明知是我,却故意如此,真是可恶。”如此一来,公子也觉好笑,便伸手抓住了他那持佩刀的手臂,使劲一拧。头中将自知已被识破,终于禁不住笑出声来。源氏公子对他道:“你是当真还是开玩笑?未免太过分了!让我将衣服穿好吧。”头中将回身,抢过他的衣服,死也不肯给他。源氏公子道:“要么彼此一样吧!”便伸手拉下他的腰带,又要剥他的衣服。头中将哪里肯依,用力抵抗,两人扭作一团,东抓西扯起来。慌乱中,听得嘶的一声,源氏公子的衣服竟被撕破。头中将哈哈大笑,即景吟道:

    “批得衣破方能识,露出真情隐秘来。你将这破衣穿了,让大家看吧。”源氏公子答道:

    “隐秘哪能保长久,狠行凶故意平!”两人如此调笑唱和之后,怨恨全消,一同出门去了。

    却说源氏公子回到私邸,想起此番遭头中将作弄,心中懊悔莫及,悻悻躺下。而那内侍呢,遇到这等难以料及之事,也自感无聊。次日将昨晚两人遗落的一条男裙和一根腰带送还源氏公子,并附诗道:

    “浪潮来去已两度,寂寥不几头瘦否。我怕是泪如雨注了!”源氏公子见了思忖道:“这个人真不知羞耻呢。”但忆起昨夜她那副难堪相,又心生可怜,便答诗道:

    “且因骇浪惊人去,惟心只恨此矾头!”回信就只两句诗。看看送回来的腰带,却是头中将之物,这腰带的颜色颇深,配不上自己的常礼服。又清点自己的常礼服,发现假袖没了。他想:“也该如此!渔色之人,怎能免于丢脸呢?”从此更加小心谨慎了。

    不多久,公子又收到头中将从宫中值宿所送来的包裹。打开一看,果然是昨晚撕落的假袖。还附有一纸条:“快将此缝上吧。”源氏公子看了,心中又气又恼,想道:“果真让他拿了去?”又想:“我拿到这根腰带,也不得便宜了他。”就将一张同样颜色的纸将腰带包好,送还头中将,并附诗道:

    “君失此带恩情绝,今朝物还似人来。”头中将得了腰带和诗,即刻回答:

    “君盗蓝带我恨君,与君割席在此时。这怨不得我啊!”

    旭日东升,二人各自整装,依旧衣冠楚楚上殿见驾。源氏公子端庄严肃,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头中将见了,暗中窃笑。恰逢这口公事繁多,有不少政务奏请圣裁。二人高谈阔论,出尽风头。有时视线相接,各自会意微笑。等到无人在旁,头中将使向源氏公子走近,白他一眼,恨恨地说道:“你死守秘密,如今还敢是不敢?”源氏公子答道:“何出此言!后来的人一无所获,才该自认倒霉!老实说:“人言可畏,我这样也是迫不得已呀!”两人斗过一阵,相约以古歌“若有人问答不知”为戒,严守秘密。

    此后头中将每遇时机,便以此为话柄,极力嘲笑源氏公子。源氏公子追悔莫及:“都是这讨厌的老妖精害人!”但那内侍还是不断送信来,怨恨公子薄情。公子越想越觉不是滋味。头中将对妹妹葵姬也闭口不言此事,但想以此或可要挟源氏公子。

    皇上对源氏公子百般恩宠,那些出身高贵的弟子既嫉恨,又怕他,只这头中将毫不相让,凡事都要与他争个高低。头中将与葵姬同母所生,他想:源氏公子只是皇上的儿子而已;他自己呢,父亲是贵戚,圣眷最厚,母亲是皇上的同胞妹妹。从小受父母无限宠爱,哪一点比源氏公子差呢?其实,他的人才品貌也说得上尽善尽美,无可挑剔;在清场之上与源氏公子一争高下,也无所不及,正是各领风骚。

    再说藤壶妃子被册立为皇后,其仪式预定在七月举行。源氏公子也由中将升任宰相。皇上意欲在近年让位,由弘徽殿女御所生的太子即位,并立藤壶妃子所生之子为太子。可这新立太子无人扶持,外家请舅父皆是星子,但已降为臣下。是时藤源氏朝中,源氏的人不便摄行朝政,故而只好将新太子的母亲册立为皇后,以便增强新太子的势力。弘徽殿女御得知此事,大为不满,却也无可奈何。皇上对她说道:‘称的儿子不久将即位,那时你高居尊位,就是皇太后了,难道还不满足?”世人对此皆顾虑重重,议论道:“这弘徽殿女御是太子之母,入宫已二十余年。册立藤壶妃子为皇后,想以此压倒她,怕是太难吧?”

    藤壶妃子册立皇后的仪式如期举行。当晚由源氏宰相陪送入宫。藤壶妃子乃前代皇后所生,身份高贵,自不待言,何况又生得一位容貌出众,光彩照人的小皇子。因此是上对她百般宠爱,其他人也只得另眼相待。源氏公子奉陪入宫时,心绪烦乱如麻,想到辇车中妃子那花容月貌,便不胜向往。又想到日后“更远蓬山一万重”,两处相思无由相见,不禁心灰意冷,神思恍惚。便自言自语地吟道:

    “云端奇相纵能望,绵绵幽恨终无期。”只觉心清寂寞无聊,人生无味。

    光阴似箭,小皇子渐渐长大成人,相貌也愈来愈像源氏公子,几乎难辨差异。人们皆言皇子俊美出众。藤壶妃子听了,心中好生痛苦。幸好世人并未留意于此。他们认为:源氏公子美貌超群,无与伦比。小皇子酷似源氏公子,皆因同属富贵之命,如日月行空,光辉自然相似而已。

     第八章 花宴

    来年春,二月二十过后,皇上于南殿举行樱花宴。皇上端坐中间玉座,左边是藤壶皇后,右边是朱雀院皇太子。因藤壶皇后得了上风,弘徽殿女御心中忌恨,处处避免与她同席。可这回赏景,若一人独处也不是滋味,便也来赴席。

    是日,雨后初晴,空气甚是清新,百鸟争鸣,十分悦耳。亲王、公卿以至擅长诗道之人,尽皆出席,参与探韵赋诗。源氏宰相探取一韵,报道:“臣谨探得‘春’字韵!”声音镀铝有力,萦绕不绝。其后是头中将,只见他姿态从容,举止大方。众人自然不敢小视他。他的报韵也掷地有声,令人觉得不同凡响。其余诸人,见此场面,皆自惭形秽,畏缩木敢上前。此外阶下诸文人,不能上殿。但见皇上及皇太子才华卓越,皆感叹文运昌隆,人才辈出,更是自愧弗如。尽管作诗并非难事,但在大庭广众之下,高才学士面前,均倍感手足无措,不能尽情发挥。倒是几个老成的文章博士,尽管服饰寒酸,终因见多识广仍是从容不惊。皇上观此种种情状,觉得趣味甚是盎然。

    下面的舞乐,只待红日西坠,便可上演。最先表演的是《青海波》,乐音赏心,舞态悦目。皇太子忆起去秋红叶缤纷时源氏公子所演《青海波》的盛况,便赏赐他樱花一枝,插于冠上,恳请道:“趁此再展舞姿吧!”源氏公子不便推辞,便立起身未,从容步入场中。乐声响处,舞袖翩翩,美妙绝伦,无可比拟。左大臣看了,对公子的怨恨顿消,直感动得流泪。便问道:“头中将何在?快快上来!”头中将应声而出,表演一出《柳花苑》舞。此舞较长,非得有精深检熟的技法不可。然舞者从容不迫,舞步袖法皆很精湛,真是无瑕可指,足见平日功夫不浅,早有周详准备。皇心大悦,即赐与他御衣一袭。此乃特殊恩典,甚是珍贵。人皆羡慕不已。此后请公卿随意出场献舞,但日色已昏,也只得草草收场。

    舞乐既罢,开始宣读诗篇。源氏公子所作诗文,宏远广博,精巧有致。有些字句,连宣读师也略略沉吟方能吟诵。每读一句,四座惊起,赞叹之声不绝于耳。众文章博士也心悦诚服。以前每逢此种盛会,皇上必先使源氏公子表演,以博得众誉,为四座增添光彩。今日赛诗,公子不负所望,独压群芳,皇上圣心大悦,非比寻常。

    此时藤壶皇后心中想道:“如此年轻美貌、才艺超群的公子,却遭得太子的母亲弘徽女御憎恨,实在难以理解。而我自己亦不免内疚呢。”她深深反省:“若能视作寻常舞,贪恋丰姿不疚心。”她只在心中默诵此诗,聊以自慰。

    直至夜深,宴会始散,大家各自告退回哪。皇后及太子也回宫歇息。此时月光如盘,银辉四洒,四周寂然无声。此番良辰美景,正合男欢女爱。源氏公子醉意朦胧,不愿错失这等良宵。他想道:“殿上值宿人都已入睡,何不趁此难得机缘,前去会见藤壶皇后?”便趁着酒兴,悄悄溜到藤壶院窥探。可王命妇的房间紧闭,不便叫她,无人通得消息,公子只得独自叹息。但又不愿空手而归,便信步走向弘徽殿,见大门求关。弘徽殿女御散宴后随即到宫中值宿,故此处守护人数稀少。公子驻足,往门内窥看,只见里面的小门虚掩着,悄无声息。源氏公子突发奇想道:“可怜世间女人失足犯过,均源于大意,以致门禁不严,方给了男人机会。”想着便进得门来,但闻呼吸之声,众侍女皆已睡熟。

    忽然听得有女子在廊下唱歌:“不似明灯照,又非暗幕张。愿俄春月夜,美景世无双。”乃是一古歌。声音娇嫩动听,渐渐清晰,正往这边走来,源氏公子大喜过望,待她接近,便闯出门去,一把将她的衣袖拉住。那女子吃了一惊,一下动不得,口里叫道:“呀,吓死我了!你为何人?”源氏公子答道:“你何必这般讨厌我呢?”便吟诗道:“今是良夜你我知,美好姻缘恰似月。”便将她抱入房里,随即将门关上。那女的因事出突然,顿时不知所措,浑身发抖,也不挣扎,如小鹿般柔驯甜美,别有一番情趣。她两眼茫然,叫道:‘俄不认识你呀,这如何是好?”源氏公子对她说道:“我是从人都容许的。你喊也无用,还是不作声的好。”女的听了这话,便知他是源氏公子,心中略有放松。她感到实在难堪,又不忍心故作冷酷,让公子失望。公子饮酒过量,哪里育将机会放过。这女子又半推半就,无力坚拒,两人就此成其好事。她年轻温柔,异常可爱,令公子百般爱怜。无奈春夜苦短,天色渐明,心中不胜惆怅。那女的更是依依不舍,春心缭乱之极。源氏公子对她说道:“我还未请教芳名呢。要不然我今后怎么找你?我想你也不愿意就此情断吧。”女的便吟诗道:

    “妾若不幸赴泉壤,汝苦为妾扫墓无。”她吟时姿态娇唤可爱。源氏公子答道:“如此说来也不无道理。我不该问你,你我若有缘份,日后自能得见。不过:东寻西觅为芳名,语课纷纷似竹风。你若木怕世人议论,我又有何顾忌?若我真想知道,你又岂能瞒得住我?”正在交谈,天色已明,众侍女开始起身,准备到宫中去迎回女御。门外人来人往,源氏公子不便久待,只得与那女子互换扇子,聊作凭证,然后匆匆出门,返回首邪。

    源氏公子回到铜壶院时,众侍女中有几人已睡醒,正待起来。见公子破晓归来,便指手画脚,悄声议论道:“唉!不知又到哪里厮混去了!晚出早归,也太为辛苦!”她们见公子走近,又假装熟睡。源氏公子径入内室,倒头睡下,可久久不能入眠。他心中寻思:“这个人儿真是可爱!大约是弘徽殿女御诸妹中的一个吧。此人还是处女,想必是五女公子或六女公子。三女公子已嫁给了帅皇子,四女公子倾慕头中将却得不到回报。这两人都是绝世佳人,昨夜倘是她们,就更加有味儿了。六女公子已经许绪皇太子,如果是她,倒有些于心不安。她们姐妹众多,实是难于辨别啊。看情形,她并不欲就此绝情,不再与我来往。可又为何不愿告诉我名字?”他百般思索,。已早已牢牢系于这女子身上。弘徽殿帷薄如此不修,而藤壶院门禁如此森严,两相比较,他更钦敬起藤壶皇后的人品来!

    次日重开小宴,又是分外忙碌。与昨日的大宴相比,这小宴便显得更富雅趣。源氏公子当筵弹筝,不觉又引发了兴致,忆起昨晚月下那场好事来。将近破晓,见藤壶皇后进宫待驾去了,公子便想:此刻,那女子也许将出宫回哪了。虽邂逅而遇,可实在令人难忘。公子决定派侍臣良清和推光前去打探。这二人很是精明能干,领命而去。公子辞别皇上,出宫返邸之时,两人便来报告:“有三辆车子,现在已出北门。但见右大臣家的两个儿子及右中并急匆匆地赶出来相送,可知车上正是弘徽殿女御及其诸妹。我们看得清楚:车上很有几位美貌女子。”源氏公子听得禀报,断定那女子必在车上,不免热血涌动。他想道:“得先知晓那女子的排行。干脆直言相告,让她父亲右大臣知道此事,正大光明地作他女婿。可这女子品性怎样,还未知晓,便冒冒失失求婚,未免过于轻率。但就此罢休,永远蒙在鼓里,也实在可惜。如何是好呢?”他无计可施,心中烦恼不已,只得茫然地躺着。

    此时忽然想起了二条院的紫姬:“这女子怪可怜的。这几天我常在宫中,已很久不回去看她,想来她很寂寞烦闷吧?”便觉得自己对她不起。无聊之中,又拿出那晚那女子赠他的扇子来看。但见六片樱花模样的饰物,装在扇面外骨上,左右各半,对称相映,上面扎着五色丝线。扇面上一弯膜俄谈月,月下水波不兴,月影倒映水中,均用泥金所。画景不算新颖别致,但此乃美人证物,也弥足珍贵呢。那个吟唱“汝自无缘扫墓来”的女子,其面容始终缠绕心头,挥之不去。借助诗兴,他便在扇头添写了两句:

    “滁脆残月落何处?相思不见恼杀人。”写罢,才将扇子细加收藏。

    再说源氏公子久不赴左大臣邪,欲前往探视。但又牵挂那个幼小的紫姬,决定先回二条院去看看她。

    源氏公子每次见到紫姬,都感到她又凭添一分美丽与娇媚。源氏公子想:“这女子聪慧非凡无甚缺陷,完全可照我自己的意愿教养成人,这太让人高兴了。不过仅由我这个男子来教育,将来她也许会欠缺温柔吧。”竟有几分忧虑。

    公子向紫姬讲述近日花宴之事,与她分享喜悦。过后又教她弹琴玩耍,陪了她一日。晚上,公子动身出门,紫姬嘟嘴道:“又要出去了。”她不愿过于为难公子,因而并不肆意阻挠,只是看着他走了。

    到了左大臣邸内,照例未见到葵姬马上出来相见。公子心中不悦,寂寞无聊,便取这筝来弹奏,吟唱催马乐《贯川》:“……没有一夜好安眠……”,以女子的多情对比葵姬的冷淡。左大臣过来时,与他谈论前日花实中的趣事。道:“老夫历仕四朝,也算有些阅历,可也未曾见过这般场面。诗文高雅警策。舞乐无限美好,可谓赏心悦目,心旷神怡。当今文运昌盛,人才辈出。加之吾婿精通诸艺,善于调度贤才,故能有此空前盛况。老夫虽年事已高,也跃跃欲试呢!”

    源氏公子答道:“实不敢当,小婿不过是勉为其难,多方搜求贤才而已。说到技艺,当首推头中将的《柳花苑》,尽善尽美,实乃传世之作。若有幸欣然起舞,则为盛世之春添光。”此时左中养和头中将进来了。三人共倚栏前,各取所爱乐器,合奏雅调,声音悠扬悦耳,妙不可言。

    却说那晚与公子成全好事的,正是六女公子。她已许嫁了皇太子,预定四月间入东宫成亲。这几日回味起那晚的迷离春梦,无限思念,又不免悲切烦恼。源氏公子呢,因尚未确定她是第几位女公子,又与弘徽殿女御一向不睦,不便贸然求婚,为此不胜愁闷。三月二十日后,右大臣家举行赛箭会,拟请众公卿及亲王参加,之后观赏藤花。其时樱花已经凋谢,独有两株迟开,仿佛懂得古歌“山樱僻处无人见,着意留春独后开”之趣,正开得热闹。又新建一所殿堂,也装饰一新,以备弘徽殿女御亲生公主的着裳仪式。右大臣家历来讲究排场,此时更是极尽奢华,一切设备尽皆新颖则它。拟为盛会增色,右大臣前日即面请了源氏公子,邀他前来赛箭赏从以后又恐公子不来,派了儿子少将前来迎接,并赠诗道:

    “我屋藤花如若丑,何须特地邀君来?”源氏公子接信之时,正在宫中,便将此事奏闻。皇上看了诗笑道:“他很是得意呢户便说:“既然他特地派人来接,你该早些去。公主们都在他家长大,想来他不会把你当作外人的。”

    源氏公子便回去梳妆打扮。直到天色很晚了,方才到会。右大臣家已等得焦急。只见他外披一件白地彩纹中国薄绸常礼服,内穿一件淡紫色衬袍,拖着长后裙飘然而至。置身于众多身穿大礼服的王公之中,自是风流满洒,可谓鹤立鸡群,气度高雅,不同凡响。大家肃然起敬,赏玩的樱花也为之色减香消,再难提起众人兴致。

    盛会隆重进行。这一日的管弦演奏,非常出色。夜色渐深,源氏公子饮得些酒,不久便醉眼朦胧,借口心中烦闷,起身离座。正殿里住着大女公子和三女公子,源氏公子便走到东面的边门口,倚门闲眺。

    正殿檐前,藤花正当盛开。为便于赏花,正殿的格子窗都敞开着,众侍女聚集在帝前。她们故意将衣袖裙裾露出帘外,像新年举行踏歌会时那样。但此番作为与今天的内宴却颇不相称。此时,源氏公子倒觉得藤壶院的斯文典雅,毕竟与众不同。

    “我心情郁结,不胜酒力,既有缘来此,便让我在此稍事躲避吧。”他说着,便掀起门帘,缩进帘子里来。只听帝内一个女子说道:“此话差矣!下人才讲攀缘,你身分如此高贵,何苦口出‘有缘’二字?‘语气虽不庄重,但说话人决非一般侍女,眉间分明显露出高贵的气质。

    室内香烟线绕,诸女群集;钦钢错杂,裙影跟跃。人人举止切娜,个个娇媚动人。可见这家崇尚富丽,追求时尚,但欠缺娴雅之风情。为观射赏花,这些身份高贵的女子从深闺纷涌而出。公子本应郑重谦恭,但禁不住眼前这番艳丽光景的感染,不由兴致勃发,想道:“那一夜月下邂逅相遇的是哪一位呢?”胸中顿时不住跳动。他便靠在门旁,将催马乐《石川》加以改和,用诙谐的语调唱道:

    “石川高而人取扇。我心甚悔恨可叹。……”一女子不知内情,高声说道:“怪哉!谁为高丽人!”只见帷屏后面另有一女子,低头不语,只是连声叹息。源氏公子便靠近此人,隔帘抓住了她的手,吟道:“赏罢朦胧月,再能相见无?山头凝望处,忧思入迷途。何故让我入此迷途呢?”他用推测的口气说。那女的终于忍耐不住。答吟道:“但得心相印,岂关月有无。山头漠漠云,迷途岂能入?”但听这声音,可知要找的正是此人了。源氏公子大喜过望,只是……

     第九章 葵姬

    却说改朝换代伊始,源氏公子升任为大将,身份更是尊贵显赫,万事一时间也都变得意兴盎然。然而碍于身份,未敢稍有逾越;幽会私通之事,均暂得收敛。这可苦了各处情人,个个望眼欲穿,怨恨悲叹。他自己也因恋慕着那个冷漠的藤壶皇后,更是悲伤慨叹。这或许是应得的吧?

    自桐壶帝退位后,藤壶皇后严若普通宫人,日夜侍候于帝侧。弘徽殿太后醋意大发,愈加迁怒于她。索性常人儿子朱雀帝宫中闹居。藤壶皇后没了对手,倒也落得安心。自让位以来,桐壶帝悠闲自得,甚觉如意。往年春秋佳田,铜壶院均要举行管弦乐会,规模自然盛大,热闹非凡。如今惟有一事牵挂于怀:皇太子别居冷泉院,不能常常得见,且尚无后援,故甚为担心。便命源氏大将为其保护人。源氏大将担此重任,不免又惧又喜。

    且说已故皇太子与六条妃子所生的女儿,赴伊势神宫当斋宫的日期渐近了。而六条妃子早已觉得,她与源氏大将的爱情只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况且她也不放心让这斋宫独自前往,倒不如以照顾女儿为名,跟她同赴伊势,就此一刀两断吧!桐壶院闻得消息,面色不悦地对源氏公子道:“吾弟在世之日,百般宠爱于她,你切不可轻薄慢待她。而斋宫,我也视她如同自己女儿。倘你任情恣意,轻薄好色,势必负我一番心意,遭受世人讥评。”源氏公子心中也觉父皇言之成理,不敢吭声,只得恭敬受训。上皇又道:“无论何人,你不可使其蒙受耻辱。皆应彬彬有礼,诚恳待人,否则女人们定要怀恨。”源氏公子闻此,心想:“我那些离经叛道的行为,倘被他知晓,怎可了得!”一时心中骇然,惶恐不安。赶紧告退而出。

    桐壶院自然也知道源氏公子和六条妃子的关系,故有此训。然而此事未免也太草率,有伤六条妃子名声。公子心中有愧,很想今后对她多加亲近,但又不便公然示意。六条妃子,自念年纪比他大,觉得很不相称,因此渐渐冷淡。源氏公子揣摸她的心意,便顺其自然,对她也不再过分亲热。由此六条妃子更加怨恨源氏公子的薄情,时时悲痛不已。

    那位模姬,听世间传闻源氏公子薄情寡义。于是坚定主意,决不似别人那样受他的引诱。因此对于源氏公子的信,她置若们闻。只是偶尔回他一封短书,语气手和,倒不使他难堪。故源氏公子倒始终觉得此女子甚是可爱。

    却说葵姬虽不满意源氏公子的轻薄行径,但又认为过分干涉恐适得其反,因此并不十分嫉恨。况且她已有身孕,一想到此,心中便愁闷不堪。源氏公子得知她已怀孕,庆幸不已。父母亲等亦都欢喜,但也不免担心,便举行种种佛事,以求平安。这期间源氏公子自然不免忙碌,何曾有闲去光顾六条妃子等人毛邪呢?

    时逢贺茂神社斋院修行期满,卜定弘徽殿太后所生三女公子为继任人。虽桐壶帝与弘徽殿太后视这女公子为掌上明珠,但也不得不忍痛割爱。因此斋院入社的仪式更是非寻常可比,异常盛大隆重。祝祭之时,除了规定的仪式,又增添了许多新颖别致的节目。这全随斋院的身分高下而定。

    入社前几日举行拔楔仪式执事的公卿皆选用声名高贵,容貌端庄之人,实在讲究。他们衬衣的色彩,外裙的花纹,以至马和鞍橙,也都搭配合理,相得益彰。皇上御旨,令源氏大将也一同出游。供女宾乘坐的游览车,装饰得美妙绝伦。她们的衣袖裙裾露于帝下,随风舞动,鲜艳夺目。两旁临时搭起的看台,竞相粉饰,尽显主人富贵。大道上熙熙攘攘,冠盖相随,实在有很大的皇家气派。

    葵姬平时一向不喜热闹。况且怀孕后精神不畅,更是不想出门。但众侍女纷纷怂恿:“叫我们自个悄悄地去看,多没趣啊!今天的盛会,连那些村夫野老也都远远地携妻带儿赶到京城来,想一睹源氏大将的丰姿。而我们夫人却不去看,岂不可惜?”葵姬的母亲听到此话,也禁不住劝她道:“你今天精神尚好,去看看吧!你若不去,这些侍从们都没趣呢。”葵姬只得答应。母夫人即命备车前往。

    日上三竿,已近晌午时分。葵姬服饰装扮极为朴素典雅。这一行华丽的车辆和待从来到一条,只见无数游览车辆紧密排列,竟无立足之地。于是待从车中那些身分高贵的宫女,便喝令那些身份低贱者的车子退避。却有二辆牛车,毫不退让。但见车上挂着精致的帘子,外面装着旧席。车中妇人身着素装靠坐于后,大概是不想招人注目吧!车旁的侍从没料到竟有人赶他们走,便气势汹汹地走过来说道:“识相些吧!这二辆车子可非比寻常呢。”不许葵姬夫人的侍从动手。两方侍从都年轻气盛,且喝了酒,便争吵起来,无法制止。葵夫人方面几个年长随从即出来调解道:“不得争吵!”可哪里奏效呢?

    这二辆车子本是伊势斋宫母亲六条妃子所乘。今日她或许心请不快,所以悄悄出门游览。她原本不欲让人发觉,然而却被葵夫人侍从们一眼瞧破。于是便讥讽道:“有何大不了啊!难道依恃源氏大将的势力么?”葵夫人持从中有几个为源氏大将家人,他们觉得对不住六条妃子,然而也不便出来替她说话,因此佯装不知。结果葵夫人的车子赶了过来,使六条妃子的车子被挤在葵夫人及其侍女车后,什么也看不见了。六条妃子觉得看不看倒无所谓,只是微行被人识破,又无端遭受辱骂,此等恶气实在让人难消。

    六条妃子车上驾辕台已被葵夫人家侍从损毁。只得将辕搁在别家破车数上固定,模样甚为寒酸。她懊恼不已:“何必来此受罪呢广然而悔之已晚!想就此回去吧。可被别家车子挡住退路,如何去得了!正在恼闷之时,只听得众人喊道:“来了,来了!”六条妃子听到喊声,始知源氏大将的车将行过。觉得如此可恨之人,却必须在此恭候他的驾临,委实难受之极!她虽想见源氏大将,可这里却非“竹林丛前处”呢!源氏大将当然不知,也并未停马回头,便扬长而去。她深感如此插曲也是徒添气恨罢了。

    这一日的游览车装饰得富丽华贵,胜于往日。许多美貌女子拥坐车中,竞相将衫袖裙据露出帘下,以让人一观。而源氏大将漠然而过,不甚在意。偶尔认出某某情人的车子,却也回眸示意,暗送秋波。葵夫人的车子特别惹眼。源氏大将一行经过时,神色郑重,肃然起敬。六条妃子见此,更觉无地自容,伤心之极,于是默默吟道:

    “此番窥见狂童身,徒自悲怜薄命人。”吟罢,不觉珠泪盈眶,却又竭力隐忍,深恐为人所见。转而却暗自庆幸:如此超凡脱俗绝世容貌,今日倘若错过,倒是莫大憾事。

    源氏大将行列中人,尽皆装扮一新。位置先后早已按身份排定。而那些装束华美艳丽的公卿,在源氏大将的映衬之下,全都相形见细呢。只因今日特别隆重盛大,大将便选用伊豫介的儿子,右近兼藏人的殿上将监作临时随从,其他随从也尽皆风度优雅端庄。这一行列真是威武雄壮。众人见源氏大将如此风光,也不由得赞叹不已。

    这人群中,也有中等人家的女子,戴了女笠,扎着衣据,往来观赏;也有出家修行的尼姑,颠来倒去地来看热闹。若是平时,众人一定对她们厌恶不已:“这真是自找苦吃广但在今日,大家也颇以为然,更有那些满口无牙,两颊深陷,垂着白发,弯腰驼背的老太婆,搭手于额,望着源氏大将的容姿,竟也目瞪口呆,如醉如痴。还有那粗鲁无知的平民,全忘了自家丑态,傻呵呵地笑着。还有一些为源氏大将所不屑的地方官的女儿,也乘了刻意装扮的车子,故作娇媚之姿,以期大将青睐。其中有几个曾与大将偷情的女子,见得他今天的英姿,也自惭形秽,叹息不已。

    坐在看台上观赏的桃园式部卿亲王,见源氏公子如此神采,不禁想道:“此人真是容光焕发,丰姿绰约,该不是有鬼神附体吧?”他如是一想,倒觉得恐怖顿生了。而此时他女儿模姬也是浮想联翩:多年来源氏公子向她真挚求爱,确也感人至深。即便普通男子,恐怕女的也会心动,更何况是美貌超凡的源氏公子?此人本是多情之人!于是不免有些倾心。但也并不欲表示亲近。听见青年侍女们对源氏公子赞不绝口,她不由得格外厌恶起来。

    拔楔仪式后,即举行正式的贺茂祭礼。葵姬没有再去观看。有人将拔换时争夺车位的事件告知了源氏大将。源氏大将想:“葵姬为人稳重,自己虽无欺辱别人的心思,但有时难免思虑不全,又有些冷酷无情。她没想到两女共事一夫,就应相互礼让。自己没个榜样,下人们自会明作非为,以致做出那种毫不谦让的事来。而六条妃子生性温雅柔顺,恭让知礼,如今受此欺侮,不知何等悲愤?”他感到对她不起,便专程前往慰问。此时六条妃子的女儿正在哪内洁身斋戒,她便以不可亵漆神明为由,加以谢绝。这借口不无道理,源氏大将虽明知遭了拒绝,却也只得暗自恼怒:“冤家直解不宜结,何必如此拒人千里之外呢?”

    心情郁闷的他也懒得去会葵姬了。先赴二条院,再出门去观贺茂祭。他到紫姬所住的西殿,命惟光准备车辆,并对那些天真幼稚的侍女们说道:“你们也跟去看看热闹,岂不很好?”紫姬经过精心装扮,显得娇艳无比。源氏公子看得心花怒放,微笑道:“来,我陪你同去看看。”源氏公子用手抚摸着紫姬光洁柔软的头发说道:“头发该剪了。今天想是好日子吧?”便唤过一个占卜时日吉凶的博士,令他卜个吉日。又吩咐众侍女:“你们先去吧广他看看这些侍女美丽的衣饰,与梳扮齐整的头发,倍觉娇小玲戏。

    吉时已至,源氏公子道:“我来替小姐剪吧。”拿起剪刀,却无从下手,说道:“如此浓密,不知还要长多长呢?”接着又说道:“头发无论怎样长都无伤大雅,可额发还是稍短些的好。如果都是短的而没有长些的拢到后边,便简单而缺少趣味了。”剪罢又祝福道:“郁郁青青,长过千寻!”紫姬的乳母少纳言听了这祝词,极感荣幸,忙来称谢。公子又吟诗道:

    “难测海水深千寻,延绵存藻惟我知。”紫姬答道:

    “海水虽有千寻底,潮落潮生无定时!”紫姬挥毫将此诗书于纸上。那执笔之态,很见干练,却又木乏天真可爱。源氏公子自是欣喜无比。

    这一日,前往观贺茂祭的游览车更是异常拥挤,难得空隙之地。源氏公子欲将车停在马场殿旁,却难觅一合适之地。正犹豫间,忽见近旁停着一辆华丽女车,里面乘了许多女子。其中一人从车中伸出一把扇来,向公子的随从招呼道:“停在这里吧!我们让出地方与你。”源氏公子想这女子未免轻狂,不过这地方倒确是不错。即令驱车过去,招呼女车中人道:“你们怎会找得这等好地方,真令人羡慕呢!”便接了那扇子,展开细瞧,只见上面题着诗句:

    梦里青丝终难求,只因君处异地扎墨迹尚湿,一看便知是内侍手笔。源氏公子想:“真是好笑!人老珠黄,却还自认是年少之人,与我撒娇扮痴。”当下很是讨厌,恨恨填了两句答诗,将扇子还与她道:

    “花间芳径君行早,却言待我更是空!”这老侍女一见,顿觉气愤。当即写道:

    “神灵原本无灵物,徒认空名懊悔迟。”

    源氏公子车中有女眷,不便卷起帘子。不想这竟惹得众人猜忌。他们想道:“前日拔楔时,他气度何等威严,今日却随意闲游。是谁与他同车呢?想来定非寻常之人吧!”大家任意猜测。源氏公子觉得刚才与那种老女人纠缠,真是不值。但若送诗给别的优秀女子,她们或许因顾忌同车女子而生非议,都不一定会回复的。

    却说六条妃子自从前日受辱后,更加怨恨源氏公子的无情,对他已心如死灰。但又觉得毅然赴伊势独居,日久则难免寂寞无聊,反倒被世人当作笑料。可是,想留在京城,却如此受人侮辱,实是尴尬不堪啊。正如古歌所言:“钓者浮标似我心,动荡不定逐海潮。”她心中犹豫不决,日夜烦恼,更加苦不堪言。

    源氏大将对六条妃子下伊势之事,并不觉得奇怪。只是对她说:“你厌恶我乃清理中事,因我实是微不足道的。不过,凡事须思虑前后,我们既已结缘,总应有始有终才好。”于是六条妃子难决行止。那天她本是乘兴出游,不想受此打击,从此万念俱灰。

    恰逢此日,葵姬不知被何等妖怪所迷,忽然病得厉害。家中上下请人,无不叹息奔忙。源氏公于此时已不便再去眠花卧柳,二条院也难得回去了。他平日虽不甚喜爱葵姬,但毕竟是身分高贵的正夫人,对她却总是另眼相待的。尤其葵姬已有身孕,如今又患病在身,源氏公子怎不担惊受怕呢?便请了高僧,在宅内作种种法事。作法之时,高僧说出许多死魂灵之名。其中有一魂灵,总是附在病人身上,不肯依附替身童子。无奈只得再请法力精深的高僧来驱妖。可这魂灵顽固异常,终不见奏效。左大臣邪宅内众人,便左右猜测是公子情妇魂灵作祟,可怎猜得着?其中几人窃窃私语道:“莫不是六条妃子及二条院紫姬等人的生魂在作祟?”请博士占卜,却又无定论。虽说是鬼怪迷人,但葵姬也没与什么人结下深仇大恨呀?倒可能是她那故去多年的乳母,或是世代与她家结怨极深的鬼魂,乘虚而人纠缠她吧!

    葵姬终日噪泣,咳嗽呕吐不止,显得痛苦异常。眼见病情日趋严重,而又无计可施,众人激政不已,一时全府上下一片慌乱。铜壶院甚为关怀。问病使者往来不绝,又作种种法事,为她祈祷平安。如此皇恩浩荡,若有不测,太让人惋惜啊!朝野尽知葵夫人病状,无不牵挂于怀。六条妃子闻得如此,竟大为嫉妒。多年来本与葵姬并无猜忌,惟因争夺车位一小事,心情才口愈烦躁,神思恍低这是左大臣一家所不曾料到的。

    六条妃子这般愁闷,身心亦异常疲敝。故欲请僧人作佛事,以祈祷健康。可女儿斋宫尚未离去,不便于府内举行。便决定暂移居别处,诵经拜佛。源氏大将得知后,甚为牵挂妃子近况,稍作打算便前去探访。源氏大将微服前往,道明来意:近来关怀不周,确有意外之事。怠慢之罪,望求谅解。随后谈及葵姬病情,道:“我并不何等费心。仅因她父母甚是着急,痛苦不堪。我又不能闲视不管,只得有所看顾。你倘能心地宽宏,原谅此事,我就不胜欣慰了。”他见妃子神色较往常推悴,觉得此事亦不好责备,深表怜悯。

    二人彻夜倾谈,不觉天已微明。虽隔阂未能尽消,公子亦只好辞别。六条妃子望见他那风流惆说的身影,又不忍让他独自远行。但一转念:“其正妃素受亲宠,如今又有身孕,所有情爱定集于一人。我痴心翘盼惠临,不是自讨苦吃吗?”越想越觉哀愁。日暮时分,源氏公子来了一封信。信中写道:“近日病体初愈,熟料今又加重,故未能抽身……”

    六条妃子猜想定是托辞,便答了一封信:“情淖中人襟常湿,泥田陷足日恨深!古歌云:‘悔汲山井水,虽浅却湿袖。’君合治如此井啊。”

    源氏公子读罢,思想所交往的女子,此人笔迹最优秀。便想:“世上之事,真是费解!我所镇爱的情人,品性容颜各具其妙。若集诸长处于一人,那多好啊!”一时郁郁不乐。见天色已昏,忙再书一封:“来信中‘虽浅却湿袖’,不知浅自何处?皆缘卿心不深,反倒责我情薄吧!卿为浅獭湿袖人,我居深渊已无身。若非病人,我定亲奉此书。”

    话说葵姬被魂灵附体,情势转危,痛苦不堪。世人纷纷传言:定是六条妃子生灵及已故父大臣鬼魂缠身。六条妃子闻知此事,满腹忧虑。暗讨:“我仅伤及自己,并未怨怪别人,何至于此?仅听说过于偶郁,灵魂会脱身而纠缠他人,此事亦难辨真庸?”近年来她为各番不幸忧思烦恼,尚未如此柔肠寸断。自拔楔那日被人夺了车位,受人蔑视,身蒙耻辱后,整日忧伤恍格,难以入眠。每逢迷离人梦,她总觉得自己身处某一洞房清宫,同一人纠缠不休,常凶猛暴戾无比,痛袭此人。但这毕竟是在做梦。她常想:“唉,惭愧!果真我的灵魂会出窍,去伤害葵姬么?”又觉得非出本心,甚是奇怪。她又想:“些许小事,世人都要说长道短,何况于我这等行为,若传扬开去,定遭世人非议了。”她珍惜名声,反复思量:“倘是离世之人,怨魂不散,纠缠害人,世间倒有其事。即便于我,也要痛伐恶诛,更何况我乃一活人,若被人扬此恶名,还有何颜面?这全是因我爱上了那薄情人,往后决不再顾念他。”正如古话:“想不想时已是想,何不连不想也不想。”

    由于六条妃子心绪不佳,原定女儿斋宫去年入禁中左卫门府斋戒,只得推迟至今年秋方人左卫门府。九月将迁居峻峨野宫修行,眼下正忙于准备第二次拔樱。正值此间,六条妃子整日精神迷离,躺卧于床。众侍女异常惊慌,便举行种种法事,为她驱魔除病。然而并无多大病状,仅是郁郁寡欢,烦闷度日。源氏公子虽常来探问,然而因为葵姬病重,亦无多少心思了。

    葵姬怀孕后,离临盆尚有一段时间,大家均未特别在意。岂知一日忽然阵痛频频,乃是分娩迹象。于是各处法会祈祷声终目不绝。然而那个顽固的魂灵,一直附在她身上,形影不离。众增都认为此胎极怪,尽了万般法力,才让她镇静下来。此怪便借葵姬之口说:“法师稍稍宽缓些,我有话对大将讲!”众侍女互递眼色,惊道:“是了,其中必有隐情。”便将源氏大将让进帷屏。左大臣夫妇暗想:“恐是大限到了,想必有遗言对公子说吧。”便退了出去。正在祈祷的僧众都放低了声音,齐涌着《法华经》,气象甚是庄严。

    源氏公子撩开帷屏垂布人内,但见葵姬容颜美丽,只是略显消瘦;腹部高高隆起;姿态娇弱中带着惟淬。即是旁人见了,也觉痛惜,更何况源氏公子呢?源氏见葵姬如此模样,不由又悲又怜。葵姬一袭白衣,映着乌黑头发,色彩分明。那头发浓密修长,用一带子束着,散于枕上。源氏公子见了,心里不禁为之一振,伤感之情消释许多。痴想道:“她平素太过端庄,此刻如此装扮,倒更显得娇媚动人!”随即轻轻握住她的手,温言道:“唉,你受如此折磨,着实令我伤心啊!”说罢党呜咽起来。葵姬原本严肃而腼腆,如今带着满脸倦意,凝望着公子,不觉泪珠盈眶,滚了下来。源氏公子见此,更是肝肠寸断。葵姬哭得甚为厉害,公子料想她定是不忍离别双亲,今又疑惑是与丈夫永诀才伤心致此。便柔声劝慰道:“别想得太过严重了。现虽有痛楚,可你气色还好,不会有什么事的,安心养着吧。倘有什么事,我俩夫妻恩爱,定能长相厮守。岳父母与你也有前世深缘。生死轮回,必有相见之时,别再悲伤了。”

    附于葵姬身上那魂灵答道:“不不,我并非此意。只因身心痛苦异常,忧郁成结,魂不守舍,偶然游荡来此罢了。绝非有意相扰,万望法师宽恕。”语调柔顺可亲,还吟出一诗:

    “郎君快快结前裙,系我游魂返其身!”。那声音神态,全非平常葵姬,竟似换了一人。源氏公子大惊,细一思量,此人竟是六条妃子。以往众皆谣传,他总以为有人别有用心、胡言乱语,往往加以驳斥。如今亲眼目睹此等怪异之事,甚觉人世可厌。心中不免悲叹连连。便问:“你到底是谁?务清明示于我!”岂知回答时态度及口音全是六条妃子!此情此景,奇怪二字已不足形容。不知众侍女是否留意源氏公子此时那尴尬情状。

    那魂灵的声音逐渐消逝。其母以为葵姬如今身体舒适了些,便送了碗汤药过来。众诗女正待扶她喝药,不料一阵剧痛,婴儿竟离身了。众人自是欢喜不已,一片忙碌。但移附于替身童子身上的众魂灵却忌恨孩子平安降生,大声骚嚷起来。众人不免又提心吊胆,深恐再有不测。许是左大臣夫妇及源氏公子平素修行法事而功德无量,落胞一事终于平安了。主持法事的众增人皆感欢喜,见其平安无事,便纷纷告退了。家中请人连日悉心看护,均感困乏难支,方稍作休息。左大臣夫妇及源氏公子料想今后可保无事,俱各安心了。为酬谢神明,法事重又举行。众人皆悉心照料那初生的婴儿,倒对病人有了疏忽。

    闻得源氏大将喜得贵子。上至上是,下至亲王公卿,无不赠送珍贵物品前来贺喜问安。庆贺之夜,奇珍异宝、绢纱绸缎多不胜数。礼仪隆重,热闹非凡。众人无不欢天喜地。

    葵姬安产的消息传遍了四处。六条妃子闻知后,心中好不平静。暗想:“不是早就危在旦夕了么,何以又平安无事呢?”她渐渐回思起自己魂灵出游的种种情形,忽觉衣上透出葵姬枕边的芥子香气。她不由惊诧,便匆匆洗发更衣,欲去看个究竟。孰知香气仍久久不散。不禁忖思:“此翻行径,我自己尚觉不齿,旁人得知,岂不大肆宣扬?”可此事又无人可语,只得闷在心中,独自愁叹。她的性情便越发乖僻起来。

    葵姬平安分娩,源氏公子心中亦很宽慰。他很有些时日没去探望六条妃子了,心中不免愧疚。但想起那魂灵附身的怪事,又很是懊恼。即便见面,又有何话可谈呢?大家心中还是不快的。左思右虑后,决定还是不去的好。只写了一封信去问候。

    自葵姬得了此大病后,身体甚为羸弱。众人均放心不下,怕再出意外。源氏公子也成天守护于病床前,足不出门。葵姬仍有些不适,不能像平日那般与源氏公子畅谈。左大臣虽担心葵姬病体尚未痊愈,但看情势决非几日即可康复,故并不很着急。见婴儿甚是可爱,亦觉欣喜。

    婴儿眉目清秀,酷肖东宫太子。源氏公子见了,不免心有所念,便欲去看望。便在帘外说:“你因病重,我尽心看护,足不出户,故而久未进宫,甚是牵挂。今回想去一回,但有话需与你谈。可你隔帘传话,岂不形同生人么?”侍女也极力劝请夫人道:“夫妻间,毋须拘谨小节。夫人虽病体衰弱,未加粉饰。但与公子见面,又何必后怕呢?”便在夫人榻侧设一座位,让源氏公子进来。两人就对面交谈。葵姬时时对答,但因病后虚弱,颇感吃力。源氏公子想起前些时候,葵姬垂危的样子来。面对眼前容颜,犹如身在梦境。且谈了些病势沉重时一些事情。忽又忆起气息奄奄的葵姬那日突然魂灵附体、佩侃而谈时的怪相,心中不免恐怖起来,便对她道:“唉,还是B后再谈吧,如今你身体虚弱,该静养才是。”又劝她服些汤药。众侍女见此情景,皆高兴地想:“尚不知他何时学会照顾病人的。”可怜葵姬这一绝色佳丽,只因病魔困扰,玉容消减,神情萎靡,无奈只得寄于病榻。她头发浓黑,松松地堆子枕畔,而丝毫不乱,如云霞一般美丽,真是“病若西子胜三分”!源氏公子凝眸良久,不由自责:“如此动容之人,我却木称心,有何道理呢。”便对她道:“我且进宫见了父皇,即刻回来。二人能如此促膝而谈,我真是高兴!近来岳母常来伴你,我来得过勤,恐她怪我不懂体谅病人,故我不便多加亲近。其实心中很不好受呢!愿你身体早日康复,我们便可同住。或许岳父母太过钟爱你了,要木何以好得如此慢?”说罢便起身告辞。公子服饰鲜丽,英姿逼人。葵姬躺着目送他去,眼光竟然比平常亲热起来。

    当时正值秋季“司召”之时,京官升迁任免,须在此时决定。左大臣也须入宫,切磋商讨。而那些世袭显贵的众公子,时常混迹于左大臣前后,讨好取宠。一日众人都簇拥着左大臣人宫去了。邪内顿时人走屋空,沉寂起来。兀地,葵姬病情加剧,喘咳不止,痛苦异常,尚不及向宫中传报,便香消玉殒了。

    噩耗传来,左大臣及源氏公子等皆大惊失色。匆忙退出,足不点地地奔回府中。本欲此日晚,办理“司召”,如今出了此等意外,只得万事中止了。

    回至官哪,早已嚎天动地。在大臣和源氏公子也不免悲激欲绝。时值夜半,欲请比睿山法僧来做功德,实亦不能。众人均以为安产后病体稍有康复,看来已无大恙,故不曾在意。岂料祸从天降,如晴天一个霹雳,顿时邪内诸人乱作一团。不时,各处唁客便络绎不绝前来吊丧。家人惊甫末定,哪有心事收拾局面。一时手忙脚乱,无法应付。亲友大放悲声,旁人亦觉肝肠寸断。葵姬曾屡屡为鬼怪所迷,后又渐渐苏醒。众人以为此次又是鬼怪作祟,所以并未移动枕头,企望还能醒来。静候两三日,容颜逐渐变化,方知已无望生还。绝望之余,众人又痛哭一场。源氏公子既为葵姬之死伤心,又为六条妃子之事落泪,甚觉人生苦短,福祸难料。生出“今日脱鞋上床睡,不知明朝穿木穿”之感叹。对于请亲友殷勤吊唁,也不予理会,只是成天忧思哀叹。

    桐壶院也很悲痛,遣使隆重吊唁。左大臣家中虽遭不幸,却承蒙皇上恩宠,悲哀中平添有一丝欢喜。左大臣悲喜交加,流泪不止。他听从众人劝慰,一面举行庄严隆重的法事以祈求女儿复生;一面千方百计施行种种挽救措施。然而尸体渐至腐坏,父母诚心期望,终木过是一场梦想。无可奈何中,只得将遗体送往鸟边野火葬场。

    鸟边野广阔原野上,到处都是送葬人及各寺念佛僧众。上皇、藤壶皇后及东宫太子所派使者与众人一道追思悼念。左大臣悲痛难抑,老泪纵横:“孰想我这把年纪,意身逢此等木幸,命运如此多钟,何日方是尽头!”众人睹目伤怀,无不流泪,悲号声响遍四野。葬仪隆重而盛大,喧扰了一夜。第二日拂晓,大家方依依归去。

    生死虽为人世常事。但源氏只见过夕额之死,或许经历变故不多,故伤痛悲绝,非比寻常。时值八月二十后,残月斜挂,凄凉无限。左大臣于归途中追思亡女,心情郁结,一愁莫展。源氏公子见了,益增悲戚,眺望长空,悲泣而吟:

    “丽人似青烟,依云上碧天。凝视长空夜,点点令人怜。”

    源氏公子回至左大臣府脉,彻夜难眠。忆起葵姬那绝世容颜,不禁连连懊丧:‘为何总以为她会谅解我,总是一味任性行事而让她心呼幽怨呢?她终视我情薄洒手抱恨而去了!”缅怀往事,更觉悔恨难当!他穿上浅黑色丧农,又神思恍他地想:“如我先舍她而去,她定会穿深黑色丧服追悔我吧!”遂又吟道:“遵制丧衣已色淡,袖泪成渊界仍多。”吟罢设香念佛,神态谨严恭敬。随即低声确道:“法界三昧普贤大士……”仪态亦甚庄重。

    源氏公子见那新生婴儿,遂想起古歌“若非剩有遗孤在,何以追怀逝世人?”更是心如刀绞。他想:“此话倒有道理,倘使连个遗孤也没有,则不知有何等伤悲啊片

    女儿碎然亡故,老夫人悲痛难支,竞病倒在床。众人又是一阵慌乱,忙请得道高僧大修法事,以祈祷平安。光阴差再,眼见过了七七。其间每度超荐亡魂,老夫人总觉此事太过突然,不相信女儿真个已死,一味悲伤嗷泣。天下父母谁不痛惜子女?即便儿女粗笨,也觉可爱,更何况葵姬那般贤慧伶俐。故左大臣夫妇常伤心落泪,众人也皆黯然。

    源氏大将不再光顾二条院及诸情人处,只写几封信去问候。整日凄苦愁叹,专心为亡委诵经念佛。六条妃子也以跟女儿斋宫赴禁中左卫门府斋戒为由,不再写信与源氏公子。源氏公子早已痛感人世无聊;如今又痛失爱妻,更感世事皆空,无可留恋。若木为那婴儿,倒想遁人空门。然而忽又想起西殿那孤苦伶件之人,心中不免挂念。他每夜独宿帐中,虽有众宫女侍候,然总觉寂寞难奈。常想起古歌“秋日生离犹恋恋,何况死别两茫茫”之句。安寝后亦是恍馆迷离。便选嗓音优美的僧人,晚间在榻测诵经念佛以驱寂寞。然破晓时闻此佛号,倍生悲凉。初冬渐至,寒气沁人肺腑。公子不惯独宿,惟觉长夜漫漫。一日清晨,朝雾浓重,忽有人送上一封深蓝色系有一枝初绽菊花的信来。源氏公子觉得甚为风流雅致,细看方知系六条妃子所写。信中道:“久本问候,此心尚望谅鉴。近闻辞世悲欲绝,遥知孤身袖未干。因今日晨景迷离,聊以自慰,谨呈短柬以表寸心。”

    源氏公子读罢,觉得此信较之往日更富才情,教人爱木释手。但转念一想:她自个害了人,尚佯装不知,写信来,真乃可恨!倘就此与她决绝,不通音讯,岂不折损了她的名声?心中踌躇难定。后又想道:“死者已逝,皆为命中注定,何必责怨别人呢?”不禁有些回心转意。对六条妃子的恋情终不忍断绝。想写信回复,又念及妃子正陪伴斋宫清心洁身,不宜阅读丧家书信。继而又想:她特地来信,我若置之不理,未免木留颜面。便于一紫灰色信笺上写道:“久疏问候,但倾慕之心,未敢懈怠。只因身着丧服,不便致信,乞蒙谅鉴。朝露先凋后亡别,情深枉费执念时。你心怀恨实可理喻,但请勿忘却此等厌恶之事。你正斋戒,恐不宜阅此信。我值居丧,亦未便多言。”

    六条妃子当时已回至私邪,便悄悄展阅复信。源氏公子那含蓄语意,她当即明了。不由暗忖道:“原来他全已知晓!”心中懊恼不已。又想:“我身蒙不幸,能有谁怜?今又落得个‘生魂祟人’的恶名,倘桐壶爷闻后木知作何感想呢!他与亡夫前皇太子乃同胞兄弟,情谊深厚。亡夫弥留时,曾遗言将女儿斋宫托付于他。桐壶爷也常说‘我定为弟照顾此女’又多次劝我留居官中。可我乃守寡之身,自当远离红尘,故而离宫远居。孰料遇此冤孽,堕入迷离春梦,平添无限苦楚,而今又流传恶名。我命好苦啊!”她心思迷乱,精神颓丧。

    六条妃子不仅容貌出众,且其情趣高雅,素以才女著称。此次斋宫迁居嗟峨野宫,也曾兴办过各类饶富情趣的事。自陪女儿抵达野宫后,常有几个风流公卿不畏霜露,披星戴月赶至峻峨野宫一带野游,以求邂逅六条妃子。源氏公子闻听此事,思忖道:“并不为怪。想那妃子才情绝世,品貌非凡。如真个看破红尘,出家为尼,那才寂寞难奈呢。”

    葵姬七七四十九天佛事中,源氏公子足不出户,一直幽居于左大臣邪内。头中将现已升为三位中将,知他不喜独居,甚为同情,故常来作陪。为他讲述世间种种奇闻逸事,以驱忧解闷。庄重的事情有,轻薄的事情也有。尤其有关那个内传的事,常被当作笑料。源氏公子听他谈及内侍,总劝诫道:“实是罪过,再别拿这老祖母开玩笑吧!”二人毫无顾虑,互谈种种寻花问柳的旧事。例如某年春某日夜于一邪内相遇某女,及秋天源氏公子与未摘花幽会后回宫的早晨被头中将嘲笑等。但到头来往往是感叹人世多变,不觉泪湿襟衫,相互而泣。

    一日雨后黄昏,天空彤云密布。中将一时兴起,除去深色丧服,穿了素色衣装,翩然来访源氏公子。他显得风姿勃发,使所见者莫不惊叹。此时公子正斜倚于西面边门一栏杆上,闲赏庭前枯萎凋零的花木。此时凄风冷雨不断,公子心坏悲戚,泪水如檐外雨滴,静静淌下脸颊。他两手托腮,独自沉吟“为雨为云今不知”,风度滞酒中略透凄艳。中将心魂为之一动,驻目良久,忖道:“一个女子倘离如此男子而独赴黄泉,其魂灵定然不忍离去吧。”便走近前去,于对面坐下。源氏公子衣衫不整,但素朴大方,自有非凡气度。中将眺望长空,凄凄吟道:“为雨为云皆漠漠,安知何处是芳魂。去向不知了!”源氏公子吟道:“专魂若为燕游雨,漠漠长空也泪淋。”中将见源氏公子吟时凄容满面,哀思深切。暗想道:“原以为公子多年对阿妹并无深爱。只因得桐壶爷屡次训诫他,父亲苦心疼爱,母亲与他乃姑表之亲,有些种种干系,才使他勉强塞责罢了。今儿看来是我错看了他,他原对这正夫人是疼爱有加啊/恍然大悟之后,倍觉葵姬之死甚是可惜。仿佛家中失却了光彩。

    中将离开后。源氏公子见凋萎的草丛中尚有龙胆及抚子花开得极为艳丽,便命侍女折了枝抚子花,附上书信,派小公子的乳母宰相君送与老夫人,信中写道:

    “篱下鲜花枯草畔,凝似残秋遗情物。以花比残秋,老夫人定认为那花要逊色吧?”

    她看罢此信,想起小公于天真烂漫的笑颜,泪如枯萎的树叶,簌簌流落腮边。勉力吟道:“草枯篱畔花虽美,看罢总道袖不干。”

    源氏公子闹居宅内多日,甚觉无聊,忽然想起了模姬。她平时态度虽较冷漠,但照其性情推测,如今对己丧妻之痛定会同情,或许能给我些安慰。便写了封信。信送到时,已是日暮。虽久未通信,但模姬的众侍女知道以前曾有过信来,并不为怪,便将信呈上。模姬见一张天蓝色纸上写道:“岁岁悲秋均尝味,泪多独在此黄昏。真乃‘年年十月愁霖雨’。”众侍女劝道:“此信可是用心写就的,比以往的更添风趣,若不理睬,似乎不妥吧片模姬也正如是思量。便回复道:“知君深宫孤寂难奈,贱妾不胜心伤。正如古歌所说:‘恋情倘着色,虽浓亦可观。我方无色相,安敢与君看?’是故未能前往吊慰,乞望谅解。并附诗曰:每逢秋雾悲永别,此番风雨惹人愁!”

    此信语意含蓄,用淡墨色写成。模姬亦觉满意。

    世间之事,原本是实际总不若预想那般顺利。源氏公子脾性也正好如此:他对那些性格倔强的人,恋慕尤为深切。他据此推想:“模姬从来不许我求爱,却又时时向我透露风情。由是看来,她与我是可互道真情的。仅因她不愿用情太多,恐惹人注目而已。我可不想把西殿那人养成这种性情。”他推度紫姬近日定很孤寂无聊,对她甚是想念。然而于她仅如关怀一无母的孤儿,并非虑及她如其它情人会因久别而生怨,因此心里不免快慰许多。

    天色尽黑,源氏公子教人移来灯火,叫了几位亲近侍女陪坐闲谈。其中有个中纳言君,暗中早与公子有染。后因公子居丧,方未有此种行径。众诗女都暗中称赞:到底是一个气节高尚之人。公子道:“近来大家抛却诸事,亲切团聚于此,倒甚于夫人在世时。不知日后能否再有机缘,真有些恋恋不舍呢。除去别离悲拗,念及此事,不免让人伤心!”众人听得此话,无不暗自饮泣。一人道:“提起那桩事,真有些黯然神伤,可又无可奈何!念及公子终将另赴他处,不复回归,真让我等……”话到此处,早便咽无语了。公子看看众传文,甚觉可怜。便道:“哪能丢下你们不管呢?我并非薄情之人!倘若仔细思量,定能知我一片衷心。可惜我寿命也是长短无常啊!”说罢,目视灯火,泪光盈盈,凄艳异常。

    有个叫资君的侍女,父母皆亡,平素深得葵姬怜爱。源氏公子觉此女可怜可爱,便对她道:‘喷君,往后我作你庇护人好了。”贵君便嘤嘤地哭开了。她穿着件衬衫,颜色墨黑。外面还罩了件墨色上衣及营草色裙子,姿态玲戏娇美。公子又对众人说道:“惟愿不忘旧情者,且耐住眼下之寂寞时光,于此照顾这个婴儿。如今已是凤去台空,若再四处奔散,就更添冷落了。”他劝大家依旧相处共住。可众人皆想:“唉!自此恐难再见你的光临了。”全都生出落寞惆怅来。

    左大臣拿出众多日用物品,及吊唁死者的种种遗物,按照各自身份,—一作了赏赐。随意分赏,并不张扬。

    再说源氏公子幽居已久,实在难奈孤寂,沉思默想后,便决定入宫参见桐壶院。临行前日,天公知意,降下一阵雨来,似酒同情泪,寒风掠动枯叶,更显萧条颓败。众人皆侍立一旁,垂头无语。源氏拟定出宫之后,当夜泊宿于二条院私宅,侍从人等便各领差事,先赴二条院准备迎候。左大臣邪内请人无不悲痛欲绝。仿佛公子此别将不再回。左大臣夫妇见此情景,更添新愁。

    老夫人接到源氏公子一封来信,其中道:“只因思念父皇日久,故以即日入宫拜谒。虽非久别,但遭此厄运,尚括微命于今,心且烦乱如麻。本应前来一叙,恐添愁绪,放他日再见。”老夫人两眼昏花,展毕来书,未能作答。

    左大臣悲伤难抑,频频以袖掩面,送离公子。左右随从目睹此等深情,无不为之泣下。源氏公子抚今追昔,一时悲从中来。然而举止仍是稳健,仪态依旧优雅。左大臣犹豫再三,对公子说道:“我已老朽,难奈忧患。纵小有不幸,亦必伤心垂泪,遭此番厄运,襟袖尚无干时。方寸已乱,举止失态,深恐颓丧之余,有失礼仪,故不敢觐见皇上。不想古稀年迈,身逢此等逆事,定是命运多外呀!爱婿此番进宫,尚望将此等情状俱奏上皇,并代为问安,”他强作镇定,方才说出此番话来,模样叫人悯怜。

    源氏公子见此,只得强忍眼泪,劝慰道:“生死无常,命有定数,此乃人世常情,身蒙不幸,实是伤痛难诉。小婿进宫,定向父皇明奏,料能深蒙鉴察。”左大臣便道:“阴雨连绵,恐无休止。趁天色尚早,早些起程吧。”

    公子顾盼四周,只见约三十个待文,聚立于帷屏后纸隔扇旁。她们身着黑色丧服,个个愁容惨淡,神色黯然。左大臣见了,说道:“女儿虽死,但遗此小公子,今后常来看顾,我等就满意了。众侍女皆以为你将自此抛弃此家,不再回顾了。她们如今倒不困死别而伤心,而是为从此不再侍立于左右而叹息,此乃清理中事。往日夫妇二人多有嫌忌,本当指望你们和好,不想竟成水中泡影!唉,外面暮色好凄凉啊!”不觉又掉下泪来。

    “那皆为浅薄之人的忧虑而已。往日我曾作过努力,但时时久疏问候。如今还有何缘由不常来探访呢?日后我心尚谅解。”源氏公子答完,告辞而去。

    左大臣目送公子远去,回至公子旧居,但见室中装饰布置,一如葵姬生前模样。然而人去室空,如是蜕变后空留的蝉壳。案上散放着笔砚,且有公子遗弃的墨稿。左大臣取出—一细看。然老眼昏花,字迹难辨,惹得众侍女微微窃笑。墨稿中,多是些情爱缠绵的古诗,文字各一,体式多样,写得道劲秀美。左大臣甚是惊叹。仰望天宇,心念如此英才,日后将为外人,不觉惋惜。公子在“旧枕故袅谁与共?”诗句旁题道:

    “恋恋合欢榻,依依不分离。芳魂壤泉里,每忆更增悲。”另一张写有“鸳鸯互冷霜华重”旁题着:

    “抚子凝朝露,孤眠亦泪多。尘积空床头,犹是对沉愁。”

    其间夹有一枝已枯的抚子花,想必是前日送老夫人信时搞来。左大臣便将此花速与老夫人,说道:“人死不能复生,此事本也无可奈何。细一思量此等悲事世间常有,多半与女儿缘份太浅,才使我等蒙此厄运。如是一想,反恨前世冤孽,思念亦稍有缓解。孰知时日一久,却思念愈深。况且大将将成外人,真让人心伤。先前一二日不见,便怅然若失。今后缘断,我家定如日月失辉,教我何以度日呵!”说罢大哭。几个年老的侍女睹此情形,不免悲号。其光景甚为悲凉。

    众侍女相与谈论,各诉心中苦楚。有的意欲留下来侍候小公子,有的想暂时回家。于是离别的诗女便相互作别,其情景凄恻哀惋,令人目不忍视。

    却说源氏公子人宫觐见,圣上对他极为怜爱,并于御前赐膳。且问及种种情况,关怀细致,情爱深挚,使公子感激涕零。告退后,又去参谒藤壶母后。众宫女见了公子,倍感亲切,纷纷前来慰问。皇后命王命妇传问:“公子身蒙厄运,时日已久,末知哀情稍减否?”公子回道:“人世生死皆由命定,难以预料。此次新丧,实乃悲痛伤怀。幸蒙母后洪福庇佑屡番存问,方得延命至今,”即便平时,公子探望皇后,亦无欢欣愉悦。何况遭此厄运后,自是悲伤甚深。他身着无纹大礼服,内衬淡墨色衬施,冠缨卷束。如此素朴打扮,更添别样风韵。因久不见东宫太子,便探询近况,闲谈直至夜深方才告退,径往二条院去了。

    二条院气象一新。庭院景致,经过精心修整,绝无纤尘。众人皆换了装束,艳丽地侍立于阶侧恭候公子临驾。源氏公子睹此思彼,想起左大臣宅内众持女的悲凄苦楚,甚觉可怜。

    源氏公子整装后便于西殿探看紫姬。室内已为冬季装饰,艳丽夺目。侍女及女童装扮齐整,用度齐备周全,极其精美雅致。紫姬容貌端庄秀雅,娇丽可爱。公子道:“多时不见,定长成大美人了吧。”撩开帷屏垂布,细细端详:但见紫姬侧坐一旁,脉脉含羞。姿容之美,言词难喻。公子陪讨:“竟与我魂思牵绕的人儿一模一样呢!”便走呈紫姬身边,诉说相思别离之苦。他道:“别离期间,详情甚多,实难一时畅叙,且待日后再细说于你吧!居丧归家,身蒙不祥,不便久留,容我日后再来一叙。从此我俩长相厮守,不会怪我吧?以后我们不会再分离,终身相守,望你别讨厌我才好。”语调情真意切。少纳言乳母不免心中暗喜。然而终有些担心,她想:“公子情人甚多,且身分高贵,若其中一人早先出来做了正夫人,那紫姬不是就空喜一场吗?”不由暗暗生恨。

    源氏公子回至自己房中,叫一侍女替他捏脚,不久便人睡了。二日清晨,他写了封信去询间新生小公子的近况。老夫人也回了封感伤的信来。源氏公子看后,又勾起无限愁思。

    自此源氏公子足不出户,不再猪艳寻奇,过起恬淡悠闲的生活。有时不免敢于沉思,又觉无甚趣味。紫姬已届待嫁之年,出落得丰腴圆润,轻盈切娜,引起源氏公子无限遗思,曾数次言语挑逗,但紫姬却慨然不觉。公子无奈,只得隐忍,天天陪紫姬下棋,或作猜字游戏,以打发时日。于小小游戏里,足可显出紫姬心灵手巧,娇媚的品性来。过去若干年,只当她是个孩子,故未在意,如今情况不同了。公子虽可怜她,便实难忍耐,难免有所触犯。二人向来亲呢,一同起居,无甚猜疑,外人也不以为怪。可有一日早晨,公子早早起了床,紫姬却迟迟未起,不知何故。

    众传文甚是担心,是身子不适吧?源氏公子将笔砚金收拾好放在帐幕中,便回东殿去了。紫姬知室内无人,抬起头环顾了一下,见枕边放有一封打成结的信。随手打来,里面有两句诗:

    “只道年来常共枕,而今未解石榴裙?”如此戏言,她甚是懊恼。不曾想到源氏公子心怀此念,暗自责备为何向来那么诚挚地信赖他。

    晌午,源氏公子来至西殿,见她有些侵郁,便说道:“今日棋也不下了,心情为何这般沮丧呢?”说罢,向帐中探望,见她用衣服连头盖住,一动不动仰面躺于床上。侍女们见此情景,都知趣地退了出去。源氏便靠近劝说道:“为何如此小孩子气,叫人看.了多猜疑呢!”便将衣服揭开,见她全身是汗,额发都湿透了。不由叹道:“啊呀呀,真个不得了广又柔情蜜意地连哄带骗,紫姬真有些气不过,一言也不答。源氏公子毫无办法,便发恨说道:“完了完了!你如此不通情理,真羞煞我了!”说爱打开笔砚盒,见里面并无答诗。便想:“她全然不知我意,真像个孩子!”转头看看,又觉得实在可爱,不忍心责怪她。此日他便一直陪着她,讲些笑话安慰她。紫姬还是半娇半镇,并不答理。源氏见她那喷视有情的模样,更觉愈发楚楚可人。

    十月初第一个亥日,宫中照例吃“亥儿饼”,企盼消灾降福,子孙荫降。因公子尚于服丧之中,不便铺张奢侈,只将各色各样的饼装于一食盒里送给紫姬。源氏公子见了,便走至南面外殿,吩咐淮光道:“明日为我做同样的饼,数量式样不必太多,只要一色的便可。今天日子不吉利,故要明日才做。黄昏时送至西殿来。说时暗含微笑。推光本是机敏人。即刻会意,并不详查细问,连忙恭敬地答道:“‘当然,当然!定情贺礼,理当选择好日子。明日是个好日子,但不知‘子儿饼’共需多少呢?”源氏公子不加恩索地随口道:“为今日的三分之一吧。”惟光心领神会,明日乃公子新婚第三日,连忙照命而去。源氏公子暗忖:“这个人倒还能干!”于是淮光也不告知众人,在家暗暗为主人做起饼来。

    源氏公子为讨得紫姬欢心,不得不想尽法子,实在劳神,然而却毫无怨言。他自己甚觉得奇怪,多年爱恋尚不及今日万分之一。“情”字真是难说啊!

    惟光第三日深夜便将公子命制的饼悄悄送来了。他想得甚为周到:“倘叫少纳言乳母送去,紫姬定难为情。”便将少纳言小女儿并君叫来,对她道:“你悄悄将这个送与小姐吧。”便将一只香盒递与她,又叮嘱道:“此为喜庆礼物,你要好好放于小姐枕边,不可失误。”并君听了此话颇觉纳闷,回答道:“我从未曾失误过。”便接过香盒。惟光又道:“真要当心哪!那种不吉利的话,今天不可乱说的!”并君说:“你怎知我会说此种话呢?”并君到底是个孩子,尚不知此中意思,故毫不费力便将香盒放于紫姬枕边了。公子定会将其中情意授予紫姬吧。

    第二日清晨,香盒拿出时,几个亲近的侍女方恍然大悟,但全然不知何日送来的。盒中饼盘,格式别致,甚为讲究,亦不知谁光于何时备好的。少纳言乳母不曾料到公子如此细心,想起公子平时百般宠幸,甚是感激。可侍女却低下私语:“此等事情,实应与我等商量,托付于推光,尚木知他作何想法?”

    自此,源氏公子入朝参拜父皇,不免心挂两处。紫姬那妩媚袅娜的身影时时浮于眼前,自己也觉不可思议。过去那些情人,不时写信来诉哀怨,其中不乏公子最爱怜之人。如今另有新欢,哪有闲暇恩泽旧人呢?真是“豆宏年华新共枕,岂宜一夜不同爱?”他谢绝一切交往,佯装居丧默哀模样,回信仅说:“身蒙不幸,早厌人世,且待哀愁稍减,定当前来造访。”终日与紫姬形影不离,悠闲度日。

    且说上皇母后的妹妹林简姬,自从月夜与源氏公子邂遁,便一直念念不忘。其父有大臣道:“倒有福份。他新近居丧,若我将女儿下嫁于他,倒挺般配呢!”但其母却另有想法:“送其入宫,有头有脸,有何不好呢?”便竭力游说她当朱雀帝后宫。

    源氏公子对俄月夜本未在意,然闻知她要入主后宫,心中不免怅惘。但眼下对紫姬一往情深,无暇移情别处。不由暗叹:“人生苦短,何须再沾花惹草。钟爱一人吧,东西钻营,定然遭怨恨。”他忆想昔日种种厄果,暗暗告诫自己。还有那六条妃子:“此人也甚可怜。欲娶她为夫人,实有不便。还不如近年,招之则来,挥之则去,建场作戏,添助雅兴,岂不甚好?”过去虽为生魂作祟之事,稍有嫌隙,但对她并不厌恶,仍是一往情深。

    令源氏顾虑尤深的倒是紫姬身份至今世人尚未知晓,恐怕有人轻视她。“还是乘此机会,正式告知其父兵部卿亲王吧!”便为她举行着裳礼仪。仪式并不隆重,但排场倒也体面。然而不知怎的,紫姬更为嫌忌源氏公子了。她想:“素来我诚挚信任他,孰知他行径如此卑劣!”她颇觉懊悔,从不拿正眼瞧他。源氏公子调笑,她总板着面孔。昔日天真的样子,已不复存在。即便如此,源氏公子仍觉得既可爱,又可怜。便对她道:“数年中我本出自真心,如今你倒恨我,叫我如何不伤心户时光易逝,转瞬一年又过去了。

    新岁第一月,源氏公子照旧先向桐壶上皇拜年,再至朱雀帝及东宫太子处,最后方至左大臣邸府。左大臣不顾新年禁忌,正与家人闲聊葵姬生时旧事。见源氏公子来访,连忙起身相迎。左大臣睹人思事,隐忍再三,还是悲泪纵横。公子退出左大臣房间,来到葵姬旧居。众人热忱迎入,禁不住掉下泪来。他见那夕雾小公子,已长大许多,不时朝人微笑。尤其那口角眉梢,酷似东宫太子。源氏公子见了,不由心中隐隐发痛,想:“日后外人见了,恐要怀疑吧?”房中所有布置,均与葵她在世时一样,衣袈上且挂着衣物。

    “今日元旦,本应节哀抑郁,尽情欢娱才是,然而公子临驾,使我睹此思彼,不免难于隐忍。”老夫人命侍女传话道:“小女在生时,元旦必亲为公子缝制新衣,今年当仍依旧俗。只因近来老眼昏花,手脚笨拙,恐难尽人意。但今为吉日,务请不必嫌弃简陋,换上新装吧。”又派侍女送来一件织工格外考究的新袍。如此诚心,岂可辜负老人一片美意?公子便即刻换上了这身新装。他想:“‘今日不来,二老定是何等失望啊!”便答谢道:“春暧花开,定当前来道贺。仅因哀愁郁怀,难以陈述,然而葵夫人新丧,哀思难断,故未能及时前来,万望恕罪。年年如今春衫艳,独此新剽驳斑斑。哀思实难抑制。”老夫人答吟道:“春色虽好无力就,老眼浊泪频频流。”二人悲叹甚是深切。

     第十章 杨桐

    六条妃子近出动中郁闷不乐,因女儿斋宫赴伊势之日日渐迫近。加之自源氏夫人葵姬病故后,众皆谣传她将成为源氏续弦,自己及宫邸内人等亦为此高兴了一阵。孰料源氏大将竟连门也不上,继而疏远她了。一时六条妃子不胜失望,心想:“许是为了那生魂事件,他尚在厌恶我吧户左思右想之后,便决定将万缕情丝一刀斩断,准备一心陪女儿下伊势修行。此后,六条妃子便以女儿年幼无知不便独行为由,拒绝来访客人,决心避开这令人伤心的京华重地。源氏大将闻知,心念妃子将离京远去,甚为惋惜。但仅写了几封缠绵徘侧的情书,派人送去,以表达自己相思之意。六条妃子也知此间一去,今后恐难再见。她想:别人既已嫌恶于我,倘再与之纠缠不休,不仅两方痛苦,而且也遭人鄙薄。因此她与公子绝决的心情更是坚定了。

    离京之后,六条妃子不时也秘密回至京华私哪小住。但大多行迹隐蔽,只是源氏大将不得而知罢了。况且野宫乃斋戒之地,他不便随意前去访问。虽近在眼前,然而不敢贸然造次。整日只是忧心忡忡,磋跄度日。正值此时,桐壶院病了。虽非重疾,却时时发作,苦不堪言。源氏也为此操心不已,然而更使他揪心的仍是六条妃子:她恨我薄情寡义,实属无奈。然终究对她不住。况且外人闻知,亦会骂我,岂能如此无情不义?于是下定决心,定要前往野宫访晤致歉。

    斋宫赴伊势的日子,定于九月初七。行期在即,六条妃子甚是忙乱。源氏大将屡番去信:“但望能小叙片刻。”六条妃子犹豫不决,继而又想:“我过分隐匿,也沉闷得很,不如与他隔帘一见吧。”便悄悄等候他来。

    源氏大将到得野宫,只见景致异常萧索。秋花皆已枯萎,蔓草中凄清的虫鸣与远处松涛,合成一曲不可言状的音调。不时飘来的隐约乐音,更觉清艳动人。随身侍从及十几位亲近前驱,服饰均很简单,并不招摇。大将亦作微服打扮,然极讲究,容姿焕发。随大将同行者,皆为风流人物,如今都觉得这身打扮甚是适合时俗,心中感慨。源氏大将自己也想:“往昔竟未前来饱览一番。”遂感辜负良辰美景,有些后悔。

    野宫外围着一道柴篱,里面各处建有许多板屋,都很简陋。惟有门前那用原木造的牌坊,形式颇为庄严宏大,令人肃然起敬。那些神官三五成群聚集一处,窃窃私语,不时传来一阵咳嗽声。这光景与外间截然不同。神厨里火光幽微昏暗,隐隐约约,更觉万物凄清惨淡。源氏大将料想世间那些万般柔肠之人,闲居此等荒凉孤寂之地,也真是悲苦凄凉,不由得同情之心更甚。

    源氏大将隐匿于毛内北厢房,见此处往来人少,便邀六条妃子来此晤谈。乐音骤停,室内一阵响动之后,便有几个传女出来迎接,惟不见有六条妃子。源氏大将一时不快,便恳请道:“此次微服来访,实乃不得已而为之,万望妃子体谅下怀,勿拒我于门外。”能求见妃子一面,亲面互诉衷肠,我便称心了。”说罢,略显凄楚之色。侍女们碍于往日情份,恐有失公子体面,便劝请妃子道:“如此待人,倘叫外人看见,定有些不是!教他站于室外,实在有些狼狈,恐对他不住吧!”六条妃子一时没了主意:“啊呀,教我如何是好?此间人目众多,倘让女儿斋宫知道,岂不怨我行为轻率?如今再与他会面,万万使不得吧?”实在做不了决定。想断然拒绝,又没有这般勇气,左思右想,还是决定见面为好。于是膝行而出,行至外间,步态甚为优美。

    源氏大将道:“此乃神宫圣地,只于廊下一叙,想必无妨吧?”使跨廓而坐了。适时月光清幽,更显源氏大将丰采非凡。想到与她久不相见,定要将几月来胸中郁积悉数表达,但又觉无从说起。便随手将析得的一枝杨桐塞入帘内,说道:“我心如这杨桐,常青不变。今番不顾禁地,冲撞神垣,只为见你一面,略诉衷肠,不想却遭如此冷遇…”话未完,只听里面六条妃子吟道:

    “此地不长无情杉,摘来香木也徒然。”源氏大将答道:

    “闻得此中聚神女,故持香叶访仙居。”

    此时,氛围沉寂严肃,未敢稍有逾越。源氏大将终觉隔帘太不自然,便将上身深入帘内,倚于横木上。忆起从前,六条妃子与己相见.如鱼游水般容易。那时,六条妃子一心眷恋他,自己却总觉她不甚可爱,定有什么接疵,所以只是逢场作戏,应酬而已。加之后来发生了生魂祟人之事,更使源氏感到厌烦,终致这般疏远。但今日久别重逢,回想往日之情,便觉心绪缭乱,悔恨不已。源氏大将前思后想,遂觉命运待他实在刻薄,不禁悲从中来,潸然下泪。六条妃子本不欲泄露真情,竭力隐忍。但一见如此情景,便也勾起往日情思,竟不觉陪他掉下泪来。源氏大将见此情状,更为伤心,便恳求她不必赴伊势。月亮渐渐西沉,天空一片惨淡,源氏大将仰头遗视,只觉苍天悠悠恨事无限。那句句温情之言听来令人回肠荡气,六条妃子年来心中积怨已逐渐冰消瓦解。本已斩断的情丝,殊料今日又相连接,她不免更觉烦恼无限。

    庭中景致原本清艳典雅,平日间资公子弟相邀来此观景,留连其间。而如今平添两个痴迷恋人,间有娓娓情话,更是妙不可言。渐次明亮的天色,也似特意前来为此增光添彩。源氏大将不觉意气风发,高声吟道:

    “朝别自古催人泪,此时秋尽更添愁。”他紧握六条妃子双手,恋恋不忍离去,那模样甚是多情呢!此时凉风骤起,秋虫鼓噪而鸣,幽绝哀怨,似乎代为惜别。此情此景,即便无忧之人,听得此等悲声也是肝肠寸断,更何况即将惜别的情人呢,岂有心情从容吟赋?六条妃子只是勉强答道:

    “秋别也是无限愁,虫声不绝离愁浓。”

    源氏大将追忆往昔,后悔之事甚多,但现已无可奈何。天亮时,源氏担心被众人瞧见,便匆匆告辞而去。剩下六条妃子孤独一人,怅然若失,茫然仰视惨淡的天空。而众侍女皆痴迷地想着于月光映照下源氏那丰俏的姿容,闻着犹未消散的衣香,不觉心驰神往,竟忘记了野宫的神圣。大家赞不绝口:“如此俊秀之人,即使是忍受烈焚煎熬之苦,亦难离别啊!”说罢,竟无端为二人伤心落泪。

    次日,源氏大将致信慰问六条妃子,比平常更为诚恳周到。六条妃子看了久久京绕于胸,难以忘怀。无奈事已至此,后海已晚了。而源氏这人,于情爱之事,虽即泛泛之交,亦能博得别人欢心,使之生死而肉骨,更何况自与六条妃子结交,情爱炽热,非同一般。故今当洒泪惜别,不觉悲苦交加,怅们之极,然又有何办法呢?

    作别前,六条妃子离途中,一切用度及随从诸人赏赐等,源氏大将早已置备周全,珍奇丰盛不在话下。但六条妃子毫无所动,她认定,既已留恶名于世,不若早些离开为好。启程之日渐近,惟有朝夕愁叹。

    年幼无知的斋宫,惟怨行期不定,如今定了行期,自是高兴异常。然而古无前例,没有娘亲伴赴女儿赴神宫修行之事。故朝野上下,对六条妃子陪赴帝宫此举一时哗然。有人讽评,亦有人同情。倘为庶人,于此等事自无人问津,倒还自在;而今身为贵人,一言一行,尽皆惹人注目,多生烦忧,自不待言。

    拔樱仪式九月十六日于桂川举行。仪式较往常隆重:随行使者,及参加仪式众公卿,皆为显贵且圣眷深重的朝中重臣。离野宫出发前,源氏大将照例送来借别之信。并另附一信,开头写道:“献予斋宫。亵渎神明,进言惶恐。”此信挂于白布之上,白布系于杨桐枝上。下面写着:“自古即有:‘奔驰天庭之雷神,亦不拆散有情人。’同样:

    护国天神若释情,应解情侣难别离。总觉此别难堪之极。”当时虽行色匆匆,忙乱不堪,但六条妃子觉得此信不可不回。斋宫叫侍女长代为答诗:

    “若教天神断此事,应先质问薄情人。”

    诸事受当,六条妃子便要带斋宫进宫辞行。源氏大将亦想进宫去看望二人。但念及自己与她已清断义绝,再去见面送别,恐怕使人尴尬,便打消了此念头,只是茫茫然沉思冥想。看罢斋宫所附答诗,似大人口吻,不禁微笑。想道:“她年方十四,于此等年龄,定落得很标致,且一定风流吧。”不免动了心思。源氏此痛性,实在令人难以理喻,愈是不可求之事愈想得到。斋宫年幼之时,源氏本可以随时见到,然而直到今天亦未曾见过,不知她长得怎样。他想:“说不定将来有机会相见吧!”

    斋宫与六条妃子入宫这天,引来众多人夹道观瞻。且二人本仪容绝世,色艺双绝,更惹得众人围观。两人于申时才入得官中。六条妃子乘于轿中,一路回想已故父大臣,当年悉心教养,仅指望她入宫,日后能身居皇后高位。但后来屡遭不幸,事与愿违。今日再度入宫,不禁感慨万分。想当年十六岁入宫,册封为已故是太子之妃,二十岁与皇太子死别,离宫十年,已人老珠黄。如今重见九重宫闭,往事历历于心,感慨不已。便赋诗道:

    “未及忆起当年事,悲哀已自上心头。”

    斋宫大生丽质,妩媚袅娜。于盛妆点缀映衬下,更显娇怜可爱,楚楚动人。孰知她仅年方十四呢?朱雀帝见之,不觉怦然心动,临别加林时,惟觉怅然怜惜,木禁掉下泪来。斋宫退出时,八省院前有众多车子等候于此,皆为侍女所乘,甚显华丽。殿上与侍女相好之人,正匆匆惜别。夜幕下垂时,车列从它中出发,前往伊势。由二条大街转入洞院路时,正好从二条院门前经过。源氏大将正愁闷无绪,便写了封信,附于一枝杨桐上,送给六条妃子。信中诗道:

    “今朝翩然离我去,泪珠犹如铃鹿波。”

    其时天已近黑,加之路途忙乱劳顿,六条妃子当日未复信。次日车行逢报关口后,六条妃子才回信作答:

    “铃鹿泪波碎无语,谁怜伊势寂寞人?”此信寥寥数字,字迹却优美端庄。源氏大将看后,甚觉悲哀,想道:“若能稍加些哀愁之意便好了。”此时朝雾弥漫笼罩,晨景美妙动人。对此美景,凝望雾天,源氏大将独自吟道:

    “欲望佳人归去处,逢板已被秋雾迷!”吟罢,便闭门独坐,连西殿也不去了。只觉悲哀:“六条妃子此去旅途漫漫,前方路遥,不知定是何等伤心落魄啊!”

    十月,桐壶帝病情沉重,朝廷上下首忧心牵挂。朱雀帝亦是茶饭不思,不时前去探问。铜壶帝御体虽更显衰微,但仍屡屡叮嘱他定要好好照顾皇太子。同时提及源氏大将,说道:“我死之后,事无巨细,定与其商议,与我在世时一般。此子年纪虽轻,但老成持重,能胜任政治之事。视其相貌,确为治国安邦之才。故此,我为避众亲王嫌忌,本册封为亲王,而将其降为臣下,视其为朝廷后援人。你要明白我一片苦心啊!”

    听罢父皇遗言,朱雀帝不胜悲痛,声言决不违背父皇嘱托。桐壶院见朱雀帝仪态大方,威严清爽,心里稍感宽慰。朱雀帝想到君臣有别,不得不洒泪离去,匆匆赶回宫中。皇太子年纪虽小,却很有成人模样,容姿亦甚优美。本想随同前来,但恐人多嘈杂,惊扰御体,故改日再去。铜壶帝见太子出落得如此秀美,不禁龙心大悦,对他亲切有加。而太子许久不见皇上,常怀念于心。今日得见,满面乖觉可爱,仰望桐壶帝慈颜。闲谈甚久,嘱咐了太子许多事情,深恐其年幼无知,关心厚爱之情溢于言表。桐壶帝曾数次托付源氏大将,要他勤理朝政,并善待太子。夜深之时,太子方才告辞出它。临别时,殿上随从人等成来相送。上是本欲留他在身边,但时间已晚,只得让他回去,心中不胜惆怅。

    弘徽殿太后亦欲前来探视,只因藤壶皇后常传在侧,而心有嫌忌,一时踌躇未定。恰逢此时,桐壶院驾崩。噩耗传出,朝野震惊。请王侯公卿暗自思忖:“桐壶院虽说已让位退居,实际上仍然摄政。今一旦驾崩,朱雀帝年事尚幼,其外祖父右大臣性情急躁,刚愎自用。今后任其所为,形势将不堪设想。”因此众人心中更为忐忑不安,不知所措。藤壶皇后及源氏大将,更是悲拗欲绝,几乎不省人事。到七七四十九日佛事供养之时,源氏大将身着葛布丧服,形容惟淬,态度虔诚郑重,甚于诸皇子。众人无不赞其忠义。源氏大将去岁悼亡,今道丧父,连遇不幸,顿感人世可厌,命运不公,颇想乘此机会,抛舍红尘,遁入空门。然而父皇临终有瞩,可虑之事尚多,安能撒手不管呢?

    众妃嫔四十九日内均于桐壶院举哀,之后各自散归。十二月二十是断七日。其时岁暮天寒,愁云惨淡,藤壶皇后心绪悲愁烦乱,思虑颇多。她熟知弘徽殿太后性行,桐壶帝在时尚且任情弄权,如今她更为随意肆虐,恐怕痛苦之人就更多了。这倒还其次,如今相恋之人铜壶帝已舍她而去,往日众亲近侍从人等,皆要离散。想到今后的孤寂清苦,不觉泪流涟涟。

    想到这些,藤壶皇后决定迁居三条私评,其兄兵部卿亲王前来迎接。此时正值寒风凛冽,大雪纷飞,人迹罕至,景象衰败异常。源氏大将上门造访,谈起桐壶院在世时情状。兵部卿亲王望见庭里雪中凋零的五叶松,便吟道:

    “陕蒙嘉荫松已搞,枝头叶散光华终。”此诗即景抒情,催人哀思,虽并无特别之处,然而源氏大将不禁泪满盈眶。见地面全部封冻,随即吟道:

    “池面冰封如平镜,慈容难见吾心悲。”此诗略显稚气。藤壶皇后遗侍女王命妇赋道:

    “岁末天冻岩井封,斯人面影不再浪。”其它许多应景诗篇,不再—一赘述。藤壶皇后迁居三条,仪式与往常无异。可总觉平淡凄凉,恐为睹物思人,心绪不佳所致。虽已回至故居,然颇觉陌生,无异于他乡泊居,只管沉浸于往日回忆里。

    年光如流,又值新年。谅阁之时,世间免去了往夕欢庆之举,悄悄度过了新年。源氏公子近来沉迷于旧事,早有些厌恶尘世,故一直闲闭家中。往年此时任免地方官时,早已宾客盈门。桐壶院在位退位时皆是如此,而今年门庭冷落。值夜守更之人,已无踪影,惟有几个老仆无聊闲坐。源氏大将看到如此光景,只道今后气数已尽,心中不胜凄凉。

    且说俄月夜本为弘徽殿太后六妹,又名林荷姬,已入选朱雀帝后宫,二月里又升任尚待。原尚待遭桐壶院丧后,为追慕!日清,出家做了尼姑,此位便由林简姬代替。柿荷姬姿容秀美,艳若桃李,身材玲呢苗条。且很会卖弄风情,讨人欢心,故尤受朱雀帝宠爱。弘徽殿太后常居私邪,入宫后往人梅壶院,便将旧居弘徽殿让与尚待。林简姬旧居为登花殿,那里偏僻简陋。如今迁至富丽华贵的弘徽殿,顿觉气象非凡很多。但见侍女如云,锦绣无比。从此,生活豪华富丽起来。然而她始终不能忘记,当年与源氏公子于源俄月色之下的缠绵,不时心中暗自悲叹,私下照旧与源氏通信交往。源氏也有顾虑:“倘走漏消息,为右大臣得知,不知如何是好?”然于他愈是难得愈是渴慕。柿简姬入主禁宫后,对其恋慕越发强烈。然弘徽殿太后生性刚愎,。心胸狭隘。铜壶院在世之时,尚有所顾忌.隐忍不发。而今时事易变,她要对多年来心中所积仇恨设法报复。近来源氏屡遭失意,便也知道是太后从中作梗。可源氏不善世故人情,只得任其而为了。

    近来左大臣亦是意气消沉,难得入宫一回。朱雀帝作太子时,曾欲娶葵姬,左大臣拒绝了他,而将葵姬嫁与了源氏。弘徽殿太后至今耿耿于怀,怀恨于心。加之他与右大臣一向不睦,桐壶院在位时,他一揽朝纲,独善其事。如今失势,右大臣成了皇上的外祖父,例占尽优越。左大臣一瓶不振,心灰意冷自在情理之中。

    倒是源氏大将仍念旧谊,常前往左家宅邪问候。对旧时众侍女,仍细致体贴;对小公子夕雾,自是关怀备至。左大臣见其如此善良淳厚,不忘旧情,招呼应酬亦殷切诚挚,与往常无异。

    当年源氏自得桐壶院庞爱,故有恃无恐。而今沧桑逝变,行为已有所收敛。不敢再如以前那般放肆,与以往厮混的女子渐渐断绝了往来。偷香传玉等轻薄行径亦为少了,变得沉默稳重,彬彬有礼。众人皆称道西殿那少夫人好有福气。紫姬的乳母少纳言看到这模样,暗自思忖:此乃已故师姑老太太勤修佛法的善报吧!紫姬的父亲兵部卿亲王,现亦能与女儿自由通信来往,兵部卿亲王正妻所生的几个女儿,虽甚珍爱,然于诸方面并不如意。故众人妒羡紫姬,这反惹得亲王正夫人不快。

    却说贺茂斋院因父新丧,不得不回宫守孝。斋院之职暂由模姬代任。而从来贺茂斋院按旧例必由公主担当,似模姬这样的亲王公主当斋院,鲜有所闻,只是迫于此次无适当人选可派。源氏爱慕模姬,虽然多年失望,但不能相忘。现在闻知她当了斋院,深觉从此更难见面,不免惋惜不已。然而源氏毕竟本性难改,虽然一时收敛,却不能持久。因此,仍托模姬的侍女代为传言,绵绵情话从此不绝。而对于今日失势,却毫不在意,只管一心寻觅偷欢,以消解愁闷。

    上皇去后,朱雀帝谨守遗言,多方庇护源氏。然而他年纪尚轻,性情柔顺,缺少刚强独断之气,万事皆由母后与外祖父右大臣作主。因此源氏处身行事,每多失意。但那位尚侍俄月夜偷偷恋慕源氏,两人相晤虽非容易,但也不时暗中幽会。一次,五坛例行法会。朱雀帝洁身斋戒时,二人在侍女中纳言巧妙安排下,将源氏带到一靠近廓下的房里,重温当年鱼水之欢。虽人多耳杂,提心吊胆,但见俄月夜正值青春年华,轻狂中自有温柔优雅、天真灿烂的乐趣。源氏欣喜不已。

    无奈良宵苦短。天近黎明时,闻值夜近卫武官在近旁高声喝道:“奉旨巡夜!”源氏大将想:“说不定另有一近卫武官,亦躲于此处幽会,而遭同辈护恨,告知了这值夜武官,教他来恐吓吧。”随即想到自身亦为近卫大将,不觉好笑。值夜武官走来走去巡视,一会后,又高声报道:“寅时一刻!”而俄月夜听此一报,随即吟道:

    “夜尽先听报晓声,疑是情绝悲泪起。”一副恋恋难舍的模样,令人怜爱不已。源氏答诗:

    “夜色虽尽情未尽,空自愁叹度今生!”当下心情不安,便匆忙溜出了房间。

    此时夜色残存,天光未明,月影清幽迷蒙,夜雾渐渐升起,远山近水笼罩其间,更觉孤寂清凉。源氏大将身着便服,畏缩着匆匆前行。可巧承香殿女御之兄头中将正从藤壶院出来,隐约见是源氏大将,心中纳闷,便急忙藏匿于暗处,欲瞧个仔细。见其行色举止匆匆,知他定是幽会回返,不免冷笑不已。真是心惊偏遇鬼敲门,看来源氏公子又会出名了!

    这尚待如此容易接近,源氏反而怀念起与之相反的藤壶皇后来。此人刚直守贞,常拒人于外,倒令人敬畏。但自己终觉得此人冷酷之至,实在可恼。

    朱雀帝继位之后,藤壶皇后渐觉进宫乏味,且无面子,便不常去了。然而心中又常常挂念皇太子。他年幼无知,万事全靠源氏着顾。可源氏那种不良居心尚未消除,不时使她难堪心痛。她想:“所幸铜壶院直至驾崩都不知我二人曾关系暧昧。如今想来,还觉羞恨惶恐。一旦泄露出去,对皇儿前途一定不利啊!”她越想越怕,只得潜心修佛,妄图仰仗佛力保佑此事机密,割断情丝。孰知一天,源氏大将居然暗地混进藤壶皇后的内室里。

    源氏大将小心翼翼,外人断未察觉。藤壶皇后在房中看见他,还以为是做梦呢。源氏站在屏外,又重施手段,花言巧语、山盟海誓说得甚多。然而皇后心如磐石,不为所动。但心中哀痛不已,党致晕去。侍女王命好与异君等人甚为惊慌,忙来扶持。如此一来,源氏懊恼万分。一时脑中恍格,呆若木鸡,直到天明,他仍不想回去。众侍女闻知皇后患病,纷纷前来探望。源氏一时吓得失去知觉,被王命妇一把推进壁橱暂且躲避。

    藤壶皇后深受刺激,气火上浮,头脑充血,愈发痛苦了。其兄兵部卿亲王及官中大夫等前来探询,吩咐召请僧众举行法事,一时纷忙不堪。源氏大将躲在壁橱里静听外间情状,苦不堪言。日幕时分,藤壶皇后渐渐苏醒过来,尚不知源氏大将躲在壁橱内。侍女们怕她懊恼,也未将此事告知于她。觉得身体稍好些,她便膝行至日间的御座上休息。兵部卿亲王等见她已康复,便各自归去。平日皇后近身侍女不多,别的待女也都退避了,室中人很少。于是王命妇便与共君悄悄地商量,怎样打发公子出去:“若留他在此,今夜再惹娘娘生气,可不得了!”

    源氏躲在壁橱内,见那扇门关实,尚留一丝细缝。便将门推开,悄悄钻了出来,沿着屏风背后,行至藤壶皇后居室。他久已不曾见得皇后姿容,如今窥见,悲喜交加,竟流下泪来。皇后侧身而坐,脸向着外面娇弱无力地说道:“我心中难受得很,怕要过离人世了!”侍女送上精美水果,她却看也不看,只叹尘世艰辛飘零。渐入沉思,倒显得更加可爱。源氏大将想:“她那飘逸光亮的长发,秀美艳丽,被散下来,竟与西殿那人相同呢!多年来自从与那人相恋,对她印象倒淡薄了。如今再一见到,二人果然削O之极。”他以为紫姬稍可安慰他对藤壶的思恋。心想两人气度与神情相似。但或心情所遣吧,倒觉得先前这思恋之人,更富娇艳之相。一想到此,不能抑制,悄悄钻进帐中,拉住了藤壶里后衣据。

    藤壶皇后突闻得源氏身上那特有香气,吃了一惊,身子顿时俯卧于床。源氏大将只恨她不肯转过脸来,便一直拉她的衣服。藤壶皇后只得卸去外衣,欲脱身逃走。但源氏大将无意中同时拉着了头发,皇后无可奈何。她慢慢不已,惟有哀叹前世作孽。源氏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相思,神志恍值痴迷,哭着诉说万千愁绪,无限悲伤。藤壶皇后心中痛苦,不能作答,只勉强说道:“我今日心情极坏,待来日好转,再与你晤面吧。”但源氏大将仍不断地诉说衷情,哪里听得进去?其中也极有可使藤壶皇后深深感动的话。然而藤壶皇后岂敢再犯往日错误?因此心中虽然可怜源氏,但亦只有婉言相拒。就这样捱过一夜。源氏大将也不便过分要求,只得斯文地说:“今后尚能如此时时相逢,慰我相思之痛,我也心满意足,不敢再存奢望。”藤壶皇后听得这话,心中方安。这一男一女,即便一般情侣,此时亦必增添惜别伤离之感,更何况均为多愁善感之人呢?

    是时晨光已明亮,王命妇与并君苦劝源氏大将早些退出。藤壶皇后此时已是晕厥瘫软,如同死去。源氏大将见到,心中愧疚木已,说道:“我如此反复折磨你,实在惭愧之极。欲以死相报,但含恨而死,来世又将作孽,可如何是好?”他说着这话,表情严肃生威。只见他又吟道:

    “相逢方知时日短,生生世世别恨多。”我与你永相牵连片藤壶皇后亦微微叹息,答诗道:

    “世世虽怀长日恨,只因君心礼难束。”她说此话时已力不从心,源氏大将听后徒生依恋之情。但若再不退出,她必然伤心痛苦,只得怅然告辞。

    源氏大将回到哪中,心中寻思道:“我尚有何面目再见皇后呢?既然她如此不解我意,岂能再怪我无情。”别后遂连慰问信亦不曾写。至此不再进宫,亦不去探望皇太子,整日闲居家中,愁思悲叹。不觉日子一长,心神樵怀,竟浑身虚弱,四肢乏力,患起病来。如同古人云:“沉浮尘世间,徒自添烦恼。何当人深山,从此出世表。”源氏便觉尘世无可留恋,遂一时动了遁入空门之念,然而那温顺无依的紫姬,可爱之极,毕竟难以舍弃。

    藤壶皇后自道那日变故,心绪一直欠佳。王命妇等见久不闻源氏音信,得知他将自己关闭空中,推想其痛苦忧闷心情,颇觉对他不起。而藤壶皇后虑及是太子利益,也深感不应对此后援之人这般绝情,想着:“倘若皇太子淮一可凭恃之人因我而产生隔阂,或有离家出世之念,那毕竟于我们不利。但若仍是如此非礼,难免恶名不被泄露吧。与其被那弘徽殿告我倍越,倒不如现在退出皇后之位呢。”想起铜壶院在世时千般宠爱及恳切遗言,遂觉如今时世大变,已不同于往日。倘不惨遭戚夫人的命运,也贻作天下人耻笑。她如此一想,更觉人世无可留连,便决心出家离俗。但就此剃度入门,又不忍心,便微行入宫与皇太子一见。

    平日里源氏大将对藤壶皇后照料周到,事无巨细,皆倍加关怀。可此次却以心情木佳为托辞,并不前来送皇后人宫。众侍女皆明白缘由,私下议论道:“源氏大将心中愁闷呢。”倒觉得有些对他不起。

    藤壶皇后入宫后,六岁的皇太子久不见母亲,自然格外兴奋,偎于母亲膝下,亲近得很。而皇后不免心生怜悯,出家之念便又动摇。然而此时宫中形势,已非同昨日。右大臣一手遮天,弘徽殿狠毒刻薄。宫廷之中,动辄便得罪他们。于是她连宫也少进了。但想到长此以往,对皇太子异常不利,顿时心生不祥。她问皇太子道:“今后我若长久木与你见面,或者我的样子变得难看了,你还会如此么?”皇太子注视母亲,笑着答道:‘洞式部一样难看么?”说时样子稚真可爱。藤壶皇后忧伤地说:“式部难看是因年纪老了。而我要将头发剪短,穿上黑衣,像那守夜僧一样。而且从此与你见面的时机更少了。”孩子认真说道:“以往那样长久不见,我已舍不得,怎么可以更少呢?”说罢,流下泪来,将头转向一边,摇头晃脑,更觉稚气十足。皇太子渐渐长大,声音容貌及说话口吻,严然一个小源氏,其牙齿略被虫蛀,口内有些黑点,其神情同女孩一般秀气。藤壶皇后见他如此肖似源氏,担忧伤心。生怕世人看出,恶名传布,对太子不利。

    源氏大将虽然恋慕藤壶,但见她如此无情,故意闭门不出,不会理睬。又深恐外人由此评议,便决定前往云林院怫寺游览,乘便观赏秋野景色,打发无聊时光。亡母桐壶更衣之兄就在此削发为僧。因此源氏在此礼佛诵经,滞留两三日,倒也玩得高兴。其时木叶凋零如片片红霞飞舞,原野清丽动人。如此美景,使人忘归。源氏大将便在此时召集一些渊博的法师,说教问道。受此地此情感染,常常痛感人世沧桑,彻夜难眠。正如古歌云:“破晓望残月,恋慕负心人。”又想起那个人来。黎明时分,法师等在月光下插花供水,杯盘发出叮哨声。浓艳不一的红叶及菊花,散于各处,景象木乏幽雅。源氏大将不由得想:“这般修行既不寂寞,来世又可得善报,人生有何烦恼呢?”律师舅朗诵“念佛众生摄取不舍”,甚是庄严。源氏公子听了羡慕不已,心想:“我不如就此出家呢!可一转念,又不由自主念起紫姬来。方觉离开紫姬从未这么久,便不断写信去慰问。其中一封信道:“我本欲尝试能否就此脱离尘世,但无以慰我寂寥之心,反觉乏味不已。但现在尚有听讲之后,一时不能返回。你近况如何?甚念。”又附道:

    “尘世居人如朝露,岂将悬念寄山岚。”紫姬读得信中细节,忍不住啼泣流泪。在一张白纸上夏道:

    “露草蜘丝弟弟绕,风吹丝断飘零零!”源氏大将一见此信,自语道:“她的字越发出众了。”读信时,面带微笑。因常有书信来往,故笔迹颇似源氏大将,只是近来越发秀丽,笔锋更添妩媚。源氏大将见紫姬有如此长进,甚感欣慰。

    却说模姬已当斋院,且云林院与其所在的贺茂神社甚近,源氏大将便写信与她。信中向楼姬的侍女中将君诉恨道:“我今旅居荒野寺,仰望长空,心中寂寞惆怅,甚念故人,不知能否蒙带院体谅?”另赠诗斋院:

    “窃幕当年含情乐,恐法禅心未敢言。”古歌:‘安得年光如轮转,夙昔之田今再来。’虽知言而无益,却渴望昔日重来。”言词娓娓恳切,仿佛故交。写罢,挂于白布上,再系于杨桐枝,视若神明。中将回复道:“如此隐居,寂寞难耐;退抚往事,遐思无穷,深感无奈。”写得格外用心。斋院则在白布上题诗道:

    “当年没有劳心人,缘何含情性往昔?今生无缘了。”源氏大将看后,想道:“她的字体虽不甚纤丽,然而牢里行间功夫颇深,草书也甚不错。推想她长大后,将更加秀丽动人吧?”如此一想,便自知亵渎神明,心中不免惶恐。想起去年今日那个感伤的秋夜,在野宫会晤六条妃子的情形;不料今夜又有些类似之事,甚是奇妙。更怨恨神明妨碍了他。转而又想:“若当年执意追求,也未尝不能到手,颇有些后悔。斋院深知源氏脾性,因此偶尔回信时,言辞也不特别强硬。

    源氏诵读《天台六十卷》,每遇不解之处,便请法师讲解。法师道:“此次能有盛会,佛面上光来不少,全靠本寺平素所积功德。法师也皆喜欢。在山寺中悠闲度日,避去世间尘事,源氏大将一时懒得想家了。然而想到紫姬,久居山寺之念又有动摇。于是打点行装,准备下山。临别时,酬劳诵经之费异常优厚。众僧均有赏赐,连附近寻常人家亦获得布施。做了一番功德,然后离去。山野农夫威集路旁,前来送行,众人仰望车驾,无不感激落泪。源氏大将身着黑色丧服,乘坐黑色牛车,并无富贵华丽之色。众人隔帘隐约望见帘内那端庄仪态,都赞不绝口。

    源氏回至家中,只见多日不见紫姬,举止端正,愈发出落得娇柔美丽。她面露忧色,为自己今后命运担心。源氏见了更加怜爱。他近来总是无端沉思幻想,紫姬也能看出,因此她近来所作之诗,多用“变色”等词。源氏大将心中愧疚,故今日归家,对她比往日更为亲近。他见从山寺带回来的红叶,比庭中红叶更浓更艳。心想与藤壶皇后久不通问,有些不好意思,便将这些红叶送与她,并附一信与王命妇,说道:“闻娘娘入宫探望太子,甚感欣慰,不知太子可好,久不问候,实乃有因。但两宫之事,并不敢忘却,山寺诵经礼佛,定有日数,若中途退出,人将请我心地不诚,因此至今日方才返家。红叶一枝,色泽甚美,我一人独赏,‘好似美锦在暗中’,甚是珍爱。如今特送上,聊表寸心,务请娘娘一观。”

    这红叶的确美极,吸引藤壶皇后注目。却见枝上照往日缚有一小小信给。藤壶皇后一时惊呆,怕被众侍女所见,遂想:此人痴心不改,实在让人担心。可惜他小心谨慎,有时却未免大胆,倘叫外人见了,作何想法户便将红叶插手花瓶,供于檐下往旁。

    源氏大将收得藤壶皇后复信,均为日常小事及有关是太子备求清托等,乃严正复礼信。他见后,便想:“这般谨慎,甚是坚强!”心中隐隐惆怅。转而一想自己过去对皇太子百般疼护,若如今有意疏离,外人必起疑心。便决定于藤壶皇后出宫那回,前去探望。

    源氏大将入宫,径直觐见皇上。其时朱雀帝正闲觉无聊,遂与他共谈古今沧桑。朱雀帝相貌酷似桐壶帝,且要稍稍俊艳,优雅温和。二人对坐,互倾丧父哀痛。朱雀帝对源氏大将与尚侍陇月夜私情早有耳闻,也已从俄月夜举止间觉察。但一转念:“亦未尝不可!倘是尚侍入宫后才有此举,确不体面。既然关系早已界定,又那般情投意合,倒亦无伤大体。”故并不怨恨源氏。二人倾心长谈。朱雀帝向源氏请教学问中疑义及诗中恋歌。六条妃子之女斋宫赴伊势一事亦顺便谈及,对斋宫之美貌赞不绝口。源氏大将亦无所顾忌,备述当日黎明于野宫访晤六条妃子情形。

    是夜,月亮迟迟升空,万物清幽,甚是迷人。朱雀帝道:“饮酒作乐,此乃妙时!”源氏大将却起身告退道:“藤壶母后今夜离宫,臣拟赴东宫探询太子。父皇遗诏,嘱臣辅粥太子,且太子亦无别人怜护,理当悉心照顾。缘于太子情分,亦直体恤母后。”朱雀帝答道:“父皇遗命,善待太子,我亦木曾忘,然又不便宣扬于世,惟存于心。太子尚幼,而笔迹异见精工。我万事愚钝,然有太子,亦觉荣耀。”源氏大将又道:“值此看来,太子实甚聪颖,颇晓事理,竟若成人。然仅六岁,尚年幼。”遂详奏太子日常起居,退朝返邪。

    头并乃弘徽殿太后之兄藤大纳言之子,自祖父右大臣专权以来,遂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其时头并前往探视其妹丽景殿女御,源氏大将之前驱人亦由后赶上,低声喝着。头并便喝车停下,于车中不慌不忙诵道:“白虹贯日,太子畏之!”讥讽源氏将有事于本雀帝。因弘徽殿太后怨恨源氏大将,对其甚冷淡,太后亲信亦不时嘲弄于他。对这讥讽,源氏甚为难堪,惟佯装无事,默然行过。

    径入东宫,此时藤壶皇后尚未离去。源氏遂请侍女传奏:“因参见上皇,至此深夜方来请安,万望见谅。”时值月色暖俄。源氏大将的到来,令藤壶皇后忆起桐壶院生前情景:昔日如此良宵,定然歌舞升平,其乐陶陶!而如今殿宇楼台依然,世事沉浮,不胜悲哀!触景生情,遂赋诗,命王命妇传于源氏大将:

    “明月迷源浓雾遮,空自造墓饮仇怨?”源氏大将隔帘依稀闻其叹息,往日对皇后的怨愁即刻荡然无存,惟觉亲近无比,止不住流下泪来。遂答道:

    “清辉难解去秋色,夜雾迷离添恨仇。于这‘霞亦似人心,故意与人妒,昔人不亦痛恨么?”

    太子平素睡得很早,然今因母后即将离去而尚未就寝。藤壶皇后亦不忍分别,万般叮嘱。无奈太子尚幼,不能深切体会,母后甚是伤感。出宫之时,太子亦只伤心饮泣,母后心中无限传惜。

    自头并对源氏大将诵那词句以来,每每想起,源氏便为昔日荒唐之事痛悔不已,深以为戒,甚觉世途艰险。久不敢与尚待肽月夜通底一日,时雨忽至,秋意凄凉。竟然收到陇月夜一信,源氏有些诧异,但见诗道:

    “秋风厉时音书绝。寂寞无聊历岁月。”此时节教人触目生悲。料想那尚待寂寞难堪,才私下写此诗送来,真是可怜!源氏大将便教使者稍作等候,即命侍女打开橱来,选出一张特等中国贡纸,精心挑选笔墨。那神情庄重严正,却甚为俊雅。左右侍女不免惊讶,互相牵衣送眼,低声问道:“究竟写与难呀?”谁见源氏大将写道:“纵使叠上芜函,终是无济于事。为此自责戒深,已觉心灰意冷。正拟独任此愁,岂料来书忽至。

    莫将别时伤离泪,看作秋空寻常雨。愿得两心相通,纵使凝眸苍穹,亦可忘忧遣怀。”绵绵衷情,实难依依倾诉。

    来信诉怨之女何止一例,真是不胜枚举。源氏大将却未动心,仅作缠绵排侧的答复。

    却道藤壶皇后决计举办一次法会。日子定于桐壶院周年忌辰之后,届时请高僧讲演《法华经》八卷,眼下正悉心准备。十一月初一国忌这天,忽降大雪。藤壶皇后接到源氏大将一诗:

    “别已一载心犹愁,何日再见梦里人。”是日举国齐哀,藤壶皇后即刻回诗一道:

    “苟延残命愁难绝,就是痴心慕旧人。”写得不甚用心,然于源氏大将眼中却格外优雅美妙,许是心理所致。其笔迹亦不新颖,却自蕴意趣。但此目源氏大将已摒弃一切情结,只潜心经佛,任那泪水同融雪的水滴淌下。

    十日后,《法华经》八卷开讲。其场面辉宏盛大,庄严异常,持续四日。经卷皆装横精美:玉轴、线被均极其讲究,甚至缚卷所用竹席,其装饰亦精致无比。这藤壶皇后平素极看中琐屑细事,今日此等大事,自是愈加慎重。佛像饰物及香花桌布,皆使人恍至西方天国。首日追荐先帝,次日为母后祈冥福,三日追荐桐壶院,此日所讲的《法华经》五卷,尤为重要。公卿大夫皆来听讲,顾不得右大臣嫌忌。讲师亦为道行卓越之高僧。开讲前,先诵唱“采薪及果腼,汲水供佛勤。我因此功德,知解《法华经》。”照例这几句,今日却诵得尤为庄严。诸亲王人等各各进献贡物。惟源氏大将所贡之物极寓精深之意,与别人遇然不同。

    四日,为法讲最后一日,藤壶皇后于佛前发誓,削发为尼。一言既出,满座皆惊。其兄兵部卿亲王及源氏大将亦甚为不解,颇感意外。法讲中途,其兄便起身入帘,苦苦规劝。然皇后已下誓愿,决无悔改之意。许愿完毕,遂室召比睿山住持为其授戒,皇后伯父横川僧都亲为其削落青丝。一时廊前殿下,尽皆激动,无不襟衣拭泪。

    即便微不足道的老人,削发出家之际,亦不免教人割舍不下,隐痛难忍。何况这风华鼎盛的藤壶皇后,先前并无预示之言。值此突遁空门,岂不令兵部卿亲王等悲声拗哭?凡与会之八,告被这悲切而庄严的氛围所感染,沾襟洒泪而别。铜壶院众皇子,忆起藤壶皇后往昔雍容富丽,皆悲叹不已,咸来问讯。惟源氏大将,若有所失,一片茫然。直至会散后,仍枯坐于席、默然不语。但又恐旁人起疑,便于兵部卿亲王告退后方来问候。其时众人次第离去,院中煞是清静。众侍女集于四处,悄然拭泪。恰逢明月当空,夜雪初露,庭前景致甚为凄清。身临此景,往事连翩,源氏大将悲痛不已,惟强作镇定,命传文传问:“皇后因何断下此念?”皇后仍遣王命妇答道:“此志已久,非一时糊涂。未曾提及,实因深恐人言烦扰,迷惑我志。”其时帘内众侍女举止起居、衣衫赛车之声清晰可辨,惊恐悲叹之声,亦时有耳闻。源氏大将寻思:如此看来,不曾告知,颇有道理。更觉悲伤不已。

    门外寒风凛凛,雪花飞舞。屋内兰席氤氲,佛前香烟缭绕,更有源氏大将在香浓郁,教人如置极乐净土。皇太子所派使臣亦至。藤壶皇后忆起前日惜别太子难舍之情状,虽志向坚定,亦悲痛难忍,竟一时无语作答。源氏大将只得代为其词。此刻堂内众人,尽皆含首默言,无精打采。源氏大将欲畅言不能,推吟诗道:

    “清光如月君亦羡,世累羁身我自悲。”作此想,实乃懦怯堪怜。君之志向,令我自惭形秽,羡慕由衷!”侍女皆集于藤壶皇后身旁,源氏大将万般情意,木能得以倾吐,只觉烦闷异常。藤壶皇后答道:

    “面前红尘均看破,世间缘断待何日?”一丝浊念尚存,又若何!”此诗许为侍女擅改过吧。源氏大将不无悲伤,遂匆匆隐退。

    源氏大将不赴西殿,径回二条院私邸。进得内室,便合衣而卧。孰知夜不能寐,深觉世之厌恶。惟皇太子一事,挥之不去。他想:“当初父皇在世,特封藤壶妃子为皇后,作皇太子的正式保护人。岂料她竟不堪尘世之苦,半路削发为尼。今后恐再无缘攀居高位了。若我也摒却太子,恐怕……”思虑不已,至天明方昏昏入睡。忽觉此后要为这出家人增添用度,遂命下人从速调配,必于年内备齐。王命妇随皇后出家,亦须恳切宽慰此人。自藤壶皇后出家后,源氏大将便有机会与皇后面晤,少有顾虑。他对皇后的爱恋,未曾全然忘却。但值此境地,亦奈何不得。

    且说国忌过后,新年伊始,万象更新,宫中又恢复繁华盛景,内宴踏歌等会陆续举行。藤壶皇后闻后深觉悲哀。推潜心勤修梵行,祈祷后世幸福,远离凡尘。旧有经堂保留如初。离正殿稍远一隅,西殿南方,重修一经堂,日日于此虔心修行。

    源氏大将前来拜年。但见宫中人孤影只,一派寂寥,毫无新年气息。惟有旧时所差宫女埋头闲坐,许是心绪所致,略显凄愁。正月初七为白马节会,照例有白马来此,侍女们可以观览。往昔新春,此三条宫邸,定有无数王侯公卿前来贺岁,热闹繁盛,而今门庭冷落,众人皆云集右大臣府中。世态炎凉,难以言表。然源氏大将,以无畏英姿之态,不避前嫌,专程拜贺。足可以一当千。宫邻上下莫不感激涕零。

    源氏大将目睹这番颓败情景,亦无言可语。室内景象不同往常;连帘与帷屏垂布皆为深蓝。众人衣袖或淡墨,或赧黄,清丽素雅。惟有池面薄冰及岸边青柳,略显春意。源氏大将极目四望,不禁感慨万分,低吟古歌:“久仰松浦岛,今日始得见。中有渔女居,其心甚可恋”。神情甚是洒脱。随即继续吟道:

    “伤心渔女屋已知,泪流松浦初来时”

    藤壶皇后居室中差不多全为佛具,宝座设处不远。由是二人靠得较近。皇后答他道:

    “浦岛当日景已非,浪蕊飘至倍珍异”。虽帝内吟诗,声息尚可辨闻。源氏大将极力容忍,怎奈终不可自制,泪珠串线般滑落。但惟恐被离俗的众尼姑瞧见,只略略倾述便起身告辞了。

    源氏大将既去,三条宫邸中几个年老宫女噙泪赞叹:“孰知公子年事稍长,姿态越发优雅。料想往昔权势鼎盛,万事皆备之时,尚有天下惟我独尊之气度。我等均暗自思忖:如此之人,何时尚能明了世事人情?却不料如今变得何等贤良恭顺,即便些许小事,亦能细致入微,郑重对待。倒是令人怜悯他呢?”藤壶皇后闻之,不禁沉入种种旧事中去。

    于春月中所举行的任免官吏仪式,惟皇后手下之人均不曾被授予应得职位。照常理或以皇后的地位,其中亦应有提拔之人,而今闻所未闻,令人愤然长叹。皇后虽已出家,也无立即让位停俸之理。但朝廷居然以出家为由,大大削减皇后的待遇。皇后自身虽对此生此世无所眷恋,但众宫人尽皆失去所情,慨叹命薄运苦。皇后目睹于此,甚感愤慨。然而一转念,既置身事外,也无能为力。惟寄希望于太子,望其早日继位。因而矢志不移尽。已修梯。且因皇太子身世不可告人,让人忧惧甚深,故她常于佛前祈祷:“所有罪过皆归奴身,乞请宽恕太子无事。”虽经忧恼无限,独以此慰余身。源氏大将亦能体察藤壶皇后良苦用心,嗟叹不已。自己殿内人员,也若皇后宫中人,遭得不公之通。遂觉世间无甚意趣,整日闭门不出。

    且说近日左大臣事事均不如意,心中郁郁不乐,遂上表奏请辞职。新帝忆起此臣昔日深得桐壶院宠信,一贯视为后援人。且留遗嘱,望其日后能长期为国家出力,故不允其退职。屡屡立表,均予退回。孰料左大臣其志亦坚,再三挽绝,不再理朝纲。自此右大臣一族统领朝纲,尽享荣华。可怜一代贤臣,竟如此遁迹于草野。朱雀帝不免叹惜。世间有识之士,亦皆哀叹惋惜。

    而左大臣家众公子,人人忠厚诚稳,昔日颇得重用。如今却心灰意冷,意气消沉。三位中将素与源氏大将交好,如今官场尤为失势。三位中将昔日虽与右大臣家四公主有缘,因其对妻子一向冷淡,右大臣也并未将其纳人爱婿之列,以此报复。三位中将尚能自知,此次未能升官晋爵,早在意料之中,因此也全不存有恨意。见源氏公子整日闭门在家,料知世事不可逆转,自己的不幸也不足惜。故常与源氏大将晤面,共研诗学,或摆弄弦乐。以往二人常热烈竞技,如今也是如此,于些项小事上较劲,聊以消遣时日。

    除春秋季的诵经外,源氏大将还常临时举办些法会,不时邀召闲寂无事的文章博士前来,与其吟诗作文,或玩掩韵”游戏,以此打发时日,从不上朝料理政事。如此玩乐游戏,世人又多出些评语来。

    一夏日,雨意绵绵。中将闭觉无事,遂叫人拿出众多诗集,一并奔赴二条院竞赛。源氏大将欣然应允,命人打开殿内藏书库,从中译出众多稀世珍本。事先并未张扬,却召来了殿上公卿。大学素的博士等精于此道之人。众人分列左右,相对而坐,竞赛掩韵游戏。其奖品精美绝伦,众人雀跃,欲争一试。竞赛激烈,其间不乏偏僻绝离韵字,甚难补对,常常令得有名望的博士也狼狈不堪。源氏大将便不时加以点拨。足可见其才学精深,无与匹敌。使得在座诸位啧啧赞叹。私下论道:“原来大将竟有如此雄才?定是前世修得福慧,事事出人一等。”赛罢,自是左方源氏挫败有方三位中将而胜。二日后,中将举行宴会,以酬认输之理。虽其场面并非奢华,然各类食物自不比一般,且盛食所用桧木箱皆优美异常。又有各类奖品。是日依旧显贵云集,吟诗赋文,盛况不表。

    时逢庭前蔷感初绽,景致目不比春花秋月减彩,更显山致。众人纵情欢娱,调弦弄管。有一叫红梅的童子,容貌端庄,年约八岁,系中将之子。其嗓音出众,善奏签笛,众人皆为其悠扬悦耳之音倾倒。源氏大将甚是欢喜,视其为玩伴。红梅乃右大臣家四女公子所生,排行老二,平素外祖父深为疼爱,故众人皆寄厚望,也常善待之。此童子聪慧异常、姿容秀美,至酒酣意浓之际,唱起催马乐槁砂》的曲子,甚是优美无比。源氏大将定下腰间绣带,合衣赐于童子。他颜面容光焕发,身着薄罗常礼服及单衫,露出美妙的肌肤。几位年老博士遥瞻之,感激涕零。当童子唱至:“貌比初开西合花更强”一句时,三位中将敬酒一盏,吟道:

    “瞻望歌中君侯貌,胜似初发蔷滚花。”源氏大将颔首微微一笑,接过酒盏,应对道:

    “时运来时花自开,雨中凋零转瞬时。我衰老了!”其酣态可掬,并借故说笑。中将强为所难,频频劝酒。其时乘凭酒兴,所赋诗词甚众,不乏即兴草率之作,此处不便—一详记。

    诸人众口一词,皆作和歌或汉诗恭奉源氏大将。源氏大将自是情不自胜,得意忘形,吟诵:“我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这种自比虽是恰当不过,然成王为何人,触及心中隐事,未续诵下去。公子惟觉心中愧疚。

    兵部卿亲王为藤壶皇后之兄,也素为源氏座中常客。他擅长吹奏及歌舞,亦是狂浪不羁、风流倜傥,自与源氏大将相合。

    再说尚待俄月夜近日身患疟疾,为祈咒诸事之便,遂搬至娘家有大臣宫邸。法事讫,病情痊愈,家人自是欢喜。尚侍却视其为天赐良机,进与源氏密约,煞费苦心,谋得夜夜相守。本当花容月貌之年,虽病体初愈,而略显羸弱,然仍不减当初风韵,越显楚楚动人。但由于其姐弘徽殿太后近日回娘家同住宫邸,耳目众多,约会更增危险。而源氏大将却有一脾气:愈是艰难,愈要迎头而上。故夜夜榆次,竟无遗缺。所有一切,自然难掩耳目。然邸内之人均怀顾虑,未曾敢将此事传于太后。有大臣自是无所知觉。

    忽一夜,雷电交加,大雨滂沱。翌日晨晖,诸公子及太后众传从咸赶来相互探望,其人声嚷嚷,耳目甚众。诗文皆惧雷雨,故集于帷幄近旁。源氏大将无可回避,甚是尴尬,直至天明。陇月夜寝台帐外,特女众聚,二人更觉。心寒。侍女中仅二人详知内情,然此时亦了无主意。

    稍后雷鸣渐停,雨势略减。右大臣特地赶来弘徽殿探视俄月夜,阵雨声淹没了其行迹,二人竟未知觉。他先至太后室中,便贸然走进室内,撩起帘子。问道:“你睡得可好?昨夜雷雨好大,为父甚是担心,未能看你。众皇兄及太后之待臣已前来问候否?”右大臣说此话时,言语粗重急促,全然不似一责人。源氏忆起左大臣之威仪,与此右大臣较之,虽此情急之中,也不觉微微讪笑:“何必于帘外偷窥,理应坦然入居室内再开口不迟吧。”

    俄月夜极难为情,羞得满面红晕,曲股前行于寝台之外。有大臣视其如此模样,以为发烧,便问道:“瞧你气色尚差,想必有妖孽作祟吧,法事该推迟几日。”忽然他见一淡紫红色男带缠于其身,甚是惊讶。又见一赋诗之怀纸落于帷屏边,细想到底为何,心下一怔,便问:“这是什么?怎在此处,拿来与我瞧瞧。”俄月夜急忙回头,方才察觉。自知此事已无法遮掩,一时无话可说,唬得魂已出窍。倘是涵养之人,应体谅女儿而顾全一时颜面,哪知此人性情躁直,不顾私情。他不作思考,愤愤然上前拾得那怀纸,乘机向帷屏后搜索。只见一端庄美男,正无所顾忌横卧于女儿榻旁,此时方微微拉过衣衫遮额躲避。右大臣惊异不已,义愤填膺。然又不便当面发作,仅觉头昏脑胀,拿了怀纸走出房去。俄月夜早已两腿发颤,瘫作一团。源氏大将心中懊悔,想道:“一贯如此,这下难逃世人指责了!”然见此女可怜兮兮,惟有稍稍安慰一番。

    有大臣本性直率,有话必言。且正值年老之人,无语可藏于心。故而毫不犹豫,竟将此事俱告弘徽太后。并忿然说道:“竟有这等事情。视其手笔,分明出自源氏。虽知此前早有其事,当初我重其人品,故不曾发难,并有言在先,愿将幼女许配。孰知他竞神情孤傲,漠然观之。虽是愤慨,然念于前缘,则也屈恭谅解。料想此女虽已失贞,朱雀帝亦为宽宏之人,定会不计前嫌。若我诚请,尚能入宫,以遂初愿。但因负疚于心,未敢奢望女御之尊,至今令其屈居尚待,于我已为一桩憾事。既今此女入宫,他胆敢做出此等辱没皇门之事,更叫人无可容忍。沾花惹革虽为男子常有之举,如此之举实乃荒唐之至广

    “模姬虽已入斋院,也竟敢冒犯神灵,暗地鸿雁传情,屡不悔改,外人亦有知晓。如此辱没神明之事,不仅伤风败俗,且于自身有害。我曾料想此人不会如此糊涂,做出为天下人所难容忍之事。且其乃当今有识之士,才学超凡,风靡朝野,故我从未究其怀有何等居心,孰知

    弘徽殿太后为人更为狠辣,不听则罢,闻父此言,更是怒形于色。答道:“我儿徒留皇帝之名,其实备受众人奚落。怨就怨那已退职的左大臣,当初不允爱女嫁于皇兄太子,执意要下嫁于为巨之源氏,同装时源氏尚不过十二岁弱冠呢!送六妹入宫,我早有此意,却先遭源氏糟蹋。而众人不对此存有异议,一致偏袒于他。如今六妹仍得屈居尚待,不能荣享女御尊位。我心恨恨,定设法使之荣升,主掌后宫,以雪耻辱。岂料六妹不识大体,一心追随于悦己之人。如此看来,那他与斋院模姬之谣传亦定有其事了。总而言之,源氏嫌恶于朱雀帝,偏护皇太子,望其早日身居高位是真。此事显而易见。”她痛快淋漓,丝毫不顾,反弄得右大臣觉得有损于源氏,懊悔自己不该多言。遂暗自感叹:“不该将此事告知她呢。”便婉言加以劝解。

    “长女言之固然有理,但此等家丑,尚不必启秦皇上。定是小妮前番过失,上皇并不深责,仍为宠幸。故此次胆大妄为,才做出这等风流事来。不若暗自训诫,如真不知错,容老父再作打算。”弘徽殿太后虽听如此说,怨气仍未消除,一转念:“我与六妹同居一郎,耳目众多,难得容人可乘之机。此源氏也真是目中无人,寻花问柳于弘徽殿,可谓有意侮辱我等,实不可总厂于是越发愤激。倒觉得此回抓得了把柄,便考虑起如何惩办那源氏来。

     第十一章 花散里

    有道是:自古柔情多愁恨,罪孽多启愁怨生。此言于源氏公子,实在再恰当不过。但如今世易时移,平日间一举一动,皆徒增无限愁绪。这使源氏公子心如散坞,时时萌发轻生之念。但世间尚可留恋之事亦多,一时却难以尽舍。

    有一丽景殿女御,自桐壶院驾崩,门庭日渐冷落,孤苦无助,平田幸得源氏大将顾怜。其三妹花散里,在宫中之时,曾与源氏公子有过一段露水姻缘。公子平素钟情,只要与女子初次见面,定会永世不忘。然又似非真情,与之若即若离,使得那些女子魂牵梦绕,相思无尽。近来源氏公子心境不佳,便思念起这位孤寂的情人,竟是愈发不可忍耐。便于五月梅雨时节,某一艳阳晴日,悄然前往花散里处。

    他服饰简单,不用人通报,径自前往。途经中川时,见路边一所小邸宅,院中林木森森,颇得雅趣。阵阵筝琴合乐声传出,甚是幽艳入耳。源氏公子不由驻足停歇片刻。车离院门甚近,他便从车内探出头来,向门里张望。院内挂花树幽香阵阵,顺风飘出墙来,让人遥想资茂祭时节的葵花与桂花。见到四周景致,忆起此处即为昔比心驰神荡,一夜风流之所,不由触景生情。既尔微微一叹:“阔别尚久,本知那人可曾记得我来?”不免气馁。但又不可过门不入,一时竟踌躇不决。正当此时,忽闻得里面杜鹃啼叫,恰似有意换请行者,遂复回车,遣惟光上前传诗一道:

    “杜鹃遥鸣留行人,绿窗和语忆起时。”惟光听得正殿的西厢房内住着不少待女,其中几个声音甚为熟悉,便清了清嗓音,煞有介事传吟公子诗句。诸青年侍女,一时似不明白所赠诗者为谁。只听里面答诗道:

    “啼鹃仍是当年调,梅雨帘中不辨人。”惟光只道是对方故作不知,遂答道:“沙句妙句,此叫‘绿与篱垣两不炉”’说罢,便走出门去。女主人见此,惟有叹息连连,难以表述,分明遗憾不已。或她心中已钟情于某一男子,有所忌讳,也乃情理之中。推光不便多说,便径自去了。此时,源氏公子倒忽然忆起筑紫那舞姿翩翩的五节来尚觉此等女子中,数这五节最为可爱。源氏公子在情感方面,费尽苦心。凡与其有过交往的女子,即便历经数年,亦深怀不忘,不料这倒成了众女子嗟怨之由。

    源氏公子到那丽景殿女御宫邸,但见院落凄清,人声寂寂,光景确实令人伤感,不胜怜悯。见到丽景殿女御,与其倾诉当年桩桩亲情及别后相思,不觉已至更深夜静。下半夜月似是弓,昭然当空,为院中巨树投下簇簇暗影;侧畔橘不不时送来缕缕清香,沁人心脾。女御虽是年长,桐壶院宠幸已复不再,然而却仍旧端庄秀丽,亲切可爱,犹不失风韵。忆起往昔种种情状,如在昨日,公子不禁泪湿巾衫。先前篱垣边那只杜鹃,随了而来,鸣声清脆入耳,与刚才全然不同。源氏公子颇觉情趣,遂低吟古歌:“候鸟也知人忆昔,啼时故作音年声。”接着吟诗道:

    “杜鹃也爱芬芳树,同人桔花散里来。”追思往昔,感伤无限。惟得访晤故人,以慰吾心。然旧情才了,新恨遂生,世间人情冷暖,难觅共语往昔之人啊!如此凄苦清冷,可如何是好?”女御得此愁绪,也不觉黯然神伤,倍觉世变无常,人生多苦。此人气度高雅,雍容脱俗,感伤之容牵人心肠,只听她吟道:

    “寂寂荒园本无容,檐前橘花招人来。”仅此两句作答,实是高妙之极。公子暗暗感慨:“此等精明女子,谁能与之相比呢?”

    辞谢女御,源氏公子样作顺道,踱至西厅花散里居所前,往室内观望。有道是:最是女子多情痴。花散里久不曾与源氏相见,如今见得这薄情郎,便又被他那绝世美貌所虏获,种种积怨尽皆忘却。而源氏公子,仍是情深意笃之状,频诉种种别离之苦,想必并非逢场作戏罢。除这花散里外,与源氏素有交情的女子,皆各有其独到的动人之处,往往初次见面,便两情相悦,依依不舍。即有如适才中川途中所遇、久别疏离弃他而去之薄情女子,但公子亦视若人世常情,不足为怪。此种爱恋,也真世上少有。

     第十二章 须磨

    再说源氏公子屡经不甚如意之事,遂感世路渺渺,不知何往。如若强作潇洒,隐忍以行,又恐将更遭不测厄运。便欲暂离京都,避世须磨。此处自古即为名人异士闲居之地,只是近世荒落下去,人迹罕至了。欲借往繁华之地,却有违避居常理。远离京都,又怎能忘怀故土与难舍之人?源氏公子左右为难,一时竟举棋不定,没了主张。

    前后思量一番,心中愈发悲哀。虽然京都这地方令人生厌,可一旦离去,又实在有些割舍不下。特别是那悲悲切切、愁眉紧锁的紫姬,委实叫他痛心疾首。往常哪怕小别一二日,紫姬也寂寞不堪,他更是魂不守舍。何况此次分别,不知归期。恰如古歌云:“离情别绪无穷尽,日夜翘盼再见时”。世事变化无常,此别或成永诀,亦不得而知。真叫人寸断肝肠。有时又想:“不如让其暗中随行,可否使得?”但携了柔弱无比的紫姬同行于惊风骇浪的荒凉海边,甚不相宜啊!他便打消此念。孰知紫姬却道:“即便奔赴黄泉,奴亦要伴君同往。”她怨源氏公子优柔寡断。

    平素花散里虽与源氏公子闹居甚少,然因清苦生涯全托公子拂照,故其悲叹亦属情理之中。其余与源氏公子偶有一线,或曾往来而黯然神伤的女子更是不计其数。

    已出家为尼的藤壶皇后,虽恐世人说三道四,于己不利,便事事慎微,然亦常暗中传情于公子。源氏公子想道:“若平日能有这番柔情,我定不负你!”继而抱怨地想:“我为其所受煎熬,定是前世孽缘吧!”

    源氏公子未对外宣布行期,仅带七八位亲近侍从于三月二十日后秘密离京。临行前,亦仅写了缠绵悱恻、语气深长的几封信,悄悄送至几位挚友处,算是作别。其文彩之厚重,仅因本人心绪低沉而无意记述,实为憾事。

    行前二三日,源氏公子悄然到左大臣宫味。所乘为一陋朴的竹席车,外观甚似传仆所用,行动之小心,令人怜爱。外人见之,犹如置身梦境。进人葵姬所居旧室,顿觉好生凄凉!小公子的乳母及至今仍在的几位旧日持女,此次与源氏公子久别重逢,无不欣喜异常,纷纷前来拜见。源氏公子神态颓唐,令学识浅陋的年轻侍女们也悲叹世态炎凉,一时泪眼朦胧。小公子夕雾生得眉目俊秀,闻父亲到来,欢天喜地跑了进来。源氏公子一见,说道:“多日不见,尚还识得父亲,真乖!”遂抱起放于股上,甚是爱怜。左大臣亦至,与源氏公子会晤。

    “我闻婿近来闲寂无趣,闭门不出,本拟前往访晤,叙聊当年旧事。惟老夫病体不适,辞官还家,亦不再过问政事。倘以一老态之身,频出内外,颇恐世间传言,说我怠公急私。虽已隐身遁世,不问世事,然权臣当道,实为可伸,故而闭门修身。今闻爱婿管将别离,年老之身睹视此等横逆,很是伤心。世途艰辛,无言以对2即便天翻地覆,尚难料到。今逢此世,简直无以慰藉!”

    源氏公子道:“此等罪孽,尽皆前世报应。究其原因,实咎由自取。身无爵位,虽偶犯小过,亦当甘受国法。倘不自惩,而苟且存世,于外国亦为非法。况且我等之人,据说还有流配边远军州的定例。罪当更重。若自恃无愧于心,泰然处之,实虑后患无穷,或将身受重辱,也不得知。为防患未燃,特告之我将先行离京。”遂将此举—一俱告左大臣。

    在大臣既谈起往日清分,桐壶院及其对公子的无限护爱,不禁老泪纵横。源氏亦只得陪泪相对。惟有小公子无忧无虑,时而愤依外祖父,时而亲见父亲。此情此景,左大臣更为忧伤,叹道:“离世之人,我实难忘怀,至今尚有余悲。但倘此人犹在,睹视此等横逆,不知何等悲切!今舍命而去,克却诸多愁苦,于我倒还安心。只是此地尚幼,若长期绕于我等膝下,不能得亲父慈爱,例为痛彻之事。即便古人触犯刑律,亦不当身遭如此重责。爱婿这不白之冤,想必是前世造孽。此等狱罚,于国外亦有其例,然必有因可循。如今之事老夫不甚明白,理由何在,实在恼人介

    在座亦有三位中将;与公子轮番把盏,至夜阑方散。是夜公子留宿于此。旧日侍女威来伺候,共叙旧事。其间有一个名为中纳言君的,素日暗得公子宠幸,是日其不便直言,然内心自是悲切。源氏公子见这番模样,心中亦暗暗怜悯。夜已入定,众人尽皆安身息静,惟有这中纳吉君,正与公子隐隐私语。留宿此处,恐怕意在此人吃。

    天欲破晓,夜色尚浓,公子便准备启程。时值残月冷照,凄清萧索,院中樱花盛期已过,枝头残红点点,凄艳可怜。雾渐笼罩,迷迷蒙蒙,浑然相融。这景致美于秋夜。源氏倚靠屋角阑干,沉浸于美景之中。中纳言君许是亲来送别,打开边门,托坐门沿。只听得公子道:“以往未曾料到,世间竟有如此变故!想起昔日欢颜岁月,尽皆等闲度过,甚为可惜。此番别离,恐难再相会!”中纳言君缄默不答,惟有吞声饮泣。

    老夫人特派小公子之乳母宰相君,向源氏公子传一言:“老身本欲亲临与公子晤谈,实因一时伤感,心绪纷乱,拟待心绪略定,再谋相见,岂知公子天色未晓便要匆匆出行,实在出乎意料。只可怜这孩子尚在梦境,可否待其醒来相送?”源氏公子闻之,泪盈满眶,遂吟道:

    “远浦渔夫盐灶上,烟云更似鸟过山。”听来非为答诗。便对宰相君道:“天明登程相别离,并非伤心至此。今朝之断肠,承蒙老夫人谅解。”宰相君道:“别离二字,从何说起,且叫人闻之总觉愁苦。此番别离,实乃伤心之至!”说毕声泪俱下,悲痛欲绝。源氏公子便央告其传言于老夫人:“小婿亦自有难言之隐,本欲面禀于母亲大人,怎奈愤愤不平,难以言表。惟望见谅。幼儿正酣眠,吾不便见,倘令见之,定使我恋恋难舍。惟有硬起柔肠,于此告辞吧!”

    源氏公子临出门时,众侍女皆来目送。是时月薄西山,明辉渐转。谁见月光下的公子,满面惆怅,神情甚为清美。即便虎狼见之,也会垂泪,况且这些侍女皆为自幼亲近之人,自不必说了。何况公子容貌优雅,实令人激动万分。老夫人如此作答:

    “须磨烟云不近浦,疑是幽魂远相离!”哀思渐聚。源氏公子别后,满堂上下皆泣不成声。

    源氏公子返回二条院私邸,但见殿内侍女群集四处,似乎在恭候公子回归。人人满面倦容,仿佛一夜未宿。尽皆叹惋家道中落,世事难料。平素亲近侍从,已全无踪迹,定是为欲随从公子,而与亲友惜别去了。平素交情不深者,亦或貌合神离之人,尽皆远避,惟恐得罪右大臣,日后留下把柄。昔日门庭若市,车水马龙;如今凄凉冷清、只影随行。是时源氏公子方悟世态炎凉,人情淡薄,感慨犹深。见尘埃覆盖,铺地欺席处处折叠,源氏公子不免想道:“如今我尚在家已这般荒凉,他日离后,不知何等破败啊!”

    径入西殿,但见方窗未并,许是紫姬正眺窗凝望,深育未眠。众待女及女童皆在廊下小想,见公子回来,纷纷起身迎接。侍从们值宿装束,来回穿梭。源氏见此,又不觉感伤:“只恐若干时日后,这些人皆难耐寂寞,匆匆散去吧!”素来不曾介意,而今触目惊心。便对紫姬道:“昨夜辞行众人,误了时辰,故今晨迟归,想必你没有胡思乱想吧!入住京都期间,目是难舍难离。远行之际,挂念之事,实在众多,岂有闭门木出之理?想来世间,受人鄙薄,且遭唾弃,真是寒心。”紫姬仅答道:“除此之外,哪还有更大的横祸呢!”其悲伤之状,自与他人有别。只因其父兵部卿亲王向来与她疏离,自小便附依源氏,且其父近来甚俱权贵,久疏公子,此次尤应前来宽慰。旁人见之,定然讪笑,紫姬亦深以为耻。遂想道:“当时不使父亲知她下落,反倒落个干净。”

    岂料紫姬之继母,兵部卿亲王的正室等人却传言:“此女正当红运,却忽逢横祸,足见其命贱。凡对她关怀之人,生母、外祖母、夫婿等,尽皆抛她而去。”蜚言传至其耳,着实感到心痛,自此便与娘家绝了消息。此后无依无靠,命运甚是寥落!

    源氏公子循循宽慰道:“倘我离京后,朝中仍不赦免,多年流离,即便深居岩穴,定当遣众迎娶厮守。此刻携你同行,惟恐旁人指责。蒙罪在身,本不该见光明。再任性而行,罪孽必更为深重。此生我虽无过失,然遭如此不幸,定是前世恶行所致。且流刑携眷属,史无前例。此等旷世,命运多殒,尚恐祸殃枉加呢。”次日晨,于日上三竿之时,众人随行,离京而去。

    且说帅皇子及三位中将③来访。源氏公子换毕衣衫,欲见时,却道:“今我乃无爵之人!”遂身着贵族素装,模样反倒俊雅。如今形貌稍减,却越发俊逸。欲整鬓发,靠近镜台,望见其中瘦影,亦觉清秀可怜,便道:“如今我甚是衰老矣!果真如镜中那般么?”紫姬泪眼源源,望望公子,愈加伤怀。只听得公子吟道:

    “此身远戍须磨浦,留得镜影常伴君。”紫姬答曰:

    “秀秀镜影若长在,菱花相视也慰心。”她喃喃自语,隐身于柱后,以掩泪迹。见她这般娇柔无助,公子心中无限怜爱,顿觉平生所见女子,无一人能与之相媲。

    帅皇子安慰源氏公子一番,至日暮方去。

    再说那花散里亦为源氏公子之事操心无限,常寄帛书慰问,此乃情理之中。源氏公子想:“事已至今,若不与其复见一面,她必恨我薄情。”遂定于当晚前去访晤。却又难舍紫姬,故至夜深才出门去。源氏公子深夜来访,使丽景殿女御欢喜得忘形,忙说道:“蒙大驾光临,实乃万幸,寒舍如今亦列入数中了!”其欣喜之情,自不待言。此姊妹二人,平日甚是清寒,亏得公子多年荫庇。眼下哪府已极为寥落,将来更是不堪设想。此时月光清幽,公子遥望院中景致,不禁陷入沉思。未来岩穴生涯是何种景况呢?教人好不惆怅!

    闲居西厢的花散里料公子行期渐近,定不会前来了,正暗自伤怀。岂料值此冷月怜爱人憔悴之际,忽然幽谷传呜,锦衣飘香,源氏公子竟已悄然而入。她情不自禁屈膝前行,投于公子怀中。二人相拥而语,自是无限感伤,不觉天已微明。源氏公子叹道:“此夜何等短暂!这一别,能再相见否!昔日疏忽,闲度春岁,教我懊悔不及,而今我又成为世人闲谈话资,更是心如刀割厂二人又忆诉些往昔岁月,至四下里雄鸡报晓。公子为惮人耳目,忙起身辞别。

    时逢残月西坠,花散里昔日常将此拟为与公子作别情景,适才又见,甚是忧戚。月色静洒在花散里的深红衣衫上,恰如古歌所言:“袖下明月光,亦似带泪颜。”她便赋诗:

    “孤陋衣袖暗月中,更断清光复相临。”源氏公子闻此哀怨之词,已是怜悯万分,惟有相劝,于是答道:

    “夜月明暗皆有时,人间沉浮何必忧?遥瞻前景,渺茫难卜。斩却忧疑之泪,犹思绪黯然。”言毕,于晖光晨庵中挥袖而别。

    源氏公子返回二条院,收拾行囊,邀召素来亲近且不畏权臣的忠仆,于府内上下—一布置,分管馆舍事务。并于其中挑选数人,同赴须磨。且所用器件,仅备寻常必需之物,亦不加修饰,务求俭朴。附带些必要的汉文典籍。装白香山文集的箱子及一素琴,皆并带附。其余奢华富丽的物件及服饰,一律省却。宛若一山野俗民。

    府内持从人等及所有事务,一并托与紫姬调从。府库庄园、牧地及各处券契,仅由紫她保管。此外众多企康及藏室,则由一向亲近的少纳言乳母率亲信家丁管理,另嘱托紫姬适时协调。公子房内所宠待女中务君、中将人等,昔日虽怨公子情薄,但亦可时时见面,尚以慰藉。自此失却倚托。再有何闲情?个个粉颈低垂,颓然不语。源氏便对众人道:“总有一日,我平安而返。惟愿等候的都供职于西殿吧!”命左右人等皆迁居西殿。源氏又据各人身份赐予物品,以作纪念。小公子的乳母及花散里,自另获精品。其余众人日常用度,亦皆安排周全。

    源氏公子顾念不已,修书一封送与眈月夜。信中道:“近来芳音沉寂,原属情理之中,惟我行将别离,苦恨实是难喻。正是:

    往日相思徒流泪,今却化作祸水源。这等子虚乌有之事,我却木可避舍。”深恐途中被人开启,故简短附言。

    俄月夜看罢其信,已是悲恸不绝。虽强自忍耐,然双袖难掩滚滚热泪。嘤嘤咽咽夏道:

    “身若水泡浮泪河,未及相逢已先消。”笔迹甚为散乱,却别有风趣。源氏公子为临别前不能再会此人一面,惋惜不已。但又自虑:那边与弘徽殿太后都是一派,痛恨自己的定然不少,这陇月夜想必亦存顾忌。于此只得打消再会之念。

    明日便是行期。是夜,源氏公子向北山进发,前往拜别桐壶院之墓。其时东方欲晓,月朗星稀。拜墓尚早,遂先去参谒师陆藤壶皇后。皇后安排源氏公子在帘前坐下,隔帝与他交谈。两人心意相通,自是深情无限。皇后首先提及皇太子的未来,表示出深切的关怀。这皇后容貌秀美,丰姿仍旧。源氏公子往日受她冷遇,此时百感交集,欲对她略申怨恨之情,然今日旧事重提,定会使她伤心不已,自己亦愈发烦恼,便忍了怨情,只说道:“我行至此般地步,实因犯下一桩违心之事,甚感不安。我身不足情,惟望太子顺利即位,于愿足矣。”此乃至诚之言。

    源氏公子一番恳切之谈,使得藤壶皇后一时心乱如麻,无言以对。一想及前后繁杂之事,公子便伤心至极,止不住掩面而泣,那神情凄艳无比,许久才收泪道:“而今我即将前往拜墓,不知母后有何吩咐?”藤壶皇后心中悲伤不已,一时不能应答,只强作镇定。吟道:

    “生者相别死者离,徒然焚修治残生。”她心烦意乱,百感交集,只觉意犹未尽。源氏公子答道:

    “初送死者伤未尽,今又生离愁恨憎。”晓月隐没后,源氏公子便前往谒陵。只有五、六位亲近的仆役随同;没有车驾,皆骑马前往。想昔日仪仗盛势,真是今不如昔,一落千丈。随从者皆愁眉苦脸。其中一兼藏人职的乃伊豫介之子、纪伊守之弟,曾任右近将监,是年本应加爵,却因资茂拔楔时曾作公子随从而被剥夺了官爵,很是失意,只得随公子远赴须磨。此刻于谒陵途中,望见贺茂神社下院,便忆起于投楔那日的盛况,顿时感慨万端,遂翻身下马,将源氏公子的马头拉住,吟道:

    “葵花艳时同辇游,社神今日也是恨。”源氏公子亦有同感。想当初他是何等风流倜傥,出众超群阿!”便觉莫名歉疚。于是跳下马来,膜拜神社,告别神明。并吟诗道:

    “身虽远离浮名在,是非自有神明断。”这右近将监原来多愁善感,听罢此诗,亦觉正合心意,心想这公子委实可亲可爱。

    源氏公子于皇陵前跪下,父是生前的种种情状—一浮现于眼前。想到这位至尊元上的明主,也已与世长辞,不复相见,亦不能再听到他的教诲了。公子心中无限思念与痛楚,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止不住泪水长流。又忆起父皇临终前谆谆的遗言,实在是深谋远虑啊!

    墓道上杂草丛生。公子起身,踏革前行,也顾不得晚露沾农了。其时乌云遮月,阴冷凄凉,树影婆婆。公子欲离墓辞别,却迷失了方向,只得退回,稽首再拜。但觉父皇面容,清晰可见,不禁毛骨悚然。遂吟诗道:

    “皇灵芝知应同悲,明月解人已入云。”返回二条院,天已大亮,公子随即又写信与皇太子道别。此时王命妇正在宫中代替藤壶皇后看护太子,源氏公子便将信转交与她。信中道:“离京在即,不能再访,还望体谅。惜离伤别,见此便知,善为致意。”正是:

    “维隐只因时运尽,春来花发返都无?”此信附系一枝已调零了的樱花上。王命妇遂将信送与皇太子,并对他说明信中情由。皇太子年事尚幼,亦觉此事郑重,便认真阅读。王命妇问道:“办何回信呢?”皇太子答道:“对他道:‘一刻不见,便觉思念无限。此次远别,如何熬煎?”’王命妇想:“这答词未免太简便了。”顿觉这孩子好生可怜。又忆起源氏公子与藤壶皇后荒唐的恋情及诸多伤心之事。心想:“此二人本可安然度日,只因作茧自缚,以致苦不堪言。然而我也脱不了干系,当初怎么充当了牵线的角色?细想起来,追悔莫及啊户便在复信上说道:“拜读来书,甚觉无言达意。已将尊意启奏太子。其伤心之状。难以言喻。…”此信许是心情恼乱所致,有些不着边际。又附一诗:

    “匆匆花事开又谢,明春愿君返京华。一遇时机,必心想事成。”之后又向宫人谈及公子的情状,满堂皆泣不成声。

    凡与源氏公子有一面之交的人,见其今日郁郁寡欢,无不扼腕叹息;至于平日朝夕伺候之人就更不必言了。甚至连公子素不相识的做粗活的老婆子和洗刷马桶的仆役,也因一向深蒙公子思顾而依依不舍,为不能再见他而悲哀。满廷百官,皆关注此事。公子自七岁起就与父皇朝夕相处,奏请之事,无不准允。故此百富多蒙公子思德,无不心存感激。公卿、弃官等虽身分高贵,然仰仗公子之力者亦为数不少。其余各等官员,更是数不胜数。当中也有些人,并非不知思德,怎奈眼下权臣专横,不得已而心存顾忌,不敢亲近公子。总之,与公子有关联之人,皆为他的离去深深痛惜。他们私下议论有司之偏执,但转而一想:舍身前去慰问,于源氏公子有可移益?遂佯装不知。源氏公子正当失意,便感人情冷薄,世态炎凉,心中愈发哀伤。

    临行之日,公子与紫姬平静谈心至日暮,按例于子夜启程。公子身着布衣便服,行装甚是简陋。对紫姬道:“明月升空,我该出发了。你且走出门目送吧。今此一别,定会堆积千言万语,无以倾述。以往偶尔小别一二日,亦觉郁仰不堪呢!”便卷起帘子,劝其到廊下。此时紫姬伤心不已,只得强忍眼泪,膝行而前,依着公子坐下。月光之下,更显得丰姿绰约。源氏公于想:‘躺我就此长辞,将她一人丢在这无常之世,不知其境渡将何等苦楚啊!”更觉难舍难分。但见紫姬已悲痛难禁,若再言此话,定然使她愈加伤心,便故作泰然自若,吟道:

    “身心若怀终身警,此番生离何足论。分离不会太长。紫姬答道:

    “痴心欲舍妾身命,应得行人片刻留。”源氏公子见她如此痴心重情,久久不忍离去。但恐天明后人多目杂,行动不便,终于硬着心肠启程。

    赴江途中,紫姬的形貌始终不散,令公子惆怅不已。暮春昼渐增长,加之顺风而下,申时许使抵达须磨浦。旅程虽不长,只因素无经验,颇有新奇之感,便觉悲喜交加。途中经过一地,名日大江殿,荒凉异常,只剩几株松树。源氏公子即是赋诗:

    “屈原忠名垂千古,今朝别客叹渺茫。”海边波浪迭荡,源氏公子触景生情,遂吟唱古歌:“行行渐觉离愁重,却羡波臣去复回。”此歌原本家喻户晓,但于此情此景,却颇为相宜。诸随从听了无不动容。再回首,但见云雾朦胧,群山隐约可见,恰如白居易诗中所言。而自己正是“三千里外远行人’了。及此,眼泪便如浆水般渗出。源氏公子又吟诗道:

    “遥遥故乡云山隔,仰望也应共此天。”即景伤怀,好不辛酸。

    此次源氏公子在须磨的住处,与从前流放于此而吟“寂寞度残生”的行平中纳言的住处相距甚近。海岸稍远处,是幽静而荒凉的山地。自墙垣及种种房屋设施,均别具一格,与京中遇然相异。那茅草屋及芦苇亭,别致雅趣,与四周环境浑然相融。源氏公子想道:“此地与京中有着天壤之别,倘不是流放来此,倒另有情调呢!”于是忆起昔日的种种浪漫行径。

    源氏公子召来附近领地里的吏目,命其建造住所。并将同来的良清视作亲近家臣,负责实施公子意旨而指挥吏目。如此这般,令公子感慨万分。不久,房屋便拔地而起。又命加深池水,增栽庭水,心便渐渐平静下来,但亦如在梦中一般。这摄津国的国守,以前是公子亲信的从臣。此人不忘旧情,不时暗中加以照顾。这住处便日日人来人往,热闹起来。但终不似以前有情意契合的知音,仍觉远离他乡,心情亦郁结难解。岁月无情,前途未卜。

    安定旅居,已逢梅雨时节。往事纷至沓来,又思念京中亲人:“紫姬必愁苦不堪;太子近况如何;小公子夕雾照旧无忧无虑,嫁戏度回吧?”此外心中挂念之人还很多,便—一写信,派人送往京都。其中给二条院紫姬及师姑藤壶皇后写信时,常因泪眼模糊而一度搁笔。与藤壶皇后的信中,附有一诗:

    “无限愁容迁须磨,松岛渔女意如何。愁叹不已,而今瞻前顾后,一片黑暗,正是‘忆君别泪如潮涌,将比汀边水位高!”’

    给尚侍俄月夜的信,仍由中纳吉君转变,便寄给这侍女。其中写道:“追忆往事如烟,聊以慰藉。试问:

    无所顾虑思重叙,柔情聊君怀我无?”此外种种话语,读者自可想象。亦送信给左大臣及乳母宰相君,托付他们好好照顾小公子。

    京中请人收到源氏公子的信,大多难以抑制悲伤。二条院的紫姬读罢信,立时软在床上,悲不自胜。众侍女见此情景,也都愁眉紧锁,莫能劝慰。再见到公子昔日惯用的器物,常弹的琴筝,闻到公子留下来的衣服上的香气,股俄中便觉公子已仙逝。惟少纳言乳母怕有不祥之兆,请北山僧都举行法事,祈愿平安大吉。那谱都向佛祝愿两桩:其一,愿公子早日安返京都;其二,愿紫姬消却愁苦,早日康复。紫姬愁苦期间,谱都勤修佛事。

    紫姬为源氏公子置办衣物时,那常礼服和裙子,皆为无纹硬绸,甚是怪异,令人见了悲叹。公子临别吟唱“镜影随君永不离”时的形貌,始终不能消失。然而这犹如镜中花,水中月,只得空自嗟叹。往日公子出入的门户、常椅的罗汉松木柱,而今睹物思人,胸中甚是愁闷。纵是阅世历深的老人,于此情此景也难免悲伤。况紫姬自小受公子抚养,视若父母,与公子亲近无比。此番匆匆离别,自是耽于深深思念之中。倘使公子仙逝,则知事已至此,岁月流逝,自会渐渐遗忘。但如今并非永别,而是流放他乡,归期无定,不免令人牵肠挂肚,忧愤懑怀。

    师姑藤壶皇后时刻挂念是太子前程,自是满腹忧伤。且与源氏公子有宿线,对此哪能无动于衷?数年来,只因深恐蜚短流长,所以行事步步小心。若将隐私略微泄露,定遭世人诽谴,故只得将情爱按捺于心。但凡公子求爱,大都作装不知,不以为然。所以爱管闲事之人,于此事,却终无话可说。今细细想来,能太平无事,半是因公子不敢轻举妄动,半是由于皇后为避人耳目,极力掩饰。如今危险已无,但旧情难忘,难免流泪。于是她的回信,写得亦较以前稍微详细,其中有如此言语:“近日只是:

    居身菩提。犹恨,经年红泪染袈裟。”

    尚侍俄月夜在回信中道:

    “世上众目堪难防,心中间煞愁难解。此时可想而知,恕不详述。”聊聊数语,写于一张小纸上,夹在中纳言君的回信中。中纳吉君的回信则极尽尚待忧伤之状,凄楚动人。源氏公子读罢,顿觉眼眶湿润。

    源氏公子给紫姬的信极为周详,所以她的复信中也有许多伤心之言。其中有一首诗:

    “海潮侵客袖,居人泪沾襟。若将襟比袖,谁重复谁轻?”

    紫姬所送的衣服,色彩与式样都极为雅观,甚合公子心意。源氏公子想:“不知她心灵手巧,遇事不俗,又这般雅丽,真乃意中人也!若无此变,如今我正好摒弃尘世杂念,断绝牵累,与她安闲度日。”可眼下境遇,让他又不胜四惋。紫姬的容颜时时闪现于眼前,昼夜不曾消失。相思深处,决计暗中迎她来此。转念一想:生不逢时,举世混浊,前生罪孽未除,岂可胡思乱想?便不再他顾,即刻斋戒沐浴,日日勤修怫事。

    左大臣在回信中言及小公子夕雾近况,甚是可怜。但源氏公子以为小公子有外祖父母照抄,且将来自有见面之日,对小公子并不十分牵挂。想来他思妻之念定比爱子之心更为烦恼吧!

    且说那六条妃子,于伊势斋宫处。源氏公子也曾命人送信前去,她亦特地遣使送书来,措词委婉,笔致优雅,自与众不同。其中道:“足下居所,似非人世间。吾等闻此消息,恍若身于梦幻。细细思量,总不致长年客游木思京都吧!然前世罪孽深重,恐相约之期,已遥遥无尽!

    寂寂须磨流放客,怜怜伊势隐居人。如此万般浑浊的世间,将来如何了结啊!”另有千般话语,别具一诗云:

    “君有佳期重返里,我无生趣永飘零。”

    六条妃子素多感悟,回信自是合情达意,春意秋思绵绵,尽传淑女情怀。才华甚超常!

    源氏公子思忖:“此人本来可爱,我不该为那生灵祟人之事怨怪她。如今万念俱灰,飘然而去。”至今忆及,惟觉愧意连连。以致收到她的来信,也觉得这使者甚为可爱,刻意款留两三天,听他讲讲伊势情形。此为荒凉旅邻,自可许这使者近身面禀。他年轻而聪明伶俐,见得公子仪容,心中惊叹不已,竞致感激涕零。源氏公子与六条妃子的回信,言词目不一般。其中一节道:“孤寂无趣时,常想念心切,先前若知我有流放厄运,定随你同去伊势。惟愿:

    去罢伊势别离忧,浪中小舟度此生。只畏:

    今生难诀愁和泪,又望须磨浦上云。相见之期,渺茫难料。想来,好不叫人愁闷啊!”如此之类,源氏公子对往日情人,无不殷勤备至。

    那花散里收得公子来信,亦甚悲伤。写了长信回复,并附上丽景殿女御的信,源氏公子看过,兴致难抑,甚为珍惜。他多次阅读此信,尚觉可慰孤寂,却又另增别恨。花散里附诗道:

    “愁见满阶皆蔓草,忽又涌泪袖未干。”源氏公子读罢,想象她那评内蔓草丛生之状。无人照顾的生活一定凄苦不堪吧!信中又适:“梅雨淫淫,处处墙倒垣倾。”便命府中家臣,派领地内人丁前去修补。

    再说那尚待俄月夜,因与源氏公子私情泄露,传为笑辆,羞愤难当,已颓丧不堪。右大臣素来疼爱此女,便屡屡向弘徽殿太后说情,又秦请朱雀帝。朱雀帝认为她并非有身分的女御及更衣,仅为朝中女官,便饶恕了她。这尚待苦恋源氏公子,闯下滔天大祸。幸而获赦,依旧人宫侍奉。但她依然痴心倾慕这多情郎。

    陇月夜于七月里返宫。朱雀帝向来宠幸她,便不顾外人讥议,依然留她在侧伺候。不时向她诉怨申恨,且订立海警山盟。其姿容仪态,极为雍容柔美。可肽月夜一心念及源氏公子。甚觉有愧于朱雀帝。时逢一日,宫中举行管弦乐会,朱雀帝对她道:“源氏公子木在,颇感美中不足。况且比我思念更深的人,何其多呢!觉得世间万物,尽都黯然失色了。”之后垂泪叹道:“我终究违背了父皇遗命!罪不可赦r”俄月夜也淌下泪来。朱雀帝又道:“我虽生于人世;但丝毫无趣,更不求长生。若我即刻死了,你如何想?倘你以为我的死尚不及领磨那人的生离可悲,那我的灵魂也要不安的。古歌道:‘相思至死有何益,生前欢娱胜黄金。’此为不解来世因缘的浅薄之见吧!”他深感世事沧桑,但语态却格外温存。俄月夜更不胜悲,泪流满面。朱雀帝便道:“如此,你在为谁流泪呢?”

    稍后,他又道:“至今你不曾为我生个皇子,实是憾事!本想遵循父皇遗命让位于皇太子,可其间阻碍甚多,教人好不烦恼户都因当时权臣当朝。朱雀帝年纪尚轻,性情柔弱,故不能随意行令,痛苦之事极多。

    且说须磨浦上,秋风萧瑟。源氏公子居处虽远离海岸,但行平中纳言所谓“越关来”的“须磨浦风”吹来的波涛声,夜夜鸣响耳边,凄凉至。此地独有秋色。源氏公子身边人少,且皆已入睡,推公子一人难眠。他将头从枕上抬起,闻得四面秋风猛厉,涛声渐高,如在枕边。泪又消然涌出,浸润了枕头。他便起身,弹了一会琴。那琴声自己听了亦凄楚无比。便停下来,吟道:

    “离人泣声入涛声,哀声疑人故国来。”哀思凄怨之声,惊醒了随从诸人,皆深为感动!不知不觉坐起身来,悄悄抹泪。源氏公子听了,心想:“他们皆因我一人而离却朝夕相亲的骨肉,颠沛至此,受这般苦楚!不知做何想法?”甚觉歉疚。心想今后若长此愁叹,他们看了,必定更为伤怀。于是强振精神,昼间与他们谈笑风声,以排遣尘世烦忧。寂寥无趣时,且将各色彩纸粘合起来,作戏笔书法。又于珍贵的中国绢上漫笔描画,妙趣横生,贴在屏风上。身居京都时,只是遥想别人描述高山大海的雄姿。而今亲眼目睹,顿觉这真真切切的山水之美,远无法想象,便作了些优秀的图画。随从人等看了皆道:“应召请有名画家千枝与常则来替这些画着色才好。”众人颇觉美中不足,有些遗憾。源氏公子是个可亲可敬之人,侍从们认为亲近他便可摆脱尘世烦忧。因此常有四五个随从与公子形影不离,以此为一大乐事。

    一日,庭中花木正艳,暮色清幽。源氏公子走到望海回廊上,凭栏闲眺四周景致,其神态飘逸液酒。许是环境沉寂之故,令人几疑身处仙境。公子身着柔软的白绸衬衫,罩淡紫面、蓝里子的衬袍,外穿深紫色的寻常和服,松松系着带子,打扮甚是随意不拘。念着“释迎牟尼佛弟子某某”诵经声,体态优美异常。其时海上传来渔人说唱及划小船的声音。远远望去,那些小船犹如飘浮于海面的小鸟,颇觉苍寂。天空,-行寒雁凄凄哀鸣而去,哀音与桨声融为一体,无法分辨。公子身临其是,不禁念道:“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举手拭泪,玉婉与黑檀念珠交相映衬,格外高贵雅丽。思慕故乡恋人的随从见了他这等姿色,皆以之聊怀。源氏公子即景赋诗:

    “早雁傍容声哀怨,疑是伊人遣使来。”良清接着吟道:

    “征鸿非是昔日友,缘何闻声忆旧时?”民部大辅惟光也吟道:

    “从来不管长征雁,今忽闻声却自伤。”前述的右近将监也吟道:

    “征雁长离乡与井,幸得同群慰孤情。”我等倘离群,定将孤寂不堪了。”惟光之父伊豫守已迁任常陆介。他未随父同往,却随源氏公子来此。心中虽有挂虑,却佯装无事。殷勤侍候公子,惟恐不周。

    时值明月当空,万物按银。源氏公子方记起今晚乃月圆之夜,更觉层层旧事袭上心头。遥想那清凉殿上,众人饮酒欢娱,不胜艳羡;南宫北郧,定有无数寂寞人,望月长叹。凝想京都情状,继而朗吟:“银台金闭夕沉沉,独宿相思在翰林。三五夜中新月色,二千里外放人心。清宫东面烟波冷,浴殿西头钟漏深。犹恐清光不同见,江陵卑湿足秋阴。”,闻者无不泪涕涟涟。又讽涌先前藤壶皇后所赠之诗:“重重夜雾遮明月…”蹩眉长叹,相思不胜。往事历历,不禁嘤嘤凄哭。诗人劝道:“夜深了,望公子安息吧!”但公子仍滞留月下清辉中,吟道:

    “神京归期造隔远,清辉同仰亦慰情。”回想那夜朱雀宫中,与帝叙!日之时,其容貌与桐壶上皇,竟酷似莫辨。思慕之余,又吟诵:“去年今夜待清凉,秋思诗篇独断肠。恩赐御衣分在此,捧持每日拜余香。”方才入室就寝。昔日蒙赐的御衣,一直放在座旁,不曾离身。又吟诗道:

    “世间命究不恨人,前尘回首泪湿襟。”

    却说太宰大或出守筑紫,任期已满,正值返京。随行人马甚众。且女儿极多,不便陆行,因此自夫人以下,女眷一率乘船。一路觅迹览胜,好不自在。须磨风景独好,众人向往已久。这回到得须磨浦,闻知多情郎源氏公子正滴居于此。那些芳龄女子,正值情窦炽盛,早就恋慕源氏公子才情俊貌,此刻虽笼闭舟中,却已是红晕满颊,担保万状。尤其那位五节小姐,曾与公子有线,见纤夫无情地拉过须磨浦边,不胜惋惜生恨。闻得琴声远远飘来,哀哀怨怨,与那弹者直教有心人泪涌不息。

    太宰大或遣使问候源氏公子:“下官出守外省,期满返京,本拟先趋谒贵府,仰蒙指教。岂料公子竟栖隐于此,今日途经尊寓,惟感惶惶,心甚唱叹。急欲躬身请安,然京中故友至亲,皆迎候于此。人众目杂,且应酬甚多,交际烦扰,深恐不便。故尔先派愚子前来,他日当再亲自奉谒。”使者乃大宽之子筑前守。此人先前蒙源氏公子推荐,遂为藏人,因此对公子有感恩之心。今见公子落难此地,不胜伤楚,更为激愤。然此刻人多不便,未及洋叙,只得匆匆辞归。临别时源氏公子对他道:“自滴居此地以来,昔日亲友,尽皆弃我。难得你特来看我。”对太宰大式也如此作答。

    筑前守洒泪告辞,归去禀复父亲,公子近况不胜凄凉。太宰大式及来此迎候的诸人听罢,皆甚惋惜,禁不住齐声痛哭。那五节小姐千方百计,派人送去一信:

    “琴扰心若船停纤,进退两难君可知?冒昧之处,务请谅解!”源氏公子看罢,脸上顿生笑意,那神态俊丽可爱。遂回信道:

    “心若意似船停纤,应泊须磨浦上波!我这‘远浦渔樵’的遭际,当初确未料知啊!”昔日营公路遇此地,亦曾赋诗相赠驿长。驿长尚伤别这般,况五节小姐,乃多情女了,竟想独留须磨哩!

    再说京中,源氏公子去后若干时日,自朱雀帝以下,挂念者甚众。特别是皇太子,更是思之切切,常悄然抹泪。乳母见之,甚为怜惜。王命妇因详知内情,更是悲伤。一向操心皇太子前程的师姑藤壶皇后,亦愈发郁闷愁叹,惶恐木安。诸童子及一向亲近公子的众公卿,最初尚频频寄信于须磨,偶尔还附上极其动人的诗文相互诉怀。然因弘徽殿大后一向不满公子,且公子又以诗文闻世,当下斥骂道:“朝廷罪人,不得擅自行动,即便饮食之事亦不例外。如今这源氏竟在流放地造起风雅宅邪,作诗讥谤朝政。居然还有人附和他,跟着‘赵高指席为马’。”一时恶言纷纷,诸皇子听了,甚为惊惧,此后再不敢致书问候源氏公子了。

    岁月逝如流水。二条院紫姬自源氏公子去后,竟无片刻释念。而东殿里侍女皆已转到西殿来侍奉紫她。这些侍女乍到时,并未发觉紫姬夫人的好处,皆想告退。日子久了,逐渐熟悉起来,才觉夫人不仅容貌姣好,且和蔼可亲,待人接物,周到诚恳,便都打消了告退念头。紫姬偶尔也和那些身份较高的待女亲切谈心。她们私下里想:“这位夫人能在请人中倍受宠爱,也不无道理。”

    话说源氏公子滴居须磨,思恋紫姬之心与日俱增,不堪忍耐,极想接她于此共度安闲岁月。然念及目前潦倒际遇,怎可再让这心爱人儿同受苦难?思量几番,忍痛打消了思念。这荒天野老,诸事与京迥异。源氏公子甚不习惯平民生活,颇感当前境遇怨屈。

    公子寓所后山中,常有人烧柴,因而时有烟雾涂绕室内。公子竟以为是渔夫烧盐,甚觉纳闷,便吟诗道:

    “但愿京都诸好友,不绝佳音似柴烟。”

    不觉已是大雪纷飞的冬季。源氏公子仰望长空,帐茫间,胸怀无限苍凉凄楚。于是取出琴来,命良清伴歌,惟光吹笛合奏。至得心应手时,更哀怨深切,竟致弦凝声歇,众皆抬手拭泪。源氏公子忽记起古昔远嫁胡国的王昭君,料想若此女为自身红颜知己,将是何等伤悲!忽转念,倘若自己心爱之人被放逐异国,又将是何等结局呢?想到此处,仿佛真有其事,心中不胜凄凉。随口吟道:“边风吹断秋心绪,陇水流添夜泪行。胡角一声霜后梦,汉宫万里月前肠。”

    此刻明月皎皎,旅舍清晰可见,清辉遍洒室中。虽身处斗室,却可饱览深秋夜色,可谓“终宵床底见青天’也。月渐西沉,无限冰寒。源氏公子不禁自吟管公“只是西行不左迁”之句。心中悲凉,又独自吟道:

    “飘泊此身前途迷,月明羞见独向西。”这一夜依旧彻夜难眠。东方欲晓,但闻百鸟齐鸣,和谐悦耳。便又赋诗道:

    “齐鸣晓鸟暖人世,愁人无寐离情凄。”是时随从诸人尚在梦中。源氏公子躺着独自咏诵。天色未明,即起床净身,念怫诵经。随从人等醒后见了,想见公子先前何曾如此严为整饬,更深觉公子敬爱,不忍舍之而去,即便片刻也不愿。

    明三浦,离须磨只箭之遥。良清位于须磨,明石道人住于明石浦。因其女极为可爱,他便去信相求,不见女儿回信,倒得父亲一信:“有事相商,劳驾来舍一叙。”良清暗自思忖:“女拒父邀,若空手而返,岂不丢尽颜面。”心里怨怪,不再理会。

    这明石道人孤高自傲,堪称当世无二。照播磨习俗,惟国守一族最为高贵,世人皆敬仰之。但明石道人生性怪僻,在他眼中,国守与常人并无二样。故良清虽为前任国守之子,明石道人拒绝他也不足为怪了。且说明石道人求婿数年,仍沓无踪迹,心中不免着急。此间闻知源氏公子滴居须磨,一阵窃喜,遂对夫人道:“源氏光华公子,才貌兼俱,乃桐壶更衣所生。因冲犯朝廷,业已迁居须磨。我想招他为婿,女儿若有一皆身份不被流放须,他岂肯屈有主张,快为自信,将屋子装扮得雍容华贵,一心一意筹备女儿的婚事。

    去人再次劝道:“何必如此呢?就算他央明便大,又儿们渐丈嫁个流放之人,岂不太委屈了?倘若公子有心爱她,尚可考虑。可事实上根本不可能。”明石道人听毕极为恼火:“在中国,在我国,滴成之事,并非稀有,但凡遇异杰出之人,滴成类事,在所难免。你道公子何许人?我已故叔父按察大纲言便是他已故母后桐壶妃子之父。这妃子貌美倾城,集后宫佳丽于一身,倍受铜壶帝宠幸。因而众芳皆妒,以致忧恼成疾,不幸短命。能留下这英才公子,亦为万幸。我虽非京中人,但同公子有这般因缘,量他必定应允。”

    再说这位乡下姑娘,虽非大家闺秀,却亦典雅端庄,灵秀非凡,气度不俗。惟因出身低贱,常黯然伤怀:“王公将相之子,不肯俯就于我;身份相当的,我又决不肯嫁。若一日双亲先我而去,我将如何呢?唉,只有出家为尼,或者投海自尽了。”明石道人观她为命根。每年两度带她去向往吉明神参拜。女儿也私下祈祷,希求明神赐福。

    春风又绿须磨浦,寓居却荒寞寂寂。去年种的小樱花树也隐隐约约开花了。每当春光明媚之日,诸种京华旧事,引得源氏公子黯然神伤。二月二十过去了。恍惚间离京已有一年。去年惜别场景,此刻跃然眼前,好不伤悲!南殿樱花,开得正盛吧?当年花宴上,桐壶院的音容笑貌,朱雀帝的清丽雅秀之姿,以及自己和诗吟诵之情状,无不历历在目。睹今追昔,不禁吟道:

    “何日不思春殿乐,插花时节应重来。”

    正值百般孤寂,万般无聊时,左大臣家三位中将来访。这中将现已升任宰相,人品甚为世人敬重。但亦时觉世态炎凉,遇事便忆起源氏公子种种好处来。于是冒着获罪的危险,毅然造访须磨。二人久别重逢,犹劫后逢生,百感交集。恰是“悲喜同心,泪流两不允”宰相观公子居所,清幽明静,真是“石阶桂柱竹编墙”,虽极其简朴,却颇具中国风味。源氏公子身着淡红透黄褂农,上罩深蓝色便服及裙子,如同乡间野民,模样很是寒怆。然细下一看,却极为清雅,别具风度。日常器具电毫不精致。居室浅陋,由外望去,一目了然。棋盘、双六盘、弹棋盘,皆为乡野粗货。看到念珠等供佛之具,想见他日常勤修佛法。饮食尽是田家风味,颇有逸趣。

    渔夫外出归来,送些贝类与公子住膳。公子与宰相便召唤他进来,询问生活情状。这渔夫便向二人申诉长年海边生活的种种苦状。虽然言词凌乱,声音嘶哑,但为生计奔波这一点,却深有同感。故公子与宰相听了,倍觉可怜,遂送些衣物与这渔夫。渔夫得到赐物,不胜感激。

    马厩就在附近,一形似谷仓的小屋即是马料房。宰相看了亦觉稀罕。看到喂马,想起了催马乐《飞鸟井》,两人不约而同吟唱起来。之后共叙别后岁月,谈到动情处,或悲怆下泪,或开怀畅笑。闻得小公子夕雾顽劣嬉戏,及左大臣日夜操心外孙等事,源氏公子伤痛万分。凡此诸事,难于尽述。

    是夜二人吟诗作赋,唱和应答,通宵达旦。然宰相终究怕此行泄露,急欲返京。来去匆匆,徒增无限伤痛。源氏公子便吩咐取酒饯别。真所谓:“往事渺茫都似梦,旧游零落半归泉。醉悲洒泪春杯里,吟苦支颐晓烛前。”左右莫不感之溅泪。亦各自与熟人道别。时逢几行南征雁,掀开黎明。公子触景伤怀,便赋诗道:

    “何时化作南归雁,京都诸友重相见。”宰相也惊心恨别,赋诗唱和:

    “辞别仙演情未了,花都途速皆此径。”宰相带来的京中土产,颇富意趣。源氏公子甚为感动,便以一匹黑驹回赠,告道:“罪人赠物,恐有不吉,本不欲敬奉。然‘胡马依北风’而嘶,此物亦知怀恋故土啊!”这是一匹稀世宝马,宰相极为珍贵,忙将随身所携祖传名笛赠与公子,以作“临别纪念”。因恐他人谣言,二人只得就此分手。

    日渐升高,离愁别恨,俱上心头。宰相频频回首,心乱如麻:“此去何日再见?感道就此长另收"公子伫目凝望,忍痛答道:

    “鹤上九霄回首看!我身明净似春阳。蒙罪搞成,虽是怨屈,然身已玷污,就算古之圣贤也难照旧与人为伍。我是何人,岂敢再度痴心京华梦?”宰相答道:

    “弧鹤翔空云路吉,追寻旧侣咦声哀。”宰相去后,源氏公子木胜孤寂悲凉,日夜蹩额锁眉,郁郁消沉。

    三月初一恰为已日。其中有晚事之人劝道:“今日是上已,公子身蒙祸难,不妨前往修模。”源氏公子遵劝去海边修楔。请几个路过的阴阳师来,叫他们举行拔楔。阴阳师将一大草人放进一只纸船,送入海中,让它随波飘逝。源氏公子见了,顿觉自己正如这单人,便吟诗道:

    “我似刍灵浮大海,身世浮沉命堪悲。”天光云影下,公子赋诗吟诵之姿容仪态,颇具韵味。是时风和日丽,水波不兴,海天茫茫。京华旧事,如今境遇,及渺渺未来,次第攒积于胸,不禁自语:

    “我罪本是莫须有,天地神明应解怜。”

    投楔尚未结束,忽然风云突变,天地黯然。一时电闪雷鸣,地动山摇。众人皆惊惶失措,欲逃回去,却来不及取斗笠。立时足不履地,狂奔返邪,费尽九力才逃回旅础。尚惊魂未定,道:“如此暴风雨,未曾见过。以前亦曾起风,但总有预兆。如今突如其来,实在怪异!”雷声仍轰响不止,雨点落地声沉,力可穿石。众人惊恐不安,叹道:“照此下去,世界要毁灭了!”唯源氏公子沉着冷静地坐着诵经。

    薄着时分,雷电稍息,惟风至夜肆虐横行。夜深,雷雨皆停。许是勤心诵经修佛之功吧!众人相互告道:“倘这雷雨肆行不止,我等定被浪涛卷去!此乃海啸,能在瞬息间害人。先前传闻,未敢相信,至个目睹,真是骇人!”

    黎明前夕,众人方渐渐酣眠,公子亦稍息入寐。忽见一陌生面孔,撞进屋内,怒气冲冲道:“适才大王召唤,为何不到?”便四下里找寻源氏公子。公子惊醒,暗自思忖:“早闻海龙王最喜俊美之人,想必相中我了。”心中不胜恐惧,急欲返去。

     第十三章 明石

    却说连日以来,风雨雷电肆行不止。源氏公子伤心烦忧之事甚多,终回颓废悲惧,不能自拔。便想道:“这可如何是好?如此蒙罪之身,若因天变而逃回京都,岂不更将贻笑于人?不如就近隐迹深山吧!”继而转念:“如此轻率之至,后人必笑我畏于风暴,才做出此举。”故而踌躇不定。夜夜梦中,那怪人的影子总纠缠不休。

    天空乌云密布,长久不去。淫雨罪案,不绝于日。京中亦沓无音信,公子深心牵挂,伤感道:“莫非我来世一遭,就此绝迹么?”此刻暴雨倾盆如注,户外渺无行迹,故京中音讯更不可知。忽然,从远处闪出一人影,浑身透湿,模样殊怪。待此人走近,方知为二条院紫姬所遣。倘于路上遇见,必定疑心为鬼。如此下仆,若在先前定然即刻逐去。躬亲接见下仆,他定以为耻。而今源氏公子却甚觉可亲,心绪已大异于往昔。此人从贴身内衣中掏出紫姬信函,上书道:“连日淫雨,片刻不息。层云密布,长空如盖,遥望须磨,难辨东西。

    大雨闺中热泪涌,浦上狂风肆虐无忌。此外宫中诸事,—一俱告。无限孤寂伤悲,莫可胜述。源氏公于阅罢此信,泪如泉涌,直如“汀水骤增”,不觉双眼昏花模糊。

    使者禀报:“此次暴风雨,京中亦疑为木祥之兆。为此,宫中已举行仁王法会。风雨塞阻,百官皆居置府中,政事姑且告停。”此人口舌笨拙,言语含糊。意欲详知京中近况,源氏公子只得召他近身,细细盘问。听得他答道:“大雨日夜不息,狂风频频肆虐,已绵绵数目。如此可怕天气,京都绝无前例。冰雹大块下落,几乎穿透地层。雷声惊魂动魄,毫无止息,皆未曾有过。”说时惊恐畏缩不已,更增人烦忧。

    源氏公子暗想:“此灾若再延续,恐天地将要灭绝广次日破晓飓风骤起,恶浪滔天,海啸滚滚奔腾,轰鸣之声响彻霄汉,摧枯拉朽。加之电闪雷鸣,恐怖之至,无以言喻。众位随从,无不丢魂失魄。相与悲叹:“我等前世作了何孽,使得今世遭此磨难!父母妻儿再难谋面,难道就此离世么?”惟公子镇静自如,思量道:“我身蒙虚罪,岂不是要客死此地不成?”便强振精神。然左右请人噪乱不堪,只得令人备上诸种祭品,祷告神明:“住吉大神啊!请显神威,庇护此境,拯救我等无辜之人吧!”遂立大誓。

    左右诸人见此光景,并皆忘却了自身安危,于源氏公子之木幸亦深表同情。如此贵人,身且遭此等罕世灾厄,真是悲怜。凡可强自振作之人,莫不感动落泪。愿以身家性命,救护公子。他们齐声祷告神佛道:“奏请八方神灵:我公子长居深宫,自幼娇惯,但秉性仁慈,泽被四方;济穷扶弱,拯灾救危,善举难以胜数。却不知造何罪孽,今将屈死于此?仰求天地神明,明辨是非c公子无辜蒙罪,丢官失爵,背井离乡,以至朝夕不安,日愁夜叹。今又遭此恶变,性命攸关。此乃前世孽报,还是今生罪罚?”若神佛明鉴,请息灾降福!”他们向着吉明神社方向,虔诚立誓。源氏公子亦向诸神佛及海龙王祈愿。

    岂料雷声愈是响亮,一声惊天霹雳,裹挟一团天火,正落于公子隔壁廊上,将此廊烧着。屋内众人,皆失魂落魄。惊乱之中,只得将公子移居内室,才稍稍心安。此时已不拘尊卑贵贱,共居一堂。骚乱杂沓,呼天嚎泣。比及雷声,相差无几。天地一片漆黑,直至日暮。

    风势渐弱,雨亦疏透,继而闪出些星光。星辉下,定睛细瞧居室,实在简陋不堪,于公子委实屈身了。正屋已被天火烧毁,残迹凄然,加之众人相往践踏,帘子又被狂风掀去,一片狼藉。欲让公子迁回正屋,也只得作罢,待天明后再作打算。众人皆狼狈不堪,惟公子一心打坐勤修佛事,然念及将来,亦不免心神凄凄。

    稍后,月亮闪了出来。源氏公子推开柴扉,眺望开去。谁见浪袭之处,一幅劫后惨状,五海啸余波未尽。附近村民,竟无人能通晓天情地理,断知远近泰否。惟有一群粗陋渔夫,知公子居处乃贵人寓所。众人聚集墙外,模样颇为奇特,尽言方间野语,实甚难懂。但也不便逐散。只闻渔夫们道:“此风若再持续,海啸即刻便来,这周遭近处将全被吞淹,尚得求菩萨保佑,方可平安无事。”若说众渔夫此番话使源氏公于心惊胆颤,那未免太愚昧了。公子低声说道:

    “若非海神呵护力,微躯定奔碧波中。”

    大风一昼夜骚扰。源氏公子虽强打精神,实在疲惫不堪,竟迷迷糊糊昏睡过去。可惜此居所无一帐幕,实在简陋。公子仅能靠壁打炖。不知何时,那已故桐壶上皇竟活生生直立跟前,对他道:“你为何住于此等肮脏之地?”握手欲拉他起来。接着又道:‘称须依住吉明神指引,驾船速离此浦。”源氏公子惊喜交加,奏道:“父皇万福,自儿臣诀别慈颜以来,所经苦难何其多!如今正欲弃身于海呢!”桐壶上皇答道:“真是胡言乱语,此番灾难不过小小报应而已。我即帝位时虽大罪不犯,但小过难免。为赎罪过,日日忙于修炼,哪能顾及阳世琐事!近日遭难,我实感不安,故一路饥疲前来此捕。我尚得寻机奏见皇上,有所嘱托,将入京去了。”说罢隐去。

    源氏公子眷恋依依,放声哀嚎道:“父皇让我同去啊!”抬眼一望,哪有踪影。一轮明月高悬,惟觉父是慈影依稀在目,不似梦中。霎时顿感天空云彩飘曳,甚是可爱。长年慕父慈容,今圆夙愿,虽相见短暂,然清晰分明,至今记忆犹新。不禁思忖:怕是因我遭此厄运,父皇特地借暴风雨之夜,托梦前来救助,真是感激不尽。若希望尚在,总是不胜欣慰。于是满心思慕父皇,反倒忐忑不安起来,无暇顾及现世的悲哀。便欲续梦,希望再能与父皇详细晤谈,但紧闭双眼却心目清醒,辗转反侧至天明。

    忽然一小舟随波而至,其间上来两三人,朝源氏公子居处走来。前去问讯,回答是前任播磨守明石道人,正从明石浦驾舟前来造访。一使者道:“源少纳言是否携传在此?敞主人有事面谈。”良清闻知,大为吃惊,对源氏公子道:“当年在播磨国,我与此道人甚为相知。只因一点私怨,后再没通音信。忽冒风雨前来,不知有何事相商?”他甚感意外。源氏公子倒顷刻醒悟:此事与父皇托梦有关。便立即召其前来。

    良清大惑不解,思量道:“风浪如此猛烈,他怎会有心乘船前来造访呢?”于是前去拜见明石道人。道人言:“几日前夜中,一位异样之人托梦于我来此。起初我颇为怀疑,后又几度梦此异人,对我道:“本月十三日,自会灵验。此刻可速备船只,风雨一停,便立即前去须磨。’故我依照此命备船静候。果然大起风雨,电闪雷鸣。国外朝廷,借灵梦以治国之事甚多。我亦准备照梦中所托之日,驾舟启程,前来奉告。今日果然刮此奇风,护船平安抵达,全与托梦相符。责处或许不信此事,或许也有预兆。顿劳以此告之,唐突之处,在下深感惶恐。”

    良清将此言—一禀告源氏公子,公子亦觉不可思议,思前想后,认为此乃神谕所致。想道:“我若只顾及后人诽议而枉负神明信护,世人讥笑,恐将更甚。对辜负现世人的好意尚不心安,况且神意。历经种种悲惨,亦该取得训诫。故应遵此年长位尊,德高望重之人指示。有道是:‘退则无咎。’我已遭罕世之苦,迫于死亡,今后是否百世流芳,也无甚紧要了。父皇亦曾托梦,教谕我离开此地,还有何顾虑呢?”定下此心,便回复明石道人:“我孤身飘泊于此,历经莫大苦难,可京都却无一人问候。惟有‘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岂料今日竟‘好风吹送钓舟来’啊!可否上明石浦躲避几日?”明石道人甚是欣喜,感激不尽。

    随从等便劝请公子道:“务必于天明起程。”源氏公子照例仅由四五个亲信陪同。果然又是奇风,轻舟很快抵达明石浦。原本两处近在咫尺,片刻即到,而今更为神速,竟如有风神护送一般。

    明石海边景象,自与别处不同。源氏公子惟有不称心之处,便是来往行人甚多。海边、山脚皆有明石道人领地。各处海岩均建有茅屋,以助游眺尽兴。且有佛堂,庄严肃穆,以供修行三昧,冥想来世。至于生计,自有良田沃土。晚年安乐,自有仓库保障。四季时日,用度齐备,自不必恐慌。闻知近日有海啸,女眷们均已迁居山进内宅。源氏公子甚为称心,在此从容息足。

    旭日初升,源氏舍舟登陆,乘车上路。明石道人于晨辉中,细瞧源氏公子,竟忘却自身年岁,似觉添增寿命。满面喜色难以掩去,合掌感激住吉明神。犹如夜明珠降至,愈发尽。动照护源氏公子。

    此处景致静美,自不待说。这邸宅,构造颇具雅趣,亭台楼阁,假山花木,引海作泉,布置极为巧妙。此番盛景,非一般画师所能描绘。与须磨浦处所相比,自要明爽甚多。室内布置,堂皇富丽,绚烂多采,比京中哪宅亦胜一筹。

    源氏公子安顿既毕,静心歇息一时后,便写信与宫中请人,历数此番情状。紫姬所派使者,尚留居须磨,途中受尽风雨欺凌,正忧虑满怀,吞声饮泣思念归期。公子便遣人唤至,赏赐良多,托他回京俱告详情。与藤壶皇后,他历数近因梦线,而免去危难之奇迹。与紫姬回信,因其来书哀怨幽情,故不能随便回复。写至几行,便已泪眼迷蒙。此番情形,可知紫姬终不同他人。信中写道:“我历经种种磨难,本欲舍弃此身,遁入佛门。推因你临别赠吟‘面此菱花慰心菲’时之情影,常浮于脑际,如此铭心刻骨,又怎敢负心于你?纵使千难万险,亦不足为道。正如:

    人与荒话随行远,思君至此路更长。一切都虚幻似梦,永无清醒之时。执笔顿感茫然,难解满腔愁怨厂此信虽写得零乱,于旁人眼中倒也美观,均能看出公子对紧姬一往情深。众随从亦托信于使者,述说须磨凄苦的生活。

    风雨已去,天空蔚蓝清澄。渔夫已出海,个个神态安详。如今再看那须磨,渔人所居石屋甚少,实在过于荒寂。此处居人尚多,稍显喧杂,然自有佳趣慰人心目。

    主人明石道人虔心修佛,皆因虑及女儿前途而常显忧愁。源氏公子虽早闻此女美名,此次不期而遇,亦颇感前世有线。然今沦落于此,只应一心勤修佛法,岂可小虾妄念?况且钟爱紫姬,又怎可违背承诺?故尚不能向明石道人表达心愿。然而数闻小姐品性高雅,容貌娇艳,又有些恋慕。

    明石道人敬畏源氏公子,只得住人较远边屋。然而又心环戚念,欲早日得到公子厚爱,且向他提及心中夙愿,遂祈祷神佛更为虔诚。他已年近花甲,但精神里铁。只为勤修佛法而略显清瘦。且出身望门,见多识广,又懂得不少古时掌故,倒可掩饰不时出现的顽固昏既平[J仪态大方,全无猴琐之相。源氏公子召见时,便以古代种种佚事慰藉公子。多年来公子奔波忙碌,无暇闹听世间掌故,今日有此良机,甚感兴慰。想道:“倘未遇此人此地,倒让人惋惜呢。”二人渐渐熟悉,但因公子高贵尊严,敬畏之情仍未消减。放纵有千种打算,亦不能说出口。只得与夫人共话,焦虑叹息。小姐自身亦常感叹生于此等穷乡僻壤,平常夫婿尚难遇到。如今见源氏公子如此英俊洒脱,不觉心动,然而念及自身卑微,恐不能高攀。谁能寄希望于双亲,一时倒也稍稍安了些心。

    转眼已至四月,明石道人为源氏公子置备的夏衣及帐幕垂布,皆富程趣_如此无微不至,悉心照料,使得公子颇感过意不去。想到道人亦出身高贵,人品优越,便少了顾虑。京城时常亦有人送来物品。

    一日,月夜闲静,公子遥望茫茫海面,党忆起二条院庭中池塘。思乡之情澎湃于胸,此刻却形影相吊,不觉黯然伤怀。遂低吟古歌:“昔居淡路岛,遥遥望月宫。今宵月近身,莫非境不同。”随后赋诗:

    “月色无边夜溶溶,惯若身居淡路山。”吟罢,从囊中取出七弦琴。此琴早已闲置,如今信指投弹,一曲下来,众人皆暗自神伤。源氏公子又尽展平生绝技,倾注全神弹奏一曲扩陵散人那深居闺宅的多情人儿,闻此美妙琴声应合随风而至的松涛,沟深深感怀起来。不仅如此,一些山野庶民,虽年迈体弱,均赶赴海滨,临风倾听。明石道人更是舍弃三宝供养前来赏曲。

    他道:“闻此琴声,不禁又尘世纷扰。我久寻极乐净土,或许便如今夜良宵吧。”说罢港然泪下,赞口不绝。源氏公子亦百感交集,昔日旧事纷纷浮于眼前:宫中弦管乐会,此琴彼奋,美人妙音,世人慕誉,父是器重,尽皆恍如梦境。感怀之时,所奏之曲异常凄婉。

    明石道人已是老泪纵横,遂命人于内宅取来琵琶及筝,用琵琶弹奏一两支绝世妙曲,再请公子弹筝。公子从容而奏,众人掌声雷动,继而又悲戚下怀。乐声本不论手法精湛与否,环境幽雅,自然相映成趣。此刻海滨,水天一色,夜雾茫茫;近旁秀木,繁茂葱茏,比春之樱花,秋之红叶更添妩媚。四野蛙声长鸣,不由让人想到古歌“黄昏秧鸡来叩门,谁肯关门不放行来。

    此刻道人又弹起筝,技法之高明,音色之美妙,令源氏公子大为感动,他无意说道:“此乐器若由女子从容自如弹奏一曲,那才美呢!”道人菀尔一笑道:“还有何等女子能胜过公子弹奏‘委实相告:我家自受延喜帝嫡传弹筝秘技,已历经三代。可惜身命不济,早已摒弃世俗,惟以弹筝遣怀。小女自幼聪颖,模仿自习,倒亦与亲王殿下手法颇似。呀,想必我这‘山僧’耳钝,将琴声听成‘松风音’,竟敢如此胡言乱语。但我曾寻思,倘公子有此雅兴,定叫小女为公子弹筝一曲!”说罢竞激动得发抖,差点流下泪来。

    源氏公子随口说道:“有高手于此,我所弹乃是‘闻琴不知是琴声’呀!惭愧至极!”遂推开筝又道:“甚是奇怪,筝这玩意,从来是仅有女子弹得出色。峻峨天皇五公主,经天皇嫡传,乃可谓世之弹筝圣者,可借此后失传。如今弹筝家,仅得皮毛而已。孰料此浦竟藏有弹筝妙手,真乃有幸。如若不曾嫌忌,倒想一饱耳福。”

    明石道人受宠若惊道:“岂敢!岂敢!公子尽管吩咐,我这便唤她前来弹奏。古昔‘商人妇’那琵琶喜亦曾感动资人呢。琵琶能弹出妙音,古人亦不多见。我那小女不知如何习得,却能将高深曲调尽致表演。让她久居这涛声咆哮之地,实在有些委屈。心思郁结时,小女颇能善解人意。”话里暗含风趣,源氏公子兴兴味陡增,遂清道人弹奏。出手自是不凡,现世失传之技,于他手中,极富韵致,且具古风格调。那左手摇弦之音,尤为清脆欲滴。此处并非伊势。源氏公子却让擅歌随从唱《伊势海》伴和。其词为:“伊势话清海潮退,摘海藻欧抬海贝?”自己亦不时击拍合唱。曲毕,二人互为赞赏,随后摆上珍贵茶点果品,谈古论今,又殷勤敬酒。众人欢度此宵,竟忘却了人世忧患。

    天色渐深,残月西坠。夜空明净如洗,一切均已沉寂,惟有海风送来阵阵凉意。明石道人与源氏公子开怀畅饮,娓娓恳谈,从初来乍到之情状谈至为来世修福功行。琐屑细微,即便于女儿终身愁虑之事亦不曾保留。源氏公子惟觉可笑之余,尚存丝丝怜悯。明石道人说道:“老夫心中一言实难井口:公子屈身此等荒村野地。虽为期短暂,蒙神佛垂怜我频年修行积福,才有幸见到公子。我为小女之事祈愿住吉明神已有十八载。且每岁春秋二度,扶老携女参拜神明,虔心于昼夜六时诵经礼佛,以求神明保佑,此生嫁得贵婿,了其夙愿。只因前世作孽,故家父虽身居大臣,我却平居田舍庶民。如此沉沦,甚为伤感,寄予小女厚望亦未了结。且得罪诸多身份相应的求婚者,于我实为不利。然而仍未悔恨,即便一息尚存,腕力薄弱,我亦将护爱至底。倘我身先死而良缘未得,则早有道命:“与其配庸夫,不如投海底,许身海波。”说罢声泪俱下,伤心之至,难以尽述。

    源氏公子无话可说。且值愁绪满怀,闻此番伤心话语,不免伤悲,频频拭泪。仅回答道:“我蒙莫名之罪,飘泊于意外之地,正念前世何罪之有。如今乃知前世注定有此因缘。你既有此愿,如蒙不弃,理应早告知于我。我自离京,已痛念世事难料,终至心灰意冷,除每日勤修佛法,不作他想。岁月空度,神情颓废。我亦闻令媛美貌动人,因念罪名于身,怎可有冒昧之举?自当寂寞至今。既有此意,若再请红丝引导,感激不尽。成就好事,我亦不再孤枕难眠了。”明石道人听罢,无限欢喜道:

    “暗尽寂寞弧眠者,应怜荒浦独居人。务请理解父母长年苦心。”说时浑身战栗,但仍能自制。公子道:“你惯居荒浦,怎可知我寂寞?”且答吟道:

    “离居长夜年岁久,旅枕巾短梦难成。”推心置腹之态,优雅之至,美不胜言。道人又絮絮叨叨,牢骚满腹地说了许多话。

    且说明石道人夙愿已成,犹如卸下千钧。据道人所言判断,此女生性腼腆。源氏公子便想:“偏僻之地,佳人或许更为优秀。便悠悠神往,取出胡桃色高丽纸,虔诚写道:

    “远近长空昏迷茫,渔人遥遥指仙源。本应‘暗藏相恩情’,终是‘欲抑不能抑’。”信上虽字迹寥寥,然情思甚浓。于当日近午,遣人送至山边内宅。道人正虔心静候公子音信,果真信使不久便至。遂热忱接待,频频劝酒,灌得大醉方休。但小姐回书久不送出,明石道人急不可待,只得进去催促。小姐恐因身份卑微,高攀不上此等高贵公子,委实有愧,竟羞得难以执笔。便以“心情不好”为由,推辞不理。道人无奈,只得代书:“蒙赐华函,感激不尽。惟小女生长蓬,孤陋寡闻,想是‘今宵大喜袖难容’之故,惶恐不敢复书,朽人揣度其心,正是:

    同是怅望此天宇,两地相思共此心。未免过于香艳吧?”此信写于一张陆奥纸上,书体古雅,笔法洒脱,极富趣致。为犒赏信使,明石道人赏了件女衫,形式颇为精致。源氏公子看罢回信,甚感风流异常,很是惊异。

    次日,源氏公子又去信一封,说道:“代笔情书,我此生未曾听说。”又道:

    “亲笔佳音不传人,只是垂头独自伤。真是‘未曾相识难言恋’啊!”此信写于一张软软薄纸上,书法更具韵味。明石姬切罢,思量自己乃一少女,目睹如此优美情书尚不动心,未免太畏缩吧。公子俊美固然可爱,但身份甚为悬殊,纵然动心又有何用?徒增忧烦而已。今见再次寄书,不禁为蒙如此青睐而热泪盈眶。经老父再王劝导,方于浓香紫色纸上写复信。笔墨时浓时淡,丝毫不掩做作之态。赋诗:

    “试问君思我,情缘深几许?君心徒自恼,闻名未见人?”笔迹书法皆出色,绝不逊于京中贵族女子。见此书柬,源氏公子不由忆起京中情状,遂觉与此人通信倒有兴味。只因通信过多,难免招人注目,流言广布。便每隔两三日通信慰问一次。或于黄昏寂聊之时,或于黎明多愁善感之时,或思量对方亦有此念之时。明五姬复信,言语适宜,从不露悲喜之色。源氏便想其品质定很风韵娴雅,一睹芳容之念更为浓烈。然而良清每每提及此女,总显得凄楚,那分明是提醒公子,“此人已属我”。公子虽有些不快,但又念及主仆一场,况且他又追求了这么多年,倘再去夺取,有些对不住。思前想去,遂决定若明石姬主动,让我“不得已而受”那样最好。可惜明石姬姿态傲如贵族女子,决不屈从,叫人无可奈何。于是,彼此对峙,耐性度日。

    忽然念起京中的紫姬,今西出阳关相隔远,思慕之心更近切。心绪不佳时,想道:“如何是好?真如古歌所言‘方知戏不得’。干脆将其暗中接来吧?”转念又想:“不管怎样,终不会如此长久离居,眼下怎能移情别恋,招人非议呢?”一时便静下心来。

    且说当年,宫中时发不祥之兆,变故不断。三月十三日夜,电闪雷鸣,风狂雨暴。朱雀帝得一奇梦:见桐壶上皇立于清凉殿阶下,一脸不快,两眼怒视自己。虽大为震惊,却只得肃立听命。桐壶上皇晓谕甚多,主要之事似有关源氏公子。他醒来后异常恐惧,亦生怜悯,便将梦是俱告于弘徽殿太后。太后道:“风雨交加之夜,目有所思,则夜有所梦,此乃寻常之事,毋须担忧。”或因梦中与父皇四目相对之故,朱雀帝忽然害起眼疾,痛苦不已。弘徽殿及宫中遂办起法事,祈佑早愈。

    恰逢此刻,右大臣亡故。此人年岁已高,原不足怪。只是,死亡瘟疫接履而至,弄得人心惶惶。弘徽殿太后竟亦染病卧床,病势日益加重。朱雀帝忧心如焚,心想:“源氏公子蒙莫名罪行,饱受沉沦。此大灾必为报应。”便屡奏母后:“如今可赐还源氏官爵了。”太后答道:“据刑律,未满三年,便将罪人赦罪,定遭世人非议,不可轻易为之。”态度甚是坚决,于多方顾虑中,病势亦愈深重。

    且说明石浦,每逢秋季,海风甚为凄厉。源氏公子孤枕难眠,情感寂寞。便不时催促明石道人:“总得想个法子,劝小姐来呀!”他不愿前往求见,明石姬亦不愿前来。她想道:“山乡姑娘,念及自身卑微,乃受京城男子诱惑。此等短暂欢爱,我怎可轻率委身?且他本瞧我不起,惟因孤寂难耐方对我有此情怀。我若答应,此生必定痛苦。父母因欲高攀,让我待字深闺。若一味高攀,即使姻缘成功,亦必定悲哀,悔恨时便迟了。”又想道:“本欲趁他客居此浦,互传飞鸿以留风韵,了却令生夙愿。素闻公子大名,故盼有一面之缘。岂料身蒙意外而来,我虽隔遥远,亦可拜仰其俊美之颜。他那琴声,盖世无双亦得临风听赏,其朝夕起居之状,亦能耳闻其详。于我等山野小民,身居渔樵之间,平常如同草木。蒙公子存问,实为幸之所至厂如此一想,愈发觉得自身卑微,决不再亲近公子。

    目源氏公子米此捕后,明石道人大妇遥感祈愿已成。但细细思量:“倘将女儿贸然嫁与公子,若公子瞧她不起倒成悲剧。公子虽为贵人,但其性情及女儿宿命,尚不可测。果真以女儿性命作赌,岂不成了孟浪之举?身为父母又如何忍心?不禁心烦意乱。

    源氏公子常对明石道人说道:“近听涛声,如听令媛琴音。此季节琴声最妙。”明石道人一听此言,决定促成其事。遂不顾夫人踌躇未定,亦不让众弟子知晓,悄悄择定青田,独自将房室设置得格外辉煌。于十三日夜皓月是空时,吟着古歌:“良宵花月真堪惜,只合多情慧眼看”前去接请公子。源氏虽觉此举有些风流,但仍换上礼服,整戴一番,方才启程。为不显得招摇,公子末乘坐道人配备的华丽车辆,仅带了淮光等随从。一路转山绕水,乘马闲游浦上是致。遥想伴恋人共赏海面月影的情景,不禁又想起紫姬。恨不得立即飞身策赴京都。独自吟道:

    “策马良宵秋夜月,直奔玉宇会佛娥。”

    明石道人宅内,虽不若海滨本邪富丽堂皇,然花木掩庭,精美别致,幽静而极富雅趣。源氏公子推想如此风雨晦明之地,难怪小姐多愁善感,他深表同情。附近一所“三味堂”,乃居上修行之处。钟声伴和松风迎面飘来,让人顿生哀怨。苍松扎根岩壁,姿态道劲。秋虫卿卿,鸣于庭前草丛。源氏公子均感怀于心。

    小姐居室,构造尤为讲究。一道月光,透过门隙悄然照人。公子轻轻走进,与小姐答话。明石姬不愿此刻会面,显得有些慌乱,仅一味叹气毫无亲近之态。源氏公子暗想:“架子不小呢!千金小姐算难驯吧,而经我直面求爱,亦无不服从。如今飘泊至此,倒要受女子侮辱了。”心中不觉伤感。倘强求寻欢,又于心不忍;若就此却步,又恐人取笑。如此造巡踌躇,真如道人所吟“只合多情慧眼看”了。

    夜风潜入,吹动帷屏。有带子触动筝弦,发出铮铮响声,足见她随意拨弄筝弦时室内零乱模样。源氏公子甚觉有趣,便隔帘对小姐道:“久闻小姐乃弹筝妙手,不知能否一饱耳福?”恳求之语甚多,并吟道:

    “痴心情侣欲多得,我仍浮生如梦身。”明石姬答诗道:

    “我心幽暗似长夜,梦幻真伪难辨清。”音调幽静娴静,极似伊势六条妃子。正当她陷入遐思,毫无头绪之时,公子竟然步入内室,她不由脸面臊热没了主张,只得仓惶逃进更里面一居室,将门扣住,倚于门后喘息,羞涩难当。公子并未用力推门。此局面岂能持久?不多时,公子便直接与小姐面晤。她仪容高雅,体态切娜,公子一见钟情。如此因缘,源氏公子本未敢奢望,居然如此顺理成章,顿觉分外销魂。或许源氏公子一旦面对可心女子,爱情便会不期而至吧。往日只怨长夜难熬,今夜惟愁秋宵短暂。深恐消息走漏,亦不敢过分张狂,便许下山盟海誓,于破晓时分,匆忙退出。

    当日派人送书慰问,行动亦为谨慎,或许是负疚于心吧。明石道人深恐泄露此事,招待信使亦不及前次体面,然心中颇感歉意。自此源氏公子便时常与明石姬幽会。惟因两地稍远,频频出人恐被渔人生疑,故行迹有所收敛。明石姬便悲叹:“果然如我所料!”明石道人亦虑公子变心,只管静心祈盼其光临。本已步入红尘,如今因女儿私情而又堕入尘世,委实可怜啊!

    源氏公子暗想:“此事若走漏风声为紫姬所知,我虽逢场作戏,但她定会怨我薄情而怀恨、疏远于我,这倒有些对她不住。”由此可知,他对紫姬仍情深谊厚。回思以往种种不端行为,甚觉夫人宽宏大量。对此番无聊消遣颇感后悔。明石姬虽芳姿迷人,亦难抵公子思念紫姬之情。遂写信一封,俱告此地详情。信中道:“我实无颜面启口:往昔狂放成性,不端行为甚多,频频扰君忧虑。真是不堪回首!岂知身在此浦,偶遇如此无聊恶梦!如今不问自招,务请谅我此番诚挚之心!正如古歌所言:‘我心倘背白头誓,天地神明清共珠’。”又写道:“无论如何,我是‘孤浦寻花作戏看,思君肠断泪若湖。’”紫姬回书并无责备之意,语气亦尤为和蔼。末尾道:“承蒙无欺,告之梦情,闻之顿生无限思量。须知

    山盟海誓已此般,潮水岂能漫过山?”体察之心溢于字里行间。源氏公子读罢,大为感动,决念忠于紫姬。此后许久,未曾与明石姬幽会。

    明石姬早有所料,见公子久不登门,不禁黯然神伤,竟想投海了却此生。昔日推由残年父母悉心照佛,虽不知福于何处,但春花秋月等闲度,倒也单纯无忧。曾推想恋情婚嫁本乃今生幸事,岂料结局竟如此悲哀!然于公子面前,却不露丝毫苦情,面额犹如从前。二人相处,日渐情深。公子念及紫姬独守空房,又深为歉疚,故时常独眠。

    为消遣排忧,源氏公子潜心作画,免却昼夜相思。若遥寄紫姬,必将感而复书。画面情思缠绵,见者无不感动。说来也怪,许是。已有灵犀相通之故吧。紫姬于寂寞无聊之时,亦作有些许画,且将寻常所思寄情于画,集为日记一册。如此两种书画,必定意趣迎异吧!

    年关既过。此年春天,皇上朱雀帝患病。传位一事,引起朝野评论。在大臣③之女承香殿女御,本为朱雀帝后宫,曾生有一皇子,但年仅两岁,尚不能立位。故应传位于藤壶皇后所生皇太子。择新奋辅粥者时,朱雀帝推觉源氏最为适合。但因此人尚流放于外,甚觉可惜,遂不顾弘徽殿太后阻挠,决定赦免源氏。

    自去年弘徽殿太后病魔缠身以来,一直不见好转。宫中时有不祥之兆,皇帝眼病再次复发,弄得人心恐慌,圣心恼乱。便于七月二十日再度降旨,催源氏回京。

    源氏公子虽知终有返京之日,然世事难料,安能顾念结局如何?正苦于无望之时,突然接到归京圣旨,岂木欢庆欣慰?但又想到即将别离此浦及浦上心爱之人,又不禁伤怀。明石道人呢,尽管推知公子必返京都重建基业,仍茫然若失,悲不自胜。谁有此想:“只要公子春风得意,定有来日方长。”

    公子难以割舍明石姬,近日夜夜欢娱。六月中,明石姬有了身孕,常觉身子不适。至今临别时,公子倒比先前更为疼爱了,暗自因离愁而伤悲。他不由想道:“怪事啊!此乃我命里注定该受这番苦的。”一时心乱如麻。想到前年离京之苦,如今便到了尽头,他日何时方可重游旧地呢?此时的明石姬,其伤楚之状自不必说。谁有自叹命苦,欲公子多待些时日。

    随从诸人,得知即将返京与家人团聚,各自欢欣若狂。京中来迎接之人,亦是喜形于色,惟有主人明石道人以袖掩泪。转眼已至八月仲秋,天地衰变,一片凄凉。公子心绪烦乱,仰望长空,想道:“我为何这般没落,自音至今,常为些许琐事而自寻烦恼呢?”几个随从平素深知公子性情,见公子呆立怅想,相与吸道:“这如何是好?老毛病又发了。”且私下抱怨道:“数月以来,都作得甚为干净,悄然前往不过几次,关系亦本淡然。近来却这般毫无顾忌,反倒让那女子受苦。”又谈及此事起因,都怪少纳吉良清昔年于北山提及此女。良清闻后好生不快。

    归期已定,后日启程。今日自与往常有异,刚至黄昏,源氏公子便前往明石姬十:所。往日夜深未曾看清其容颜,此刻仔细端详,方觉此女品貌端庄,气度高雅,出于意料之外。若就此割舍,委实惋惜!设法迎入京都方可安心。便以此话慰藉明石姬。于她眼中,公子相貌俊艳,自不必说。B因长年斋戒修行,面庞清瘦,更显俏丽。如今此俊郎满面愁容,热泪盈盈,无限温情与我伤离惜别。于我等女子,此生能有此情缘,已是幸福万分,岂敢再有奢望?此人如此优越,我却这般卑微,更觉伤心无限!此刻秋风送来阵阵浪涛声,分外凄凉渗淡;渔夫所烧盐灶,青烟袅绕,亦带哀愁之状。源氏公子吟诗道:

    “此度暂别定相逢,正如盐灶同向烟。”明石姬答道:

    “无限避愁如灶火,今生落命徒劳怨。”吟罢早已哽咽不止。

    源氏公子甚是倾慕明石姬邵钢熟琴艺,深觉憾惜。便恳请道:“分手在即,可否弹奏一曲,以作临行纪念?”遂命人取来随身所带七弦琴,先奏一曲。此值万籁俱寂,琴声更显得异常幽深美妙。明石道人闻之,激动不已,亦携筝而至。明石姬听了此琴此筝,党泪落如雨,不可抑止。不由取琴来信手随拨,曲趣甚为高雅。源氏公子曾听得藤壶皇后弹琴,便认为举世无双。其手法清艳,牵扯人心,闻者足可辨其容颜,实属高妙。如今听了明石姬所奏琴声,清幽和婉,恍如梦里天庭妙曲。她所弹乐曲少有人懂。源氏公子素来长于此道,亦未能辨其曲目。正当妙处,一声断毕。公子如痴如醉,沉寂半晌,方从曲音中解脱出来,暗自海限:“数月中,为何竟未向其讨教呢?”遂又虔诚许诺,将永世不忘。对她言道:“我今将此琴奉赠于你,容你我二人将来同奏,此前请留作纪念。”明石姬即席吟道:

    “信口开河我心记,此后思君苦泪琴。”公子叹惋答道:

    “别后宫强不变音,如此卿思前情。在此弦未变音前,我俩必定重逢。”如此向明石姬山盟海誓。明石姬深感未来茫然难料,但此刻已无法顾及许多,仅为眼前惜别而伤心垂泪。这本为人世常情。

    启程那日,天色微明时,整装待发。京城中候迎人员俱齐,一时人声鼎沸,马嘶阵阵。源氏公子心神恍惚,若有所失。却仍瞅准一个人少的机会,赠诗于明石姬道:

    “别卿离浦感伤多,此后余波当如何。”明石姬答道:

    “君行经岁茅舍荒,不惯离苦逐逝波。”源氏公子见其如此坦率,道出心事,不禁悲痛万分。虽竭力隐忍,仍泪如泉涌。有人不知内情,定会猜想:“即使是穷乡僻壤,闲居两三年,如今一旦离别,也有些割舍不下吧!”惟有良清心下明白,愤然想道:“定是不舍那女子了。”随从请人均欢天喜地,但想起即日便要离开此地,又有些留恋。

    即日送别,明石道人准备甚是充分。随从请人,不论身份高低,都有旅行服装等赠品。源氏公子赠品,自是与众不同。除去几箱衣物外,尚有带回京都的正式礼品,丰富多彩,配备周详。明石姬于其旅行服饰上附诗一道:

    “旅衣我制泪未干,襟若在湿君莫穿。”源氏公子读罢此诗,便于喧闹中匆匆答道:

    “屈指记日相思苦,睹物好怀故人情。”此实乃一番诚意。公子遂换上此装,将平日衣服送于明石姬,以留作纪念。此农香气浓郁,又安能不睹物思人?

    明石道人对公子道:“我乃朽木遁世之身,此日恕不远送了!”一脸悲苦,甚为可怜。众年轻女子目睹那模样,均不禁暗笑,道人吟道:

    “长年遁世隐海角,此心终难舍红尘。推因爱女深切,以致神思迷乱,就不亲自护送了!”又向公子请安并央求道:“恕我念叼儿女私情:公子若思念小女,请惠赐玉音!”公子闻此言分外伤感,哭得两腮通红。答道:“如今已结不解之缘,怎能忘怀?我等心迹不久你自会明白。久居此地,真叫我难以割舍!”便吟诗道:

    “久居孤薄伤秋别,犹如去春离京时。”吟时不住拭泪。明石道人听罢,更为颓丧,几近人事不省。自源氏公子离去,他竟步履蹒跚,似乎老了许多。

    明石姬悲伤情状,更不必言说。她惟有强忍悲愁,以防外人看出。她自认身份卑微,故愈为伤心。公子返京本迫不得已,可此身被弃,难慰今生。公子面容总挥之不去,自知难忘,除挥泪度日外,再无他法。母亲惟有安慰,一味怪怨丈夫:“都是你出的歪主意,你这老顽固,铸成这般大错!”明石道人自知理屈,亦有苦难诉,仅答道:“罢了!如今亦不必再多言。再说公子怎可弃下自己的骨肉?虽眼下离去,定会想出法子的。劝她吃些补药吧,老是哭哭啼啼会伤了身子的。”说完,返身靠在屋角,不再作声。而乳母及母夫人仍在议论他的不是,但听说道:“多年来一直盼望她有个好归宿,本以为已了却夙愿,岂知刚开始,又遭此不幸广明石道人听了此叹息,愈发同情女儿,也愈觉烦乱了。昏昏沉沉睡了一日。夜里,一骨碌爬起来,说道:“念珠在何处?”便合掌拜佛。近日弟子们怪他懈怠,因此于一月夜,出门到佛堂做功课。岂料一个闪失,跌进水塘里,腰椎撞在突兀的假山石上。自此卧床不起,亦无暇顾及女儿。

    且说源氏公子辞别明石捕后,途经难波浦时,举行了拔楔。又派人前往住吉明神神社,道明情由,以表围旅途仓促未能及时参拜,待琐事停当后,定专程来此还愿感恩。此次返京,确实异常忙乱,一路急速前进,无暇观览途中美景。

    回至二条院,于此专候的人与随赴侍从畅述衷肠,互诉思念之苦,抱头大哭。一时说话声、谈笑声、哭泣声、慨叹声、嘈杂切切。紫姬孤寂日久,常叹红颜命薄,而今得相逢,自是欢喜不尽。数月不见,容颜却越显标致。仅因常积愁苦,浓黑的秀发稍薄了些,倒显得另有韵味。公子暗想:“从此将永远陪伴这个美人,再不分开了。”觉得分外满足。然而想到明石浦那个惜别伤离的人儿,不禁有些凄楚。源氏公子啊,此生何时才得安宁!

    有关明石姬之事,他—一告知了紫姬。言及幽幽离情时,神态甚为激动。紫姬虽有些不快,但只能装得镇定自若,随口低吟道:“我身被遗忘,区区不足惜;却怜弃我者,背誓受天蔽。”借以托恨。源氏公子闻后,甚觉可爱又可怜。“如此一倾心美人,我竟舍得长年累月与之离别,不觉可惜?”一番思量,也自感诧异。因而更为诅咒这残酷的人世。

    源氏公子恢复了原爵,不多久便荣升为权大纳言。以前曾因公子而受累者均复旧职,犹如古木逢春,又显一派生机,实乃有幸。一日,朱雀帝召见源氏公子,赐坐于玉座前。众宫女,尤其自桐壶帝以来的老宫女,均认为公子相貌更显堂皇了。想到此贵子几年久居荒凉海滨,甚为悲戚,不觉号哭了一阵。朱雀帝面有愧色,因此隆重召见,服饰亦极为讲究。朱雀帝近来心绪烦乱,身体虚弱。但近两日清爽了些,便与源氏公子商谈议事,直至深夜。

    此日正逢中秋佳节,昭月当空,夜色幽碧。朱雀帝回首往事,感慨万千,不觉悲凉渐起。对公子道:“昔日常闻雅曲,自你去后,我亦久无管弦之兴了!”源氏公子慨然赋诗:

    “落魄访提帘海角,倏经锤子肢瘫年。”朱雀帝一听此诗,深感愧疚,又有些怜悯,答道:

    “绕往二神终相会,悲忆前春离京时。”吟时神采飞扬,仪态潇洒。

    再说源氏公子复职后,为追荐铜壶上皇,急备法华讲佛一事。他先去拜见冷泉院,看了皇太子。太子已满十岁,甚是英俊,见到源氏公子,不脱童趣,兴奋跑了上去,投入公子怀抱。公子顿感无限怜爱。皇太子才学初见端倪,人品正直,可想将来定无愧执掌朝纲。源氏公子待心情稍稍平静后,又去拜见已出家的藤壶皇后。久别重逢,可想又有一番感慨。

    却说当初公子返京,明石道人曾派人护送。护送者回浦时,公子曾瞒着紫姬托有一信于明石姬。信中道:“夜夜波涛,难遣相思!

    浦上夜长却无眠朝霞升时叹息无?”言语缠绵,情思悱恻。且有那五节小姐,为太宰大武之女,因暗恋源氏公子,曾寄信于明石浦。知公子返京后,她亦日渐灰心,便派一使者送信至二条院,吩咐不必言明信主,只须递个眼色。信中有诗道:

    “一自须磨书信罢,罗襟常湿盼君睹。”源氏公子见笔迹优美,料知为五节所写。便答道:

    “造得音信襟常湿,更欲向卿诉怨情。”他曾热恋过此小姐,如今收到其信,越觉得亲切可爱。而如今公子已循规蹈矩,不再有轻薄行径。至于花散里等,也限于致信问候而并未登门造访。她们为此反倒徒增了许多烦恼吧。

     第十四章 航标

    源氏公子于须磨做了那个清晰的梦后,常常怀念已逝的桐壶上是。每每哀愁悲叹,便欲做些佛事,以拯救父皇阴间之苦。如今他已返京,遂忙着筹备超荐。定于十月里举行法华八讲。世人亦一如往常仰慕他。太后病情犹重,因奈何不得公子而怨恨。至于朱雀帝,因违背父皇遗愿,深恐身遭报应。如今将源氏召回,稍觉宽慰。眼疾也已痊愈。不过,他总为自己性命及是位惴惴不安,故时常宣召源氏公子进宫商讨国事,且坦诚相待,但凡政务事宜无不与其磋商。皇上终于能够临朝执政,举国上下一片欢腾。

    朱雀帝日渐坚定了让位决心。但面对尚待俄月夜哀叹身世愁苦,又甚是怜悯。便对她道:“称父太政大臣早已过世。你姊皇太后卧病于床,病情危笃。我在世之日恐亦不久。今后你孤苦于世,委实让人心酸。你爱恋我那般短暂,又将深情付诸别人。但我始终专一于你。待我去后,自有更为优秀之人来照顾你,然而又怎及我痴?仅此一点,便甚为忧心。”话到此处,禁不住举袖拭泪。俄月夜满面鲜红,娇羞的双颊早已布满泪痕。朱雀帝见了,便忘却了她的所有不是,只觉分外传惜。又道:“‘为何你不生个皇子与我?真是憾事啊!将来遇到那宿缘深厚之人,想必你会为他而生吧!可怜身份限定,仅为臣下。”他因念及身后之事,竟毫无知觉道出此番言语。俄月夜甚感羞惭与悲哀。

    俄月夜也深知,清秀堂皇的朱雀帝对自己一往情深;源氏公子虽摊洒俊美,却不及朱雀帝情感真挚。回首往事,常痛惜不已:“年幼时为何任情而动,惹下如此滔天大祸。自己丢尽颜面倒罢,牵连别人历尽磨难……”自己真是薄幸之人!

    次年二月,冷泉院为皇太子举行冠礼。年仅十一的皇太子,显得要比实际年龄大。他沉稳端庄,容貌艳丽,模样与源氏大纲言极为相似,竟如一母所生。二人均容光焕发,交相辉映,世间传为美谈。藤壶皇后闻后,心中隐隐发痛。朱雀帝对皇太子丰姿,亦大加赞扬,并情深意切地告与传位一事。是月二十过后,让位之事突然公布于世,皇太后甚是惊讶。朱雀帝忙劝慰道:“辞去帝位,得些闲暇时日,孝养母后,不必操虑。”皇太子即位后,便立承香殿女御所生之子为皇太子。

    时势更换,万象俱新,一派欣欣向荣。源氏权大纲言又荣升内大臣。仅因左右大臣职位均满,尚无空职,故以内大臣之名为额外大臣。源氏内大臣本应兼任摄政,但他道:“如此重任,微臣实不敢当。”欲将摄政职位让与左大臣。但左大臣早已告退,故不接受。他道:“我本因病告退,而今年事已高,力不从心,岂能受此重托广然朝野上下均以国外有先例为由不肯让其告退。他们道:“每逢时势变迁、天下混乱之时,即便遁隐深山、不沾尘事之人,亦为平治天下而不顾鹤发高龄,决然从政。如此之人实乃圣贤,可钦可佩。左大臣虽因病告退,然时过境迁,复职效力亦无不可。且在本国尚存先例,不必推辞。”左大臣推却不得,虽年已六十三岁,只好再次受命太政大臣。昔日因时局不利而解甲归田,今又恢复显贵,家中诸公子也随之升官晋爵。尤其宰相中将荣升机中纳言。因正夫人已故,便准备送右大臣家一女进宫作新帝女御。此女为四女公子所生,年仅十二,备受珍宠。儿子红梅曾于二条院唱催马乐《高砂》,如今亦已行过冠礼。可谓万事顺心了。其他夫人也曾生育,一时家中儿孙满堂,热闹非凡。源氏内大臣只是喜在心里。

    源氏内大臣惟有一子夕雾,为正夫人葵姬所生。相貌俊美清秀,特允于御前及东窗上殿。不幸葵姬命薄,太政大臣与老夫人哀伤至今。数年晦气,也因源氏内大臣的荣威而彻底扫除,家业日盛,万事蓬勃。惯如往常,每逢喜庆时日,源氏内大臣必亲赴太政大臣私邪。对小公子夕雾的乳母及未曾散去的传女,均悉心关照,故而与人交情甚好。二条院那边:数年来苦等公子者,均获优厚待遇。曾蒙宠幸的中将、中务君等待女,适时得到传爱,以慰藉数年孤苦。因忙于内务,遂无暇外出闲游。二条院以东的宫邪,本为桐壶上皇遗产。此番大加修缮,更是壮观,以便花散里等境况清寒之人居住。

    再说那明石姬自有身孕而别,其近况源氏公子甚是牵挂。回京后,事务繁忙,未能及时问候。时至三月初,估算产期已届。公子更是暗自怜爱,便派一使者前去探询。使者回来禀报:“三月十六日产一女婴,均平安无事。”源氏公子初得女婴,倍感珍爱,亦更为着重明石姬。他有些悔恨:为何不接进京做产呢!曾有相命者预言:“若生子女三人,必有二人为天子与皇后。权位最低者也必为太政大臣。”又言:“夫人中位卑者,必产女婴。”此话果然应验。也曾有诸多占术高明的相命者不约而同言道:“源氏公子必荣登龙位,一统天下。”后因时运不济,此话没I着落。但随着冷泉帝即位,相命先生之言又得以应验。源氏公子甚是欢喜。他早已明了此生与帝位无缘,断不作此妄想。当年众多皇子中,父皇对他格外偏爱,却又降为臣下。父皇用心,原已无帝缘。但转而思忖:此次冷泉院即位,外人木知真相,但相命先生所言即是。思前想后,确信‘明石浦之行,必为住吉明神信导所至。那明石姬亦定有宿缘生育皇后,故而其父虽禀性乖僻,却也胆敢与我高攀姻亲。照此说来,高贵的皇后竟要诞生于此等穷乡僻壤,真是莫大的委屈与亵渎。姑且让她居此他吧,将来定会迎人宫中。”定下此事后,立即督促修筑东院,以便早日竣工。

    源氏公子又思量道:“明石浦如此偏僻,要找好乳母一定不易。忽然忆起昔日桐壶父室有一女官叫宣旨,生有一女。此女之父为宫内卿兼宰相,早已亡故,母亲宣旨不久亦故去。如今此女生活甚是孤苦,又遇上一前途暗淡之人,产一婴儿。此事源氏公子早有所闻。遂托人请作乳母。

    那人便将此意诉与宣旨的女儿。此女年纪尚轻,思虑单纯;身居偏僻陋室,生活尚无着落。闻得此话,认为源氏公子之事总是好的,并不担忧前程,便应承了下来。源氏公子多半是怜悯此女,便暗中前往面晤。此女不免忧虑,但念及公子实出好意,亦就有些动情,道:“听候差遣就是。”是日黄道吉日,便打点出发。源氏公子道:“我曾居此浦上,今委屈你去,自有重要原因,将来你自会知晓,沉寂生涯,望你以我为先例,暂且忍耐些。”便将浦上情状—一讲述与她。

    宣旨之女,曾于桐壶上皇御前伺候,源氏公子亦见过几面。此次再见,觉得她清瘦了许多。所居之处甚是荒凉,惟宽广依旧。庭中古木森森,阴风飒飒。不知她于此何以打发时日。此人正值芳龄,面容桃红,模样倒还干净,源氏公子竟不免动情。便笑道:“真不舍你远行,若能接至我处,该有多好。”此女心想:“若能侍候于此人身旁,也算我有福份了!”她静静仰视公子,并不言语。公子遂赋诗赠道:

    “往昔交情虽泛淡,今日别时亦依依。与你同行如何?”此女菀尔一笑,答道:

    “何须惜别为借口,也能同访意中人。”出口极为流畅,未免太露锋芒。

    乳母启程时,于京都内乘车,只有一亲信侍女随行。公子嘱咐再三,不可走漏风声,方才打发上道。并托她带去护婴佩刀及其他什物,应有尽有,备置无不周到细致。乳母的赠品,均挺讲究。想象明石道人对婴儿的珍爱情形,源氏公子便笑逐颜开。但又觉得婴儿生在那等荒凉野地,甚是凄怜,不禁甚为牵念。真是前世注定,宿缘深重!又于书函中反复叮嘱要悉心照料此婴。并附有一诗:

    朝朝祝福长生女,早早相逢入我怀。

    乳母出得京城,遂改车乘船,行至摄津国的难波,再改船乘马,不久便到了明石浦。明石道人大喜,如奉贵人般迎接乳母。对源氏公子更是感激不尽。面对公于所居的京都方向,虔诚合掌礼拜。公子这般关心婴儿,明石道人亦重视为掌上明珠。女婴亦俊美异常,可谓举世无双。乳母暗自想道:“如此看来,公子几番嘱咐,并非无由。”如此一想,便觉旅途中跋山涉水的辛劳一下子烟消云散了。她见婴儿确实可爱,便殷勤照料。

    自做母亲以后,明石姬与公子数月未见,整日愁眉不展,身心陈悴,甚至想一死了之。今见公子这般关心,又略感慰藉。于病床上热忱犒赏来使。使者急欲辞行,以求早日返京。明石姬为表思念之情,作诗一道,托转公子:

    “幼女个独抚,狭衣不遮身,欲蒙朝前被,每每盼使君。”源氏公子得此回音,尤为思念,惟望早日相见。

    源氏公子从未将明石姬身孕一事告知紫姬,但恐终有一日从别处闻及,反倒不好。便向她明告道:“实不相瞒,此事不假。天公作弄人吧:指望生育的偏元运;而无心的,却又生了,实为憾事!再则,此女婴微不足道,弃之亦无妨。但终究不好,我想日后接至此,让你见见,你不会嫉妒吧!”紫姬闻后,红了脸,答道:“真怪!你为何总言我嫉妒。我若有嫉妒之心,自己也觉生厌。我于何时有此心的,教我之人正是你呀!”她满腹怨言。源氏公子凄然一笑:“看,你这态度岂不又在嫉妒?至于教你之人,无人知晓!我只未料及作胡思乱想并怨恨于我,真是叫人伤心!”言毕,止不住流厂泪来。念及日夜思念的丈夫种种怜爱,还有那封封情书,紫姬也就确信为逢场作戏,疑虑也就渐渐消除了。

    源氏公子又道:“我牵念此人并与其逼问,其间自有缘由。此刻告知,恐有误会,姑且不提。”便转移话题道:“身处偏僻孤寂之地,有人解闷取乐自然可爱,可实在难求。”又将那海边暮色,所唱和诗句,彼女依稀容貌及其高妙琴技—一告之。言语中暗含依依离情。紫姬暗想:“虽说逢场作戏,却于别处寻欢;而我独守空房,何等悲凉。”心中甚是不快,便转过身子,凝望别处。后又自叹道:“人生于世,真苦啊!”随即口占一诗:

    “爱侣若烟起,均向上天去。消散我独先,仅此南柯梦。”源氏公子答道:“又言何事?许我好伤心!你可知晓:

    海角天涯人,身世多浮沉,从此眼多泪,竟是哀怜谁?罢罢罢,终有一日,你会见我真心。然而我在世之日,总想避开无聊之事,免遭人怨,谁为你一人啊!言毕,取筝调弦弹奏。一曲完毕,摔筝要紫姬也来一曲。紫姬理也不理,定因闻明石姬善于弹筝而合呼妒恨吧!紫姬原本柔顺温婉,但见公子如此放浪,不免既怨又怒,孰料倒显得越发娇艳。源氏公子最为欣赏她生气模样。

    源氏公子暗暗估算,至五月初五日便为明石姬女婴过五十朝了。想到那可爱模样,愈想早日看到。便想道:“此婴若生于京中,如今凡事皆可随意安置,将是何等欢欣!可惜居于偏远荒地,命运甚苦!倘是男孩,倒不必担心。但此女孩,日后定居高位,难免委屈了!此番颠沛流离,许是因此女降世而前世注定的吧。”便派使者务于初五日起至明石浦。

    使者所携礼品,皆为公子精心置备的稀世珍品及实用物件。于信中致明石姬道:

    “涧底名花惜惜生,佳节来时也凄清。我身虽于京都,心却甚思明石。如此离居,实在难熬。企盼早作决定,来京会聚。此处一切妥善,毋需顾虑。”闻此佳音,明石道人又是一番感激。家中正为五十朝忙碌,排场极为体面。倘无京中使者见到,便若衣锦夜行,甚是可惜。

    乳母见明石姬为人和蔼,甚是愉悦,二人话亦投机,遂将一切疲劳抛于脑际。于此之前,明石道人曾物色几个不同身份的人来,然而她们要么是年迈体弱,要么看破红尘而来。比起京中乳母,相差甚远。这乳母人品优越、见识颇多,常将些世间奇闻讲与众人。从女子的见解,历述源氏内大臣种种超凡卓绝之处及世人对其仰慕。明石姬喜不自胜,为自己与其生下一女甚感荣耀。乳母一间阅华源氏公子来信,心中叹想:“天啊!她竟有如此好运,而我才是真正吃苦之人!”后见信中有问候自己之言,亦甚欣喜。明石姬回信道:

    “荒岛仙鹤最可怜,便是佳节无访客。正当愁情万缕无可消遣时,忽逢京中来使殷勤问候。虽知自己命运困穷,亦不胜感激。万望及早妥善处理,以便日后安身。”言辞甚为恳切。

    源氏公子得此回信,阅读再三,不禁氏叹:“可怜啊!”紫姬回头一瞟,亦低声自吟:“人似孤舟离浦岸,渐行渐远渐生疏。”唱罢不再言语。源氏公子忿恨道:“何来如此多猜疑!我言可怜,不过信口说来。忆起那里情形,总感旧事难忘,难免自语。孰料你倒句句铭刻于心。”遂将明石姬来信的封皮递与紫姬瞧。紫姬见字迹秀丽优美,胜于诸多贵族女子,惭愧之余,不免嫉妒:“难怪如此……”

    自源氏公子回京后,惟一心奉承紫姬,竟未曾造访花散里,为此深感歉疚。他因事务繁忙且身居高位,行动不便,加之她亦并无甚悦人之处,故而并不在意。时值五月,淫雨绵绵,公私事务甚少,源氏公于顿生寂寞。一回忆起,便登门造访。公子虽曾疏远她,但其日常起居全赖于公子。此番久别重逢,花散里自是毫无怨言,亲切依旧,公子亦就心安。年来此屋愈发荒芜,身居其间想必凄凉。源氏公子先会晤见花散里之姊丽景殿女御,时至深夜才前去花散里处。恰逢晴空朗月,溶溶银光辉映室内,将源氏公子的美姿照得甚是使美。花散里不由肃然起敬。原本她正坐着!临窗眺月,此刻亦保持原姿从容接待公子,模样甚为端庄,。室外秧鸡鸣叫,犹如敲门声,花散里遂吟道:

    “听得秧鸡叫,开门月上廊,不然荒邻里,仅能见清光?”那神态含情脉脉,娇羞无比。源氏公子心想:“此间美女,个个教人怜惜,我如何割舍得下。教人好不难堪!”亦答道:

    “听得秧鸡叫,蓬门即刻开。我疑香闯里,夜夜月光来。我又如何放心得下?”如此言语,不过玩笑而已,并非真正怀疑其另有情人。几年来独守空闺,坚守贞节,潜心静候公子驾返。此番心意亦甚为公子看重。回想当年惜别时分,公子吟“后日终当重见月,云天暂暗不须优”,与她盟誓定要重逢之情形。便又叹道:“那时何苦要因别离而悲?你返京,我亦不得见,此身薄命,尽管伤心吧!”模样娇唤,可爱无比。源氏公子自是又搬来一大难不知源出何处的甜言蜜语劝慰一番。

    此刻,又忆起那五节小姐。公子从不曾忘记此人,盼望再次相见。然而难寻机会,又不便悄然前往。小姐亦痴心相望,对父母的频频劝婚,竟不动半点心思。源氏公子想新建几座舒适邸宅,以邀集五节等人来住。且明石姬之女前程远大,她们可作保姆。至于东院建筑,风格颇为时尚,较二条院愈加讲究。为早日竣工,遂安排几个熟识的国守负责监工。

    尚待俄月夜那边,他仍未断念。虽因她闯下大祸,却犹不自咎,亦总想再会一面。然此女自遭忧患后更是倍加谨慎,不敢再如先前与之交往了。源氏公子奈何不得,又欲罢不能,觉得世间已没有一点自由了。

    话说朱雀帝让位后,身心悠闲,无牵无挂。每逢佳节,宫中管弦悠扬,生活甚为风雅逸致。先前女御、更衣,依然伺诗在侧。以往并不受宠的承香殿女御,如今因儿子立为太子,亦母凭子资,远非昔日了。而原倍受恩宠的尚待俄月夜,却有今不如昔之感。承香殿女御陪伴皇太子居于梨壶院,不与其他女御共处。淑景舍,即桐壶院,仍是源氏内大臣的宫中值宿所。两院近邻,凡事皆可彼此通问,往来甚为方便。源氏内大臣理所当然又成了皇太子的保护人。

    藤壶皇后乃当今皇上之母,因已出家而未能荣升皇太后。只得按照上皇律令,赐与封赠,并任命专职侍卫。宫中规模盛大,与往日通然不同。长期以来因忌惮弘徽殿太后而不能常人宫见冷泉帝,已生怨恨。如今日日诵经礼佛,专注法事之余,可以毫无顾虑,自由出入,心中很是舒畅。倒是那弘徽殿太后悲叹时运不济了。而源氏内大臣一有机会,必对其关心备至,以示敬意。世人却认为弘徽太后不该有此善报,愤愤不平。

    源氏内大臣常普施恩惠于世间百姓,有求必应。推对紫姬之父兵部卿亲王一家漠不关心。缘于源氏公子遭流放时,他毫无同情之心,倒有趋炎附势之意。故此源氏内大臣心存不快,交情甚淡。藤壶皇后怜悯此兄,甚感遗憾。是时天下大权平分,太政大臣与内大臣翁婿二人齐心协力,共同执政。

    是年八月,权中纳言之女入宫为冷泉院之女御。一切仪式均由其祖父太政大臣亲自料理,隆重非凡。兵部卿亲王之二女公子,经父母悉心教养,盛名于世,亦有入宫愿望。然源氏内大臣并不信任,亲王也奈何不得。

    年秋,源氏内大臣前往往吉明神神社参拜。因为还愿,仪仗蔚为壮观,一时举世轰动。满朝公卿及殿上人皆竞相随往。恰逢此际,明五姬亦前去参拜神社。每年她必去参拜一次。只因去年怀孕,今年生育,未曾前去。此次乘船前往,算作补偿。靠岸时,但见热闹非凡,参拜之人甚多,稀世供品连绵不断地运至。乐人与十位舞手均为相貌俊秀之人,装束甚是华丽。明石姬一随从便探问岸上人:“烦问,何人来此参拜?”岸上人答道:“此乃源氏内大臣前来还愿!怪事,世间尚有人不知呢!”言毕,身份低贱的仆从皆笑起来。明石姬暗想:“真是不巧,偏此时前来。虽与他结不解之缘,然而遥望其丰姿,我的身世愈发不幸了。连此等下人,亦得意非凡、趾高气扬。惟我向来关心其行踪,偏偏对今日如此重大之事一无知晓,又贸然至此,前世造孽何其多!”想至此处,很是伤心,不禁落泪。

    源氏内大臣一行声势浩大,行进于绿色松林中。那身着绚丽官饱之人,犹如艳丽的樱花及红叶铺满于地,不计其数。六位官员中,藏人的青袍尤为注目。那右近将监,当年于公子流放途中曾赋诗怨恨贺茂神社,如今已荣升卫门佐,侍从前拥后簇,一副藏人大员派头。良清亦荣登卫门佐之位,身着红袍,风姿俊美,更是神气十足。凡随公子于明石浦居过之人,模样已远非昔日,皆身着红红绿绿的官袍,无不喜气洋洋。尤其那年轻公卿与殿上人等,马鞍亦装扮得绚烂多彩,争俏竞艳。使得来自明石浦的乡下人尽皆惊叹不已。

    远远驶来源氏内大臣的车子,明石姬见了甚为伤心,泪眼模糊,竟不能抬眼眺望日夜思念之人。依照河原左大臣之前例,朱雀帝特将一队童子赐予源氏内大臣。此十位童子,皆相貌端正,一样高低,可爱无比,发作童装,耳旁结成两环,系着浓淡相谐的紫带,甚是优美。大队人马簇拥着小公子夕雾而至,随行童子扮装相同,亦尤为显眼。见夕雾如此高贵尊严,明石姬顿觉自己女儿微不足道,甚是伤悲。于是合掌礼拜住古神社,祝福女儿。

    摄津国国守前来迎接源氏,仪式之盛大。为其他大臣参拜神社时远不能及。明石姬颇为踌躇:若依旧前去,我这等微贱之人,所献供品菲薄,不足充数,神明定不注目;但若就此折回,又成何体统?思虑再三,决定停泊难波浦,亦可举行技模。遂命往难波浦行船。

    源氏公子无论如何亦未料到明石姬会前来。是夜歌舞飨宴通宵达旦。为取悦神心,举行了各种仪式。其隆重程度远非昔日能比,奏乐亦盛况空前。昔日曾患难与共如惟光等人,对神明恩德深为感激。源氏公子稍闲外出时,惟光便上前奉诗求见:

    “谢罢神思还愿回,忙及往事神伤。”公子感触正同,便答道:

    “忙及风狂浪险时,神思依稀信我身。果真灵验介说罢满面喜色。惟光便将明石姬亦来参拜之事—一告之。公子惊诧道:“我一点不晓呀!”心中甚是怜悯。回想当初为神明引导居于明石浦之事,顿觉明石姬甚是可爱。想必此刻她正悲伤不已,须捎信一封,略加慰藉。

    源氏公子向住吉神社辞谢后,便四处闲游。于难波浦举行被楔,尤以七做的仪式隆重在严。此刻他眺望难波掘江一带,不由吟诵古歌道:“刻骨相思苦,至今已不胜。誓当图相见,纵使舍身命。”对明石姬思念之情流露无遗。惟光于一旁闻之,心领神会,自怀中取出旅途中备用毛笔,车停即呈上。惟光如此机灵,源氏公子大悦,遂接笔于一便条上写道:

    “但得‘图相见’,不惜‘舍身命’。赖此宿缘深,今日得相近。”写毕交与推光。惟光即派一知情仆人送交明石姬。

    源氏公子等策马离去,明石姬顿感失落,不胜悲伤。忽得书信,虽言语甚少,亦欣慰万分,泪不自禁。遂答诗道:

    “堤身无足道,万事皆烦心。若蒙通侨陈,为君舍此身?”附诗于一布条上,本为田蓑岛拔楔时之供品,交与使者回呈公子。

    夜幕渐晚,正是晚潮上涨之时。鹤于海湾中引颈长鸣,凄厉之声,催人泪下。源氏公子伤感不已,竟想不惮耳目,前与明石姬相会。遂吟诗道:

    “泪湿透青衫,仿佛旅人情。素闻田蓑好,可惜难掩身。”

    返京途中,源氏公子虽逍遥游赏,却一刻不曾忘记明石姬。所到之处,妓女争先恐后献媚逢迎,年轻好事的公卿自是兴味十足。然公子想道:“风月情感,亦须对方人品高贵,方生意趣。纵使逢场作戏,倘对方态度轻薄,亦未能赏心悦目。”放对矫揉搔姿的妓女甚觉厌恶。

    源氏公子离去次日,适逢吉日,明石姬才得以赴住吉神社献供参拜,终完成了心中夙愿。不想此次之行倒添了不少忧思,此后日夜愁叹身世不幸。一日,估约公子抵京后不多日,一使者带信至明石浦,告之公子将于近期迎其进京。然明石姬顾虑重重:“此实为一番诚意,想必他亦重视我了。怕又不妥吧?离浦至京,苦境况不佳,势必进退两难,如何是好广明石道人亦有此虑,但觉将其埋没乡间,又更为酸楚。二人举棋不定,只得托使者回复:“人京之事暂不能定。”

    话说朱雀帝让位后,改朝换代。依照先例,所派至伊势修行之斋宫须得易人。因而六条妃子和女儿亦都回京。自此源氏公子对母女俩百般照顾,情深意笃。六条妃子却想道:“昔时,他于我早已淡漠,现在我亦不必自讨没趣。”她对公子感情已绝,公子亦不特意造访。公子也道:“若强与之重温旧梦,自己且不知能否持久。况如今身份,亦颇不便于东奔西走。”也就不再强求。倒是很想见见斋宫,如今定是美丽无比了吧!

    六条妃子返京后,仍居于六条!日日邸宅。但房屋已大势改修,焕然一新。其俏丽芳姿不减当年。邸内又多了美丽侍女,令风流男子神思意驰。她虽感寂寞,却自有聊以慰藉的种种趣事,生活倒也闲适优雅。岂料忽染重病,心情甚为抑郁。她想:“莫非身居伊势神宫,未曾虔心修法?”一时悔恨罪孽深重,遂削发当了尼姑。源氏内大臣闻知,大为震惊,心想:“我与此人虽情缘已绝,然每逢兴会,她毕竟算个谈话知己。如今断然如此,甚是可惜。遂前去造访,情深依依。

    六条妃子将公子之座设于枕畔,起身倚靠矮几,隔帷与他交谈。公子推察她甚为虚弱,心想:“我自始至终怜爱她,尚未表白,竟要于此诀别么?”痛惜之余,不由伤心泣泪。六条妃子见了,亦为公子之情感动。便将女儿托付与他:‘哦若一死,此女必然孤苦伶什,此外别无护卫之人,身世甚为不幸。万望多多关照,若遇事故,务请竭力照拂。我虽女辈,但若尚存一息,定悉心抚教至晓事之年……”话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若命在须臾。源氏公子道:“凡你之事,纵使未曾相托,我亦当鼎力相助。现已受嘱,定尽心竭力。请勿忧后事。”妃子承言道:“若此,实在劳驾了!纵使有可靠之父百般照料,然无母之女,毕竟可怜。再则,你若爱护过甚,定遭嫉妒,反生祸端。此虑虽似多余,但请切切铭记。以已之历,若女子身陷情网,意外之忧苦不堪言。故决计要她屏绝情思,以处女终身。”源氏公子闻此直率之言,答道:“年来我历经苦难,饱尝酸苦。你竟以为我犹是好色之人,实出我料!也罢,毋须多言,日后可见人心。”

    其时黑夜降临,屋内灯火幽暗。透过帷屏,依稀可辨里面情状。源氏公子念其姿容,便从帷屏隙缝处窥望。谁见六条妃子坐于灯侧,一手倚靠矮几。秀发短了些许,却尤为雅致。火光摇曳,忽明忽暗。这情景犹如一幅妙画。公子拣个较大的隙缝,极目张望。那并卧于寝台东边的,定是前斋富了。此刻她正手托香腮,容颜凄婉。虽约略窥之,竟亦异常悦人。鬓发光泽、容貌端庄,姿态甚为高雅。其乖巧玲珑、纯情烂漫之状,皆一展无余。公子看得心驰神往,颇想接近。但忆起六条妃子所言,只得打消此念,不再妄想。六条妃子忽道:“真是罪过,我竟如此失礼,尊驾早归吧!”众侍女便伺候她躺下。源氏公子道:“今日特来问候,见此情状,让我甚是担忧!不知感觉好些否?”遂想伸头探望,六条妃子道:“我委实衰弱不堪,承蒙大驾惠顾,甚是荣幸。此生操虑之事约略奉告,得公子承诺,死亦瞑目了。”公子道:“得亲聆遗言,实感激不胜!先皇子女虽多,然与我亲睦者尚无一人。父皇视斋宫为皇女,我当视其为妹,尽心照顾。且我已值为父之龄,尚无子女可抚养,难免孤寂。”言毕辞行。

    此后,源氏公子频频遣人问候。孰料,六条妃子别后七八日便过世了。遭此意外,源氏公子深感人世变化莫测,一时万念俱灰,无心上朝。惟潜心料理后事。六条宫邸内只有少数年老斋宫勉强尽力,可亲赖之人并不多。源氏公子亲临六条宫邪吊慰。前帝宫令侍女长致答道:“惨遭此难,方寸已乱,木知如何是好!”源氏公子道:“我曾有承诺于太夫人,太夫人亦有遗命于我。若蒙坦诚相待,托万事于我,则甚感荣幸。”遂安排一切事宜,俱是忠诚周到。近年于六条妃子流阔之罪,亦足以抵偿了。此次葬仪,极为隆重,二条院众人皆来协助。

    源氏公子自此落落寡欢,笼闭屋内,戒荤茹素,虔心佛经。谁不忘派人探慰前斋宫。前斋宫心情日渐平静。于公子来信,初因怕羞欲央人代复,经乳母劝导方亲自作答。

    冬季某日,寒风凛冽,雨雪漫飞。公子恐前斋宫忧伤,遂遣使问候,并附信道:“这般无光,不知卿心感想如何?

    纷纷雪雨荒坪上。紫菜之灵我心悲。”恰如天之阴郁,信纸亦是灰色。字迹洒脱优美,赏心悦目。前斋宫得此信后,甚为尴尬,不敢回复。众人一再催促,方取一灰纸,浓重熏香,将墨色调至浓淡相宜,赋诗道:

    “此生似梦泪如雨。饮恨偷生叹可悲。”笔迹略显拘谨,却也沉稳大方。虽不及上乘之作,却也雅致悦人。

    昔年初赴伊势修行。源氏公子便已留意,甚觉这如花似玉之女,若长年修行,委实可惜。今已返京,又失却慈母,正是求爱良机。然此念刚萌,便深觉对不住人,有些回心转意。他想:“六条妃子所虑不无道理。世人定然猜度我对此女有恋情。我倒偏要清白照顾她。待她年事稍长、略晓世事之时,便送入宫作女御。时下子女甚少,生活孤寂,何不作为养女抚育!定下决心,便真心实意百般照顾;一有闲暇便前去省视。并时常对前斋富道:“你当将我视为父母,凡事不必顾虑,与我商量,才合我本意。”然此女生性腼腆怯弱,语音稍大,略被源氏公子听到,亦会胆战心惊。众侍女多番规劝,终无好转。为此,众人甚是忧虑。

    前斋官身边之人,多为侍女长、斋宫定之类女官,或关系亲密的亲王之女,均极富教养。源氏公子心想:“这般优良环境,照我所算,日后她进入后宫,定然不逊于其他妃嫔。但须得看清她的容姿才好。”这心思恐不算得清白吧?源氏公子知道自己心思多变,故而从不透露一丝半点。只管全心为六条妃子营奠营斋,侍从皆大为赞赏。

    时月易逝,光阴虚掷,六条宫哪内日显萧索,传女亦逐渐离散。此哪位于京东郊外,山寺晚钟皆清晰可闻。前斋宫每闻钟声便掩面拭泪。同是母女,她对母亲尤为亲热。母亲在世时,二人相依为命,形影不离。斋宫不顾讳忌,断然与母同赴伊势,此举史无前例。然此次母亲独赴黄泉,她却不能相随,惟终日悲叹,眼泪涟涟。前斋宫貌美出众,托侍女传书递信求爱之人,高低贵贱,难以计数。源氏内大臣得知,告诫乳母诸人:“你等不得放肆,作那有失规矩之事!”语气声若父母。众人慑于其威,只得相互告诫:“决不涉及此类事情。”

    前斋宫下伊势那日,曾于大极殿举行庄严仪式。朱雀院见她美貌无比,思慕不已。待其返京后,便对六条妃子道:“让她进宫与斋院姐妹同住如何?”六条妃子念及宫中妃嫔甚多,自己又无亲近护卫之人,且朱雀帝身体欠安亦让人忧虑,如有不讳,女儿岂不同样寡居?故而踌躇不决。如今,六条妃子已逝,前斋宫更是孤苦无助,众人皆为之忧心忡忡。恰逢朱雀院再次诚恳提出此愿。源氏内大臣得之,心想若先将此女夺取,对人不起。放弃此等美人,又甚是可惜。便与藤壶皇后商议。

    源氏内大臣道:“朱雀院欲接纳前斋宫,我实感为难。只因我年幼仟情害其母苦闷忧郁,抱恨终身。思量此事,愧疚难当!当初在世之时,我未能解其心中怨恨。幸而她信任于我,将女儿之事托付于我并以诚相告,委实让我感激万分!纵使萍水相逢,遇有难事,我亦鼎力相助。况且如此端庄自重、深谋远虑之人!故我必竭尽所能以慰亡灵,恕我罪过。今皇上虽成人,但年事尚幼。若有一年龄稍长且略晓事理之人前去伺奉,岂不更好?还请母后尊裁。”藤壶皇后答道:‘办此设想甚好。拒绝朱雀院,虽委屈于他,然不妨借亡母遗言相告,只作未知此事,径将前斋宫送进它去。今朱雀院潜心于经佛,对此类事已不甚专注。纵然闻知,想必亦不会深怪。”源氏内大臣道:“如此可对外言:‘母后要其入宫,我只赞助而已。不知世间有何评议。甚是忧心。”’心中却道:“我先接至二条院,再送她入宫。”

    返回二条院,源氏内大臣便将此事告予紫姬,紫姬甚为高兴,忙着准备。

    却说藤壶皇后之兄兵部卿亲王绞尽脑汁教养女儿,盼其早日入宫,惟因与源氏内大臣有隙,未能如愿。皇后从中调停,用心良苦。权中纳言之女已荣升弘徽殿女御,祖父太政大臣视若爱女。冷泉帝亦倍加宠幸。藤壶皇后想着:“冷泉帝与她年岁相仿,纵然进宫,亦只多一游伴罢了。若有年纪稍大之人前去照管,实乃万全之策。”遂告于冷泉帝。源氏内大臣治理朝政忠诚周到,对冷泉帝起居亦关怀备至,皇后甚为放心。近来自己身体欠安,纵然入宫亦不能悉心料理事务。故物色女御之事,迫在眉睫。

     第十五章 蓬生

    却说源氏公子流放须磨。历经磨难之时,京中曾有不少女子忧心惦念他。那些境况富足的女子,终日只为情所恼,则并无痛苦可言。二条院的紫姬,便是其中之一。她虽亦饱尝相思,但尚能与旅居在外的公子通得书信,为其制备失官后临时的服饰等,倒可解去许多忧思。然而与源氏公子暗中往来的情人们,只得在公子离京时默默目送,形若路人,忍不住心如刀绞。

    末摘花便是其中一人。父亲常陆亲王死后,她无所依靠,孤苦度日,境况甚是悲凉。后来有幸结识源氏公子,蒙他悉心照料,生活顿时光彩许多,以为日后便可安心度日。岂料公子忽遭大难,于是哀怨顿生。除亲密之人外,一切漠然视之。公子一去须磨,音信全断。起初末摘花尚可悲伤哀痛,苦度时日。年岁一久,生活也为之潦倒。身边几位老年侍女不禁悲愤哀怨,彼此议论道:“前世造孽啊!数年神佛保佑,幸得源氏公子照顾,我们正为她的荣福庆幸呢!可惜世事无常,公子含冤负罪。如今小姐无依无靠,委实可怜广先前过惯贫困寒酸之日,亦浑然不觉。如今荣华后再度昔日,反而难耐啊!侍女们皆悲叹不绝,当年追逐相随者,尽皆相继离去。无家可归者,或也染病身亡。如此这番,邸中上下人寥寥无几了。

    这宫邸于是更为荒芜,日渐成为狐居之所。老树阴森可怕,早晚鹤梁惨然啼叫,众人已习以为常。当初热闹时,人来人往,此等不祥之物销声匿迹。如今家道中落,怪物却日渐现形。留下的一些侍者甚是惊恐畏惧,也不敢久居于此。

    其时,一些地方小官因渴慕京中邸宅,相中宅内的参天古木,便央人前来索买。众村女闻之,力劝小姐道:“依奴婢之见,不如将此可怕的宅子卖掉,迁离此处。如此下去,我们这些下人也难以忍受了。”末摘花流泪道:“你们怎出如此异议?出卖祖业,岂不让人笑话,虽身居困境,又哪能离京忘本?宅子荒芜凄清,尚有父母长留此处之面影。睹物思人,也可慰藉孤苦之心。”于是毫不犹豫,断然拒绝。

    院邸内一切器具,均为上代惯用之物,古香古朴,精巧华贵。有几位暴发之人,垂涎此物品,探得这些物具来历,遂托人牵线,希图购走。此番举动,自然是乘人之危,轻视了这人家,因而恣意侮辱。侍女们劝小姐道:“实在无计可施,卖些家具以解急困,也是世间常事,有何不可呢?”未搞花道:“此类东西均为老大人遗留之物,岂可卖与下等人家?违背先人遗愿,乃莫大罪过!”她断然不同意此等做法。

    小姐孤苦度日,难遇救助之人。有位兄长是禅师,好容易从酷或来到京都,便顺便来此探望。可增人毕竟多为清贫之人,况且这禅师更是迂腐守旧,穷得只剩一身袈裟,恍如下凡仙人。来此宅邸,见庭院杂草丛生,一派萧条,竟不以为然。自此以后,蓬蒿更是恣意繁茂,遮掩庭院。猪殃殃草也长势极盛,将两个门户封锁得极为严实。四处围墙,坍塌不堪,牛马皆可随意进入。春夏时节,竟有牧童将牲口驱赶进来肆意践踏,实在放肆之极!有一年八月,秋风萧瑟尤为骇人,吹倒直廊,掀走仆役所住房屋的房顶。因无处容身,仆役纷纷走散。那时常常炊烟断绝,炉灶生灰。大悲小怜之事,接连不断。遥望此院,荒凉沉寂,阴森恐怖,连那凶暴的强盗也认为此处已毫无有用之物可劫,故过门而不入。即便如此,正厅陈设仍如从前,丝毫未变。只因无人料理,珠网四处,尘灰满布。大致一望,倒是一处井然有序的居住之所。未搞花便在此破落的宅哪里朝夕独居。

    如此凄苦生涯,倘能寄情古歌或小说,尚可遣忧解闷逍遥度日。只可惜未摘花对此毫无兴趣。再者,若能与志趣相投的旧时朋友互通音信,益处虽不大,亦可纵情山水,陶冶性情。但未摘花洛遵父母遗训,接触外界甚是谨慎,虽有几位可以通信之友,也只是略略问候,情淡似水。她偶尔打开古旧的橱子,翻出数年的《唐守人《藐姑射老姬》等书来打发时日。这些书多是用纸屋纸或陆奥纸所印的通俗本,内容皆为陈腐的旧时古歌,实乃大煞风景!无奈也只得翻来念念。其时人们崇尚诵经礼佛,可是未搞花从未触碰过念珠,怕难为情,而且无人置备一切,终不敢参与其事。总之,生活索然无味。

    再说未摘花有一个叫侍从的侍女,乃其乳母之女。多年来,持从不离左右,尽心服侍。此间常到附近一位斋院那里闲耍。不料斋院新近亡故,侍从失去一处凭恃,颇为心伤。而末摘花的姨母昔日因家道中落,下嫁给地方小官,生了几个女儿,倍加娇宠,便想寻一年轻侍女前去服侍。侍从之母曾和此人家有些往来。侍从也较熟识,常去走动。而末摘花生性孤僻,素来对此姨母避而远之。姨母便对待从说道:“因我只是位地方官太太,地位卑贱,我姐在世时常骂我丢其脸而看我木起。如今她的女儿穷困潦倒,我也心力不济,哪能照管她呢?”虽说如此气话,但毕竟沾亲带故,也常来信问候。

    世上那些身份微贱之人,常模仿贵人之相,显出一副自高自大的姿态。而未摘花的姨母,出身虽高贵,恐怕是前世冤孽使其沦为地方官太太,故其秉性有些低下。她想:“昔日姐姐因我低微而蔑视,岂料世事自会报应,让她女儿如今也落到如此困窘之地,实乃该受其罪。我要趁机叫她女儿来替我女儿当侍女呢。这妮子性情虽是刻板,但做管家倒很可靠。”便命人带话:“请你常到我家来玩吧。这里的姑娘爱听你弹琴呢!”又时常叮嘱侍从,要她常陪小姐过来。可未摘花,并非有意骄人,只是异常怕羞,终究未曾前去拜访姨母。这更惹得姨母忿恨。

    此间,时运来转,末摘花的姨父升任了太宰大或。夫妇两人匆匆安顿了女儿的婚嫁事宜后,欲赴筑紫的太宰府上任,他们还是希望未摘花同去。便派人对她说道:“我们即将离京远道赴任。你一人独留京中,无所依靠,难免清苦。虽多年未曾走动,但近在咫尺,还可照顾。如今我们远赴他乡,相隔千里,实在对你放心不下,所以……”措辞十分委婉巧妙,但未搞花仍是置若罔闻,毫不领情。姨母更是怨恨不已,恨恨地骂道:“哼,小妮子架子好大!真是可恶,任凭你怎样骄横,住在荒僻乡野中,源氏大将也不会看重的!”

    正值末摘花生活惨淡之际,上皇降恩,源氏大将忽然获赦,驾返京都。普天之下,一片欢呼。夹道两边男女老幼,都竭力向大将表明自己的爱心。大将体察他们的用心,甚觉人情不古,厚薄不均,不禁感慨万千。回京后由于整日诸事纷忙,他竟未想起末摘花。光阴在风不觉又过了许多时日。公子仍未驾临,末摘花不由悲哀地想道:“现在我还企望什么呢?公子惨遭横祸,我伤心欲绝。两三年来,我日夜祈佛佑他平安。如今他终于回来了,可却将我这日夜牵挂他的人忘了。他当年离京流放,我只当作‘恐是我命独乖’之故。唉,人情冷暖,天道无常啊!”她怨天尤人,肝肠寸断,独自流泪不已。

    她的姨母大武夫人闻知此事,心讨:“果不出我所料!象她那样出身困苦,孤苦伶仃之人,谁肯爱她呢?她家如此潦倒,而她却神气十足,不可一世,可悲可怜啊!”她觉得末摘花太不请人世,便教人告诉未摘花:“还是跟我走吧!须知身受‘世间苦’的人,即便是‘编入深山”也不惮劳苦的,而你却留恋穿罗着缎的生活。难道乡间不好么?跟我同去筑紫,我决不亏待于你。”话说得十分中听。末摘花的几个传文闻此皆怦然心动,私下抱怨道:“还是姨母说的是。她如此固执,是不会交运了。不知她心里作何打算。”

    再说末摘花的诗女侍从已嫁给了大工的一个外甥。此时她要随夫同赴筑紫。侍从虽不甚情愿,但也无可奈何。她伤感地对未搞花说道:“从今与小姐天各一方,心中不胜悲伤。”便欲劝导小姐同行。但未摘花对源氏公子仍是一往情深,不肯前去。她心想:“今虽如此,但终有一天公子定会记起我来。他曾对我山盟海誓,只因我命运不济,一时被他遗忘。倘他闻知我窘困之况,不会不来探访我的。”她所居之处,比昔日更是寒伧。但她仍心如磐石,翘盼源氏公子。家中器具什物,丝毫也不变卖。其志如山,坚贞不移。然而年与时驰,意与逝去,却仍无源氏来访的形迹。末摘花悲伤之情涌上心头,终日以泪洗面,弄得容颜憔悴,形销骨立,让人目不忍视,可怜万分。秋尽冬来,她的生活更无着落,终目悲叹,茫然度日。

    此时,源氏公子的宫邸内为追悼桐壶帝,正举办规模盛大,轰动一时的法华八讲。选聘的法师皆是学识渊博,道行高深的圣僧。其中便有未搞花的禅师哥哥。法事终了之后,他便到常陆宅哪来探访,高兴地未搞花说道:“为追荐桐壶院,我也参与f这盛况空前的法华八讲。那场景庄严肃穆,音乐舞蹈,一应事物无不周全尽至。恍如那就是极乐世界呢,源氏公子正是菩萨化身。在这五浊根深的浑浊世界里,竟有此等端庄俊美之人,实乃奇事。”闲谈片刻,便告辞而去。

    未摘花听了兄长之言,心中分外辛酸,想:“如此狠心抛弃孤苦无依之人,定是个无情的佛菩萨。”她觉得可恨,眼见情缘已断,不禁万念俱灰。正在此时,忽闻太宰大式的夫人前来探访。

    她们虽素不和睦,但大或夫人因欲劝诱末摘花同赴筑紫,故特置备了衣物亲自送与她。大文夫人乘坐着一辆装饰华丽的牛车,满面春风地叫末摘花开门。环顾四周,草木凋零,萧条衰败。左右的厢门皆已揭损。夫人的车夫帮着守门人,忙了好一阵,才将它打开。夫人想:“这宅邸虽然荒凉破败,想来总有人走路的小径。”但寂草遍地,路径难寻。好容易找到一所向南开窗的屋子,便把车子靠到廊前。末摘花闻讯,甚觉夫人此举无礼。但也只得把烟熏煤染、破旧不堪的帷屏张起来,自己坐于帷屏后面,叫侍从出去应对。

    侍从由于长年辛苦,生活清贫,也形容枯槁,身体消瘦,然而风韵犹存。凭心而言,要是小姐有她的容貌就好了。姨母对未摘花说道:“我们即刻便要动身了。你孤身一人,独居如此衰败荒僻之地,实教我难于抛舍。今日我是来接侍从的。我知你厌恶我,不愿与我家亲近。但请你允许我带走侍从。你不愿同行,在此又如何打发凄凉之日呢?”说到这里,几乎声泪俱下。然而她正心念此去前途光明,心中甚是欢欣,哪会掉下泪来?只不过故意做作罢了。接着又道:“你父常陆亲王在世之时,嫌我有失你们身份,不要我们攀附,因此我们便疏远起来,但我心毫无芥蒂。后来,又因你身分高贵,宿命好,结识了源氏大将。我这身分低贱之人更有所顾忌,哪敢再前来亲近?然而世事无常,我这不值一提之人,如今生活安稳舒适。而你这高不可攀的贵人,却落得门庭冷落,凄芜荒凉。以前虽不常往来,然相住甚近,还可看顾。现在我们即将远去,让你于此等荒芜之地独居,怎么放心呢?”

    未搞花听她说了如此一大套,仍无心应答,只敷衍她道:“承蒙关怀,感激不尽。卑贱之身有辱门庭,那敢随驾同去?今后妾身惟有与草木同朽。”姨母又说道:“如此想法,实属难免。而以青春之身与草木同朽,恐世人所不为吧!倘是源氏公子愿将你这常陆宫修葺一新,变成仙居福地倒也罢了。然而公子现在一心钟情于兵部卿亲王之女紫姬,无心恋及他人。即使从前的情人,亦不再往来,更何况你这没于荒草中的人呢?要他为你坚贞不渝之志而动心,前来恩泽于你,恐是痴想吧!”末摘花听了这话,觉得颇有道理,不禁悲悲戚戚,呜咽起来。但她毫不动摇。姨母千言万语,陈述利害,见她仍不心动,只得无可奈何地说道:“那么侍从总得让我带去吧!”不觉已回落西山,她便告辞动身。侍从去留难定,啼哭不已,悄然向小姐道:“夫人今天如此诚恳相邀,我去送她一送吧!夫人之言,也有道理;小姐踌躇不定,并非无因。唉!倒叫我这下人不知何去何从了!”

    末摘花很不愿让侍从离开。然而无法挽留,惟有偷哭不已。她想送她一件衣裳作纪念,可衣裳都污旧不堪,实难作送别之礼。总想送她一点东西,以感谢长年侍奉之劳,然实在无物可送。她突然想起头上的长发,一直攒在一起,束成一架九尺之长的发辫,非常美观。于是便剪下来将它装在一只精致的盒子里,送给侍从作纪念。此外又送了一瓶家中旧藏的香气浓郁的蒸衣香。临别赠言:

    “发给青鬓两相在,安知今日也离身。你母亲曾遗言,要我照顾你。我原以为木管我如何窘困,你都不会离开我。而今你将舍我而去,这也于情理之中。但此后,却无人与我朝夕相伴,叫我怎能不伤心啊!”言毕,悲戚难抑。侍从此时也泣不成声,强忍悲痛说道:“旧事已逝,勿复再提。多年以来,我与小姐同共苦乐,相依为命。如今忽然要我离开小姐漂泊异乡,真叫我……”又答诗道:

    “发给虽落鬓仍在。每逢关塞誓神明!有生之日,决不辜负小姐情意。”此时那大武夫人早已牢骚满腹:“还在磨蹭什么呀?天快黑了呢!”侍从心乱如麻,只得慌慌上车,频频回首,不忍离去。侍从与小姐多年患难与共,寸步不离,如今骤然离去,小姐怎能不倍觉“形影相吊”呢’!而几个年迈体衰的老侍女更是埋怨不止:“是啊,早该走了。如此年轻,埋没于此岂不可惜?即使我们这些无用之人也呆不下去呢!”便各自准备投亲寻友,另觅他处。末摘花只得忍气吞声。

    转瞬到了雨雪纷飞的十一月,蒿草丛生,遮住阳光,因此积雪不消,仿佛越国的白山。进进出出的仆役亦早已走散,末摘花独自凭栏凝望雪景,枯坐冥想。想侍从在时,彼此还能谈东论西,嬉戏追逐聊以解闷。如今已是人去青断。一到晚上,她惟有钻进灰尘堆积的寝台里,对夜垂泪,孤枕难眠。

    再说二条院内的紫姬此时倍受源氏疼爱。大概是他历尽苦难,方知人间温情之故吧,常去那里忙个不停。昔日情人,也再未去探访,虽然他有时想起了未摘花,但也只是推想此人大约安然无恙,并不前去探寻。流年似水,转瞬又去了一年。

    第二年四月,源氏公子忽地想起了花散里,便告知紫姬要前去探访。不料连日雨天,好不容易等到天色渐露,云破月来。源氏公子睹景思人,追忆往事,不由感慨万端。忽来到一座荒芜凄凉的宅邸,庭树枝繁叶茂,草木森森,藤花垂挂,随风飘荡,幽香四溢,顿生情趣无限。公子禁不住从车窗中探头一望,见残垣断壁上杨柳垂挂,凄荒无比。他觉得这些景致似曾相识,细细思量,才知到了未搞花的宅邸。源氏公子深觉可怜,使命停车,问随从惟光道:“这富础可是已故常陆亲王的么?”惟光答道:“正是。”公子说道:“他的女儿,想必依旧孤单寂寞地住在里面吧!以前我想特来探访,又深觉费事。今日乘便拜访旧人,烦你进去替我通报吧。可是弄明白,方能说出我的名字来!倘使寻错了人家,便显得太冒失了。”

    且说末摘花,只因近日阴雨绵绵,心境愈发不佳,整日无精打采地枯坐着。今天小睡时做了一个梦,梦见已故父亲常陆亲王回到毛邪,醒后更觉悲伤。便命老侍女将屋檐漏湿之地擦拭干净,同时整理洒扫各处。她也暂时忘却了平日忧思,像常人一样悠然独慈檐前观景吟诗:

    “亡人时入梦,红泪浸罗衣。漏滴荒檐下,青衫湿不去。”恰值此时,惟光走了进来,在庭院东寻西找,不见人踪。他正暗忖:“往日似觉无人,今日也果真如此。”便欲转身回去,忽见朦胧月色映照下,房屋窗子皆开着,窗帘晃荡,恍惚有人,心中恐惧顿生。但他仍壮着胆子过去,扬声叫问。里面终于传来一阵衰老的咳嗽声,问道:“里面是哪一位?”惟光通报了自己的名姓,告道:“有位名叫侍从的姐姐可在这里?我想拜见一下呢。”里面答道:“她已去了别处。但她的亲戚还在这里呢。”声音遥遥传来,衰老无力,惟尤甚觉熟识。

    荒凉宅邸一向不曾有人来,此时忽来一个肃静无声的男子,里间人疑心是鬼,一时不敢开口。但见这男人走过来,开口说道:“我是特来探听你家小姐状况的。若小姐初衷未改,便相烦转告,说我家公子特来拜访,并非狐怪作祟,勿须害怕。”众侍立见他如此说,不免窃笑。那老侍女回道:“我家小姐倘若变心,恐早已迁居别处,而不会住此荒郊野地了。望你禀告公子,我家小姐生涯真是可怜呢!”便不经发问,将种种困苦情状仅告推光。惟光报觉厌烦,说道:“好了好了。我会将此情况实告公子的。”说罢,便转身去向公子回话。

    源氏公子见惟光许久才出来,责怪道:“你为何耽误如此长久?这里荒草丛生,荒凉萧条,小姐可还住此?”惟光辗转告知细节。说道:“回话的大约是侍从的叔母少将呢!”接着便—一告知末摘花的近况。源氏公子听了心中难忍,暗忖:“真可怜啊!倘我早来寻访。她便不会落得如此悲惨境况吧?”他甚怨自己无情,说道:“这如何是好?我微服私访,本是不易。今晚若非路过,顺便打听,恐还不知其究竟如何呢!小姐如此坚贞不移,难能可贵啊!”然而就如此进去,又觉唐突,总得先做一首诗叫人送去才像样子。源氏心中想道:“倘若她同以前相见时一样默然不答,那便如何是好?”思虑再三决定不先送诗,还是直接进去。

    惟光忙拦阻道:“此处满地荒草,露水甚多,杂物挡道,不便插足。还须人清除,方好进去。”公子自言自语地吟道:

    “不辞涉足蓬蒿路,来访坚贞不拔人。”吟罢,不顾惟光劝阻,跨下车来便向里走。慌得惟光只好走在前面,以马鞭挥去草上露水来开道引路。但见树木露水下滴,有如阵雨降落。随从只得撑起伞来为公子遮挡。惟光戏说道:“真象‘东歌’所说‘敬告贵人请加笠,树下水点比雨密’呢!”源氏公子的衣裙全被露水打湿。走进里面一看,但见中门塌损,不成形状,衰草连天,一片凄荒。此时源氏公子亦是狼狈不堪,幸无外人撞见,否则,又有诽闻可传了。

    再说未搞花痴心等候源氏公子前来探访,如今果然如愿,心中欣喜不已。然而又觉自己衣着寒怆,不便见人。日前大丈夫人虽送她衣服,因她厌恶姨母,放着也不看,便让侍女们拿去收藏在一只装黛香的衣柜里。如今,本摘花心中虽恶,但也无法再执拗,只得拿来穿了。好在衣服还香气四溢!然后将那烟熏煤染、破旧不堪的帷屏移过来,自己坐在帷屏后面,单等公子前来。

    源氏公子走进室内,凄康地对她说道:“一别多年,我心始终未变,常对你朝思暮念。不料你却不理睬于我,心中不胜怨恨,只为试探你心,方才今日来访。庭前杉树依然,惹人思旧,哪能过门而不入呢?”说罢他探身向前略微拉开帷屏,向内张望,但见末摘花仍如从前那样斯文而坐,并不即刻回答,心中甚是不快。本摘花见公子如此放肆,又心念公子不惮霜露,亲来荒哪探访,觉得此情甚可感念,便振作起来,回答了几句。源氏公子道:“你在此荒僻之地辛苦度日,坚贞不拔之心我甚是感动。我初衷未变,故不问你心变易与否,便贸然前来相扰,你可有想法?我疏远世人已久,未曾及时来访,此罪万望见谅。”二人互为应答,不觉时久。因邸内一切简陋,实不堪留,源氏公子只得起身告辞。

    来到庭院,源氏公子见院中松树,比昔年更加高大繁茂,不免痛感逝者如斯,慨叹此身沉浮,恍若一梦。便口占诗句,对未摘花吟道:

    “密密藤花留人住,青青松针待我来。”吟罢又道:“自遭厄运后,岁月匆匆,经年累月,不想京中变迁甚多,令人感慨。今后如得时机,当向你详述几年来生活辗转之情状。你也将此间辛酸岁月,俱以告我。我妄作此求,未有不妥吧!”末摘花便答诗道:

    “盼待始终无音信,只为看花乘道来?”源氏公子细观她吟诗的态度神情,咀嚼诗中意味,闻到随风飘来的衣香,深觉此人比从前深沉老练得多了。

    凉月渐渐西沉,月光从那早已塌损的西边门外的过廊里斜射入没有屋檐的房里,把室内照得灿若白昼。源氏公子见其中布置陈设,与昔年丝毫未变。便想起古代故事中,那些曾用帷屏上的垂布为衣的贫女,末摘花恐也曾如这贫女一样过了多年痛苦生活吧!源氏公子心讨:“此女谦让有度,毕竟品质高尚。虽与她喜讯隔绝数年,实乃多年来忧患频繁心绪烦乱所致,但我对她仍一往情深呢。”思虑至此,猜她心中定然怨恨自己,便更怜悯她。后来源氏公子又去访了花散里,方才打道回府,尽兴而归。

    很快就到了贺茂祭及斋院梭梭的时节,朝内上下诸人借此机会纷纷向源氏馈赠种种礼品。公子便将礼品分送心目中人。对未摘花更是体贴入微,特意叮嘱几个心腹,派人前去铲除庭中野草。同时,又筑起一道板墙,将宅邸围起来。源氏公子深恐世人闲话,不便亲去探访,只差人送信前去细致问候。信中说道:“我正在二条院附近修筑宅邸,以供将来你来此居住。现在正准备挑选几个俊秀女童,供你使唤呢!”末摘花末料到源氏公子竟连寻找传文之事也关心备至,心中更是欣喜感恩。众侍女也都感动得向二条院方向合掌礼拜,祈求公子平安。

    源氏公子如此关心未摘花,大出众人意料。众人原以为源氏对于寻常女子只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只有姿色、声名颇为出众之人方才去执意追求。常陆宫邸中上下诸人中,曾有不少人认为小姐永无出头之日,看她不起,才各自散去。如今见她又得源氏宠爱,便又争先恐后地回来了。未摘花本是个谦虚恭谨的好主人,知侍女昔日离去实乃无奈,如今回来,不好拒绝,只得收留下来。而此时源氏公子权势比先前更为渲赫,待人接物也愈亲切了。末摘花家,在公子的亲自操心下,那宫邸便又光彩重视,人声嘈杂了。昔日庭中蔓草丛生,如今亦早已对除干净,树木修剪齐整,池中水清如镜,一派欣欣之气。众随从也各施能力,尽展手段,尽心尽力伺候末摘花。

    倏忽间,两年已过。未搞花已由常陆旧邸迁居到二条东院。源氏公子虽极少与她专门聚谈,但彼此近在咫尺,故常乘出入之便,前去探望。而昔日蔑视于她的姨母大武夫人返京,闻知此事后,甚为惊恐。侍从却暗暗庆幸小姐重又得宠,对自己当初不能耐心苦等而悔恨不已。真是时来运转,祸福无常啊!

     第十六章 关屋

    且说那伊豫介,自桐壶帝驾崩之后,次年即改任常陆介,赴常陆国就任。其夫人空蝉,也随同前往。这位曾咏“帚木”之诗的夫人,虽身在常陆,遥闻公子流放异乡,也不免私下为他哀惋。欲寄相思之情,又苦无鸿雁传书。筑波山至京都,虽也有传信之人,但总觉不甚妥当。因此几年来,二人音讯断绝。源氏公子滴居之期原本无定,后来忽遇赦免回京。第二年秋,常陆介任期已满。带眷属从逢场入关返京。正好那一日源氏公子赶石山寺还愿。纪伊守自京中到关上迎接父亲,便将此消息告知了他。常陆守闻此消息,决定趁天色未明动身,以免途中相遇杂乱。然而女眷所乘车辆太多,行动缓慢,一路邂逅前行,不觉已日上三竿。

    一行人刚至打出①海边,便闻源氏公子已越过粟田山往这边而来。常陆守不及避让,公子的前驱已成群而至。于是只得在关山下车,将车驱入杉木林中,卸牛支辕,稍事休息。因公子重获稀世尊荣,便让源氏公子一行先过,前驱随从之人甚多。伊豫介眷属所乘之车,除前后不相接外,尚有十辆车子。车上五颜六色的女衫襟袖,露出车外,一望便知非乡间女子。源氏公子一见,觉得与斋宫下伊势时出来看热闹的游览车相似。众随从前驱纷纷注目这十辆女车。

    时下正值晚秋,满林红叶色彩斑斓,经霜的秋草斑驳多彩,景致甚美。源氏公于一行出得关口,他们身上的服装多姿多彩,与秋景互为映衬,分外美观。源氏公子坐于车中帝内,差人唤出常陆介一行人中现已身任右卫门佐的小君,嘱托他向其姐空蝉传信:“今日特迎至此,可否谅解我心?”不禁又忆起往事,感慨万端。但众目股陵之下,又不便详叙,心中一时怏怏不快。空蝉呢,也难忘昔日隐事,追忆旧情,颇感伤悲。她暗暗吟道:

    “去日泪雨来如川,行人借认是清泉。”无奈源氏公子不得而知,心中独吟也是徒然。

    石山寺礼拜完毕后,源氏公子一行正欲离寺。此时,右卫门佐从京中前来迎候,请公子原谅那日未随赴石山之罪。小君孩提时,深蒙公子怜爱,现官居五位,备受恩宠。公子突遭横祸,流放须磨时,他因惧惮权势,随姐夫到了常陆。故近几年来,公子对他略感不快,有些疏远,但却不形诸于色,仍将他视为心腹。常陆介的儿子纪伊守,现已调任河内守。其弟右近将监受公子牵连,被削去官职,流放须磨,现因公子重新得势而走了红运。小君与纪伊守等人,心中甚为妒羡,痛悔当初趋炎附势,眼光短浅。

    此时源氏公子召小君前来,叫他传信与空蝉。小君却想道:“事已隔数年,我以为公子早将姐姐忘却。不知他竟如此记情!”只见信上写道:“前日相逢关口,足知你我宿缘非浅。可有同感否?但

    地名逢圾胜堪喜,

    未得相逢自枉然。我多羡妒你家那个守关人啊!”公子又对小君道:“我与你姐姐多年不见,如今竟似初次相识。而我念念难忘旧情,以作今日欢慰。只是提及风情之事,她又要生气了。”说罢将信交与小君。这右卫门佐得信,倍感荣幸,连忙拿去送与姐姐,又劝她道:“公子乃情感之人,我原以为他早已将你忘却,殊料仍是一往情深,你应该写回信与他。虽充当这等使者,无聊乏味,但感于公子之情,也难以推脱。身为女人,情动而屈节作复,此罪可谅。空蝉此时比往常更为害羞了,一时心中颇难为情。但公子之信颇为难得。她不胜感动,遂提笔作复:

    “议名逢圾待若何?犹自愁叹生难逢!往日之事犹如梦中。”空蝉可爱或可恨,源氏公子皆不能将她忘记。以后便时时去信试探她。

    且说常陆介,此时已年老体衰,疾病缠身。自知将不久于人世,却舍不下这年轻的妻子,于是谆谆嘱咐几个儿子:‘饿死后,或守或嫁,皆由她定。你等必须处处照顾,同我在世时一样。”日日夜夜反复叨念。空蝉念及丧夫之后,孤苦伶仃,凄凉无依,便怨自身命苦,夙夜哀伤愁叹。这垂死之人也颇觉伤感。他担心身后之事,常作痴想:“不知儿子心地究竟如何?我死之后待她怎样?我得设法将灵魂留于世间,以便照顾此人。”他口上竟念叨出来。然而人生有限,留恋也是徒然。大限到时,谁也无法挽留,常陆介终于含怨而逝。

    常陆介初死,儿子等尚能增守父命,对空蝉毕恭毕敬。但也只是表面如此,不顺心之事甚多。空蝉深知人世冷暖,故并不怨天尤人,只叹自己命苦。诸子中,淮河内守恋慕于她,待之较为亲切。他对她说道:“父所嘱托,我等谨记。若有用时,请随时差遣,定当效劳,毋须见外。”实却别有用心。空蝉想道:“我如今做得寡妇,乃前世冤孽。此子若是无礼,长此以往,定讨许多闲话。”因此自怨命薄,偷偷别发为尼。众侍女皆悲叹惋惜,但此事终是无可挽回。河内守闻讯,恨然说道:“她嫌恶于我,故尔出家为尼。时日众多,看她如何耐得住寂寞。如此贤慧,恐太无趣味吧!”

     第十七章 赛画

    藤壶母后甚为关心六条妃子的女儿前斋宫入宫之事,不时催促,盼望早日玉成此事。源氏内大臣也担心前斋宫没有关怀入微的保护人,曾经打算将她接到二条院,惟恐朱雀院见怪,便只好打消此念。他表面上佯装不知,实际却像父母一样在操持此事。

    前斋宫将入宫为冷泉帝女御一事传到朱雀院耳里,他甚感惋惜。因深恐外人讥评,故没有与她通信。惟到入宫那日,才遣使将诸多珍奇礼品送至六条宫邸。诸如华丽的衣物,世间罕见的梳具箱、假发箱、香壶箱及各种名香,其间以熏衣香尤为珍稀,乃精研细磨,特别调制之珍品。此类礼品早用心置备,送时特意装横得分外美观,格外引人注目。恰好源氏内大臣来此,诗文长便将此事奉告,并请观看。源氏内大臣一见那精美绝伦的梳具箱盖。便知为名贵物品。一个装饰的小盒盖上装饰着用沉香木雕的花朵,那上面还题有一诗:

    “昔年别君加梯时,临行曾许‘勿再回’。神灵莫非闻此语,故叫永无重逢期?”

    源氏内大臣读罢此诗,深有感触,觉得此事实在太对不起朱雀帝。回首自己在清场上的固执性情,愈发觉得可悲可怜。心想:“朱雀院自斋宫赴伊势之日起,便一往情深。历经数年,才盼到斋它归京,以为可遂夙愿,岂料又逢此变,其心之所悲,可想而知。何况他现已退位,闲居静处,对世事未免妒羡。若换为我,不知心绪又当如何?”想到此处,不禁为触伤别人而深感歉疚。他对朱雀院,虽觉可恨,然也可亲。因此一时心烦意乱,茫然若失。

    后来他叫侍女长传话于前斋宫道:“此诗如何作答呢?或许还有信吧,上有何言?”前斋宫深感不便,而拒绝让他看。她此刻甚是懊恼,很不情愿给朱雀院复信。众侍女劝道:“若不作复,不尽人情,且对不起朱雀爷。”源氏内大臣闻此,只好道:“不作复委实不妥。略表心意,以了其心,也就罢了。”前斋它不知如何是好。昔年下伊势的情状又涌入脑海。当时惜别容貌清秀的朱雀院,她伤心饮泣。其时年纪尚小,童心却无端地感到依恋难舍。往事历历在目,感慨万千,不禁忆起亡母六条妃子在世的种种情状。她只以一首短诗作答:

    “昔年临别聆君语,今日思忆更伤悲。”并犒赏来使诸多物品。

    源氏内大臣极想阅此复信,但又不便启口。他想:“朱雀帝容貌俊美,宛若少女;前斋宫也妩媚娇艳,与之不相上下。真乃天生佳偶一双。冷泉帝年纪尚小。我若如此乱点鸳鸯谱,她定会生怨呢!”他想到细微之处,顿感懊丧不已。但事已至此无可挽回,只得教人为前斋宫入宫之事筹备,务使此事齐全周到。他吩咐素来信任之人修理大夫兼宰相,命他料理一切,切勿有误。自己便先进宫去。但又恐朱雀帝疑心,便丝毫不露操持入宫一事的痕迹,惟请安之意。

    六条宫邪内原有诸多优越的侍女。六条妃子死后,有几人暂回娘家,现又聚集一处。邪内繁荣景象胜似昔日。源氏内大臣设想倘若六条妃子在世,定会觉得将此女抚养成人,毕竟没有白费心血,必然兴高彩烈地料理这一切。他忆起六条妃子的性情,深觉此人实乃世间少有。如此品质,常人决不会有。就其风雅而论,此人也出类拔萃,故一有机缘,他必然想起她来。

    前斋宫入宫之夜,藤壶母后也进它来了。冷泉帝听说有新女御将至,睡意顿消,打起精神于它中等候。就年龄看,冷泉院显得老成懂事。但藤壶母后还是叮咛他道:“有如此优秀的女御前来陪伴,你定要好好待她。”冷泉帝忖道:“与成人作伴,怕极难为情吧?”时至深夜,新女御才进入宫来。冷泉院一看,此人身材小巧,容貌文雅,举止端庄,实在可爱。他与弘徽殿女御早已伴熟,认为其人可亲可爱,故毫无顾忌。如今此新女御呢,神情庄重,令人心生敬意。加之源氏内大臣对其分外照顾,因此冷泉帝深感此人木可怠慢。晚上由两女轮班诗寝。白昼欲自由不拘地玩耍,则大都往弘徽殿女御那里去。权中纳言原希望女儿将来立为皇后,才将她遣人宫。现在却来了前斋宫,和女儿相争,他心里甚为不安。

    且说朱雀帝见了前斋宫对饰盒盖上之诗的答诗后,对她更是魂牵梦索。恰好源氏内大臣前来参见,与之闲话种种旧事,顺便谈及当年斋宫下伊势时的情形。此旧事复提,但朱雀帝并不明示自己曾有得此女之念。源氏内大臣对此也佯装不知,只是想试探一下他对前斋宫的恋情深浅到底如何。便讲了诸多有关前斋宫的事。见其神情,相思之心甚深,便对他颇为同情。想道:“朱雀院对她如此难以释怀,想必此人一定生得天姿国色,只是未能亲见。”他很想见其一面,然此乃一厢情愿,放心中焦灼。再说此前斋官生性甚为持重。若有轻浮之举,自然会让人窥见容颜。但随着年岁长大,性情越是端庄,也越小心谨慎。因此源氏内大臣也仅能于隔帘相会时,想象她是个温顺贤良的淑女而已。

    冷泉帝身边已有两个女御陪诗,故兵部卿王便不能顺利地将女儿送入宫中。他深信皇上成年后,虽有此二女御陪待,也不会忘记自己女儿。便静静等候。那二女御也尽其所能,以得宠幸。

    一切艺事中,冷泉帝对绘画尤感兴趣。想是因喜好之故,自己还可作一手好画。梅壶女御也长于此道,因此冷泉帝对她尤为喜爱,常至院中,一同涂抹丹青。皇上对殿上学画的青年人自是另眼相待,何况如此美人!作画时,她神情雅致,不拘主题,挥洒自如。偶尔斜倚案几,置笔凝思,姿态美妙可人,他甚感心醉,更是频频来此梅壶院,愈发宠幸她了。权中纳言生性争强好胜,闻此消息,心中大为不平,定要女儿与之相争。便召集众多优秀画家,选取各种美妙画材,特备最上等纸张命其各自作画。他认为故事画极富趣味,最直赏品,便尽量选取此类动人题材。此外他还将描写时令、节气憬物的画,再加上新颖别致的题词,奏与皇上过目。

    这些画极富意趣,因此是上便前来弘徽殿看画。但权中纳言又恐是上拿画给梅壶女御看,故不肯轻易取画出来,而藏之甚好。源氏内大臣闻之,笑道:“权中纳言还是孩子脾气片又向冷泉帝奏道:“他只知藏画而不肯爽快取出,呈请御览,以致我是圣心烦乱,实在不该!微臣有家藏古画,当即取来呈请御览。”便回至二条院,将藏于橱中新旧画幅取出,与紫姬共择新颖可爱的种种画卷。其中描写长恨歌与王昭君的画,虽然富有意趣,只因意义不详,便决定不予选用。乘此机会,源氏内大臣还打开保藏须磨、明石旅中图画日记的箱子,让紫姬看此类磨难之作。

    这些画甚为感人。观者纵然不知根底原由,只要略解世事,乍一看,也会感动伤怀。何况夫妇二人历尽辛酸,。心中伤痕依旧,对当年之事更难忘怀。见到这些画,便思当日之痛,怎能不悲?紫姬埋怨他不早些将这些画给她看,吟道:

    “画作注樵乐,浮子忘烦忧。岂谅空阎里,独抱愁影过。你倒可借此自慰孤寂呀!”言下之意,甚为怨尤。源氏内大臣听了此诗,无限同情,便答道:

    “感今叹昔堪悲泣,胜却遭难当年事。”忽然想:何不将这些画也给藤壶母后看看。便从中择出一帖不至让见者伤心的画,准备送去。当选至画有须磨、明石各浦风物的图画时,心中便浮现出明石姬家中种种情景来,一时竟割舍不下。权中纳言闻知源氏内大臣正在整理画幅以呈御览,便更加用。已准备,连画轴、该纸。带子都刻意修饰,使其装磺更为美观。

    时值三月,春光明媚,人心悠闲,正是风光伯人的季节。此时宫中,无甚重大节会,众人皆很寂寞,便以竞相搜集欣赏书画遣发时日。源氏内大臣想道:“如此竞赛,何不再将声势造大一点,这样陛下也可多欣赏些。”故特别国心搜集上乘之作,尽数送往梅壶女御宫中。于是两女御都有了意趣各异的众多画幅。梅壶女御选的全是古代故事画的杰作。这些画内容丰富,构图别致,引人注目。弘徽殿女御所选绘的,题材情趣盎然,多以当世珍奇情景为主。若论外表的新颖与华丽,弘徽殿更胜一筹。此时皇上身边诸宫女,凡稍稍具有修养者,每日品评议论,指短道长,皆以绘画鉴赏为事。

    藤壶母后也至宫中。她也酷爱绘画,诵经念佛可懈怠,惟此事难以舍弃。见众宫女各抒己见。便将其分为左右两方:左方为梅壶女御,有平典诗、侍从内待、少将命妇等人;右方为弘徽殿女御,有大工典诗、中将命妇。兵卫命妇等人。这些人都是当今颇有名气的女鉴赏家。她们互相品前论后,各持己见,藤壶母后对此番见解也颇感兴趣。她便建议:“先将左方梅壶女御的物语鼻祖《竹取物语》中的老翁和右方弘徽殿女御的《空穗物语》中的俊前这两幅画并放一处,教两方共同来辨其优劣。

    左方的人道:“在人们心中,这古代故事与赫映姬本人同样不朽。故事情节虽并不十分动人,但其主角赫映姬出污泥而木染,冰清玉洁,心怀清纯之志,终成正果升八月宫,足见宿绿之深。这原是神明治世时的故事,我等俗尘女子,是望尘莫及的。”

    右方的人反驳:“赫映姬奔月,此乃天上事,下界无法深知真情。至于结局如何,谁也不得而知。就其在人间的缘分而论,投胎竹筒,可知身分低微。她的光辉虽使竹取老翁一家得以显耀,然未能入宫为妃,以照耀九重宫阔。那安部多为欲娶取,竟不惜千金买下火鼠裘,但忽然又被烧掉,此故事何味之有?那车持皇子明知蓬莱山可望而不可及,却假造一根玉枝骗她,结果自己受辱,也可谓无聊之至。”这《竹取物语》画卷是名画家巨势相览所绘,由名诗人纪贯之题字。画纸用的是纸屋纸,镶边用的是中国薄经。紫红的技纸,紫檀为画轴,装横倒也十分寻常。

    右方的人又夸耀起自己的《空穗物语》画卷来:“俊荫远游中国,途遇风暴,漂泊到波斯国。虽人地生疏,但他毫不气馁,定要成就当初之志。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学得绝世无双的弹琴妙技,名闻通这,又传话后世。真可谓妙才矣!此画笔法也兼备中国、日本两国风格,意趣丰富,天下无双。”这画底为白色,裸纸呈青,黄玉为画轴。作者为当代名人飞鸟部常,字由大书法家小野道风题写。整体观之,新颖多趣,光彩醒目。左方无言反驳,于是右方得胜。

    其次比的是左方的《伊势物语》和右方的《正三位物语》两幅画卷。二者优劣,双方各执其词,难于定夺。但一般认为《正三位物语》以画卷华丽多趣见长,它将宫中情景,乃至近世各种风情习俗绘得活灵活现,美妙动人。左方的平典诗辩护道:

    “珠晓伊势千寻海,怎可乱道为浅滩?怎能以如此庸俗低下之作,来诋毁业平的盛名?”右方的大或典诗随即反驳道:

    “临驾霄汉俯头地,深海亦觉难为舟。”藤壶母后偏袒左方,说道:“固然不可忽视兵卫大君的高昂气度;但是五中将的盛名亦不可侮辱。”遂吟诗道:

    “一朝方见即疑旧,岂可轻辱千古名?”

    众侍女抗声争辩,谁也不服准,终不能决定两卷画之优劣。那些青年宫女学识较浅,只得多方打探比赛结果。然而此事甚是秘密,皇上和母后的宫女也不得近身,外间更不知结局如何。此刻恰逢源氏内大臣进宫,见她们争论如此热烈,也对赛事颇生兴味,便道:“既然争论不下,就让陛下来定夺吧!”他预料此后将有更大规模的赛事,因此开初不愿拿出上乘之作。见此情景,便心生一计,将须磨、明石二卷一并取来,加入其间。此时,权中纳言也忙于制作精美画幅,惟恐落于源氏内大臣之下。源氏内大臣声明道:“此次比赛,当以旧藏为限;新作之画,无甚意味。”原来权中纳言特地设有一密室,让人在内作画,外人不得入内。朱雀院闻此消息,便将所藏佳作送与梅壶女御。

    朱雀院所送的画中,有前代名家对它中一年内种种仪式的描绘,装饰极为精美且画意趣雅,上有延喜帝御笔亲题。又有描写朱雀院治理种种事务之画,其中还有斋宫当年下伊势时,在大极殿举行加林仪式的画卷。此乃朱雀院最为关心之事,故将当时情状细节具告名画家巨势以茂,命其用心描绘。此画甚为出色,收藏在一只华丽的透雕沉香木箱中。箱盖用沉香木雕的花朵装饰,新颖别致。朱雀院便命使者口传书信。此使者是在禁中兼职的左近卫中将。那画卷对前斋宫大极殿前临上轿出发时的庄严情景作了描写,并题诗一首:

    “身在禁外无缘逢,铭记昔日加梯时。”此外便无片言只语。梅壶女御收到这些画,觉得不作回复实在无礼。她沉思良久,便将当年所用的柿子折为两段,在其中一端上赋一诗道:

    “禁中全非昔时景,但恋当初奉神时。”之后用宝蓝色中国纸包了此柿端,交与使者复呈朱雀院,且犒赏使者诸多优美礼品。

    朱雀院阅罢林瑞题诗,感慨千万,恨不得光阴倒转,回复到在位之年。于是心中不免怨恨起源氏内大臣来,怪他当初未能玉成他和斋宫这事。这恐怕便是昔年放逐源氏的报应吧!朱雀院所藏画卷,经前太后之手而转至弘徽殿女御宫中者甚多。还有尚待俄月夜,是酷爱书画的雅人,也藏得许多精品。

    赛画的日期已择定下来,时间虽是仓促,赛场却布置得精致而风雅。双方的画都已送到。五座临时设在清凉殿旁宫女们的值事房中。玉座之北为左方,之南为右方。其余允许上殿之人,都在后凉殿的廊上守坐,各自维护一方。左方的画放在一只紫檀箱中,紫檀箱搁在一个苏杨木的雕花台座上。紫檀箱上盖着紫色的中国织锦,下面铺的是红褐色中国援绸。六个女童当差,她们身着红上衣和白汗衫,里面衬衫也为红色,有的则为紫色。相貌与神情都傲然不群。右方的画放在一只沉香木箱中。此箱搁在一只嫩沉香木的桌台上,下面铺着蓝底的高丽织锦台布。扎台布的丝涤及桌台脚上的雕刻,都甚为新颖别致。童女身着蓝色上衣与柳色汗衫,里面为橡棠色衫子。双方童女各自将箱抬至皇上面前。皇上那面的宫女,属左方的在前,属右方的则在后,服装颜色两方各异。

    皇上宣召源氏内大臣和权中纳言上殿。是日,源氏的皇弟帅皇子也前来觐见。帅皇子生性喜好风雅,对绘画一事尤感兴趣。或许源氏曾预先暗中劝他来,所以并无正式宣召,恰好此时入觐。皇上便宜他上殿,命他为评判之人。

    左右两方带来的画,无不精妙绝伦,优劣一时难定。朱雀帝送给梅壶女御的四季风景画,皆为古代名画家精选优美题材,笔调流畅,毫无滞涩之感,妙不可言。只因此乃单张纸画,篇幅有限,不能尽显山水绵延浩瀚之趣。而右方新作之画,只是勉强尽笔,过于粉饰,因而意趣甚浅。但因画面华丽热闹,乍一见也不免叹美,似乎不让古画。如此多方争论不休,今日的赛况更是多姿多彩,兴味无穷。

    藤壶母后也将御膳堂的纸隔扇打开,观赏于倒。此母后精于画道,今日参与赏鉴,令源氏内大臣不胜欣慰。帅皇子每逢难于判断孰优孰劣之时,便向她请教,受益匪浅。

    评判尚未至终,天已入夜。赛程轮到末次时,左方捧出须磨画卷,这使权中纳言看了心中发怵。右方也煞费苦心,以最优秀者为压卷之作。岂料源氏公子原本画技非凡,况且此须磨卷为他蛰居时所作。画时聚精会神,从容仔细,真可谓绝世佳作。众人见此画卷,便如睹源氏公子当日邓栖独处,伤心落魄之状。帅皇子以下之人,无不因感动而流泪。这些画卷,将各捕各脱之是尽行绘出,皆为众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各处均以变体的草书汉字和假名题词。并非用汉文写成的正式的详细日记,而是记叙中夹有极富风趣的诗歌,令人百看不厌,不忍释卷。众人全为此画吸引,竟无暇虑及身外之事。刚才所见之画,皆逊于须磨画卷,索然无味,而此画卷意味之深,颇耐咀嚼。果然这画压倒一切,左方获胜。

    天将破晓,四下沉寂,气象清幽。赛事既毕,便开筵共饮。源氏内大臣把盏纵谈往事,对帅皇子道:“我自幼痴迷学问,父皇料我将来略有成就,因曾训诫:‘世人过分看重才能与学问,或许因此之故,学问渊博之人,能兼具寿命与福分者,委实不多。你生于名门望族,纵然全无才学,亦不劣于他人,所以毋需深入此道。’因此父皇只教我如何玩弄技艺,再不教我修习学问。我于技艺,虽不稚拙,但并无特长。推绘画一道,虽乃小技,我却常想全心钻研,务求能画得称心如意。岂料后来竟成了渔樵之人,目睹了海边各处的真实景况,毫无遗漏地赏玩了种种风物。然而笔力不足,不能尽情表达其间深奥的风趣。因此若无机缘,便羞以示人。今日冒昧请教,深恐世人将讥我如此好举。”

    帅皇子答道:“无论何种技艺,若不潜心研习,终无成就之望。但各种技艺,均有师匠法则。若能从师随法研习,深浅暂且不论,总可仿效师匠,有所增进。惟有书画与围棋之道,极为奇特,全赖天赋。常见平庸之辈,并不深入研磨,推凭天才,便可长于书画,精通棋道。富贵子弟,亦有出类拔萃者,能通晓百般技艺。父皇膝下我等皇子、皇女,均研习各种技艺。惟我兄长最为父皇器重,亦最善承受教益。因而文才之渊博,自不待说。至于其他诸艺,弹琴为最,其次横笛、琵琶、筝,无所不精。父是曾如此裁定,世人也都赞同此道。论及绘画,皆认为非我兄之特长,仅为起兴时舞弄笔墨罢了。谁知竟如此高明,纵是古代名家,也会寒颜三分,何况平庸文人!令人难以置信,真觉得毫无道理!”话至此处,已语天伦次。大约是酒后易激动之故吧。故提及铜壶院往事,他便黯然垂泪,萎顿不堪了。

    此时是二十日过后,月亮初升。月光未入室内,环境清幽宜人。源氏内大臣一时雅兴大起,便命人将书司所管的乐器取出,权中纳言操和琴。源氏内大臣自然擅长此道,但权中纳言也是此中高手。于是帅皇子弄筝,源氏内大臣操七弦琴,少将命妇弹琵琶,又在殿中选定一位才能卓越之人按拍子。高手联袂合奏,委实美妙风趣。天幕渐开,庭前花色与尊前人影,都逐渐清晰可辨。鸟声婉转,朝气勃发。此时便由藤壶母后颁赐福物。帅皇子屈尊受累,另赐一袭御衣。

    此后数日,宫中一时以品评须磨画卷为乐。源氏内大臣说道:“此须磨画卷请留存于母后处。”藤壶母后也极想细致赏阅,便欣然接受,回答道:“让我慢慢地欣赏。”此次赛画令冷泉院十分称心。源氏内大臣心中甚是高兴。权中纳言见源氏内大臣在区区赛画小事上竟如此偏袒梅壶女御,深恐女儿弘徽殿女御失宠。但念皇上一向亲近弘徽殿,对她仍然顾念周至,便觉得不管源氏如何偏袒,也无甚可怕。

    源氏内大臣欲增设诸多朝廷重要节会议式新树.以便后人引为传述,言冷泉帝时代便有其先例。即便赛画那种非正规的娱乐小事,他也苦心设计,务求完美。这真可谓鼎盛之世了。然而源氏内大臣仍痛感人世难测,闲暇之时常思虑:等到冷泉院年事稍长,便撒手遁入空门。他想:“试看先前古人:大凡年华鼎盛、官高位尊、出人头地者,大都难以长亭富贵。我在当代,尊荣已至巅峰。全赖其间灾祸沦落依托,故得福寿至今。今后倘再痴恋富贵,恐寿命难永。倒不如循太空门,潜修佛法,既可为后世增福,又可消灾延寿。”便在郊外峻峨山乡选定地域,建造佛堂。同时命人雕塑佛像,置办经卷。但他又想按己意愿抚育夕雾及明石姬所生女孩,亲见其成长。故此出家之事,便搁置起来。究竟作何定夺,那就难以预料了。

     第十八章 松风

    却说源氏内大臣二条院东院修建之事即毕,遂将花散里迁居至西殿和廊房里。其他家务办事处及家臣住所,皆有相应安置。东殿留待明石姬居住。北殿异常宽敞,因此隔成许多房间,布置舒适设备,甚是周全精雅。凡以前一时结缘而许以终身之女子,源氏内大臣均将其集中于此。正殿闲着,自己偶尔来此休息,故也置有必要用具。

    他不时传信于明石姬,劝其早日入京。然明石姬自知身份卑微,未敢贸然应允。她想:“传闻京中身分高贵的女子,公子对她们尚若好若离,似爱非爱,反而增添痛苦。我身上究竟有何殊优,敢入京争宠呢?我倘入京,只能泄我微贱,徒增那孩子耻辱罢了。料想她来世间,必定不易。若我在京望眼欲穿专候其临,必耻笑于人,自讨没趣。”她颇感烦恼。但又转念:“倘教这孩子就此生长乡间,不得享受应得荣贵,也太委屈她了。”因此她又不敢埋怨公子而决然拒绝。

    其父母亦以为这顾虑不无道理,却惟有相望悲叹,无计所出。明石道人忽然想起:他夫人已故祖父中务亲王,尚在京郊峻峨地方大堰河附近遗有一所官邸。这亲王后裔零落,宫邮无人继承,故久已荒芜。这领地如今由一前代管家照管。明石道人便找来此人,同其商谈:“我已绝缘尘世,决意从此隐居乡野。谁料今已暮年,又逢意外,想于京中再寻一所住宅。然若即刻迁居闹市,又觉有些不妥。因凡惯位乡村者,住闹市定极不相适。故想起你所管之宫邸。若修理后尚可住人,请立即动工,一切费用由我奉送,不知意下如何?”那人答道:“这宅子因多年无人照管,业已荒芜残败。我也只将那几间旁屋稍加修班,凑合住下。今春源氏内大臣老爷在那地方建造佛堂,附近有许多民夫来往如织,甚为嘈杂。这佛堂格外讲究,营造民夫极多,若欲在那地方找一清静之所,我以为极为适合。”明石道人道:“这倒无妨。实言相告,我们与内大臣有缘,正欲托其前庇呢。至于屋内装饰,我们自有主张。当务之急,乃速把房屋大体修缮。”那人答道:“这非我之产业,亲王家又无人继承。我业已拨熟乡间闲静,因此长年隐居那里。领内田地,早已荒芜殆尽。我曾向已故民部大辅请求,并送其丰厚礼物。蒙他赏赐,我才生有所依。”他怕失去田产,因此那张松皮似的脸变了形,鼻子通红,嘴巴高蹑,毛发蓬乱。明石道人知其意,忙答道:“你不必担忧,那田地之事,我们~概不管,仍然由你管领便是。那些地契房产尚存于我处,惟因我早已不问世事,放那方土地房产多年来未曾清理。此事留待将来再作计较。”这管家透其话语,知其与源氏内大臣有缘,颇感此事棘手,只得作罢。此后便于明石道人处领取丰厚修缮费用,赶紧修缮那宫哪。

    源氏内大臣并不知晓明石道人有如此打算,惟不解明石姬为何不肯入京。深恐让小女公子孤零于乡下,而遭后世讥议,成其一生污痕。大堰邻宅修耷竣工后,明石道人才将此事详情报知源氏内大臣,此刻他才顿悟:明石姬一直不肯迁居东院,原是此故。他觉得此事思虑得甚为周全,饶有趣味,心动中甚是欣慰。再说那惟光朝臣,凡源氏内大臣一切秘事之策划料理,素来少不得他。当然,这回也就派他去大堰河,其悉心办理邸内一切应有设施。惟光归后报道:“那地方是致极佳,胜似明石浦海边。”源氏内大臣想:如此风水宝地,此人住了倒挺相配。源氏公子所建佛堂,位于峻峨大觉寺南,面临一流瀑布,雅之趣皆在其中,比之大觉寺并不逊色。大堰处明石邸宅,临河流,居松间。松间美景不可言喻。其正殿简朴,别具山乡意趣。内部装饰布置,均出自源氏内大臣之手。

    源氏内大臣密派心腹几人,暗赴明石浦迎接明石姬。此次明王姬已无法拒绝,只得决意赴京。但要辞别这自小生长的浦滨,又觉恋恋不舍,念及其父自此将独居浦上,定然凄凉孤寂,更觉于心不忍,烦乱悲伤不已。她自恨此身何以如此多愁,却艳羡那些与源氏无缘之人。其父呢,近数年来,朝夕企盼源氏内大臣迎接女儿入京,今已遂夙愿,自然欢欣无比。然念及夫人将随女儿入京,此别于老夫妇俩几成永诀,故心中不胜悲怜,痛苦不堪。明石道人昼夜怅然若失,嘴里反复唠叨:‘如此,我将不能再见小宝贝了么?”此外再无他言。夫人也很悲伤,她想:“我俩遁入空门,多年来不曾同枕。今后教他独守空浦,又谁来照料他呢?即便是邂逅相逢,暂叙露情之人,于‘彼此已熟识’后“慕地生离别”,也免不了要伤心;况我俩乃结发夫妻,他虽天性清高自傲,难于亲近,然这也另当它论。既为夫妇,选定此浦为终老之所,总想干‘修短不可知’的有生之年共享天伦之乐。如今忽然别离,几为永诀,怎不教人愁肠寸断?”众年轻传女,早已厌恶寂寞乡间。今即将迁居赴京,皆不胜欢喜。但念今后无线再见这海边胜景,又觉难以割舍,看看那奔腾往返的波浪,不觉泪已湿透襟袖。

    秋风秋雨愁煞人,哀怨楚楚泣人心。动身之日破晓,秋虫烦乱,风声凄凄。明石姬眺望海边,但见明石道人已起身,比半夜诵经时刻还早。他正暗吸着诵经拜佛。此乃喜事,不会有不吉言行,却谁也难禁泪下,小女公子相貌格外令人动心,外公视其为掌上明珠,常爱不释手,生怕委屈了她。当然,小外孙女也异常亲近他,一刻不见,便要吵闹。他念及自己为出家之人,应绝红尘凡念,便要疏远这小女公子。然而片刻不见,又觉胸中空落,极为难受。便吟诗道:

    “幸汝一生荣贵福,晓凤歧路老泪横。”哎呀,此话不祥疗急以袖揩净老泪。其尼姑夫人唱和道:

    “当年联袂辞帝京,今朝挥手马不行。”吟罢竟黯然下泪,这也难怪。她回首积年夫妻恩深,觉得今朝仅为此无底宿缘而忽然抛弃,复归曾弃之京,实非明智之举。明石姬也吟诗道:

    “此去渺无迹,无常事难知。依女儿之意,父亲最好陪送我们入京。”她言辞恳切。但明石道人道:“因诸种原因,难以脱身。”然而念及女眷一路有诸多不便,又异常担忧。

    他道:“当年我为你而辞别京都,隐居乡野。实指望在此任国守,以便朝夕悉心教养你。谁料就任后,便遭遇请多患难,以致穷困潦倒。如今返还京都,只是一个衰败的老国守,实无力改变家道衰落的苦难生涯。于公于私,皆落得一个愚笨的恶名,而以此导及祖先名声,实若剜心。我辞京之时,皆以为我必入空门。我也觉得世间名利淡薄,弃之不足惜。但见你年事稍长,更显聪慧伶俐,又觉得我无理将此明珠埋于沙中。唉,可怜天下父母心,为子女而悲痛,竟永无晴朗之时。于是拜倒求佛,但愿自身命穷,切勿累及子女,任其沦落乡野。长抱此愿,以图将来。果然事出意外,与源氏公子喜结良缘,真乃可庆之事。但因身份是韩,念及你回后前程,又不免顾虑万千,终日愁叹。后来有了这掌上明珠,方信命定宿缘不浅。教他于此海边度日,实甚委屈。料想这孩子必将秀于世人。我日后不能见其成长虽感可悲,但我身既已决心绝缘尘世,便无他顾了。我这小外孙女身上有荣贵福相。她偶生乡野,暂时扰乱我这村夫心目,此乃前缘所定吧。我好比天上神仙偶尔堕入三途恶道,暂时承受一番痛苦,今日便成永别。日后听闻我之死耗,也不必为我追荐。古语道:‘大限不可逃’,切勿伤心广其语气甚为坚决,复又说道:“我尚在人世一日便存一丝尘心,于昼夜六时的祈祷中,定要为我这掌上明珠祝福呢。”言及小外孙女,眼泪又欲流出。

    去京若走陆路,则车辆繁多,格外惹眼。若分为水陆两路,则又太麻烦。缘于京中来使也常避人耳目,于是决定全体乘船,暗中前去。

    辰时出发,一行船在古人所咏唱的“浦上朝雾”中渐渐隐去。明石道人目送行舟渐远,心中甚觉悲痛,怅然若失,难以自解。船里的尼姑夫人离开了惯居之乡而重返早已陌生的京都,也感慨万千,不禁下泪,满流颜面。对女儿吟道:

    “欲登彼岸心若失,舟至中流复折回。”明石姬答诗云:

    “浦滨更度几春秋,忽向浮搓入京都。”这日恰逢顺风,走完水路,舍舟登陆,乘车抵达京都,不曾延误时日。为避外人非议,一路极为小心谨慎。

    大堰的邸宅也颇具意趣。比起居恨之浦土,极为相似,并未有生疏不适。惟回首旧事,感慨颇多。新筑廊房式样新颖别致,庭中池塘也雅致可爱。内部设备虽不周全,却无大碍。源氏内大臣吩咐几个心腹家臣,赴邪内举办迎接贺筵,为其洗尘接风。只因诸多不便,他本人何日前访,尚须仔细思虑。转眼已过数日,明石姬未见源氏内大臣一眼,心中甚感悲伤。她不禁思念故乡,终日更感孤寂无聊,便取出当年公子所赠之琴,独自弹奏。时值暮秋,景物凄凉。独居一室,忽意弹奏。弹奏片刻,松风飒然而至,应和琴声,更出无限忧伤。那尼姑母夫人正倚窗悲叹,闻悉琴声,即兴吟道:

    “独寻幽山静,松涛犹旧音。”明石姬和诗云:

    “欲托琴音怀故交,他乡知音何处寻?”

    明石姬如此度送日月,恍惚又过数日。源氏内大臣欲见明石姬之心不堪再忍,便不再旁顾,决意访问大堰。他尚未详告紫姬此事,深恐她会从别处探得,反倒不好,便如实告诉了她。又对她道:“桂院有些事,已搁置久远,今务须亲往处理。另有约定采访者,正于附近盼望,不去委实过意不去。再则峻峨佛堂里的佛像,尚未装饰完毕,也得去照料一下。略要耽误三两天吧。”紫姬曾旁知他突然营造佳院,便估计是为明石姬所造,如今果然不假,心中甚觉酸楚,答道:“你去那边两三日,怕斧柄也要烂光吧?教人等煞呢!”脸上露出不悦之色。源氏内大臣道:“你又多心了!众皆谓我不同往昔,惟有你……”一番甜言蜜语后,已日近中天。

    此次微行前往,随行者也只几个心腹。日暮时分方抵达大堰。昔日沦落明石浦时,虽着简装便服,其风姿也让明石姬赞不绝口。何况此时官袍加身,且精心装扮,其神情之责艳竟是世间仅有。她见了心惊目眩,愁云顿消,禁不住心花怒放,喜形于色。源氏公子到得哪内,觉一切皆令人喜爱,尤其见了小女公子,格外感动,深悔父女隔绝太久,好生可惜!他想:“葵姬所生夕雾,世人盛誉为美男子,惟因太政大臣乃其外祖父,碍于权势颜面不得不颂扬罢了。这小女公子年仅三岁,便已美若天使,将来可想而知!”但见她向人微笑时,那天真无邪的娇痴模样实在教人爱怜!那乳母寓居乡野时,形容枯槁,如今已养得甚为丰丽。她东拉西扯将小女公子详情诉于源氏公子。公子想像其村居生涯:终日与盐灶为伍,满面尘灰烟火色。甚觉可怜,便以善言安慰。又对明石姬道:“这地方也甚偏僻,我来去不甚方便。不如迁居东院吧?”明石姬答道:“初来乍到,尚且生疏,待过得见时,再作理会。”此言确有道理。这晚两人缠绵悱恻,直至天明。

    邮内有些地方尚须修缮。源氏公子召集原有及新增人员,吩咐他们分别办理。凡附近领地差役,闻知公子驾临桂院,皆聚集院内恭候,此刻又涌入邻内拜见。公子令其整理庭院中遭损树木。他道:“这院中好些装饰石头已滚得不见踪影。若修整得雅观,这也是个颇富意趣的庭院。但若修得过分讲究,也是徒然。因这不是久居之所,修得太好,离去时恋恋难舍,反增诸多痛苦。”他追述滴居明石捕时旧事,时笑时哭,恣意畅谈,神情轩昂洒脱。那尼姑窥见公子风采,顷刻忘老解忧,不胜欢颜。

    源氏公子令人重疏东边廊房下的泉水,自己也脱下官袍,仅剩内衣,躬身指示,其姿态格外优雅。那尼姑看了赞叹不绝。源氏公子忽见旁有佛前供净水器具,遂想起那尼姑,道:“师姑老太太也住此处么?我犯不敬之罪了。”便命取官抱来穿上,走至尼姑居处帷屏旁,道:“小女能长得如此完美无缺,全仗太君修善积德。太君为了我等,竟舍弃心爱的静修之处而重返尘世,实乃恩重如山。而老大人独居浦上,此间定多牵挂。种种照拂,不尽感恩!”言辞极为清真意切。尼姑答道:“能蒙公子体谅我重返尘世之苦心,老身苟延至今,也不算枉度岁月。”言毕流下泪来。略顿片刻,又道:“这颗小花,生长于荒瘠之壤,委实可怜。如今移植丰壤,定当繁荣茂盛,娇贵艳丽,诚可庆喜。推恨托根太浅,不知有否障碍,深为担忧啊!”言辞极显风趣。公子便与她叙旧,追述尼姑祖父中务亲王居此邸宅时的情状。此刻泉已流通,水声淙淙,如泣诉旧情。尼姑便吟诗道:

    故主重至不相识,泉咽幽语昔日情。”源氏公子听过,觉此诗甚为质朴,且语气谦逊,诗情极为雅致。便答吟道:

    泉声犹念昔年事,故主今非昨日音。”往事实乃令人恋慕啊!”他一面沉思往昔,一面徐徐站起,姿态极为高雅。尼姑觉得他确是绝世无双的美男子。

    源氏公子来峻峨佛堂。他规定:此处佛事,每月十四日普贤讲,十五日阿弥阳讲,月底释伽讲。此乃必须,无须多言。此外他又增设诸种佛事。至于佛堂装饰诸事,均有指示。至月上当空,方回大堰邪。此时他忆起昔年明石浦月夜情景。明石姬知他心思,便随机取出那张公子当年所赠之琴,置于其前。此刻源氏公子正莫名凄怆,不堪忍受,便弹奏一曲,以倾积郁。弦调尚同昔日,毫无改变。故弹奏之时,昔日情景跃然眼前。遂吟诗道:

    “琴未负昔时盟,方信未绝旧日情。”明石姬答道:

    “弦音沥沥永不改,聊慰深情托相思。仙韵一曲舒愁肠,松涛隐隐含泣音。”二人吟诗唱和尤为和谐相称。明石姬为此分外欣慰。

    明石姬姿容,闭花羞月,叫源氏公子恋恋难舍。小女公子娇姿,更使他百看不厌。他想:“如何安置这小宝贝呢?若暗中抚育,确能避人耳目,但如此委屈她,我怎舍得!不如携至二条院,作紫姬女儿,以便悉心教养她。将来送其入宫,尚可免遭世人讥评。”却又深恐明石姬不允,不得已将此念隐于心中,惟有对小女垂泪。小女公子初次见父尚显羞赧,后渐熟识,也与他言笑、搏玩,亲近于他。源氏公子便愈觉其女聪慧伶俐,娇美可爱。他抱了她,父女二人容貌相映,更加漂亮光及!可见他们宿线不浅。

    翌日,预定返京。因为惜别,清晨起身略迟。他预计径直返京。但京中达官显贵来者甚众,此刻皆汇聚桂院。另有众多殿上人直至邸内迎他。源氏公子对此颇为懊恼,道:“真无可奈何!如此难找之所,他们凭何而来户外面人声喧嚣,他只得出去。临别无限伤心,脸上毫无神彩。走至明石姬房门,不觉缓步停下。碰巧乳母抱着小女公子出来。源氏公子见后,不忍舍她而去,便伸手抚其秀发,道:“我爱她过分。一刻不见,便觉心中空空,一无所措。这如何是好呢?此地真乃‘君家何太远’疗乳母答道:“昔日久居乡野,想念得好生痛苦!如今到得京中,倘再不照护,便更不如昔。小女公子伸出小手,扑向其父,要他抱。源氏公子便坐下来,拖了她,道:“怪哉,我一生忧患,竟无尽时!这孩子片刻不见便觉痛苦。夫人呢?何故不同来送别?即便再见一面,亦可得暂时安慰啊!”乳母笑着,进去告知了明石姬。明石姬此时正愁肠百结,躺卧于床,难以起身。源氏公子觉得未免太娇贵了。众侍女皆催她即刻出去,不应叫公子久候。她才强作起身,膝行而前,将半身隐于帷屏后,姿态异常优美高雅。如此娇艳模样,即便呈女,也无过善之处。源氏公子撩起帷屏垂布,向她倾诉离情。

    终于告别。源氏公子走出几步,回头一望,但见向来羞涩不前的人,此次竞倚门挥手相送。明石姬举目一望,觉其真乃仪表堂堂的美男子!其身体本来瘦长,如今略胖了些,便更加匀称了。服饰也很得体,十足内大臣风度,裙据上竟也泛溢出风流高雅之气来。

    昔年削职去官的右近将监,早已复职任藏人之位,且兼卫门尉之职,今年复又晋爵。如今威武堂皇,神气十足,迥异昔年。此刻他手握内大臣佩刀,侍立于内大臣身旁。右近将监瞧见一熟识传女,便一语双关道:“昔年涌上的厚思,我终身铭记。但此次多有失礼:清晨醒来,便觉此地板似明石浦,却无法写信与你,以资慰安。”那传女答道:“此穷僻山乡,荒凉不亚于朝雾漫天的明石浦。况亲友凋零,连苍松也非故人。承蒙你不忘旧情前来问候,甚感欣慰。”右近将监觉得此侍女误会太深。原来他曾暗恋明石姬,故如此言语。此侍女却深误他有意于己。右近将监甚觉无趣,便淡然告别道:“改日再来拜访吧。”遂随公子告辞。

    源氏内大臣衣冠楚楚,前驱者高声喝道。头中将与兵卫督陪坐于车后。源氏内大臣对其道:“我这简陋不堪之所竟被你们找到,真遗憾!”样子颇不愉快。头中将答道:“昨夜花好月圆,我们未曾奉陪,深感抱歉。因此今晨冒雾前来候驾,以补过失。山中红叶尚未红艳,可野间秋花正茂呢!昨日同来某朝臣,途中放鹰猎取鸟兽,不料落于后面,如今不知如何?”

    源氏内大臣决定今日于桂院游玩,便命车驾转赴该地。桂院管家慌忙置备筵席,奔走忙碌,满院嘈杂起来。源氏内大臣召见鸿鹅船上的渔夫。他听其口音,便忆起须磨浦上渔夫的土语。昨晚于峻峨野间放鹰狩猎的某朝臣,将一串以获技所穿的小鸟作为礼物送上,以证明他曾经狩猎。觥筹交错,酒兴大酣,不觉过量。河边散步,深恐失足。然而酒醉兴浓无暇顾及,遂于川过盘桓一日。诸人皆赋绝句。晚间月光皎洁,倾泻而下。此间正值音乐盛会,但闻弦繁管急,甚为热闹!弦乐推用琵琶与和琴,笛类则命增长此道者吹奏。笛中所吹曲调,甚合秋天时令。水面风来,与曲调相和,更富雅趣。此时月亮高升,乐音响彻云霄,仿若仙乐阵阵。

    夜色渐深,京中复来四五个殿上之人,这些人皆侍候于御前。宫中举行管弦乐会时,皇上曾言:“六日斋戒,今已届满,源氏内大臣必来参与奏乐,为何久不见人?”有人启奏:‘大臣正赏游嗟峨桂院。’崖上便遣使前往问候。同往钦差为藏人并,带来冷泉帝之信。其中有诗道:

    “院近檐宫桂,料得清光香。我很是羡慕!”源氏内大臣对未能参与宫中奏乐一事深感歉意,让使者传述冷泉帝。但他觉此间奏乐,盖环境不同,颇有凄清之感,意趣反胜于官中。遂换盏添旧,复增醉意。

    此间未曾备有犒赏品,便遣人去大堰邸内取,嘱咐明石姬:不必格外丰厚。明石姬即将手头现成两担衣物交与使者送上。钦差藏人并急欲返宫。源氏大臣便赠钦差女装一袭,并答诗道:

    “徒有佳名寒宫桂,苦雾朝雨漫山乡。”意在企盼日光照临,即盼望冷泉帝行幸此地。钦差去后,源氏内大臣于席上闲吟古歌:“我乡乃校里,桂是赔官生。为此盼明月,惠然来照临。”因此想起淡路岛,便谈及躬恒猜疑“莫非境相异那曲古歌。席上闻此伤怀,不胜感慨,竟有人带醉而泣。源氏公子吟诗道:

    “苦去乐来日,月华监手傍。昔年渺茫路,遥盼此清光。”头中将接着吟道

    “浮云暂蔽明月光,清光此夜照万方。”右大井年纪甚长,桐壶帝时代就已在朝,圣眷优厚。此时他追怀故主,便吟诗道:

    “皎月舍弃天宫去,沉落深山在何方?”席上诸人皆赋诗相和,甚为热闹,好不快意!源氏内大臣谈笑风生,亦庄亦谐。众人皆愿看其千年,听其万载,永无尽时。但逗留已有四天,今日必须返都。便将各种衣服分赐众人。众人遂将所赐衣服招手肩上,于雾中朦胧闪光,异彩纷呈,望去几疑为庭中花草,景致分外别致美观。近卫府中几个舍人,因精通神乐、催马乐或东游等歌,亦随待于侧。这些人游兴未尽,便唱着神乐歌《此马》之章,并和乐起舞。源氏内大臣以下,大都脱下身上衣物赏赐之。那些衣服披于肩上,红绿错综,恍若秋风中翻飞的红叶。如此大队人马喧扰返京。大堰邪中人遥闻声息,颇感落寞,皆怅然若失。源氏内大臣不曾再度辞别明石姬,也是心绪难宁。

    源氏内大臣返回二条院,休想片刻。然后将峻峨山中情状详告紫姬。他道:“唉,我延误一日回家,好生懊恼。推怪那些好事者硬留我住下,乃至于今日疲惫不堪,”说毕便入室睡觉。

    紫姬心中依旧甚为不悦。源氏内大臣佯装糊涂,开导地道:“你与她身分悬殊,怎能同她比较?你应该想:‘你是你,我是我,二者毫无干系才是,”’预定今宵入宫。此时他转向一侧,忙于写信,恐是写给明石姬。从旁望去,但见写得甚为认真详细。又见其对使者耳语多时。众传女看了皆甚不悦。本想今宵留宿宫中,但因紫姬心境颇劣,终于深夜回家。明石姬的复信早已送至。源氏内大臣并不隐藏,公然于紫姬面前拆阅。信中并无特别让她懊恼伤心的词句。源氏内大臣便对紫姬道:“你就撕毁此信吧!此类东西颇令人厌烦。置于此处,与我年纪极不相称。”言毕,传身矮几,望着灯火出神,淮心中念叨明石姬,再无他言。

    那信展于桌上,紫姬却不正眼相看。源氏内大臣道:“你装作不看,却又偷看。你那眼色才教我不安呢!”言毕完尔一笑,其态娇憨可掬。他靠近签姬,道:“实不相瞒,她已为我生下一小女公子,煞是伶俐可爱。可见前世宿缘甚深。然其母身分低微,我不敢公然将其视为女儿抚养。因此我颇烦恼。望你体谅我,替我想个主意,凡事你作主吧!你道如何是好?接她来由你抚育,好么?今已是娃子之年,这无辜孩子,我怎忍心抛舍她?我想给她穿一裙。若你不嫌亵渎,请你替她打结,好么?”紫姬答道:“我全没料到,你竟如此不了解我!你倘如此,则我惟有撒手不管了。你应知晓,我最喜欢天真烂漫的孩子。此孩子这般年纪,该是何等可爱啊!”她脸上微露笑意。原来她天性喜爱小儿,故格外想得此女,并倾心抚育。源氏内大臣心中犹迟疑不决:“如何是好呢?真个接她来吗?”

    大堰哪内,他不便常去。惟有赴峻峨佛堂念佛之时,乘便去访,每月欢聚两次而已。比及牛郎织女,略好一点。明石姬虽不敢再有奢望,但心中怎能不伤怨别离?

     第十九章 薄云

    弹指间秋去冬来,大堰河畔更是寂落萧瑟。明石姬母女居于耶宅之中,闲寂无趣,孤苦无依。源氏公子便要她们迁居过去。但明石姬想道:“到得那边,只怕‘坎坷多辛苦’。看穿了他的薄情,定必大伤我心,到那时真可谓‘再来哭诉有何言’了。”因此踌躇难定。源氏公子便与她婉言商量:“虽然如此,但这孩子长居在此亦非良策。我正为她的前程思量;若任她埋没于此,岂不委屈?那边紫夫人早听得你有这孩子,很想见见她。我想让她暂时到那边去,与紫夫人熟悉了些,以使我公开为她举行隆重的穿裙仪式。”明石姬一直担心公子作此打算,如今果闻其言,更觉心如刀绞,便答道:“她虽然成了责人之女,身份高贵,但倘若实情泄露出去,反会害了她。”故死不肯放手。源氏公子说道:“此言也有道理。但紫夫人这边,你勿须顾虑。她嫁我多年,不曾生得一男半女,常叹寂聊孤单。她生性喜爱孩子,如前斋宫那般年纪的女孩,她也硬要当作女儿疼爱。何况你这个完美无缺的小宝贝,她岂肯轻易撒手?”便向她说道紫姬是怎样的善良。明石姬听了,暗想:‘借口隐约听得传闻:‘这源氏公子沾花惹草,独话风月,不知怎样的人才能使他安定。原来其人便是紫姬。’她已死心塌地地尊奉她为正夫人了,可见其宿缘之深。且这位夫人的优越品性,亦无可挑剔。似我这样微不足道之人,自然不能与她并肩邀宠。倘贸然移居东院,参与其列,岂不落她耻笑?我身既已如此,无须计较,倒是这孩子来日方长,恐怕将来终须靠她照顾。如此说来,倒不如趁她尚不晓事时让与她吧。”继而又想:“倘若这孩子离我而去,我不知要怎样牵挂她。而且孤寂无聊时再无以慰情,教我怎生度日?这孩子一去,我将何以吸引公子光临呢?”她思前想后,意乱神迷,但恨此身忧患无穷。

    尼姑母夫人素有远见,她对女儿说道:“你这种顾虑纯属多余!日后母女不能相见,诚然苦痛良多,但你应先为这孩子前程着想。公子之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你尽管信赖他,让孩子过去吧!你看:众星子皆因母亲身份不同而分高下。就如这位源氏内大臣,人品虽然无与伦比,但被贬为臣籍,失其亲王之分,只能作个朝廷命官,何也?只因他的外公,已故按察大纳育官位较其他女御的父亲低一品,致使他母亲只有更衣之分,而他也就成为更衣生的皇子。地位之别,就在于此啊!皇帝之子尚且如此,普通臣子,更不可同日而语了。再就普通家庭而言,同为亲王或大臣之女,但倘这亲王或大臣官卑取微,这女儿又非正夫人,则她所生的子女必为人所不屑,父亲待子女也就厚薄有别。何况我们这种人家,倘若公子住一夫人生了孩子,而她的身份比我们高贵,那么我们这孩子就完全处于劣势。凡女子不论身份如何,能被双亲器重,自当受人尊敬。倘我们来举办这孩子的穿裙仪式,虽竭尽全力,在这僻山深谷有何体面?倒不如由着他们去办,随他们如何排场。”她这样训诫女儿一番,复又去征询高明人士的见解,并请算命先生卜篮,皆说送二条院吉祥。明石姬心里也就踏实了。

    源氏内大臣虽为小女公子作了如此打算,但深恐明石姬心情不悦,故并不强求。便写信去问:“穿裙仪式,当如何举行?”明石姬复道:“思来想去,教她陪着我这无用之人,终会误了她前程。然而教她参与贵人之列,又恐招人耻笑。……”源氏内大臣看罢复信,甚觉可怜,却也无可奈何。

    遂择了吉日,命人暗中备办一切事宜。亲生骨肉,明石姬到底难以割舍。但念及孩子的前程,只得忍痛。不但孩子,乳母也非得同往。多年以来,她与这乳母朝夕相伴,朝有忧思,暮有寂寥,二人皆相与慰抚。如今这乳母也走了,她更形单影子,怎不伤心痛哭?乳母安慰她道:“这也是命里注定。我幸得此缘,能侍奉左右。相处多年,盛情难忘,岂料有分手之日?虽说日后会面机会甚多,可一旦离你左右,前往侍奉陌生之人,心中好生不安啊!”说着也哭了起来。

    不久,又是寒冬腊月,大雪纷飞。明王姬愈发觉得孤寂。想起今生饱罹忧患,非常人所能忍受。忍不住暗自悲怜,自叹命薄。于是将更多的爱倾注于这个小宝贝身上。一日,大雪不止。翌日清晨,满院一片银妆。若于往日,明石姬难得至檐前闲坐,但此时此景,勾起如烟往事,层层蜂拥。思来日,前路漫漫。于是信步来至檐前,坐砚池面冰雪。她身穿好几层柔软的白色衣衫,对景沉思,仪态娴雅。若看那署署和背影,无论何等高责女子,其容貌也不过如斯!她以手拭泪,叹道:“不知以后再有这种天日,更当何等凄苦啊!”不禁娇声哭泣。继而吟道:“白雪深山丽日少,鸿雁望伴行迹来。”乳母也哭着安慰道:“深山雪间愁寂人,情意和融音自至。”

    雪化之时,源氏公子来了。若于往常,公子驾临心甚欢欣。但念及今日来此的目的,便觉心如刀割。明石姬当然知道此事决非他人所迫,完全出于自愿。倘她拒不应允,亦无人勉强。但若今日再加拒绝,未免轻率过甚。源氏公子见孩子坐于母亲膝前娇痴可爱,愈感自己与明石姬宿缘之深厚!这孩子今春开始蓄发,现已长得有如尼姑的短发了,柔柔地披于肩上,异常美丽。眉目之清秀,更毋须说了。源氏公子亦知身为母亲而将孩子送与别人后,其悲伤挂怀之状,甚觉对不住明石姬,便对她多次表白自己的用意,数度安慰。明石姬答道:‘“只要你不将她视若低微人家的女儿,好好抚育她……”说时禁不住泪流不止。

    小女公子自然不解人情,一味催促快些上车。母亲抱她来至车旁,她扯住母亲衣袖,渐渐哑哑娇嗔道:“妈妈也来!”明石姬肝肠寸断,不胜悲郁,吟道:

    “日后小松自参天,别时仙姿何日见?”吟诗未已,早已泣不成声。源氏公子深深同情她,觉得此事于她太过残酷,便抚慰道;

    “柔枝茂叶团根固,千载长伴偎松翠。但请稍待。”明石姬也觉此言甚合心意,情绪稍安,然而终于悲不能禁。乳母与一名少将的上级待女,带上佩刀玩偶和天儿与小女公子同去。另有几个美貌侍女及女童,另乘一车。一路上源氏惦念滞留邸内的明石姬,痛感自身犯了何等深重的罪孽。

    回至二条院时,暮色横空。车子行至殿前。侍女们久居乡野,忽见此灯烛辉煌,一派繁华。觉得有些不惯。源氏公子选定西向一室为小女公子卧居,室内设备特殊,小型器具玲珑而美观。西边廊房靠北一间,为乳母卧室。小女公子于路上睡着了,抱下车时并未哭闹。侍女们将她带至紫夫人房中,喂她吃些饼饵。她慢慢发觉四周景象不同,母亲也不见,便四处寻找,急得直哭。紫夫人见状忙叫乳母过来安慰她。

    源氏公子想着大堰邸内的明石姬,失去孩子后该是何等的凄凉孤寂,深感负疚。但见紫姬日夜爱抚这孩子,心中又稍感宽慰。只可惜,这孩子非她亲生。倘是亲生,便堵了外人长舌,真是美中不足啊!小女公子初来几日,时常啼哭,要找昔日熟悉之人。但这孩本性温良恭顺,对紫姬也十分亲昵,因此甚得紫姬疼爱,视如宝贝一般。紫姬整日抱着她逗乐。那乳母自然与夫人熟识起来。她们又另找了位有身份的乳母,共同哺育这孩子。

    小女公子穿裙仪式,虽无特别准备,但也足够讲究了。按小女公子身材做的服装及用具,新颖别致,小巧玲珑,竟如木偶游戏,甚是惹人喜爱。那日贺客甚多,但因平日亦门庭若市,放并不特别引人注目。只是小女公子的裙带,绕过双肩于胸前打了一结,模样比往日更美观大方了。

    大堰邸内的人,对小女公子的牵念,了无尽期。明石姬更是日益痛悔。尼姑母夫人当日虽那般训诫女儿,如今也免不了暗自垂泪。但闻那边珍爱小女公子之状,心中倒有几分慰藉。小女公子身上供奉,那边一应俱全,落得此间清闲。只是置办了许多华丽衣服,送给乳母及小女公子贴身的侍女们。源氏公子想:‘借久不去看她,明石姬定会认定我果然自此便抛弃了她,因此更加恨找,这倒是对她不起。”便于年内某日悄悄去了一次。邸内本就十分深寂,如今又失去了朝夕疼爱的孩子,其伤痛可想而知。源氏公子一念及此,也觉痛苦,因此不断写信慰问。紫姬如今不忌妒明石姬了,看在这可爱的孩子面上,她原谅了她母亲。

    不觉又是新岁,春光融融,二条院内诸事合意,百福骄臻。各处殿宇,装饰得格外华美堂皇。新年贺客不绝如缕。辈份较长的,皆于初七吃七菜粥的节目前来祝贺。门前车马磷群,那些青年的贵子弟,个个春风得意,喜形于色。身份稍低的人,虽心有所虑,面上却也恰悦。处处一派升平盛景。东院西殿的花散里,也过得很是惬意。众侍女及女童等的服装,也照料得很周全,日子很是自在裕如。住在源氏公子身边,一切自然方便得多。公子每得闲暇,常信步到西殿与她晤面。只是不常常特地来此宿夜。但花散里性情文雅恭顺,认为一切缘分皆为命中注定,对公子不必过份奢望,只如此便足以慰心了。是以源氏公子也很放心,四时佳节,对她待遇很是丰厚,不逊紫姬。家臣左右,都不敢轻慢于她,乐意伺候她的侍女也不比紫姬少。境况之好,实在无可挑剔。

    源氏公子对大堰邮内寂寞凄苦的明石姬,也极为挂怀。待得正月里办毕公私诸事,便去拜访。这一天他着意打扮了一番:外穿表白里红的常礼服,内着色泽鲜丽的衬衣,在香熏得十分浓烈。告别紫姬时,夕阳的绯红映到脸上,浑身光华灿烂。紫姬目送他出门,甚觉目眩心迷。小女公子找着父亲衣袂,竟要跟出室来。源氏公子停住脚,心中涌起无限怜爱。他安抚她一番并随口唱着催马乐中“明朝一定可回来”之句,出门而去。紫姬便唤来侍女中将,让她在廊房口守候,待公子出来时,赠他一首诗:

    “浮舟飘零无人系,翘望浪子明回归。”中将吟得异常婉转流畅,源氏公子乃笑和道:

    “夕宿匆匆朝时还,哪为伊人片刻留。”小女公子听他们吟唱,一片茫然,不解其意,自顾自蹦跳筹戏。紫姬看着异常心喜,对明石姬的醋意也消减了。设身处地体味明石姬对孩子的想念,觉得好不伤心。她端详这孩子好一阵,将其揽入怀中,摸出自己那个洁白可爱的乳房来,给她含人口中,逗她快乐。旁人见此情形,倒也觉得十分有趣。侍女们相与言道:“夫人怎么没生育?倘这孩子是她亲生,那该多好啊!”

    大堰邸内,境况十分优裕。房屋形式别具一格,饶有风趣。明石姬容颜举止,日见优雅。与那些身份高贵的女子相比,毫无逊色之处。源氏公子想:“倘若她的品行如同常人,并无特别美好之处,我不会这般怜爱她。她父亲性情怪痹,确实遗憾。至于女儿身份低微,却有何妨?”源氏公子每来相访,皆只是匆匆一叙,常感到不满足。觉得虽然相会,反倒痛苦倍增。心中一直慨叹“好似梦中渡鹊桥”。恰好身边带有古筝,源氏公子取了过来。回想当年明石浦上深夜合奏之状,便劝明石姬弹琵琶相和。明石姬同他合奏了一会。源氏公子深深赞叹其技巧之高明,实在无可挑剔。奏毕,他便把小女公子的近况详告于她。

    大堰邸原本是个寂寥的的居处,源氏公子时常来此泊宿,有时也就在这里用些点心或便饭。他来此时,对外常常借口赴佛堂或桂院,并不言明专程专访。他对明石姬虽非过分痴迷,却也绝无轻视之色,亦不把她视作平常人。可见对她的恩宠是不同凡响的。明石姬也深知这一点,教她对公子并无过高的要求。但也木表现得十分自卑,凡事谨遵公子之意,正是不卑不亢,恰到好处。明石姬早有所闻:源氏公子在身份高贵的女人家里,从来不如此礼貌周全,坦诚相待;而总是居高临下的。因此她想:“我倘搬至东院,与公子太过接近,反倒与她们同化,以致受得诸般羞辱。如今住在这里,虽不经常见面,但却专为我而来,对我更是荣耀。”明石道人送女儿入京时虽然言语决绝,但毕竟也很牵念,不知公子待她们如何,常遣人来探望。听到了消息,有时悲伤感叹;但既为荣光之事,欢欣鼓舞之时也不少。

    正于此时,太政大臣辞世了。此老臣乃国家之栋梁,一旦姐殁,皇上亦悼惜不已。昔年暂时隐退,笼闭邸内,尚且震得朝野不安;今日与世长辞,悲悼者尤众。源氏内大臣亦甚惋惜。素日一应政务均可依赖太政大臣裁决,内大臣甚是清闲。今后势必独担其任,因此倍增愁叹。冷泉帝年方十四,然而老成持重,远出其年龄以上。他亲临朝政,英明果断,源氏内大臣颇可放心。然而太政大臣逝世之后,朝野大政,非他莫托。谁能代此大任,以成就他出家修行的夙愿呢?想到这里,便对太政大臣之早逝甚是痛心。因此大办追荐佛事,其隆重程度甚于太政大臣的子孙们。又殷勤吊慰,多方照料。

    出家的藤壶母后,于今年初春染病,到得三月,病势已十分沉重。冷泉帝驾幸三条院,探问母亲病情。当年桐壶帝驾崩时,冷泉帝年仅五岁,末清世事。今见母后病重,忧心如焚,戚容满面。藤壶母后见了皇帝,也悲从心起,对他道:“我自知大限将到,难以熬过今年,但也无特别之苦痛。倘我明言自知死期,恐外人笑我捏腔作势,是以也不大作功德。我早想回宫,与你详谈当年之事。然一直情绪不佳,以致蹉跎至今,终未如愿,真是遗憾。”说时声音已是十分微弱了。她今年三十七岁,仍光艳照人,风姿不减当年。冷泉帝见了,更觉可惜,不免悲叹人也无常。他说道:“今年乃母后厄年,母后定当万事小心。孩儿听说母后玉体欠安,心甚忧之。只恨未多做法事,为母后消灾延寿。”冷泉帝内心焦急,便大作法事,祈请母后早日康复。源氏内大臣至今才知藤壶母后所患并非寻常小病,深为忧虑。冷泉帝因身份关系,不便久留,只得忧思重重返首。

    藤壶母后痛苦难忍,言语也感吃力,心中寻思:“我这一生,恐是积了阴德,故在这世间享尽荣华富贵,无人能比。然我内心之苦,恐亦世无其匹吧!冷泉帝怎知我有此等隐情,真是愧疚。我于此很,死不瞑目。地老天荒,永无消解之日。”内大臣想起此时太政大臣新丧,藤壶母后危在旦夕,国家连遭不幸,实可悲叹。再加上自己和藤壶母后那段隐情,悲叹之余又添伤感。近年他们的恋情久已断绝。想起藤壶母后既死,重续旧情之梦成空,更悲不唱胜。便去探询母后病状。母后身边侍女,都是心腹之人,早知内大臣的苦心,此时便将母后病状—一相告。又道:“母后患病数月,虽精力不济,仍坚持礼佛诵经。因长久辛劳,历久愈衰。近来连橘子汁也食不尽,恐怕已无生望了。”皆掩面而泣。藤壶母后让传文告诉内大臣:“你谨奉父皇遗命,竭心尽力,效忠当今圣上,其心可嘉。年来多承君惠,我常想向你真诚致谢,但若无机会,今日又病重若斯,遗憾重重,言何能及!”帷屏外的源氏内大臣,听到她微弱声音,肝肠寸断,泪如泉涌,一时无言可答。又怕别人看见不好,只得强打精神,极力支撑。复又念及如此一个美人,从此便要玉殒香消,魂归他乡,空留无限伤心恨事,真叹老天无眼!终于收泪复道:“臣本鸯钩,不足挂齿。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自当竭心尽职,不敢稍有懈怠。月前大政大臣突然仙逝,臣重任在肩,木胜惶恐。孰料而今母后又染重病,更觉心如乱麻。只恐此身在世之日也不多矣。”言语间,藤壶母后象秋天的叶子,终于飘然而去。源氏内大臣的悲伤无可比拟。

    藤壶母后虽身为贵人,却最为慈悲,对世人广施博爱,了无仗势欺人、渔肉百姓的豪门贵族的恶行。凡天下进贡,倘兴师动众者,悉数谢绝。在佛法功德方面,也有自己的原则。她只用自己应得的俸禄和继承来的财产,尽自己所能,斋僧供佛。而不像一些富贵人家,穷奢极欲地大做功德。此种人等,虽圣明天子时代,也不乏其例。是以藤壶母后的死讯传出,国人尽哀。葬礼上,殿上官员,一律身着黑色丧服,使得草长营飞的阳春三月也一片暗淡。

    源氏公子欣赏着二条院庭中的樱花,当年花宴情状,又上心头,忍不往独自吟唱“今岁应开墨色花”之古歌。又恐遭人非议,使整口呆在佛堂,偷偷饮泣。残阳如血,山野树梢,皆披金挂彩,枝缕分明。而飘浮于岭上的薄云,则略显晦暗。源氏公子看着这残阳薄云,不住哀思又起。便吟道:

    “淡云蒙岭夕照薄,仿佛丧衣暗色深。”但徒然独吟,并无一人闻得。

    七七佛事渐次圆满之后,一时再无大的举动。皇上顿感官中岑寂,百无聊赖。却有一个僧都,藤壶母后的母后在世时即已入宫供职,一直作祈祷师。藤壶母后视为亲信,对他甚为尊敬。皇上也将宫中的隆重法事交与他操办,对他器重有加。这谱都七十余岁,是少有的得道高僧。近年一直隐居山中,潜心习道修行,以祈佛佑。此次因藤壶皇后之病,特来京都,被召入宫。源氏内大臣劝他道:“同音年一样,今后你仍留住宫中,为皇上尽忠效命。”谱都回答道:“贫僧年事已高,本难再作夜课。而今大臣有命,怎敢不遵。况贫增长蒙是恩,理当报答。”便留在宫中,随侍皇帝左右。

    一日,天将破晓时,皇上与僧都呆在一起。僧都咳嗽着,不紧不慢地为他讲授世事常理。见左右无人,僧部便趁机说道:“贫僧有一事欲奏闻,因恐有逆圣听,反获欺君之罪,故犹豫未决。但若因水受蒙蔽而深蒙罪孽,贫僧也罪极天谴。况贫僧隐瞒此事,毫无益处,恐菩萨也要斥责贫俗不忠。”说完这些,便觉难以启齿了。冷泉皇帝以为他有什么余恨末解,心想虽是僧人,且道行高深,却终脱不了常人贪馋嫉妒之恶疾,真是可恶。便对他道:“我素来祝你为心腹,你却对我有所隐瞒,真令我失望!”僧都终于说道:“阿弥托佛!陛下此言差矣。贫僧已将菩萨所严禁泄露的真言秘诀,悉数传授陛下,贫僧自身浮身三界外而不染尘俗,还有何事不能告之呢?推此事,因涉过去未来国运,已故桐壶院、藤壶母后及当今执政源氏内大臣声誉,因此贫僧不敢隐瞒,又不便贸然相告。贫僧微贱之身,死不足惜,因此获罪,也无须追悔。今遵神佛之意,奏闻陛下:陛下尚在母腹之时,母后便整日忧惧,悲伤不已,曾密嘱贫僧极力祈祷。贫增乃出家之人,内中缘由,不便相问,后逢内大臣身受不白之冤,贬到荒僻之地成守涵防,母后忧惧愈甚,又嘱贫僧祈祷。源氏内大臣闻得,密命贫僧向诸佛菩萨忏悔,求菩萨宽恕。陛下末登大宝之先,贫僧昼夜不息,祈请圣安。据贫僧所知……”便将当年之事—一奏闻。冷泉帝听了,好似晴天霹雳。他又惊又怕,一时方寸大乱,无言以对。谱都自思康突,恐一时龙颜羞恼,降下罪来,便要悄悄告退。冷泉帝叫住他,说道:“这么多年你才告诉于我,我真要怨你不忠了。若我今生一无所知,来世不知要遭多少报应呢。我且问你,此事除你之外,可尚有他人知悉乃至泄露?”僧都答道:“除贫僧外,只有王命妇知悉了。近来天行无常,瘟疫泛滥,国家连遭不幸,贫增思忖恐正是此事所致,因此斗胆启奏。往日陛下年幼,未话世事,神佛亦念无知而恕罪。而今陛下年事渐长,已洞悉世事,而未尽孝道,神佛使自降灾以示惩戒。父母者,人之根本,吉凶世事,往往因之。贫僧将此等秘事告之陛下,望陛下知罪弥补。”说时不胜唏嘘。其时天光大亮,僧都便即告退。

    冷泉帝闻此消息,恍然如梦。左思右想,也理不出头绪。他觉得此事有愧于桐壶院在天之灵。而生父久屈臣职,实子之不孝。他这样想来想去,直到日头高升,仍未起身。源氏内大臣闻知圣体欠安,吃惊不小,便前来问候。此时已知真相的冷泉帝一见内大臣,便悲从心起,忍不住泪上眼眶。源氏内大臣以为他思悼母后,至今泪眼未干。

    这一日,桃园式部卿亲王逝世了。冷泉帝闻此噩耗,不免又吃一惊,甚觉这世间灾祸频频,危机四伏。源氏内大臣目睹种种变故,见皇上忧戚如此,便常住在宫中,与皇上亲密谈心。皇上对他道:“恐我亦余命无多了,近来心绪烦乱,精神萎靡,又逢此种种灾变,天下不安。今数难并发,教我忧恨不已。我常思引退,顾念母后心清,未敢言及。今已无可牵念,正直全我心愿,以求安度余生。”源氏内大臣诧然道:“圣上何出此言?天下太平与否,岂因执政时间之短长。即使古之圣明时代,亦难奈灾患。况最近逝世之人,大多年事已高,尽享天年。陛下何必如此担忧呢?”便援经引例,百般劝慰。

    冷泉帝常穿青黑色丧服,其俊逸清秀之态,与源氏内大臣如出一脉。他以前揽镜自视,亦偶有此感。自听了僧都的话后,将自己与源氏内大臣仔细比较,愈发深感父子情深。他’总想找机会向源氏暗示此事。又恐内大臣难堪,终无勇气。故这期间他们只谈些琐碎小事,关系却更见亲密。冷泉帝对他恭敬有加,有时似超出君臣之礼。内大臣体幽察微,心中惊诧,却终不知他已闻知其事了。

    冷泉帝本想与王命妇探问详情,却又不愿让她知道自己得悉母后至死未说之事。他准备隐约探问内大臣,讨教此种事例是否古已有之,又苦于没有机会。于是只得博览群书,勤于学问,希望在书中找出例子。他发现帝王血统混乱之事例,中国颇多,或公开,或隐秘。但日本并无前例,当然也许仅是未作记载,试想如此秘密之事,怎好载入史册,见诸后人呢?史传中倒是记载:皇子滴为臣籍,身任纳言或大臣之后,又恢复亲王身份,并终登大宝者,非止一二。于是他想借用古例,只说源氏内大臣贤才圣德,应让位与他。于是作了多方考虑。

    其时已是秋季,正是京官任免之期。朝廷拟命源氏为太政大臣。冷泉帝将此事预先告知源氏内大臣,并趁机谈起让位一事。源氏内大臣不胜惶惑惊恐,力阻此议。他妻道:“桐壶父皇在世之时,虽于诸多皇子之中,独宠下臣,但传位大事,从未想过。今日小臣岂敢违逆父皇遗命,擅登大宝?小臣唯愿格遵遗命,尽忠尽责辅佐皇上,待将来年迈昏愤之时,退返林泉,念佛诵经,了此残生。如此而已。”他始终是臣子的口吻,冷泉帝闻之,歉疚之余,又觉遗憾。至于太政大臣之职,源氏内大臣亦谓有待考虑,暂不受命。后来仅晋了官位,并特许乘牛车出人禁宫。冷泉帝意犹未伸,欲复其亲王之份。但按定例,亲王不能兼太政大臣一职。源氏若为亲王,则再无适当人选可任太政大臣之职,然例制所限,那样朝廷便后援无人了。故此事也只得搁置起来,于是晋封权中纳言,为大纳言兼大将。源氏内大臣想:“待此人再升一级,位极内大臣以后,我可将诸事委托予他,那样便可得些清闲了。”回思冷泉帝此次言行,不免担忧。如果他已知道昔日隐情,怎对得起藤壶母后在天之灵呢?但令皇上为此事郁郁寡欢,又甚感歉疚,他很诧怪:“这秘密是谁泄露的呢?”

    王命妇已迁任林世事殿之职,在那里有她的居室。源氏内大臣便前去探访,问她道:“那桩事情,母后在世时可曾向皇上谈及一二?”王命妇一口否定道:“母后一丝风声都不敢让皇上听到,岂会自己泄露?但她又恐皇上不知生父,蒙不孝之罪,触怒神佛。”源氏内大臣闻得这话,回想起藤壶母后温柔敦厚,思虑周密的样子,不胜恋惜。

    梅壶女御在宫中,果然不负内大臣之殷望,照料皇帝无微不至,深受皇上宠爱。这位女御不仅容貌出众,性情也无可挑剔。因此源氏内大臣十分看重她,只管用心照顾。时值秋季,梅壶女御暂回二条院歇息。为欢迎女御,源氏内大臣把正殿装饰得金碧辉煌,光彩夺目。现在,他只将她以亲生女儿相待了。

    一日,绵绵秋雨不绝,庭前花草斑斓,绿露凝碧。源氏内大臣忆及梅壶的母亲六条妃子在世时种种往事,泪湿衣襟,便到女御的居室里探望。他借口时势多厄,自己洁身斋戒以谢天威,常着墨色常礼服。其实乃为母后阴福作祷而已。他把念珠藏入袖中,走进帝内来,姿态异常优雅。梅壶女御隔着帷屏直接与他谈话。源氏内大臣说道:“庭前秋花又盛开了,今岁时势不佳,那花草依旧盛似昔年。人虽有情,草木无知,好可怜啊!”说着,将身子靠在柱上,夕照使他更添神采。接着谈到陈年往事,谈到那日赴野官访问六条妃子,黎明时不忍离别之状,抚今追昔,又是感慨,又是神往。梅壶女御也哀泣有声,“回思往事袖更湿”了。源氏内大臣听见她的隐隐抽泣之声,不由想像到她是个怎样温柔和悦、优雅宜人的美人。只恨帷屏阻隔,不能一睹风采,心下焦如火烧。哎,真是恶习难改!

    源氏内大臣继续说道:“想当年,本无特别伤神烦心之事。毋须寄情于风月场中。但因我心性风流,乃致不绝忧患。我纵情不羁,与诸多女子产生本不应有的恋情,使我不堪其痛。有二人至死不肯原谅我,一个便是份母亲,她深怨我薄情寡义,以致含怨冥府,令我抱恨终身。我竭诚照顾你,即弥补昔之过错,自己也心有所慰。怎奈‘旧很余烬犹未消’,想来真是前世冤孽啊!”却并不提及另一人。随即调转话头道:“其间我横遭滴戍,自思如若返京,能多做些应做之事。今诸愿总算渐次得偿了。东院那花散里,以前孤苦无靠,现于六条院中安享清福。此人天性温和,我与她互相谅解,亲密和乐。我返京以后,复它加爵,虽资为帝圣臂膀,却无心邀宠取贵,推始终难抑风月之情怀。你入宫时,我努力抑制自己而将你当女儿看待,不知你能否体谅我的一片苦心?如尚无同情之念,我真是枉费苦心了!”梅壶女御心下厌嫌,默然无语。源氏内大臣道:“你不开口,可见确不同情我,如此好伤我心啊!”

    源氏内大臣自觉难堪,又岔开话题说道:“从此以后,我将不再作愧疚之事。只管闭门礼佛,专心事禅,为来世积福。惟每念及此生无甚业绩,不免遗憾。今膝下有四龄小女,我冒昧请求,欲郑重相托,望你告诉她不忘父志,光耀门庭。我去之后,务请劳心费神,多多栽培。”梅壶女御态度异常文雅,只约略答有片言只语。源氏内大臣听了觉得十分可亲,便静静地坐在那里,直至暮色凝帘。又继续言道:“此事暂且不谈。目前我只希望一年四季皆有美景可赏。春花绚烂,秋野统丽,四时美景之优劣,向无定论。中国之文人墨客皆言春光最美;但日本的和歌又以为‘春天只见群花放,不及清秋逸兴长’。其实四时之景,皆各有可人之处;孰优孰劣,实难分辨。我想在这小院内,多植春秋花草,兼养些稀有的鸣虫,以点缀四时景色,供你等欣赏。不知对于春秋,你更偏爱哪一季节?”梅壶女御觉得难以回复,便不作声,又觉有失礼貌,只得勉强应道:“此事古人皆无定论,更何况我。诚如尊见:四时景色,各有千秋。然前人亦道:‘秋夜相思特地深,’每逢秋夜,便追念逝如朝露的母亲,故更喜秋天。”这话信口道来,并没有多少理由,却使内大臣恋羡不已。他情不自禁地赠一绝句道:“

    “君惜秋色美,我好秋宵净。同心既相伴,望谅我此心。我时常相思难耐啊!”梅壶女御只觉莫名其妙,又岂能作答?源氏内大臣想借机一泄胸中怨恨,或者增越雷池,非礼于她。又转思自己如此轻怫,太不成体统。那梅壶女御满。已嫌恶,实亦并非毫无道理。于是收回欲念,连声叹息。此时的内大臣姿态美妙,动人心魄,却只惹得梅壶女御的嫌厌。她渐渐后退,想避入内室。源氏悻悻道:“不料你如此讨厌我!真解情性者,恐不致如此吧。今后你体再恨我了,不然,我太伤心了。”便告辞退出。但幽幽农香仍留室中,梅壶女御颇感这香气可厌。侍女们一面关窗,一面说道:“这衣香好浓啊!此人太漂亮了。竟是‘樱花兼有梅花香,开在杨柳柔条上’,教人爱慕不已呢!”

    源氏内大臣回到西殿,并不进内室去,却在窗前躺下,陷入沉思。他让人将灯笼挂在远处,只命几个侍女情立一旁,与她们闲聊。他心下自黄道:“我怎么又犯了作乱伦之恋的恶解呢?真是自寻烦恼啊!”又想:“向梅壶女御求爱,岂不荒唐!昔年之事,罪孽尤为深重,但神佛念我年幼无知,不予惩罚。但现在怎可不思悔责,速然再犯?”想到此处,又觉得自己毕竟已颇有修养,不致重蹈复辙,做那些荒唐悔恨之事了。

    梅壶女御回答内大臣偏爱秋季,好像深知秋趣。事后思及,懊悔不已,颇觉自己可耻。烦恨交加,竟成心病。但源氏内大臣已自我省察,毅然断了此念,照料她反比以前更亲切周到了。他走进内室,对紫姬道:“梅壶女御偏爱秋夜,实甚可喜;而你独好春晨,更自有理。日后赏花玩景,皆可随你好恶。我身为内大臣,俗务缠身,总难一逞胸膀,纵情山水。常想遂了心愿,退引林泉,闭门修行。然念及你之寂寥孤单,终不忍耳。”

    源氏内大臣仍时刻不可忘怀那大堰邪内的人儿。但位尊名显,轻易造访恐有不便。他想:“明石姬自惭低贱,是以厌与世人交往。其实如此自卑,大可不必呀。她不愿移居东院,屈尊与众人友好相处,则又太清高自傲了。”以己之心相思,甚觉可怜。乃以嗟峨佛堂礼佛之事不可或废为借口,赴大堰邪访问。

    却说这大堰翩内的明石姬,其凄怨之情与日俱增。素日闲居无聊,更添烦恼。与内大臣的擎缉令她苦恨不已,而内大臣又总是难得一见,来去匆匆。这使她的哀婉永无尽头。源氏内大臣只好极力抚慰。大堰河鸿鹞船上的火炬闪烁,火光倒映在水中,从翁郁绿的林子远远望去,一如天际的流萤点点。源氏内大臣道:“此种情景,倘非在明石浦经常看到,此时必当惊羡。”明石姬吟道:

    “映水渔灯似萤火,相伴愁客临此境。我的忧愁其实并不减于昔日渔火乡居之时。”源氏内大臣答道:

    “惟怨无人解余怀,心如筹灯动水影。正如古歌所咏:“谁教君心似此愁?”言下之意反怨明石姬不体谅他。其时内大臣公私俗务皆得闲暇,便思精研佛法,是以常到峰峨佛堂诵经念佛,得以长久居留,明石姬愁肠亦稍得宽解。

     第二十章 槿姬

    槿姬原本在贺茂神社当斋院,因父亲桃园式部卿亲王新逝,便辞职移居别处为父守孝。源氏内大臣有一癖好,但凡倾心恋慕过的女子,便就不忘怀。因此闻讯后多次去信吊慰。槿姬回想昔日受其烦扰,因此并不诚恳复信,只作礼节性应酬。源氏内大臣深感失望。九月,槿姬移居旧宅桃园宫邪。源氏内大臣获得消息,心念姑母五公主亦居住那里,便借口探望五公主,前去拜访。

    五公主住于邸内正殿东侧,槿姬住西侧。亲王辞世虽不久,但棚内已日见萧条落寂。桐壶院辞世之前,特别恩宠五公主。所以时至今日,源氏内大臣仍与这位姑母书信往来,关系亲密。五公主虽为槿姬之母三公主之妹,却全不似她姐姐那样年轻貌健,恐怕遭遇不同之故吧!她声音嘶哑、老态龙钟,且时常咳嗽。她亲自会晤侄儿,对他说道:“我年迈体衰,平居常易伤心落泪。如今桐壶院亦离我而去,我更觉万念俱灰。幸有你这侄儿时来探望,让我暂忘苦痛,得些安慰,”源氏内大臣见姑母几近风烛残年,于是处处尊敬她,回道:“父皇驾崩之后,世间万事通异往昔。前年侄儿蒙冤遭罪,滴成异乡。想不到皇恩浩荡,又获赦免,重归故土,权理政务。只因公务繁多,少有闲暇,虽欲常来叙旧问候,得些指教,而终难如愿,实乃憾事。”五公主说道:“哎呀,这世道变化无常,真叫人揣摸不定!我历尽沧桑,早已厌倦此身,只想撒手而去,如今幸而见得你回返京都,加官晋爵,尽享荣华;若在你当年陷入困顿之时,痛心而去,倒是不幸呢!”她声音颤抖着。又道:“你真是相貌英俊,不同凡响啊,你幼年之时,我便惊诧世间竟有如此人物,以后见你愈发俊美,便疑心仙人下凡,令人心悸不已。世人盛传圣上相貌与你酷似,但依我推究,怎可能比得上你呢?”便自顾说开了去。源氏内大臣心想:“姑母也真有趣,哪能当面对人的相貌大加赞誉呢?”便说道:“姑母过誉。近年来侄儿身遭忧患,尝尽颠沛流离之苦,已日见衰老了。当今皇上貌美无比,真是前无古人,绝世稀有,我怎能与圣上相提并论呢?姑母的推想也太离奇了。”五公主说:“无论怎样,只要能常见你,我这老命也会存活长久些。今日我忧患尽释、神清气爽,真高兴啊!”说罢竟忍不住哭了起来。片刻后又说道:“三姐洪福,有你这么个女婿常亲近,真让人羡慕不已。此处已故亲王,便深悔不曾招你为婿呢!”源氏内大臣听罢,觉得此话倒很称心,遂答道:“真是求之不得呢,如此大家便可常常亲近,是何等幸福啊!只可惜他们皆不愿接近我呀!”他发恨说道,言语中已透露出心事了。他向槿姬所住那边望去,看见庭前草木虽已衰枯,却别有一番景致。想像着棋姬凭窗远眺的可爱模样,一时不能自制,便说道:“侄儿今天来此,理应去看望姐姐,不然就失礼了。”于是辞别五公主,顺着廊檐往那边走去。

    此时槿姬室内的黑色帷屏,透过灰色包边的帘子隐约可见,在向晚的夜色中,显得寂寥凄凉。微风拂面,送至缕缕衣香;那内室景象,源氏内大臣更觉神秘而美妙。侍女们不便在廊檐上款待大臣,便请他南厢就坐。由一个叫做宣旨的侍女代为应酬。”源氏内大臣甚为木满,说道:“叫我坐于帘外,岂不是将我同年轻人同等对待?我仰慕姐姐,由来已久。凭此诚心,尚不足以出入帘帷么?”槿姬传言道:“昔日诸事,恍若梦中;而今梦虽已醒,但仍难辨世间真伪。故你是否诚心,再待我细细思量。源氏内大臣受此冷遇,便觉世事无常。慎微小事,亦真让人深思啊!便赠诗道:

    “俭持神明客汝运,甘心首症已经年。神明已允你返部,缘何避而不见?我遭得滴戍,饱经苦难,早已积郁满胸,只想求得机会,向你—一倾诉呢。”他言辞真切、态度诚恳,风流流洒更甚于往昔。他年纪虽长了些,但于内大臣一职,也颇为年轻。控姬答诗道:

    “寻常一句风情话,神前背誓获罪多。”源氏内大臣故作激洒地说道:“旧誓又何必重提呢?昔日之罪,早已随风而去,无踪可觅了。”侍女宣旨对他颇为同情,逗趣道:“如此说来,‘此誓神明不要听’了。”槿姬本是正经之人,闻言颇感不快。她生性古板,年纪越长,便越发谨小细微,连答话也怕多说。众侍女对此一筹莫展,只是干着急。源氏内大臣扫兴地说道:“想不到我竟成了调笑的对象!”便起身告辞。一面走,一面哀叹道:“唉,年纪一大,便遭人奚落。我为她樵悻至此,她却一脸冰霜。我连‘请君出看谁摔身’也不能吟了!”众侍女对他绝世俊颜又是一番赞美。此时夜空高远,碧蓝如水。风吹落叶,声声入耳。众侍女触景伤怀,又忆起从前在贺茂神社时的种种趣事,那时源氏公子情书频来,或忧或喜,趣味无穷。她们尽情回忆往事,直至深夜。

    源氏内大臣回到家里,回想槿姬此间态度,莫名懊恼,整夜辗转难眠。晨间凭窗而望:朝雾淡淡,秋草霜枯;模花形容枯槁、颜色惨淡,攀缠于草木之上。他叫人折来一枝,送与槿姬,并附言道:“昨日遭你冷淡,教我再无颜面。你可曾取笑我狼狈之相?真是可恨!但我且问你:

    昔年曾赠栏,永不忘当初;久别无由见,花客减色无?尚望你体谅我长年相思之苦。”此信措词谦恭可怜,槿姬觉得倘置之不理,未免太过薄情无味。便复书道:

    “秋深落篱畔,若雾降临初;橙色调伤甚,花容有若无。以此花喻我,妥帖之至,使我不禁落泪。”书中仅此数言,亦非深情流露。不知何故,源氏内大臣捧书细读,竟不忍释手。青灰色的信笺上,字迹娟秀柔嫩,相得益彰。凡赠答之诗歌函犊,终因人物品格,笔墨趣味,得以暇瑜并掩,当时似觉完美;后以多次传抄;有的让人见了则不免摇头皱眉,木以为然。故作者在本书中故作聪明地引用的诗歌函犊,恐有伤大雅的也不在少数。

    若再似年轻时那般鸿雁传情,源氏公子觉得自己已不相宜。但回想起槿姬不冷不热、若即若离的态度,至今未成其好事,令他甚为伤心懊恼,终不甘心;便重鼓勇气再示爱慕。他唤侍女宣旨到独居的东殿商量对策。槿姬身边侍女个个风流多情,对一般男子尚倾心相恋,何况英俊满酒、惯于吟风弄月的源氏公子?嗟叹赞誉之极,只恨自己不是槿姬!至于槿姬自己呢,年轻时尚且一本正经,凛然不可冒犯。更况现在年事俱长,位高名尊,岂可作那排闻艳事?源氏公子觉得这位小姐虽经沧桑世事,但性情仍丝毫未变,实在与众不同。真是稀世少见,可叹可恨

    与槿姬的恋情最终仍被传了出去。大家互相议论道:“听说源氏内大臣爱上前斋院了呢,五公主也说这二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真是一段门当户对的天赐良缘!”槿姬阔得此等传闻,开始不以为然,心想内大臣对自己向来宠爱有加,断不会隐瞒此事。后来细心观察,见公子神色异乎寻常,时时魂不守舍、若有所思,她这才有些忧惧:“原来他对槿姬的恋情已刻骨铭心了。在我面前却故作坦然,戏言蒙混。”又想:“那槿姬与自己同为皇室贵胄,声望又不在自己之下。若公子倾心于她,则自己地位可危。多年享惯专宠,如今若为核姬所夺,岂不伤心!”她独自悲叹。继而又想:“以后他虽念及旧情终不会弃我而去,但我在他心中已无足轻重。那多年的感情也就可有可无、不值一提了。”她思绪烦乱、愁肠百结。若是锁屑小事,发几句无伤感情的怨言也许作罢。但此等大事,岂能等闲视之。但未得真凭实据,也不便怒形于色。源氏公子为槿姬一事,整日独坐窗前,冥思苦想。他常值宿宫中,并不回家。偶有闲暇,也只管理头写信,当作公务一般。槿姬想:“外间的议论果然不假!他怎未对我吐露半点心事呢?”她为此一直心绪不宁,茶饭不思。

    因在藤壶母后丧服之期,故这年冬天,宫中神事一概不予举行。源氏公子百无聊赖,便去桃园宫邪探访五公主。时值大雪纷飞,向晚的景致冷艳动人。源氏公子此次出访穿戴着意讲究,农香甚于往日。若多情动心的女子见得,不生爱恋才怪呢!他毕竟不便悄悄出访,临行时向紫夫人告辞:“五姑母身体不适,我去探望一下。”他稍坐便欲走,但槿姬只管与小女公子玩耍,并不理他,但眼中仍难掩饰那异样之色。源氏公子便对她说道:“近来你神色怪异,我又不曾得罪于你,却是为何?定然又多心了。其实我只是想起‘彼此不宜太亲呢’的古话,便常留宿宫中。”槿姬只答了一声“太亲见了的确多痛苦”,便背转身去躺下了。源氏公子见此情景,觉得手心不忍,但此行已通知五公主,便决然出门而去。槿姬怅然寻思道:“我一向信任于他,不想竟会发生此种事情。”源氏公子出门之时,身着灰色丧服,色彩谐调,式样得体,竟是异常美观”。雪光映照下,更为明艳无比。槿姬望着他的背影,恋恋不舍,心想:日后这人果真弃我而去,该是怎样的悲哀啊!忍不住忧伤满怀。

    源氏公子只带了几个不甚惹眼的家巨随了前往。源氏便向他们诉道:“似我这般年纪,竟懒得出宫走动了。只因桃园邪内的五公主,老迈孤寂,甚为可怜。我曾答应式部卿亲王,常去照看她。五公主也曾请求于我,便更不好推倭了。”众人皆知他的秘密,私下议论:“唉!他用情不专,见了美女便倾心的老毛病看来终是难改的。真是白壁微假,但千万不要筹出麻烦啊!”

    到了桃园宫邪,公于本想从北门进去,但闲杂人员进出甚多,公子不便轻率进入。于是只能走一向紧闭的西门,同时也派人进去通报。且说五公主见天降大雪,推想源氏公子不会来访,不料如今却来了。她很是吃惊,忙叫人开门,那守门人冷得瑟瑟发抖,只想快些开了门回去。偏偏那门不易打开,且没其他男佣相帮,便忍不住恨声骂道:“该死的锁!怎么锈得如此厉害?”源氏公子听罢,感慨万端。他想:“亲王新逝不久,却似已历多年。本知世态炎凉,一切荣华富贵,皆乃过眼云烟,却因留恋四时风物之故,舍不得区区之身。人生也真悲哀啊!”他触景生情,忍不住随口吟道:

    “曾几何时荒草生,蓬门积雪断垣倾。”紧闭的西门终于打开了,公子便进去探访。

    他每次先探访五公主,照例与她叙谈些往事。五公主一见公子便兴致大发,畅谈无聊往事,繁琐冗长,旁杂无序。源氏公子对此索然寡味,虽强作精神,仍奄奄思睡。五公主不久也呵欠连连,勉强说道:“人老了,晚上只想瞌睡,话也说不流畅了。”话声刚落,分明鼾声已起。源氏公子一见,心中暗喜。正欲告辞出门,只见一老态龙钟的婆婆咳嗽进来。说道:“说句生气的话,你定然知道我在此。怎不来看我?我还等着呢。想必你已把我忘了,铜壶帝和我说笑时,常叫我‘老祖母’呢。”经她这一提醒,源氏公子也记起来了。这个人叫源内待,听说她拜五公主为师,已出家为尼,不料仍康住于世。此人久无音讯,平时又没在意,如今见到,甚觉意外。于是答道:“父皇当年之事,已成古话;每每想起,感慨万千。今日有幸听到你的声音,自然高兴。还请前辈把我看作‘没有父母而俄倒在地的旅人’多加照拂!”便坐于她身旁。源内侍看着源氏公子,见他英俊飒爽,不禁沉酒于往事,又忍不住娇痴之态,苦恨不能回到从前。她牙齿所剩无几,讲话已是困难,但声音却娇脆动听,满脸癌等。她对着公子唱起古歌来:“常说他人老可憎,而今老已到我身。”源氏公子听了,心中甚是厌恶,想如此老迈之人,仍娇痴作态,严然妙龄女子,只突然才显出老相似的。然而转念一想,又觉此人甚为可怜。想当年宫中女御、更衣无数,争宠吃醋不休。可如今;有的早已命归黄泉,有的遁入空门,整日与青灯古佛为伴。真是岁月无情啊!像藤壶妃子那样盛年早逝,更是出人意料。只这五公主和源内待一类人,人品低微,余生不多,却偏偏长生于世,整日诵经念佛,悠然自得。实在是世事飘忽、天道无知啊!想到此处,脸上已露感慨之色。多情的源内侍不明底细,以为公子追念往昔,对她难忘呢,便兴味盎然地吟道

    “经年不忘当时谊,就忆一言‘亲之亲’。”源氏公子很觉无聊,只勉强答道:

    “长忆亲恩深如海,生生世世难相忘。确实情深似海啊!我们日后再谈吧。”说完便告辞而去。

    此时已寒月初升,清辉映雪,夜晚宁静而洋和。槿姬的房室,格子廖已关上,仅留一两处开着。源氏公子想起适才源内传的娇痴模样,觉得正如俗语所说:“何物最难当?老太婆化妆,冬天的月亮。”忍不住独自笑起来。

    源氏公子已不再似往日,其态度十分认真坚决,无论怎样,他都要懂姬亲口回他一句话,槿姬心里想:“若在过去,一时做了错事,世人会因年少无知而原谅的。那时父亲对他也重视有加。虽然如此,当年我仍海自己草率,总为此感到羞愧,故一直约束自己,严加拒绝。而今,时隔多年,双方年龄已大,再不是吟风弄月之时了,岂可与他亲口答话?”她心意已决,全然不为源氏的百般哀求所动。源氏公子深感失望,怨恨满怀。槿姬觉得过分冷淡,确是有失礼貌,便叫侍女传言与他。源氏见此情形,更觉焦灼难耐。此刻夜已甚深,夜风凛冽,浸人心骨,此景实甚悲凉、惹人泪落!源氏公子不胜感伤,泪水塞满眼眶。他含泪吟道:

    “昔日伤心心不死,今朝失意意添愁。真是‘愁苦无时不缠身’啊!”声音哀怨凄惨。侍女们深为感动,苦劝小姐作答。槿姬无奈,只得叫宣旨传言:

    “闻人改节心犹恨,岂会今朝自变心。我是初衷不改了。”源氏公子再无他法,心中忌恨槿姬古板薄情;本想就此归去,又觉这般满腹怨恨似个轻薄少年,于身份地位实不相宜。于是对宣旨等说道:“今遭人如此奚落,一旦外人知晓,定当讥讽于我。你们万不可有所泄露。古歌道:‘若有人问答不知,切勿透露我姓氏!’我在此拜托各位了。”说罢又与她们耳语一番,不知说些什么,只听得众侍女纷纷议论道:“啊呀,太不应该了!他思念小姐若此,却遭此冷遇;小姐这般薄情,真出乎意料!他本是端正稳重、情深意长之人,却被人误为轻桃浮薄。哎,实在是冤枉他了。”

    槿姬亦非清心寡欲之人,源氏公子绝世风姿及丰富细腻的情感,早令她心醉。但她一直固执地认为:如轻易接受他的爱恋,势必显得自己与世间俗女子毫无二致。且自己也是风流轻飘之人,一旦被他着穿,岂不羞愧难当、无地自容?故只一味矜持作态,丝毫不露爱慕之心。只作些无关痛痒的礼节性复信,或在他来访时由侍女传言,惟求不失礼于他。槿姬自觉近年慢怠于佛事,常想削发为尼,潜心修行,以减轻罪责。但想到即刻和他断绝来往,遁入空门。若外人不知,又要认为是情场失意、看破红尘之举,势必惹起世人非议。她深知人言可畏,所以谨慎小心,暗中筹备,连身边侍女也不相告。因亲王已故,众同父异母兄弟关系平淡,素来疏远,一时这宫邸更是每况愈下,境况日渐萧条了。此时,有源氏公子那样的重臣前来登门求爱,哪内众人正求之不得,惟愿玉成好事,与公子一心。

    想那源氏公子是何等人物,难道真是魂牵梦绕,心系槿姬?只因槿姬不为所动,对他冷若冰霜,他不肯就此罢休而已。源氏公子自觉德望并重,阅尽世间百态,也通得些人情世故。想自己这般年纪,还要整日里追蜂逐蝶,岂有不被世人非议的。但若再一无所得,更将为天下人笑话了。由此心烦意乱,无计可施。源氏公子已久不回二条院宿夜了,槿姬昼夜独守空房,寂寞无聊,便想起“暂别心如焚,方知戏不得”的古歌,只觉那是专为自己而说的。不觉泪落如珠。一日,源氏公子回到二条院,见槿姬神色凄楚哀伤,异于往常,便问道:“你怎么了?也不肯告诉我,我真不懂了。”便拥她入怀,抚摸她的秀发。那恩爱甜蜜的样子,真是难以描绘。源氏公子又说道:“母后仙逝之后,皇上一直悲愁满怀,郁郁不乐,我看他很是可怜。又因太政大臣辞世,一时无人代理政务,只好常住宫中。你不习惯,怨恨于我,无可指责。但你知道,我已弃邪归正,你尽可放心。我们夫妻多年,你怎能仍像孩子般不解我心?实乃遗憾!”一面说着,一面替她梳理额发。槿姬愈发撒娇了,转过头去,仍一声不吭。源氏公子叹道:“真是孩子脾气!”心中却想道:“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连我最宠爱之人也不与我相知,教我真是伤透了心啊!”思前想后,闷闷不乐。后来又对她说道:“近来我和槿姬偶有交往,你是疑心此事吧?其实,那全是胡乱猜疑,不久,你自会清楚明了的。此人性情孤僻,整日足不出户。我偶尔写信与之开玩笑,也只是穷极无聊,取乐解闷而已。她虽终日闲寂无事,也少复信与我。因并无情爱可言,故不值一提。你本该体谅才是,何须懊恼伤神?”是日,内大臣陪伴于家,一刻不离槿姬。

    一日,大雪纷飞,时至黄昏,仍不停歇。苍松翠竹,做立雪中,尽显风姿。夜晚的暮色静澄清幽。源氏和槿姬携手坐于窗前,两人在雪光的映衬下,更是艳丽迷人。源氏公子道:“四时风物,春之樱花,秋之红叶,皆赏心悦目。但冬夜明月照雪,此景虽无色彩,却更沁人心脾,令人遐思无限。实在是意味浓厚、情趣隽水了!古人道:‘冬月五味,真乃浅薄之至。”’遂命侍女将帘子卷起。见月光普照,大地银白一片。庭前花木枯衰,满目萧条;溪水冻结,地面冰封似镜,景色异常凄艳!源氏公子便命女童们到庭中会滚雪球。一时间,庭中欢声笑语,月光映着娇小玲珑的女孩,甚是醒目。几个年龄稍长又一向熟悉的女孩,随意地披着各式衫子;白雪红装,互相映衬,鲜丽耀眼。年幼的,欢天喜地,追逐嫁戏,连扇子也掉落在地,那天真烂漫的姿态异常可爱。雪球愈滚愈大,女孩们还想再滚,但已是气力不济。庭中的几个女童,在东门边口挤作一团翘首而望,笑着为她们加劲。

    此景勾起了源然公子对已逝母后的思念,他对槿姬说道:“前年藤壶母后在庭院中造一雪山。本乃寻常游戏,岂知因母后之意,竟酿出风流韵事。每逢四时佳兴,忆起母后夭逝,便觉遗恨无限,甚是悼惜。母后于我一味疏远,故我无线接近,以知详情。然每次拜谒宫中,母后又视为可信之人。我也处处尊敬她,凡事无论巨细,必向她请教。母后不善言辞,但言必有中,行必有果。即便琐屑小事,也不马虎处之。如此聪慧果决之人,世间岂能再有?她温柔敦厚,优雅妇淑之品性,世上无人可比。唯你与她血缘最亲,颇为相似。然有时似存嫉妒,且一味偏执,不知圆滑,实乃美中不足。那槿姬呢,又不相同。她高贵典雅,举世无双。我们只在孤寂无聊时,偶通书信,谈些不甚紧要的话题。但我也是小心谨慎,不敢有丝毫非分之想。”槿姬道:“既然如此,我倒要问你,那位尚待俄月夜,也是人品高雅,行事周全,不似轻薄放荡之人,怎与你也有绯闻艳事传出?我真不明白。”源氏公子答道:“此话不假。那陇月夜也是花容月貌,倾城倾国。至于那件事,于她,我深感愧疚,每每想起,悔恨不已。大凡风流之人,总有许多懊恼之事;年纪愈大,懊恼愈深,我自觉老成持重,也不过如此。”说时,竟忍不住掉下泪来。接着又谈起明石姬,源氏公子道:“此女来自乡野,微不足道,一向遭人轻视。她虽出身低贱,但颇通情理。由于过分在意出身,不愿与人交游,反显得孤高气傲,成为白玉之假。我倒从未会过身份低微之人呢。然而十全十美的女子,这世间也难觅得。东院那人孤居独处,心绪丝毫不变,甚可赞誉。我当初喜她谦虚恭谨,故与之结识。此后,她一直安度日月,美德本变。如今,我愈加喜爱她的忠厚诚实,永不舍她了。”两人共话种种事情,直至深夜。

    月色明澈,万籁俱寂,愈显幽静迷人。槿姬即景吟道:

    “塘水凝石隙,碧月自西沉。”她微倾着头,闲眺帘外,姿态优雅宜人。她的发署和容颜与藤壶母后酷似,甚是妩媚。源氏公子见了,对槿姬的思恋才稍有减弱。此时鸳鸯忽鸣,声声入耳。源氏公子即兴吟道:

    “雪夜沧桑惜逝光,鸳鸯噪噪恼人肠。”

    就寝之后,脑中尽是藤壶母后。半梦半醒间,恍格母后立于身前。她一脸愁容。幽怨说道:“你曾指天为誓,决不泄露我俩私情,而如今已是众所周知,恶名昭著了。教我在阴间也深感羞耻,痛苦难当。我好恨啊?”源氏公子想张口回答,但仿佛身陷梦魔,只能一味呻吟。槿姬惊醒,慌忙问道:“哎呀,你怎么了?发生了何事片源氏公子醒来,不见母后影踪,一时心乱如麻,不知所措,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儒湿了枕袖。槿姬觉得莫名其妙,尽管百般抚慰,源氏公子仍躺着不动,稍后吟道:

    “冬夜眠不稳,梦醒渺难寻。”

    好梦难续,不胜悲伤。翌日早起,不讲原由,便吩咐各处寺院念佛诵经,忏悔祈祷。他想:“梦中她恨我,诉说阴间所受苦难,想来也不假。她一生勤修佛法,无甚罪孽。只此一事,使她沾染尘世污浊,难以洗刷。”他想像藤壶母后来世将遭受的痛苦,更感悲伤心中寻思:“可有办法助我去幽冥之地代她受罚?”然而又深恐世人非议,不敢公开为母后举办法事。且冷泉帝近来莫名烦恼,闻之此事岂不怀疑?只好一心祈祷,但求能与母后在极乐世界同坐莲台,然而:

    “故人已逝念难断,幽冥迷离影无踪。”恐这又是迷恋尘世俗线之故了。

      第二十一章 少女

    却说光阴似箭,转眼又至阳春三月。藤壶母后周年忌辰之期刚过,朝野上下尽皆褪去丧服,换上平素衣装。四月一日更衣节,满朝文武皆衣冠华丽。四月中旬的酉日,又到了举行贺茂祭之时。是日天气晴朗,前斋院模姬却依然孤居独处,闷闷不乐。庭前桂树历经初夏熏风,更是碧枝摇曳,生意盎然。众传女触景生情,回首小姐初为斋院那年贺茂祭的情景,连声叹息。源氏内大臣传书一封问候道:“斋院今年父丧期满,该除去丧服了。贺茂祭拔楔之时,也该心情舒畅了吧。”又赠诗道:

    “君当又逢斋院日,山溪中办拔楔仪。

    谁可料得今年摸,恰是君行除服期。”

    紫纸黑字,封成严格的“立文”式系于一枝藤花上送至根姬处。其形式与时宜甚为和谐,精美而极富情趣。模姬回信道:

    “昔日身着丧服日,情在眼前犹依稀。不觉除服期已至,流光空掷殊可惊。

    真乃迅速之至。”仅此而已。源氏细细品味。模姬除服之日,他又托宣旨转与控姬众多礼品。模姬却不领旧情,宣称要如数退还。宣旨想道:若除此礼物外另附情书,那么还是退还为妙。但他现在不过送礼而已,再说小姐作斋院期间,也常收其礼。真心一片,拒之无理呀!她深感踌躇,左右不是了。

    至于五公主,源氏逢年过节亦定赠予礼物。五公主感激不尽,便不住对他赞叹道:“这位公子,我看他几日前还是个孩子!孰料一眨眼长大成人,彬彬有礼了。且生得相貌堂堂,心地善良无比呢!”传女们听了皆悄然而笑。

    五公主每每会见摸姬,便劝她道:“此大臣对你一片真心,你为何还犹豫呢?且他倾慕你,并非始于今日。令尊在世时,因你作了斋院,不能与他喜结良缘,时常哀声叹气呢。他曾道:“人道父命难违,这孩子却置若罔闻。”每言此语,皆黯然神伤。从前左大臣家葵姬尚在,我惟恐得罪三姐未曾劝说干你。如今这位尊贵的正夫人已经去世,依我之见,你起而代之,最合适不过。且源氏大臣尚对你迷恋如初,向你求婚。我认为你们之合是天造地设的呢。”模姬听得此番陈词滥调,很是不悦,答道。“我将终生不嫁!父亲生前我尚难从命;如今他仙去,我反而更改初衷,这成何体统!”见她一副羞恼之态,五公主只好团而不谈了。模姬见宫邸内众人尽皆纵容源氏,便觉此人不可不防。而源氏本人呢,也只好平心静气,忠诚如一地等待着,并不想强她所难。

    葵姬所生小公子夕雾,已年方十二。源氏欲早早替他行冠,仪式定在二条院举行。然夕雾的外祖母太君极欲亲睹这仪式,希望在自家宫邸举行。如此要求也合情理。为不使其失望,遂改在故太政大臣邪内举行。夕雾的亲母舅右大将和清母舅等公卿贵官,皆为朝廷权责,他们带来隆厚的贺仪,自然做了仪式的主人。此次冠礼隆重非凡,普通臣民,也都前来朝贺。源氏大权在握,凡事皆可逞心而为,本想如世人之所料,封夕雾四位官爵。但夕雾尚年幼无知,若让他一跃而登四位,反成权臣故技。因此灵机一动,改封六位,赐穿淡绿官袍,并特许上殿。

    太君得知此事,甚感意外,心中颇为不平。她接见源氏时,问及此事。源氏只好如实启禀:“夕雾年纪尚幼,本不该行冠,让他强扮成人,意欲使之提前两三年进入大学素,以求积知广识。此间,仍视他为童子。将来学业有成,才能委以重任,使之报效朝廷。自思年幼之时,生长于九重宫殿,不港世事。昼夜侍奉父皇,所阅之书,实乃有限。虽承蒙父皇亲授,但因浅薄无知,无论研习学问,还是吹拉弹奏,皆不精深,是以不能与高手并美。世间虽有青出于蓝胜于蓝之例,但却鲜见,倒是一代不如一代者居多。因有此虑,所以欲使小儿入学。且贵族子弟,官位世袭,荣华富贵,已纵娇成习,常将研习学问视为苦差,不屑一顾。此般子弟,不学无术,竟照样升官晋爵。于是趋炎附势者,虽腹中讥笑,仍竭尽吹捧之能事,博其欢心。这等子弟平日高傲自大,至高无上。但若时背运乖,父母仙去,家道中落,就会遭人轻海而孤立无援了。如此说来,做人总须博学饱识,再备大和魂乃得以强者面目见之于世。目前观之,这未免耗心劳神,浪费时日。但将来登进仕途,成为国家栋梁,父母辈也含笑九泉了。目前虽爵位不高,但仅着父辈庇前,他人不致耻笑。”

    太君长吁道:“体智谋深远,自有道理。但右大将等人却忽略于此,只道你封夕雾六位,甚感意外。且夕雾也为不悦,小孩子好胜心强,从来未将母舅的表兄弟放在眼里,如今他们都身居高位,而他自己却身着一身淡绿袍子,委屈得很呢。”源氏笑道:“小孩子家也知心生怨恨,如何了很!不过他年纪尚幼,尚不懂得的。”又觉得儿子很是讨人喜欢,接着说道:“待他知书识理之后,此怨自会消解。”

    夕雾人大学家研习汉学,源氏决定给他取个字号。此仪式在二条院东院内的东殿举行。达官贵族,及殿上人等,都好奇地跑来观赏。那些儒学博士睹此盛况,拘绩不前。源氏对众人说道:“不必拘忌小节,依照儒家之惯例严格执行,不得更变!”儒学博士便强自镇静,故作泰然之姿。有几人身着借来之服,仪态奇特,极不称身,却仍自鸣得意,一副儒学大师之态。说话漫不经心,踱着方步,次弟落座。贵公子们见此奇景,忍俊不禁。

    此次与会侍者,皆为老于世故,不苟言笑之人,只管执模斟洒。只因儒礼繁杂,虽右大将和民部卿等慎之又慎,终不合礼仪,遭到儒学博士斥责。一儒学博士呵道:“尔等身为奉陪之人,竟如此无礼!不知我乃著名儒者,真乃蠢笨之至!”众人听了,皆嗤之以鼻。博士又斥责道:“肃静!无礼取闹,速速退下!”如此一来,更可笑了。从未见过此种仪式之人,心中顿感稀罕。作为大学出身的公卿们,深谙此道,都颔首微笑。他们见源氏内大臣崇尚学识,教之于子,皆敬佩不已。

    座中偶有人窃窃私语,众儒家博士便厉声呵止,斥责他们不懂礼节。暮色降临,灯光摇曳。众傅士板着脸,凸额凹腮,面黄肌瘦,一个个貌若戏台小丑,实在可笑。源氏内大臣说道:“糟了!像我这样顽劣之人,定要大受呵斥了!”只放隔帘而视。一些大学生姗姗来迟,见已座无虚席,转身欲走。源氏得知,宣召他们至钓殿格外受赏。

    仪式完毕,源氏召集诸儒学博士及学者赋诗。其他深港此道的王公贵族也留下来捧场。博士们吟赋律诗,源氏内大臣及诸人皆作绝句。题目由儒学博士选择,均极富趣味者。夏日夜短,赋诗完毕东方已白,于是开始讲解诗篇,任命左中共为讲师。此人眉清目秀,声如宏钟,朗诵诗篇气宇别致,风度翩翩,乃一德高望重的儒学博士。

    夕雾出身名贵,享尽世间荣华。但他所作之诗,每句意味十足,勤学苦练之志也溢于言表。且诗中旁征博引,如晋人车脱萤灯攻书与孙康卧雪读经之典,信手拈来,让人赞不绝口;就是传入中国,也当属名篇之列。至于源氏内大臣之大作,更是美妙绝伦。其间热忱咏颂父母爱子深情之作,尤催人泪下。其后在世间流传甚广,读者趋之若鹜。作者一介女流,才学平平,对汉诗钻研不深。为避烦琐,不再细言。

    其后源氏内大臣继续为夕雾入学之事奔波。他在东院为夕雾独辟一室,请来一位博学之人为师,授其学问。既行冠礼,夕雾便难得去外祖母居所了。外祖母一向溺爱外孙,朝夕呵护,视作婴儿。惟恐他在那边不能专心读书,所以源氏内大臣将他笼闭一室,每月只许前去拜望三次。夕雾苦闷不堪,心道:“父亲怎如此严厉!我毋需苦学至此,亦可身居要职,兼济天下。”不过他为人谨慎而不夸浮,能耐苦劳。打算尽量读完规定之书,早日跻身官宦,安身立命。四五月之后《史记》等书便已读毕。

    夕雾现已可应试大学定。源氏内大臣想预考一下,便将之叫于跟前。同样延请右大将、在大井、式都大辅及左中弃等人前来监考。并命夕雾之老师大内记,找来《史记》诸卷,从中择出儒学博士正考时抑或涉及之疑难章节,叫夕雾诵读讲解。夕雾朗声而涌,一气呵成,而各处义理,也烂熟于心。聪慧之至,可惊可喜!监考诸人大为感动,对夕雾的天才赞叹不已。特别是大母舅右中将,感慨道:“若太政大臣还在,将会何等欣慰啊!”说罢,掉下眼泪。源氏内大臣也不能自己,叹道:“后生可畏,父母却日渐愚痴,此乃情理中事。旁观他人此番变化,便觉可笑,岂料自己还不算老,竟也如此。”说罢暗自拭泪。而老师大内记自以为教之有法,心中甚是得意,自觉满面荣光。右大将便举杯敬酒。大内记已有几分醉意:一饮而尽后,脸色更显蜡黄。这大内记虽学识渊博,却脾气怪异,一直不得志,穷途末路。源氏慧眼识珠,特聘他为夕雾的老师,待遇优厚。他受宠若惊,似觉脱胎换骨。或许将来尚可得夕雾无限信任呢。

    考试那日,大学素的门前,车来人往,喧嚣不绝。满朝文武几乎全至。只见侍从如云,簇拥英俊浦洒的冠者夕雾公子款款而至,使得其它考生自惭形秽,躲于一旁。来者之中,尚有一批先前曾参与起字仪式的寒酸儒士,因被列席未座,正感委屈呢。与上次起字仪式一般,监考的儒学博士不时训斥于人,实是可恶。但夕雾从容自如。此时大学颇兴旺,与古昔全盛之时不相上下。各级官员子弟,争相趋从。因此世间才子,与日俱增。此次应考,夕雾所考项目文章生、拟文章生等均及第。此后师弟二人便更为刻苦。源氏举办诗会,博士、学者等皆神采飞扬,—一来哪参加。此真可谓文化之盛世也。

    此时官中正逢议立皇后之事。源氏内大臣依藤壶母后遗言,欲梅壶女御侍奉皇上,遂提议立梅壶女御为后。但世人认为藤壶与梅壶皆为亲王千金,两代皇后同出亲王之家,恐有不当,因此不赞同。有官员禀奏:“入宫最早之人弘徽殿女御,当立为后。”此番议争,实乃两派暗斗。兵部卿亲王也涉与此事。他现已改为式部卿,又是国舅,深得是宠。其女人宫多年,与梅壶一样官至女御。支持他的人言道:“若立亲王女儿为后,则式部卿家之女与梅壶一样,且是藤壶母后侄女,更为亲近。母后仙逝后,代为照顾皇后者,她乃最佳人选。”三方各持一端,难分难解。但最终册立了梅壶女御,世称秋好皇后。时人闻讯,惊叹不已,认为梅壶女御命大福大,与母亲六条妃子迥然不同。

    与此同时,源氏内大臣也荣升太政大臣,右大将官至内大臣。源氏太政大臣便让新内大臣掌管天下政务⑤。这新内大臣为人正直,且气度不凡。他学识渊博,昔日玩“掩韵”游戏虽不及源氏,但对公务并不逊色。他妻妾成群,子女过十。儿子身居高位,名声赫赫,女儿一双,一为弘徽殿女御,另一人云居雁,乃弘徽殿女御的异母妹,年方十四。其生母出身高贵,乃亲王家女儿,与弘徽殿女御之母相比,并不在其下,然此生母携女儿改嫁一位按察大纳言,并与之生得许多子女。右大臣认为女儿寄养于后父家中不妥,便接了她回来,烦祖母太君照料。但或许因云居雁生母之故,内大臣并未重视于她,虽然她人品外貌绝非寻常,却更为偏爱弘徽殿女御。

    夕雾与云居雁同于太君膝下成长,二人年纪相仿,两小无猜。十岁之后,两人才各居一室。内大臣教训云居雁道:“夕雾表弟与你虽为近亲,然身为女子,不可对男子过分亲近。”分隔之后,夕雾那颗童心时时恋慕云居雁,每逢观花赏叶,或一起嬉戏之时,夕雾必与之形影相随。云居雁也倾心于夕雾,至今相见,两人仍纯真无邪,了无忌虑。待女、奶妮等窃议道:“如此有何不妥呢?两人尚小,形影相伴,已非一朝一日。如今将其拆离,教人于心何忍?”云居雁心扉纯静,天真烂漫。夕雾虽年幼无知,但隐隐私情,谁能言说:自分开以来,他一直闷闷不乐。于是开始鸿雁传情。二人书法虽尚稚嫩,然而也初露端倪,将来必定非同凡响。但毕竟心思欠细,不免四处丢落。众侍女拾得,得知他们暗中思慕,如此稚情,也不忍披示。故而只当视而不见。

    且说自庆祝升官的盛宴之后,朝中也少了紧要公务。秋雨淋沥,闲来无事。一日秋夕,正是“获上冷风吹”时内大臣去参见太君,并命女儿云居雁弹琴。太君长于乐器,孙女云居雁朝夕与共,得其指点。内大臣道:“女子弹奏琵琶,恐伤雅观,然这声音却也悦耳。如今世上,能得名师亲授的恐怕为数甚微,屈指可数也不过某亲王、某源氏……”他列举几人之后,又道:“诸女子中,据说源氏太政大臣养于大堰山乡的明石姬,技艺超群。她生于琴师世家,传至其父,归隐明石浦山乡。这明石姬琵琶造诣极深,源氏太政常赞之不绝。凡音乐才能,异于其他技艺,需广众合奏,潜心磨炼,方能增进。而明石姬却一人独奏,能卓尔超群,委实不凡。”说罢,恭请太君弹奏。太君道:“我手久不拂征,怕已生硬了。”拂指拭拨,乐音甚美。弹毕道:“那明石姬命真好!听说人品也不错。源氏太政大臣一直想要个女儿。她便为他生了一个。大臣又恐此女久居山乡而致埋没,将其交与高贵的紫夫人抚养。众人皆因他行事谨慎而大加称道呢!”

    内大臣说道:“女子若性情柔顺,便能得宠。”谈及别人时,却情不自禁想起自家儿女,便接着道:“弘徽殿女御可谓我一手栽培,品貌才学,世无其匹,岂料主后之事败于梅壶之下,我痛心疾首,直叹命运之难测。幸而尚有云居雁,我总要想方设法,让她当上皇后!几年之后,皇太子行冠礼,我暗自思量,让云居雁作太子妃,以了我愿。岂知明石姬洪福及天,所生此女,定是云居雁对手了。此女一旦进宫,恐怕便无人可及呢!”说时嗟叹不已。太君言道:“此言差甚!你父亲生前曾言:“皇后定会出于我家。弘徽殿女御之事,也颇费心机。他若健在,岂会有此等周折之事?”为此,太君对源氏太政大臣不免耿耿于怀。

    且说那云居雁,生得乖巧玲珑,纯真无邪。她弹筝时长发飘,眉清目秀,温文尔雅。见父亲神情专注于她,竟有几分难为之情。脑袋微微侧偏,更觉美妙绝伦。左手按弦姿态极为别致,竟如一画中美人。祖母见之也觉无懈可击。云居雁从容自如地弹过一番,便将筝推向一旁。内大臣取过和琴,随意撩拨,弹出一段流行短调,音调凄婉动人,庭前秋叶纷纷飘落。年长的侍女们涕泪涟涟,在帷屏后静听。内大臣开始朗诵“风之力盖寡……”来。接着说道:“并非琴音哀伤,只因这惨凉晚景感人至深。清太君再弹一曲如何?”太君应允操琴,内大臣唱着《秋风乐》,与其相和,歌声优雅悦耳。太君本来乐于施爱,此时更觉得内大臣讨人喜欢。此时夕雾也至,太君颇为高兴。内大臣命张开帷屏,将云居雁隔于里间。遂招夕雾坐下,说道:“好久不见,何必一味俯首穷经?你父亲太政大臣自己也道书多味乏,为何尚强迫你如此苦嚼呢?终日囚于书斋,也实在苦累了你。”又说道:“功外之事也不可不学。例如吹笛,古代推土遗韵。”遂取一支笛让他吹奏。夕雾竟也吹得荡气悠扬,悦耳动人。内大臣即刻停止弄琴,轻轻按拍,情不自禁唱起催马乐“满身染上著花斑”。唱罢言道:“太政大臣也对音乐颇感兴趣,常借此排遣政务之烦。诚然,世事枯燥乏味,应该及时行乐呀。”便命斟过酒来,一饮为快。不多时,天色渐黑,室内华灯初上,众人一同用餐。不久,内大臣便命云居雁回内房。因有让她入宫打算,便将二人强行疏远,甚至云居雁的琴声,也严加隔绝,不让夕雾听闻。侍候太君的几个老年传女躲于一旁,窃窃私语:“长此以往,恐有不测!”

    内大臣声言出去办事。岂料刚一出门,又偷偷摸摸地闪进了他恩宠的侍女房中,密谈逗闹一番,悄悄地溜了出来。半途忽闻有人在暗处私语,甚觉疑惑,便侧耳偷听,原来是两个侍女正在说他呢。但闻一人道:“老爷自作聪明,为女儿着想,其实天下父母何等糊涂呵!瞧着吧。照此下去定会出事的。常言道:‘知子莫若父。’此话却无道理。”她们正讥笑他。内大臣想道:“原来竟有这般丑事!我以前并非没有防范,难念及二人均为孩子。岂料竟让其钻得空隙,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他这才如梦初醒,悄然而去。刚一上车,驱车者便大声喝驾。侍女们相互言语道:“都什么时候了,老爷才动身。不知他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如此年纪尚不守规矩。”议论他的两个侍女说道:“适才一阵浓烈衣香飘来,还以为夕雾少爷呢,原来却是老爷!哎呀,不好了!他一定听到了我们刚才所说的话。这老爷可不好惹的。”大家心下不安。

    内大臣一路思绪万千:“成全他们,也并非何等坏事。然站表姐弟结好,平凡俗气,难免外人说三道四。况且源氏压制我女儿弘徽殿女御,至今我尚难咽恨。若云居雁入宫伺候太子,也许还会为我争气,可借此女……真遗憾啊!”源氏与内大臣之间,表面一直和睦,但为权势却素有争执。想起昔日所吃之亏,内大臣又恼又恨彻夜难眠。他估计太君定然知道此事,只因分外疼爱这孙女与外孙,便顺其自然。又想起那两个侍女的嚼舌来,心绪甚是不宁。内大臣性情耿直,锋芒毕露。故此心烦意乱,难以自控。两日后,他又去参谒太君。太君见他常来请安,心中甚是喜悦,认为大可嘉许。虽接见儿子,但儿子终为内大臣,也需慎重。此刻她头发短若尼姑,身着新衣,正于屏后正襟危坐。内大臣因心绪不佳,直接对母亲说道:“儿子此刻前来参谒,心中极为不快。每次来此,连侍女也瞧我不起,真乃畏缩之至!儿子不才,但素来母训是懂的,从不敢违逆母亲。可云居雁这女子不守闺条,我恼恨之极,忍无可忍,不禁要埋怨你老人家了。”说着,以手拭泪。太君大为吃惊,那化妆得漂亮的脸骤然失色,眼睛也瞪很大了,问道:“到底怎了?我此等年纪,还要爱你怨气!”

    内大臣也颇感唐突,忙解释道:“儿子将幼女奉托太君,自己没能尽为父之责。只因心系长女,煞费苦心送她进宫,当上女御,只盼有朝一日册立为后,岂知有此败局。儿子虽未抚育幼女,然深信太君教养有道,倒无所挂牵。岂知她与夕雾通好,遗憾之至!夕雾虽博闻强记,赞誉甚高,但若草率订下如此姑表之亲,传出去定会被外人耻笑。便是平常百姓,也会羞耻不已。为夕雾计,还是另择非亲之贵府,也可荣耀东床。再说,近亲结姻,源氏太政大臣必定不悦。太君若想成二人之事,也不能瞒着我这父亲,以便筹划,将婚事办得堂皇些才是呀!任之为所欲为,肆无忌惮,真让我痛心疾首啊!”太君做梦也未曾料得此事,觉得出其不意,答道:“此番言语,也不无道理。但两人的打算我茫然不知。倘真如此,我心更难安,怎能与他们一同受此罪责?自体将她与我抚养之后,我疼爱备至。周全思虑,比你过之而无不及,极欲将她养得至为优秀。但年幼若此,作为长者溺爱是有的,倘说我纵容他们谈情说爱,则从何谈起!且问你从何得知?轻信谣言肆意妄为,委实不该。证据俱无,你要毁掉人家的名誉么?”内大臣答道:“母亲息怒,孩儿不敢。众侍女狐言鬼语,我心有余悸。”说罢告退。

    熟知内情之人,对此深为同情。那日晚上偷偷嚼舌的那两个侍女,也唉声叹气,后悔莫及。云居雁本人则一无所知,依然如故。父亲窥其药房,见她那可爱模样,心中甚感可怜。他埋怨乳母等人道:“她年纪尚幼,不料竟这般糊涂。我还对她寄以重望呢!实在糊涂透顶!”奶娘们无言可对,窃窃私语道:“儿女私情,不足为怪。即便帝王之女,也难免过失。以前小说中常有此例。且往往得知内情者从中促成。惟有这一对,数年朝夕共处,老太太视若心肝宝贝,我等侍女,哪能将他们拆散,而不让一块儿玩呢?目前年起,老太太也有明显变化,将他们分开相居。有的孩子品行不端,找空子模仿成人所为。可这位夕雾少爷,人品正直,怎会与小姐胡来呢?我们做梦也不曾想到啊。”说着,连声嗟叹。

    内大臣又对乳母与众侍女说道:“行了,此事不必再提,也不许四处声张。虽然终是难以瞒过外人的,但你们听人说起此事时,须得尽力解释。我即日便令小姐搬到我处居住。对于老太太,我也略有些怨意。你们几人呢,恐怕也不愿此类事情发生吧?”众侍女知道他并无责怪之意,愁叹之中又觉几分欣慰,便献媚道:“请老爷放心!我们还担心被大纳言老铲晓得呢。夕雾少爷虽品佳貌美,但毕竟为人臣子,有何足惜?”

    云居雁终究是个小孩儿,父亲极尽言语,劝她不与夕雾往来,却偏偏不听,内大臣急得泪都流出来了。他只能私下向几个贴身侍女讨教:“如何救得小姐,不致埋没呢!”他只管对太君抱怨。太君对孙女与外孙皆极疼爱,而对夕雾更甚。见他小小年纪便懂得爱情,甚可欣喜,反而怪内大臣太古板。她想:“何须这般小题大作!内大臣对云居雁向来不甚关心,并无将她教养入宫之急。怕是见我对她如此重视。才欲送她入宫作太子妃阳。若希望破灭,也听天由命,嫁与臣下,当然夕雾是最佳人选。无论人才品貌,均无人可及。依我之见,云居雁能嫁夕雾,倒是夕雾受了委屈呢,他所攀之亲,应是身分更为高贵之人。”想来过分疼爱夕雾之故吧,她对内大臣也生了些怨意。内大臣若知,定要加倍怨怪了。

    夕雾尚不知这边正因他闹得不可开交,径直前来探望太君。前日来此,因耳目众多,连找个岔子与心上人倾心交谈的机会也未觅得。相思苦长,好容易待到黄昏,他便匆匆前来。太君一改昔日模样,见他来了,板脸将他叫至跟前,对他说道:“因你之故,你舅舅对我怨气不小,让我左右为难啊!你如此胡思乱想,惹人恼怒!我本不想唠叨,又怕你执迷不悟。”夕雾本来心有所忌,答道:“到底何事?我近日闭门不出,与外界隔绝而潜心习读,对舅舅并无失礼之处呀?”他说时面带羞色。太君怜悯之心油然而生,说道:“不必再言此事,总之你以后谨慎些便是。”言及此处,转换了话题。

    夕雾想起今后与云居雁难得通信,甚感悲戚。太君劝他进餐,他有口难咽,低低欲睡,其实心中却惴惴不安。挨到夜深人静之时,悄悄拉挪通向云居雁房间的纸隔扇,不料这日竟被锁住了,房间里悄无声息。他甚感乏味,便倚纸隔扇面坐。云居雁尚未入眠,她躺着倾听风吹竹动的沙沙声,又听到远方群雁飞鸣之声,哀愁更生,便独吟古歌:“雾浓深锁云中雁,底事鸣声似秋愁?”童声娇滴,惹人喜爱。夕雾听了心急如焚,便在门边低声叫道:‘十侍从在此么,快开一下门。”然而无人应答。此小侍从者,乃乳母之女。云居雁听得夕雾声音,知道刚才的古歌,已被他听去,顿感羞涩难当,只管用被子蒙了脸。她隐约地感到清思萌动,不免心中厌烦。又害怕惊醒睡在旁边的乳母,只得纹丝不动。二人隔着纸隔扇,相对无言。夕雾独自吟道:

    “苦雁夜呼伴,获飞愁更增。”愁苦深深,沁人心脾。他回到太君房中,深恐连声嗟叹,将其惊醒,只得躺于床上,辗转反侧。

    翌日初醒,夕雾犹觉几分莫名羞耻。他回至房中,便与云居雁写信。但送信的小诗从却没了影踪。不能去云居雁房间,夕雾胸中好是憋闷。云居雁呢,因受父亲斥责,深觉可耻。她单纯开朗,天真无邪,对于别人评论,她满也并不在意。对自身命运,也不多加恩虑,依然纯真可爱,不惊不厌,也无与夕雾分离之意。只可惜乳母与侍女整日在身边谋煤不休,使得她不便与夕雾通信。若是年长,遇此困境,定会设法巧妙解脱,惟夕雾年幼,无计可施,只得独自悲伤罢了。

    内大臣此后一直不再前来,对太君怨恨甚深。内大臣正妻,闻知此事,却也权当不知。因亲生女儿弘徽殿女御不能册立为后,她已万念俱灰。内大臣对她说道:“‘梅壶女御已被册立为后了,而弘徽殿女御正空与悲切呢。我同情她,心中苦不堪言,我想让她静心息养几天。她虽未立后,仁皇上分外宠爱。几乎夜夜临幸,使她不得休息,连贴身宫女都不得安宁,正不住叹苦见”内大臣次日便向皇上告假。冷泉帝初不许,但内大臣固执己见,冷泉帝也只得强颜应允,让他将女御带回。内大臣对女御说道:“你一人孤寂难耐,叫你妹妹前来陪你玩玩吧。太君那里,本不必担心,然而那个男孩子常来打扰。他人小心大,你妹妹年幼尚小,本不该接触男子。”便突兀地赶到太君处迎接云居雁。

    太君极为不悦,对内大臣说道:“我仅有一女,不幸夭折,不免感到十分孤寂。幸喜逢着这孩子,实指望她能与我朝夕相伴,以卒天年呢。岂料你对我却不信任,教我好不伤心2”内大臣甚感歉疚,忙答道:“母亲息怒!儿子只是不满此事,并非怀疑母亲。我们家女御。自宫中归宁,一直寂寞无聊,心事重重,委实可怜。我姑且将云居雁唤回来,以慰其心,此乃暂时之事,”接着又道:“云居雁蒙受太君抚育之恩,乃得长大成人,此思自将铭记在心。”这内大臣性格倔强,一旦主意已定,纵九牛二虎之力也难劝阻。因此太君甚是不悦,叹道:“人心叵测,令人烦忧。这两个孩子年纪尚小,竟与我如此生外,说走便走,全无依恋之心。年幼无知,尚可原谅,怎么连知书识理的内大臣,也偏要来争夺这孩子,意我生怨呢?我看在那里,是不会比在此处过得更安适吧?”说着啜泣起来。

    此时夕雾到来。他近来时常彷徨于此,期求邂逅云居雁。他一见内大臣车子停于门前,羞怯不已,只得转身径归东院。此刻内大臣的公子左少将、少纳言卫佐、侍从、大夫等人,也都聚于厅上。但太君却将他们拒诸帘外。内大臣兄弟左卫门督与权中纳言等,纵非太君所生,但他们谨守太政大臣在世时之规矩,不敢有违,常来看望太君,竭尽孝顺之意。随同也带了儿子前来。满堂儿孙,品貌实乃夕雾最佳。太君对夕雾也倍加疼爱。夕雾迁去东院之后,太君心底空空如也,而身边的云居雁,则成了她掌上之珠。太君对她悉心教养,百般抚爱。不料如今内大臣将夺了她去,太君甚感戚戚。内大臣对她说道:“此时我便要进它去了,日暮来迎接她。”言罢退去。

    内大臣心中想道:“此事难办了。不如顺水推舟,成全了吧。”然而终究不能接受,又想:‘洗得让夕雾升了官位,使我们也脸上有光。然后将其对云居雁的爱情考验一番,再作商定。倘要允许,举行婚礼也不可草率。若依旧让两人住在一起,纵然警辞相训,但年幼不请事理之人,很难说不会出乱子。只怕太君还要庇护呢。”他便以陪伴弘徽殿女御为由,向太君邪内及私邸内之人撒了谎,将云居雁接去了事。

    云居雁归家不久,太君来信,信中道:“恐怕你父亲又将埋怨于我,你可知祖母念你之情,盼你早来相见。”云居雁即刻花枝招展,翩翩而至。此女年方十四,果然是一个温柔可爱、娇媚大方之楚楚少女。祖母对她道:“你一向与我形影相随,朝夕不离,你去之后我好孤单啊!我乃风烛残年,常常忧虑:可有时回目睹你荣华显贵之日?如今你觉舍我而去,令我伤心难过啊!”言至此处,不由垂泪。此时夕雾乳母宰相君来了。她悄悄对云居雁道:“本愿小姐做我家女主人,可小姐迁至那边去了,好不遗憾。婚姻大事,小姐再不可听信舅老爷另许之人。”云居雁羞而不答。太君与宰相君说道:“罢了!不必白费口舌了。听天由命吧!”宰相君仍怨愤道:“并非白费口舌,舅老爷目中无人!我倒要请他访一访:我家少爷何处不若他人呢?”

    此刻,夕雾正于暗中偷看。倘在平日,他深恐别人讥评,是不会作此行径的。但此时他恋情苦痛,无所顾忌,便独自在那里抹泪。乳母见他可怜,便与太君商量,让他们趁天黑人烟稠杂之时,在另一室内相会。两人一见,脸上鲜红,只觉得心若大海波涛,竟有口难言,泪水静淌。夕雾言道:“舅舅也太绝情!我本想。他若带你走,就随他去罢!也可让我死了此心。但日后不见,相思更苦!可惜昔日竟未能常相守啊!”云居雁答道:“我何曾不这样想?”夕雾又问道:“你思念我么?”云居雁颔首频频,状若孩童。

    掌灯时分,退前的内大臣,径往太君处接云居雁。前驱一路厉声喝道。太君邪众侍从都道:“老爷驾到!”竟一时骚乱起来。云居雁惶惶不安,浑身颤栗。夕雾人少气壮,义无反顾,拉住云居雁,不肯放行。云居雁乳母前来,见此情形,心中叫苦连天。想道:“天啊!看来老太君早知内情。”便对夕雾怒怨道:“活见怪!老爷知道了定会生气,若那位按察大纳言老爷知道了,又当如何?无论你何等才貌,初婚配个六位小京官,终不成体统。”言罢,径往屏风背后而来,尽怨二人的不是。夕雾知道奶娘轻视他官位太低,不免愤然,意兴稍减。他对云居雁说道:且听乳母所言!我此刻是:

    血泪湿双袖,浅绿何年红!”感到羞耻啊!”云居雁答道:

    “个薄妾忧怨,你我缘未知!”言犹未尽,内大臣闯入哪内,云居雁无奈,只得逃回闺中。夕雾留于原处,也深感狼狈,只好退回房中躺下。闻得内大臣唤云居雁速速上车之声,三辆车子悄然离去,心中好不怅然。太君派人来唤,他佯装睡着,纹丝不动。却泪如泉涌,辗转忧伤至天明。因恐太君再次来叫,且被众人发现双目红肿而难堪。因此他便一人冒着晨间浓霜回到东院,准备一心闭门读书。一路寻思道,此皆自寻烦恼而且,是时天空阴暗,四围漆黑。夕雾触景吟道:

    “凛夜暗难睹,泪眼更昏蒙。”

    再说今年的五节舞会,所需舞姬共五人,源氏太政大臣家欲遣舞姬一名。虽然此事并不特别烦忙,但日子渐近,随从舞姬童女等人的服装,须得赶紧置备。东院的花散里,负责舞姬入宫时随从人员所穿的服装。源氏自己管理总务。新立秋好皇后也从旁协助添置诸多艳装丽饰,且配备了童女和下级差役的衣衫。去年因藤壶母后去世,五节舞会暂停。为补去年之憾,今年众人兴致极高。各家争相选送舞姬,竞争激烈,务求完美。今年宫中颁布新规章:会散后舞姬均留住宫中,提任女官。故此众人皆愿送女前往。连云居雁后父按察大纳言与内大臣之弟左卫门督,尽都欣然参与。地方要员方面,现任近江守兼左中异的良清也送上一女。

    源氏太政大臣家所遣送舞姬,乃现任摄津守兼左京大夫淮光朝臣之女。此女面容姣好,有美人之誉。淮光因出身寒微,不免难为情。旁人安慰他道:“按察大纳言所遣送为测室所生之女,你将正房爱女送出去,有甚不可?”淮光闻之举棋不定。念及当过舞姬之后便可在宫中充任女官,便下定决心。叫她先在家中练习舞蹈。随身侍女,皆精挑细选。在试演那日黄昏,便将女儿送至二条院。源氏大臣将诸院所荐女童及诗人,—一叫来亲审,为舞姬挑选随从。所有入选女童,想及将来,个个喜形于色。源氏规定御演之前,先在自己面前试演一次。选定童女容貌姿态优美,欲除去几个,竟难以割舍。笑着说道:“要是再送一个舞姬便好了。”只得再根据仪态神情复选。

    夕雾进入大学家后,一直精神恍惚,不思饮食。心情极抑郁,也无法静读了,整日只是闷卧于床。此时欲出门去解解闷,便信步二条院,四处游玩。他相貌俊秀,仪表堂堂,年轻侍女们无不赞叹。但他来到紫姬的住处,竟不敢走至帘前。源氏深有体会,深怕又生不测,因此阻止他与紫姬接近;紫姬的侍女们也躲着他了。此日为迎接舞姬,二条院一片忙乱,夕雾趁机混至紫姬所住西殿。舞姬由众侍女搀扶下车,至边门前临时设立屏风后小想。夕雾便近去窥望。但见这舞姬倦体横卧,年龄与云居雁相仿,身子却还要高挑些。神采飞扬,风流娴雅,竟比云居雁有过之而无不及。此时天黑难辨,但觉酷似云居雁。并非移情之故,惟觉仅此一见,不能满足,便伸手扯其衣裾。舞姬不知何事,惊诧不已。夕雾赠诗道:

    “给结同心初相逢,寄语天人情仍浓。我一直在牵挂你。”此举唐突之至!他的声音虽异常轻柔动听,但舞姬并不熟悉,推感胆颤心凉。此刻,侍女们慌忙赶来为她添妆了。人声鼎沸,夕雾只得憾然而去。

    夕雾对自己那袭六位官的淡绿色官袍至为嫌厌,因此连官也懒得进,门也不常出了。但五节舞会期间,宫中特许不照官位穿袍,他便着了便袍前往。夕雾年纪尚轻,清秀俊逸;步态昂然,面貌远较年龄老成。自皇上以下,王公贵族无不爱怜备至。如此恩宠,史无前例。

    五位舞姬人宫仪式隆重异常。服饰匠心独具,美不胜收。源氏太政大臣与按察大纳言家所荐舞姬姿色出众,讨人喜欢。但源氏家淮光的女儿身上那种天生丽质,却是大纳言家的女儿所不及的。淮光之女装束雅致,其高贵之态胜过她原来身份,赢得众人连声赞誉。是年所选舞姬,年龄稍长于往年,因此别有一番韵味。源氏太政大臣人宫观赏五节舞蹈时,忽忆起昔日五节舞会中的筑紫少女来。便于第四日正式舞会辰日,传书于她。信中言词不言而喻,所附之诗为:

    “当年少女今胜昔,昔日增郎今已老。”回首往事,他深感此女可爱,情不自禁作出此举。五节舞姬收到此信,怀旧之情油然而生,颇感人世变化莫测。她答诗道:

    “眼前浮现当年事,舞袖传情心自知。”其信笺绿色花纹隐约,正合舞姬辰日着绿之意。墨色浓淡相宜,字体多为草书,显得洒脱随意。源氏细细品味,觉得筑紫姬人如其书。

    夕雾钟情淮光之女,常欲偷偷与之亲近。然而那女子神态庄重,难于接近。孩子家生性腼腆,也只有空自嗟叹。他想:“云居雁既然与我缘份浅薄,这女子相貌姣好,我且前去结识,以慰此心。”

    舞会完毕,众舞姬当留于宫中,提任女官,但此次先回家中,改日人宫。近江守良清之女回辛崎技楔,摄津守淮光之女回难波拔楔,皆匆匆退去。按察纳言暂将女儿带回哪中,奏清改日送人宫中。左卫门督所送舞姬,非亲生女儿虽遭人非难,但终于容许入宫。

    淮光向源氏太政大臣恳求道:“宫中典侍尚未满额,希望赐小女以典诗之职。”源氏答应为之设法。夕雾闻此,甚感失望。他寻思道:“倘若我年纪稍长,官位尊高,这美人非我莫属了。如今我满腹心事也无从告知,真是伤心。”他对五节舞姬虽思慕不深,但添上对云居雁的相思,免不了整日涕泪涟涟。这五节舞姬之兄,是位殿上童子,常去侍候夕雾。一次夕雾与他极为亲近地交谈,问道:“你家那个舞姬妹妹何时进宫?”童子答道:“听说是年前。”夕雾说道:“她姿色出众,我很爱她呢。你有良机见她,我若是你就好了!能否助我一臂之力?”童子答道:“我哪里敢?妹妹的闺门,连我也不能越雷地半步,父亲说男女有别,即使兄妹,也千万不可,何况你呢!”夕雾说道:“这样吧,你给我送封信去如何?”童子畏惧不敢应允。但夕雾又哄又吓,他也无法坚拒,只得带信回去。那五节舞姬虽说年幼,但情窦已开,得了信喜不自胜。但见绿色双重筹,精美元比,笔力虽欠老练,但可窥见前途无量。字迹也隽秀可爱。信中有诗:

    “少女翩处舞,至爱苦难诉。”正看信时,父亲淮光突然闯了进来。两人大为惊异,急欲藏信,可惜为时已晚。父亲问道:“为何信?”遂拿起信来看。两人顿时脸色鲜红,父亲见了信骂道:“你们干得这般好事!”哥哥便要逃走,父亲呵住了他,追问“此信为谁所写?”哥哥答道:“太政大臣家夕雾公子,……”淮光听得此话,立即转怒为笑,说道:“公真乃风流多情,可爱呀!你们与他年纪相仿,还是不知事的傻瓜呢。”他称赞了一会,转身将信与夫人看。对她道:“夕雾公子出身高贵,能看得上我们家女儿而爱她,与其让她当个寻常宫女,还不如与公子为妻呢。我了解大臣的性情;他一旦相中某个女子,便爱慕至深,甚是可靠。有其父必有其子,我愿做明石道人。”但别人皆为舞姬入宫之事忙得不可开交。

    夕雾不能与云居雁通信;但在他的心底,云居雁远胜于淮光的女儿。于是思念之情,与日俱增。整日在家忧愁悲叹,不知何时再能相见。也无心造访外祖母了。忆起云居雁所居之室,或是年前共处的游钓之地,更加觉得此情难舍。连云居雁自小居惯的太君整座宫邸,也唤起千般思恋。他只得在东院闭门苦读。

    源氏请求东院西殿里的花散里作夕雾监护人。他对她道:‘太君年老,恐不久于人世。我将这孩子托付与你,让他自幼与你亲近,太君仙去后,便有你关照他了。”花散里对源氏,从来唯命是听,便欣然应允。从此对夕雾疼爱周全。夕雾依稀常见花散里容颜。他想:“这继母相貌粗陋,父亲竟也舍她不下。”又想:“我因耽慕姿色而苦恋这不能相见的云居雁,实在无聊,还不如另寻柔情如花散里之女子。”但转念寻思道:“终日面对一张丑陋面目,未免乏味。父亲数年照顾这花散里,深悉其容貌品性,所以对她平平淡淡,反而得以长久了。正如古歌‘犹如密叶重重隔’,不无道理。”他为生出这无聊的想法而羞愧。外祖母太君虽妆若老尼,但风韵清秀。且平素所见,佳丽如云。谁这花鼓里,本来貌不出众,年事既高,毛发又稀疏,很是看不入眼。

    又是年底,太君撇开诸事,一心为夕雾制备新年服饰。虽做了许多套漂亮服装,但夕雾视若不见。他说道:“元旦入宫贺年,我不一定去呢,外婆大可不必这般忙碌!”太君说道:“你哪能不入宫贺年!又不是老人病夫。”夕雾自语道:“怕是未老先衰了。”说罢淌下泪水。太君明白他是为云居雁而流泪,甚是怜悯,也不由伤感起来,对他说道:“你身为男儿,纵然出身寒微,也应有大丈夫气概。何况如此高贵,又怎能垂头丧气呢?你心里有何忧愁?别伤了身子啊。”夕雾道:“我有何优?一个小小六位官儿,别人哪里看得起?虽说暂时,但我有何脸面进得宫去?外公若是在世,我不会如此备受凌辱哩。父亲哪里还算我的亲爹,连外人也不如,他的房间也不许我擅自出人,我只能在东院的西殿里与他接触。虽说继母疼我,但倘生母在世,我自无忧了!”说着转过身去,涕泪涟涟。太君见之更觉可怜,也潸然泪下。后来她说道:“人无贵贱,但凡母亲早死,皆属可怜,然而老天自有限,长大之后有所作为,谁还敢轻视。你千万不可伤心,要是你外公能延喘几年才好。但如今你爸爸会和外公一样尽力照顾你的,我也仅恃他。则不称心之事甚多。外人都称赞你舅舅精明强干,然而他待我,已不同于往日。我即使长寿,也是多受煎熬而已。你还小,前程无量,总要遭遇一些小小的忧患。可知世间本来苦多乐少!”说罢以袖拭泪。

    时至元旦,源氏身为太政大臣,不必入朝贺年,便闲处于家。正月初七日白马节会,按照古昔藤原良房大臣规矩,将白马牵入太政大臣邪内,一切仪式效仿宫中,盛况空前。二月二十日,冷泉帝行幸朱雀院的日子。此刻,早樱已经开放,颜色颇为亮丽。本来当于春花烂漫时行幸,因三月乃藤母后忌月,所以提前了。这日,朱雀院内布置得典雅别致,极为讲究。稀罕珍玩,应有尽有。随驾行幸的公卿亲王等,皆衣冠楚楚。他们面白里红的衫袍上罩着绿袍。冷泉帝则一身红袍。因颁旨宣召太政大臣同行,故源氏也随行至朱雀院。他也身着红袍,因此两人一样光彩艳丽,几乎教人有目难辨。此次行幸,各人装束及种种布置,皆比往昔讲究。朱雀院虽已退位,清位犹甚当初,容姿优美异常。

    此日行幸之会,未宣召专门诗人,只用才华出众之大学学士十人。仿照式部省文章生考试规矩,由皇上勃赐诗题。此次考试似专为太政大臣之公子夕雾而设的,他们各自乘坐一只不系之舟,放之于湖。几个生性怯懦的学生模样狼狈。日迫西山,乐船游七,船台上轻歌曼舞。轻风将乐声向湖面送来,悠扬婉转。夕雾独坐舟中赋诗,苦不堪言,想道:“我又何必进大学家作什么大学生,也与他们一样观舞寻乐罢。”想想心中不免怨恨。

    乐船上奏起了舞曲《春驾转人朱雀院闻后,忆起桐壶帝当年举行花实时的情景。慨然道:“那时的盛况,怕不会再有了!”源氏也想起昔日盛景,历历如在眼前,舞曲奏罢,源氏便向朱雀院敬酒,又献诗道:

    “春光鸯语景依旧,赏花朱逢故人询。”朱雀院和道:

    “别院芬歌伴燕语,九重造距也能听。”源氏之弟,帅亲王,现任职兵部卿,亦向冷泉帝敬酒,且献诗道:

    “清涂笛声音依旧,婉转芬啼语如初。”吟时声音宏亮,显见出自诚心,令人心喜。冷泉帝答道:

    “供鸣鸯飞怀旧事,思是调零春花残?”此次吟诗作赋,因非朝廷的正式诗会,仅是临时触景生情,故唱和之人不多。

    乐船隔得较远,乐音缥缈传来,不甚清楚。皇上遂命取来诸般乐器,欲君臣同乐。琵琶当属兵部卿亲王,和琴由内大臣抚弄,筝则奉呈于朱雀院,太政大臣少不了七弦琴。请人皆为乐坛圣手,一时各施妙技,合奏妙曲,其声便自非同凡响。许多善歌的殿上人于一旁侍候,他们又歌催马乐《安名聋》,唱词道:“符铁美哉,今日尊贵!古之今日,未有其例。简铁美哉,今日尊贵!”,接着又歌唱《樱人》。月色朦胧,中岛一带篝火熊熊,此次行幸之游方才告终。

    夜阑人静,冷泉帝回驾,路经朱雀院之母弘徽殿太后宫邓时,觉得过门不入有失礼节,便进去探着。源氏太政大臣亦一同前往。太后甚是喜悦,即刻出来相见。源氏见太后老态龙钟,不觉忆起已故的藤壶母后。他想:“世间原本有此等长寿之人,藤壶母后早亡真太可惜广太后对冷泉帝道:“我如今年迈,记忆欠佳。今日御驾亲临,感激不尽,我正忆及当年桐壶帝时旧事呢。”冷泉帝答道:“自父皇母后弃养以来,我对良辰美景,亦无心赏玩。今日得见太后,心情欢畅。他日定来问候。”源氏太政大臣如此这般,一番客套话后说道:“日后再来请安。”太后望见盛大仪仗队簇佣着源氏匆匆回驾,心中顿生警戒。她想:他倘将往事铭记于心,不知作何感想?原来命中注定他必将独揽朝纲啊。当初具不该对他无情!她的妹妹尚待俄月夜,闲来也追忆往昔,感慨万千。时至今日,仍不失时机与源氏书信往来。太后常于冷泉帝前鸣不平。对朝廷颁赐年俸,年爵时有不满,或其他诸种不遂人意之事。她恨自己为何不死,以致老来如此凄凉,常梦想恢复昔日盛况,对眼下诸事皆觉厌烦。太后年纪愈大,牢骚愈多,她儿子朱雀院也难以忍受,苦不堪言。

    这一日夕雾赋作甚好,考取了进土。此次考试,题目极难。所选十个学生,虽才华出众,但及第仅有三人。秋天任免京官时,夕雾晋升为五位,作了待从。他对云居雁依旧念念不忘。但内大臣防范甚严,教他奈何不得。他也不便勉强,仅是巧寻时机,互通音讯罢了。好一对可怜的情人啊!

    却说源氏太政大臣欲营建一所新邵。他筹划定要比如今的邻第更为宽敞堂皇,以将闭居于四处而难谋面的情人汇集到一处,尤其是那位僻处山乡的明石姬。便于六条妃子旧哪一带,选了风水宝地,分为四区,择日破土动工。下一年便是紫姬父亲式部卿亲王五十寿辰,紫姬正为祝寿之事费心准备,源氏也认为此事不可怠慢,应尽早筹办为是。既是祝寿,若于新郎举行,定更显气派。便命加紧筑造,务须早日竣工。

    腊尽春至,营造宅邻与筹备祝寿均进入紧张时期。源氏正为府第落成之后的贺宴操办乐人与舞手的挑选等事奔忙。经卷与佛像、举行法会时所需装束及犒赏物品等,尽由紫姬全面操持。东院花散里也来相助。此人情谊甚密,和睦相处,时日倒也愉悦。

    源氏家两桩大事,当时名噪一时。式部卿亲王也略知一二。他对近来源氏的所为,颇为不满。尽管源氏是他的女婿,但源氏宁将恩宠加于别人,也不愿施舍于他。心想源氏定是为流寓须磨时式部卿对他冷淡而故施报复,不由疚怨交加。可是源氏在他成群姬妾中,对他的女儿宠爱之情,与众不同,却又让他觉得脸上有光。如今为了给他祝寿,排场盛大,举国皆知,也算暮年之幸,心中又十分惬意。但他夫人老沉着脸,她一直困源氏当年末提拔她的女儿进宫当上女御而耿耿于怀。。

    八月中,六条院便竣工了。众人准备乔迁入内。四区内:未申一区,即西南一区,曾为六条妃子旧邸,现仍属其女秋好皇后居住。辰已一区,即东南一区,由源氏与紫姬居住。丑黄一区,即东北一区,由原住东院的花散里居住。戌亥一区,即西北一区,拟为明石姬居所。原有池塘及假山,不尽人意处,一律改建。流水淙淙与石山百态,为之一新。各区中景致,皆按女主人品性布置。紫姬所居春院,以赏春花为主。怪石构成的峻峨假山,曲折境蜒的池塘,极为别致。区内栽植有无数春花:如五叶松、樱花、紫藤、橡栗、娜锡等,独具匠心,令人心旷神信。其间又间植些秋花。

    秋好皇后所居的秋院,最适宜观秋景。原山上栽有或浓或淡的红叶树,从远处引来清澈泉水。为增大水声,筑岩以形成瀑布,这便扩大了秋野。其时秋花斗妍,景色宜人,与峻峨大堰一带的山野相比,真是美不胜收。

    花散里所居夏院,则为避暑盛地,清凉的泉水环流其间。夏天里古木校青叶茂,参天入云。窗前植有淡竹,其下凉风轻拂。树木高大挺拔。水晶花篱垣围四周,极具山乡风韵。院内种有“今物思畴昔”的橘花,蔷蔽花,霍麦花,牡丹花等诸种夏花,有春秋花木杂植其间。马场殿位于此区东部,院内建有围以栅栏的包马场,供五月赛马。水边种着郁郁葱宠的基蒲。对面筑有马厩,饲养着举世无双的骏马。

    明石姬居住的冬院,北部隔开,建造仓库。旁边种着苍翠的苦竹与茂盛的苍松,一切布置皆适宜于观赏雪景。秋去冬来,傲霜秋菊,绚丽摧保;柞林似火,傲然屹立。此外栽植有许多不知名的深山乔木。枝叶郁郁苍苍。

    乔迁定于秋分时节。本应举家同迁,但秋好皇后生性孤僻,没有同来,便拖延了些日子。秋分之夜,则只有花散里和紫姬一同乔迁。紫姬所爱的春院,虽与此时节令不合,但也趣味盎然。紫姬用的车辆,计十五台,由四五位京官护送。亦有六位殿上人,皆为亲信。此排场不算盛大。为避世人诡责,故一概从简,并未铺张浪费。花散里与紫姬所用车辆,仪仗有些相像。夕雾作为大公子,于乔迁时全面负责,一切井然有序。各院皆设有侍女室,一人一室。新院设备极为周全。五六日后,秋好皇后从官中亦迁入院。其仪式亦颇盛大。此院各区相互隔离,但有曲廊相连,可以来往。因此诸女友时常相会,其乐无穷。

    时至九月,山上红叶似火,格外明艳。皇后院内秋景宜人,美不尽言。一日夕暮,秋风萧瑟,皇后将诸种红叶盛于砚盖上,派一童女亲奉送与紫姬。此女童年龄稍长,身材苗条。上身着浓紫色社子,外罩浅紫色外衣,系一袭红黄色披衫,容貌颇佳。她穿廊过桥,来至紫姬院内。此属一种风雅的仪式,一般派年长的侍女奉送。但因此女童十分可爱,秋好是后便特派了她。此女童惯于伺候贵人,举止端庄,仪表典雅,他人难以企及。皇后赠紫姬诗:

    “君心最喜春最好,盼待小园沐春光。我家秋院风舞叶,编路艳影翻红浪。”青年侍女们争着招侍女童,其情状亦颇为可爱。紫姬的答礼是于那砚盒盖内铺些青苔,装饰若岩石样。又于一枝五叶松枝上附诗一首:

    “红叶随风翩翩去,空枝秃秃足可怜。怎比岩前一树松,春色青青寄人间?”松树枝插于青苔堆垒的“岩”间,仔细看来,恰似巧夺天工的盆景。秋好皇后见紫姬即兴写出如此好诗,足见其才思敏捷,可叹可佩。源氏对紫姬说道:“皇后送此红叶与诗,让人不快。等到来年春天,你可报复她一下。现在贬斥红叶,怕对不起立田姬。只好委屈你了。将来樱花盛开,你便可逞强了。”夫妇媒笑闹谈,趣味盎然,教人不胜艳羡。要论住处,此六条院最为理想,诸夫人相处和睦,时时问候。

    明石姬虽住在大堰哪内,自念身分卑微,不愿与他人同时迁入。待十月间,其他人均已居定之后,方暗暗迁居。但迁居仪仗,诸种排场,均不逊于他人。源氏考虑到明石小女公子的前程,待明石姬异常优厚,与紫姬等并无差别。

     第二十二章 玉嫚

    光阴荏苒,不觉又过十七年。源氏公子不知见过多少绝色女子,可那夕颜在他心中仍鲜明生动,梦魂萦绕。‘倘她尚在人世该多好啊!”夕颜的侍女右近,才貌一般。源氏公子思恋旧情,对她尤为优待,让她与老侍女一道供职邸内,他流寓须磨时,紫姬接管众侍女,右近也随之供职西殿。紫姬觉得她心地善良,行为谦谨,便十分器重。但右近仍念念不忘夕颜:“公子多情,即便是不十分相爱的女子,依然给予关心照顾,从不随便遗弃。倘我家小姐还在人世,公子对她的宠爱不知何等深呢。虽木能与高贵的紫夫人同列,恐也是六条院中人了。”如此一想,更觉悲伤。又加上夕颜的女儿玉髦,寄养于西京夕颜乳母家里,音讯全无。右近一直将夕颜暴死之事深藏于心,况且源氏公子也叮嘱勿将他的姓名告知外人,故一直不便前往探访玉望。在这期间,乳母之夫莱升太宰少或,赴筑紫任职。她便随夫移居筑紫,那时玉望刚满四岁。

    乳母思念夕颜,昼夜哭泣,到处烧香拜佛,又向相识之人打听,但终未能知其下落。她想:“事已如此,我就抚养这孩子吧,也算夫人有个遗念。只是她跟着我等身份低微的人远赴边地,恐要多受劳苦。还是设法通知她父亲才是,”然终无机会。后来家人商量,倘真找到这女孩父亲,问起夕颜,如何作答呢?这孩子怕是不会亲近她父亲的,真要交给她父亲,我们亦放心不下;再者,倘她父亲见到这孩子,定然不许带走。最后决定不通知她父亲,且带在身边。玉鬓长得端庄周正,年纪虽小,高资优雅之相已隐约可见。乳母一家登上简陋木船,顺水而下,景况甚是凄然。

    满怀童真的玉望一心难忘妈妈,上了船,便不断地问:“我们到妈妈那里去吗?”乳母听了,暗自垂泪。也勾起了乳母的两个女儿对夕颜的怀念,止不住泪落如雨。船上的人劝道:“在船上哭恐不吉利呢!”一路山青水秀,宛然如画。乳母想到:“夕颜夫人生性最爱山水美景,要是她也见到这般景致,不知有多高兴呢?唉!倘她还在,我们也不会远赴他乡了。”她眷恋京都,正如古歌所言:“行行渐觉离愁浓,却羡使臣去复归。”不免黯然神伤。此时船上稍公粗矿地唱起掉歌来:“迢迢到远方,我心好悲伤!”两女儿听了,心有感触,哀思又增,忍不住相与哭泣。船行至筑前大岛浦时,二人便吟诗唱和:

    “船歌幽咽过大岛,消公莫非怀故人?”

    “大海浩森速行舟,何处寻觅苦恋人?”她们互诉远赴他乡悲苦。心惊胆寒地度过风浪险恶的筑前金御崎海呷谷。她们又想起一曲古歌,便不断地吟唱“我心终不忘”一句。不久抵达筑紫,进入太宰府。而今京都已远,不知那失踪的夕颜身于何处?乳母等一想起,便落泪不止。只得精心抚育玉望,以此慰藉。日子渐渐过去。夕颜偶尔也出现于乳母梦中。然而总有一酷似她的女子相伴。而且每次醒来,乳母皆心绪烦乱,身觉不适。于是她想:“莫非夫人不在人世了?”从此愈为伤心。

    岁历五载,少或任满卸职,决定返京。然而征途漫漫,所需费用甚多;而本人位卑势弱,无甚积蓄。故犹豫不决,倘佯度日。岂料少或忽染重病,自知将不久于人世。此时玉望年仅十岁,容貌姣美,令人惊异。少或牵挂玉髦,唤来家人说道:“我已病重,恐再难照顾玉皇了。这孩子也真命苦,让她屈居此等乡间,真委屈了她。自到筑紫,我便想于某一天将她送返京都,找到生身父母安享荣华。哎,孰知我心事未了,便客死异乡……”他担心玉屋前途,便唤来三个儿子,立下遗嘱:“我去之后,你们要速将此女送往京都,其他诸事,勿须操心。”不久便撒手而去。

    这玉勇为谁所生,连官哪内的人都不曾告知。与人只称是外孙女,乃身分高贵之人,数年来于深闺里长大。如今少式摔死,乳母一家无依无靠,悲苦之余,只得遵照遗嘱,设法返还京都。然而在筑紫,少或给有众多冤家。乳母深恐那些人阻碍他们归京,一直踌躇难决。转眼间,又是几年过去了。玉堂已长成窈窕淑女,既承袭了母亲的美丽,又因父亲的贵胄血统,显得高贵优雅,温婉贤淑,胜过当年夕颜许多,真是个绝代美人!当地好色之徒皆为之神魂颠倒,纷纷登门求婚。于乳母眼中,众人皆不过田舍儿郎,竟想攀折金枝,实在荒唐,遂一律置之不理。为避烦扰,便传出话来:“此女子虽长得好看,却患有严重残疾,不得婚配,只送去当尼姑。于我有生之年,暂留身边罢了。”外人便传:“真是遗憾,已故少武的外孙女是个残废人。”乳母听了又极为生气。她刚道:“无论如何应送她返京。。她幼时甚得父亲宠爱,如今阔别多年,长大成人,他们该不会嫌弃吧。”于是日日祈祷,盼早日了遂此愿。此时乳母的子女皆已于当地成家,安居度日。乳母心中焦灼,只觉回京一事更见渺茫了。那玉望异常聪慧,渐明自己身世,只恨人生苦多。她每年三次斋成祭星,以此消灾祈福。至二十岁,愈发出落得袅袅婷婷,婀娜多姿。住此乡野之地,有如玉埋沙中,实甚可惜。此时他们已迁居肥前国。当地略有声望之人,闻知有此美人,纷纷前往,登门求婚者络绎不绝。乳母不胜其烦,厌恶之极。

    且说附近肥后国,有一大家族,其中一武士职位至大夭监,在当地声名显赫。他虽一介武夫,却附庸风流,到处罗置美色。对美貌的玉望自是热心,便传言不畏残疾,定要将她弄到手。并委派人来诚恳地求婚。乳母异常厌恶,回答道:“我们外孙女不会答应的。她即将出家为尼了。”大夫监闻此愈加着急,便抛开所有事务,亲往肥前求婚,并私下找来乳母三个儿子,央他们说服老人。对他们道:“若能成就此事,我定现你们为心腹,日后不遗余力提拔你们。”其中二人动了心,回来劝乳母道:“母亲呀,这桩亲事不错,先前差点委屈了小姐。大夫监倒是一得力靠山,且答应提拔我们呢。要在此地生活,总得仰仗他才行。出身塑门,身份高贵又有何用?这么多年,她父母也不来认她。谁知道她是名门千金?这人身份相称,况又诚挚相求。依小姐眼下处境,嫁与此人,算交好运了。恐怕也是前世姻缘,要不怎会流落于此呢?若不允婚,又能逃到哪儿呢?那大夫监脾气暴虐,一旦动怒,后果可想而知。”两个儿子对母亲连逼带诱,诉说一番。乳母听了又惊又气。长兄丰后介对母亲道:“此事无论如何,总不妥当。既对人不起,又有违父亲遗愿,我们得快点想个法子,速送小姐进京。”

    乳母的两个女儿想到小姐处境,也很同情。不禁叹道:“她母亲命运不顺,年纪轻轻便突然失踪,如今尚不知死活。我们一心盼小姐能嫁个贵人。若嫁给这个蠢汉,恐怕就永无出头之日了。”但大夫监不知,自以为身分高贵,频频写信,诉说思慕爱恋。他的字虽不错,信笺为中国产的色纸,香气落郁,奋力求机智风趣,却文法错误,漏洞百出。且叫乳母的次郎相荐,亲临拜访。

    这大夫监三十上下,身躯高大肥胖。虽不十分丑陋,但言语喀苏,举止粗鲁;面目可憎,让人生厌。大凡寻花问柳,定于夜间进行,故称合欢树为夜合花。此人却于春日傍晚前来求婚。古歌云:“秋夜相思特地深。”眼下不是秋天,可他对玉髦的相思却比秋夜更深。此姑且不论。既已上门,也不好将其拒于门外,乳母无奈,便前来接待。大夫监说道:“后生久仰贵府少或大人才高德重,声名远著,常思拜识,侍奉左右。岂料后生此愿未遂,大人摔然仙逝,令我悲敬不已!为弥补此愿,拟请将府上外孙托付后生,定当尽心竭力。为此今日冒昧前来,拜访资府。贵府小姐,乃金枝玉叶之身,下嫁后生,定有辱没。但后生定将她奉为女王,让其位居高上。太君未能速允此事,或悉寒舍多有贱俗女子,不屑与她们同列。其实此等贱人,怎可与贵府小姐相提并论呢?后生仰望小姐高位,不逊于皇后之尊。”他强提精神,恭维了此番话。乳母木为所动,正色道:“岂敢岂敢!老身毫无此意。承蒙不弃,深感殊荣。只是小女子福薄命浅,身患不可见人的残疾,不能侍奉巾林,常暗自叹息。老身勉为照料,亦苦不堪言。”大夭监又道:“区区小事,实不足为虑。普天之下,即便双目失聪,二足瘫痪之人,后生亦能妙手回春,促其康复。况此地神佛,尽皆听命于我!”他洋洋自得,大肆吹嘘。接着便指定本月某日前来迎娶。乳母老太太忙答道:“不可不可!本月乃春季末月,依乡下习俗不宜婚嫁。”暂用此言推辞了。大夫监起身告退,忽觉应奉赠一诗,思虑片刻后,吟道:

    “今日发誓神像前,此生不作负心汉。此诗做得不赖吧?”说时满面堆笑。原来此人初次作诗,并不懂恋歌赠答之事。乳母老太太已被他缠得昏头转向,难以做出答诗,便叫两女儿代做。女儿也推说做不出。她觉得久不作答,有失体面,便将想到的话随口吟出:

    “朝夕祈祷表心愿,愿违不遂恨杀神!”吟时声音颤得甚是厉害。大夫监将身一转,挨了上来,说道:“且慢,此话怎讲?”太太吓得浑身发抖,面如土色。两个女儿亦很害怕,但只得强作笑颜,替母亲辩解道:“家母之意:此人身患不可见人的残疾,发誓永不嫁人。倘若有违心愿,她必然生恨。母亲人老糊涂,说错了恨杀神明,还请大人多多体谅。”大夫监道:“嗯嗯,此话不错!”他点点头,又道:“此诗好极,后生虽居山野,但非俗民可比。京都人有甚稀罕,他们知道的我皆懂,你等可别小瞧了我!”欲再做诗,但长久吟哦不出,只得告辞而去。

    乳母担忧大夫监收买了次郎,深恐惹出事端,便与长子丰后介商量,催他尽快设法。丰后介寻思:“我有何法?两兄弟不再帮忙,只因我未按大夫监的意思去做,早已有隙了。那大夫监何事干不出?若惹恼了他,不知要遭多少罪呢。”他异常烦恼。玉髦见乳母及丰后介为自己这事,弄得焦头烂额,无计可施,想来回京无望,更觉人世悲苦,便闭门哭泣,只想寻死。乳母见她要轻生,更是忧心如焚。丰后介不忍玉望落入火坑,决定冒险带着玉皇离开此地。

    乳母两女儿,也决心舍弃患难与共的丈夫,陪玉望进京。便决定由乳名叫贵君,如今称兵部君的小妹陪玉望夜间上船。因大夫监已回肥后国,将于四月二十前后选定吉日,前来迎亲,故乘此机会逃走。因子女太多,兵部君的姐姐给未同行。这三女子,虽然身份高低不同,但多年朝夕相处,已亲如姐妹。如今分别,真让人想起“悲莫悲兮生别离”的古诗。想到从此将不见松浦宫前清上的美景,想到从此姐妹将天各一方,想到此去吉凶未卜,兵部君别情依依,悲从心起。临行赠诗道:

    “方脱苦海未定魂。何方今夜泊浮身。”玉望也临别赠诗道:

    “渺茫前程多歧路,随风逐放身飘零。”吟罢神思恍他,晕倒于船中。

    众人出走,大夫监定会很快知晓。因此人生性倔强,势必昼夜追赶。深恐到时出走不成,反遭大夫监迫害,便雇了只有特殊装置的快船。真是苍天有眼,恰逢顺风,张帆的木船一路披波逐浪,箭一般驶向京都。崖上人见此船,皆惊呼道:“怕是艘海盗船吧,如此小的船,却行走如飞。”被人比作贪财的海盗无甚可怕,可怕的倒是那狠毒的大夫监追赶。船里人都提心吊胆。船经响滩时,玉望吟诗道:

    “忧患流离胸如捣,心惊响胜响滩声。”船行接近川夙地方,众人才舒了一口气。那艄公又粗护地唱起船歌:“唐泊开出船,三天到川夙。……”歌声沉闷凄凉。丰后介用悲凉柔软之声唱起歌谣:“桥妻与爱子,我今皆忘却。……”丰后介策划此次出逃,连妻子儿女也无暇顾及,仅于这惊魂甫定时,方思念起娇喜爱子。家中能干可靠的仆人,皆带走同行。若大夫监痛恨报复,必将妻儿驱逐出境,那颠沛流离之苦,有谁能帮助她们呢?此次仓皇出逃,妻小也没顾得安顿。想像尚在肥前的他们的可怜处境,又懊悔伤心,止不住落下辛酸的泪滴。随后又吟诵白居易诗句:“徐源乡并不得见,胡地妻儿虚弃捐。”兵部君见他吟诵,亦勾起诸种事情来:“此次事件,确实令人费解,我竟抛弃了那幸福的爱情,舍弃了多年陪伴的丈夫,逃往异地,如今他不知作何感想?”又想:“我在京都无亲无故,虽出生于斯。可少小离家,如今回去,恐无人能识了。仅为护送小姐,便抛夫别子,遗弃家乡,于这惊涛骇浪中漂泊,究竟为了哪般?哎,将小姐安顿好再说。”她茫然无措,随众人抵达京都。

    一行人落脚于九条一熟人家中。九条虽处京都,但为市进之地,往来都为商贾及寻常女子,非贵人居地。众人寄居于此,郁闷度日,不觉已至秋季。追忆往昔,缅怀未来,悲戚之事尤多。此时丰后介于此陌生之地,亦如故龙失水,一筹莫展。欲回筑紫肥前,又恐有失体面。不免懊悔此行太过草率。同来的侍从,尽皆借故逃离他乡。乳母既觉生活不安,又觉委屈了儿子,整日愁肠百结。丰后介安慰母亲道:“母亲不必过于担心,还望保重身体。为了小姐,我也在所不惜,哪谈得上什么委屈呢?”试想,倘将小姐嫁与那粗陋之人,我纵能升官发财,平步青云,又能安心享受吗?”接着又道:“神佛定能保佑小姐,令她获福。这附近有一八幡神庙,与小姐在外乡所参拜的箱崎神庙及松浦神庙,所把的为同一神明。小姐离去该地时,曾向此神明许下誓愿,因此蒙得保佑,平安回京。今当速往参拜。”便劝她们去八幡神庙上香。向熟悉情况的人一打听,知道有一个先前亲近太宰少工的人,如今是这儿的知客僧。便唤来这知客增,叫他引导,前往上香。

    上香归来,丰后介又道:“除八幡神明外,在佛菩萨中,我国最为灵验的要数椿市长谷寺观音菩萨,盛名曾传至中国。虽客居他乡,但数年拜佛,小姐定会得到保佑。”便欲带她前往长谷寺祈拜观音菩萨。其路途遥远,但为表虔诚,丰后介仍决定徒步前往。玉堂久居深闺,不堪步行,心甚惧怕。但想到如今处境,只得忍痛前往。她想:“我前生造了何等冤孽,此世遭此大难?倘母已离人世,她若疼我,应早些唤我同去;如尚在人世,亦该见我一面啊!”她于心中不断向佛祈愿。可惜她连母亲容貌也记不得了。过去只望母亲尚在人世,因而悲伤叹息;如今受了这般苦难,更觉渺茫。四日后已时,历尽千难万险,方至椿市。她早已疲惫不堪,毫无人形了。

    到达椿市,玉髦已双脚红肿,无法动弹。一行人只得投宿于此。同行者除丰后介,还有两个身佩弓箭的武士,三四个仆役及童男。女眷仅有玉红乳母和兵部君。众人装扮成旅行者,衣服皆披于头上,衣裙撩起,头戴女笠。此外另有二老侍女和一个负责清洁的女仆。这一行人数甚少,极不显眼。他们来到住宿处,先点燃佛前照灯,摆上供果。日暮时分,一法师从外边回来,却是此家主人。法师见住下玉髦这一行人,很不高兴,说道:“今晚有贵客来此泊宿呢。你们从哪里来?女人家不懂规矩,会做出不合时宜的事来。”玉鬃等听了甚是气愤。正于此时,果真涌入一群人。

    众人中,一大群男女仆从族拥着两个华贵妇人,内中还有几个仪表堂堂、气度不凡的男子,虽带着四五匹马,却皆是步行而来的。他们举止谨慎小心,并不张扬。,法师所说的贵客定是这些人了。见玉堂等人先住下了,法师很是懊丧。玉望他们也觉得不好,想另寻住处,但一来有失面子,二来亦不甚方便。因此用帷幕将玉望居处隔开,让出地方来。新来的客人也很客气。大家互相谦让,各得其所。

    新来之客,正是昼夜思念玉望几乎成疾的右近!这右近作了十多载侍女,虽源氏公子念及夕颜,对她照顾周至,但她总觉中途投靠他,不甚合适。故常至长谷寺祈拜观音菩萨,望神灵保佑能找寻到小女主人,以便终身有靠。她常来此地,一切自然很熟悉。只因太过疲惫,便躺下休息,终未发觉有何异样。此时忽听门外有人说道:“请小姐用膳,伙食不好,甚是失礼。”右近听见这话,知道里面住的人身份高贵,心念一动,便凑向门缝窥视。只觉那捧着食器盘的男子颇有些面熟,但一时记不起是谁。也难怪,当年她见丰后介时,他年纪尚小。如今二十年已过,已长得高大魁梧。由于长年奔波,更显得满面风尘,肤色黝黑。自然认不出了。

    丰后介叫道:“三条?小姐叫你呢。”三条移步走过来。右近一看,此人不是夕颜夫人的侍女么?当年夫人隐居五条地方的租屋时,她也在那儿供职。右近望着三条,恍若做梦。不知三条现在的主人可是王慧?刚才那个男子,是不是兵藤太呢?”如此说来,玉望小姐也在这里了。她如此一想,更心急如焚,即刻派人去唤三条。但三条正在用膳,一时无法过来。右近等得心烦。良久,终于来了。她一面走过来,一面道:“真是怪了。我于筑紫住了二十来年,只是一名侍女,这儿怎会有人认识我呢?恐是看错了吧?”三条身穿小油绸袄,上罩大红绢衫,身体很肥胖,完全像个乡下妇人。看着多年不见的三条,右近只觉时光流失,自己亦老了,不免感慨万分。她将脸正对着三条,对她说道:“你仔细瞧瞧,认得我么?”三条一看,拍手叫道:“哎呀,怎么是你!我真料不到呢,我太高兴了!你打哪来?夫人呢?”说毕,竟孩子般啜泣起来。有近记得当年同在夕颜夫人处当侍女时,她尚是个不渗世事的少女。时光飞逝,人世沧桑,真令人感慨万千。因为夕颜夫人暴死,所以不便说出当年之事,仪问道:“我倒要先问你:乳母老太太在此处么?玉繁小姐呢?贵君怎么样?”三条道:“他们皆在此地。小姐已成大人,美貌更胜于她母亲。我先告诉老太太吧。”便跑过去了。

    三条将刚才之事告之乳母,众人皆很惊诧。乳母道:“莫非做梦吧?当年她带夫人走时,万没想到我们会在此处相见。那时,我真恨死她了。”于是将中间用以间隔的屏风取去,以便畅叙别后情形。二人相见,尚未言语,泪先流了。许久,乳母老太太方止住哭声,问道:“夫人呢?这些年来,我一直打听她的消息。我曾对神明发誓:此生无论怎样都要找到夫人。可我居于偏远的筑紫,哪能有一星半点音讯呢?想起夫人尚生死不明,我真觉活着毫无意义。只是夫人女儿玉星小姐长得人见人爱,我命虽不足惜,但抛下小姐,即便到了阴间亦难脱罪责啊!为了五望小姐,我方苟活至今。”石近无言以对,觉得向她报告夕颜死讯,比当年目睹更为悲痛。但她终于说道:“唉!告诉你也是徒然!夫人早已离世了!”此言一出,三人皆抱头拗哭,泪落如雨。

    此时已近日暮,众人忙着备置明灯,准备人寺礼佛。三人只得暂时分手。为不让随从疑心,右近未让两家合并入寺,乳母亦没让丰后介知晓。两家先后离开宿处,朝长谷寺而去。右近暗暗窥察乳母一行人。但见其中一女子,披着薄薄的初夏单衫,隐隐露出乌黑亮丽的长发。一路走去,困顿隐现,自有一种不胜娇怯之态。右近猜测这便是玉累了,不觉又喜又悲。走得快的,早到了大殿。乳母等为照顾玉囊,走得较慢。到达时,初次夜课已开始了。大殿上极其嘈杂,处处拥挤喧哗。右近的座位离佛像较近。而乳母一行,或许与法师无甚交情,座位便在远离佛像的西边。右近遣人去请他们坐到自己那儿去。乳母将事由告知丰后介,叫男子们仍留于原处,只带着玉髦过去。右近对乳母道:“我虽为侍女,但因是当今源氏太政大臣家人,即便出门随从不多,也无人敢欺。若是乡下人,到了此处倒需小心,这里的恶棍强徒什么都干得出来。”此时僧众已经开讲法事,念诵之声鼎沸。他们便暂停谈话,参加礼拜。右近跪拜默祷:“这些年来,小女子为寻小姐下落,常祈祷菩萨。而今果蒙菩萨赐福,已寻回小姐。今日再有祈愿:源氏太政大臣寻访小姐,其情可以见天。小女子今将告知大臣,仍企望菩萨保佑,赐我小姐一生幸福。”

    乡下人纷纷从内地各处涌来进香。其中也有大和国的国守夫人。但见她众星捧月般被人簇拥而来,声威甚为显赫。三条见了羡慕不已,便合掌抵额,虔诚祈祷:“大慈大悲观世音!小三条别无所求,只望菩萨福信我家小姐,即便她做不了大武夫人,让她做国守夫人也好。让我受苦受难的三条也享享荣华富贵。那时我等定当金车宝马,仆从簇拥,前来隆重还愿!”右近听了,心想这也太无志气,轻贱小姐了。便气愤地对三条说道:“你也真是乡下眼光!小姐的父亲昔日还是个头中将时,便已威势赫赫了。何况现在已是内大臣,天下大权尽握一柄,高贯尊荣何人能比!难道他家的小姐只能做区区一个地方官夫人?”三条亦愤然反驳道:“算了,不要再说了!什么都是大臣,大臣!大臣又怎样呢!你见大或夫人在清水观音寺进香时,宛若皇帝行幸般威风,你便不会满口皆是大臣了。”于是更加祈拜不止。

    乳母一行预定宿山三日。右近本不欲久留,但逢此等喜事,又渴慕与乳母等人畅叙,便通知寺僧宿山。又于供奉明灯的愿文中填上祈愿:“依定例,为藤原琉璃君③供奉明灯,请为之祈祷。此外,此君今已觅得,他日定来还愿。”众人闻知此事,皆大为感动。祈祷僧闻知此君今已寻得,甚为得意,对右近说道:“可喜可贺!此事应验,乃贫僧专程祈祷所致吧!”信众便诵念经佛,声如鼎沸,喧扰一宿。

    天明,右近回至前回住处,与乳母等畅述离情。玉堂羞涩,见人使低眉垂首,加之困倦,其态颇为可怜。右近说道:“我因偶然机缘,得以行走于富贵之家。见过几多名门闺秀,绝色佳人。便每每拜见紫夫人,便觉众女子再无多少光彩。紫夫人的小女公子明石,亦如其母。姿容出众,这当然亦离不开大臣夫妇的呵护。而我家小姐,生长于穷乡僻壤,又饱尝旅途艰辛,却依然花容月貌,不在紫夫人之下,真令人无比欣慰。从桐壶爷时代起,源氏太政大臣亲睹过许多女御与后妃。举官上下的女子,他无不见惯。但他说道:‘所谓美人,我却以为藤壶母后与我家明石,方不愧于此称呼。’我无福一睹藤壶母后芳容,可明石女公子,的确美艳惊人。眼下虽仅有八岁,亦足以倾国倾城了。紫夫人国色天香,亦是源氏心目中的美人,可嘴上却不说,反而爱戏德:‘你嫁与我这美男子,真是你的造化。’我见了这么多美人,真可延年益寿!我窃以为她们之美,再无人超其右,岂料我们玉望小姐,竟出她们之上。万事皆有极限,我家小姐的玉貌,竟达到美之极限了!”她边说边含笑凝视玉堂。

    老乳母听得此言,甚为欢喜,说道:“你所言极是。你可知道:如此天仙般的美人儿,险些埋没于偏荒野地!我们又忧又悲,只得抛家别子,冒险逃回这陌生京都。右近姐姐!你在源氏大臣家多年,定有机会见着玉皇的父亲,请你可怜她,带她回父亲身边吧。”玉皇闻言,羞得通红,便背转身去。右近答道:“不必见外。我虽仅为侍女,缘于夕颜夫人,源氏大臣对我亦甚关照。我亦时常于他面前提起‘不知夫人所生女儿,如今在何处?’大臣道:‘我亦想方设法寻觅她,你若闻得音讯,定须告知我。”’说到此处,乳母插言道:“告知源氏太政大臣恐不要吧,他虽贤明,但家中高贵夫人甚多,小姐怎好加入其中呢?还是告知她的生身父亲内大臣才好。”

    右近觉得此时无须再将夕颜暴死一事隐瞒,便—一俱告与她们。她说道:“当时公子悲痛欲绝,嘱托我道:‘让我扶养她的女儿,以作遗念吧!我子女寥寥,家中冷清。只需对人言说她是我多年失散的女儿。’因我年纪尚轻,未曾经历多少事情,凡事谨慎小心,丝毫不敢泄露,因此不便来西京寻访。继而我于哪报上知晓你家主人荣升少或。少或前往任职,特来向源氏大臣告别,其间我见过他一面,虽欲打探小姐下落,但又顾虑重重,终于错失良机。我曾以为你们走时必将小姐遗弃于五条的租屋呢。哎呀呀,小姐险些儿流落乡野了。”

    此日她们纵谈往事,又一同涌念经佛。此地地势颇高,可俯瞰来往香客。山前横卧一条河流,唤做初徽川。右近便想到一首古歌:“初懒古陋,双杉相望生。经年再逢时,双杉仍青青。”便吟诗道:

    “不访双杉树,溪边安逢君?真乃‘久别喜相逢’呀!”玉望和道:

    “双衫不解愁,欣逢喜泪盈。”吟罢唤泣不已,几滴清泪挂于腮边,其姿态真若“梨花一枝春带雨”,愈加令人怜爱。右近凝望玉髦,想道:“小姐虽长于乡下,容貌却美若天仙,举止亦优雅得体,毫无粗陋笨拙之相,真乃无援白玉,不知乳母如何调教抚养的。”她颇为感激乳母。那夕颜只是活泼纯真,温柔贤淑;而玉望呢,不仅美丽可爱,而且高贵优雅,让人看了自叹弗如。如此看来,那筑紫定是山青水秀,地灵人杰的。然而以前所见的筑紫人,为何皆显得畏畏缩编,粗陋笨拙呢?真真不可思议。

    黄昏时分,众人再赴大殿礼拜。、翌日又是整日佛事。秋风自山涧拂来,寒气袭人。如此日子,多愁善感的众女子,想得更多。此日听右近说起,内大臣尊贵无比,连嫡庶子女,皆爱护备至;这令常叹命运悲苦、难有出头之日的王慧稍感欣慰:如我这墙阴小草般微贱之人,恐也有熬过寒冬,得见熙暖春阳之日吧。双方离开长谷寺时,相互问清了京中地址。右近惟恐再次失去玉髦,”甚是放心不下,幸好两家相距较近,亦便于商量,众人方才放了心。

    右近欲将此事尽快告知源氏太政大臣,故一到家,便前去禀报。右近的车子一入六条院,但见此地琼楼玉宇,车辆往来频繁,非原住的土条院可比。她顿感卑微,觉得自己身份与此处实不相称。便退了回来,心事重重地睡去了。翌日,右近受紫夫人的特别召见,很觉脸上有光。源氏亦召见她,问她道:“你为何一去便是这些天?模样儿也好看了,怕有喜事上门吧。”照例开她的玩笑。右近答道:“这七日我仅烧香还愿,有何喜事。不过在长谷寺宿山,倒遇到了一个教人怜爱的人呢。”源氏忙问:“是谁?”右近暗想:“此事尚未告知紫夫人,此时我便说了出来,倘日后夫人知晓,岂不怪我隐瞒她?”甚感为难,便答道:“日后再说罢!”恰在此时,别的侍女进来打断了谈话。

    掌灯时分。源氏和紫夫人并坐于厅中闲谈,那情景甚叫人羡护。这紫夫人虽已二十七八,但较之少女时代更显风韵。几日不见,右近似觉她又添风采。在玉冀面前,右近觉其并不逊色于紫她;如今侍立于紫姬身旁,又觉得紫姬毕竟不同凡响!源氏欲睡,便叫右近替他捏脚。他说道:“年轻人毫无耐心,讨厌此事,上了年纪的人方能体谅。”几个年轻侍女皆掩面而笑。她们说道:“谁敢厌烦老爷委派之事呢。我们惟独不耐烦那些纠缠不休的玩笑罢了。”源氏对紫姬道:“夫人见我这般,大概亦不高兴吧?”紫姬答道:“只怕不那么简单呢,我倒真要担心了。”便和右近畅谈,姿态异常娇艳憨直,竟显天真无邪之态。

    源氏身居闹职,无须劳于案牍,操劳国事。平日只管闲谈琐屑,插科取笑,或饶有兴味地揣摸众侍女心思。与半老的右近,亦玩笑不断。此时便问她道:“你所遇那人是否是个法力高深、身份高贵的大和尚?他亦来了么?”右近答道:“尽说些难听的话,我是遇到红颜薄命的夕颜夫人的女公子了。”源氏大臣听罢,立即正色说道:“此女子亦委实可怜1这么多年,她住在何处呢?”右近见大臣沉吟,便撒了个谎,仅说道:“住于荒僻乡野。由昔日跟随夫人的人服侍她。我与她谈起往事,她很是悲伤呢。”大臣摆手道:“算了,夫人不知此事,勿须多说了。”紫姬不耐烦地说道:“我异常困乏,听不清你们谈些什么。”便以袖掩耳,俯身躺下。

    源氏于是低声问右近:“这孩子可像她妈妈,长得好看么?”右近答道:“倒不十分相像,可确是貌若天仙。”源氏道:“真太好了,你看可与谁比?紫夫人如何?”右近答道:“她怎好和夫人相比?”大臣瞥了瞥躺于床上的夫人,故意大声说道:“你如此说,夫人倒满意了。只要像我,便无甚担忧了。”听口气,声若那女孩儿生身父亲。

    这以后,源氏又单独与右近面晤了几次。对她道:“事已至此,教她过来住吧。这些年,我每念起她,便觉遗憾痛心。如今寻得,不胜欣慰!我亦大无用,找寻了这么多年,让她吃尽了苦。暂不告知她生父内大臣,他家人丁繁多,嘈杂异常。这无母之女,初来乍到,若夹于那些兄妹中,恐反增痛苦,叫她住到我这儿来吧。我子女少,家中冷清,只消告诉外人此女子乃我多年失散的女儿。我要精心抚育她,定让那些风流公子对她趋之若鹜呢。”右近一听此言,暗自庆幸小姐终于苦尽甘来。便说道:“一切听便。至于内大臣,你无须思虑,我们不会走漏一丝风声。只愿您将此女当做那不幸早死的夕颜夫人,好生调教,于夫人灵前,亦可稍减罪责了。”源氏道:“此事你尚记恨于我?”他苦涩一笑,淌下泪来。继而说道:“我日渐明白,与夕颜夫人的姻缘,实在虚幻飘渺!这六条院中美女如云,谁亦不能替代她。长命美人,可受我永远呵护;那命薄如纸的夕颜,反而只能仰天长叹,将你视作她的遗念加以呵护,好不遗憾!我至今念念不忘她,倘能将她遗孤陪伴身旁,亦别无他求了。”他便即刻写信与玉警。因他急切想知道于沉沦中长大的玉堂,人品究竟如何,深恐她又如生活潦倒的末摘花。信中语气尊严,一如父亲,末尾写道:

    “此情纵不知,四处觅尔身。宿缘挚深切,绵绵无绝期。”右近送去此信,并转达了源氏大臣之意。同时带去不计其数的衣物首饰,日常用品。大概紫姬已知晓此事,送往玉望处衣饰,皆经千挑万选,色彩适宜,款式新颖。于筑紫人眼中,件件珍奇眩目,美不胜收。

    玉髦接到源氏来信,暗想:“若是生父内大臣写来,即便寥寥数语,亦感欣喜。但这源氏太政大臣,与己素昧平生,怎能毫无缘由去依靠他呢?”她心中不悦,但亦不好说什么。右近便劝导她,众侍女亦劝她道:“太政大臣如此宠爱小姐,到其府邸,便是金枝玉叶了。那时,你生父自会前来寻访,你们父女终是要相见的。你看右近于神佛前发愿祈祷,虽仅为一侍女,神佛不也引导保佑找到了你么?何况小姐及内大臣如此身份高贵之人,只要大家安然无恙,……”众人皆劝慰她。回信时,传女们取出一张浓香扑鼻的中国纸,催她给源氏太政大臣写信。玉髦深恐露出乡下人相,惹人耻笑,迟迟不敢动笔。后在众人百般催劝下,方题诗一首:

    “不足道吾身,飘泊如浮云。因缘宿世恶,苦海多浮沉。”仅此而已。虽笔迹稚拙,有欠稳健,然气品高雅,风度可爱。源氏看罢,便宽下心来。

    关于玉髦居所,源氏太政大臣亦颇费躇踌:紫姬所居东南区,没有闲室。此处乃为六条院最繁华地段,熙来攘往,嘈杂吵闹,不似幽静闺阁。秋皇后西南区,皇后偶来居住,倒还幽静,最适玉望小姐这般性情之人居住。但易被人误为别院侍女。仅有花散里东北区内,西厅现设为文殿,可设法移至别处,且花散里心性善良,温婉和悦,正好与玉髦相投。玉望居所便这般预定下来。此时他方告知紫姬自己当年与夕颜结缘之事。紫姬见他有此段恋情,且对她隐瞒了几十载,颇显怨色。源氏笑道:“你何必怨恨?那些存活者的事我尚与你实言相告,毫无隐瞒,何况夕颜已去世多年。正因我对你特别宠爱,才毫不保留告诉你。”说罢此番话,他仿佛又见夕颜当年模样。又道:“此等情况甚是平常,别人或许也有更甚。我最恨些许女子,你对她并无多少爱恋,却仍莫名嫉妒。我也常想自制收敛,但阴差阳错,总会遇到许多可爱的女子。那夕颜便是最娇痴亲见,一往情深的。倘她在世,我将待她如明石姬一般。容貌与品性,原本因人而异。夕颜才华横溢,仅略欠幽雅,然无损她的美丽可爱。”紫姬说道:“虽至此,但亦不能与明石姬等同吧。”她对明石姬的过分得宠似有微词。然她见娇嗔小巧的明石小女公子那天真无邪,侧耳倾听的可爱之态,又觉明石姬得宠乃理所当然,亦不予计较了。

    上述之事,发生于源氏三十五岁这年九月中,王室迁人六条院,得事先访得些秀美女童及年轻侍女。昔日的侍女,因走得匆忙,一个亦未带出。京都地方,毕竟地广人多,因此不过两口便找到合适的侍女。新来的侍女,皆不曾告知小姐真正身世。在五条右近家中,秘密选定传女,置备了装束,方将玉望悄悄带过去。一切完毕,于十月中迁居六条院。

    源氏太政大臣为避人耳目,便请花散里作玉望的继母。对她说道:“我有一心爱之人,出于忧愤,离家出走,隐居于荒僻山乡,那时已有一女孩。这些年,我一直悄悄寻访她的下落,总杳无音讯。其间她已长大成人,如今天意中将她找到,便想将她带回身边,尽尽父亲的责任。她母亲已离世多年。你一直作夕雾中将的保护人,正好也照例请你作她的保护人吧。自幼于穷乡僻壤长大,多有鄙陋不当之处,有劳你多多调教了。”花散里听罢,坦言道:“没料到你有这么个人,多年来,怎从未听说呀?让她与明石小女公子作伴,如此甚好。源氏道:“我见你性情极好,颇似她母亲,故托你照料。”花散里道:“此处人少,常觉寂寞。如今来了小姐,再好不过呢。”院中侍女皆不知玉髦是源氏女儿,互相议论道:“不知于何处又寻了如此一人,如集古董一般,好无聊啊!”因源氏赏赐衣饰等物甚多,玉壶迁居时,共用了三辆车子。侍女、仆从。随行人等穿着打扮,皆由右近料理。所以甚为体面,丝毫不显乡野俗气。

    当晚,源氏访晤玉望。众侍女久慕源氏大名,却怨无线相见,此时皆从帷屏隙缝中偷看。源俄灯光下,见源氏果然风流儒雅,俊秀非凡,皆暗暗吃惊。右近从边门将源氏引进。源氏道:“似乎特殊的意中人方可从此门过去呢。”便满面含笑于厢内坐下。又道:“灯光如此股俄,倒像前来与恋人幽会。我听说小姐想看父亲容貌,这般灯光,如何看得清呢?”便顺手将帷屏推开些。玉望不胜羞涩,忙将头扭向一边。源氏见她容貌秀美,心下异常欢喜,说道:“将灯火拨大点,太幽雅了。”右近便挑亮灯火,移近源氏。源氏微笑着说道:‘为何这般害羞呢?”她发现那双秀美的眼睛,除了夕颜的女儿,谁还能有呢?便不再客套,全然以父亲口吻说道:“多年来你音讯全无,我无时无刻不哀叹牵念。如今突然见你,恍若做梦。又想到你母亲在世时情状,更悲不自胜,无以诉说了。”便举手拭泪。他屈指计算后,又说道:“我们父女,隔绝多年,真乃世间少有,命运对我们也太俚吝了。你已长大,不应如此怕羞。我们父女欢聚,本应畅叙往事,你为何默不作声呢!”玉堂低声答道:“自蛙子之年,女儿便流落异乡,常觉万事如梦。……”声音娇嫩动听。源氏微笑着说道:“你长年飘零他乡,除我之外,谁还时刻牵挂你呢?”他觉得玉望应对自如,可窥其心性优美,聪慧伶俐。对右近吩咐完诸种事宜后,便返回本哪去了。

    源氏见玉髦长得美丽,喜不自胜,便描述与紫姬听。他说道:“玉髦自幼流落异乡,于那鄙俗之地长大,我以为她定然长得粗陋鄙俗,不成样子。谁知一见之后,方觉此想法实为荒谬!我定让众人知晓我家有位美人!我弟兵部卿亲王时常倾慕我家女子,如今定教他倍尝相思之苦了。那些贪色之人在我处,个个一副正人君子模样,只因我家尚无香饵。如今我要好好调教这女孩子,定要他们原形毕露。”紫姬说道:“天下岂有这种糊涂爹!不教女儿别的,偏教她诱惑别人。真毫无道理!”源氏说道:“老实说,昔日倘如今日这般悠闲,我定叫你做绝妙香饵。当时未能想到,以至弄成此种局面。”言毕哈哈大笑。紫姬听罢,红晕满面,样子异常娇美。源氏太政即兴取来笔砚,题诗一首:

    “恋侣夕颜今犹在,何缘玉文随我来!”题毕投笔叹道:“可怜啊!”紫姬方知这美人便是那薄命之人遗孤。

    源氏对夕雾中将说道:“我给你带回一个姐姐,你可得亲敬她。”夕雾便前去探望,对玉髦道:“小弟生性愚钝,如蒙姐姐不弃,有事尽管差遣,小弟定当尽力。前日姐姐乔迁,小弟未曾前来迎候祝贺,甚是失礼,望姐姐见谅。”他态度谦恭,真如待亲姐姐一般。王勾身边详知内情之人皆觉好笑。

    于筑紫时,玉望居所在当地可算华美了。如今比起这六条院,却是天壤之别。院内青松拂檐,玉栏绕砌,室内一应俱备,说不尽的富丽堂皇。亲如姐妹的诸女主人以至清侍女仆从,仪言皆秀美炫目。侍女三条昔日艳羡大或,如今早忘了。更甭提那粗蠢的大夫监,想想也觉恶心!源氏家规甚严,他深恐仆从怠职失礼,便特为玉堂设置家臣,执事一应人等。玉望感激丰后介的忠心,右近亦十分赞赏他,便由他当了家臣。丰后介做梦亦未想到能跨进源氏大臣如此豪贵之家,更不用说进出自由,发号施令,成为家臣。昔日沉沦乡间时的满腹牢骚,早已无影无踪,只觉事事称心如意。对源氏太政大臣如此诚恳周全的照拂,众人无不感激。

    年关临近,源氏命为王室居室备办新年装饰,为众仆从添制新年服饰,形式规模皆与诸高贵夫人同例。源氏推度:玉置虽丽质天姿,但尚存乡村习俗,放格外送些乡村式服饰。众织工竭尽所能,织成诸种线罗绸缎,用它们缝制的衣服,琳琅满目,美不胜收。源氏便对紫姬说道:“花样如此繁多!分送众人时,要让他们皆满意方好。”紫姬于此方面很在行,色彩调配谐合,衣料染色亦甚精良。她集中了裁缝所制及自家制作的衣装,源氏又从各处捣场送来的衣服中,挑出深紫色与大红色的,教人装于衣箱内,命几个年长的侍女将其分送与众人。紫姬见了,说道:“如此分配,固然平均。然而各人容貌、肤色不同,色彩搭配也有讲究,如未虑及这些,反而不美呢。”源氏笑道:“你在一旁看我选,却于心中推量此人容貌,你穿何种颜色的衣服好呢?”紫姬答道:“自己穿着对着镜子亦不能看出么?”意即要他看,说此话时微唤含羞。分配结果:紫姬所得的为浅紫色礼服与红梅色浮织纹上衣,一袭色彩最优美时尚的衬袍;送明石小女公子的为白面红底的常礼服,另添一件表里鲜红的衫子;花散里的那件海景纹样谈宝蓝外衣,织工极好,但色彩稍暗,另有表里呈深红色的女衫;送玉望的为鲜红色外衣与探棠色常礼服。紫姬只作不知,却于心中琢磨:“内大臣清艳秀丽,但缺少优雅,玉望定与他相差不远。”虽未动声色,但因源氏心里无底,似觉她脸色稍变。他说道:“据我看,按容貌配衣,恐不妥吧?色彩虽好,亦有极限;可人的好处,哪仅容貌一项呢?”言毕,便挑选送与末摘花的衣服:白面绿里的外衣,布满散乱而雅致的藤蔓花纹,异常优美。源氏觉得此次与她极不相宜,只觉好笑。送明石姬的是有梅花折枝、飞舞鸟蝶纹样的白色中国式礼服,及鲜艳的深紫色社施。紫姬因此推量明石姬定然高做不凡,微觉不快。送与尼姑空蝉的那件外衣,呈青灰色,异常优雅,再将源氏自己的一件桅子花色衫子送上,另添一件浅红色女衫。凡送衣物中,皆附信一封,要她们于元旦那日穿上这些衣服。他想瞧瞧色彩搭配是否适合。

    各院美人收到衣服,皆回信称谢,或作排句,或作诗文,各具特色。使者的犒赏亦各出心裁。末摘花居于二条院东院,离此地甚远,按理犒赏使者应丰厚些。但她固执守旧,仅赏给使者一件像棠色褂子,袖口异常胜旧,此外别无他物。回信的陆奥纸,香气难郁,但因年久日深,纸色已发黄。信中写道:“呜呼,辱承宠赐春衫,倒令我伤悲。

    初试唐装添新愁,欲返春衫却德袖。”笔迹极富古风。源氏看罢,一味微笑,竟爱不释手。紫姬不解,回头凝视。末摘花全然不顾他的面子,犒赏使者如此微薄,源氏甚觉扫兴,脸呈不悦之色。使者知趣,忙一声不响退了出去。众侍女见此情况,不禁私语窃笑。对于未摘花古怪守旧,处处煞人风景,源氏毫无办法。对于那首诗,源氏说道:“倒是个不错的诗人呢?一下笔便‘后装’、‘儒袖’等恨语,其实我与她也差不多,墨守古法,拒受新语。群贤汇聚时,御前专门举行诗会时,吟咏友情须用特定字眼;吟咏相思,于第三句中必用‘冤家’等字样。古人以为只有如此,才不拗口。”说罢哈哈大笑。继而又说道:“他们做事,必熟诵诸种诗歌笔记,将其诗中所咏名胜烂熟于胸,从中选择语句,才能成诗。故诗中语句,大都千篇一律。本摘花曾送我一本她父亲用纸屋纸撰写的诗歌笔记,意思要我阅读。我一翻阅,全是些做诗规则,如何避免弊病等,我本不善做诗,看了这些法则,更觉举步维艰,难以下笔了。便将书还与她。她是精通此道之人,此诗还算通俗易懂呢。”对未摘花的诗虽然赞誉,但于她父亲的笔记却颇有微词。紫姬颇认真地说道:“为何便还了呢?抄下来多好,将来我们小女儿还可读呢。我倒有些古书,可惜在书橱里被书虫蛀破了。不善此道之人看了,真不明白写些什么。”源氏说道:“此类东西只会误我们女儿的。女子无须专精一种学问,若装了满脑子学问,和女子身份怎么相宜呢?但一点不懂也不可取。只要挚诚稳重,思虑周密,对万事能自主应付,便是好女子了。”他只管言论,并不想答复末摘花。紫姬劝道:“她诗中说‘欲近春衫’,你若不答复,怕不好吧。”紫姬确实出于一片好意,源氏也不肯辜负,便即刻复答诗。他漫不经心写道:“欲寻好梦返春衫,独人孤枕实可怜,难怪你伤心啊!”

     第二十三章 早莺

    正月初一清晨,天空一碧如洗,不着一丝云彩。寻常人家的墙脚,残雪中不见嫩草抽芽。春天姗姗而来,万物复苏,心情自然也就畅快了。人间天堂般的六条院,到了此时,更是春意盎然,生机勃勃,美最甚多。众佳人所居各院,均被装点一新,愈显富丽堂皇。紫姬所居之春殿尤为突出:庭前几树飘香梅蕊,那香气与帘内熏香融和,竟令人以为身在仙境,但又不如仙境净土之庄严肃穆,可以恣意取乐,自在度日。选去侍候明石小女公子的皆是优秀青年侍女。年龄较长的留住在此,然而也都聪明伶俐,容貌清秀俊美,装束美丽动人。她们三三两两、成群结队互祝“齿固”,又取出镜饼来吃唱着“托庇千春”、“福寿千春”等古歌,共祝主人家在新的一年里幸福平安。她们正爆笑间,源氏出来了;两手正放在怀里的侍女连忙把手拿出,整襟肃立,听源氏吩咐。源氏笑道:“你们唱古歌祝我千春,唱得好极了!怎么如今见了我反倒严肃了呢?何不说出你们各自的愿望,我也唱歌为你们祝福!”众人大年初一听到主人如此说话,皆感荣幸。其中那个骄傲自满的中将君侍女应道:“我们是在镜饼前‘预祝君侯,福寿千春’。这便是我们的愿望了。”

    整日里拜贺新年之客络绎不绝,源氏忙于应酬,脱不得身,直至暮时分,方得闲暇拜访各位夫人。但见她们浅画蛾眉,轻点绎唇,无不显得奴婢妃嫔、烟娜多姿,令人百般流连。他便对紫姬说道:“晨间侍女们为我唱祝福的古歌,何其愉悦,如今我也来替你祝颂。”便略带几分戏德地歌诵祝词。又赠诗:

    “池面初平明如镜,鸳鸯丽影喜春塘。”这一对夫妇真是倩影双双啊。紫夭人和道:

    “春塘盈盈碧波里,摇曳多姿万福人。”每值此种佳节,他们都诚恳共祝白头偕老,永不分离。今日适逢春姑,祝颂千春万福,再恰当不过了。

    源氏接下来到了明五小女公子居所探访。请侍女、女童正将小松移植至院中山石之上,以祝长寿。这些女子格外兴奋,如小鹿般跳来蹦去,观之令人心喜。各院里的明石姬特地备办内装种种物品的须宪与桧木食品盒,送给源氏太政大臣,以资祝颂,又别具匠心地将一只人造黄驾添附在一株姿态婆婆的五叶松土,并系一信,一并送来。信中有诗:

    “幽寂岁月绿又至,何时早等声再来。我这里是‘穷乡僻壤无草啥’也!”源氏读过,心知她想念亲生女儿明石小女公子,颇同情其孤寂,虽顾元旦忌讳,也禁不住落下泪来。源氏x刺\女公子道:“这信该作自己回。切不可吝惜你母渴盼之‘早骂声’啊!”便取过笔墨纸砚来,令她即刻复信。小女公子天生丽质,即使朝夕相处,也教人一见便心生爱怜。可恨源氏却使她们母女分离,虽同住一个大院,近在咫尺,却成年累月难谋一面。源氏自谓此实己之罪过,心中异常痛苦。小女公子的答诗是:

    “慈颜一别几春秋,巢鸯怎敢忘苍松?”此外又絮絮叨叨写了许多她童心所感。

    源氏接下来探访居住在夏殿里的花散里,此时早春刚至,离炎夏尚远,还不到避暑时节,无人前来,故此间甚是寂静。源氏看了看室内,虽无任何古董花瓶等风雅之物点缀,却也洁净雅致。花散里与他情缘深久,彼此相知,相处得随意自然。如今虽免风月之事,但仍夫唱妇随,其乐融融。室内张着帷屏,源氏也不事先招呼,便上前推开。花散里神态娴静地坐在里面,也并不怪他。她身着先前源氏所赠蓝宝衫子,色彩已经疏谈。每次见之,源氏都这样想:“若是别人,定嫌她相貌平常。我今如此敬重她,永远优待她,正合我之意,深可欣慰啊!倘若她水性杨花如那些轻薄女子,稍不如意,就离我而去,我也决不会如此待她的。”自己之情长与花散里之稳重十分相谐,使他不胜喜慰。两人亲睦叙谈良久,源氏逐到西厅探望玉望。

    玉堂进宫不几日,还未习惯宫廷生活;然其居所,却也布置得别有情趣。童女装束也分外优雅,她明礼勤谨,室内装饰古朴雅致。总之,这宅院正如她一般精小可爱。玉置本就玲珑娇美,此刻着上源氏所赠橡棠色春服,更是玉艳春色,直教人流连忘返。只因久居僻山穷乡,郁郁寡欢。头发也不甚浓密,疏疏朗朗却自然被散在衣服上,恰将这缺憾巧妙地化成了美丽。源氏见此绝美妙龄少女,心念此人应住六条院,否则真太可惜了。便欲将其如六条院女子般看待。玉髦虽对源氏已较熟悉,但念此人终不是生身父亲,未免尚有顾忌。她常觉这关系奇怪如梦,因此并不敢十分亲近他。源氏对她的此种态度也甚为心爱。对她说道:‘你虽初来乍到,但我感觉已似多年了,见面时便觉颇似敌人,心中权是喜慰。所以你也不必顾忌,常到我们那边玩。那边的小妹妹初学弹琴,你们正可一起学习。对那边的人也应随意不拘才是。”玉望答道:“女儿自当遵命。”这应对也颇为得体。

    源氏回到明石姬所居的冬殿已是傍晚时分。推开内客厅旁边走廊的门,顺风便袭来一股幽香,飘自帘幕,顿觉居所格外幽雅。源氏信步走进室内,却不见明石姬本人。环顾四周,但见许多笔记稿散置在砚箱旁边,遂拿起来随意翻看。旁边铺一张中国织锦制茵褥,镶着华丽花边,上置一张丽琴。在一个精巧的圆火钵内,浓熏看待从香,其中又混合着衣被香,香气极为袭人。桌上乱放着些书法草稿,字体不像学者那般夹杂许多难识的草书汉字,却显得深洒不拘,别有韵致,显见造诣之深。其中有几首情意缠绵的古歌,细瞧方知是明石姬收到小女公子答诗后喜极而赋的。内中有一首道:

    “巢营夕歇宿花时,今朝却向下谷飞。待得重访旧巢时,定当珍此好时机。”

    书稿中尚抄录有许多古人诗句,或抒发那听到早驾初晴时悲喜交集之情,或是有名的古歌,如:“家住冈边梅盛放,春来不乏早营声。”这皆是闻营声而欣喜时率情所书的。源氏见小女公子之回信竟给与她如此的欣喜,感到无限欣慰,便趁兴提起笔来,也欲写上两句。恰值此时,明石姬从里屋膝行而出,拜见源氏,态度甚为恭谨。源氏觉得此人终究殊于众人。她的娇躯身着源氏所赠雪色中国礼服,溢彩黑发被散肩上,衬之雪艳,见之令人心迷神醉。源氏不由俯身下去。源氏虽也想到:大年初一,若不回家,紫姬定然怨恨。但他终于宿在了明石姬处。消息传出,各姬妾知道明石姬特别承宠,皆对她心环醋意。就更不必说紫姬了。天将欲曙,源氏辞去。明五姬在源氏别后,念及他深夜辜负香装,甚觉悲惜。紫姬得知源氏在明石姬处宿夜,心中分外护恨。一宵展转反侧,拥装难眠。源氏回来,察知紫姬心情,便道:“真奇怪,我原说在她那里打个瞌睡,竟如年轻人样睡过去了,你也不派人去唤醒我……”如此安慰开脱,亦甚可笑。紫姬默然不语。源氏自觉无聊,谁说想睡,便就此睡着,直至日高方才起身。

    正月初二日源氏仍忙于招待贺客,举办临时宴会,竟无暇与紫姬会面。公卿、亲王等照例都到。堂前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宴会之后便分送珍贵礼物及犒赏品给公卿、亲王。这些公卿、亲王云集六条院,明为贺年,实则另有所图,因此个个穿戴齐整,力求不逊于人。当朝人才济济,有不少优秀人物,但皆难与源氏媲美。至于王孙公子,则更是为那六条院中新至美人而来,痴心妄想采花拈草,得其垂爱。故今年新春特别热闹,不同往常。晚风习习,幽香缕缕;庭前梅花数株,含苞欲放。暮色沉沉,人影绰绰,管弦丝竹之声悠扬悦耳。歌人高唱催马乐“此殿尊荣,富贵双全。……”音调甚是华美艳丽。源氏不时唱和,从‘子孙繁昌”一直唱到曲终,歌声柔美可爱。凡事倘有源氏参加,则色彩与声音皆添无限生气,其差异昭然可辨。

    深闺诸女眷,此刻遥闻车马鼓乐喧嚣之声,似觉生在西方极乐净土的未开莲花中,不能目睹这热闹场面,心中好生焦灼!二条院东院的昔日黄花久被冷落,闻此鼓乐歌声,更觉凄凉。岁月流逝,其孤寂日甚一日。使她们皆怀有古歌中所谓“欲窜入深山,脱却世间苦”之心情,故对于源氏这薄幸之人,已不再怨恨了。她们自有办法对付空虚:或遁入空门,如尼姑空蝉,勤心修梯,绝念红尘;或研习学问,如末摘花,吟诗弄句,也颇自在。但凡生活所需,皆自有人安排,倒也无忧无虑!新年热闹过后,源氏方来探访这二条院中人。

    末摘花乃常陆亲王之女公子,出身极为高贵,源氏常觉委屈了她。故凡欲见于世人之事,皆为其操办体面,以免他人小看。末摘花光前一头长而密的青丝今已衰老,从侧面望去,竞杂有好些银丝。令人想起“奔腾泻瀑布,一似老年人”之古歌。源氏无限惋惜,竟连她正面也不敢细看。她身着源氏所赠藤蔓花纹、白面绿里的外衣,却不很相称,想是因气质之故吧!其内穿深红色褂衣,暗淡无光且硬若纸板,模样甚是寒酸,令人见之不快。源氏曾送她不少衬衣,却不知因何不穿。惟有那鼻尖上的红色,春霞般遮不住,依旧惹人注目。源氏不觉叹了口气,特将帷屏拉拢,以隔远些。但未摘花却毫不介意。多年来,她仰仗源氏关怀,方得一日三餐之安稳,便将自己的一生托付与对已无情爱之人,好生可怜!源氏觉得此人不但相貌与众不同,连态度也殊至可悲。如此之人,如若无人照顾,不知如何活下去?源氏念及于此,便动了恻隐之心,只道永远保护她,让其好好颐养天年。她的声音颇为凄怆悲凉,且又颤抖不定。。源氏看得有些不耐烦了,对她言道:“难道你无照料衣服之人吗?这里没有外人出入,生活甚是安逸舒适,你尽可随心所欲,多穿几件柔软的厚实衣服,何必只讲究服装的外表呢?”末摘花只得笨拙地讪笑,答道:“酸甜的阿阁梨要我照顾衣服等事,因此自己没有缝衣服的工夫了。我那件裘衣也被他拿了去,冬天很冷呢。”这阿阁梨乃其兄长,鼻尖颇红。她说这些话,毫不掩饰,可见其真心信赖源氏,但却过于直率了。源氏闻此,哭笑不得,便佯板面孔对她说道:“好极了。毛皮衣送与山增当纳摄衣穿,你颇懂送寒衣嘛!冬天如此寒冷,你不妨穿得七层八层旧的白衬衣,那就暖和了。你需要什么,如若忘记送来,只管告诉我。我这人懒散糊涂,加之事情繁忙,自然容易疏忽。”遂命人打开二条院库房,送其许多线绢。这东院虽不荒僻,但主人不在此住,环境自然显得岑寂。推庭前树木,在这春日里生发滋长,红梅初绽,芬芳沁人心脾,然而却无人欣赏。源氏见了,不禁吟道:

    “故里春光复又娇,枝头稀世花重见。”末摘花恐怕难解此诗言外之意吧!

    源氏辞别未摘花,便去探望尼姑空蝉。空蝉味宅,大部分房屋供佛,却自住一间窄小静室,似乎并非此处主人。源氏走进佛堂,见佛像、经卷,以及净水杯等细小器物,无不透出庄严神圣且又精雅的氛围,可见主人品性之洁雅脱俗,甚异众人。空蝉独坐一面青灰色帷屏后,唯露一只素淡衣袖。四周寂寥无声。源氏看了,不觉淌下数行泪来,凄然道:“你这松浦岛渔女,我只能魂牵梦蔡、遥遥思念而已。我与你想必前世种下了孽缘。今生仅存相见晤谈缘份,唉!”空蝉也深为感慨,幽幽道:“承蒙你如此关怀,已是缘份不薄了。”源氏道:“当年之事常蔡绕于心,使我不得安宁,总觉得屡次伤痛你心,应得恶报。我如今虔诚向佛忏悔,仍无法除我心中之痛。体尚不明白我对你的真心么?”空蝉闻言,推想源氏已知晓她出家为尼的原因:是为避免前房儿子纪伊守的追求。于是颇觉难为情,答道:“上天要你看我这丑陋之相,直至我死,这已抵偿你昔日之罪孽,此外还有何恶报呢?”言毕不由伤心掉泪。如今的空蝉,姿态比从前更为楚楚动人。源氏虽念及此人已斩断情丝,遁入空门,但仍觉得实在难以割舍。然而此时又怎能再言风流倜傥?只与她闲扯了些日常旧话新闻。他忽然向未摘花那边望望,暗自思忖:“那人倘若有此人的优点就好了。”

    像末摘花、空蝉一样受源氏荫庇的女人,为数不少。源氏皆—一前往探望,亲切言说这般话语:“许久未曾晤面,心中无时不在想念。唉,人生短暂,聚散无常,天命实难知晓啊!”他总觉得每个女人,各有其动人之处。做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源氏太政大臣,他仁慈善良,丝毫不盛气凌人,尤其对女人更是善施恩惠。不少女人就因其雨露之恩而悠游度日。

    男踏歌会在正月十四日举行。歌舞行列先赴朱雀院,遂至六条院。因路途较远,到达时已东方欲曙。但皓月仍旧当空,月光明澄如水;庭中薄雾弥漫,极似仙境。此时殿上人中凡擅长音乐者告演奏起来,一时笛声悠扬。因知歌舞队要来六条院,源氏早于正殿两旁厢屋,及廊房里设置座位,以便诸女眷前来观赏。玉髦为与明石小女公子见面,来到紫姬所居的正殿。紫姬也出来,与玉望只隔一层帷屏交谈。歌舞队进了六条院内,奏得更加起劲。按例只须款待茶酒与羹汤,此次犒赏却特别丰盛,大办筵席,招待颇为殷勤。

    晓月凄清,瑞雪纷飞,渐积渐厚。飒飒松风从高树顶上吹下来,四周景色清冷幽丽。,许多舞手歌人,身着绿袍,内衬白衣,色彩甚是朴素美观。头上所插绢花,也甚素朴。如此场所之中,教人看了心旷神怡,似乎寿命也得以延长。歌人舞手中,夕雾中将和内大臣家请公子,姿态格外高雅。将晓之际,细雪飘零,但觉寒气透骨。此刻歌舞队正在演唱催马乐《竹川》歌词:“竹川汤海,上有桥梁。斋窗花园,在此桥旁。园中美女,窈窕无双。放我入园,陪伴娇娘!”乐音美妙勾魂,舞姿婀娜摄魄,简直难以用笔画言传!女眷们凭着厢房栏杆尽兴观赏,帝幕下拖曳出长长衣袖,五光十色,灿烂夺目,好似东方无际绚烂朝霞。歌人朗诵寿词,声音银钻动魄;舞手头戴高帽,姿态离奇古怪。琐屑之事,也皆公然表演,滑稽可笑之极,倒冲淡踏歌乐之美韵。最后各人照例受得犒赏品绵紫一袋而告退。诸女眷各自归家时,天色已明。

    源氏宽衣就寝,起身时已是日至中天。他回思昨夜之乐,便对紫夫人道:“中将的歌喉并不逊于非少将呢,真是令人惊异。如今时代,才艺之人辈出!古代学子,只知潜心研习学问,言及娱乐之趣,则在今人之下。我曾打算将中将养成一个方正官吏,惟愿他不要像我一样敢于风流。如今看来,还是富有情趣才好。木石心肠,铁面道貌,毕竟可厌吧。”他倒觉得儿子夕雾伶俐可爱。接着随口哼了几句《万春乐》,又道:“此刻诸女眷在此,我想趁此机会,举行一次音乐演奏会,聊作咱家的‘后宴’。”他便令人取出装在锦绣袋内的琴筝萧管,拂拭干净,并调好弦线。诸女眷闻此消息,尽皆欢欣不已。

     第二十四章 蝴蝶

    紫姬所居春殿庭院。浓盛的春景胜于往年。虽近三月底,仍春光明媚,百花绚烂、争奇斗妍,鸟儿婉啼啼鸣。在别处,已是暮春时节,而此地仍勃然一片盛春景色,让人倍感惊异。小山上树色郁葱,浮岛上绿苔苍苍。众妙龄女子,觉得仅遥眺此景,实不尽兴。源氏便吩咐赶快装饰已造好的中国式游船。船下水那日,向雅乐家宣召数名乐师,在船中奏歌作乐。这回,诸亲王及公卿均来参与,秋好皇后信归省回家。去年秋,秋好皇后以“盼待春光到小园”之句来讽刺紫姬,紫姬觉得此乃报复之机。源氏颇欲邀秋好皇后前来赏花,却未曾寻得机会。况且以皇后高贵之躯,也不便随意外出赏花。乃命秋殿中众嗜花之年轻侍女皆来乘船同游。此湖水同皇后院中南湖相融贯通,其间隔一座小山,颇似关口,但亦可从山麓下绕道划船过去。紫姬身边众侍女皆聚集于此处东边的钓殿里。

    龙头凤尾的游船均按中国风格装饰。掌舵童子皆束发高髻,结成总角,一律中国式装束。众侍女哪曾见过如此盛况,乘过如此堂是气派。宽敞洁净的游船?此刻惟觉宛如放舟泛海远赴异国他乡,颇为兴趣盎然。游船驶人浮岛湾中岩骋之下,但见岩石千姿百态,皆如画景。远近绿树,云辍绚丽,犹罩锦纱。其间遥望,可见紫姬春院。此时春院里正营飞草长,鸟语花香,一派生机。外面樱花已近凋谢,这里却是繁盛一片,花团锦簇。环廊紫藤,也次第开花,花色明媚艳丽,甚觉耀眼。池边律棠也繁花满树,枝条垂挂,倒映水中,摇曳生姿。各种水鸟,或成双成对德戏游玩;或嘴衔花枝轻掠水面。最令人怜爱的是鸳鸯,浮于数猕春波之上,竟似锦上罗纹彩丝之图案,异常美丽。游赏其境,似身临仙境中,不知春秋几何。众侍女各赋新诗:

    “和风拂影浪中花,疑是身至像棠崎。”

    “林棠花缀春池底,此水通贯井手川。”

    “何须寻访蓬莱岛,此处即胜众仙乡。”

    “风和日丽竞荡舟,兰篙水溅赛飞花。”遂又任兴吟诵,大抒其情,若历梦境,不知何往,亦忘了家在何方。水面风光腐施,满怀春情,足以牵动少女春心。

    天已薄幕,乐师赛起《皇撤之曲》,音色颇美。游船驶近钓殿,大家虽犹未尽兴,依恋不舍,但也只得弃船登岸。钓殿装饰朴素,简洁雅致。紫姬左右的许多年轻侍女早已在此等候。她们个个新装艳服,如花团锦簇,艳丽非凡。此刻乐人奏出世间罕闻之名曲,选用特别优秀的舞人伴舞。他们各显神技,以搏紫夫人欢心。

    夜至,众皆方兴未艾,便在庭中燃起簧火,宣召乐人到阶前奏乐助兴,众人复举杯延乐。亲王及公卿皆乘兴而入,或弹琴抚筝,或吹萧管。乐人均为名师,乃以萧管吹出双调。此刻堂上请亲王及公卿便用丝弦相和。弦密管促,嘈嘈切切,颇为盛大。在秦催马乐《安名尊》之时,仆役们虽不谐韵律,却也被这美妙的音乐吸引,竟挤于门前车马之间,听得心花怒放,如痴如醉,皆觉得如此生活委实情趣无限。如此春宵演奏如此春曲,比及演奏于其他季节,更为韵味十足,富有春趣。众人皆深有体会。

    是夜奏乐相娱,通宵达旦。音调从吕调移至律调,又增奏中国的《喜春乐》。此时兵部卿亲王也吟唱催马乐《青柳》,反复咏唱两遍,歌喉清越婉唯。主人源氏亦与之相和。乐声如鸟声报晓,迎来天明。隔墙秋好皇后听到邻院作乐之声,妒羡不已。

    这春院中繁花斗妍,四季如春。只因以前无诱人心魂之美女来访贵公子,皆引为美中播疵。如今已来一美女玉望,美若天仙,且甚得源氏宠爱。诸公子闻讯,皆欧一睹为快。内中有几个自恃出身高贵,配作其婿,故屡设良机,或甜言蜜语动其芳心;或坦率开口,贸然求婚。亦有几个多情公子,羞于启齿,独自倍受相思之煎熬。例如内大臣之公子拍木便是其一,棺木因不知自己与五望乃异母兄妹,因此钟情于她。又如兵部卿亲王,因相伴多年的夫人三年前已故,子然独居,不堪寂寥孤苦,故抛却所有顾虑,寄玉钙以相思之情。今日他借酒浇愁,喝得烂醉,头插藤花,胡言乱语地打闹,丑态百出,模样甚为可笑。这些皆为源氏意料中事,他却佯装不知。正在传林劝酒之际,兵部卿亲王颇觉烦闷,不欲再饮,乃推杯道:“倘若无甚心事,我早已离座逃去。这实在是令人难以忍受啊!”便吟诗道:

    “苦思何奈血缘近,不借此身赴深渊。”遂将头上藤花摘下,并举杯奉与源氏,口中唱道:“共戴鲜花!”源氏满面笑容答道:

    “莫非值得投渊死?枝头春艳请细赏!”使百般挽留他。亲王也不好离座而去。翌日,众皆余兴未尽,继续作乐,音调更显悠扬美妙。

    秋好皇后春季讲经便从此日开始。昨夜借居于六条院的诸女眷亦换装,打算前往秋殿听经。其余清人因家中有事而归。正午时分,众人聚于秋殿。目源氏以下诸人,皆参与经会。殿上人皆无一缺席。这多半是迫于源氏之威势罢了。故此法会隆重庄严,排场宏大无比。春殿紫夫人向佛发心献花。她挑选八个面貌清秀的女童,分为两班,四人着鸟装扮鸟童,四人着蝶装扮蝶女。令鸟童手持内插樱花的银瓶,蝶女手持内插橡棠花的金瓶,樱花和橡棠花皆为紫夫人亲手剪取。她们从春殿前的小山脚乘船出发,往秋殿驶来。春风微拂,瓶中樱花数片飞落,漾于水面。风和日丽,春色宜人。女童所乘之船似从彩云春风中缓缓飘来,这情景实在美不胜收!秋殿院内无特设帐棚,便在殿旁廊房中设置临时凳椅,作为乐场。八个女童弃舟上岸,从正面石阶上抬级而上,人得殿中奉献鲜花。香火师接过花瓶,供于净水旁,此时,夕雾中将又呈上紫夫人致秋好皇后之信,其中附诗道:

    “君怜秋光胜春色,香困闲候野虫鸣。确够蝴蝶春园闹,惟恐幽人不称心。”秋好皇后阅毕,便知这是答复自己去年所赠红叶诗的,脸上遂绽露一丝笑容。昨日被紫夫人所邀众持女,全心迷醉春花,相互赞道:“竟有如此美妙春色,的确人见人爱,娘娘亦会赞不绝口吧。”

    婉啦鸟啼中,鸟童翩然起舞;乐师奏出《边陵频枷》之曲相伴,音调清雅优美。湖中水鸟似被如此妙音感动,也远远鸣唱作和。乐曲将尽,节奏转急,愈发情趣妙生。正值高潮之际,嘎然而止,余味无穷。蝶装女童也舞得轻灵如飞鸟,她们渐次舞近橡棠篱边,便如蝶般飞进繁花密丛之中。次官与殿上身分相宜之人,皆来皇后处领取赐品以分赏众人。赐品皆依照情况而奋。他们赐与鸟装女童每人一件白面红里常礼服,赐与蝶装女童每人一件律棠色衬饱,赐与乐师的乃每人一身白色衣衫,或一卷绸缎,各不相同,夕雾中将领赐一身女装,外加一件紫面绿里常礼服。秋好是后于信中如此回复道:“昨日游船乐趣,令人羡慕不已。

    “但愿君心无歧意,我欲随蝶访春殿。”皇后与紫姬均才华出众,但皇后诗道略欠不足。此回赠之诗,不能在佳作之列。

    凡昨日参与游船的皇后的侍女,紫姬皆以精美之礼赐赏。此六条院中,几乎是日日宴游,夜夜歌舞,人人欢度时日。众诗文亦无拘无束,纵情娱乐。各殿女眷不断书信。

    且说玉髦自从与紫姬等在踏歌会上见面之后,时常与诸人互通音讯,彼此问候。紫姬虽未能深悉玉章教养如何,但亦感到玉望聪慧灵秀,才华横溢,并且性格温和,对人恭谦,敌对她颇有好感。倾慕她的王孙公子甚多,但源氏思之甚慎,不敢贸然决定。长此做其父亲,非他所愿。故有时意欲公开其生身父亲乃内大臣之真相,以便堂而皇之娶她。夕雾中将很是亲近玉望,时时走近其帷帝旁。玉望也亲自与他答话相叙,此刻玉堂总是不胜羞怯。夕雾因虑及尽人皆知他们为姐弟关系,敌对她毫无邪念,不作非分之想。内大臣家诸公子不知玉望乃其异母妹,常托夕雾转叙相思之苦。玉髦当然丝毫不为他们动情,只感到兄妹相爱,心里私下苦不堪言。她常独自沉思:“我在此处,总得教生父知晓方好。”然而她只装作一心一意依赖源氏,并不道出心思,宛若涉世未深的孩子。她与其母亦有几分相似,却不酷肖,才气、心思也更胜之。

    四月初一始换夏装。此时人心欢快顺畅,天气也愈显明媚晴朗。源氏平日闲暇无事,常饮酒度日。玉置所收情书,愈来愈多。源氏见果如自己所料,颇觉有趣,便时常到玉髦处,查看其情书。见有应复之信,便劝其答复。玉髦则默然无语,面呈难色。兵部卿亲王求爱心切,时隔不久,便已痴迷若狂,不堪焦灼,于请书中倾诉相思之怨。源氏看罢忍俊不禁,笑个不停,对玉囊道:“这位是弟人品最为端正,从不谈及风流韵事,因此我一直对他格外亲近。如今已届不惑之年,却因你而痴狂若此!倒让人觉得可笑可怜。你总得回复他才好,大凡略晚风情之女,皆知此位亲王,乃世间最可交谈之人。他确实是个风流人物呢!”他想用此话打动其芳心,但王髦只觉得难为情。

    惠黑右大将乃承香殿女御之兄,向来道貌岸然,伊然正人君子相,如今也像谚语所云“爬上恋爱山,孔子也跌倒”,竟苦苦向玉置求爱。源氏兴味十足,觉得别有一番滋味。一日,他查看情书,发现一封宝蓝色中国红信笺,芬芳扑鼻,沁人心脾,折叠颇精巧,诧道:“此信怎叠得这般好?”便打开信,只见其手笔隽秀优美,附诗道:“谁知思君心,思心今惭测。犹如岩泉水,奔腾无颜色。”

    字体甚是清酒雅致。源氏问:“谁作此信?”玉髦迟疑不答。于是源氏召右近问道:“凡接此类情书,务必探明其来历,认真作答。纵有贪色好玩之辈胡作非为,亦不可过分责之。据我亲身体验,男子痛恨女子不答复自己,责怪她冷酷无情,此时便难免做出违礼之事。若女子本身出身卑微,又不答理男子,男子便会怪其无礼,也不免做出非份之举。若男子来信吟风咏月,对女子并无恋情,女子也以雅德相对,反倒煽动其情,对如此男子,不睬也罢,断不会受到指责。倘若男子逢场作戏,偶寄信挑逗,切不可即刻作复,否则遗患无穷。总之,若女子任性作事,自认深解风情,不放过一切机会作兴,其后果定然困窘。然兵部卿亲王与髯黑大将,彬彬有礼,均为谦谦君子,决非轻薄之辈。倘不辨轻重,置之不答,的确有失利数。对于比他们身分低微之人,则可依其志趣,辞其感情,观其诚意而相宜以对。”

    此际玉髦因为羞怯,将头倒在一边,其侧影更楚楚动人。她外着红面蓝里常礼服,内穿白面蓝里衫,红白相衬,甚为调和,颇觉雅艳新颖。其形态举止,虽仍带乡下人气息,却也款款大方,极具优雅趣味。况且如今已逐渐学得京都人言行,便愈加娇媚可爱,端庄妇淑了。加之化妆浓淡相宜,恰到好处,愈觉花容月貌,光彩照人。源氏不由看呆了,心念若将此女奉送他人,实为可惜。右近含笑端详两个,下暗想:“源氏主君年纪尚轻,为其父不甚适合,如结为连理,倒是龙凤壁合,天生一对佳偶。”想到此,便向源氏道:“我从不曾传送别人来信与小姐。大人以前所看之信,我惟因虑及对方颜面而暂且收下,小姐亦不曾过目。至于回信,必等大人吩咐后再作理会。即便如此,小姐仍甚心烦呢。”源氏含笑看了看信,问道:“那封折叠得精致美妙之信,是谁写的?”右近答道:“哦!这封信,那送信人也不管我们接与不接,放下便走了。此乃内大臣家大公子相木中将所作,他与此处小侍女见子是旧相识,此信便是托其转交的。除和见子,此处无人帮他。”源氏道:“这倒有趣。其官位虽不高,但你们怎可疏怠此人?公卿们虽然官高,然论声望,却无几人可与柏木相比。此大公子在众多公子中最为持重。怎奈他与小姐是兄妹?将来某日,他会明了实情的。如今,你们暂不公开,姑且应付一下吧。此信写得实在漂亮!。”他拿着信,竟不忍释手。又对玉髦道:“我对你讲了如此多,不知你心有何感,我实在为你担心呢!即使要将实情告知内大臣,也须虑及:你尚年幼无知,身份也未定,且你与父母兄妹素昧平生,贸然相认,他们能与你和平相处、相安无事吗?倒不如先嫁个好郎君,定了身份,以后再父女相认不迟。兵部卿亲王,虽是独身,但他生性轻浮,情妇甚多,况家中尚有许多名誉不佳的婢妾。若要作夫人,也须此人宽厚豁达,心无怨恨,方可安生。若其人稍有嫉妒怨恨之心,则必难免反目失欢之事,故须顾虑于此。至于髯黑大将,他嫌恶夫人年长色衰,正多方猎色物艳。此实非世间女子所喜之事。婚嫁乃终身大事,故我于心中左右权衡,难有定见。关于姻缘,即便于父母面前,也难以将自己心愿说得分明。但你如今业已成人,对万事皆应有主见,明辨是非。你可将我看作你已故母亲,凡事要与我商量。我是不忍心让你不称心的。”

    源氏此番话说得诚恳真挚。玉望听罢,颇感为难,不知怎生应答才是。她似小孩般默然不语,突觉甚为怠慢,遂答道:“女儿从无知的裙褓时代直至今日,未曾谋面双亲,未得聆听他们教诲,故万事均无定见。”她答话时神态异常温驯柔和,妩媚可爱。源氏颇为传惜于她,说道:“如此看来,正如谚语所谓‘后母应作亲娘看’。我对你关怀备至,你已看分明了罢?”他又对她谈了很多,但终未道出心中隐情,只是时时于谈话中隐约其辞。玉望也只装作全然不知。他只得慨叹数声,告辞退出。走至门口,但见庭前数技小竹,临风摇曳,苍苍滴翠,姿态窈窕,娉婷可爱。使暂驻阶前,即兴作诗,对玉望吟道:

    “庭前淡竹生,深根扎篱内。婆婆越墙去,青青欲示人。想起令我痛悔不已啊!”玉望膝行至帘前,和诗道:

    “山中生小竹,移根于院庭。你承尊恩育,不思回故里。倘被生父知晓,恐诸多不便。”源氏听罢,知其故意曲解其恋情为父女之情,更觉此人颇可怜爱。五望口虽如此说,心中却并不如此想。她焦心盼望源氏寻个机会向内大臣揭穿此情,以便父女相认。但又转念:“这位对我关怀备至的太政大臣委实令我感激。如今我即使与父相认,但自幼别离,毫不熟悉,他能否如源氏般对我关怀备至呢?”她读过许多类似于此的古代小说,已渐晓世事人情,故觉得还是小心谨慎为好,便不自行前往认亲。

    源氏觉得玉望愈发娇羞可爱了。一次他在紫姬前称赞她;“此女模样颇招人喜爱,丝毫不似其母脾气古怪、态度沉暖;她知情达理,温柔可亲。看来此人足可信赖呢。”紫姬熟知其性情,料想他不会仅将玉髦当作女儿看待,心甚担心,便答道:“她虽知情晓理,却心无城府,真心诚意依赖你,真是难得!”源氏问道:“我有何不值得信赖的呢?”紫姬含笑答道:“怎会没有!即便是我,也不知为你尝了多少难言之苦。许多事铭记于心,至今尚不能忘记呢!”源氏听得此话,觉得此人敏感之极!便说道:“你如此胡乱猜测,委实令人厌烦!倘我存有异心,她定会察觉的。”他颇觉此事麻烦,便就此打住话头。心绪却甚烦躁:人家对我如此猜疑,我该怎样处置此事呢?一面又自省:到了这般年纪,怎能仍像少年般无聊?但其心中终究难以抛却玉皇,仍时常前往探访,关怀备至。

    一久雨初晴的傍晚,万籁俱寂。庭前几株小枫与棵树苍翠欲滴,劳葱郁郁。源氏顿觉心旷神怡,仰望天空,吟咏白乐天“四月天气和且清”之诗。吟里,玉堂隐约芳姿袭上心头,便像往常那样悄然走进其屋内。玉皇正自由无拘地习字看书,忽见源氏进来,便恭敬而立,满脸绊红,娇羞之色,甚是妩媚可爱。源氏见其温婉之相,慕地忆起夕颜当年,情不自禁道:“初见你时,觉得你并不似你母亲。近来却觉得竟不差丝毫,我心中正感慨颇多呢!常叹夕雾中将毫无其母之影子。孰料世间竟有如你这般酷肖母亲之女。”言毕不禁淌下泪来。

    他见一只盒盖里有桔子,便摆弄桔子,即兴赋诗:

    “红桔花开时,闻香怀故人。玉容何肖似,宛若故人身。此放人永远铭刻于我心,教我魂牵梦京,难以释怀。多年来我寂寥孤苦,愁颜难展。如今你如此酷似你母,以致每次见你我皆恍在梦中,愈教我眷念依依,难于抑制!你不要疏离我才是呢!”说着,便不由自主地握住了玉皇的玉手,玉髦因源氏从未有过此举,疑其冲动,心中窘迫不堪,但也只得乖乖地坐于那里,答诗道:

    “玉颜既肖似故人,亦如故人薄令身。”说毕颇觉狼狈,便饰着身子,娇怯之态,楚楚动人。其纤纤玉手如春笋般丰腴湿润。源氏看罢,不禁心猿意马,徒添烦恼忧伤。此日,他略显明朗地向她表达倾慕爱意。玉空惊慌失措,浑身颤栗不已。源氏洞悉其心,便道:“你为何不亲近我呢?我会巧妙隐秘此事,断不会招人非议。你亦不必惊慌,偷偷与我相恋吧!我对你倾心甚久,所爱极深,如今更甚,真可谓至爱绝世。与向你寄情书的人相较,你该不会轻视我吧!世间如我这般情深似海之人实属少见,故我甚不忍将你许配他人。”如此父女之爱,实在有悖常理。

    雨停歇下来。微风拂竹,飒飒悦耳;云破月来,银光皎皎。似这般良宵美景确有无比清雅之趣。众侍女见两人促膝谈心,有所忌惮,皆避之。两人原虽时常相见,然而如今夜这般,却甚难得。许是言语一旦出口,热情便难以遏制之故,此时源氏也巧妙地将上衣悄然脱去,横卧于玉身身侧。玉髦心中倍感厌恶,又深恐侍女们窥见,不成体统,惟觉痛苦之极。她想:“倘若生父在身边,即便对我冷淡不理,也不至受此凌辱。”禁不住悲从中来,虽竭力抑制,但眼泪终究夺眶而出,那模样好生可怜!源氏对她道:“你如此厌恶我,真使我不胜悲伤啊!即便是天各一方,素末谋面之人,一旦相爱,也可如此,此乃世间常情。更何况你我朝夕相处,情意弥笃,为何不能有此亲近之举呢?我断不至胡作非为,做出越轨之事,惟欲借此慰藉自己不堪忍受之恋情吧。”遂又讲了诸多甜言蜜语。加之睡于身侧之人,模样竟酷肖故人,确实令他感慨之极。源氏虽然心存他念,但也知不可生出轻怫淫乱之举,故即刻打住此念。他深恐侍女诸人惊诧讥评,便趁夜色尚浅时辞归,临别留言:“没有比我更真心爱你之人,你倘因此而讨厌我,我定会伤心无比。我对你情真意切,难以言表,故我绝不会做招人非议之事,让人对你讥评。我仅欲为慰藉对敌人相思恋慕之情罢了,故以后亦将与你说些风流情话,惟愿你能体察此心,好生回答于我。”此番话竟说得周到备至。然此刻玉壶已不胜懊怨,听得此话反倒愈加愁闷痛苦。源氏又道:“我只道你乃有情之人,哪曾料到你如此厌恶我。”遂长叹一声,续道:“今日之事,切勿令外人知晓!”说罢转身归去。玉髦虽已二十有二,但并不懂得男女之事,连略知此道者亦甚少接近,故不知男女之间尚有更胜于亲明共卧之事。只觉今日辞然逢此大不幸,竟神色惨淡,悲叹不已。众侍女见状,纷纷议论:“小姐今日不适呢!”众人皆前来侍候。侍女兵部君等暗自议论道:“源氏主君对小姐如此关怀,真教人感动不已啊!即使生父,也不会如此周全备至。”一闻此语,玉望愈发厌恶源氏,她万没料到他竟怀此叵测之心,不禁又感慨自己身世凄苦,悲痛不已。

    翌日清晨源氏早早遣人送信来。玉望因心绪烦乱,仍侵卧在床。侍女们递过笔砚来,劝她立即作复。玉量精神萎靡启读源氏来信。信用白纸书写,外表堂皇在重,手笔游洒优美。信中说道:“昨夜你待我实在冷淡之极,我虽伤心,但又难以忘却。不知别人对此会作何感想?

    未解罗衫同抗席,何缘嫩草怨春残?你实在是个未话世事的小孩呢。”他极力作出父辈口吻。但玉堂看了心甚厌恶。若置之不理,又恐别人惊诧,便以一张厚厚陆奥纸回信:“今已拜读赐言,奈何心绪烦乱,不能详复,还望见恕。”源氏见此回信,微笑着想:“依此看来,此人倒颇有骨气。”他觉得向此人诉说怨情,虽颇具意趣,却甚是麻烦。

    表明恋慕之情后,源氏并不似古歌中所吟咏的那般“决心启口又迟疑”,却仍继续向玉望倾诉恋情,纠缠不休。玉望愈发困窘不堪,忧伤愁闷之极,只觉无处留身,竟致病倒。她想:“很少人知此实情,无论亲近、疏远,皆以为他乃生父。而今,倘将此事泄露开去,定被世人所耻,落得身败名裂!生父内大臣原本就不将我当亲生女儿疼爱,更何况闻知此事,定会将我视为浪荡女子。”她思前想后,心中甚觉烦乱。得知源氏并不厌弃兵部卿亲王与髯黑大将,遂向玉髦求爱,恳切有加,昔日吟咏“犹如岩泉水”之柏木中将,从见子处隐约得知源氏赞誉于他,又因不晓真情,乃暗自高兴。于是不断向玉鬓寄信,倾诉爱慕之意,以致整日魂不守舍,痴迷若狂。

     第二十五章 萤

    却说诸多女子在声势炼赫的源氏太政大臣羽蔽下,生活称心如意,无忧无虑;源氏太政大臣亦甚是清闲、安乐。推西厅玉望小姐,因遭意外烦恼,心绪纷乱,与这义父甚为尴尬。但外人对此父女关系确信不疑,此等丑事便不可声张,况且他又不可与那可恶的大夫监相提并论。因此玉囊只能忧闷于心。源氏虽有所恋,又恐诽言流传,故人前只字不提,心中甚感悲伤。他常去探望玉望,伺机表白。玉望已值晓事之年,心中虽然懊恼,却并不断然拒绝。只佯装不知,巧妙应付,令源氏甚是难堪。

    兵部卿亲王盛闻玉空端庄娴雅,娇艳可爱,遂真心诚意向其求婚。不料却了无回音,心中甚是焦躁。时至五月,风习不宜嫁娶。亲王已不堪忍耐,乃写信与她道:“万望得见小姐芳容,以诉心中相思之苦。”源氏看罢,便对玉警说道:“这又何妨!乃一大美事。此等人求爱于你,须常回信于他,万不可漠然置之。”便欲教她如何作答。然玉慧心中嫌恶,借口心绪不佳,不肯回复。玉髦身边请待女,本无甚高资及才华出众之人。惟一人略具才能,是其母亲伯父宰相之女。因家道中落,在此作情女,人称宰相君。此女子人品不错,书法甚好。玉望向来令其代笔回复。此时源氏使唤来宰相君,口授内容,令其代写。这般安排,或许意在窥探兵部卿亲王与玉髦谈情之状。玉壶对此甚为不悦。为免却源氏纠缠,亦多少用些心思看看亲王那缠绵悱恻的情书,而并非心有所爱。

    源氏欲窥人私情取乐,闲暇无聊,便自作主张约卿亲王前来。卿亲王接到回信,甚为欣喜,即刻悄然赴约。源氏先将香炉暗藏室中,令空中香味弥漫。边门房中设客坐蒲团,前面隔一帷屏,主客相距甚近。卿亲王至后,宰相君出来代小姐应对,却只差涩地呆着,答不出话来。源氏从帷屏后伸出手来,拧她一把,道:“为何这般畏缩!”其愈发狼狈。

    兵部卿亲王沉静地坐着,甚为俊逸闲适。时值薄暮降临,天色依稀。忽由内室飘来幽香,混着源氏衣香,越发芬芳。兵部卿亲王猜想玉髦容貌非想像所能及,愈加爱慕。遂直言将其倾慕之情诉与宰相君。字如其人,合情人理,并非冒失贪色之辈,神情与常人颇有不同。源氏一旁饶有趣味地偷听。玉望笼闭于东厢房,横卧在床。宰相君膝行而入,转达亲王之意。原氏令其转告小姐:“如此待客,甚为沉闷,万事应见机而行才是。你已知事,怎能回避亲王等人而令侍女传话。即使你不欲亲口答话,亦不必如此疏远。”此番劝诫,令玉望甚为不快。但又恐源氏趁机闯入房来,索性溜出房间,来到正厅与厢房之间的帷屏旁,俯身不动。

    玉置静听卿亲王娓娓倾诉,默然不发一言。此刻源氏悄然溜近玉置身旁,忽地撩起帷屏下端。刹时,周围亮光点点。玉望一惊,以为点着了蜡烛,却原来是源氏恶作剧。他于黄昏网罗萤火虫,为免漏光,而藏于身边。此刻见时机成熟,便装作整理帷屏,突然放出萤火虫,昏黑之中萤光忽闪。玉望惊吓之际,忙举扇掩面,其侧影美丽异常。源氏玩这把戏,别有用心:兵部卿亲王热切求婚,只因玉囊乃源氏之女,并不知其美貌几何。昏黑屋内突放光明,便可使其一窥玉髦芳容,好教她气恼。倘玉髦确系源氏亲生女,他定不如此,这用心实甚无聊之极。源氏放出萤火虫之后,遂由另一扇门溜出,回府哪去了。

    兵部卿亲王由王登举止推测:隔她甚近,远非料想所远。心中不免激动。他借着激光。从绿罗帷屏隙缝间向内窥视,但见相隔不过一个房间之遥。虽只隐约窥见玉髦切娜之姿,却也令他心驰神荡,铭记于心了。亲王遂赠诗道:

    “恰似流萤绝声,包,如焚情火火更炽,

    纵使君心欲纸灭,荧荧幽明未肯逝。望能体察我倾慕之心。”五望忖道:“此种情况,倘考虑再三迟迟不答,有失体统。应速答为佳。即答道:

    “流萤不吟咏,惟身蒙火烧,怜此痴言人,苦情更难熬。”她草草和罢诗,令宰相君传言,便自回内室了。卿亲王见如此冷淡,怅惘不已。然觉若过久逗留,似乎真乃好色之人,便告辞离去。其时深夜漏鼓,檐前苦雨淋漓,亲王襟袖儒湿。这情形恍若子规啼血,甚是凄凉。

    次日,侍女们皆赞源氏照顾周到,似父亲一般,哪知他如此乃是别有用心呢?众侍女尤为称赞兵部卿亲王仪容优美,言其酷肖源氏太政大臣。玉置见源氏为她操劳婚事,木免感激,暗忖:“此乃自己命苦,倘若寻得生父,以常人身份接受源氏爱情,亦未尝不可。如今这境况,实无可奈何矣。”然源氏为使其免受委屈,实不肯胡作非为,只是有此习癫而已。即便于那秋好皇后,亦不见得是纯粹父爱。一有机会,便起不良之心。但因是后身份尊贵、高不可攀,只得隐于心中,独自烦恼。而玉髦性情柔婉,容貌俊丽,令他常难以抑制恋慕之情,而生非份之想。幸得即刻省悟,方才保住了纯洁关系。

    源氏时而劝玉髦亲近卿亲王,时而又劝其疏远。时逢端午,源氏前往六条院东北的马场殿,乘便探视玉囊,对她说道:“你觉亲王如何?听说他深夜才归。他脾气恶劣,须若即若离,匆过分亲近。但凡世间男子,多妄情而动,独惹对方伤心哩。”那神态活泼搬洒。他身着华丽锦袍,一件薄质常礼服随意罩上,异常高贵清丽。衣服上的花纹,与平日并无二致,然今日尤为新颖,连在香亦格外芬芳。玉望想道:‘躺无那烦恼之事。此人实乃俊美可爱啊!恰值此时,兵部卿亲王派人送来一做白色的薄信纸上笔迹清晰优美。看似有意,却木耐咀嚼。

    “甚蒲逢端阳,遗没深水滨。孤寂无人采,根末放泣音。”此信系于一极长的甚蒲报上,令人难忘。源氏对玉鬓道:“今天这信领你答复。”说罢离去。众侍女亦劝其回复。玉望似亦有意,遂答诗道:

    “吉蒲须根溪下泣,深浅未得群分明。一朝脱泥根端出,始见原本不甚深。”此诗用淡墨写就。兵部卿亲王看罢,想道:“倘若更具风情,那才妙呢。”略觉遗憾。玉髦此日收到诸多式样别致美丽的香荷包。心中甚为欢悦。往日沉沦的苦痛,皆已烟消云散。然不禁又想:“惟愿太政大臣勿萌异念,我便可安然度日。”

    是日,近卫府官员欲赴马场练习骑射。源氏便去探访东院的花散里。对她说道:“近卫府官员在马场练习骑射,夕雾中将欲带几个男子乘便来此,白昼里便来,须早作准备。奇怪的是,此地之事从未张扬,这些亲王却能知晓,而纷纷前来探访,自然闹大了,须留意才是。”从廊上可望见马场殿。源氏便对待女们道:“大家打开门户,观赏骑射竞赛吧。今日左近卫府的漂亮官员将来此竞赛,相貌不逊于寻常殿上人呢。”侍女们便兴致盎然的等候着。玉望那边亦有女童过来观赏。廊房门口挂起油绿帘子,添设了诸多上谈下浓的彩色帷屏。女童和女仆们往来出入,络绎不绝。那边四个女童,身穿蓝面深红里于衫,外罩紫红薄绸汗衫,煞是伶俐可爱,想必是王慧身边的!女仆们着端午节盛装,身穿上谈下浓的紫色夏衣或暗红面蓝里的中国服。着深红色夹衫,上罩红面蓝里汗衣衫的则是花散里这边的待女,甚是端庄稳重。各人竞相争艳,无不美丽动人。惹得年青殿上人注目不已。

    此番骑射竞赛,方式不同于朝廷行事。近卫府中将、少将等人都来参加。花样繁多新颖。源氏太政大臣宋时抵达马场殿,众人早已到齐。大家愉快地玩了一天。众侍女于骑射之事不甚知晓,但对近传那光鲜服饰及竞争胜负之态颇感兴趣。马场宽广,直通紫姬南院。那边的侍女亦都争先观赏。乐队奏《打球乐》及《纳苏利》为竞赛助兴。决胜负时,钟鼓齐鸣以助威。竞赛至天黑尽,方告完毕。近侍们各按等级受奖。直至深夜,方始散去。

    是夜,源氏留宿于花散里处,与她闲话。他说道:“兵部卿亲王虽貌不惊人,但品性高雅、风流惆说,胜于别的亲王。众人甚是赞美。你可见过?有何不足之处?”花散里答道:“他是你弟,却似乎较你年长。自昔日于官中窥见一面后,许久未见。听说近来常来此,甚是亲密。其相貌亦俊美于往常。其弟帅亲王倒亦美丽,品格却不及他,颇具国王模样。”源氏听得此话,甚觉花散里好眼力。但只是微笑,不再审评其他人美丑。因他认为揭人之短为无知妄谈,有失身份。敌对于那摸黑大将,虽人品高雅,世人称赞,犹觉不够资格做女婿,因而从不言及。如今,源氏与这花散里,已不甚亲密,更无床第之欢。因花散里禀性谦弱,万事委曲求全,实不般配源氏。多年来她笼闭居室,春秋游实之事,仅从别人口中传闻,而不参与。源氏虽时常痛苦不堪,但亦从不勉强。此次难得这般盛会于她院中举行,花散里甚感无上荣耀。吟道:

    “甚蒲味亦苦,稚驹莫要尝。喜逢端阳日,出谷沐阳光。”诗虽不甚优越,音调却还委婉,源氏心中很是怜爱。便和唱道:

    “君如绿苔蒲,我是水族羌苍老共溪滨,永久伴翠萍。”此两首诗皆发自肺腑。源氏吟罢笑道:“你我虽不常见,亦无床第之欢,然如此闲谈,甚为舒畅。”是夜,花散里将寝台让与源氏,自己卧睡帷屏外。

    连日来梅雨罪案。六条院内请女子颇感无聊,便每日赏玩诗画。明石姬擅长绘画,遂画了此许送与紫姬那边小女公子玩赏。生长乡间的玉望,未免孤陋寡闻。这些画自是令她惊叹不已,遂整日里忙着阅读描摹。玉置读了许多书,甚觉书中女子命运奇特,然竟无一人与自己一般命苦。她想像书中那住吉姬生前定美貌绝伦,而那妄图霸占住吉姬的主计头便是可恶的大夫监筑紫,而自己就是住吉姬。源氏闲适下来,便四处闲逛。见此类书散布各处,有些惊讶。某日对玉望道:“此等故事,多为杜撰,明知不真,亦这般执迷,你们女子真是乐于受骗。梅雨零零,却头发蓬乱,只顾埋头作画。”说罢,大笑木止。转念一想,便又说道:“寂寞无聊之时,看此类书亦未尝不可,且故事中凄婉曲折处,颇富情味,动人心弦。以此消遣,倒也怪你不得。另有一类故事,甚是夸张离奇,荒诞不经,教人心惊胆颤。但静下来一想,便觉绝无此理。近日我那边侍女亦常为那小姑娘讲此等故事。我一旁听后,亦惊叹世间竟有如此善编故事之人。纯为无稽之谈,但或许亦真有其事。”玉髦答道:“对呀,似你这般善于杜撰之人,才作此番答释;而我这愚笨之人,却深信不疑呢。”说罢推开砚台。源氏道:“只当我胡乱评议罢了。其实,亦有记述真情的。像神代以来的《日本记》等书,便详细记录着世间大事呢。”止不住又笑起来,道:“小说所载,虽非史实,却是世间真人真事。作者自己知晓体会后犹觉不足,欲告之别人,遂执笔记录,流传开来,便成小说了。欲述善,则极尽善事;欲记恶,则极尽恶事。皆真实可据,并非信笔胡造。同为小说,中国与日本有别;即便同为日本小说,古代与现代亦大相径庭。内容深浅各有所重,不可凭空妄事解论。佛经教义之中,亦有所谓方便之道。愚昧之人于此迷惑不解。其实《方等经》中,此例甚多。究其原旨,可谓大同小异,觉悟与烦恼,便犹如小说中善与恶。故世上诸事,由善来看,并非皆为子虚乌有,毫无教益。”源氏兴趣大增,极赞小说之功。继而话题一转,对似懂非懂的玉置道:“不过,小说中有天似我这等痴狂不悟之人呢?怕也没有你这佯装不懂、孤僻无情之女吧?也好,就让我来写部如此古无前例的小说流传万世把?说毕,挨过身来。玉量默然颔首,过后才道:“此事已盛传,何须借以小说。”源氏道:“你也觉得少有么?你这态度亦绝无仅有呢。”说罢,倚在壁上,神态甚为潇洒。遂即兴吟道:

    “愁苦忧心觅旧事,古来未有背亲女。有悻父母,也是佛法大戒。”玉望准低头无语。源氏便伺机抚其秀发,极诉无限怨情。玉髦终于答道:“我亦追寻古来事,从来无见此亲心。”源氏听罢,甚觉羞愧难当,一时尴尬不已。

    源氏于恋爱,可谓经验丰富,世间少有。然对其小女儿,却管教甚严,关怀备至。他告诫紫姬道:“于小女公子面前,万不可阅读色情故事。她虽年幼,不会对那故事中风情女子生趣,但倘认为无关紧要,那便会铸成大错。”此番情真意切之谈,渗透父女亲情,若被玉里听到,定然目很命薄。但紫姬以小女公子喜读为借口,常看得爱不释手。对那《拍野物语》中画卷,亦赞不绝口。见画中小姑娘若有所思地躺着,遂忆起自己幼时情形。源氏对她道:“小小年纪,已这般怀清。那我这耐心,实可作世人模范了。

    紫姬道:“故事中轻薄女子,扭捏作态,一味效仿别人,甚为粗俗可笑。惟《空穗扬语》中藤原君之女,率直稳重、谨小慎微。然又过于偏颇,与男子无二,实不足取。”源氏答道:“此种女子,书上有,现世也有。自谓品性端正,异于常人。果真不懂生之乐趣么?如今,父母教养女儿,只愿其受世人赞誉,却压抑了烂漫无邪之天性,甚为遗憾!须知有的女子幼时旁人称赞,长大成人后,言行举止却不乏可取之处。因此万不可让那浅陋之人赞誉你的女儿。”书中描写后母虐待儿女之事甚多,教人心生厌恶,小女公子不直看。源氏便严格选择故事,令人誉写清楚,配以插图,送与小女公子。此番周全考虑,谁愿小女公子将来平安无恙。

    源氏常想:“在世之日,小女公子由我照护,自是无忧无虑。若现在让兄妹二人熟识,生些感情,他日我死之后,倒亦有个照应。因此他允许夕雾去小女公子所居的南厢房,而禁止其进紫姬及侍女们居处。源氏子女不多,故也甚为关怀夕雾。加之其心地敦厚,质朴诚恳,源氏对他非常放心。小女公子时年八岁,犹喜调弄玩偶。那模样令夕雾忆起当年与云居雁玩耍的情景,遂热心帮其招玩偶的房间,心中难免沮丧。然记忆终归记忆。倘他遇到年貌相仿的女子,夕雾也偶尔与之调情,但皆逢场作戏,断不会当真!惟钟情于云居雁。如今谁愿早日升官进爵,脱掉这低贱绿袍,向云居雁求婚。原本倘他恳求不止、强欲成亲,内大臣亦可让步。然其定要内大臣自悟,向其道歉。因此只将炽热之情隐忍于心,决然不露一丝迹象。连云居雁诸兄柏木等亦觉夕雾态度冷淡。柏木右中将倾心于玉髦,但除却小侍女见子之外,无人相帮于他,遂求助于夕雾。然两人关系,与父辈当年一样,甚为僵化。因此夕雾冷漠道:“别人之事,与我无关。”

    内大臣膝下男儿不少,皆为后房众多姬妾所生。也都已按其生母身份及本人品质,赐予地位和官爵,各自称心决意。但女儿却甚少,长女弘徽殿女御入主后宫未成,次女云居雁入官也未遂,皆令内大臣惋惜不已。而对夕颜的女儿,亦念念木忘。他想:“我可爱的女儿,随那轻薄母亲古无踪迹。不知现在如何?但愿其母略解事理,勿与人言乃我之女儿。无论怎样,万望她能带女儿归来。”遂对诸公子道:“如有人自说是我之女,务必带来。当年我任情而动,犯有诸多懊悔之事。其中一出众女子,与我相好之日,生下一女。后因一念之差,离我而去,母子现不知身居何方。我家女儿本已稀罕,又失去此女,甚为憾事。”如此时常言及,当然亦有忘怀之时。但每每见别人为女儿操劳之时,内大臣便觉颇多烦恼。不胜悲伤。一日他做了一梦,便宣召一高明解梦人辨析,那人道:“大人恐有一失散多年的公子或小姐,现寄人篱下,不久将有消息。”内大臣道:“女子寄人篱下,不知吉凶如何。”此刻他又想起玉置,更觉思念不已。

     第二十六章 常夏

    酷暑六月,骄阳似火。一日,夕雾中将陪侍源氏于六条院东边的钓殿中纳凉。殿上诸多亲信侍候于旁,忙着调制桂川进呈的站鱼及贺茂川产的蹲鱼为午膳。内大臣家几位公子正前来造访夕雾。源氏道:“来得正是时候,我闲寂无聊,正准备打统呢!”遂命人端上凉水泡饭,斟上美酒,特地叫来冰水解暑。席间谈笑风生,甚为热闹。虽碧空无云,赤日炎炎,然凉风徐徐,亦颇感惬意。不觉已回荡西山,鸣蝉扰耳,苦热难耐。源氏便道:“这般酷热,水亦毫无用处,我也顾不得礼节了!”遂躺下。又道:“此时,已无丝竹之兴。然而终目无所事事,亦苦闷不堪。那些官中侍者,仍系带紧扣,真不知如何抵挡。我们于此随心所欲,倒颇自在。然多日不理世事,仿佛已为老翁,且讲些近时世事与新奇传闻吧!”但一时半晌如何找得新奇之事,众人惟默不作声,毕恭毕敬。

    气氛有些沉闷,源氏便问内大臣之子养少将道:“听人传言,你父内大臣最近正悉。心教养一外边穷人之女。确如此么,”养少将答道:“是的,但亦并非尽如世人所说。只因春上家父曾做一异梦,解梦人称有子女在外。此事传出,遂有一女子来投,自称为我父之女。兄长柏木中将闻知,便去查访。真假与否,尚待核实,我亦不甚清楚。孰料世人竟当作珍闻趣事而传述。此事于我父亲亦有损美誉了。”源氏证实确有其事后,又微笑道:“你父亲子女众多,还嫌不够,去寻这么一只离群之雁,也末免过于贪心里。我家子女甚少,倒颇想此等人来投靠哩。如今那女子投靠你父,想必亦有些因缘。你父当年,甚是风流多情,随处留香。即便一轮明月,于那污浊的水里,怎得清晰!”一向不苟言笑的夕雾,深知内大臣这女儿近江君极为一般,见父亲这般比喻,也禁不住笑了。源氏玩笑道:“夕雾啊,不如你将这落叶拾了吧。折取同根之枝,聊以慰怀,也胜过遭人拒绝、受人耻笑呢?”

    原来,源氏与内大臣表面虽亲睦,却为夕雾与云居雁婚事负气已久,夕雾甚为失意。故而道出这番讥讽之言,以便少将传与内大臣,气气他。转念又想道:“内大臣为人直爽,善恶分明。若知美丽的玉望藏于我处,不知要如何恨我了。我且不露声色,待时机成熟,将玉堂突然送去。她姣好的容貌定会引起他重视并悉心教养。”其时夜风习习,凉爽宜人,众人流连忘返。源氏道:“与你们一同纳凉,真是惬意,只怕我这年岁会惹你们生厌。”说罢,往玉堂那边去了。诸人皆起身相送。

    暮色渐浓,玉里房中甚为幽暗。诸侍女面目难分,惟见一律便装。源氏便对王里道:“稍稍坐到外边些吧。”又低声道:“非少将与藤侍从随我来了。他们久慕此地,向往不已,然夕雾中将太过老实,竟毫无察觉,不曾带来。纵使寻常女子待于深闺之时,也有身份相宜的人倾慕爱恋。我家女子虽多,然慑于我之威势,不敢随意恋慕。自你来后,景况便大为改观。闲寂无聊之时,我亦常想窥探他们的用心。而今果然如我所料了。”

    庭前种着许多抚子花,有源于中国的,也有产于日本的,五彩缤纷甚为谐调。庭中无乱草杂木,整洁幽静。抚子花傍着篱垣争奇斗艳,与这夕暮交相辉映,景致甚是美丽。随源氏前来的诸公子走近花旁,因不能随心折取,深感遗憾,然甚为留恋。源氏对无望说道:“这些人聪慧俊秀,各有所长。尤其那棺木右中将,俊逸稳健,气度高雅。他近来如何,有音讯么?万不可冷漠相待,令他培心。”诸公子中,夕雾中将亦甚为优秀。源氏道:“内大臣拒绝夕雾求婚,实为意外。难道源氏家不够高贵?他厌恶夕雾,难道是为保持皇族嫡亲的繁荣?”玉堂道:“那云居雁妹妹想必切盼‘亲王早光临’吧?”源氏说:“亦并非如此,他们俩并不奢求‘请来作东床,肴撰何所有’之殷勤招待。惟美梦遭破,于这两人亦未免太残忍了。倘因夕雾官位低,恐有失体面,只需佯装不知而托付于我,我自会安排妥当。”说毕一声叹息。玉望听得此话,才知源氏与内大臣并非真正亲睦,她与父亲团聚之期看来是渺不可知了,不由忧伤满怀。

    是夜,月亮已隐退,院中甚为黑暗,众传女便点起灯笼。源氏道:“灯笼距人太近甚热,不如点青火罢。便唤传女拿来一台黄火。此处有一优美和琴,源氏遂取未拨弄,但闻弦音清越,和谐悦耳,便乘兴弹奏了一会。又问玉望道:“向来少见你弹琴,你不甚爱音乐么?若值皓月朗照的秋夜,临窗弹琴,其琴声与虫鸣交合相应,甚为新颖悦人哩。和琴构造简单,形状亦小,却声韵俱备,独有其长。将其称为和琴,看似微不足道,实则深速幽雅。这乐器,或许是为不习外国乐器的女子用于练习的吧。其弹奏技法,并无甚深奥秘诀,但欲造诣精深,亦并非易事。此技今已无人可与内大臣相比。虽同为简易清弹,然造诣高深之人弹来,兼备众乐之音,妙不可言。”玉望对和琴也略知一二,听罢此番讲解,求学之心更为迫切。遂问:“他口管弦之会,我亦可听么?乡野蛮夫中,学和琴者亦多,皆以为简单易学。岂知奏来竟这般深奥美妙。”她诚恳热忱、满脸艳羡。源氏道:“那是自然。提到和琴,似为乡野低级乐器。殊不知每逢御前演奏,掌管和琴之女官却被首先宣召。不晓外国如何,但在我国,和琴却为众乐之祖。你若能请教于和琴名手内大臣,便不难学成。但要其毫无保留传教于你,却颇不易。但凡种种技艺,造诣精深之人,断不肯轻易外传。不过你总会听到的。”说毕,又取过琴来,弹了一小段,音韵甚为和美。玉堂静耳倾听,想像内大臣那绝妙琴技,思父之心越发深切,亦更为烦恼了。

    抚着和琴,源氏吟唱起催马乐:“莎草生在贯};;边,做个枕头软如绵。”声音温柔动人。唱到‘榔君失却父母欢”时,脸上微露笑意。随即顺势清弹,果然妙不胜言。唱罢,对玉望道:“你亦弹一曲,如何?凡学技艺,须得抛却顾虑,不畏羞耻,方有所获,惟《想夫怜》曲你不宜弹。其他乐曲,须与人合奏,才易上进。”源氏如此谆谆教诲,不厌其烦。玉望于筑紫时,曾有一自称出身京都某亲王家的妇人擅长和琴,便请其教授。但她深恐所教不得法,羞于弹奏。然又迫切想学,便希望源氏继续弹奏,无意中靠近他道:“咦!这是何风相助,令琴音如此优美!”她醉心子琴声,那神态于火光映衬之下,艳丽无比。源氏笑道:“惟你这灵秀之人,才招来沁人心脾之风呢!”将琴推向一旁。玉慧心中甚为厌恶。因传女在侧,源氏未能如先前一般调戏于她,遂转换话题道:“诸公子为何离去了?还未赏够抚子花呢!某日访内大臣亦来看看。真是时光如梭啊!二十年前一雨夜,内大臣言及体状,如临眼前。”遂略告于玉髦。不禁感叹万端,即兴吟道:

    “抚子娇艳新露出,探访篱根已有人。深恐他问及你母亲之事,令我难堪,故藏你于此,让你受委屈了。”玉髦甚是悲伤,亦吟道:“山畔托根等抚子,探访篇报是何人?”那神态生动,教人不胜依恋怜爱。源氏苦恋之情难耐,遂吟唱古歌:“若非来此……”以宽慰玉皇。

    源氏频频探访玉望,过往甚密,深恐泄露引起非议。有时自己也觉有愧于心,只好暂作收敛。然此情终究难以忘怀,遂找出种种理由,致信玉皇。想:“与其这般繁琐,自寻烦恼,不如任情倾性,接娶过来。但如此定遭世人讥讽,于我倒咎由自取,于她却委实冤枉。我虽无限爱恋她,却断无让其与紫姬比肩之意。若列于妾胜之中,我自己倒位尊名重,于她又未免委屈了吧。若嫁于纳言之类寻常小吏,还能获得专注怜爱呢!索性将其嫁与兵部卿亲王或提黑大将吧!我亦可就此断绝念头。”然一见到玉量风姿,那念头又不由而起。近日犹借口教琴,频频亲近于她。

    起初玉童因源氏言语轻优,很是厌恶。后见他不过如此,并无非礼之举,亦不再过分担心。遂习以为常,态度亦有所改变了。回答源氏之话时竟带几分亲见之相。如此姣美可爱,源氏越发难舍,不肯就此罢休。心想:“别再犹豫了,还是留下她再招个女婿吧,我亦可伺机前来,偷偷与其相见,互叙衷肠,聊慰寂怀。如今她年事尚幼,不信风情,对我心生厌恶;招婿之后,即便郎君监视森严,且人多眼杂,只要我真心爱她,也是无妨的。”这居心实甚荒唐,源氏自己亦感不安,左右为难,真是苦不堪言。二人之纠葛,堪称绝无仅有了。

    话说内大臣邪内众人,对内大臣新近找回的女儿近江君甚为不屑,世人亦诽言轻视。内大臣告已闻知。一日谈话中,非少将顺势言及太政大臣曾问他之事。内大臣笑道:“确有其事!他不也迎来一个素不相识的乡下姑娘,百般教养么?素闻他极厌长舌之人,自己倒特别留意我家之事,实乃我之荣幸呢!”兵少将道:“据说居于西厅之人,容貌甚好,求婚之人颇多,兵部卿亲王正为她苦不堪言。大家都猜测她定是个无怨美人呢。”内大臣道:“很难说吧。源氏太政大臣位尊权重,世人对其女的溢美之辞,亦不过人情所致。我看未必真如所传,否则早已众所周知了。太政大臣声名显赫、极尽富贵,生活甚为悠闲。惟子女甚少,不无遗憾。倘正妻生有女儿,悉心调教,品貌无假,倒颇为世人艳羡了。可惜不仅没有,连倒房生养也极稀少。膝下无伴,难免孤寂呵!明石小女公子,虽母亲身份微贱,然前世福缘,前途不可估量。而那乡下女子,或许并非其亲生之女呢。毕竟太政大臣生性风流,抑或有此劣径。”对玉髦这番贬斥之后,又道:“但不知太政大臣如何定度其婚事。兵部卿亲王人品优越,与太政大臣交情深厚,想必可以如愿吧!这倒是门当户对的。”此刻想到女儿云居雁,心中甚为不悦:“为何无玉量那般盛名呢?惟望世间男子亦争相爱恋她吧。那夕雾中将,人品虽不错,然必于其进爵之后方将女儿许配与他。不过,倘源氏诚恳请求倒亦不妨应允。”无奈夕雾若无其事,内大臣深有所怨。这般思量一番,便由养少将相陪,向云居雁房间漫步而去。

    其时云居雁身着轻罗单衫于床上昼寝,颇有凉意。她身材娇小动人,肌肤如玉。纤手握扇,枕腕而卧,姿态甚是美妙。头发稍短,但宋瑞浓艳如云,随意散于脑后,倒也别有风味。众侍女亦都静卧于帐屏后休息,室内甚是安静。内大臣进入室内,众人皆不知晓。内大臣轻折罗扇,云居雁才稍稍醒来,睡眼惺松地望着父亲,那眼色甚为迷人。因羞涩而红晕满颊。父亲亦觉女儿标致无比。对她道:“我时时教导你,女儿家言行举止要谨小慎微,守身如玉,怎么竟于白昼随便睡着,传女亦不知去何处了。过于随心所欲,乃下等女子所为。而过于呆板拘谨,便又如僧人念不动明王之阳罗尼咒。若对身边至亲之人,亦态度冷淡,疏远戒备,自认高贵,实甚为粗俗,不受人爱呢。如今太政大臣欲使小女公子将来成为皇后,正悉心教养。要求她万事皆通,见闻博广,亦不无道理。然而人各有异,须因材施教,方能习得优秀品质。将来这小公子长大人宫,定会不负众望吧?”过后又道:“我本望你成为宫中女御,现在看来恐事与愿违了。但我亦决不让世人取笑予你。每逢闻得世人传言女子贤愚善恶时,便担忧你的前程。今后于那以假情假义试探份之人,暂不予理睬。我自有安排。”父亲这番慈爱关照,令云居雁深为感动。遂忆起当年,年幼妄情,与夕雾之事引起世人非议,及惹父亲生气之情状,一时羞愧不已。祖母太君思念孙女,不免怨恨,时常来信诉说。然因内大臣已有交待,便只得作罢。

    却道内大臣虽找回了近江君,并安顿于邸内北厅,心中却想:“我好糊涂!竟作此多余之举。但若送回去,又未免太过轻率,如儿戏一般。而收养家中,世人愈将嘲笑,认为我妄想教养这等不中用之人。外人言其相貌丑陋,其实远不至此。不如送于弘徽殿女御处,做个蠢宫女吧。”其时弘徽殿女御归宁在家,内大臣前往探望,笑道:“这个妹妹随你去吧。此事是我考虑不周,一时糊涂所致。吩咐你那些老年侍女教她规矩,免得别人耻笑。”女御道:“也不必担忧太多,传言未免夸张。只因柏木中将等料想她美貌绝色,便急急找来,期望太高罢了。世人这般非议,她定甚为难过。”此番应答,甚为有礼,这弘徽殿女御并非绝色女子,但神态清丽,平易可亲,气质高雅。连内大臣见了,亦暗自赞叹不已。便对她说道:“总之,是柏木因年轻而欠虑之故。”如此议论,着实委屈了近江君。

    商议妥当,内大臣便赴北厅探望近江君。从高卷的帘子向下望去,但见伶俐的年轻侍女五节君,正与近江君打双六。近江君揉着手,急急叫道:“小点子,小点子户见此模样,内大臣甚为焦虑:“啊呀,这成何体统!”便举手示意随从人等止步,独自轻轻走至边门,由门缝窥探。恰纸隔扇开着,可以一览室内情状。此刻五节君亦尖声尖气叫道:“还报,还报!”不停摇骰子筒,久不肯掷出。内大臣心想:“两人模样轻优,如此不顾女儿家气度,真不知作何感想。”近江君虽面部扁平,但相貌亦有几分秀美,尤其一头乌发,光泽鉴人。惟额角低矮,声音浮急。模样很像父亲,但却是拙劣得肖似。内大臣镜前自视,亦不得不暗叹前世缘孽。便于室外对近江君道:“此处还习惯么,有否不妥之处?我事务烦杂,未能常来看你。”近江君仍伶俐答道:“居住于此,与多年来日夜思念而不得相见相比,真是无忧无虑,心满意足得多啊!而那时就好比打双六手运不好,气死我了!”内大臣道:“是啊,我身边可供使唤之人甚少,常孤独寂寞,盼你已久,而此事也并非易事啊!如果做一待女,倒不必计较身份,于众人中即便有些粗俗行为亦不为人注意,可以放心。但仍有顾虑:倘外人知道这女子身份,那她的不端言行必有损家人体面。寻常人家的女儿尚且如此,不寻常的自是……”话说到此,意已溢尽。但父亲这片苦心,近江君并不知晓,直杠杠地道:“不要紧,不要紧,我不计较这些,若看我太重,称我小姐,反而让我拘束。为爹爹倒使壶,我倒是情愿的。”听罢这话,内大臣忍不住笑道:“你怎能做这种活儿!若真孝敬父亲,你以后说话低声些,我就长命百岁了。”内大臣口吻带着调侃,说罢便照视着女儿。近江君又快语嚷道:“我生来就这样!妈妈生前曾告诉我,生我之时,妙法寺那快舌长老来产房念经,我便捡了他这快舌头。妈妈亦甚为焦虑呢,我这毛病是得改了。”内大臣原本也有些忧虑,如此一番话,可见她确有诚挚孝心,便说道:“身为长老,却进产房念经,足见并非好人。他这毛病,正是前世造孽,遭报应得来。如同哑巴与口吃,是毁谤大乘经典所受的报应。”

    与近江君一番话,使得内大臣犹豫起来,不好将她送交弘徽殿女御。他想:“女御为亲生之女,然品貌高贵,世人倾慕。送去这样一人,实在唐突。她定会等我:‘父亲究竟为何贸然接来如此怪人?’且女御身边众侍女,亦必将其怪相四处传开。”遂对近江君道:“这几天女御正好归宁在家,你何不常去探望,领受她高贵气质。你虽身份寻常,但只要多多交往高贵之人,虚心学习,自然也能成高雅之人。”近江君说:“真能这样,这可高兴死了!多年以来,我想尽种种办法,日思夜盼,总想大家承认我。如今爹爹允许我亲近这位大姐,即便叫我替她汲水,我也乐意。”她甚是得意,说话竟快如鸟哈。内大臣顿觉已无药可救。遂对她说道:“你不必亲自汲水或拾薪,亦可去见她。惟望你离那老和尚远些吧。”这讽喻颇为幽默,但近江君全然不懂。当朝公卿重臣中,内大臣仪表堂堂,光彩逼人,凡夫俗子不敢仰望。但这近江君甚为愚顽,口无遮拦。她接着问:“我何时可探望大姐呢?内大臣眉头微灌,答道:“理当择个吉日的。但不择也罢,何必大肆声张呢?若是想去,即日亦可。”说完便起身而去。

    途中,内大臣昂首在前,四五位大官员毕恭毕敬尾随其后,衬得他的一举一动都威风无比。近江君目送内大臣一行远去,回头对五节君嚷道:“啊呀呀,我有如此威风的父亲,却落魄在穷乡僻壤的小户人家……

    “五节君道:“高贵过甚,教人畏惧。我倒觉得若你父亲身份普通些,懂得怜爱你,反而更亲切呢!”如此想法,倒也有些古怪。近江君便骂道:“你怎么又胆敢与我这高贵之人捣蛋了?往后不许对嘴对舌!”那口没遮拦,任性不拘的娇嗔之相,倒自有几分可爱。只是长居于僻野蛮夫中,不懂言语之道罢了。却道这言语,亦是有讲究的:“即便平常讲话,也须轻缓适度,娓娓道来,方可让人感觉舒畅悦耳。吟唱趣味不浓的诗歌,只要声调适中,婉转绦绕,首尾之句缠绵悱恻些,即便不能深解诗歌意义之人,听来亦趣味盎然。但近江君并不懂此理,即便其话含义深造,她听来也寡然无味,推闻生硬浮躁之声而且。其乳母又为浅陋村妇,性情蛮横,言行粗俗。近江君耳濡目染,自然品性低劣了。但也并非一天长处:她能将本末不称的三十一字短歌脱口凑成。

    内大臣去后,近江君便对五节君道:“爹爹叫我去拜访大姐。她是皇上身边的女御,身份高贵。我若件逆不去,她定会怪罪于我。爹爹即使将我视作举世无二,但若女御等鄙视于我,我在这府内如何立足?”由此知内大臣对她并非关心备至。于是近江君命侍女送一信与女御。其中写道:“相隔甚近,‘仅一疏篱’,‘似形随影’,而至今未得拜访,莫非有谁设勿来关’乎?甚为遗憾。虽未拜见尊颜,却正如‘不识武藏野,闻名亦可爱’,你我恰似同根之紫草。此比拟,能勿冒读乎?诚惶诚恐,诚惶诚恐。字间点子甚长。背面又道:“诚然,当今夜趋前叩晤,亦所谓‘越憎爱越深’乎?怪哉,怪哉,思暮之情,‘犹似川底涸,地下有泉通’也。”上方又题一诗:

    “常陆海中芳草生,亦恐在伊香加崎。田于浦里浮萍身,追随芳影始拜见!”我心并非‘漫然似水波’。”

    纵观全信:折皱青色之纸,飞舞潦草之字,稀疏无度,东倒西歪。道是草书,实为自创。尤其‘l’字极长,像条蜿蜒的蚯蚓,虚张声势。近江君含笑欣赏一番,煞是得意。倒也懂得女子书简格式,信纸卷得细小,系上一枝抚子花,派一新来打扫厕所的女童送去。此女童虽伶俐俊俏,却亦不甚懂礼节,径至弘徽殿女御膳室中,对诸待女道:“请将此信呈送女御。”杂役情女认得她是北厅那边的侍童,便收了信。再由一名叫大辅君的侍女,解下花枝呈与女御阅读。女御看罢,微笑着搁下。贴身侍女中纳言从旁窥看,说道:“这信时尚得很呢。”想再细看。女御道:“这种体式的草书首次见到,颇难看懂。诗亦本本不称,略知大概罢了。”将信递与中纳言,说道:“你即刻替我回信吧,也要如此大楼大样,免得被人鄙为下品。”众侍女挤在一旁议论纷纷,低声窃笑。其时女童健索回信了。中纳言告女御道:“此信堆砌诸多典故,广博诗句,小女不才,恐难写出与之烟美的回信。叫人代笔又显失礼,就回诗一首吧!”遂模仿女御笔迹写道:“相处甚近,而一向疏远,实为恨事。

    常陆骏河源海浪,须磨浦上得相逢。但盼芳迹早日至,箱崎松亦此间笼。”亦特意模仿来诗。读给女御听了,女御道:“啊呀,如何使得?若她真以为是我所作,岂不讥诮这拙劣的诗行?”中纳言答道:“无妨,此诗自有人叫绝。”于是把信封好,交与女童。果然近江君看华回信,说道:“此诗何等风趣!原来她在等待我呢。”遂拿来浓烈的衣香,将衣服熏了又熏,重新梳理头发,又用胭脂将脸涂得鲜红。如此妆份,倒也华丽娇憨。然与女御会面时,不定会生出多少笑话哩。

     第二十七章 篝火

    内大臣家这位新来的小姐,很快成为京都世人的话柄,种种讥评谣传,闹得满城风雨。源氏闻知,说道:“不管别人如何评说,只要是找出这么个素不相识的深闺女子当千金小姐看待,一不称心,便逢人诉苦,故谣传四起;如此作风,内大臣怎能作得出?此人专在细小的事情上过分要求,以显示其精明;又加上他考虑问题总不周全,未曾调查清楚便作出贸然之举。稍不如意,便闹得不成体统。”他同情那近江君。玉是听了此话,想道:“我幸好未去投靠父亲。虽说是亲生父亲,但久末相处,不知其禀性如何,忽然前去亲近,怕要受辱呢。”于是暗自庆幸。右近也大为赞同。源氏虽然心底对玉望的恋情越来越炽,但仍很强忍着,只能在表面上关心她、怜爱她。玉髦也就渐渐亲信他了。初五六日的月亮早已西沉。天空昏暗,风瑟瑟地摇响获花。这一切皆暗含着一种秋意。夏尽秋来,凉风乍起,他想起了古歌“吹来我夫衣……”之句,目睹秋风落叶,一派萧条,凄清冷落之感顿生。连日来只得频频探视玉望,终日与之抚琴作伴。源氏与玉望枕着和琴,齐首并卧。源氏喟然而叹:‘加此并卧,竟然无任情而动的非礼行为,世间还有谁能办到呢?”夜已很深了,因担心侍女看见,便起身准备回去。庭前已经熄灭了几处黄火,源氏便唤随从右近大夫点火。湖边的卫矛树亭亭如盖,送来一阵阵恰人的凉风;虽疏疏朗朗地点着松明,但离窗较远,热气不能入室。火光反倒显得凉爽,映在玉皇身上,姿态婀娜,艳丽动人。源氏轻轻抚摩这瀑布般的秀发,光洁如玉,柔顺幽香。玉置小鸟依人般温顺可爱,源氏委实不愿离去,故意说道:“这黄火应该有人添加才是。如此无月之夜,倘连火光也熄灭了,孤独无聊,真是害怕。”便赋诗赠与玉皇:“情焚中胸似案大,浓烟盛焰不减灭。倒是何时可消呢?虽然不是‘夏夜蚊香蕉,胸底清思不断烧’,但那是何等难忍的痛苦啊!”玉量觉得有非份之意,于是答诗道:

    “君心若如等火焚,烟飘长空永不返以免外人怪异。”源氏见他面色不悦,说道:“如此看来,我该走了。”便出得门外。此刻东院花散里有筝笛合奏之妙音传来,笛声悠扬悦耳动听。原来这是夕雾中将正与几位形影不离的游伴在奏乐。源氏说道:“大概是柏木头中将在吹笛吧?吹得真是不错!”他又不舍离去。便叫人前去转告夕雾:“我这里黄火清风,很留人的。”不一会儿,夕雾同柏木头中将及并少将三人翩然而至。源氏说道:“秋风送来你们美妙的笛声,倒勾起我满腔愁绪了。”遂取过琴来,小弄一段,也甚是动听。夕雾以笛吹出的南吕调音乐尤为优美。柏木因念着五望,迟迟未能启口。源氏着急了,催他快唱。柏木的弟弟养少将便奏乐低吟,其音与金钟儿的鸣声酷似。源氏也和着琴声唱了两遍,便让琴与柏木。最为动人的是柏木弹的爪音,华丽而不失幽雅,技法不亚于其父内大臣。

    源氏无限伤感地对三人说道:“隔帘怕有知音人。如此秋夜,举酒浇愁只怕容易醉啊!我这入秋之人,醉后难免触景生情,垂泪以对,心中之言恐脱口而出。”玉望生怕他说出什么尴尬的话来。棺木和非少将与他有兄妹情份,因此格外亲近,便在帝内向他俩窥望,仁兄弟俩却并不曾知晓。特别是柏木,他正一心思恋着这帝内之人,心中情思如火燃烧。人前尚难自禁,哪有心思弹琴呢?

     第二十八章 朔风

    皇后秋院庭前,各式秋花繁妍,胜似往年。树枝编成的疏篱,格外雅致。尤以此处秋花更为艳丽,摇曳多姿;朝露待日,晶莹剔透之至。如此人造秋景,凉爽适意,胜似春山之美。至于春秋之优劣,向来赞美秋景之人居多。故先前称道紫姬园中春花的人,如今又调头来颂扬秋好皇后的秋院了。世态炎凉,由此可见一斑。皇后归宁在家,欣赏秋院美景之时,颇想在此举行管弦之乐会。然而已故父亲前皇太子之忌月恰在八月,故不宜作乐。惟恐花期逝去,遂尽口盘桓花前,赏玩这些日益繁妍之秋花。岂料无色忽变,狂风大作,满园秋花,缤纷满地,使不甚惜花之人,皆叹惜不已;更何况秋好皇后。见碎玉般零落的草露,目不忍睹,恨不能“愿将大袖遮天日,莫使秋花任晓凤。”暮色渐起,四周昏暗无物。朔风愈加凄紧,尤如鬼哭神号。格子窗早已关闭,秋好是后笼闭室中,因挂念庭中秋花,独自黯然神伤。

    适逢其所居院中种植花木,朔风猛烈,这些“疏花小获”禁受不住,花枝横折,花叶满地。紫姬临窗托腮凝望院内,源氏此刻恰在西厅小女公子处。此时,夕雾中将前来问候,他无意瞥见紫姬室内许多待女,室内屏风因风大而撤了,紫姬正坐在那里。他不由驻足凝望。紫姬气度不俗,高雅清丽,宛若塘中青莲,清新优雅,好一个春之女神。夕雾恍若梦境。一阵风来,掀起帘子,众侍女急忙扯住。此番举动,使得紫姬禁不住菀尔一笑,神态越发动人。只因传惜遗落群花,她不忍弃之回房。身边诸位侍女,也各有动人姿色,然而在夕雾眼中,皆似凋零黄花。他推自思忖:“父亲小心谨慎,严加防范,不容我亲近这位继母,我道何故?原来是怕我见了继母这天姿国色,顿起贪色之念呵。念此,慑于父亲威严,便欲转身离去。

    恰逢此时,源氏从西厅里拉开纸隔扇,进得紫姬房中来。他道:“好大的风!真是讨厌,快将格子窗关闭。你坐在这里,外面的男人进来望得见呢!”夕雾闻声回头,只见父亲正微笑注视紫姬。立即惊诧于这个年轻而俊美的英年男子,竟不似其父了。紫姬也适逢青春年华,他不禁也真心赞叹:“真乃天赐一对并头鸳鸯。”心想:“我从未曾端详过这位继母一面,今日恰应了俗语:大风吹得岩石移,还怕不见韩世物。赖大风之福,我方见得这秘藏深院的绝世佳人,真乃幸运之至。”忽又一阵风乍起,吹荡开了他站立其下的格子窗。他怕父亲瞧见,急忙悄然退去。此时诸多家臣赶来,报告:“厉风急自东北来,此处却是安全,然那边马场殿与钓殿颇令人担心。”于是众人纷纷攘攘前去防御。夕雾绕至檐前,装出初来乍到,咳嗽一声。源氏在里面道:“果然不出所料,有人来了,外面望得见呢!”这时他方察觉边门未闭,夕雾正垂手门外。

    源氏问道:“中将打哪里来?”夕雾答道:“我在三条邪内问候外祖母。闻知狂风肆虐。又不知此处情形,甚为牵挂,放前来探望。外祖母孤单寂寞。且她年岁一大,反似小孩般怕风声。今见这边无事,看来我还是去陪伴她的好。”源氏道:“那快些去吧。返老还童,世间尚未有,然人老心智衰,自然如孩童。”源氏也极挂念,遂叫夕雾捎一封信去请安。信中说道:“天候这般恶劣,令我好生不安。然而有这朝臣在侧伺候,万事只管吩咐,均可放心。”夕雾即刻顶风刮面,赶回三条邱吉。这位公子品质极为忠厚,除了禁忌日子不得不于宫中值宿外,每日准时到三条邪及六条院请安;即使公事与节会繁忙之日,也不例外。今日天候虽恶,仍奔波于狂风之中,孝心一片,确可动人。

    夕雾的到来,自然令太君欣慰不已。说道:“你来我可就放心了2如此肆虐狂风,我尚属首见,真乃百年不遇呢!”说时浑身瑟缩。这当儿风声呼啸,刮断院中大树枝干,抬起房上瓦片,满天乱飞。一时间,枝干倒地声,瓦片粉碎声,甚是骇人。太君又道:“且喜这狂风之中,你平安来此。”太君豆宏年华时,拜见之人络绎不绝。如今冷寂了,全靠此外孙来驱除冷清。真是世事无常渺难知呵!其实她的家境如今例尚繁盛,只是内大臣照拂稍减罢了。狂风肆虐一夜,令夕雾心中倍感凄凉。他素来眷恋不已的云居雁,今已避于一边;而昨日偷窥到的紫姬倩影,却时时浮现于心。他暗自思忖:“我因何对她难于忘怀?难道起了非份之念?太可怕了!”他想努力摆脱,但那倩影却挥之不去,侵占整个心思:“真是个绝世佳人!父亲有此如玉美眷,为何又娶东院继母花散里来与之齐肩呢?这继母与她相比,实在相形见拙,越发晦气!”此亦足见源氏厚道心肠。原来夕雾人品实诚,对紫姬并无邪念。但他一直企盼:若有机会,也娶如此佳人,与她终日厮守,或可延长天年。

    一夜狂风,直至拂晓,风势方才有所收敛,却又降下滂沱大雨。家臣们互通消息:“六条院的斋屋吹倒了!”夕雾闻知吃惊不小,想道:“如此风狂雨骤,六条院中楼宇房屋,惟有父亲居所防护可以让人放心。东院继母处人手少,定然慌乱不已。”他便在晓色意微中乘车前去探望。一路寒风冷雨,车声耕磷,愁云蔽天,景色凄惨。夕雾心中无端升起一种难言的惆怅,湿满满好生空落。想道:“我这是怎么了,莫非心动中又凭添了一种相思?”忽觉此念极为非份,便自斥之:“可恶至极!荒唐,卑鄙!”胡乱想着,不觉已来到六条院中东院继母处。果见花散里愁容惨淡,四周一派狼藉。夕雾瞻前顾后,百般慰藉,又吩咐下人立即动手修缮损坏之处,再赴南院参见父亲。

    此刻源氏未起床,卧室的格子廖尚关着。夕雾只得斜靠卧室前栏杆,眺望庭中。只见山坡上树木已被刮得斜斜歪歪;断枝败叶,瓦砾满地;墙垣倒塌,狼藉不堪。东方天际微露一线鱼肚白色,庭中积水泛着青白之光,映出一片迷蒙天色与凄凉烟雨。面对此情此景,夕雾只感到眼眶热乎,忙举袖拭泪,咳嗽几声。源氏在室内听得真切,说道:“此乃中将声音呢。如此之早他就来了么?”遂起身,与紫她叙谈,却不闻紫姬答话。但闻源氏笑道:“还从未这般辜负香袅呢!今日实在抱歉,让你不悦了。”两人言语缠绵,情意甚是投合。夕雾听不清紫姬的声音,然从其隐约调笑中,可听出恩爱甜美。他便继续倾听。

    源氏打开格子窗。夕雾觉得太近不妥,急退向一旁。源氏见得夕雾,问道:“昨晚如何?你去陪伴太君,她必定欣喜吧?”夕雾答道:“正是。如今些须之事,便使她暗自落泪,真让人同情啊。”“源氏笑道:“太君年岁已高,在世之日无几了,你该尽心孝敬于她。内大臣对她恭谨有余,亲近不足,她常叹苦呢。我这个妻兄好脸面,总喜欢讲排场,探望太君时须仪仗车辆,随从众多,意欲旁人羡慕赞叹。这哪里是孝心深挚呢!尽管这般,他终究博学多才,且极为贤达。时值衰微末世,可谓才学过人了。唉,做一个完人,是何等难啊!”

    源氏甚是担心秋好皇后,便对夕雾道:“昨晚风害甚大,不知皇后秋院是否安然无恙?”遂派夕雾前去慰问。并亲写一信带去。信中写道:“昨夜朔风肆虐,不知皇后曾惊吓否?我因风寒,身体欠佳;若不堪言,正潜心调养,不能躬身慰问,希谅。”夕雾持信穿过中廊界门,至秋好皇后院中。此刻晨光源俄,只见他清峻优雅,姿态洒脱。他站于东厅南侧,向皇后居室内探望:只见开着两扇格子窗,帷帝已卷。晨光意微中,众侍女或闲坐,或凭栏而立,皆为妙龄女子,装束甚为赏目。皇后命数女童向虫笼中添加露水。于是女童们身着紫管色或抚子色衫子,外罩黄绿色汗衫,三三两两,持着各式笼子,在四方草地小心寻觅,折取最美的抚子花枝。此时朝雾迷离,如烟笼罩,此情景恰似一幅仙女活动之图。

    忽然室中飘来一股特等的侍从香之味。原来恰逢皇后起身更衣,可知好一派高雅气品。夕雾不便立即打扰,稍候片刻,方始轻缓前去。众侍女见之,并不慌乱,依次返回室中,却也并不回避。秋好皇后入宫之时,夕雾年幼,时常往返帝内,与众人甚为熟悉。夕雾呈上源氏之信。皇后身旁,先前相识之侍女宰相君和内侍觑着他悄声低语。夕雾打量了一下皇后居室,觉有别于南院的高贵气象,使人遐想非非。

    回到南院时,所有格子廖均已打开。那些爱恋不舍之妍花,一夜狂风,便只留下残枝断节。夕雾抬级而上,将回信呈与其父。源氏拆开一看,便见:“昨夜心中害怕,如迷津之童,企盼你遣人来此防御风灾。今晨得信,心甚喜慰。”阅毕,源氏说道:“皇后胆量怯小。然而,如昨夜那番狂乱,室内一无男人,委实吓人。她定怨我大意了。”遂决意即刻前去探望。于是揭帘入室,将低矮的帷屏拉开一角,准备换上官袍。夕雾瞥见帷屏边微露半截绣花衣袖,心想那定是紫姬了。不由得心如小鹿,狂奔乱撞。遂责骂自己不该生出此念,忙将头转向别处。源氏顾镜自赏,柔声对紫姬道:“晨光中,夕雾这孩子,看去很可爱呢!他尚只有十五岁,就英俊非凡,肖似我年轻之时,这怕是父母痴心爱子之故吧?”道出这番话,盖因正对镜自视,庆幸自己貌美青春吧!忽又说道:“我一见皇后,总有些不自在。此人风姿虽不特别触目,但那优雅贤淑,坚贞气品高超过人,令人不敢亲近。”出门之时,但见夕雾正呆坐出神,近他之身旁也浑然不觉。源氏何等机敏,立有所悟,退回房问紫姬道:“昨日狂风时,中将可曾觑见了你?那门没关闭呢。”紫姬脸红了,答道:“走廊里绝无人声,岂有此等事情!”源氏自语道:“真是踢跷。”遂偕了夕雾出门。二人来至秋院。源氏径自八门去探望秋好皇后,夕雾则在走廓门口,与众侍女戏要。惟因心事烦乱,不免是强作欢颜。不一刻,源氏辞别皇后。二人又至北院,探望明石姬。这里求设干练家臣,惟见几个侍女正于院中花圃内忙碌。其中几女童身着彩衣,行云穿梭,姿态怡人。明石姬喜爱龙胆菊与牵牛花,在院内栽植了许多。平日这些花借短篱攀升,如今一场狂风暴雨,已篱倒花落。这些女童正在收掇整理呢。明石姬满怀愁绪,临窗而坐,独自弹筝。听得传者通报源氏到来,便起身入内,套好一礼服。可见她心思细密。源氏进屋后,也临窗而坐。将昨夜风灾情形询问一番,便匆匆别去。明石姬颇为幽怨,独自吟道:“芦荻微风一阵吹,离人经此也自伤。”

    住在西厅的玉鬃因狂风惊吓,一夜未眠,故起得晚了,此刻正对镜梳妆。源氏令前驱噪声,自己蹑脚走进玉空房中。屏风早已叠好,只是其它什物尚显零乱。晨喀穿窗人室,玉髦之芳姿愈显清晰妩媚。源氏依她而坐,借口慰问风灾,又絮叨一番情话。玉望顿生厌恶。恨恨说道:“你讲话老是如此乏味,不如昨夜之风将我吹走才好呢。”源氏笑容可掬道:“风太轻飘了,你总得有着落之处吧!可见你想弃我而去呢,这也难怪。”玉髦听得此话,亦感出言过于直率,遂完尔一笑。那丰满面庞,娇艳如酸浆果一般;额发下高高的额头白皙细嫩,笑服弯弯,虽纯真担却略欠高雅。室外夕雾听见二人谈吐亲昵,颇想再睹玉鬓芳容。屋角帘子里虽设帷屏,然因大风之故,业已歪斜。略微揭得些帘子,则再无遮蔽,王慧姿色便清晰闯入夕雾限内。夕雾以为父亲分明在调戏这姐姐,便想道:“虽然是父亲,但姐姐已不是怀中婴儿了!”欲注目细瞧,又深怕被父亲察觉,便欲隐去。终因此景怪异殊甚,夕雾终不肯走开。玉望侧身而坐,身子倚柱。父亲愈加靠近玉望,揽手抱之。玉置身子偏向父亲,一头乌发便飘洒一边,如波浪晃动,异常美观。她虽厌恶抵拒,但并不坚决,终于面带喜色依偎父亲怀中了。可见已是习惯了。他想:“若非亲见,真难以置信!父亲虽可任情所为,但这是他女儿呀,这样亲昵如情人,也太不成样子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如此猜度父亲颇为羞耻。转念又想:“如此美女,我与她虽姐弟名份,然而并非一母所生。亦非近亲,见之也禁不住顿生恋情。”他仔细将此人与昨日所窥那人作比,以为这位姐姐虽略逊一筹,但让人一见便生爱恋,两人难分高下,恰是一对美玉。他暗自思忖道:“此人姿色恰似像棠花,夕阳中正带露重瓣竟放。虽是秋天,但见得这五望,自然便想到春花。春花虽美,但比拟此女容颜,尚远远不及。可见美之绝顶!”

    玉鬓与源氏唱唱私语,并无人打扰。忽见源氏面露不悦之色,站了起来。惟闻玉髦吟诗道:

    “无越西风多暴乱,直将女萝花吹损。”夕雾未听真切。源氏复吟一遍,他方约略听清,以为将父亲比作暴风,殊为可恨;王慧斥其无赖,又是可喜。极想窥看下去,又怕如此迫近而被发觉,无奈隐去。源氏答诗道:

    “西风不损女萝花,惟愿芳菲能承露。瞧那随风摆腰的细竹。”或许误解,但如此秽言总是不雅,更是不妥。

    源氏别过玉髦,便至东院探望花散里。盖因今晨骤寒,此刻忽然思起寒衣来。花散里身边聚集着许多长于裁缝的老年侍女,另有几个年轻侍女,正撕扯绑于一小柜上的丝棉。一旁散堆着扯好的绸缎丝绢。绸缎虽为枯叶却也美丽,丝绢颜色新颖却也珍贵。源氏问道:“此乃夕雾的树饱么?朔风这般肆虐,简直一事无成。宫中今岁也不办秋花宴了,真是一个讨厌的秋天!”他虽不晓所织为何物,但因色泽悦人,想:“此人就染色而言,不逊色于紫姬呢!”她曾为源氏所缝的一件中国花级官袍,便是以此种秋日竹叶兰,榨汁水淡染而成,淡雅温馨。源氏建议道:“中将的衣服也用此案色调吧!少年人着此色彩,定然雅观。”如此这番一席话,便起身告辞。

    夕雾陪父亲探望了院中形色各异的女人,心中不免郁闷空索。攀然记起,早上曾想写一封信,此时已日上三竿,还未动笔。遂走进小女公子居所。乳母对他说道:“昨晚风狂,小姐睡得不好,此刻尚在夫人房里睡觉呢。”夕雾道:“昨夜狂风确是吓人,我原本打算来此护卫,惟因太君颇为胆小,只得前去陪伴。小姐的娃娃房间可否有损?”此问逗得众侍女发笑,答道:“小姐房间么?即便轻风也令小姐胆颤,况昨夜风暴。我们护卫这个房,相当费劲呢!”夕雾问道:“有无随用纸?另外,请借笔砚一用。”一侍女从橱里取出一卷信纸,并将砚笔—一陈于桌上。夕雾道:“如此高贵之纸,给我用真有点可惜。”但念小女公子母亲身份低微,也不必过于自卑,便用这种上深下谈的紫色信纸写信了。他潜心磨墨,将笔毫于香墨中细细润泡,然后凝神贯注一挥而就,姿态甚为优雅。但由于研习汉学,作风略为乖怪,那首诗不免意趣不足:

    “昨夜狂风吹暗云,又是相思不忘君。”遂将此诗与一支风折的警革系于一起。侍女们道:“交野少将的情书与所系花枝同色,你为何将紫色信纸与绿色警草系在一起呢?”夕雾答道:“我可对色彩配搭一窍不通啊!请问姐姐们,我该选用何处野草?”他少言多利,举止得体,确是一个高尚的本分人物。夕雾又写信一封,一并交付手侍女右马助。右马助便又交与一俏丽女童与一亲近随从,并低声吩咐几句。众年轻侍女见此情状,纷纷猜疑起来,不明白此信写与何人。

    忽闻人声:“小姐回来了!”众侍女急七手八脚升张帷屏。夕雾忽生一念:何不将小姐姿容与昨日及今晨所偷觑之二美眷比较比较?虽平日讨厌这样做,但既生此念,也无所顾忌了。忙藏于边门口帘中,身上披了帘子,透过帷屏隙缝往里窥望。只见众侍女簇拥小女公子,在眼前一晃而过。她身穿淡紫色衣裳,头发尚未及身,如张开扇页,披散于后。夕雾正为没看清其面容而懊丧,忽又觉得那小巧玲珑身材,颇遭人怜爱。夕雾想:“前年我尚能偶谋面。长久不见,今已出落得如花似玉,不知到了盛年,是何等可爱哩。”若将紫姬比作樱花,玉髦比作校棠,则此小姐便是藤花了。藤花开在高高树梢,此人美姿恰似藤花临风摇曳之情状。他想:“与如此美人朝夕相处,该是多么惬意呀!照理她们皆为亲人,与之亲近合乎情理。父亲却将她们幽闭起来,不许我亲近,教我好恨呀!”生性忠厚的他,此刻也不免还想不已了。

    夕雾到得外祖母太君处,谁见其正静修佛法。服侍侍女大多年轻端庄,面容姣好,然姿态、相貌与衣着,皆难以与六条院众侍女媲美。推几个秀丽尼姑,灰色尼衫配其苗条身姿,倒极其适宜这清静幽雅之情趣。夕雾辞别外祖母后,内大臣也来拜望母亲太君了。母子二人便在灯下叙谈。太君道:“乖孙女云居雁,已许久不来瞧我,让我想得好苦呵!”说着便哽咽不止。内大臣安慰道:“我就叫她尽快来拜见吧。她自寻愁绪,瘦弱不少,好生叫人心痛。但愿再不生得女孩了,处处令人费心呢!”说此话时尚存怨怒,耿耿于怀。太君十分伤心,对云居雁也不再热切盼望了。内大臣随机告道:“实不相瞒,最近我又寻得一个糟糕女儿,叫人好生无奈呵。”于是仿若愁苦地絮叨了近江君之事,又忍不住自觉好笑起来。太君道:“哎呀,既是你女儿,又怎会引出如此之谣言?”内大臣道:“正因是我女儿,故才更加为难。我正想带她来见见太君呢。”

     第二十九章 行幸

    源氏太政大臣为玉望的前途幸福颇费了些心思,但隐藏于他心中的恋情则似“无声瀑布”,搅得玉髦忧心忡忡,苦恼不堪。此事果不出紫姬所料,会使派氏蒙受轻薄恶名。源氏自己也曾想过:内大臣生性率直,事无巨细,皆洞悉明察,绝不苟同。此事倘为他得知,便不加恩虑,公然以女婿相待,岂不令我贻笑于天下?

    是年十二月,冷泉帝驾幸大原野。举世沸腾,万人空巷。六条院众女眷皆涌出来一睹盛况。正当卯时,御驾出宫,自朱雀门经五条大街,取道西行。游览车首尾相衔,直延至桂川岸边,挤得水泄不通。天皇行幸,昔年向无如此排场,诸公卿、亲王皆不遗余力,择良马,配美鞍,车辆装饰得金碧辉煌。充任随从与马副的男子皆仪表堂堂,且身量相似,衣着华丽。行列之隆重壮观,非同寻常。左右大臣、内大臣及纳言以下诸臣,皆随驾行。殿上人以至五位、六位的官员,皆穿淡绿色间淡黄色官袍与紫色衬袍。

    时值小雪飘飞,无空异常美丽。善于鹰猎的亲王公卿,皆早已备制了式样新颖的狩猎服装。六卫府中养鹰的官员,其服饰尤为稀罕:样式各异,其上配有不同染色花纹,光怪陆离,超妙独特。

    女子们对鹰猎之事所知甚少,只因难得一见,且场面浩大,便争先恐后来观赏。那些身份低微之人,所乘蹩脚的车子半路坏了车轮,显得甚为狼狈。桂川上的浮桥旁,亦有众多高雅的女车,其主人尚在倘佯着找地方停车。

    玉勇也在观赏者之列。以她观之,那些竞相炫耀服饰的显贵们,虽个个容光焕发,然皆不及冷泉帝穿着红袍正襟危坐的尊贵姿态。她暗中打量父亲内大臣,果然仪表堂堂,衣饰华贵,且正值盛年。身为臣子,他显然优于别人。然而较之风辇中的龙颜、内大臣终逊一筹。至于那些众年轻侍女美其名日“美貌”、“俊俏”而狂热恋慕的柏木中将、非少将、某某殿上人等,愈发一无可取,不值她一瞥了,可见这一切仅因冷泉帝之美貌确乎无与伦比。源氏太政大臣酷似皇上,竟似无丝毫差异。不过,许是心情之故吧,冷皇帝似乎更有逼人的威势。以此再思,此种美男子,确为世间罕见。玉皇素来习惯了源氏与夕雾中将的俊逸,以为凡是贵人,必皆相貌非凡。岂知今日所见众多贵人,虽在饰堂皇,但相形之下竟似丑鬼一般,眼鼻皆异样,个个给残酷地比下去了。

    萤兵部卿亲王也随驾行,髦黑右大将今日装束得异常威武,身背箭囊,神气活现待于驾侧。其人满面虬须,皮肤黝黯,样子甚是难看。其实男子相貌,怎能与盛妆的女子相比麻希求男子貌美,实甚无理。玉髦打心底瞧不起髯黑大将等人。源氏曾私下与王慧商量过送她进宫当尚侍。她想:“入宫怕是很痛苦的吧?尚侍又是怎么回事呢?我还一无所知呢。”心下犹疑不决。今日见了冷泉帝的非凡貌相,不由动了心:“无须受宠,只作一平常宫人,奉传御前,倒是情趣盎然吧?”

    冷泉帝的风辇停于大原野。请亲王公卿卸下官服,换上礼服及猪装进入平顶帐幕进餐。六条院主人呈进了酒肴果脯之类。本来,今日源氏太政大臣当随御驾,御意亦如此。但时逢斋戒,终未能奉旨。冷泉帝收下所献物品,为示宠幸,特赐一只猎获的野雉鸡,穿在树枝上,遣藏人左卫六尉为钦使,送与源氏太政大臣,并赐御诗一首:

    “小盐山披皑皑雪,雉鸡飞掠动幽冥。欲循古来先例事,盼君同看漫集白。”或许,太政大臣陪驾行幸野外为古惯例吧!源氏接得赐品,不胜惶恐,忙款待钦使,并答诗云:

    “皑皑雪漫小盐山,良景美色在松原。自古行幸无尽数,由来不及今年欢。”作者所录,乃当时种种情况的详尽回忆,务求确切真实。

    翌日,玉望接到源氏来信,其中写到:“想来你昨日已拜见上皇了吧?敢问入宫之事,意下如何?”其措词甚是恳切,毫无出轨之言。使玉望甚为满意。她笑道:“呀!真是无聊啊!”却又想道:“他倒真能猜度我心思呢。”复信中写道:“昨日白雪作伴明雾薄,隐约不群天娇颜。一切都在迷茫中呢。”紫姬也读了此回信。源氏对她说道:“我曾要她入宫,然秋好是后名义上亦为我女,倘玉累得宠,定于她不便。况弘徽殿女御亦在宫中,倘向内大臣道出实情,她以内大臣之女的身份入宫,则又有姐妹争宠之虑,亦甚不便,故万般踌躇。今日窥见天颜,她芳心已动,进宫之事,恐也是其愿吧厂紫姬道:‘称得瞎猜!一个女子哪有一见是上相貌英俊,就一门心思地想入宫承宠呢?这样未免太轻率吧?”说罢便笑了。源氏也笑道:“此乃何言?换了你,惟恐动迟了此心呢!”他给玉望回复一书:

    “朝日不及夫颜朗,秋波不辨实难察。尚望速作决定。”

    源氏决定首先为玉是举行着裳仪式。遂置办了种种精美的用品。源氏打算在此仪式上,向内大臣道出实情,便极力要将仪式办得隆重光彩。故置备的种种物品,极为丰富精美。他将着裳仪式日期定于次年二月。

    凡女子,即便甚为出名,且年龄也使她无法再隐讳姓名之时,仍可不参拜氏神,不将其姓名公诸于众。是以玉望昔日的岁月皆消磨于糊涂中。如今源氏要送其入宫,若以源氏冒充藤原氏为姓,则会冒犯春日神,故此事已无法再隐瞒了。更堪忧虑的是:不知情者会讥议他冒领女儿,居心叵测,终致恶名流播。身份微贱之人,改名易姓自非难事,但源氏家族不得如此。他思虑再三,终于下定决心:“父女之缘怎能轻易地断绝呢?事既如此,倒是我主动告知她父亲为好。”遂致信内大臣,恳请他在着裳仪式中担任给腰之职。但是因太君自去年冬患病至今未愈,内大臣心甚忧戚,无心参加典礼,便婉谢了源氏的请求。夕雾中将也昼夜服侍着外祖母,无心顾及其他事情。源氏见时机不佳,心下犯难。他想:“世事不测,倘太君病故,孙女亦应穿丧服;倘教她佯作不知,则深蒙罪孽。还是趁太君尚在,将此事挑明吧!”主意一定,即赴三条哪探病。

    源氏太政大臣如今显赫更盛于从前,虽是微行,其排场之隆重亦不亚于行幸。太君暗赞其非凡风度,觉得他超凡脱世,竟是仙佛了。于是痛苦立减,竟坐起身,倚在矮几上,虽重病在身,却健谈得很。源氏道:“太君的贵恙并不像夕雾说的那样重呢。看来是夕雾忧虑过头了,叫我好不担忧。如今亲见,喜慰不已。近来我除了特别要紧之事外,并不入宫,常自闭于家中,不像个效劳朝堂之人了。百事不问,疏懒成性。那些年纪更老于我的、虽驼背勾腰了,还能四处奔劳。我却不同,恐是天生糊涂外加懒散吧!”太君答道:“我害的是常见的衰老病,生病时间也够长了。今春以来仍毫无起色,以为再见不到你了,甚为伤怀。今日得见,我命或可稍延。如今我已到了对生死之事无所谓的年纪。人到老年连可慰寂寞的人都不在眼前,度日如年,苟延残喘,还有何意思呢?因此我已做好了早日动身的准备。但夕雾他为我的病满怀忧虑,态度亲切,照料周到,使我心下难忍,以致拖拖拉拉,延至今日。”说时泣下不已,声音颤抖,明显古怪。然所言至情,思之甚为可怜。

    两人絮絮叨叨说了一阵家常话,源氏便乘机说道:“想必内大臣每日都来探问你吧?若能顺便见到他,就太好了。我本有一事要告知他,总是难得见他一面。令我心下甚为焦虑。”太君答道:“恐因公务缠身,或并不关心我吧,不过偶尔来看看罢了!不知你有何事要告诉他?夕雾的确曾怀恨过他。我曾对他言道:‘事已至此,你若因厌恶他们,硬将他们隔开,于他们已传出的声名,并无用处,反教人当作笑柄,讥议不已了。’但他从小便有个怪脾气:一旦下了决心,便很难更改。所以我也无可奈何啊!”她如此说着、心下以为源氏要告诉的是夕雾与云居雁之事。源氏笑道:“此事我也有所耳闻,心想事已至此,内大臣或当应允了,故亦曾劝他干脆成其好事吧。但我见他对二人申斥得甚严厉,便痛悔自己多嘴多舌。我想,万事皆有洗清之时,难道独独此事不能洗清么?只是这末世恶浊,要等来那彻底洗清之水,谈何容易!唉,这类事,于此时代,总是愈来愈坏,愈差愈远了。听说内大臣找不到如意女婿很恼火,我对他又甚同情。”接着他又说道:“不过我想告诉内大臣的却另有其事:有一个女孩儿,本该由他抚养,因情况有误,偶然被我寻到,抚养在家。那时皆不知实际情况,且我家子女甚少,也无意明查,以为即使冒充亦无妨,故便将她认作女儿,抚养至今。但不知皇上从何处得知此事,曾对我言及。他道:‘宫中没有尚待,内侍所的典礼常不尽人意。朕本当从官中选拔。虽有许多进宫多年,门第高贵的女官谋求此位,但皆不合朕意。朕欲从声望日隆的望族中选出。’他向我暗示,欲选我所找到的女儿,我又怎敢妄言不当呢?凡女子入官服务,决须按照自己的身份而立志就职,方为明智之举。倘只例行公事,司理内侍所事务,干好本职行政,这便枯燥乏味了。但也不能一概而论,凡事还须凭本人能耐。我将想送她入宫为尚待之意告诉她时,乘便问及她年龄诸事,方知她竟是内大臣苦苦找寻的亲生女儿。进宫之事,我想征求内大臣意见。但总见不了他的面。致函请他担任着裳仪式中结腰之职,他又因太君贵恙谢绝。如今太君病体稍安,我想请太君将此事转告内大臣。”太君答道:“唉,这究竟为何事啊!经常有各式各样的人自称是内大臣的女儿前来投靠,他一概都收留。你刚才说的那个女子是否也是因此而来投靠你呢?你令人寻女,她听说了便来找你么?”源氏说:“内大臣十分清楚内情。只因她为平民所生,倘声传出去,必惹外人耻笑,敌对夕雾,我亦未曾洋告真相,务望太君谨慎为要。”

    太政大臣探访三条邻的消息,传入内大臣邸内,内大臣惶急道:“太君那里人手不足,招待这等贵人恐怕力不从心。又无精干之人,照应随从车马,安排贵宾座位。夕雾中将恐也来了。”即教诸公子与素来相近的殿上人等去三条邮协助料理,并嘱咐道:“酒肴果蔬等,务须奉呈殷勤,不得稍有怠慢。我本应同往,惟恐反倒嘈杂。”此时,内大臣收到了太君的来信。信中道:“今日六条院大臣前来探病。此地设备简陋,仆从欠缺,深恐怠慢责人。兹有要事相告,务望见信即行,然勿言因我来信。”内大臣想:“有何要事呢?恐又是云居雁之事,夕雾向他们哭诉吧?”又想:“太君暮年,余日无多了。为此事她屡屡相助。倘源氏屈尊开口,倒叫我难以回绝。惟我总不喜夕雾冷酷少语,倘日后机会适当,我且佯作顺从,答应吧!”他估摸若源氏与太君协力相劝,要作回绝,则更不便了。然而转念一想:“何出此言?万万不可让步?”竟又突然变卦,足见其性情何等之顽固。末了他想道:“既然太君已来信相催,源氏太政大臣又在等着见我。若不前往,实在是说不过去。我且前往,静观事态,见机而行吧。”打定主意,极考究地着了装,传叫随从人等休得鼓噪,便直赴三条邪。

    在众公子的簇拥下,内大臣显得稳实庄重,威仪赫赫。内大臣身材颀长,不瘦不腴,面貌庄重,步态沉稳,天然一副朝堂重臣之态。他身着淡紫色裳衣,外罩白饱,却也华彩毕现悠然自得。源氏太政大臣则外穿中国白经常礼服,内衬流行的深红内衣,神态了无羁缚,自有责人风度。他身上似有神光辐射,使盛装辉饰的内大臣也黯然失色。内大臣的众多公子皆眉目清朗,侍立父亲旁侧。其异母弟藤大纳言与东宫大夫仪表亦颇不俗,此时皆随来探病。另有许多颇有声望的殿上人,也不召自来。此外藏人并、五位藏人、近卫中少将、非官等十余人,也会聚一堂。于是三条院骤然热闹起来。加之五位、六位的殿上人,以及寻常人员,真是难以计数。太君厚筵款待,就筹交错,请人皆醉,共祝太君福寿永昌。

    源氏太政大臣与内大臣难得一晤。昔比已存芥蒂,事无巨细,皆要争执。如今请人济济一堂,各言昔日风流事,杯盏交欢,这二人也便拆了著湾,畅叙今昔,互言近状。不觉已到日暮。内大臣道:“倘我今日不来奉陪,便无体面。但若明知你大驾光临,却因无召唤之故未来,则当受责。”源氏答道:“当受资的是我。我有太多的烦厌之事呢!”似有未尽之意。内大臣以为他要谈云居雁之事了,便缄口不言。源氏续道:“你我二人自来心无遮饰,公私大小造事,皆坦言相商,犹鸟之双翼,协力事君。后来都为细微私务而稍违素志,但彼此赤诚以待,根本志望不曾有变。恍德数载,皆鬓染微霜了。回思如烟往事,颇觉依恋。近年你我皆为朝廷重臣,繁务所羁,竟难聚会。但你我终属至亲,当略减威仪,常来常往才是。凡事常有不如愿者,令我颇以为憾广内大臣答道:“昔日我们确实甚为亲近。乃至任性忘形,不拘礼节。常蒙诚心相待,心无芥蒂。至铺位朝廷,我实难与你并行如乌之双翼。幸蒙鼎力相助,使我以碌碌庸人而列于显要。此思怎敢或忘。惟年事渐增,凡事力难从;动了啊!”

    源氏便趁机将玉望之事委婉相告。内大臣听了呼嘘不已,道:“唉2此女遭此离奇之事,甚是可怜啊!”说时不禁泣下。又道:“当时我甚为担忧,曾四处寻访。由于忧愁过甚,竟无缘无故给你泄露。当年四处飘泊,任情不拘。生下各类子女甚多,却任其流落异地。今日我稍有地位,每念及此,便觉失尽体面,自愧不已。我设法将其找回,看着却又觉可怜。我首先想到的便是此女。”他回想起昔日雨夜放荡不羁所做的种种评语,时哭时笑,两人皆不拘谨了。时至深夜,皆准备返家。源氏道:“今日聚首,勾起对早已遗忘的少年往事的回忆,真叫人眷恋难忘,不堪忍受。我真不想回去啊!”源氏向来并不怎么多愁善感,此次恐是酒力所致吧?竟低位起来。太君自不待言,她见这女婿相貌更胜昔日,权势也更为值赫,便记起早死的女儿葵姬,甚感痛惜,也哽咽泪流不止。那打扮成尼姑的姿态尤其令人感动。

    二人虽相谈甚欢,源氏却并不谈及夕雾之事。他担心内大臣拒绝而自讨没趣。但内大臣见对方不提也就佯作不知,只管闷于心间。临别之际,内大臣对源氏道:“按礼本当亲送回府,但深恐冒昧,倒使旁人诧怪,请恕我无礼。今日劳驾惠临,改日当到府上致谢。”源氏对他说道:“尚有一事相请:前日之请,务望允诺并准时出席为是。”两人皆面有喜色,各自返驾。一时仆走从呼,颇见声威。内大臣的随从都在猜测:“两位大臣难得一聚。我家大臣今日面有喜色,是否太政大臣又把何政权让与他了呢?”众人胡乱猜测,却无人想到玉量之事。

    突然得知玉是为其亲生女儿,内大臣心下忐忑,急欲见之。他想:“马上将她接至家中,父女相认,恐有不妥。源氏寻获她时,果真毫无私心么?恐因碍于各位高贵夫人,不便公然细她为妾,而私下宠爱她,又恐惹起世人非议,无奈之余,才向我言明吧广他心里甚觉不快,但转念一想:“倘源氏太政大臣真愿纳她为妾,岂有不成体统之事?惟太政大臣要送她入宫,定遭弘徽殿女御嫉妒,自讨没趣。但无论如何,太政大臣的意旨却不能违逆。”他在心中反复思量。其时乃是二月初。

    据阴阳师反复推算,十六日前后均无吉日,淮二月十六日春分还算不错。此时太君病也有所好转。源氏便抓紧筹备着裳仪式。他来到玉置房中,向她详述前日向内大臣挑明实情之事及仪式中的注意事项。玉是感其诚心,心中恰悦,觉得他之亲切,赛过生身父亲。之后源氏又悄悄将玉置之事道与夕雾中将。夕雾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大风那日我窥见父亲与他亲昵。”他眼前又浮现出玉望的面影,愈发觉得俏丽无比,远胜他苦苦思恋的云居雁,不觉怅然,深叹自己愚笨,不曾早日料到如此原委,错失了向她求爱良机。然而他又觉得对云居雁不贞,乃薄情无义之事,便即打消此念。其人实乃忠诚可嘉。

    着裳仪式那日,三条邪的太君暗地里让人资礼相贺。虽仓促,然所备置的梳具箱等礼品却甚为体面。另附信与玉囊:“我身为尼僧,恐有不祥,不宜参加庆典。尽管如此,我之长寿,想必值得体效仿。我已知你身世,心下眷恋不已。若无片信相贺,尤违清理。不知体意下如何?

    玲珑温润玉梳盒,两面相连皆含情。本是老身亲子孙,莫教须臾离身去。”信纸古色古香,字迹则不甚连贯。其时,源氏太政大臣来此指示仪式中有关事项,他阅信后道:“此书古意盎然,可惜字太过费力。老太君早年颇好书法,惟因年岁已高,笔力才如此柔弱科额呢!”他又看了几遍,说道:“此诗和玉梳盒极为贴切!三十一个字母,几乎皆与玉梳盒有关,真乃绝妙之作啊!”言毕相顾而笑。

    秋好皇后所赠,尽是些白色女衫、唐装女袍、衬衣及梳妆用具,皆精美雅致,按规矩又添送了香气极浓烈的瓶装中国香料。其余诸夫人,也皆自出机抒,赠送衣饰等物,连侍女们所用的扇子、梳子等,也都精致雅观,无可挑剔。诸夫人情趣高雅,对于日常用品,皆互相攀比,其所赠礼品,自然极尽精致。二条院内的诸夫人,虽知六条院举行着裳仪式,但自知无份参加,便均作壁上观,独有常陆亲王家的小姐末摘花,一直秉泰旧例,极有古者之风,凡有仪式,皆要按陈规贺礼。听说要为玉望举行着装仪式,当然不愿置若罔闻。其心情甚可嘉许。她所送衣物皆为前代人稀有,诸如宝蓝色常礼服一件,暗红色的夹裙一条,泛白了的紫色细点花纹礼服一件。这些衣服装在一只古色古香的衣箱内,包装也极讲究。她派人送与玉髦,并附信道:“我乃微末之人,按理不该借越。但此盛典非比寻常,怎敢作作糊涂?惟和至微薄,可请转赐侍女。”措词倒有板有眼。源氏看罢,想道:“她又若此,真乃讨厌之至!”自己也觉难堪。他说道:“此人真古板得出奇。如此不体面之人,当悄悄呆子家中,为何非得出来献丑呢?”又对玉髦道:“你还是回他一信吧!不然她要见怪了。想她父常陆亲王视她为掌上明珠,倘若我们轻慢了她,实在有些委屈。”说完便去看她斯赠的礼服,发现农袂上题有一诗,又是咏“唐装”的:

    “平素未亲君翠柏,苦身犹然怜唐装。”笔力拙劣萎缩,生硬异常,更甚于先前了。源氏甚为不快,说道:“她身边已无精通文墨的侍女,不可替之代笔,能写出这般诗来,真是难为她了。一面说,一面提笔作答诗:

    “唐装唐装复唐装,翻来覆去惜唐装。”写毕说道:“她爱用后装二字,我也来用用吧!”把诗给玉皇看。玉髦看了,笑道:“啊呀,实太恶毒了!岂不是嘲弄人?”心下不解。诸类无聊之事不胜枚举。

    内大臣原本对玉累的着裳仪式漠不关心,得知玉望乃为自己多年离散的女儿后,便急欲与她相见,等得甚是心急,因而来得甚早。仪式的排场,极为隆重,远胜于平常。内大臣见源氏太政大臣安排如此周全,心中十分感激,同时又觉得有些乖异。亥时一到,即请内大臣进入玉望室内。帘内陈设齐备,座位皆富丽堂皇,外面排起盛筵,灯烛辉煌,气势阔大。内大臣很想与玉髦说话,又觉十分唐突,故未如愿。在为玉髦结腰带之时,真是百感交集,无限怅们。源氏对他说道:“今宵喜庆之时,往事休要提起,清阁下只当概不知情。以掩人耳目,我们也只当是寻常之着裳仪式罢了。”内大臣答道:“关照如此周到,令我不敢轻言‘谢’字。”于是举杯同饮。内大臣停林道:“如此隆情厚谊,世上少有,令我异常感谢。惟隐瞒至今,又深以为恨也!遂吟诗道:

    “渔人遭笼闭,机滩久隐居。今日始出海,安得不怨尤?”终于不能自禁,流下泪来。玉髦因诸大臣聚集帘内,甚感羞怯,不能作答。源氏答道:

    “长年飘泊无所依,分寄行迹江诸头。浮藻诚然多微贱,没人旁视不必收。这恨恐有不当吧!”内大臣只得道:“君言甚是。”再无言语,步出帘外了。

    亲王以下廷臣,皆候于帝外,其中倾慕玉鬓之人甚多。见内大臣人内,许久未出,不知为何,皆觉诧异。只有相木中将及养少将,略知一二。两兄弟皆深悔曾偷偷向玉髦求爱,因未成事实,甚觉庆幸。养少将悄悄对柏木说道:“幸亏未曾闹得满城风雨!”棺木答道:“太政大臣性情古怪,喜做出人意料之事。他可能想似对秋好皇后一样待此妹妹吧?”源氏听见二人窃窃私语,对内大臣说:“此事我们要妥善处理,以免世人非议。一般庶民百姓,即使行为离经叛道,亦难引人注目,故无大碍。但你我身份尊贵,行事稍有不慎,即遭人议论,不免烦恼。此次之事,离奇怪异,异乎寻常。请勿等闲视之,要渐渐使外人淡忘此事,方为妥帖。”内大臣答道:“此事如何料理,自当听命尊便。此女数年来多蒙看顾,得在慈雨之下茁壮成长,真乃前世因缘。”源氏赏赐玉堂礼品之丰盛,自不待言。回赠来客的福物及谢仪,依照各人身分,但比定规更为隆重。只是日前太君患病,内大臣便以此为由辞谢了结腰,故此次没有安排规模宏大的管弦乐会。

    萤兵部卿亲王便正式向玉望求婚,道:“看裳仪式已毕,再无法推托了吧?……”源氏答道:“皇上日前有意,要她入宫充当尚侍之职。现正奏情豁免。须待圣意下达之后,再行商议此事。”。内大臣行结腰之礼时初睹玉望容颜,但帘内灯光源脱,没甚看清,总欲再见一面。他想:‘人女定然美丽超群,不然源氏怎会如此珍视?”眷恋之情愈发深了。回想先前那个异梦,如今果然应验了。他只对弘徽殿女御透露过实情。

    内大臣对外严守秘密,但纸岂能包住火。此事不久便泄漏出去,一时间传言四起,尽人皆知。那位日实不严的近江君亦知道了。她来到弘徽殿女御宫中,正遇柏木中将与养少将在座。她开口便道:“父亲又寻回一个女儿呢,此人福份不浅啊!但其母身份却极低微呢!”女御听后极为难过,默然无语。柏木中将质问道:“两位大臣如此珍爱她,总是有因的。你从何处知道这些的,又如此不知轻重地倒出来?谨防被多嘴饶舌的侍女们听见啊!”近江君恨恨地说道:“哼!谁要你多嘴,此事我全知晓。她还要入宫作尚侍呢。我亦早希望人宫作尚待,所以才到此当差。原本希望女御能帮助我,推荐我入宫。我在此万事皆做,连一般待女亦不如我勤快呢。可是女御就是不管我,未免太薄请了。”说得众人皆大笑不已。柏木便讥讽她:“尚侍倘有空缺,我等皆想去当呢?你亦来争,太无道理了吧?”近江君甚是气愤,答道:‘咖我般低贱女子,哪里敢与你们这些公子少爷掺合一处?只怪你自己不好,将我哄进来,受人嘲弄耍笑。原来此王府非常人可踏入之地啊!真太可怕了!”说罢退向一侧冷眼旁观。但见其模样倒并不令人厌恶,然而怒气冲天,柳眉倒竖。中将听了这番言语,觉得的确是自己的过失。便沉下脸,一言不发。共少将陪笑道:“你于此供职,忠心耿耿,女御决不会亏待于你。你尽可放心。你如此凶相,即使岩石亦能一脚踢成雪粉,不久,你便会称心如意了。”棺木接着道:“似你这般模样,只能锁团于天宇的岩门里,方可平安无事。”说罢转身离去。近江君便晰呀地哭起来,叫道:“大家皆瞧我不起!惟有女御真正喜欢我,所以叫我于此处做事。”如此一想,便马上收住眼泪,欢喜地做事去了。以后果真异常勤快,连下等侍女及女童所不屑干的杂役,她皆不忌顿劳,抢着去干。一心一意服侍女御,不时向其恳求:“请你开思,推荐我作个尚侍!”女御甚是讨厌,想道:“此人连此话亦说得出口,怎知其心中所想?”便用沉默来打发她。

    近江君想当尚待一事传入内大臣耳中,不禁哑然失笑。一日他去探望女御时,乘便问道:“近江君在何处?叫她来见我!”近江君子里面大声回道:“来了!来了!”即刻跑到父亲面前。内大臣对她说道:“我见你侍奉女御如此周到,可知你入朝作女官亦是能行的。你不是希望作尚待吗?怎不早对我说呢?”说时一本正经。近江君大喜过望,答道:“我早就想求父亲了,可是我相信女御一定能帮助我了却心愿,所以不曾向父亲提起。现在听说此差事已被别人抢去了,真好比做了个发财梦,梦醒以后却一无所有,真令人颓丧。”此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如同确有其事。内大臣差点笑出声来,对她说道:“有话不敢直说,可不是好习惯。倘早些对我言明,我早就推荐你了。太政大臣家的女儿虽出生高贵,但若努力恳请,皇上定会准许。现在尚可补救,你先写一篇申请文,字迹要端正工整,和歌要用心去做。皇上最喜好极富情趣之物,倘若你作得好,他定会录用你。”他装模作样地嘲弄她。如此父亲,实为可恶。近江君信以为真,答道:“和歌呢,我虽不甚高明,却亦会做。但那申请文,最好有劳父亲,代我写吧!我真乃托父亲之洪福了。”她极力恳求。藏于帷屏后面的众侍女听罢,暗暗好笑。有些实在忍不住了,便奔出室外,笑得打跌,凡不能自制。连女御皆为之脸红,不胜厌烦。日后内大臣道:“忧愁烦闷之时,最好找近江君。一见到她,万般烦恼即可顷刻消散。”于他眼里,她只是一块消忧解闷的笑料而已。世人对此谈论不休,有人道:“内大臣为掩饰教养不良之羞,故意以簿笑之态对待其女。”

     第三十章 兰草

    玉髦受封尚待后,众人便催其早日入宫就任。然而她却想道:“此事怎生是好?源氏名为我父,实有贪色之念,令我不得不谨慎从事。更何况至宫中后,倘皇上宠爱于我,发生纠葛,势必遭秋好皇后与弘徽殿女御忌恨,让我难于做人。我孤零无助,源氏太政大臣与内大臣同我交情尚浅,爱我未深,未曾仔细考虑,故此时入宫,定有流言诽谤于我,请人也将幸灾乐祸。倘若如此,则必定霉运晦气了。”她已非幼童,正值晓事之龄,故思虑重重,心绪烦乱,暗自叹息。她又想:“若不进宫,仍住这六条院里,亦无大碍。但太政大臣心存不良,很是讨厌。我如何方能寻机脱离此恶境,以清白之身洗清世人谣言呢?然而生父内大臣深恐源氏不悦,不敢强以父女之情接我归家相待。看来,我即便进宫或居于六条院,均避不开此类风月事件,终究徒增无限烦恼,而遭世人讥议。唉,此身为何如此不幸!”自内大臣知晓实情后,源氏对她愈发肆无顾忌了,因而王慧常暗自伤心叹息,一腔愁绪无人可述,连偶尔可与其稍言心事的母亲也没有。而内大臣与太政大臣均是位尊权贵,令人望而生畏,无论大小事情,均不宜与他们商议。她独倚窗前,面对凄清暮色,自叹薄命,那情形实甚可怜。

    玉髦身着淡墨色丧服为祖母太君服丧。虽容姿衰减,然因服色不同寻常,反更添艳丽,惹人怜爱。诸侍女见了,无不开颜喜笑。此刻夕雾来访,他身着深墨色孝服,冠缨高卷,姿容清秀。夕雾曾一直视玉置是其姐而诚心敬爱她;玉髦对他亦甚是亲近。而今若因知晓了两人并非姐弟而态度突变,似有不妥。故依旧于帝前添置帷屏,隔帘对诉。夕雾受源氏太政大臣所遣,将皇上之言传于玉髦。玉髦答语大方,态度高雅端庄,甚为得体。自从夕雾于那日清晨风中窥见玉髦花容月貌之后,一直暗恋不已。遗憾的是乃为姐弟,不能倾述爱慕之意。然自明白实情后,爱恋之意愈发炽烈难抑。他料想玉髦进宫之后,皇上断不会只当她是寻常女官,她与皇上真可谓是天赐佳偶,然忧愁之事也常会辞然而至。他觉得爱恋之情充溢胸中,但却极为抑制,神色自若道:“父亲命我传言,嘱我勿让外人知晓。此刻我可以说么?”王慧左右待女闻听此言,遂即退避。夕雾模仿源氏太政大臣口吻,煞有介事道:“皇上十分看重于你,望其早作准备。”玉皇默默不语,惟悄然叹息。夕雾觉得此种情态极为亲切可爱,更加难以自禁,遂道:“本月内丧期将满,父亲说别无吉日,故择手十三日去河原举行除服被楔,那时我定当相随前往。”玉髦言道:“你亦前去,恐太招摇,还是各自悄悄去吧。”她不希望外人知晓其为何穿丧服,其用心实甚良苦。夕雾道:“你不欲泄露真情于外,实有负于太君!我觉得此丧服乃是外祖母遗念,实木舍脱掉它呢。况我并不明白两家关系何以如此深厚,倘不着这示意血统关系的丧服,我仍不信你是太君孙女呢?”玉置答道:“我本一无所知,况此种事情,我更是不知端倪。我只觉得此丧服之色令人伤悲。”她神情颓丧,欲哭无泪,愈发惹人怜爱。

    夕雾遂借机向玉髦表达心中恋慕。他取来一束兰草,从帘子边递进帝内去,对她说道:“你也有缘看此花呢!”他并不即刻将花放下,仍自持手中。玉髦匆忙间未曾留意,便伸手去接。夕雾乘机抓住她的衣袖,轻轻扯动一下,吟诗道:

    “兰草长秋野,朝暮露同尝。望君生怜惜,只言又何妨。”玉髦闻得末句,猛然醒悟:“这不是‘东路尽头常陆带……’之意么?”因此她甚为不悦,心甚厌之,便佯装不知,慢慢退回里面。答诗道:

    “柳承君相访,原非我相疏。交情本不薄,此心何枉伤?你我如此亲密共语,此情已深矣!不知尚有何求?”夕雾含笑道:“我之情谊深浅,想你心中定然明白。你今身受圣眷,我本不敢痴心妄想!可痴情郁结于心,使我他受煎熬,我却不得知晓!说出来又恐你生厌,故一直遏压心中,其苦‘至今已不堪’了。你知柏木中将的心情么?那时我以为事不关己,便对他无动于衷。如今轮到自己,始知那时愚拙不已,也能体谅柏木心情了。如今他已梦醒,能与你永绪兄妹之情实甚喜慰不已,我好生妒羡呢。你能否体味我苦心呢?”他絮絮叨叨,言语甚多,十分可笑。玉髦心中不悦,慢慢向后退去。夕雾又道:“玉髦,你好心狠啊!我从未非礼于你,你应清楚吧!”他还想借此机会,多叙衷情,但闻玉勇道:“我心清欠佳……”言毕便退进内室。他只得长叹,无奈归去。

    夕雾细想自己对玉男所言,深感懊悔。然他又想:“听人传言紫夫人天姿国色,比此人更具风韵,我定要寻机拜访一次。即使似今日隔帘相晤也好,至少亦可领略其娇声。”夕雾忐忑不安地来向源氏太政大臣回话,向他转达了玉单的回答。源氏道:你此说来,她并不乐意入宫了。萤兵部卿亲王等人颇善猎艳,大概他们绞尽心思,花言巧语向她求爱,她受其迷惑,动了情思。若如此,入宫则反而苦了她。但昔日皇上行幸大原野,她一见皇上,便禁不住盛赞其风姿。我以为凡年轻女子,只要窥见皇上,无不希望入宫侍候,故才让她去作尚待的。”夕雾答道:“依表姐模样,入宫去当尚待或者女御,究竟哪种更合适呢?官中秋好皇后地位高贵,弘徽殿女御也极为尊荣,恩宠殊隆。表姐入宫即使蒙受宠幸,亦难与之比肩。外间传言:萤兵部卿亲王向表姐求婚恳挚异常。虽然尚待为女官之长,与女御、更衣身份不同,但此时若入宫,似我们有意与亲王作对,必定遭他忌恨。”他说话极似大人口吻。源氏道:“唉,做人何其难啊!玉运之事,并非我一人作主,摇黑大将也甚愤恨于我。我每逢见到不幸之人,总要全力救助,不忍坐机旁观。岂知反招讥议,被人视为性情轻率,真是冤枉!其母临终前托我照排其女,我一直铭记于心。后来闻知此女旅居乡野,孤苦无依,我甚觉其可怜,便接了她来。只因我悉心照顾,爱护备至,内大臣便重视她了。”他此番话说得清理备至。接着又道:“依她的品貌,嫁与萤兵部卿亲王委实相宜。此女容颜俏丽,体态婀娜,而又温柔贤惠,决不会有越礼之举,夫妻之间定能和谐。但人宫作女官,亦甚合适。此女举止高雅,温婉端庄,精通礼仪,作事精明能干,正合皇上求贤之心。”夕雾听了这赞誉之词,想获悉父亲的真心,遂借机说道:“多年来父亲对她呵护有加,然外人误解,说父亲别有用心呢?福黑大将向内大臣说亲,内大臣回答他时也如此说的!”源氏笑道:“无论怎样说,玉运由我抚养,总不甚合适。故人富与否或其他行动,皆须内大臣应允才是。女子有三从之义,若不遵此礼,而由我作主,实是不妥。”夕雾又道:“闻听内大臣私下议论道:‘太政大臣家里已有多位身分高贵的夫人。他不便叫王勇与之同列,放假作仗义,叫我们父女相认。然后又打发她人富作个闲职的女官,以便能将她经常束缚在自己身边。此举实属聪明。’这是我认可靠之人处得知的。”他说得十分确信。源氏猜想内大臣或许有此心思,心里颇觉不悦,说道:“如此瞎猜,甚是讨厌!此人凡事都想刨根究,故有此种念头。此事究竟如何解决,到时自然明了,他也实在太疑心了。”说罢笑了起来。其口气甚是坦诚,然夕雾仍不放确信。便连源氏自己也在寻思:“此等心思,若被他人识破,实在冒昧。我须设法向内大臣道明我清白内心。”他本想安排玉堂进宫,以掩人耳目,遮掩自己暧昧之情,孰料内大臣识破此计,心中甚觉恼恨。

    八月,玉髦除去丧服。源氏认为九月不吉,故决定延至十月入宫。皇上心急如焚。仰慕玉髦之人闻知此事,无不惋惜,纷纷前来,恳请玉髦身边侍女帮助,玉成好事。然此事比单手塞住吉野大瀑布更为艰难,侍女们亦感束手无策,推答道:“没有办法!”夕雾自那日冒昧求爱之后,不知玉皇如何看她,因此倍觉痛苦。此时,他便四处奔忙,佯装帮助,以图博得玉髦欢心。此后他再不冒昧求爱,只是不露声色,极力遏制热情。玉髦的众位亲兄弟,一时还未熟识,故不曾来访,均在焦急等待她入宫之日,打算前来相帮。相不中将曾煞费苦心,向她求爱,如今则音无音信。玉里的侍女们均窃笑他老实憨厚。一日,他忽以父亲使者身份来访。因为平素习惯于躲躲藏藏递送情书,故今日仍不敢堂皇出面,却于月明之时,躲进桂树底下去了。以往玉髦从不接见他,持女们也不愿代他传言。如今则撤去了藩篱,于南面设置了座椅招待他。但玉髦仍羞于亲口答话,故令侍女宰相君传言。柏木颇感不悦,说道:“父亲特派我来,只因有些话不便为外人知晓。如今你却如此流离于我,叫我如何开口向你传叙呢?自古道:‘手足之情割不断。’虽是常言老话,却也合情合理啊!”玉髦答道:“我亦想将多年积郁心中之话向哥哥倾述,只因近已动绪恶劣,竟至不能起身相见。哥哥如此怪罪,倒使我觉得疏远了。”说时态度诚恳真切。柏水道:“你情绪欠佳,不能起身,可否害我到你床前帷屏外说话?……罢了罢了,我这请求也太无理了。”便低声转达了内大臣的话,其仪态优雅,丝毫不逊于他人。内大臣的话是:“关于人宫诸事,我无缘详闻,甚望—一秘告于我。因凡事须防人耳目,故未能自行前来,亦不便通信,故而挂念不已。”棺木乘机又叫宰相君转达了自己心里话:“从此,先前那些愚蠢之举决不会再有。但无论我等关系如何,你对我的满腔热情漠然置之,终令我愈感可恨,尤其今晚!你本应在北面招待我才是。若高级待女不屑顾及我,令几个下等待女引导我亦可。似今日如此冷遇,实无其例,我真是不幸之至。”他倒着头,恨恨不已,模样极为可笑。宰相君如此转述与玉至。玉髦道:“与哥哥刚刚相认,忽然亲近,恐被人耻笑。我长期流落,其间诸多困苦,亦欲向哥哥倾述,然郁积于胸,却未有相叙之机,反比以前愈觉苦恨。”这无非应酬之辞,拍木甚觉羞惭,闭口不言。后来赠诗道:

    “未悉妹山道,途述结绝桥。唉!”吟时怨恨无比,实乃自取恼恨。玉髦令宰相君传诗:

    “迷失山道不知国,但觉锡书语不伦。”宰相君附言道:‘借口你屡次来信,我家小姐不知其意。小姐对于世间诸事,均是多方顾虑,故未答复。此后定然不会再发生此类事了。”这也确为实情。柏木答道:“如此甚好,今日我不便长留,暂行告辞。以后定当竭力效劳,以表明寸心。”言毕辞归。此时皓月当空,无色清朗。柏木中将沐浴于清辉之中,姿态洒脱。他又身着常利服,更衬得面貌清秀,与如此美景甚是相宜。众侍女见他渐远,相与议论道:“此人气质虽略逊于夕雾中将,但也优美异常。他家兄妹何以皆如此出众呢?”她们每每稍有所见,便极口称道不已。

    惠黑大将与柏木中将同为右近卫府的幕属。惠黑时常请相木前来与他亲密相晤,并请相木代为向其父提亲。髯黑大特品貌双全,乃是朝廷辅揭之臣候补人,内大臣对他亦甚器重。但源氏力主玉髦入宫。内大臣虽知源氏别有所图,但不便逆其意愿而将她许配望黑,只得听便源氏安排。这髯黑大将原是皇太子的生母承香殿女御之兄,除源氏太政大臣与内大臣外,皇上对他亦最为信赖。他约莫三十二三岁,其夫人乃紫姬之姊,年长他三四岁,并无何等缺陷,大约只因人品欠佳,惠黑大将便称其为“老婆子”,一向轻视于她,常思离弃。因为此故,源氏便觉授黑大将与玉髦实不般配,一直未应允他。虽然髯黑大将并非轻薄放荡之八,但为了玉髦,也曾耗尽心思,往来奔走。他探得内大臣对他并不厌弃,玉髦亦无意进宫,便屡次去找待女养君。说道:“如今内大臣对我已无异议,只是太政大臣本曾允诺。”便催促她尽快玉成其事。

    不觉已是九月。秋霜初降,晨光清爽。侍女们拿来不少情书,皆为那些求爱者偷托侍女送进来的。玉髦并不亲看,皆由持女读与她听。镜黑大将在信中写道:“指望本月玉成此事,不觉空过多日。仰天怅叹,忧心如焚。

    “哪管九月不吉天,奔波劳命却徒伤。”原来他已知晓玉髦九月一过便当入宫。兵部卿亲王的信中写道:“事既如此,多言何益?只是“莫使馆馆朝阳艳,融尽斑斑竹上霜。但盼体谅我心,亦可聊慰倾慕之情。”此信系于一根早已调枯的小竹枝上,竹叶上沾着未曾拭去的点点秋霜。那个信使也是形容樵淬。还有式部卿亲王之子左兵卫督,即紫姬之兄,因常往来于六条院,敌对玉髦入宫之事所知甚详。他为此悲愤不已,信中详述其恨,情词异常凄苦,其诗道:

    “心虽欲忘悲难忘,如之奈何奈若何?”这些情书的笔迹、纸色与黛香之气各自相异,各尽其妙。众侍女皆道:“倘将来与他们全断来往,必甚为寂寞。”不知玉置心生何感?仅对萤兵部卿亲王略复数语:

    “葵花朝阳纵有意,不消早自降秋霜。”虽只片言,并无深意,然萤兵部卿亲王看了却如获至宝。可见玉髦已深悉其心,寥寥数语亦令其欢悦痴狂。如此书信,虽只谈微不足道之事,但各诉怨恨,式样繁多。源氏太政大臣与内大臣见此不由慨叹道:“为女子者,其行为举止,委实应以玉髦为楷模。”

     第三十一章 真木柱

    且说源氏太政大臣正归劝髯黑大将,对他说道:“若将此事传至皇上耳中,看你如何收场。我看眼下切勿走漏风声才好。”但擦黑大将得意洋洋,毫不在意。玉堂虽为他拥有,但并非出自真心。她以为此乃并世冤缘,便整旧愁苦哀叹命薄,累黑大将亦有苦难言。但念及终成好事,姻缘非浅,又甚是欢喜。在他眼中,玉望是越看越娇媚,实为心中理想伴侣,险些为他人夺去。如此一想,不觉有些心惊肉跳。便欲将替他援和的侍女养君当作观音菩萨孝敬。然而玉望深恨务君,自此一直疏离她。并君不敢前去伺候,惟整日闭于自己房里。为玉皇刻骨相思、备尝苦恋之人,不计其数。真是阴差阳错,那石山寺观音菩萨偏要许她个并不相爱的人。源氏对此人也不如意,深觉惋惜。然而他想:“事已至此,多亩何用。既然内大臣等已许诺,我若反对,岂不见恨于播黑大将,于我亦为多事。”便举行隆重仪式,热忱接待新女婿。

    累黑大将急欲早成好事,正忙于各种置备。可源氏认为玉望若毫不犹豫,贸然迁往夫家,必遭正夫人嫌忌,于她亦很不利。便以此为由,劝髯黑大将道:“你还得稳妥些,慢慢来,不可传扬,务使你们二人均不受世人讥讽怨恨方好。”内大臣私下对人道:“我看进宫前先办婚事反而稳妥,倘她急着进宫,又无特别保护人,处境定很艰难,又要让人担心。我固然有心成全她,可弘徽殿女御正受恩宠,教我如何打算呢?”此话言之有理:身于帝侧,而恩宠不及他人,仅为一寻常宫女,终不得帝宠幸,到底是不幸的。祝贺仪式于新婚第三日夜举行,源氏太政大臣与新婚夫妇唱和诗歌,极其欢洽。内大臣闻知,方晓源氏抚养玉望,确为一番诚意,内心甚是感激。此次婚事虽是秘密举办,但外人终会知晓,并加揣测。果然,不久便沸沸扬扬传了出去,成为轰动一时的一件珍闻。后来冷泉帝也得知了。他叹道:“可惜啊!我们宿缘太浅。然既有尚待之志,何不依旧入宫呢?尚待自不比女御、更衣,即便出嫁亦未尝不可。”

    十一月,宫中祭典甚多,内侍所事务繁杂。典侍、掌侍等女官,屡屡入六条院请示尚待,一时玉暑房内宾客满座,热闹非凡。惠黑大将白日也不回去,于此处东游西逛,玉望甚是讨厌。诸多失意者中,萤兵部卿亲王最是伤心。式部卿亲王之子左兵卫督除心中失意外,又因其姐被鬓黑大将遗弃,成为世人笑柄,放更为痛恨。然而回头一想:事已至此,痛恨何益,倒反见其愚。髯黑大将本是举止谨慎、行为检点的忠厚之人,从无轻薄行径。如今却仿佛变了个人,为玉望弄得神魂颠倒,偷偷摸摸地刻意装扮成风流绝代的样子,众看了无不暗觉好笑。玉望生性活泼,而今笑容尽致,郁结于心。此事并非自愿,已是众所周知。然而她尚不知源氏太政大臣对此感想如何。又想起萤兵部卿亲王的一往情深,以及风流倜傥的仪态,愈觉自己可耻可恨,因而对髯黑大将一直心怀怨恨。

    世人曾怀疑源氏太政大臣以往对玉望别有所图,如今证实了他的清白。他思量昔日悬崖勒马之举,尚觉自己虽有时任性,但毕竟未超越礼仪。便对紫姬道:“往日你不也怀疑我么?”但他深知自己司撤本除,激情难耐时,不免任性行事,故情思仍未断绝。一日上午,他见授黑大将出门未归,便悄然来至玉望房里。玉鬓近比心绪愁闷,神情颓丧。见源氏来到,只得挣扎起身,躲于帷屏后接待。源氏此次尤其注重举止,言语亦与往常有异,大都是平日应酬之语。玉鬓早烦了那个粗俗的提黑大将,墓地复见源氏那隽逸姿态,不由忆起日下自己际遇,更是羞惭得低下了头,眼泪簌簌而下。言谈也逐渐变得温柔亲密了些。源氏将身倚于近旁矮几上,一边说话一边向帷屏内窥视。只见玉置仪容清爽,越发出落得可亲可爱,比以往更觉妩媚动人,百看不厌了。便想:“这等绝妙美人,却拱手让与他人,我真太慷慨了!”叹惋之余,即赋诗道:

    “未得同枕共锦贪,恋慕情怀铭于心。传叹川上横渡时,但看他人援手引产世事真难料啊!”说罢举手拭泪,神态优雅。玉囊以袖遮面,答道:

    “山川尚未渡,泪海身沉浮。残躯成泡影一,散无迹踪。”源氏道:“沉溺于泪海中,此念何其痴啊。姑且不论。那三途川乃必经路途,你渡此川时,可否让我扶持你的指尖呢?”言毕凄然一笑。继而又道:“如今你该看清了吧。于此世间,如我一样至诚坦荡之人,实不多见。如能知我一片心意,我便满足了。”玉鬓闻此,内心异常悲切。源氏瞧她可怜样子,便调转话头道:“皇上希望你能入宫,若不遵命,是欺君的。你且要为将来想想。女子出嫁后,常常不便担任公职。我当初的安排,并非如此。可二条院那内大臣主张这桩婚事,我只得答应了。”言辞甚是委婉。玉量闻听此言,既是感激,又觉羞愧,只管默默流泪不语。源氏见她这般感伤,亦不便再诉衷肠,仅将入宫事宜及准备事项等作了一番教导。看他那情形,是不会应允玉望迁至望黑大将宅院去住的。

    髯黑大将亦不愿玉髦入宫。他自有想法:不若乘此时机,将她从官中径直接回自己府邸。便答应她可先入宫。然六条院毕竟不比自家宅院,出入极为不便,处处受到约束,感觉异常痛苦,迫切希望早日接五星回家。即日便动工将邸与修葺一番。宅内荒弃已久,许多设备须重新置办。正夫人为他薄情寡义、喜新厌旧伤心不已,但他漠不关心。平素疼爱的子女,如今亦全不放于心上。倘是稍有几分柔情之人,不论何事,亦要体贴旁人一片诚心,勿使他们受到伤害。可这位大将不同,他性格直爽,说一不二,做事任性而为,无所顾忌。因而常使别人痛苦不堪。他的正夫人人品并不差。论及家境,其父本为高贵亲王,对其视为掌上明珠,世人亦十分尊敬,容貌亦为端庄俊美。近年不知因何祸作祟,竟有一鬼魂时常缠附着她,故常常失却性情,近似疯狂。置黑大将有意疏远她,然而还是尊重她,将其视为高贵夫人。直至近日遇到玉髦方变了心,他深为玉量倾倒,常觉她超凡脱俗,容姿清丽,举世无双。尤其是世人猜疑她与源氏关系暧昧,而今证实了她仍是冰清玉洁,因而倍加珍爱。此亦是人之常情。

    此事为正夫人之父式部卿亲王闻知,愤恨说道:“岂有此理!如若接那俏丽女子进府,将我女儿置于一边,岂不让世人笑话?只要我未死,我女儿定不能忍辱负重寄人篱下。”便将邵宅东厢房加以整饰,欲将女儿接回来。此女却认为虽为娘家,但既嫁为妇,却又重回依赖父母,终不是办法。烦恼之余,心绪更坏,以致卧床不起。她本温恭驯良,心地纯真,仅由于心病时常发作,常人便逐渐疏离。室内器物杂乱,尘垢厚积,几无一清洁处,满目一片凄凉。熟视了玉空居处的琼楼玉宇,蒙黑大将走入她房中便觉难堪入目。念及多年夫妻情分,心中又觉怜悯。便对她道:“一夜夫妻百日思。何况你我多年夫妻,应当相互谅解,白头偕老。你虽有病,但我并不嫌弃,一向对你照顾周到。但愿你勿厌弃我。我们已有子女,无论何时,我是绝不会疏远你。可你却一直怀妇人之见,无端怨恨我。你尚未知我真心前,我不怪你,但眼下务请一时任我行事,且观事态如何。岳父闻知此事,甚是愤怒,断然接你回娘家,岂知如此做甚是不妥。不知他出于真心,还是欲借此惩戒我?”说完便笑起来。夫人闻听此番言语,十分气恼。而在哪内当差多年而身似测室的木工君、中将君等人听后,亦皆愤愤不平。巧逢夫人近几日精神恢复正常,故而伤心欲绝,答道:“你骂我昏噩无知,笑我怪僻,我罪有应得。但不许你提及我父!为了我而连累为父受人讥评,我心何安?你那勾当,我早已司空见惯,也不是今日方才见到,故不会再悲痛的。”说罢转身不再理他,姿态甚是优美可爱。她本来身材小巧玲球,但因长期患病,更显得慌忙不堪,一副弱不禁风之状。一头乌黑的秀发,如今也是疏疏落落。再加久未核沐,泪雨常沾,愈觉可怜。她并不娇艳,但酷似其父,倒也清秀;仅因病中又无暇修饰,故全无华丽之色。提黑大将道:“我安敢讥评岳父大人?你怎能说如此无礼之话/便用话劝慰她道:“近来我常去之处,似琼楼玉宇,异常豪华。我等粗陋之人甚是不惯,总有自惭形秽之感。故欲将她接回家中。太政大臣乃当今显贵,声望颇高。玉髦乃他义女,故她迁来后,务请与之和睦相处,以免家丑外扬。若为太政大臣闻知,实在令人尴尬。你即使回娘家,我亦不会忘了你。无论如何,我俩情爱谁也无法斩断。倘你断然弃我而去,干你势必为世人耻笑,于我亦当受众人讥评。故请看在多年夫妻情份上,与我长相厮守,比翼齐飞。”夫人听他如此说,便答道:“你的薄情,我并不在意。我之所悲,乃为父为此病而日夜忧虑愁苦,今又因被丈夫遗弃更为世人讥笑。如今有何颜面回去见他呢?你提及太政大臣家紫夫人,她本为我异母妹,幼年离父,于别处长大,如今却做了我夫的岳母大人。为父对此极为不满,于我却并不介意,我只见你行动如何即可。”惠黑大将道:“夫人所言极是!可一旦你那毛病发作,一切麻烦都来了。此事紫夫人不知情。太政大臣亦将她宠如千金小姐,她岂能顾问我等蛮夫俗子?且她并未以义母自居。你们凭空猜测,若为她闻知多不好啊!”他于夫人房中呆了一天,谈话甚多。

    暮色渐起,提黑大将极不耐烦,恨不得即刻回至玉置身边。不巧天又纷纷扬扬飘起雪来。如此寒冷之夜出门,旁人必然怪异。若眼下此人心生护恨,与我晋骂不休,倒可拂袖而去。可此刻她却心平气和、和蔼可亲。抛却她又于心不忍。到底如何才好,心中犹豫不决。窗也不关,只望着庭中出神。夫人见他如此模样,便催促出门:“真不凑巧啊,雪这么大,路上怕难走呢!天色不早了,你还是去吧!”她知道情缘已尽,无可挽回。那神情尤其可怜。髯黑大将遵:“如此恶劣,怎样出门呢!”但立即又道:“近几日,那边人尚不知我意,定要说三道四。太政大臣及内大臣亦将怀疑我的诚意,故我不得不去。其中苦衷,望夫人鉴谅。等她迁至家中,大家便可放心了。你清醒时,我定只怜爱你一人。”夫人轻声细语答道:“若你身在家中,而心向外面,反使我更为痛苦;若你人于别处,而心能念及我,那我襟上的冰亦可消解了。”便取过香炉,将他衣服熏上浓香。而她自己身着久已不浆的旧衣,一副落拓不羁模样,更显寒他。那颓废之相,叫人看了着实酸楚。由于时常以泪洗面,两眼红肿,容颜憔悴不堪。但此时髯黑大将真心拎悯她,故并不觉可厌。毕竟多年夫妻,想起昔日夫人种种好处,忽觉自己移情别恋,太薄幸了。然同时又感到玉鬓的恋情更为炽烈。便伸伸懒腰,长叹数声,换上衣服,取过小香炉放入衣袖,再加些熏香。

    换上质地华艳、柔软得体的衣服,髯黑大将显得神采飞扬。虽难与天下俊男源氏媲美,谈不上风流绝代,却也秀丽堂皇、仪态万方。随从皆于门外喊道:“雪已停了。夜深了吧?”他们不敢直言催促,装作呼唤同伴,闲谈中夹着咳嗽声。此时中将君及木工君等都嗟叹不已:“人活一世,好没意味啊!”她们躺着,相与谈论。夫人也躺着,姿态甚是优雅,正苦苦沉思。突然,她站起身来,疾步走至大熏宠前,取出盛满香灰的香炉,径到辍黑大将身后,将香灰朝他头上扣了下去。转瞬间的事,谁都未曾料到。福黑大将不禁一怔。顿时呆若木鸡。细腻的香灰粉撒人眼睛及鼻孔,弄得他晕头转向,看不清四周情形。他两手乱舞,欲将香灰弹去,可全身都是,总也排不尽,只得脱下衣服。倘她未患病,作出此种行为,那真是荒唐至极,亦再无眷恋的价值。然而是为鬼魂附体,失去本性,使她被丈夫遗弃。身边众都同情她。她们乱作一团,忙替主人换衣。然而不少香灰渗入鬓发丛中,又沾满全身。如此模样。怎敢走进玉是卧房呢!

    惠黑大将想道:“虽患有心病,但此种行为,太过荒唐,以往未曾见过。”烦恼之余,更憎恶夫人,适才那点怜爱之心也全然消失了。但念若将此事闹大,恐生意外,只得强忍怒火。夜已更深,仍派人召请僧众,为她祈祷驱邪,夫人正高声怒骂,不堪人耳。滚黑大将听了,深恶痛绝。这确实也难怪他。或许因祈祷法力,夫人一时如挨打,一时跌倒于地,折腾了一夜,东方既白,方疲倦睡去。此时望黑大将才稍作喘息,一心牵念玉货,便写信与她道:“昨夜此间有人突患暴病,几乎丧命;再则大雪飘扬,行路艰难。彻夜思虑,寒气透骨。未能前来欢叙,此情尚望见谅。但不知旁人将如何议论。”言语甚是直爽。又附诗道:

    “纷飞雪花乱似心,双袖如冰难独眠。实在难堪。。”信笺用白色薄纸,甚是工整,然而并无多少风趣。文笔倒还优雅,足见此人才气不凡。可玉慧心底并无髯黑大将,巴不得他永远消失,夜夜不来。此封战战兢兢的信,她看也不看,更不用说回复了。累黑大将见无回信,很是伤心,焦虑了一天。

    次日夫人苏醒,狂态依然未减,样子极其痛苦。便继续修法祈祷。累黑大将也暗暗祈祷:但望能平安无事,早日康复。他想:若未曾见过其正常时可怜可爱模样,我决不会容忍至今。那样儿实在令人恼恨2一到黄昏,他惦念王望甚切,急急准备前去相会。而此时他已是衣冠不整,形容谁修,不成体统。然无人替他取出漂亮泡子穿上,样子殊为可怜。昨夜那施已有好几处被烧破,衬衣亦染上了焦臭味,甚是难闻。这分明是与夫人闹翻了。若玉置见了,定然不快。于是细心洗浴,刻意装扮,木工君替他熏好衣服,吟道:

    “寂寞独居心如焚,胸中妒火灼破衣。你对夫人如此寡情薄义,我等旁人亦为此不平。”说时用衣袖轻掩其口,限波流转。然而髯黑大将对此熟视无睹。只恨自己如何会看中木工君此种女子。此人命真薄啊!便回诗道:

    “心中常悔恨,每逢恶疾时。怨气如灼烟,炙破身上衣。昨夜那丑事若倡扬出去,我就声名扫地了!”叹息连连,便出门而去。进入玉堂房中,方觉仅隔一宿,见她愈发娇艳。遂更为爱她,而于别的女子概不留意。每每想起家中之事,便心烦意乱。敢将自己长久关于玉望房中,再无回家之念。

    再说他家中连日修法祈祷,可那鬼魂仍纠缠不休,弄得鸡犬不宁。惠黑大将闻知,心想此刻若回去,定然生出事来,遭人耻笑,恐惧之极,越发不敢归家。后来虽偶尔归家,也仅宿居别室,将子女叫来安慰爱抚一番。他有一女,年方十二三岁,且有两个小男孩。近年来,他虽对夫人日渐疏远,但总将她视作高贵的正夫人。而今情缘已尽,众侍女均为夫人感到悲伤。

    夫人之父式部卿亲王得知此事,说道:“由此看来,他已抛弃了我女儿。若再沉默,我亲王脸面将搁置何处?岂不为世人耻笑?只要我活于此世,定不让女儿受如此之气。”便即刻派人接女儿回来。夫人情绪已定,正自怜不幸,忽闻父亲派人来接,想道:“此等绝情之人,我留有何用?与其被他遗弃,遭人耻笑,不如我就此回去。”便应允立即回家。来接之人乃是她三位兄长:中将、侍从及民都大辅。另一兄兵卫督,职位稍高,行动不便,故未能前来。车仅三辆。众侍女早知会有今日。如今果如其然,想起日后即将与此邸宅诀别,不觉纷纷流下泪来。夫人悄然道:“我久未回家,此番回去,犹如旅居,用不了多少人。你们留几人与我同去,其余暂回娘家,待那边安定后再说吧。”便各自收拾零星物件,准备搬走,弄得毛内杂乱不堪。夫人凡需要的用品,俱已整理完毕,以便运走。一时府邸上下,哭声不断,一片凄凉!

    惟有三个孩子,不谙世故,正于院中德戏。夫人将他们叫来,说道:“为母前世造孽,遭此报应,对此世已无留恋!念及你等日后孤苦无依,我心便如刀割。今且带你们至外祖父家。女儿守在我身边,日后命运如何尚不得知。你们二男孩,还得靠父,以后要常回来看望他。可你们那铁石心肠的父亲,不将你们放在心上,日后前程定很暗淡。倘外祖父在世,你们将来亦有些出路。如今源氏太政大臣与内大臣掌权,他们闻知你们身世,定会鄙薄,于此世间立世是不易的。若抛却红尘,削发为尼,那我死也不安心了。”说罢哭起来。三位孩子虽不懂此话深意,但也都蹩眉而哭了。几位乳母聚于一处,相与悲叹道:“见古书中记,即便为父的平素慈爱,一旦有了新欢,也会抛弃前妻子女,何况我们大将,平日对儿子便很疏远,徒留父亲空名,日后想得到照顾,恐怕没指望吧。”

    天色渐暗,彤云密布,似要下雪,暮色一片凄凉。迎接的公子催促道:“天气这么坏,还是早些回去吧!”夫人只顾拭泪,茫然若失。那女公子平素最得满黑大将钟爱,她想道:“若没了父亲,往后怎么过呢?今日若不能与他告别,此后恐无缘再见了!便俯伏于地,不愿与母同去。夫人百般劝慰道:“你若不走,我可更伤了心!”女公子谁有呜呜哭着,定要等父亲回来。然天色已晚,襄黑大将哪知家中变故?女公子倚于东面一真木柱上,望眼欲穿。这真木柱,是她与父往常亲昵时倚靠的。今后将让与别人,无限感慨,便将一张桧皮色纸折叠,匆匆写下一诗,用管端将纸塞进柱缝里。其诗道:

    “匆匆临别时,寄语真木柱。相传多年情,莫忘铭于心户尚未写完,止不住又哭起来。夫人劝道:“算了吧!”便和诗道:

    “使真木柱多情,缘尽人去岂能留?”随身众听后,皆悲不自禁,平日熟视庭前草木,如今亦觉依依难舍。众皆掩面啜泣。木工君仍留居邸内。中将君临别赠诗道:

    “岩畔细水可长住,镇宅主君岂可离沪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就此告别吧!”木工君答道:

    “虽宿岩畔钢水在,情缘浅短不长久。不必再说了!”言毕哭起来。夫人乘车别离评宅,想到往后无线再见,屡屡“回头”凝望墙外伸出的“树梢”,“直到望不见了”方止。并非依恋“夫家”,仅为生活多年,一草一木俱已熟知,安得不伤情呢?

    式部卿亲王正等女儿归家,心中甚是烦恼。老夫人又哭又骂:“都怪你走了眼,平素将太政大臣视若亲人,其实是你七世冤家!当初爱女欲进宫作女御,可他却百般阻挠,有意为难。世人均以为他流放须磨时,你未表同情,故而怀恨于心。然而到底是亲戚呀!他虽宠爱紫姬,却无点滴恩惠旁及妻子家族。且一大把年纪,不知于何处领一身份不明的女子为义女。自己玩腻了,欲将她许配于一忠厚朴实的人,相中我们女婿,百般奉承他。如此轻薄行径,怎不令人恶心!”她大骂不止。式都卿亲王止住她道:“哎呀,你话怎如此难听!万万别信口指责世人皆尊敬的贤臣!他甚是贤明,作此种报复,定经深思熟虑。惟我一人,因沾有烟亲,故我前年五十寿辰,他的祝仪尤其丰隆,举世盛称,让我们担当不起。我常现为无上荣耀,不敢另有奢求了。”老夫人闻听此话,愈是气愤,极尽恶言,把源氏奚落一遭。此老夫人也真是不识抬举。

    且说货黑大将于玉鬃处,得知夫人已为式部卿亲王接回,想道:“奇怪!都成老婆子了,竟有醋意,动辄回娘家去。定是亲王处事轻率,不然他不会断生此念。”忆及儿女及旁人谈论,颇为不安,便对玉警说道:“我家出了奇事呢。她回了娘家,这下我们倒落得清闲了。其实她性情甚好,日后你去了,她自会躲在一边,决不难为你。可她父亲如今接了她去,倘外人得知,定怪我薄情,我得前去解释清楚,即刻便回。”他身着华丽外衣,内衬白面蓝里衣衫及宝蓝色花绸裙,打扮入时,显得仪表堂堂。众皆觉此人与王髦般配。可玉囊闻得他家竟有此种变故,慨叹自身命薄,正眼也不看一下。

    摇黑大将先回转私邪。迎他的仅有木工君,向他惧告昨夜夫人离家时详情。当听至女公子临行前切切盼他归来,不忍离去的情景,素来心硬如磐石的他,也不禁簌簌下泪,模样甚为凄楚。他道:“哎!皆因她神经失常,狂病不时发作,多年来我百般隐忍,可他们全不体谅,奈何!倘我乃专横之人,定不可与她相处至今。别再说了,如今她已成废人,位于何处不一样呢?但几个孩子,尚不知亲王如何安置。”他叹息着,看那从真木柱缝里取出的诗,文笔虽显稚气,但女儿那凄苦的心情确叫人怜悯,令他挂念更切。他一路抹着泪,来至式部卿亲王府哪,可无一人出来见他。此地亲王正劝女儿道:“你为何还要同情这趋炎附势。见异思迁之人呢?他变心又不是此次,这我早有所闻。如今要他回心转意,已无可能。你若再对他抱有幻想,你的病恐无好转之日了。这般开导,实亦有理。震黑大将只得让传言于亲王:“如此大事,切不可急躁。虽有些疏远,未能常诉衷肠,疏漫之罪不可谅解,但已生有几个儿女,又那般可爱,彼此尚可信任。故今次务请谅解。倘他日世人判我罪不可恕,再请黄罚我好了。”如此恳求,仍不得宽谅。他便求欲见女公子一面。可仅只出来两位男孩,而不见女公子。长男已满十岁,为殿上童,相貌端庄。虽不甚秀丽,倒也常得众人夸赞,且已知情达理。次男仅八岁,甚是活泼清秀,相貌酷似其姐。羁黑大将爱抚地摸着他的头,说道:“只要见到你,就权且见着你姐姐吧。”哽咽着与他们诉话。本欲求见亲王,亲王不见,仅说:“偶遇风寒,正卧床歇息。”髯黑大将觉得无趣,只好告辞出来。

    父子三人共乘一车,一路闲谈近日之事。愿黑大将本带儿子至六条院,而将他们带回自家宅邸,自己却欲去六条院,临走时说道:“你们且住于此,日后也好来看望你们。”说罢便独自去了。二孩子茫然无措地见父亲背影远去,心中极其难受,那孤苦模样又使授黑大将添了层愁绪。但至六条院,一见玉望那美貌,千愁百结又舒展了。再将她的娇妍柔情与自己那位怪异的正夫人相比,真乃天壤之别。自此便以前日拒于门外为由,与正夫人不再往来,音信亦绝。式部卿亲王闻知,对他的薄情甚是恼怒,然惟有愁叹。紫姬也闻得此事,慨叹道:“那我也将替父亲怨恨了,真冤啊!”源氏觉得对她不住,便安慰道:“人难做啊!玉囊一事,虽并非由我一人作主,但又涉及于我。如今是上亦怀疑与我有关,萤兵部卿亲王亦怨恨我。事已至此,萤兵部卿亲王本是宽宏大量之人,待弄清缘由后,定会消除埋怨。且男欢女爱等事,真相日后自会清楚。你父亲也不会怪罪我们吧。”

    连日发生种种烦心之事,尚待玉置更显得郁郁寡欢,不再开朗了。髯黑大将觉得委屈了她,便用尽心思劝慰她。他思忖道:“她本欲进宫,若我不赞同而误了行期,皇上怪下来,怎能担当得起?太政大臣亦会责怪我,况前朝亦有以女官为妻的先例,何不让她入宫去?”他如此一想,便于年节后送玉置进宫。

    尚待玉窜入宫定于每年举行男踏歌会的正月十四日,故仪式气氛更为热烈隆重。义父太政大臣及生父内大臣的亲临,更为碧黑大将增添了威仪。宰相中将夕雾亦前来祝贺,甚是坦诚。玉望诸位兄长如柏木等,亦乘此机会前来,精心看顾,关怀细微,实在可贺。承香殿东侧为尚待房室。西侧为式部卿亲王家女眷居所。虽两地仅隔一廊,然二人心有隔膜。一时宫内嫔妃云集,竞相搔首弄姿;满目珠绿,繁华异常。而那些身份卑微的更衣很少于人群中出现。秋好皇后、弘徽殿女御、式部卿亲王,及左大臣家众女御,今日全来协助。参加的还有中纳言之女及宰相之女。

    今年踏歌盛会规模宏大。前来观赏踏歌的众女眷及娘家人个个妆扮得花枝招展。连皇太子之母承香殿女御亦亲临盛会。她衣着绚丽,花团锦簇。年仅十二的皇太子,绣衣锦裳,服饰亦是人时得体,踏歌队所行路径是先赴御前,次至秋好皇后宫味,然后前往朱雀院。按例本应再赴六条院,但日辰已晚,恐不便捷,故免去了。队伍自朱雀院折回,途经皇太子宫时,天已微明。迎着东方源俄而泛白肚鱼的晨曦,踏歌人意兴正酣,不禁齐声唱和起《竹I!I》。嗓音清脆、仪态流洒的内大臣家四五位公子,亦加入合唱,歌声悦耳动听。内大臣正妻所生的太郎君,为殿上童子,平素深得父亲宠爱,容貌亦甚英俊,与髯黑大将的长男相仿。尚侍心想他为异母弟,对他自不一般。

    玉望众侍女的衣着服饰,色彩及样式虽无新颖之处,但此时亦显得格外华丽人时,足可与恨居宫廷的宫人媲美。玉置与众诗女皆欲多呆些时日,细心品味此间欢乐。各处犒赏踏歌人的礼品亦自是不同一般,尤为玉皇所赠的棉絮式样新颖,极富情趣。踏歌人亦于此处休想,气氛热闹非凡。他们的酒筵本有定例,此次经髯黑大将指示,故格外丰盛。他也留居于宫中值宿所,此日频频派人传言于尚待道:“入宫任职,甚教人担心。惟恐君际此间变心,故请今夜返归本邸。”虽传数遍,但玉置仍置之不理。众持女皆劝他道:“太政大臣吩咐:‘入宫机会难得,匆忙辞去岂不可惜?务使皇上欢心,得其许可,方可离去’今夜退出未免太早了。”货黑大将极为懊丧,道:“这般多次劝请,怎奈她终是不听,咳广言毕,连连叹息。

    再说那萤兵部卿亲王,是日于御前奏乐,总无法安定神思,玉祭窈窕身姿总萦绕于脑际。恰逢摸黑大将前往近卫府公事室去了。他便急书信一封,尽述情怀。使者将信递与侍女道:“此为亲王差人送来的。”传女将信呈与尚待。玉童毫不在意启开,见信中写道:

    “深山苍苍茂树上,双栖呢响比翼鸟。羡妒愁煞孤单客,芳春悲苦缠独身。已闻得嘤鸣声了。”玉堂心中大为不悦,但已羞得满面红晕,更不知如何处置。忽闻皇上驾到。适时明月当空,朗照皇上清丽龙颜,她才觉皇上甚与太政大臣肖似,几无分毫差异。不由心中纳闷:“如此俏丽美男,人世真有二人?’(想至源氏平日虽对她恩惠深厚,但居心不良。眼下此人,倒无恶意。皇上慈颜悦色,委婉诉恨,怨她误期入宫。玉望甚是窘迫,仅以袖掩面,缄默不语。皇上道:“你沉默不言,叫我如何是好?我特科你为三位,以为你能知我意,可你充耳不闻。你原有此等习痹啊!”便赠诗道:

    “依心思我恋慕苦?紫衣倩影今始见。你我宿线深厚,无过于此了。”说时神采飞扬,仪态潇洒,见者莫不惭愧。玉堂见他肖似源氏太政大臣,心亦安定了,遂吟诗作答。意即入宫尚未建功立业,承蒙加封三位,今此不胜感激。诗道:

    “无故仰承圣主恩,紫衣赐赏无才人。日后定当报答皇恩。”皇上笑道:“说日后报恩,怕是托辞吧。若旁人闲话我不应与你相好,我倒想去评评理。”不觉有些怨恨。玉堂甚觉难堪,以为世上男子均有此种怪瘤。便告诫自己,日后断不可对他笑脸相迎了。便沉下脸来。冷泉帝也不好再说什么,想道:“来日方长,自会熟识的。”

    不料此事传人摇黑大臣耳中,令他大为担忧,便急切催促玉髦回去。玉望也恐惹出事端,难为人妻,不直留居宫中。便编出种种令冷泉帝无可辩驳的理由,又由父亲内大臣出面劝请,方许她离宫。临行前冷泉帝对她说道:“此次退离出宫,定有他人嫌忌,不让你再入宫来。我真伤’心啊。最初本有意于你,如今落于人后,要仰承他人鼻息,我已不如先前的文平贞了。”他言辞恳切,惋惜不止。昔日未见其人,便倾慕于她。而今即于眼前,更觉有倾城之貌。即便不曾有过此心,也要动情;何况倾慕已久,怎不留连?可一味强求,又恐为玉望视为轻浮而讨厌他。只有故作风流优雅之态,与她订立盟约,让她心悦诚服。玉堂惶恐不安,想道:“‘梦境迷离我不知’啊!”辇车早已备好。太政大臣及内大臣派来迎接的人正等待出发。夹于人群中的镜黑大将,絮絮叨叨催促早些动身。冷泉帝面对玉髦,犹依依不舍,便愤愤说道:“监视如此严密,讨厌!”便吟道:

    “重重路遭云霞隔,不闻娇梅半缕香。”此诗虽非上乘,但玉堂见他吟诗时那优美姿态,颇觉情趣盎然。他吟罢又道:“本欲‘为爱春郊宿一宵’,可顾念有人疼你,恋你之情更甚,你且回去吧。日后二人如何通信呢?”言语间显出忧郁情状。玉皇好不感激,答诗道:

    “非似浓春桃李艳,也可闻得一楼香。”其依依难舍的神情,使冷泉帝怜惜不已。终起身辞去,频频回首。

    标黑大将欲当晚便将玉望迎回自家宅邪。但他一直秘而未宣,只恐说出,源氏不允。故行至途中他方说道:“今日我偶感风寒,身体极感不适,故欲急返家中,以安心静养。但又不舍尚待离去,心分两地,极望偕她同往。”此番委婉言语后,即与五望一道回家去了。内大臣认为连个仪式都没有,未免太过仓促。又顾及仅为此事而大动干戈,定让彼此心中不悦,便道:“随他去吧,此事我也不便作主。”源氏得知,觉得此事蹊跷,出人意料之外,可又不便阻难。玉望料及自身如海滩盐灶上的青烟“随风飘泊”,只得自叹命贱。而标黑大将欢喜异常,像玉堂是他盗来的一个美人。但不时对冷泉帝访晤之事耿耿于怀。玉望为此很是增厌,鄙弃他的低劣人品,继而不再理他,心绪更为恶劣了。式部卿亲王因当时态度言词强硬,后来弄得很为难。惠黑大将不再与他往来,便断了音信。他已心满意足,便朝夕不离玉髦。

    不觉已过两月。源氏想起玉望一事,甚为不快。他悔恨自己大意,竟让荣黑大将将她接走。他深恐遭世人耻笑,念念难忘。思量玉望,心中甚为倾慕。他想:“固不可小视宿缘,可此事全因自己疏忽。”自此无论坐卧,玉堂的倩影总不时浮于眼前。很想去封闭谈戏语的信。但一想到她身边那粗俗鲁莽的鬓黑大将,顿觉去信毫无意趣,倒不如理在心底。一日,倾盆大雨中更显四周静寂,源氏闲居家中甚感寥落,想起往日孤寂时,常赴玉髦室内,倾心畅述,愁闷顿消。那种种光景,实在留恋,便决定给她写信。又念此信虽由右近暗中代转,但还得防备她见笑,故所言不多,仅望玉警能领会他的心意。诗道:

    “庭院寂寥深,春雨绵绵情。可知遥迢月,也思照故人。孤寂无聊时,回首往昔,遗憾甚多,可怎能—一尽述?”左右无人时,右近将信呈与玉髦。岂知她看罢信,便哭起来。她深深体会到:离别愈久,源氏那熟悉的容貌,自己依恋愈深。仅因他不是自己生身父亲,不便当众表白:“啊,我思念你,好想见她!”可心中却寻思着如何方能与他见面,不由怅们。源氏虽曾多次对玉望另有所图,她亦于心中恼他,但却从未将此事告知右近。而右近已略有所知。但二人关系到底若何,于她也尚是个谜。回信时,玉望说道:“叫我回此信,好为难;若不回,又恐无礼!”便写道:

    “泪如绵绵雨,儒袖久不干,一日十二时,思亲露愁颜。拜离等颜,已历多日。寂落之感,日渐趋增。承蒙赐书,好生感激。”措辞甚是谦谨。源氏展阅来信,泪流不止。深恐旁人生疑,故强作无事。满腹愁绪,郁塞于怀。想起往昔尚侍俄月夜,受朱雀院弘徽殿母后监视,那情景竟与此次相同。可此事近在眼前,其间痛苦世上少有。便想:“好色之徒,终是自寻烦恼。从此,决不再作烦心事了。且我与玉置,此种恋情本不应该。”强力隐忍,痛苦异常。便取琴欲拨,忽又忆起玉望那纤纤玉指。他便于和琴上清弹,吟唱“蕴藻不可连根采”之歌。神态之优美,若叫恋人见之,定要动心。自宫中一别,冷泉帝目睹玉髦芳容后,便念念难忘。那“银红衫子窈窕姿”的古歌,终日于他口头悬念。他曾暗中多次写信于玉髦。可玉髦自叹命苦,对酬赠作答之事,已觉无趣,故并未真心回复过。令她惦念的只有源氏太政大臣的恩惠,觉得无可报答,永难忘怀。

    时至三月,六条院庭中紫藤花与校棠花竞相绽放。一日薄暮,源氏睹视庭花,不觉想起玉望居于此邪时的诸多情景,便离开紫姬所居春殿,步入玉置曾居住过的西厅。但见像征玉望的律棠花于庭中竹篱垣上,疏疏落落绽开着,景色甚是优美。源氏随口浅吟古歌“但将身上衣,染成桅子色”,又赋诗道:

    “不觉迷失深山道,谁人已取井手香?

    “虽不讲心熬煎,时时梦攀林棠花。”‘玉颜在目不能忘’啊。”歌声萦绕耳畔,而听歌之人却不在身边。值此时,源氏才不得不黯然确信,玉皇确已离他而去。源氏见此处鸭蛋甚多,便当作柑桔,巧编一适当理由,叫人送去。且附了封信,恐为旁人看到,并不详叙,仅约略写道:“当初一别,时隔尚久。岂料这般无情,忆及实甚怅惘。深知身困樊笼,不得自由随往。想必若无特别机缘,定难再谋面,不由令人惋惜。”言辞甚是恳切。且附诗道:

    “无觅巢中卵向去,不知谁握手掌初即便握得不紧,也令人生恨。”摸黑大将也将信看了,笑道:“女子既嫁夫家,若无重要事宜,即便亲生父母,也不可随意相见,何况太政大臣。他为何念念不忘,且来信于你诉恨呢?”他显得有些愤慨,玉望甚是厌恶,也不当即回复,仅对他道:“此信我不可复。”他却答道:“就让我代为回复吧。”他提笔时,心中甚为恼恨。故答诗道:

    “迷暗巢角藏此卵,区微之物谁来寻?你来信使人不快,我代笔作答,便附庸风雅了。”源氏看罢回信,笑道:“如此潇洒的信,竟出自他之手,岂不是意料之外的事?”对望黑大将独占玉望,他甚是愤愤不平。

    且说髯黑大将的正夫人,于娘家呆得愈久,心中愈是悲愤忧伤,终至神情恍惚,精神迷乱了。她不能完全与髯黑大将断绝,故髯黑对她的照顾倒还周到,对子女亦很疼爱。他渴望见一面那位赋真木柱诗的女公子,可夫人断不应允。女公子见亲王邸内,众人皆痛恨她父亲,自知父女之缘必更为疏远了,小小心灵不胜忧伤。那两位弟弟倒可常出入于父亲邪内,与他们叙谈时,难免提及继母玉空尚待:“她甚是疼爱我们,她那儿有许多新鲜事,整日快活得很呢。”女公子极其羡慕两小弟,她自叹命薄:“为何我不是男子?若能如弟弟一般自由,多好啊*说来也怪,连小孩,都对玉皇亲近。

    十一月,玉量居然生了个男孩,模样甚是讨人喜欢。累黑大将更是欣喜无比,对母子二人照顾入微。父亲内大臣闻讯,亦认为她女儿宿运亨能,喜不自胜。他觉玉祭仪容并不比平素深得宠幸的长女弘徽殿女御逊色。头中将柏木也对身居尚待的妹妹格外亲睦。但妒意犹存,以为她应入宫伴于帝测方显荣耀。他见玉堂新生儿仪态端庄,说道:“是上正愁叹至今膝下无子,倘能为他生一龙子,不知何等光彩!”亏他能说出口。人居私邸,玉置照常可处理公务,故入宫之事,不再提及。如此安排,亦甚合理。

    再说内大臣家那位女公子近江君,对尚待一职甚是羡慕,或许乃此人性情使然,近日她春心萌动,热衷恋情。内大臣对此甚是担忧。弘徽殿女御也顾虑她做出轻薄行径,时时放心不下。内大臣曾训斥她:“往后定不可到人杂的场所去。”她哪里肯依,依旧出没于人多之处。一日,不知为何喜庆,殿上众多德高望重之人齐聚弘徽殿女御处。他们吹奏管弦,合拍吟唱,甚是闲雅。时逢暮秋,晚景清幽,宰相中将夕雾也在其中。此次他有别于常日,侃侃而谈,毫不拘谨,众侍女都认为他一反常态,不约赞道:“夕雾中将真出色啊!”近江君趁机技开众,钻了进来。众持女急道:“哎呀,这怎么行呢?”欲拦住她。可她回头恨恨地瞪了一眼,昂然直入。众侍女低声议论道:“你们看,她又将出丑了。”近江君手指那世间少见的诚实君子夕雾,极力赞道:“你好啊!你好啊!”喧哗声此起彼伏,帘外亦听得见。众正叫苦不迭,听得近江君爽朗地吟道:

    “呼海无泊孤舟处,此话盼持身子来!你如‘拥江上’那叫小舟’频繁往来,‘追求同一女’,这又何苦呢?突甚毫无意义啊!”夕雾甚感诧异:弘徽殿女御处怎有如此粗俗的女子呢?细一思量,豁然明了:定是那众口皆传的近江君吧。他甚觉好笑,便答诗道:

    “风波恶侍女涛舟子苦,亦自不思停清边。”令近江君哑口无言。

     第三十二章 梅技

    新年伊始,源氏太政大臣便用心准备为明石小女公子举行着裳仪式。各项事务,安排甚为周详。同年二月皇子冠礼之后,小女公子便随即入宫。且喜今日恰逢正月底,公务私事均甚少,源氏便命配制香剂以备熏衣之用。源氏觉得太宰大或赠奉的香料质量不甚优良,衣料亦便从二条院的仓库中取出昔日中国舶来的香料、绫罗、缎匹等。两相比较,甚觉今不如昔了。另取出桐壶帝初年朝鲜进贡的缓罗金铜等,皆为今世所无的珍品,均分别派定了用途。太宰大或所赠线罗便赏赐众传女。源氏又派定院内各位夫人配制新旧两种香料,对她们道:“两种香料,请各配一剂。”各种赠品,以及送与诸公卿的礼物,皆精致华贵,当世无双。妇女们悉心选料,捣配香剂,铁日之声不绝于耳。源氏独团于与正屋相隔的室内,潜心配制“黑方”和“侍从”两种香剂,此为天皇承和年间秘传于后人的。无人可知源氏从何而得这向来不传男子的秘方。紫夫人则锁足于正屋与东厢之间的间别室内,用八条或部卿亲王的秘方调配香剂。大家行事隐秘,均欲一争高下。源氏道:“胜负高低,我们应以香气的浓淡来断定。”他们孩子般赌赛,实不像成家立室之人。为了保守秘密,他们吩咐侍女不得入内太多。诸种器物,皆完美无缺。那香壶箱子之模式、香壶之样式、香炉之设计,无不新颖别致,独具匠心,世所未见。源氏于诸位夫人悉心调制的香剂中,选出品质上乘者,设法纳入壶中。

    二月初十,春雨零零。院中满树梅瓣,红艳芬芳。此时,萤兵部卿亲王为了明石小女公子着装仪式在即,特意前来探望。其人与源氏交情深厚,二人声息相通,凡事皆倾心相谈。两人正并肩赏梅之时,一使者送来了模姬一信,其信系于一枝凋零过半的梅枝上。萤兵部卿亲王心中明了模姬与源氏昔日情谊,对此信颇感兴趣,便道:“她自动送来此信,其中应有别情。”源氏微笑着道:“我很直率地请她配制香料,她现已精心配制出来了。”说罢便将信藏起。随信而到的尚有一只沉香木箱子,内装藏青色与白色琉璃钵,其内皆装有大粒香丸。藏青色琉璃钵的盖子以五叶松枝相饰,装饰白色琉璃钵的则是一些白梅花枝。系于两钵上的带子亦皆优美异常。亲王赞道:“漂亮极了。”仔细观赏,又寻得小诗一首:

    “残枝落英纷飞尽,葱郁香息令成空。移落佳人春衫袖,芬芳忽随暖风浓。”笔迹雅致,浓淡适宜。亲王朗声诵读一遍。送信使者由夕雾接待,酒肴甚丰,另赏他女装一套,内有一袭红梅色中国绸制常利服。源氏选用红梅色由上而下渐淡的信纸作复,于庭中折取一枝红梅,将信系于枝头。亲王恨恨地说道:“信中定有隐情,不然,为何秘而不宣呢?”便很想瞧一眼。源氏答道:“并无什么隐情,你如此疑心,也太不合情理了!”便将信中的诗在另一张纸上写出给他看:

    匿信只为防疑怪,欣逢花枝念故人。”诗意大略如此。他又对亲王说道:“此次着裳仪式,我如此精心准备,似乎也太认真了。但我只有这一个女儿,办得体面些也不过分。女儿并不十分端正,结腰之职,末便由疏远之人担任,因此我想请秋好皇后乞假回家。秋好皇后与她以姐妹相称,彼此十分熟悉。不过此人气质雅洁,仪态不凡,请她来参加这太过平凡的仪式,真乃委屈了她。”亲王说道:“倘要使这位未来皇后如同现今皇后一般,理当请她来结腰。”他极口赞同。

    源氏想乘此微雨时日将诸夫人所调制的香剂收拢,便派使者向她们传话:“今晚天降微雨,空气湿润,正是试香的好时候。”于是诸种精妙的香剂皆—一送到。源氏对亲王说道:“就请你来—一评判吧。所谓‘除却使君外,何人能赏心?’也。”便令即刻取出香炉试香。萤兵部卿亲王谦逊道:“我并非‘知音’。”但也不怎么推辞,将诸种香料—一试验,指出其所含香料过多或不足,甚为挑剔,即便细小之处亦不放过。终于轮到评定源氏自己精心配制的两种香剂了。在承和时代,香剂必埋于官中右近卫府旁御的沟水边。源氏亦遵此古法,将自己所制两种香剂埋于西廊下的流溪之畔。便派惟光之子兵卫尉掘出,交夕雾送呈萤兵部卿亲王。亲王颇难受,道:“我这个评判,也将不胜烟熏了2”

    同一香剂的配料,各处都一样,但因趣味有别,配量也有差异,故香气有浓有淡。此中奥妙实是无穷。故萤兵部卿亲王认为请香料各有千秋,无法裁断评判其优劣。只有道姬送来的“黑方”,毕竟淡雅清幽,卓然不凡。至于“侍从”,即源氏所制者,最为上乘,香气幽雅宜人。紫姬所制的“梅花”在其他配制的三种香剂之中,独具一格,其味清爽新鲜,配料稍重,故有一种奇异的香气。亲王赞道:“在此季节,即便那随风飘来的梅花香气,也很难与此种香气相匹呢。”身居夏殿的花散里,得知各位夫人竞相比赛制香,自觉没有必要挤于其间争长论短,便只制一种夏季用的荷叶,香气异常清幽,丝丝沁人心脾。冬殿的明石姬,原想调制一剂为冬季所用的“落叶”,但深恐此香难胜他人,亦觉无甚意趣。因此想到:前朝字多天皇拥有一优异的熏香配制秘法,公忠朝臣得其秘传,再加自己潜心研究精选,配制而成“百步”各香。她灵机一动,便按此方配制,果然香气逼人,异乎寻常。亲王认为此人最为工于心力。依他的评判,各有所长,难分高下。故而源氏讥笑他道:“你的评判也太面面俱到了!”

    渐渐雨息月出,源氏与亲王把盏对饮,共叙往昔之事。此时云月飘渺,柔和清丽,因是微雨初晴,故有习习凉风。梅香与熏香相融,生出一种令人无法辨别的奇妙气味来,溢满殿宇,令人心旷神怡。事务所之人正忙于装饰各种乐器,以备明日合奏之用。许多殿上人正在练习吹笛。笛声悠扬,韵节谐和,源氏将前来参见的内大臣家的两位公子头中将拍水与养少将红梅留下来。源氏命人取过琵琶交与萤兵部卿亲王弹奏,自己则执筝,又叫棺木以和琴相和,三个同奏,弦乐之声,优美悦耳,音韵华丽。夕雾的横笛之音,颇与时令相合,清越之声萦绕云霄。红梅则合拍而唱催马乐《梅枝》,歌声美妙无比。红梅幼年之时,曾于掩韵游戏之后即席吟唱催马乐《高砂》。今唱《梅枝》,更胜从前。亲王与源氏参与进来助唱。此次虽非正式盛会,却是极具意趣的夜游。

    亲王向源氏敬酒,献诗道:

    “醉心饱餐丽花香,鸯啼忽拂意更迷。于此处‘我欲住千年’呢?广源氏将酒杯转赐棺木,并赠诗道:

    “都香色艳今春他,雨花时断君来赏。”棺木接过酒杯,交与夕雾,亦赠诗道:

    “通宵长笛任君吹,惊飞高技巢中芬。”夕雾答诗道:

    “花枝合意春风避,岂可恣意吹玉笛?”众人笑道:“恣意吹笛的确无情啊!”红梅亦赋诗一首道:

    “花月掩映春云怜,巢鸯清啼夜半惊。”亲王于诗中寄寓“我欲住千年”之情,果然直到天明方起身辞归。源氏命人送到车上的礼物,一为本是为自己制的一件常礼服,一为从未试过的两壶熏香。亲王以诗答谢:

    “满袖携香醉归去,浮游郎君怕山妻。”源氏笑道:“你真乃胆小呵!”见其车正起辕套牛时,便以诗作答:

    “风采神逸喜还家,玉部归去娇君迎。她见你神丰貌美,怎会骂你!”亲王元以回驳,只得垂头而去。柏木。红梅等亦受得一些妇人所用的袍衫之类的赠品,自然不及亲王的丰厚。

    此日成时,源氏前往西殿。着裳仪式的会场已于秋好皇后所居西厅旁一室内布置妥当。为女公子梳发的众内侍亦到齐。紫夫人借机与秋好皇后相见。两家侍女甚为美貌,济济一堂。着裳仪式于深夜子时开始,灯光虽略显朦胧,但秋好皇后仍能看清女公子俊秀的容貌。源氏向皇后致谢:‘库蒙不弃,敢以陋质进见,请为结腰。但恐后世者,以此为例,意甚惶恐,敬申谢忱。”皇后答道:“我乃愚钝无知之人,实乃勉为此礼,却蒙如此盛誉,反觉于心不安。”她这般谦逊,仪态甚是娇媚动人。源氏见家中云聚这许多美人才女,欣慰不已,但想到明石夫人未能参加盛会,又甚感遗憾,源氏本拟派人前往邀她出席,又恐招人非议,只得作罢。六条院中所举办的仪式,即便平常小事,亦极隆盛奢华,何况着裳仪式。倘首尾能述,也难以—一穷尽,又加之无味,故不赘述。

    皇太子于是月下旬某日行完冠市。这表明他已长大成人了,此时他年仅十三。许多权势显赫之家急欲送女入宫奉侍,但闻源氏太政大臣也有此意,且仪式隆重之极,左大臣及左大将等便觉得自己的女儿不便争宠,只好静候明石女公子先行,然后才送女儿入宫。源氏闻知此事后,说道:“如此反倒不妙了。后宫之中,如少了许多美人的争宠斗妍,便意趣顿减,何况大家若将女儿重门深锁,岂不可惜?”便让女儿延期入宫。左大臣闻此消息,便遣送称为丽景殿的三女公子入宫。

    明石女公子拟定居于源氏从前的宿处淑景舍,如今已改建装饰一新。但延期使皇太子甚感焦灼。是以定于四月入宫。又添置了许多雕饰精致、式样高雅的器具,其图案和雏形均由源氏大政大臣亲自挑选,再召各行名匠精心制作。书箱内所藏图册,都选作女公子进宫后习字的字帖,其内亦有历代名家书法精品。源氏对紫夫人说:“世风每况愈下,万事皆不如先世。只有假名的书法,如今日臻其妙。古人的假名书法,虽遵循一定的法则,但太过于硬涩呆板,似乎同出一辙。直至近代,假名书法的妙手才相继问世。我曾热衷此道,广集众多优良范本。其中六条妃子所作的,看似漫不经心,随心所欲,草草一行,但却是笔法纯熟,自成妙趣。我求得之后,视作传世之作,与她结下了不解的情谊,留下了惹人非议的名份。当时她痛悔不迭,但我非薄情寡义之人,亦曾悉心照管她女儿。她贤明大义,虽赴九泉,亦定能谅解我的。”说时声音渐渐弱微了。

    接着又说道:“那已故的母后藤壶道人,书法造诣甚深,风格秀丽。然笔力柔弱,尚乏余韵。尚待陇月夜堪称当代名家,但其书法美中不足之处,在于太过于洒脱。尽管如此,模姬、陇月夜与你,皆堪称书法名手。”紫姬答道:“推我为名手,我实不敢当。”源氏又道:“无须太过谦逊,你的笔法柔婉娟丽,自成风格,尤其是汉字,高明无比,只是假名略微逊色些。”他拿出几本备写字用的空白册子,都有甚为精美的封面与带子。他说:“我拟请萤兵部卿亲王与左卫门督也留点手迹。我再写两册。他们的字总不会在我之上吧!”这是自诩了。他又选好笔墨,一一写信与诺夫人,恳请她们也写一写。诸位夫人甚感为难,其中有推却者,源氏则再三相请。他又召来几个俊美风流的少年,让他们于一种颜色上深下谈的精美纸册上比试书法。并吩咐宰相中将夕雾、式部卿亲王的儿子在兵卫督与内大臣家头中将拍水道:“歌绘、苇手皆可,只是各选用自己所喜好的字体罢了。”于是诸少年无不尽心书写,相互比试。

    源氏又自闭于别室中,专事笔墨。其时春花已近尾声,天气晴和,令人心境恬适。各种古歌,纷至沓来,源氏便随意地用假名书写,或草体,或普通体,皆秀美不凡。身边侍女只留二三人,专门侍候笔墨。此二三人皆有学识,古歌集中哪些诗歌可入选,皆可听取她们的意见。源氏坐于卷帘窗下,凭见书写册子。或落拓不羁,或正襟危坐,姿态皆甚为优美。凡明了其中情趣之人,无不神往。

    正值书写之时,忽闻传女报道:萤兵部卿亲王驾临。源氏颇感突然,一边换上常礼服,一面命人添设蒲团,恭请亲王入室。但见亲王风度翩然,拾阶而上,从容洒脱。众侍女隐于帝内窥望。两人相见,互相揖让,举止优雅。源氏向他欢贺道:“近日无所事事,甚感孤寂无聊。幸蒙驾临,倍感欣悦广亲王便呈上源氏所托书写的册子。源氏当即观览,但见其书虽非特别超然卓越,然页页字迹清晰工整,笔力挺健端秀,堪称上乘之作。选歌亦极具匠心,皆选取富有特色的古歌。每首三行以内,字虽不多。却飘洒自如。源氏始料未及,惊叹道:“如此上乘之品,非我等所能及也!”亲王戏笑道:“我既泰居众贤之列,拙作自当沾我之光了。”

    源氏无法隐藏自己所作册子,便取出让亲王欣赏。其中中国纸平整光滑,上面的草体字甚为优美。又有质地细腻、纹理精细的高丽纸,上书流利的假名,端庄雅丽,行笔严谨。其美委实不可比拟。观者睹其书画,似觉欲随书家笔意流动而动情流泪。又在本国所制的色泽鲜艳的彩色纸屋纸上信笔挥写草体诗歌,腾挪迭宕,龙飞凤舞,其美无比。亲王见此洒脱豪放,美妙妩媚的手迹,爱不释手,再无心思看别人的作品了。

    左卫门督所书的,一味堂皇艳丽,锋芒尽现,笔法未免有失端正,给人一种做作之感。所书诗歌尽选用奇异之作。源氏不肯多将那些妇女之作拿出来,尤其不肯将控姬之作轻易示人。诸少年所书册子,皆风流洒脱,各尽其妙。夕雾的作品,字如流水,间杂似苇之字,交错相衬,显得畅快淋漓,跳跃迭宕,恰似难波浦上风吹苇动的妙景,水光苇影,令人叹为观止。又有数页,匠心独运,气势突兀,一反华丽淫糜之风,字呈怪石峻峨之状。萤兵部卿亲王见的拍案叫绝:“真乃异品!作此种文字,不知要费多少工夫!”此亲王儒雅风流,故很赏识这骇俗之作。

    这天又是整日纵谈书法。源氏将所藏诸种继纸册取出,相与品鉴。亲王乘此良机,遣儿子待从将家中所藏书册取些来。共有《枯万叶集》四卷,乃峻峨帝所选,另有延喜帝所书一卷《古今和歌集》,此卷由浅蓝色中国纸合订而成,封面为深蓝色中国花续,浅蓝玉轴,五彩巾带,更显高雅端庄。每卷所用书体迥异,笔墨甚是精美。源氏移近灯笼,仔细观赏,赞道:“真乃精品!如今之人,恐怕只窥得古人一点端倪呢!”亲王乘机将此作品赠送与源氏,道:“即或我有女儿,若其不懂欣赏,我亦不愿传与她。何况我没有女儿,此物更无须保留了。”

    源氏亦赠与侍从礼物,是装在一只沉香木制箱里的中国古书,版本自是上乘,另有一支精致美丽的高丽笛。

    近期来,源氏醉心于品评假名书法。凡著名书家,不论身份高贵低贱,他均—一寻访,令其选择所擅长的品类书写。但出身低微之人所作,不被纳入女公子之书箱。他认真衡定其人才学品貌,叫他们分写册子与卷轴。之外,他又为女公子备置了许多别国所罕有的诸种珍稀之物。其中,又以各种书帖最为青年人所珍视。他末将须磨日记选入画幅。因他想侍女公子年事稍大,颇具知识之时方交付于她,以期传之后世。

    且说内大臣目睹别人为了女儿入宫,准备周全,排场宏大,回思自家女儿,便觉万般懊恼。他那小姐云居雁,美若天仙,如花似玉。虽芳龄二十仍独守闺阁,寂寥冷清,着实令他担忧,那个追求过云居雁的夕雾呢,态度一直冷淡,漠然无情。若自己遣人向他主动求婚,又恐引为笑柄。故此,内大臣暗自悲叹,更悔当初不该拒绝夕雾的热心求爱。他认真琢磨,这也难怪夕雾再无表示。夕雾亦闻知内大臣有后悔之意。但他对昔日内大臣的冷酷无情仍怀恨在心,因此故作镇静,不去求婚。但他决非另有新欢。他倾心恋慕云居雁,常生“暂别心如焚,方知戏不得”之叹。云居服之乳母因他的淡绿袍而讥笑他,故他下定决心:“必待荣升纳言,换上红饱之后方去求婚。

    夕雾年已十八,仍未定亲,源氏甚觉奇怪,颇为他担忧。一次,对他说道:“若你对那人情义已绝,不妨另选一个吧。右大臣与中务亲王均想招份为婿呢!”但夕雾毕恭毕敬地聆听,却缄口不语。源氏又道:“就此事而言,我亦曾不肯听从桐壶父皇之训诫,故亦不愿与你多说。然事过之后,方思其教诲,实乃金玉良言。你这般年轻,尚未定亲,世人均在猜量你心存高远,不肯草率从事。若你为宿缘所束,结果却娶了个平庸女子,将受人嘲弄。世事多变且有其限度,即或心怀高远之志,结果亦未必如意,故不可过分挑剔苛刻了。我自幼长于官中,不能自由行事,许多行为都受到约束。稍犯过失,便遭讥讽,故时刻小心在意。但仍得了个好色之恶名,长期遭人讥讽。你官职低微,约束较少,但万不可心无顾虑,任意行事。此刻倘无所爱之人来束搁其心,即或圣贤,亦难免因女人而声名狼藉,此种事例,从古至今,层出不穷。倘强行求爱,便会使对方蒙受恶名,自己亦被人怨恨而抱憾终身。若因阴差阳错而成亲,不合我之心意,以致难于忍耐亦应尽量宽容。替她考虑:或因其父母情面而谅解她;或因双亲去世,娘家衰败,而其人亦不乏优点,从而回心转意,与之白头偕老。故而,无论为自己抑或别人,均应深思熟虑,以求善始善终。”凡闲暇之时,源氏总以此类话来训导夕雾。夕雾亦听从了父亲的训导。他有时倾慕别的女子,即便是逢场作戏,过后也认为作孽深重,有愧于云居雁。

    云居雁见父亲近来长吁短叹,便觉甚可悲,心中很是消沉。但脸上却毫不外露,仍佯装无甚心事,郁郁度日。夕雾每逢相思煎熬,难以忍受之时,便作些忧愁缠绵的情书,奇与云居雁,云居雁若是圆滑世故之人,便会有“仍有谁可信任”之叹。疑心夕雾对她是否诚心。但她并非如此,每次读他的信,总是悲切难忍。外间又闻传言:“源氏太政大臣已答应中分亲王恳求,将让夕雾娶其女儿。”此言传入内大臣耳中,心情更为慢郁。他悄声对女儿说道:“闻知夕雾要娶中务亲王之女,此人真薄义无情啊!昔日太政大臣曾向我征求,要我将你嫁与夕雾,那时我甚是固执,未曾应允。想是因此,他便另挥他人了。如今我若退步,应其昔日之求,岂不被人讥笑!”说罢泪盈满眶。云居雁感到异常羞耻,不禁泪如泉涌,簌簌落下。又觉难为情,倒转身去,姿态娇艳俏丽。内大臣睹此情状,思道:“此事怎生是好?看来只得忍耻求人了。”他满怀疑虑地踱出室外。云居雁仍独倚窗前,凝目远眺,她想:“我这般伤心,以致淌下泪来,不知父亲会作何想?”正当她胸中思绪纷涌之时,夕雾遣人送信来了。云居雁强压悲伤,动手拆读来信。只见信中语言甚详,其中有诗道:

    “君心无情意,浮游同世人。我心誓不弃,怀君长相思。”云居雁见信中闭口不提另行择配之事,更觉此人太过薄情寡义,思之不胜悲很,便答诗道:

    “口言未忘情,心早离我去。喜新厌旧人,良心太随意。”夕雾读罢复信,甚觉蹊跷。他握信不放,百思不得其解。

     第三十三章 藤花末叶

    却说此时六条院一派忙碌,众人皆为小女公子入宫准备。夕雾中将满腹心事,恍恍溜溜,只觉莫名烦恼:“我自己尚且不知,此心何以固执如此。相思之苦平是难耐,而对方也已让步,‘守关人’已‘睡熟’。只待对方前来正式议婚罢了,又何必自寻愁苦呢?”此番忍耐等候,心中烦乱不堪。云居雁亦想:“那日父亲悄声相告之言,倘成事实,则夕雾必将把我尽然忘却。”她悲伤不堪。两人虽由于赛运而背弃,但皆竟是一对缘不可分的恋人。而内大臣呢,感到自己态度如此固执,对自己毫无益处,便感到无限烦恼。他想道:“若夕雾择了中务亲王之女,则我女必然另配他人。如此这般,夕雾定将十分痛苦,而我们亦会被人所不耻。况此事已经外扬,倒不如设法调和,主动退步求亲为好。”内大臣与夕雾似若仿佛无事,而心中各怀敌意。他羞于向夕雾突然提亲,而郑重去迎接新婿,也难免被人耻笑。故想等得一个绝妙机会,隐约暗示于夕雾。

    三月二十日是太君两周年祭辰,内大臣到极乐寺墓地祭拜。诸公子也皆随行,前来的王侯公卿亦甚多,排场盛大无比。夕雾中将杂于其中,他装束鲜艳华丽,不逊他人丝毫。且正值青春盛年,相貌英俊流洒,眉清目秀,俊美元援。只因昔日之事与内大臣心生隔阂,见面也颇多顾忌。今天虽来参与,却态度冷静,怀有戒备之心。内大臣则对他特别关注,不似往常。源氏从六条院送来了诵经礼忏所需供品。夕雾中将态度诚恳,殷切置办外祖母的种种供养。

    天色已暮,众人开始回家。此时落英缤纷,暮霍沉沉。内大臣忆起往事,慨然作吟,姿态潇洒飘逸。对此苍凉喜景,夕雾悠然神往,心驰意迷。旁人叫道:“要下雨了”,他却仍然不知,依然耽于通思之中。内大臣见此情状,忍禁不住,拉着夕雾的衣袖,说道:“你为何这般怨我?今天同来祭扫,请看太君尊面,消释对我的怨尤吧!我年事已高,恐不久于世,若见恨于人,真是遗恨无穷了。”夕雾听他如此说,惶恐不安,答道:“外祖母生前教诲于我,理该遵从舅父训诫栽培。只因小甥开罪舅父,未获舅父宽谅,故此未敢前来聆听训诫。”正此刻,风声大作,雨势陡然凶猛。众人匆匆奔散,纷纷回归。夕雾归家之后,暗自思忖:“今日内大臣对我态度不似寻常,不知他在作何打算。”他日夜恋慕云居雁,故凡她家大小之事,亦颇为关切。这晚他彻夜寻思,直至天明。

    或是夕雾长年挚热相思之故吧:内大臣已一改先前的强硬态度,变得很是温和柔婉。他想找个良机,促会女儿与夕雾之良缘,可又不能令人识破,可谓用心良苦!正值四月上旬,庭中藤花开得茂盛。美景鲜色,格外夺目。坐视如此良期,若是虚度,岂不可惜。于是内大臣决定举行管弦之会。夕阳缓缓西落,花色更显妩媚。内大臣遣棺木送信与夕雾,井口头传言:“前日晤谈,未得尽叙衷曲。今日倘有兴致,切盼即时光临。”信中附诗一首道:

    “紫藤花艳日暮中,缘何空候残春过。此信系在一枝美丽清艳的藤花上面。夕雾终于等到了此日,惊喜之余,心头惴惴不安。惶恐作复道;

    “日暮苍茫难分辨。艳艳藤花如何折?”对柏木言道:“万分抱歉,我甚为胆怯,无法成诗,请你与我修改吧!”棺木答道:“不用写诗,我与你同去便是了。”夕雾笑道:“我不要你这种随从!”便叫柏木取了信先回去。

    夕雾将此事禀报父亲,并呈上内大臣来信。源氏大臣看罢信道:‘加今,他主动求上门来,也消释了先时违背太君遗志的不孝之罪。可他那种骄横矜持之态,着实令人难耐。如此看,他招你去,定有意思的。夕雾答道:“他未必便有他意吧!或只因他家院旁紫藤花今年开得茂盛,况值闲暇无事,故招我去赴管弦之会罢了!”源氏道:“既然他特地来访,你应速去才是。”夕雾不知内大臣心存何种想法,心中犹疑不安。源氏对其道:“你的袍子颜色太深,质地也不太讲究。若不是参议,或是无官职之人,不妨穿你那浅紫色袍子。你既是参议,衣冠便得考究些才是。”便将自己所穿的一件华美礼服,配上非常适宜的衬衣,令随从送往夕雾室中。

    夕雾在室中精心打扮,直到暮精沉沉,才至内大臣府邪,众人已等得焦急了。他进入府内,诸位公子,自相木以下七八人均出来相迎,拥着夕雾入内。座上均是才貌出众的俊秀公子。但夕雾尤为超然,清秀而淳雅,气宇轩昂,令人好生钦慕。内大臣令侍者认真设置客座,自己也整饰衣冠,准备出席。他向夫人身侧的侍女们说道:“你们均来看看!夕雾公子年事渐长,相貌愈发俊秀了。其一言一行,皆从容大方。他那堂皇磊落、老成持重之相,竟超过其父呢!源氏的相貌一味儒雅柔和,看了令人欢悦,而忘却人间所有愁苦。但于朝廷之上,这相貌却似太过风流而少却了一份庄严。夕雾公子则才深学博,气度豪迈,世人均认为他是完美无假之人呢!”话后,整整衣冠,便出去会见夕雾。寒暄了几句谦恭有礼的应酬之词后,使移座饮酒观花。

    内大臣道:“春日花开,桃李梅杏各呈其艳,各散其香,姹紫嫣红,无不令人叹为观止。然转瞬间,便全然不顾赏花人惜花之情,春红凋落,花英散落殆尽,花期甚短啊!这藤花栅搬来迟,却正合时候;且能一直开至夏天,格外令人心爽神逸,悦目喜耳。这色彩无不令人想起可爱的人儿来。”说时面含微笑,风度翩翩。月亮破云而出,暗香盈盈,清光膜震,难于辨认花色。然却仍以赏花为由,作歌为乐,劝酒传杯,献筹交错。不多时,内大臣佯装已醉,频频与夕雾交杯劝酒。夕雾心环戒备,婉言推却,倍感顿劳。内大臣道:“在这等衰颓浇漓的末世,你乃才学渊博,应付世事游刃有余的有识之士。但你却为何不能俗得我这残烛老人之意,实是太无情礼!古书有‘家礼’之说,你也定深悉孔孟之道,然你却未肯视我如父,逆我心愿,教我好生遗恨!”大约是醉后伤感,情不自抑之故吧,他婉转地发了一阵牢骚。夕雾慌忙道歉道:“小甥如从前孝敬外祖父母和母亲般孝敬舅父,矢志不渝,无所顾惜,不知舅父何出此言?恐是小甥一时疏忽而有所怠慢之故吧!”内大臣见良机已到,便振奋精神,唱起:“春日沐藤花,末叶皆舒展……”的古歌来。早已准备就绪的棺木中将,此时便按父亲旨意,在庭中折取一枝深色长穗的藤花,插在夕雾的酒杯上向他敬酒。夕雾接过酒杯,甚是惶恐。内大臣吟诗道:

    “藤花实可恨,凌子老松上。因爱紫色故,其怨当释消。”夕雾手持酒杯,面带微笑,屈身施利,姿态十分优雅。答诗道:

    “含泪苦候几度春,花香今朝始得闻。”吟罢,回敬棺木一杯。柏木也吟道:

    “春衫着妙女,却胜此藤花。欣逢雅人赏,花色倍增光。”于是依次传杯敬酒,吟诗赋歌。但因诸人皆酩酊大醉,所吟诗歌,语不成章,较之上品,俱逊色不少。故不详述。

    初七夜,月色清幽碧微,一沙池潭暮烟笼罩,朦胧而迷离。池畔树影斑驳,绿叶娇嫩明丽,尚未成荫,周围一片沉寂。在那些树干低矮。虬枝横逸的松树上,盛开着藤花,清丽艳雅,无与伦比。那位歌喉美妙的兵少将红梅,婉转唱起催马乐《苇垣》。内大臣听了欣喜异常,高声道:“这曲歌真意味深长啊!”便和了节拍,欣然助唱道:“此家由来久……”歌声高亢激越,也甚有韵!从前!日恨新怨顿释在这愉悦洒脱宴乐之中。不觉夜色已深,夕雾佯装倍感痛苦之样,对柏木说道:“我头晕目眩一夜,不堪其苦。倘若辞别归去,恐怕路上生事,恳请在尊处借宿一夜,不知可否?”内大臣闻言,心中暗喜,便对柏木吩咐道:“头中将,你好生安排客人寝所吧。老朽不胜酒力,早已大醉,也顾不得礼节不周,先行告退了!”说完,假装酒醉不堪,回内室去了。柏木对夕雾说道:“想必家父是让你借宿花阴了。哎,怎生是好?倒教我这引路人左右为难,不知何办。”夕雾答道:“岂有轻薄之花‘托身苍松上’?你如何说出这等令人不快之言!”便促请相木引路。柏木心中不免生嫉,但他向来认为夕雾人品高雅,让人称心,此后也终是他的妹婿。故此放心将他引到云居雁房中。

    见了云居雁,夕雾恍若梦中。多年相思之苦,终于美梦成真,顿觉自己更为尊贵了。云居雁见夕雾比少年时更英俊,实乃秀美无比。竟不胜羞涩,默默不语。夕雾对云居雁倾诉道:“我几乎成了别人谈笑的话柄,全赖我对你的爱恋忠贞不渝,耐心忍受痛苦,终于得你父应允,你却似毫不念情,真令人不可思议!”后来又道:“你懂牟少将唱《苇垣》之意么?他对我冷嘲热讽得好生厉害!我想唱催马乐《河口》之歌来对答他呢严云居雁顿时面颊绊红,以为此歌庸俗不雅,答诗道:

    “轻薄之事河口传,私情何故泄疏栏?多么无聊啊!”吟时如同孩童般天真无邪。夕雾含笑答诗道:

    “埃怨河口关,漏世缘流栏,久木多关上,责任在守关。害我长年饱受相思之煎熬,忧愁苦恼,度日如年。”他借口酒醉装作疲困之态。天已破晓,夕雾样作不知,依恋不舍,不忍离去。众侍女都着l万分。内大臣闻晓,怪道:“为何还未起来?睡得如此贪恋。”天色大亮之前,夕雾终于离去,尽管睡眼惺松,亦觉美观风韵无比。

    翌日,夕雾来信慰问,照例遣人偷送而至。云居雁反而不似往日般急切回信,侍女们见此便挤眉弄眼,窃窃私笑。此时,内大臣进来了。云居雁略显局促。夕雾在信中写道:“只因姐姐对我存疑,不愿坦诚相待。故虽已结璃,反觉此身不幸。然而恋慕之情,永世不渝,故欲凭此书释我愁怀:

    泪透青衫睹自绞,苦盼年余手已劳。今朝莫要怪我痴,盈泪当面十澜样。”此信情真意切,爱意缠绵。内大臣阅毕,笑道:“字迹清秀,笔力雄健,好书法啊!”豁然释消了昔时对他的成见。云居雁犹豫未决,懒做地不愿作复。内大臣恐迟不作复,有失体面。又料想她在自己面前,恐难为情,遂起身而去。柏木中将热情招待使者,搞赏甚丰。此人昔日偷送请书,多闪闪烁烁,此时神灵活现,趾高气扬了。他是个右近将监,平素夕雾将其作心腹看待。

    源氏太政大臣亦获悉此事。须臾,夕雾前来参见。但见他容貌清雅,比先前更光彩照人。源氏打量片刻,说道:“今晨情状如何?慰问信可曾送去?贤者亦难因女人而不出差错的。多年以来,你能不强人所难,性情温和,不焦不躁待至今日。此心委实通异常人,深为世人嘉许。内大臣则一向性情刚强,不折不挠,这次忽然谦卑起来,必惹世人讥评。你切不可因此而得意非凡,不可一世,从而养成浮薄之性。内大臣看似落落大方,风流惆悦,洒脱不羁,其实并无豪放之度,却是个近于迂腐,难与相交之人。”此乃照例训话一通。他觉得此姻缘美满如意,尽善尽美。源氏大臣今年三十九岁,但相貌仍清秀隽雅,甚是年轻,一点不似夕雾之父,倒更像年事稍长之兄。分看二人,容貌酷似,一模一样。两人共处时,则略有差异,各尽其美。源氏大臣身着浅色常礼服,内衬唐装式的白内衣,花纹鲜艳而晶莹。夕雾身着色调稍深的常利服,内衬浓丁香汁色纹样的白线衫,神彩艳丽,饶具丰姿。

    此日正值四月初八,六条院内举办浴佛会。寺院先送来一尊神像,导师则栅珊来迟。各院夫人皆遣女童送来品种繁多的布施品及浴佛会用物,堪与宫廷媲美。诸公子也来赴会,仪式参照宫中。较庄严的御前仪式而言,却是意趣横生,令人敬仰。夕雾心不在焉,行过仪式,便即刻修饰一番,前往云居雁处去了。夕雾与云居雁长年相思,情爱至深,一旦夫妻团聚,自然格外恩爱。正如诗歌所言:“密密深情不漏水”了。有几位年轻侍女,曾与夕雾调清作欢却并无深切关系者,此刻心中也不免生出一丝嫉意。岳父内大臣见到夕雾如此温柔体贴,风度翩翩,对此快婿也颇感欣慰,愈发器重他了。他虽因自己主动退步而心有余怨,但想到他为人淳厚,长年忠贞不渝,耐心等候其志,实为难得,自当原谅他。此后,云居雁的居处日渐繁华,甚至超过了弘徽殿女御处。内大臣的正夫人及其贴身侍女故而心生嫉恨,时有怨言。却又无可奈何。云居雁的生母按察使夫人闻晓女儿嫁得佳婿,深感欣慰。

    且说六条院的明石小女公子,择定四月二十后入宫。四月中旬正值贺茂祭佳节,紫夫人欲先行一日去参拜贺茂神社,照例邀约请夫人随行。诸夫人以为与之同行,形似随从,不甚体面,敌众人皆婉言辞绝。故源氏太政大臣偕紫夫人及女公子三人前去。随从人员也不多,惟有二十辆车前往,一切简洁明快,倒也饶有风趣。翌日拂晓,众人入寺参拜。拜毕同登看台,观赏美景。众侍女的车子停于看台前排成一串,甚为壮观。远处相望,均知此乃太政大臣家的行列,其气势庞阔,好生盛大!权势之盛,可见一斑!源氏想起昔日秋好皇后的母亲六条妃子的车子遭挤退之事,对紫夫人言道:“倚凭权威,盛气凌人,作此行径毕遭抱应。昔日葵夫人盛气傲慢,终于报恨而死。”死时凄惨情状,避而不谈,只道:“再者两人的后代,葵夫人之子夕雾,仅是一个普通平民,升官艰难缓慢;而秋好皇后则位极权臣,莫能与之相比。仔细想来,委实深可感慨!人生无常,世事变幻,命运难测。故人在活着时总想逍遥自在,随意不拘。然而惟恐我死去后,留你一人于世,替我受过,晚年不免孤苦伶什……”话不曾完,见王侯公卿等皆上看台,源氏大臣便前往就座。

    是年的司祭敕使,是近卫府派遣的头中将相木。他从内大臣府哪动身,与王侯公卿一行,都来到源氏大臣的看台。另一司祭敕使,是惟光的女儿藤典诗。她因才华出众,极受盛誉。冷泉帝、皇太子以至源氏太政大臣,均以无数珍品与极优厚的圣眷犒赏她。她与夕雾交情深厚。虽对夕雾有情,却并未公开,闻知夕雾与高贵的云居雁成亲,她伤’已无比。临行之际,夕雾写信给她,赠诗道:

    “葵花饰佩缘何见,询问花名说不清叩令人痛苦不已啊广藤典诗得此信,知夕雾在新婚燕尔时仍未忘情于她,心中甚是感激,在匆匆上车之时,作诗答复:

    “难识插鬓饰花名,问询寒窗攀枝人。花名自在君心中,愿君勿忘!”寥寥数语,在夕雾看来却是极富风情之答。此后他仍然未曾忘怀藤典侍,俟有机会,便常常与之幽会。

    明石女公子入宫之时,紫夫人有意亲自伴送。源氏大臣寻思道:“紫夫人不便伴随女公子久住宫中,不如乘此机会让其生母明石夫人相随进宫,作其保护人吧!紫夫人也盘算道:“此事总得令其母前来,将这母女两人长相分隔。母亲必定惦念女儿,时常愁叹;女儿虽已长大,亦必十分想念母亲。这样双方定愁苦不堪,有何必要!”便向源氏大臣说道:“理应清明石夫人伴同女儿入宫,长住宫中相伴才好。女儿年纪尚小,不请人情世故。而侍女们又都年轻贪玩,不可依赖;乳母们也只能照顾表皮之事,我却不能长住宫中。这叫我怎能放心?欲求放心而无甚牵挂,惟有如此。”此言甚合源氏意愿。源氏闻知不胜欣慰,便转告了明石夫人。明石夫人喜不自禁,庆幸母女从此可以长相厮守,立即准备种种进宫事宜。讲究得体,不逊于身分高贵的正夫人。出家为尼的母夫人终生祈愿外孙女儿富贵荣华,也祈愿自身长寿,以期能见外孙女儿一面,现闻外孙女儿已选为太子妃,即将入宫。则在世之日,恐难再见到心爱的外孙女儿了,想来悲不自胜,当日夜晚,紫夫人伴送女公子,人宫后得同乘辇车。明石夫人因身份卑微,只能随车步行,甚失体面。虽她自己并不嫌委屈,惟恐委屈了金枝玉叶的女公子,而受世人讥讽。虑及这些,明石夫人便决定暂不入宫。

    女公子入宫仪式,源氏虽未过分铺张,但也体面宏大,前所未有,足以惊人耳目。女公子虽非紫夫人所生,但备受其疼爱,将她教养得才貌双全,如今将让与明石夫人,实难割舍。心想若为我生,定十全其美了。源氏大臣与夕雾也有同感,认为此事确是美中不足。三日后,紫夫人离宫之夜,明石夫人入宫接替。明石夫人初次拜见紫夫人。紫夫人对她说道:“女公子已长大,可我们共处多年未曾面晤,今后自当多多亲近,不必顾虑。”相谈甚为融洽,紫夫人态度颇为可亲。明石夫人自此也坦诚布公,将心中所思向紫夫人倾心相诉,推心置腹。紫夫人见明石夫人应对自如,辞令文雅,心甚赞佩,始知源氏大臣宠爱她也在情理之中了。明石夫人也诚心敬仰紫夫人人品高尚,姿容艳丽。觉得源氏大臣于众多夫人中特别宠爱此人,尊她为高贵无比的正夫人,确是理所当然。也觉自己前世修福,能与此人同列。但后来见紫夫人出宫,仪仗整齐,排场宏大:特赐坐辇车,尊贵并于女御,不禁自惭形秽。觉得自己身份实甚卑微。眼前的亲生女儿,虽自小分离,但如今已长得粉妆玉琢一般,高贵文雅,端庄美丽。她欣喜之极,仿若梦中,泪流不止,真谓“一样泪流两般心”了。长年以来,明石夫人饱受凄凉之苦,常觉苦海无涯,忧愁患难,人生了无乐趣。现在心情豁然开朗,祈愿寿福无穷,方信住吉明神委实灵验。明石女公子受紫夫人良好教养,长大后贤慧贴人,尽美尽善无暇。自不必言声望尊隆于世,姿貌仪态之高雅娇艳亦无与伦比。皇太子年事尚幼,也知道特别怜惜此位妃子。有与之争宠的人,四处扬言其母身份何等卑微,此乃不悦憾事,但丝毫未影响其尊荣。明石夫人贤能高雅,她将妃子的居室设置得华丽优美,雅致无比,即使细枝末节之处,也都风雅蕴藉,精巧神妙。故殿上人等都将此看作珍奇的猎情之所,相与前来与诗女们调情打游。侍女们也觉今非昔比,特别讲究仪态,个个风韵雅致。逢有相适时机,紫夫人也常来宫中探望,与明石夫人交情日渐深厚,毫无顾虑。明石夫人对紫夫人颇有分寸,既不太过放肆,又毫不卑躬自贱。言行举止,恰如其分,诚为理想之极。源氏大政大臣自念余世无多,渴望生前完成两桩大事,一为女公子入宫,如今已逐此愿;二为夕雾婚事,虽纠缠颇久,外间多有讥评,如今也美成其意,如愿以偿了。因此自感心无挂碍,亦可成逐出家之愿了。但念及紫夫人,仍眷恋不舍。不过紫夫人有义女秋好是后照顾,大可不必顾虑。况她是明石女御的正式母亲,以后明石女公子亦当竭诚孝忠,故大可放心。倘使出家,便当托二人供养紫夫人。花散里虽然郁闷寡欢,但有义子夕雾奉养。请人均有所奉,便无后顾之忧了。

    次年源氏大臣四十岁,需举行庆贺仪式。朝廷上下,各处均积极筹备。是年秋季,源氏太政大臣又进官晋爵,照难太上天皇待遇添加领地和封户,又添赐年官、年爵③即本如此,源氏之家早已富足丰盛,尊荣无比了。但冷泉帝仍然援引古代罕见之先例。为其设置了诸多院司。故源氏地位已登峰造极,身份亦高贵无比,但出入宫殿却极不自由,反感拘束。但冷泉帝仍嫌优待不够,常恨不能让位于源氏,而为世人讥责,为此愁叹不已。

    内大臣晋升为太政大臣。夕雾中将也荣升中纳言,进宫面谢皇恩。他丰姿焕发,颜貌举止,几无半点吸疵可责。其岳父新太政大臣见之,甚是满意。心想云居雁若人宫,必受排挤妒很,远不如嫁与夕雾幸运。一次,夕雾想起昔日有一夜云居雁的乳母大辅瞧不起他官微位廉,曾说过“嫁个六品小京官,也甚不荣耀了”之话o。便将一枝鲜红娇艳的紫色菊花送与大辅,赠诗道:“

    “昔年小菊浅绿装,岂知今披紫红袍。我未曾忘记当年落魄时你所附之言呢!”他吟诗之时,送上花去,探洒从容,笑容可掬。乳母羞愧得无地自容,只得惭颜答道:

    “秋菊虽小出名园,谁敢轻贱浅绿颜?大人何必如此念念不忘呢?”她的语调虽然亲切随和,心中却倍觉痛苦。

    夕雾晋升之后,权威日盛。感到寄居的岳父哪内颇为狭窄,便移迁至三条院。三条院是已故太君居处,自太君故去,殿宇已甚荒芜。此次一改太君当年的布置,大肆修整。夕雾与云居雁居住此哪,回忆初恋情景,历历在目;触景生情,感慨不已。昔日庭前的幼木,今日载薛成荫草,郁郁青青,葱茏繁荣。当年所植的“一丛艺芒草”o今已满地蔓延,繁生台阶。庭中地水里亦是水草丰茂,遂令人加以整理清除。于是庭中气象,焕然一新。薄暮,夫妇携手共赏斜阳美景,闲叙青梅之恋,各抒情。漾,感叹好事多磨。云居雁依恋不舍,忆昔年旁人所思,又感羞惭无比。侍奉太君的侍女,皆未曾散去,依然住在各人房间里,她们都来参见这对新夫妇,欢喜无限,夕雾想念外祖母,即景吟诗道:

    “碧水岩前绿,长伴国林居。可知昔时主,仙踪何处去?”云居雁吟道:

    “清泉石洞流,无心细水秀。故主身不见,清影动泉眸。”此刻云居雁之父新太政大臣正退朝还家,途经三条院,望见院内红叶如染。一时牵念女儿,便停车探访。但见院内环境优雅,居处整洁,处处窗明几净,装饰华丽,与太君在世之时繁盛无异。太政大臣抚今追昔,感慨万端。夕雾亦觉心情清爽,脸上红晕微泛。态度从容沉静,更显谦逊。与云居雁真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云居雁真可谓秀丽无双的美人,夕雾则英姿潇洒,俊秀无限。老侍女们在新夫妇身边尤显得意,争相向他们讲叙陈年旧事。太政大臣拾起二人所咏诗稿仔细阅来,伤感不已,说道:“我亦想向这泉水寻访太君的踪迹呢。但恐老人伤感,出言不吉罢了。”遂吟诗道:

    “昔躬植小松,转瞬繁蘸浓。莫叹高龄树,凋零尘沙中。”夕雾的乳母宰相君,至今仍未忘却昔日太政大臣对夕雾的冷酷,此时便洋洋得意地吟道:

    “叶茂双苍松,幼根缔结重。避雨双松下,终身仰雨蒙。”其他老侍女也纷纷吟诗,意思大同小异。夕雾颇觉有趣。云居雁则一味满面绯红,羞羞答答地听着。

    且说过了十月二十日,冷泉帝行幸六条院。此时正值红叶似锦,冷泉院兴致浓烈异常,故致书邀朱雀院同行。上下两代皇上相偕行幸,如此盛况实为世间罕见,一时惊动国中臣民。主人源氏精心竭力准备迎驾,其豪华排场举世无双,令人眩目。两帝于当日巴时临幸,先至东北的马场殿。左右马家中马匹齐备,左右近卫的武士都整齐侍立一侧,其仪式相似于五月五日的骑射。宋时后移驾南面的正殿。路途所经桥拱和走廊,皆锦绣遍地,外面能够望见之处,皆悬挂障帘,装饰华艳。道经东湖,几叶小舟浮游湖面,别致生趣。宫中管办鸿撰的御感和六条院饲养鸽鹞的侍从均召集此处,为御驾临幸时表演鸿鹦捕鱼。只见湖水激湖,鸽鹅衔了数条小鲫鱼出来。这并非特设的游艺,仅为一路上增趣添兴罢了。各处山上红叶竞秀,层林尽染,但数秋好皇后所居西院中红叶最为茂盛。中廊已拆除一部分墙壁,改为大门,以便赏现红叶时可以一览无余。

    南殿上方,特设两个御座以供冷泉院和朱雀院备用,主人源氏下首相陪。冷泉帝降旨叫源氏同列。如此恩宠,在源氏已倍感荣幸。但冷泉帝犹觉不足,以为未尽全礼相待。左近卫少将手捧湖中所取之鲜鱼,右近卫少将捧了饲鹰人于北野猪得的一对珍鸟从正殿东来此,敬献于御前。冷泉帝便令太政大臣将此二物调制御膳。诸亲王和公卿则由源氏招待,皆为山珍海味,非同寻常飨宴。日色将暮,诸人皆醉,即宣召乐拓前来演奏。不奏典雅之大乐,但选饶具情趣之舞曲,令诸殿上重子皆来跳舞。此时不禁令人忙起从前桐壶帝行幸朱雀院举办红叶贺之盛举。演奏舞曲《贺是恩》之时,太政大臣年方十岁的儿子,其舞蹈优美,冷泉帝爱不自禁脱下御衣赏赐他。太政大臣忙趋前代儿子拜谢皇恩。源氏回想当年在红叶贺与太政大臣同舞《精海波》之情景,便令人折取一枝菊花,送与太政大臣,并赠诗道:

    “秋菊添佳色,篱畔竞秀姿。恋怀初霜时,共吐含苞蕊。”太政大臣当年作头中将时,曾在桐壶帝御前与源氏公子共舞。两少年英姿飒飒,得一时风流。而今太政大臣亦身居显位,但总觉得漂氏之尊贵元与伦比。天心似乎有知,竞降下一阵甘露。太政大臣答谢道:

    “层云皆为紫菊化,仰望秋县正繁时。现在你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晚风习习,飘落片片红叶,深浅不一,如锦茵满地。庭前如同是为迎驾而铺饰的锦绣地毯。殿上诸童子,眉目清秀均出身高贵之家。身穿蓝、红大礼服,内衬浅红、淡紫色衬抱,皆为寻常装束,头发左右分开,只额上加了宝冠。他们在这红叶毯上翩翩起舞,舞毕退回红叶林荫中。此景美丽无比,只可惜天近黄昏,此刻来演奏长篇之曲,只合奏弦管。书司珍藏之琴悉数取出。兴酣之际,冷泉帝、朱雀院与源氏主人御前均亲手操琴合奏“宇陀法师”,其音色与平日并无多大改变,但朱雀院听来,今日尤为美妙动人,便吟诗道:

    “阅尽尘世经风雨,赏在已至白发生。岁岁红叶无限好,不及今秋扬我情。”他为自己在位时没有这等盛会而遗憾。冷泉帝答道:

    “前朝惜赐锦幕好,红叶更胜寻常秋。”这是表示对前皇帝的敬意。冷泉帝年方二十一,相貌愈来愈美,酷肖源氏,英俊无比。中纳言夕雾侍立于侧,相貌与冷泉帝毫无两样,令人诧异无比!因地位差异,冷泉帝在气度上较夕雾高贵,资貌上却不及夕雾部艳风流。夕雾的笛声悠扬动听,音调甚为悦耳。众殿上人在阶下唱和的,推属中养少将嗓音最美。诸戚族皆俊美,此乃前世赐得的福报。

     第三十四章 新菜

    却说自从前次行幸六条院后,朱雀院便觉身体不适,病情渐重。他原本病患缠身,此次又格外悲忧,便生遁入空门之心。以前因母后在世,顾虑重重。而今母后已不在人世,朱雀院对人世已无甚牵挂,始作出家的诸种准备。朱雀帝有五个子女,除皇太子外,尚有四位公主。其中三公主便为藤壶女御所生。此藤壶女御即是桐壶院前代先帝之女,先帝赐以源氏之姓。她入宫时,朱雀院尚是皇太子。本应由她作皇后,但因先帝之父驾崩甚早,而她的生母身份又低微,仅是普通更衣,无甚可依,因此只能屈居女御之位。后来弘徽殿母后又赐妹妹助月夜尚待之职,她家于宫中威势更为显赫,藤壶女御更难伸展了。朱雀院虽觉她可怜,但他自己亦即将让位了,实在无法袒护,惟有摇头叹息。因此藤壶女御怀恨,不久便郁闷而死。可怜的三公主,此时年仅十三四岁。朱雀院想道:“我即遁跳出红尘,修炼佛道。让这女儿独居此地,教她怎样立世度目呢?”他为三公主之事忧虑。同时又忙于准备三公主的着裳式。他索性将院内秘藏的珍宝器物及略有来历之物皆赐于三公主。其他诸子女分享的,只是些次等物品。

    皇太子听得父皇患病,便亲赴探问,为的是能陪同父皇出家奉佛。母亲承香殿女御一同前来。朱雀院并不十分眷恋此女御,但她毕竟是太子的生母,便亦很敬重她,与她纵谈往事,与皇太子谈了些治世之道。皇太子虽只十三岁,但看法却也老成、稳重。现今又有明石妃子等人照应便大可放心了。朱雀院对他说道:“我已无心留恋此世。谁对公主等放心不下,为她们的前程担忧。此般‘不可免’的‘死别’,甚是障碍。大凡女子,屡屡因逢意外之变而倍受羞辱,此乃命运所致,实甚可悲可怜。将来你登基为皇,对你的姐妹要好生照顾。有外戚依靠者,我皆放心。唯有三公主,年纪尚幼,全赖我一人照拂。我入室之后,她若无人照应,势必飘若浮萍,令我心痛如割,怎不牵挂呢?唉,思之不胜悲痛。”真乃声声衷情,点点热泪。

    朱雀院又将三公主托于承香殿女御,恳切她善意照拂。但承香殿女御昔日对藤壶女御所受专宠甚为妒恨,现虽受朱雀院恳托,但未必能善意照拂她。三公主之事,令朱雀院日夜愁叹。到岁末,他病情愈加深了,竟不能出户。前病中偶尔作祟的鬼魂,而今却昼夜不停地攘扰,因此他疑心不会长久于人世了。虽让位已久,但受他恩惠之人,如今仍同昔日般亲近,以一仰御额为来由,常常前来拜谒。他们无不为朱雀隐身患重病而担忧。

    源氏亦时时派人探望,并决定亲往探访。朱雀院闻知源氏将亲来探病,不胜欣慰。恰巧夕雾中纳言前来探病,朱雀院便召他进入帘内,与他细细谈道:“桐壶先帝临崩时,曾对我再三嘱咐,要我好生照应令尊和皇上。但自我即位以来,推行政令,却时时遇阻。因此移恨令尊,便将他流放。他回朝多年,于我却无怨恨。我便令等获罪,令尊定会泄恨于我。世人皆以为如此。前朝圣代,此事例亦屡屡有之。岂知他心评博大,无丝毫报复之心,竟也真心实意地照拂皇太子。如今又造明石女公子入宫为太子妃。我感激之情实难言表。但因我生性愚鲁,惟恐爱子心切,影响太子,引起世人非议。故一向装作对他漠不关心,任由别人作主安排。且喜我退位后,皇上英明,力挽我在位时的衰蔽之势。甚合我意,不胜欣喜。自今秋行幸六条院后,我追忆往事,甚是怀恋,颇思能与令尊促膝相谈。恳望贤使劝请,催他早日亲驾惠临。”谈话时神态异常颓废。夕雾复奏:“侄儿年幼时,诸事不得而知。年事稍长,参与朝政,处理诸种政务。其间常与家父探讨大小政事,或闲聊私人琐事,但他从未流露对你怀有旧恨。相反,他曾谈道:‘朱雀院想诵佛念经,弃绝人世,卸掉照拂皇上之责,这实在有违桐壶先帝的遗言。他临朝时,朝上贤臣甚多,加之我年幼才疏,常欲效劳却未能遂愿。而今朱雀院不问政事,专心静休,我很想与他倾心相谈,且亲聆教诲。但终因身分所拘,身不由己,以致拖延至今,未遂此愿。’家父常念叨此话,且时常叹息呢。”

    夕雾年龄尚小,仅十八岁。然身体发育甚好,相貌亦光艳照人,甚是俊美。朱雀院定目凝望他,心中思忖:将那令我牵挂的三公主许配与他,如何?于是说道:‘飞(现在安置于太政大臣家中。我听说你一直没有说亲,时时为你担心、惋惜,如今才得以安心。我对令尊真有些妒羡呢”夕雾觉得此话蹊跷:他说此话有何意思呢?思忖良久,猛然醒悟:朱雀院正为公主的终身大事担心,指望她嫁与可靠之人,方能静心出家。他时常说起此事,夕雾难免有所知晓,前后一想,便知此话之意了。但又怎能率然说破而让其受窘呢?他只答道:“如侄儿这般无出息之人,娶亲自然不易。”说完便告辞了。

    躲于屏风后面的众侍女,目睹夕雾容姿后,皆赞道:“如此标致的相貌,如此雍容的气派,世所难见。真卓越啊!”她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一年老的侍女听此议论,说道:“停下吧!他父亲源氏老太爷年青时比他俊美多了!其美真教人目眩呢!”朱雀院听此争执,说道:“源氏的美貌的确异乎寻常,愈老韵味愈深,大概所谓的‘光华’,就是如此吧!他辅佐皇上,处理政事时凛凛威风,令人心生畏惧。但当他任情放纵,忽意嬉笑时那洒脱无拘的姿态又令人觉得异常可亲可爱。此实乃世间罕有的人物。想必此人身前定修善积德,故能有此般俊美容貌。他自小长于宫中,先帝对他疼爱有加,倾注全部身心来抚育。但他毫无骄纵之情,却恭谦律己。二十岁尚未受纳言之爵。直至二十一岁,方当参议表大将。这夕雾却比父亲授爵早,十八岁便受爵中纳言。由此可见他家威望代代高啊。论才学,夕雾亦不逊其父,甚至立身扬名比父亲还早,真乃旷世奇才啊!”他对源氏父子赞不绝口。

    三公主乃纯情少女,天真烂漫,容貌秀美。朱雀院见了,说道:“‘这么无邪的孩子必须托付于可靠的忠厚之人。要真心诚意地疼爱她,宽宏她的任性,好好地照拂。”他召拢几个老成知世的乳母,将着裳式诸种事宜分付下去,乘机说道:“昔日式都卿亲王的女儿便是源氏大臣抚育长大的。我亦想将三公主托付与这样的人。皇上那里已有秋好皇后,其他臣下更难找到。我入佛后,三公主尚无贵戚相助,入宫反倒痛苦。唉,我后悔当初为何不于夕雾未娶之时,探摸其心呢!此人虽年轻,但颇有才气。”一乳母答道:‘冲纳言为人素来忠诚。多年来,一直钟情于云居雁小姐,从不移情别恋。如今已玉成其事,恐更难割舍了。倒是源氏老太爷,一向好色成解,虽已年老,但仍贪爱女人。他最青睐出身高贵的女人。如那模姬,他一直情系于心,常致信诉情呢。”本雀院说:“哎!如他这般轻浮好色,实在讨厌。”他虽这般说,但心里却想:加入众多夫人之列,虽然不快之事在所难免,但寻遍朝野,恐怕只有他可代替我这父亲了。惟有依乳母之意,委曲将其托付与他了。便又说道:“有了女儿,只望她能嫁出去。若让她嫁与源氏,你看如何?世事恍惚,人生短暂。若她不能享受源氏家那般幸福生活,岂不可惜此生!若我是女人,即便他是我亲兄弟,亦会毫无顾虑地嫁与他!我年轻时曾有此想法。何况被他所迷惑的女人,那更是自然。”他说时,尚待陇川夜之事一直浮现于脑海中。

    有个伺候三公主的乳母,地位颇高。她的哥哥是左中共,既于六条院效劳,又竭诚服务于三公主。一日,左中共前来三公主院中。乳母对他说道:“朱雀皇上曾向我示意,打算将三公主许配源氏。你瞅机会告知他。公主独身,自古如此。但倘有悉心照顾的夫婿,亦可下嫁。但除了朱雀皇上以外,再无谁悉心翼护她了。我只不过伺候而已,仅如此,又有何用?且伺候者甚多,我哪能万事作主?因此难免有意外之事发生。若因此而得轻浮之名,那定叫我伤心致死!现乘朱雀皇上在世,托付了公主终身,我这伺候者亦可放心呢!大凡女子,无论如何尊贵,皆难逃脱命运的捉弄,实乃可悲之事。上皇对这三公主疼爱倍至,难免遭人嫉妒。故要使她木受丝毫非议必须从长计议。”左中弄答道:“实乃怪事,六条院主人多情得令人恐惧!凡与他一度风流的女人,不论是他真心相爱的,或是逢场作戏的,皆迎进院来。然而,他最挚爱的却只有紫夫人一人。因此,屈居苦度生涯的人,亦复不少。倘三公主福缘非浅,如你所说嫁与大臣,于我看来,即便深受源氏恩宠的紫夫人,亦当怯这皇亲三分吧。世事难料,究竟如何,亦得用心顾虑。主人私下对我道出心声‘荣华富贵,我已享尽。此世可谓毫无遗憾了。惟夫人之中,有因身份低微的而受人讥讽,我亦心犹未足,尚未有出身高贵的正夫人。’确实如此,由姻缘而受他庇护之人,大都是寻常人臣之女,出身虽不低微,但亦很寻常。但与他门当户对的夫人却没有。故三公主若能如你所说,下嫁六条院,倒是天造地设的好姻缘广

    乳母便寻个机会向朱雀院奏道:“前日左中并已知晓尊意。他道:‘六条院主人一定不会拒绝。迎娶一位正夫人,是他多年的夙愿,而今终能遂愿了。只要你诚心相许,我即可向他传达。’此事究竟怎样,还望定夺。六条院中妻妾甚多,源氏对她们甚为照拂,厚待有加。于一般家庭,正室与侧室免不了眼瞅生怨。我担忧三公主到了六条院,会惹出烦恼来。愿为女婿者不计其数,请上是三思而行。今世风俗,公主往往孤身独处,不嫁他人。但三公主已娇纵成习,稚气未脱,难于独自立身处世。我等伺候者,即便贤能,能力仍有限度。亦只有照主人的吩咐去做,而竭心尽力。因此,三公主倘无夫婿照拂,实甚可忧。”朱雀院答道:“此言极是,我亦有此感。公主下嫁,自古视为轻率之举。再者,凡女子婚后,难免后悔,以至于夫妻反目,陷入悲苦之中。倘抱定独身度世,则父母亡后,失却荫庇,于然一生,亦十分凄苦。古人性情敦厚,无人敢离经叛道而欲娶神圣公主。然今人摒弃司规,恣情美色,排闻艳事屡有所闻。也许昨日尚是高贵之家,且被父母视为掌上明珠,今日却为卑微轻浮男子所诱骗,以致身败名裂,使亡亲含羞九泉。诸如此事,数不胜数。看来,不论出嫁与否,作女人总让人担忧。因果报应,宿缘深浅,早已命定,女人是身不由己的。因此,一切凭各人前世宿缘而定,依父兄之命而行。即便暮年生涯颓废,亦不会怨己。反之,女子倘自作主张,择其夫婿,长年厮守,幸福美满,便似觉自择夫婿亦颇善。但此未经父母之命,媒的之言,便自作主张,私定终身。身为女子,此举甚为不当。这于庶民百姓之家,亦被视为张狂轻薄。尽管如此,婚嫁之事,仍应顾及本人意愿。如受诱惑,失身于人,那便就此了结一生。多年来,我甚觉三公主特别幼稚,天真轻信。故你们做乳母的,不可越俎代庖,替为择婿!倘有此事谣传,真乃悲哀之极!”朱雀院千般嘱咐,万般训导。乳母等便觉今后重任在肩,皆惶恐不已。

    朱雀院继而说道:“我早想出家,然竟等至今日,只因我想亲见女儿增知长识,不致全无主见。亦因此而累我不能丢尽尘心,而受世烦恼。此事必须尽快决定。六条院主人气度高雅,举止稳重,见识颇高。虽妻妾成群,亦勿须多虑。我尚未闻其家室不宁。源氏待人恳切,老成持重,处世得体,世间再无此般可信赖之人了。三公主择婿,如舍此君更有谁?我与萤兵部卿亲王同为皇子,不宜视为外人而加以贬斥。此人风雅有过,威严不足,不免轻率,不可托付。藤大纳言虽私慕三公主,但念其身分,总不甚相称。凡这般身份寻常之人,皆不足为道。古之惯列,公主择婿之标准:身份高贵,声望隆重。如选一味痴恋,情深意重之人,则将悔恨终生。据尚待俄月夜道:棺木亦暗恋三公主。只可惜是个右卫门督,倘若有了相当的官位倒亦在考虑之例。然此人仅二十四岁,太过年轻,缺乏老成。他抓高自赏,意愿甚高,难有称心如意者,所以至今尚未成亲。然他才学非凡,出类拔萃,想来日后一定青云腾达,前途无量。但就此做三公主夫婿,地位、声望毕竟有所差欠。”他思前想后,甚为懊恼。

    朱雀院并不操心其他几位公主,亦无求婚者前来烦扰。惟用心思虑三公主婚事。此事虽属深宫秘谈,却不胜而走,传与世人。便有不少人前来说媒攀亲。源氏想道:“我家右卫门督至今尚未成亲。他不是说非是女不娶吗?如今三公主正欲择婿,此良机不可错失。或者幸中,亦为增添光彩,实乃美妙之事。”于是,他便叫夫人劝请其朦胧月夜前去说合。俄月夜诚恳真挚,好话道尽,期望朱雀院应允。萤兵部卿亲王,因被髯黑大将横刀夺爱,发誓如若娶妻必超过玉囊,以免被盗黑夫妇耻笑。闻知三公主选婿,亦跃跃欲试,为此绞尽脑汁,不胜其苦。朱雀院的家臣藤大纲言担心朱雀院一旦出家修道,他便失却了依靠。便亦生非分之想,希望得到朱雀院的青睐,以此成为可托之人。另外,中纳吉夕雾闻此消息,想道:“朱雀院曾亲口劝诱,欲将三公主嫁我。现在只须找个中间人前去说合,他定不会拒绝。”他有些朝秦暮楚了。既而又想:“云居雁现已视我为终身依托之人。多年来,我从未移情别恋,亦未拿她的薄情为借口抛弃她。现在岂可突然改变,令她悲伤呢!一旦与神圣的公主缔姻,万事皆不能随我之意。倘二者兼要,势必两不讨好。”夕雾生性敦厚,此乃心念,未曾对人说及。但却时常注意三公主择婿之事。倘另择他人,心中亦是怫然不乐。

    皇太子闻此消息,说道:“三公主择婿之事,最重要的是开了公主下嫁之先例,须郑重考虑。普通人臣中虽有人品优秀者,但名位低微,不配公主。三公主倘执意下嫁,那六条院主人最为合宜,请他代为抚育。”但他只是口传而并未郑重上书。朱雀院听了深觉有理,说道:“所言极是。”于是坚定决心,便派有中共为中介,将朱雀院之意向源氏一一陈述。源氏对朱雀院为三公主费尽心计择婿早有所闻。他答道:“仰承朱雀院厚爱。但我与他年龄仅长,却要我担此照顾之责,自己却隐遁。其实我有生之年不管对哪位皇子或皇女,皆视为自己人。他特地托付于我的三公主,自当加倍照应。但人世变化无常,只怕连我在世之时亦难靠得住。”继而又说道:“况公主终身托付我,与我情意笃厚,则我一旦弃世,于她徒生痛苦,于我顾念尘世,亦难往生极乐。中纳言夕雾正值少壮,虽欠稳健,但青春鼎盛。若论才能,将来定是朝廷中坚,前程无量。据我看来,二人极为相配。只是夕雾憨直固守,恐难割舍心爱之人,对此,只恐朱雀院不无顾忌。”

    左右并见源氏天接受之意,心念朱雀院之意异常恳求,老告之实情,定然使他伤心失望。于是又将朱雀院私下决定的计划—一具告。源氏听罢,微笑着答道:“于朱雀院那里,三公主受到如此偏怜,其前途亦不必顾虑。如今我看只有冷泉帝为最佳人选。宫中女御身份皆不如三公主尊贵,想必三公主定会后来居上呢!桐壶院时代,弘徽殿太后是首先入宫的女御,权势鼎盛。但一度被后来的藤壶母后所排挤。三公主的母亲藤壶女御与藤壶母后为同胞姐妹。世人告称两人容貌酷似,美丽非凡。则三公主无论肖似谁,其相貌一定美艳绝伦。”此时他想象三公主的容貌,不禁心向往之。

    岁暮,为准备三公主着裳仪式,空前绝后的喧哗扰攘,隆盛无比。然朱雀院病未痊愈,故诸事忙乱。仪式场布置于朱雀院内皇后所居柏殿中。帐幕帷屏以至一应诸物,概不用本国线锦,皆摹仿中国皇后宫殿的装饰,富丽堂皇,光彩夺目。结腰之职,预先聘定太政大臣担任。太政大臣为人一向谨慎,素来不肯轻易参谒朱雀院。但他对朱雀院的意旨向来遵从,故此次满口答应,如期到场。左大臣、右大臣以及其他诸王侯公卿都来参与仪式。即便那些因事而难于出席者,也尽力前来贺喜。八大亲王,殿上诸人,冷泉帝与皇太子两方所有读到之人,无一不至。仪式之庄严隆重,堪称绝世。冷泉帝与皇太子念及此乃朱雀院平生最后一次盛会,惋惜之余,取出许多唐朝舶来珍宝,作为献礼。六条院所献礼品也极为珍贵。凡朱雀院回敬各方的赠品,赐与出席者的福物,以及酬谢主宾太政大臣的礼品,无不由六条院代为办理。秋好皇后所送服装与梳具箱无不颇具匠心。其中有她入宫时朱雀院所赐梳具箱,经重新雕饰,显得更为新颖别致,却风格依旧,一见便知乃当年之物也。当日薄暮,这梳具箱由中宫职权亮送到。他将礼物呈上,声言特赠与三公主。其中附有赠朱雀院的诗:

    “神通玉梳插发售,今日深情似旧情。”

    朱雀院读罢此诗,旧事不觉跃然脑际,如在昔日。秋好皇后转赠此玉梳于三公主,意即愿她肖似自己。这是荣誉礼物。故朱雀院绝不在答诗中提及昔日为她失恋之事。为表谢意,答诗道:

    “黄杨古梳个喜见,万年永继荣未衰。”

    朱雀院强撑病体,为三公主办了着裳仪式。三日后,他便削发为僧了。万乘之尊为僧,比及寻常百姓来,自然倍加伤感。落发之时,所有女御、更衣皆紧锁双眉。尚待俄月夜一直依随朱雀院左右,脸上愁容堆积。朱雀院不知如何安慰她,说道:“诀别爱人之苦比及思念子女之情,实在难堪啊介于此情景中,出家之心不禁有些动摇。但他终究铁了心肠,走出室去,将身靠在矮几上。比睿山的天台座主及授戒的三位阿阁梨遂上前替他削发易装。自此便遁入空门,脱离凡尘。此仪式实在伤愁。此时,连早已绝缘红尘的僧众都为他悄然流泪,诸公主及女御、更衣更是泪如泉涌。满殿不分男女上下,哭成一片。朱雀院想悄然遁迹清静之所,勤修佛事,了其残生。岂料今日竞骚乱如此,逆其本意,不免心烦意乱。他想:“只因三公主未能安排妥当,尘线未断,故受累至今。”对左右也如此说。自冷泉帝以下,遣使前来慰问者多如云集。

    六条院主人源氏获悉朱雀院身依佛门后病情略有好转,使前来探访。源氏自退职之后,虽朝廷以太上皇尊崇之,但他出门仍不执皇家仪仗,而故意轻车简出,以示朴素俭约。朱雀院对源氏来访晤盼待已久。此刻闻知源氏已至,十分高兴,便振作精神,出来接见。招待排场从简,朱雀院只在自己居室中添设客位,延清源氏人坐。源氏一见朱雀院的僧侣打扮,甚是感慨。不觉悲凄袭来,泣下沾襟,不能自己。良久方始镇静,言道:“自从先帝去后,小弟深感世事无常,立意出家修行。只因缘份尚浅,竟让兄长占先,今日特来拜见清姿。我总优柔寡断,做事每不领先,今连出家之事亦然,念之真是无颜!唉,我意志不坚,虽屡次下决心,也难割尘念。奈之如何广言下感慨不已。朱雀院闻此即伤,竟颓丧不振。只得低声同他谈论旧事,说道:“愚兄日复一日,光阴虚度,竟得惜全性命。常恐凡心未混,以致学道之愿不能成遂,故决意削发为僧。今虽入佛门,惟恐有生之日元多,终不得正果。因此暂不入山,在此清闲之地,尚可一心念佛。我这羸弱多病之躯,竟能苟延至今,全仗了这修行之志。我并非不知此理,但因素性懈怠,向来不曾修持,心中实甚不安。”

    朱雀院又将近来所思详告源氏,顺便提及:“我舍下许多女儿而出家为僧,心中实甚挂念。尤其三公主,一无所靠,更令我放心不下,不知如何是好。”源氏听出这话弦外有音,对他颇为同情。加之他早想一窥三公主芳容,便热心,乘机言道:“的确令人担心。三公主身为皇女,倘无关怀备至的保护人,困苦之处便更胜一般女子。其兄长皇太子乃当今极为贤明的储君,且为世人所信服。你若将三公主托付给他,便无可顾虑。但是太子继位后,日理万机,恐怕无暇对其妹关怀备至了。凡为女子者,若要一个体贴入微,诸事可托的保护人,必须嫁与以保护他为天职的男人,方可无虑。兄长若以为此事妨碍修行,将遗恨来生,则莫如以妥善之法选择贤才,悄悄选定佳婚。”朱雀院答道:“我也有此意,然而事亦甚不易。依我所闻,父皇在位,气运昌盛之时,为公主选定夫婿,使任保护之责者,不乏其人。何况像我这样即将遗世之人,选婿当然并不十分苛求。我如今业已出家,尚有这难割之尘念,甚是烦恼郁闷,以致病势日重。岁月逝去刎颈,再无返时。而三公主尚无依靠,令我焦灼不已。今我有一恳求:请贤弟破例接受此女,听凭尊意为其择一妥帖女婿。你家中纳言本娶之时,我未提出,至今思来,好不后悔。今被太政大臣抢先,让我妒羡不已。”源氏答道:“中纳言为人忠厚可信。然尚年幼,阅世甚浅,怕多疏误。恕我冒昧直陈:三公主若得我尽心照拂,我当如父亲一般爱抚她。惟恐我来日苦短,不幸中途捐弃,反教她受累呀。”他已表示接受了三公主。

    不觉时已入夜,朱雀院之处的人与六条院那边的高官,同在主人御前飨宴。所食虽为粗蔬米饭,但也别有风味。朱雀院御前,摆一张嫩沉香木小方桌,上有三四个素菜。此等光景,让人颇念昔日皇宫大宴时的山珍海横,歌舞弦乐。思今追昔,众皆感慨殊深,流泪不止。其他可哀之事也颇多。直至深夜,源氏始起身辞归。朱雀院犒赏了随从诸人,又派宫中大纳言护送源氏归府。天降大雪,严寒无比。朱雀院病情加重,深觉不适。然三公主已终身有靠,一念及此,遂无可虑了。

    源氏回到六条院,因三公主之事而犹豫,甚为不安。紫姬早对此事有所耳闻,但她绝难相信源氏真会娶了三公主。她想:“昔日,他曾狂恋前斋院模姬,但终不曾娶她过来。”故心中甚安,从不向源氏探问此事。因此,源氏心中也十分过意不去。他想:“今日之事,若她知晓,不知作何感想。其实,我对她之爱不仅绝不会有丝毫削减,反会因此事而加深。只是在真相大白之前,不知她将对我如何想法!”源氏心中甚是不宁。生活至今他们已亲睦得不分彼此,毫无城府。故心中略有隐情,便觉不舒服。不过当夜已十分疲惫,遂立即就寝,一宿无语。

    翌日复又降雪,万物一派萧瑟。源氏与紫姬在暖室里相拥而坐,共叙今昔将来。源氏乘机言道:“我昨天去探望朱雀院,岂知他不但病势沉重,心事也更为沉重呢:他最为担心的便是三公主的将来,故特向我提出了这般嘱托。我觉他甚是可怜,不忍推脱,也就应允了。外间料必早已传扬开了。我对风月之事早已不再热衷,故他多次托人说合,我皆婉言谢绝。但在病中亲口提及,我实在木忍让他失望。故已决定,朱雀院遁迹深山古寺之日,便迎接三公主来此。你闻此言甚是不快么?请相信我,纵然天荒地老,我对你的爱决不改变。你别为这小事伤怀好么?此事于三公主甚是委屈,因此我也不能冷落了她。总之,惟愿大家相安无事,和睦度日。”紫姬天生善妒,往常源氏略有不检点处,她便视为不忠而大为生气。是故今日源氏颇感不安,不知她对此事持何态度。岂知紫姬毫不介意,从容答道:“如此苦心托付,也令我感动啊!我如何能介意呢!只要她不轻视我,不讨厌我住于此处,我也就安心了。其母藤壶女御乃我之姑母,单凭这点,想来她不会太疏远我吧?”源氏不料她如此谦逊,说道:“你如此宽容,反叫我不安。诚能如此仁厚,则于已于人,皆是安乐。你若能与之和睦相处,我定更疼爱于你。外间流言,切不可轻信。男女之事,世人总爱捕风捉影,肆意歪曲,以致弄出事端。故须静心详察,方为贤明。切不可急躁冒然,徒自怨恨。”他对她诚挚劝导一番。紫姬脸上强作笑容,心中暗忖:“此事太过突然,真让人难以置信!他说得如此在理,我也不好反驳,免他讨厌。若他与三公主真有其事,对我则必有顾忌,要么就听我劝告而罢手。此次他以受人托付为名,行好色之实,我倒没法阻止了。但绝不可让他人知晓我心中哀怨。倘让继母式部卿亲王的正夫人知道了,她一向怨恨我不知将如何幸灾乐祸。她至今尚在为那讨厌的播黑大将之事而无埋怨恨我呢。”纵然紫姬胸襟极其开朗,可对这种事又怎能漠然视之呢?近年来夫妇间亲亲睦睦,她的地位也日渐安如磐石。本料想从此便可夫唱妇随白头偕老了。谁知如今出了这等丑事!她虽窃自悲叹,外表却极其平静。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朱雀院正忙于准备三公主出嫁。凡恋慕三公主者,无不垂头丧气。即便是迷恋三公主的冷泉帝,也奈何不得,只好断此念头。此值源氏不惑之年,朝廷准备为他举行隆重庆典。但源氏素来以俭朴为德,是故一概辞谢。

    正月二十三日恰逢于日,播黑右大将夫人玉望当先祝寿,奉献新菜②。玉堂预先没漏半点风声,直至一切事宜皆备妥当,才突然驾临。源氏此时已是却之不恭,只得领受了。玉髦此行虽说是微行,却也威势十足,仪仗之盛,殊异于寻常。源氏的御座设在朝南厢房里。室中焕然一新,屏风幔帐等设施,皆用新物。可御座却不用帝王椅子,而以四十条中国席重叠做成。一对嵌螺钢的柜子上放着四只衣箱,里面装着四季服装。香壶、药箱、石砚、洗发盆、梳具箱等,无不精心设计,尽善尽美。那插头花的台子,是用特别的沉香木和紫檀木做成。插头花虽为寻常金银打制,可配色讲究,式样别致,是故格外雅致脱俗。原来这位尚待诸熟风趣,颇具才气,事事求新出奇,总让人大开眼界。但外表却并不故意招摇。

    众人聚集一堂,源氏出来接见尚待。源氏依然容貌清丽,丝毫不显四十岁之相,倒好似未做父亲的公子哥儿。王室猛然一见,虽离别已久,竟像初别乍逢一样,不禁红晕上脸,羞涩万般。却也不敢生疏,款款互倾衷肠。玉髦结婚末久,连生两个孩子,虽长得颇令人喜欢,却因怕难为情,不肯带了来拜见源氏。可镜黑大将却以为机会难得,定要携两孩子同来拜见。这两孩都着便装,头发左右分梳,煞是清秀可爱。源氏见了,说道:“岁月悄逝,平日并不以为然,仍像年轻时一样过日子。但见了这些孙儿,才悚然发觉已老矣!夕雾也有了儿子,可我尚未见过呢!惟你特别关心我,今日首来祝寿,叫我又喜又惧。”我正想暂且将老忘记呢。”玉望已是二十六岁的少妇,更添了妇静从容的成熟风韵,姿态更显高雅秀美。她献诗道:

    “嫩弱两小松,扎根此岩中。今祝巨磐石,长寿万年福。”

    吟时尽力装出大家风范。源氏面前陈列着四个沉香木盘子,盘内盛打各种时令新菜。他略尝了些,举杯答吟道:

    “稚嫩两小松,自当命长久。青青野地菜,依此总是荣。”

    正当唱和之际,许多王侯公卿一并来南厢祝寿。式部卿亲王因玉髦使自己女儿离开了髯黑之家,对她甚为不满。然念及女儿紫姬尚是源氏夫人,权衡再三还是于日着时分赶来了。置黑大将洋洋自得,以源氏女婿身份料理贺寿事宜。式部卿亲王看其轻狂模样,极为不悦。两个外孙乃髯黑之子,紫姬之甥,双方皆有缘故,也前后奔波帮办杂务。盛礼品的笼子四十具,盒子四十件,由中纳言同夕雾带着亲近的子侄,—一搬与源氏过目。源氏赐众饮酒,随便用些新菜肴撰。他面前陈列着四只沉香木方几,几上杯盘皆很精致。因朱雀院玉体尚未康复,故举行音乐演奏会。但太政大臣已备置了琴笛等乐器。他道:“今日的寿庆典礼,可谓世间最为尽善的了广遂将乐器取出,诸人各择一种乐器,一并演奏起来。其中和琴是太政大臣当作第一名器而秘藏的,他本是这乐器的演奏高手,此日全心弹奏,其音之美妙,再无一人敢操奏此琴。源氏要右卫门督相木弹奏和琴,柏木固辞。因三公主之事,棺木内心尚未释然。但源氏再三强求,棺木只好从命。琴声美妙,听者无不动容,交口称赞:柏木琴艺,竟不逊于其父。能如此善承父业者,世所罕见!源于中国的乐器,各有操琴手法,学会还是容易,然这和琴初无定法,全靠自己领悟。譬如随手拨弦的“清弹”,便具各种乐器音调,真是妙不可言。后来太政大臣将琴弦放得极松,调子降得很低,弹出多种音响的曲调。忽地,柏未奏出十分明朗的调子,极是悦人神智。诸亲王想不到他的琴艺如此高妙绝伦,无不对他刮目相看。萤兵部卿亲王取来了七弦琴。这琴非比寻常,乃历代第一名器,本珍藏于直阳殿内。桐壶院晚年时,因爱女一品公主极擅此道,便赐与了她。太政大臣欲使源氏的四十寿宴锦上添花,特向一品公主借得此琴。源氏忆及此琴史迹,往事纷踏而至,不禁感慨万端。萤兵部卿亲王虽也因酒伤感,流泪不止,却还能察知源氏心情,遂将琴呈上。源氏此刻感怀万干,便接过琴来,弹了一支珍奇乐曲。这场管弦合奏十分精致,情趣盎然。末了唤来乐队至阶前演唱,歌声婉转化美,从吕调唱到律调,直至夜深。曲调逐渐柔美可爱了。催马乐《青柳》一曲唱得最为感人,连夜营也都为之动容倾听。歌罢,请人各领赏赐。那礼物精美异常,皆照私事规格设计。

    翌晨,尚傅玉望辞归。源氏赐赠礼品,对她说道:“我好像与世隔绝了,昏昏然不知老之将至。你今日来,令我猛醒风华正逝,来日无几,不由凄凉倍增。今后可得常常来此,看为父渐渐衰老。我为陈规所羁,未便随意前来探望,好生遗憾。”玉髦此行,让源氏忆及旧事,不禁悲喜交加。可匆匆小叙,随即分手,又令他意犹未尽,极为惋惜。玉望暗忖:太政大臣虽为亲父,却只有生育之恩,而义父源氏对她却是慈爱周至,日后岁月漫长,定可长蒙照抚,永世无虞。心中感激不已。

    二月中旬,六条院中迎来了尊贵的三公主。洞房设在西边小客厅内。第一、二厢屋与走廊,及侍女们的居室,都装饰得精致喜气。朱雀院仿女御入宫仪式。排场隆盛,送亲人多为王侯公卿。藤大纳言没能凭家臣身分当上夫婿,心中虽怨恼不已,却也来参加送亲。三公主的车子抵达六条院时,源氏出来迎接,并躬身扶三公主下车,这可是异乎常例之举。源氏虽蒙封赠,难照太上天皇,可他毕竟名为臣下,是故婚式并不完全雷同于皇上迎女御入宫,可也异于寻常的娶亲,这倒是一宗特别姻缘。婚后三日中,朱雀院与六条院双方各有酬答,皆珍贵高雅,极富风流。

    紫姬日日耳闻目睹又岂能心无所动?实际上,纵然娶的是三公主,紫姬也绝不会因此失宠。紫姬素来蒙受专宠。可如今新来个三公主,人既美艳年轻,身世又高责无比,自然深有威胁之感。但她隐忍于心,绝不形诸于外。当三公主人门时,她主动接近,招呼照应,料理甚是周全。原氏见她如此宽宏大量,方才放下心来,亦愈发爱她了。而三公主尚是初春少女,连胸乳都未长出,言行又极大真,完全还是个孩子。源氏忆起从前在此山初会紫姬时,她虽也是这般年纪,可已才气逼人,极有心劲了。这三公主却仍是孩童般天真幼稚。源氏思量这样也好,免得太过妒忌或者骄横了。可终究少了些意趣。

    婚后三日,源氏夜夜与三公主共枕。紫姬多年来何曾尝过独守空房的滋味,如今虽尽力忍受,还是孤寂不已。虽然心中希望源氏不要出门,但却格外殷勤地替源氏出门穿的衣服熏香。她强作沉静,脸上仍不免流露出怅然若失的神态,凄美之至,让人好生怜爱。源氏暗忖:“有此一人足矣!我怎能再娶一人呢?都因自身轻率浮荡,行事疏忽,以致落得如此局面。夕雾年纪虽轻,却对爱妻十分忠贞。所以朱雀院没相中他。”他思来想去,自知薄幸,不觉泪盈满眶,负疚地言道:“眼下方始新婚,不前去,于理难下,还望你答许。以后倘再负心于你,实乃颜面无光了。只是倘朱雀院知晓了,不知作何感想……”他前后为难,心绪钦乱,样子甚是痛苦。紫姬苦涩地笑,答道:“你自己心中都没有主见,叫我如何来决定?”源氏觉得此话暗讽于他,竟不胜羞愧,独自托腮枯坐,一话不发。紫姬便取过笔砚来,写道:

    “世变无常眼中事,全作千秋不变状。”另又写了些古歌。源氏取来观看,觉得虽非正派之作,却也合情合理,便回吟道:

    “死生绝断终由命,永不衰是你我情。”写毕,不便立刻离去。紫姬见此说道:“这不是让我难堪吗?”便催促他前去。源氏便穿了轻柔衫子,匆匆而去,留下~路芬芳衣香。紫姬浑身酸软,倚门目送。凄然地想:“这几年来,他年岁已长,收敛了许多,不再轻易眠花缩柳了,平安无事到了今日,谁知又发生这难以解说之事。世事如此变幻无定,今后真是难测啊!”

    紫姬表面上装着若无其事。可侍女们却窃窃私设道:“人世之事,可真没个准啊!我们这主人拥有如此多夫人,可没有一个不敬惮紫夫人的。如今来了个公主夫人,架子颇大。可我们紫夫人岂会善罢甘休?现在她隐忍着,以后料不定一件小事都会引出种种纷扰呢。”她们忧心不已。可紫夫人只管声色不露地和侍女们闲谈,直到深夜。她见众人纷纷如此猜疑,深恐有失体统,便阻止她们道:‘哦家公子虽有众多夫人,可让他称心决意的实在没有,是故常感不足。现今来了这人品极好的三公主,连我也童心萌动,颇想和她一块儿游戏玩乐呢!你们切不可胡猜乱说。倘是身份与我相同或是出身微贱之人争宠倒还有理可说。可三公主降低身份下嫁实是委屈了她。于此,我倒希望不要同我生疏才好。”中务君和中将等侍女听得此话,相互挤眼弄眉。似在说:“紫夫人可是个大度之人呢!”这几个侍女都是紫姬的心腹,是故对紫姬深表同情。其他夫人有为紫姬抱屈,有的还来信慰问。其中有道:“不知夫人作何想法。我等失宠之人,倒电安心…”紫姬却思忖:“她们如此估量我,本已徒增烦恼。世事无常,又何苦自残身心呢?”

    如此这般,已是深夜五鼓,紫姬从不曾熬夜至此,深恐众人诧异,便忙挪进内室,伏卧于床,然长久孤枕独宿,岂能入睡?昔日源氏流放须磨,经年阔别诸多情状便又浮现于脑际。她想:“那时公子滴戍,千里迢迢。我心系他的生死安危,哪顾得自身苦乐。我所悲伤的只是他的不幸。仅使那场离乱让我们都丢了性命,何有今日这等愁肠百结呢?”想法纷繁,聊以自慰。夜风忽地袭来,沁人心脾,凉意顿生,睡意全消,身体未敢稍动,生怕又引得诗文惊异。闻得鸡鸣传来,更觉悲凉。

    或许她夜夜如此焦躁吧!有~晚她的倩魂竞离身而去,来到了源氏的梦中。源氏惊醒,好不惧怕,不知紫姬出了何事,慌张不堪。待得鸡鸣,即刻起身,匆忙要回紫姬住处。三公主年幼,有乳母等睡在近旁服侍。源氏自个开了边门转身即走,慌得睡在三公主旁的乳母忙扶三公主坐起目送。天色尚未大明,雪光一片,模糊难辨。源氏走后,衣香犹目散漫室中。有人便吟“春夜何妨暗”之古歌。庭中残雪铺排,犹似毡毯。源氏来到西厅,一面低吟白居易“于城阴处犹残雪”之诗,一面伸手敲格子门。因长久夜出朝归,是故众侍女未曾提防,尽皆熟睡。许久方才开门纳入,源氏调侃道:“寒气逼人,实在太冷,我在门外守候如此久,身子都僵了呢!我老早归来,是担心你不耐孤袅,这总不算过失吧?”说毕,便伸手扯去紫姬垫身的衣服,慌得紫姬忙藏好儒湿衣袖,扮出和容悦色的情状来,但并不放肆。其姿态甚似雨后梨花,令源氏怦然心动。他终觉三公主虽高贵典雅,但仍不及紫夫人的清丽纯朴。

    源氏追思种种旧事,觉得紫姬举止得体,实天指责,然却总是不肯像以前那样开怀畅述,甚为遗恨。是日他整日在紫姬这里,只派人送得一信与三公主,信中说道:“今晨雪寒气袭体,身体不适,拟在此阐居之处稍事休养。勿念!”三公主的乳母看了信,回道:“当将此意禀告公主方敢定论。”然没复信。源氏深觉如此回复太失雅趣。他惟恐朱雀院闻知冷遇新人而心中不快,便欲常住那边,以掩人耳目,可又怎离得了紫姬?他暗忖:“此等两难之事,原也曾料到。唉,如何是好?”思虑及此烦恼甚多。紫姬也觉如此怠慢新人,恐有不妥,便私下过意不去。

    翌日源氏照例起身很迟。便写一信送与三公主。虽三公主少不更事,但源氏书写仍是十分讲究。诗道:

    “不为大雪隔归道,只因身为朝寒困。”便将信附于新折的梅条上,召来使者,吩咐道:“你将这信从西面走廊送过去。”他便身穿白色便服,临窗赏庭中雪景。一边捻弄手中多余的梅枝,一边细看那略略消融,但尚“等待友朋来”的残雪上降下的新雪。一只黄写此时忽地挂在红梅梢上婉转啼鸣,见此,源氏便吟“折得梅花香满袖”之歌。良久,方藏了梅枝,撩起帘子向外眺望。那姿态洒脱优美,犹如玉树临风,实难想象他是一个为人父且身居高位的重臣。他走进内室,将梅技送至紫姬鼻端,说道:“是花,就应有这种香气才好!倘樱花同时开放就太好了。”正闲话着,三公主的回信送来了。信纸红色,装帧华丽。源氏略显狼狈,暗道:“如此幼稚之笔,怎可出丑于紫姬面前?还是不让她看为妙。并非有意疏远,实为公主颜面着想。然若将信隐藏,紫姬岂不多心?”念及此,于是展开信纸一端,让紫姬观看。紫姬斜倚身子,眼梢窥见。诗道:

    “雪花迷入春风里,转瞬身融碧云中。”笔迹果然拙劣稚嫩。十四岁之人笔迹怎如此不雅?紫姬暗忖。但她佯装未见,默然不语。倘是别的女人之事,源氏一定早已私下在紫姬面前品头论足了。可三公主身份尊荣,那能妄加评说呢?他便抚慰紫姬道:“如此,你可放’动了吧?”

    为去三公主处,源氏今日特意里外修饰了一番。众侍女初次见他此身打扮,大加赞叹,很为自己有如此漂亮主人得意。几个年老的乳母说道:“不要太过欢愉!大人虽是漂亮,只怕后头闹出事来呢!”众侍女喜忧参半,很觉扫兴。三公主的房间一向世布置得富丽堂皇。然她毫无兴趣,时常身穿臃肿的服装,身材瘦削难见。她见了源氏仍像孩子一样,毫无羞涩,倒叫人怜爱。源氏暗想:“朱雀院虽无雄才大略,却极为擅长各方风雅之事。何以教出一个如此平庸不堪的公主呢?还说是他的掌上明珠呢!”他虽觉遗憾,却并不厌恶。三公主河源氏一向言听计从,凡她知道的无不率直相告。那天真烂漫之态,真叫人怜爱难舍。源氏想道:“如此毫无情趣的女子,我倘是少年,定当弃舍!但现在年长观念变,哪能找到出神入化的妙人儿呢?且将人优劣皆集于一身。在旁人眼里,三公主说不定还是个尽善尽美之人呢?”他想起和紫姬同床共抗多年,其诸多品性与三公主相比,要优越得多。因此对紫姬愈发情探意笃。纵使暂别一夜,或是一日不见,便有相隔三秋之感。如此钟情实乃奇怪。

    却说朱雀院定于本月挪居寺中,临别之时写了好几封诚恳的信给源氏。信中所述,尽皆关于三公主之事。说道:“吾弟不须顾忌我之感想。凡事但凭尊意。”这话虽屡屡提及,然公主到底年幼,他心中实难放心。又特地写一信给紫姬,言道:“小女年幼无知,托庇门下,务望夫人怜其幼稚,多加看顾。况且夫人与小女还有亲戚之谊呢。

    未绝凡心弃红尘,魔障阻隔入山道。爱女心切,直言不讳。唐突冒昧尚请原谅!”源氏也看了这信,对紫姬道:“写得如此可怜,你应写信告知你意。”说毕唤传女取出酒肴果撰来,款待信使。紫姬实在不知如何措词作复。但她以为不必过急答复,便感慨地写道:

    “难绝尘缘因有情,莫入空门断凡心。”写毕,犒赏使者一套女装和一件女子常礼服。朱雀院展阅来信悄然而叹:紫姬的书法文笔极尽优雅。那从小娇惯,幼稚无知的三公主如何能与才貌兼备的紫姬媲美?真是忧心忡忡啊!即将入山的朱雀院,可堪忧虑的的事情太多了。女御、更衣皆告别回娘家去,尚侍俄月夜已挪居到弘徽殿母后的旧居二条院中。这也是朱雀院的一块心病。尚侍欲随朱雀院一道火山,削发为尼。可朱雀院劝阻道:“此刻随我出家,似有意效仿,有失郑重,尘缘难免未绝。”

    源氏与尚待俄月夜曾有一段露水情缘。多年以来,源氏对她一直索系在心里。常思寻个机会见她一面,以慰衷情。可是二人身份高贵,不免顾虑重重。自出了那件轰动一时的须磨之事件,源氏的举动更为小心谨慎。然俄月夜现已闭居寂地,正欲出家传佛。源氏颇想得知她的近况,因此思念之心更胜昔日。他便时常借口写信与她,追述情怀。而俄月夜以为早过了追风逐月的年轻,是故不避嫌疑地回信于他。源氏看了她的笔迹,甚觉此人较过去更为深沉圆熟。他相思难忍,遂频频写信向俄月夜传女中纳言君,倾诉重重心事,此人先前曾拉拢二人。又召来曾作过和泉守的中纳言君的兄长。开言道:“我欲与她隔帘对诉,望你能议妥,我便一径前来。我现为身份所累,不便称扬此事,故须细密进行。想你也不会张扬出去,我亦便可放心。”

    陇月夜得知源氏想与她幽会,心想:“这又有何必要呢?这个薄情郎!昔日我尚且痛恨于他,而如今我正沉溺于离别上是的悲哀之中,又岂能与他追忆旧情呢?事情固然不会泄露,但‘心若问时’,叫我如何’已安?”前和泉守只得将此意禀复源氏。源氏暗忖:“从前轻浮无理之事,她尚不曾拒绝我呢!虽然她有和上星离别的哀伤,但她过去与我也是两情依依,现在却又装出清白女子模样来!须知‘艳名广播如飞鸟!’如今又岂能抹掉光前绊闻呢?”思虑至此,便下定决心亲去探访。事前对紫姬说道:“闻听二条院东院的常陆小姐久病。一向杂事缠身,至今尚未前去探望,甚是对她不住。欲昼间前往,恐不甚稳妥,故拟夜间悄然前往。”于是便细心打扮,妆饰讲究。紫姬见他今日这般模样,甚觉古怪。她约略猜到了几分。原来自从三公主人院后,她对待源氏,凡事皆与从前大相径庭。隔阂已生,是故只是装作不知。

    这日,他也不到三公主那里,只派人送信探问而已。整日在家中给农服黄香。夜幕下垂,黄昏迫近,便带领四、五人悄然离开宅邪,乘坐一辆竹席车,往二条院而去。到了宫邪,叫前和泉夺进去通报。俄月夜听得侍女传报源氏已经驾临,不由大惊,皱眉喷问:“不知这和泉守如何回禀他的?”传女劝道:‘躺是随便找借口打发了他,实在不合礼数。”便自作主张,将源氏让了进来。源氏传达了慰问来愈后,说道:“敢请尚待轻移莲驾,隔帘对诉可好?如今浮薄非礼之心早已消除殆尽,望放心可也。”他再三恳请。俄月夜推却不得,只得唉声叹气,膝行而出。源氏兴奋起来,心想:“她还是没变,仍和先前一样容易亲近。”二人虽由帘幕隔开,但因曾耳鬓厮磨,肌肤相亲,互相听得落座之后,各自不免嗟叹往昔。源氏的客座设于东厅厢房中,连通厢房的纸隔扇却严实地紧锁着。源氏恨恨道:“倒好像防少年份花贼似的!别来数年,往事仍历历在目。待我如此冷淡,未免太过无情了!”此时正值夜半,鸳鸯于池塘符藻间凄鸣不已,顿添悲凉。源氏见邪内阴暗冷清,人影疏稀,较昔日荣华大相径庭,不由感慨万端,流泪不止。并非模仿平钟,而是真的落泪。源氏已不再若浮躁少年,言语也甚为稳重。此时他却探手拉动纸隔扇,欲将其拉开。随即赋诗道:

    “久别又逢君,却似已疏隔。热泪沾襟下,难抑此心悲。”俄月夜答吟道:

    “难禁热泪下,犹如清水流。行程已断绝,岂能再相逢?”这答语意非所愿。然而她回想起那轰动一时的须磨往事,乃是为己而起。不由心软,觉得今日再见一面,亦是缘份,并不妨大碍。陇月夜本就心存怀念,近年虽见识了种种人情世故,也深海自己往日轻率,一直操守不移。然今夜幽会,勾起她埋葬心底的旧情,便觉昔日欢事近在眼前,而不能坚贞自守了。俄月夜仍如当年一般柔媚多情。她一面恐惧流泪,一面又贪恋欢情,前后为难,愁苦不迭。源氏见此种神情,觉得比新相知更添风韵。虽然天露曙色,仍欢情企结,不忍离去。黎明天空,晓霞绚丽,飞鸟成群,鸣声婉转。春花凋谢,枝头新绿。源氏想起:昔年内大臣兴办藤花宴,正是这初夏时令。当时情景,虽间隔数年,仍栩栩如生,实甚依恋。中纳言君斤了边门,准备送他回府。但源氏走到门口,又回转来,说道:“藤花如此美丽,是如何染成此等动人色彩的呢?我实难舍这花啊!”他徘徊不忍离去。其时旭日东升,源氏映于朝晖,容貌更为获丽,令人目眩。小纳言君已是多年不曾见他风彩,觉得他年纪越大,相貌越是俊美,世间罕有。她不由追思当年,想:“我家尚待跟了这位源氏大人,又有何妨呢?她虽入宫,毕竟不是女御或更衣,只是个外勤的尚待,何须与源氏大人分离。实乃已故的弘徽太后过分多心,才引起了那桩不幸的须磨之事,倡扬一时,使我家尚待受了哈污,担了轻优之恶名,也决绝了两人情缘,实甚可惜。”两人胸中千言万语,哪能尽情叙说?源氏因身份所羁,木得木顾及体统c而这邪内人多眼杂,自该谨慎小心些。日头渐高,心中木免生些惧虑。此时水子已到廊门下,随从人等轻声咳嗽催促。源氏召来随从,令他折来技藤花,赋诗道:

    “不悔沉沦终因汝,愿投爱海寻旧情。”他斜靠壁上,神清苦闷不堪。中纳言君看了甚觉可怜。俄月夜忆起昨夜之事,羞愧难当,心中懊丧万分。然又觉得此人好比花蕊,实在可爱。便答道:

    “爱海非真身莫投,不因空言复爱君。”这恰似少年初恋,源氏自己也甚觉荒唐。但也许是周遭无人吧?他又与她订了密约,说了许多情话,方才离去。昔年源氏对俄月夜用情甚深,却时日末久便给生生抛开。是以今日重逢,其情怀赂线,亦在清理之中!

    源氏回到六条院,偷偷进了房间。紫姬起身迎候,看见他一副春睡未足的模样,心早已明白,面上却声色不露。这使源氏难受得更胜于挨骂。他不懂紫姬何以如此冷淡,对她的情愁却更甚往日。他向她发誓永不变心。此次与俄月夜重续旧情之事,丝毫未露。但昔日之事,紫姬了若指掌,故只得搪塞:“昨夜隔了纸门与尚待谈话,未能尽言。他日还拟重晤,只是得潜踪暗去,以免招人非议。”紫姬笑道:“你真比少年郎还风流哩!可我独自抱枕而眠,好生痛苦!”言毕,泪水终于淌了下来。其泪染珠睫之状格外惹人爱怜。源氏道:“见你这般模样,我心里也很难受啊!我若是错了,你拧我,骂我,皆无不可。但我何曾教你凡事闭锁心里呢?你也真固执啊!”他就极尽言辞地劝慰她。结果关于昨夜之事竟自和盘托出。源氏不立刻去见三公主,却呆在这里安慰紫姬。三公主本人倒不介意,乳母猪人却颇有怨言。倘三公主也嫉恨起来,源氏就得添苦恼了。现在三公主还未解风月,源氏便视她一个美丽可爱的玩偶。

    住在桐壶院的那位明石女御,亦即皇太子妃明石小女公子。人宫以来,一直未曾归省。皇太子对她恩宠有加,总舍不得她乞假还家。她素来在家自由玩耍惯了,如今幽闭于宫神,童稚之心极遭苦闷折磨。入夏,明石女御资体欠安,但皇太子仍不肯即刻放之回去。既身体不适,想必有喜了。她刚年方十二,众人甚是担心,费了许多周折,才蒙思准,回二条院休养。她的居室位于三公主所居正厅的东面。她的生母明石姬形影木离地陪她,自由出入宫端禁地。这也是前生造福。紫姬要去探望明石女御,并顺便去会会三公主,对源氏说道:“令其打开界门,让我去望望三公主吧!我早欲探访她,一直苦于不得良机。现在见见面,以后才好自由来往。”源氏笑道:“此言正合我意。三公主尚年幼无知,正好你可多多教导她,帮助她长进。”紫姬对三公主还在其次,倒是和明石女御的母亲,即那位绝世佳人明石姬晤面,更甚紧要。遂郑重其事地梳洗打扮,直至亮丽无比。

    源氏到三公主房中,对她道:“薄暮时分,紫夫人要来探望明石女御,顺便看望你,和你叙叙话,大家亲近些。她脾气随和,也是小孩子性格,和你做做游戏倒挺匹配的。你应该与她谈谈。”三公主不紧不慢地答道:“挺羞涩的,叫人讲些什么呢?”源氏说:“应对之事,视情形而定,到时自然想得出来。只要坦率亲近,不故意冷落她即可。”如此详细地教导了许久。源氏极欲紫姬和三公主亲善相处,却又忧虑紫姬会看出三公主的幼稚无知,面子上过不去,让大家都扫兴。紫姬已决意探访三公主,并为此准备,心里暗忖:“在六条院内,那些夫人们无一可与我比肩。惟我幼年不幸,由源氏君领养之事,有失体面罢了。”她恍恍地熔,自怜自爱,写字消遣时,笔下古歌尽皆弃妇怨女之词。她自家也很诧异:“由此思之,我命定不幸了。”近日源氏见了三公主与明石女的美貌,现在到了紫姬房中,觉得眼前的紫姬,也看不出有何独特之处。这大约是天天在一起看惯了的缘故吧!然而六条院中,毕竟还是她为群芳之主!这可真是奇迹。她气质高雅,浑身绝无假疵。相貌闭月羞花,姿态妇静之极,加之种种熏香的作用,遂形成这超凡脱俗无以复加的美丽了。她的美貌是与日俱增,同年共长的人,叫人永远觉得清新,而不会有厌腻之感。源氏甚为奇怪:何以如此之美呢?紫姬见源氏人内,忙将字纸藏于砚台底下,却被源氏寻到,细细玩来。其书法虽不高妙,却不乏秀雅。上面有一诗:

    “红叶点点出绿树,衰秋日渐怪我身。”源氏便在其旁添写一诗作答:

    “松柏终究不改色,缘何获花落秋境?”紫姬心中的怨意,得机便会流露出来。但她极力自制,不露声色。源氏甚为叹服。难得今夜闲暇,他便抛却顾忌,悄悄溜出去与俄月夜幽会,他深知此事行之不得,但不管如何抑制,终是徒劳。

    明石女御对义母紫姬的亲呢信赖,胜过生母明石姬,紫姬也百般疼爱这个出落得十分美丽的义女。紫姬和明石女御亲切地叙谈一会,便走出界门,与三公主相会去了。三公主那一派天真的孩子气,使她心下大感安慰,便以母亲的口吻与她会谈彼此的血缘关系,又唤来乳母中纳言,对她说道:“请恕我冒昧。论血统,我和三公主还是姑表姐妹呢!可惜至今才有机会见面。你们可要常去看望我。”中纳言道:“我家公主幼年丧母,上皇新近又遁入空门,孤苦无依,也没人怜爱。今夫人如此厚爱,真乃天降祥福。出家的上皇亦有此愿:希望夫人真诚相爱,多多关照这幼稚无知的公主。她自己也甚依恋夫人。”紫姬说道:“上皇赐书以来,常思竭力效劳公主。只恨我才德疏浅,辜负厚望,惭愧之至!”她再无顾念,象对小妹一般,就三公主喜好的话题,诸如欣赏图画,游戏玩乐等与她闲聊,二人都如小孩般兴致勃勃。三公主觉得诚如源氏所言,夫人亦稚气尚存,她那无邪心更依恋她了。此后,二人书信不断,凡有趣的游戏,总是共同赏玩。曾有人断言,三公主进六条院后,源氏必将移情新人,抛却旧人。谁料及三公主人居后,紫姬所受宠爱,更甚先前。世人仍欲闲言碎语,却因两人相处和谐,而自然消失了。源氏家声誉也得以保全。

    十月里,紫夫人为源氏举办药师佛供养以为寿庆。地点设在嗟峨野的佛堂里。因事前源氏特意劝她不可大事铺张,是故所有布置全是私下准备的。然而也作得够像样的。佛像,经盒和包经卷的竹费都精美得教人几欲误将这佛堂当作西天极乐世界了。所诵经卷为《最胜王经》、《金刚般若经》和《寿命经》,规模浩大。这峻峨野的秋景甚美,况且闻知佛堂也颇为精致,因此满朝公卿都来参与祈祷。一路上车马络绎不绝,红叶照眼。请大人全都致送了许多精美物品,布施给诵经僧众。

    斋期到十月二十三日圆满结束。于是大办贺宴。紫夫人虑及六条院人口密集,余地无多,故将寿筵设在她的私邱二条院中。她亲自督理一应主要事务。诸夫人主动前来,听从紫夫人差遣。将传女房间全都腾空,精心布置了,用作殿上人,诸大夫等人的飨宴之地。作为客堂的正殿照例装饰得金碧辉煌。寿星的座位是设嵌螺钢的精美椅子。主屋西面设得一间储藏室,内有十二个衣架,挂满各类服装及被褥等物,外罩紫色线绸。源氏面前的两张桌子,覆着中国经罗桌毯,色彩层次分明,艳美无比。装插头花的台,用的是雕花沉香木的台足。插头花中有牺于白银枝上的黄金鸟,创意机巧。乃明石夫人的杰作,明石女御以作寿礼。紫夫人的父亲式部卿亲王赠的四折屏风,摆放在寿翁座位后面、照例绘的是四季山水,泉水与瀑布都绘得异常新颖别致。北面靠壁摆了两个柜子,内盛种种装饰品。南厢设的皆是王公大臣的座位,左右大臣,式部卿亲王及以下诸人,并无或缺。舞台两侧张着大幕,以供乐人休息之用。东西两边设得屯食八十客,又有盛犒赏品的四十个中国式礼柜。

    至宋时,乐队来了,乃奏《万岁乐人》《皇席》等舞曲。薄暮时分,奏出高丽笛曲,表演《落蹲》舞。这可是难得的舞乐。是故曲将终时,中纳言夕雾和卫门督亦步入舞场,一曲终了,又重展新姿片时,方隐入红叶林中。那临去的面影,让观者颇感意兴未尽。许多在座客人不由回忆起多年前举办红叶贺时源氏公子与头中将共舞《青海波》的情景。两人的容姿、威望与情性皆酷肖其父,年纪亦与其父当年相仿。这两代父子,前后起袖共舞,何其相似!于是各人叹服:两代挚友,翩跄荣贵,想必前辈荫福也。主人源氏忆及无限往事,也慨叹不已。天色将募,乐队要退场了。紫夫人的家臣长官走到盛犒赏品的中国柜前,取出种种物品,—一犒赏乐人。众乐人肩所得白绸,绕假山,绿湖堤,顺次退出,远望一片银白,真叫人疑为催马乐中所歌的千龄鹤的羽衣。

    乐队既退,堂上始开管弦之会,亦是极富情趣。皇太子处负责备办琴瑟之类。朱雀院所传的琴声琵琶,冷泉帝所赐的筝,其音色都已闻惯。这些乐器很难合奏一次。每每闻得,都勾起对先前宫中光景的回忆。源氏想:“已为尼僧的藤壶母后倘还在世而举行四十,我必当首先主办。可惜她在世时,我竟未尽得一点心意。”每念及此,总觉怅憾。冷泉帝每每念及母后之早逝,也倍感世象无常,人生乏味。他想对这位六条院主人,敬之以父子之礼。但这些事怎好公开奉行?是以寝食难安。今年源氏四十大寿,他也想驾赴六条院贺寿,但源氏深恐招致流言,屡屡谏驾,冷泉帝终不得一申其意耳。

    过了十二月二十,秋好皇后归省六条院。她欲在年终再为义父祝寿。她特请奈良七大寺僧众来诵经,布施了四千缎;请得京都近四十寺的僧众诵经,布施四百匹绸绢。她欲借机表达对源氏养育之思的至诚报答。又念及倘父亲尚未谢世,必也要尽力致谢。故她又兼怀代父母祝寿之意。然而源氏曾坚决辞谢了朝廷的祝寿,故秋好皇后不便铺排,只得删对许多既定计划。源氏道:“我遍寻前例,凡四十而庆寿者,皆夭寿之人。故此次切勿太过铺张,闹得沸沸扬扬。倘我真有五十之分,到时再沸扬一番,与我祝寿吧!”但秋好皇后仍效朝廷之仪,排场盛大。

    寿宴在秋好皇后所居西南院中举行。室中装饰豪华辉煌,诸事与月前紫夫人祝寿时大致相若。依正月初二宫中“大飨”之法赏赐官员。用女子衣装赏赐诸亲王;用一套白色女用常服赏赐未任参议的四位官员。五位大夫、及普通殿上人,此外还各赐缠腰绸绢。其中皇后为源氏特制了精美的装束,内中玉带与宝剑乃皇后的父亲前皇太子之遗物。睹物思人,又添感慨。仪式集中了绝世无双之名物,实乃盛况空前。

    冷泉帝既已决心为源氏祝寿,自不甘罢休。便嘱托中纳言夕雾出面操办。此际恰逢右大将因病辞职,冷泉帝为使寿宴锦上添花,逮然摆升夕雾为右大将。源氏闻报甚为欣悦,但仍谦逊道:“如此速升,实乃万分荣幸,惟为时过早。”夕雾将寿宴置于其继母花鼓里所居东北院中。虽为家实但仍奉旨行事,是以极为隆重。各种飨宴,皆由宫中内藏家与谷仓院负责筹办。头中将负责筹备屯食、遵御意,仿宫中式样而作。参加寿筵的有五位亲王、左右大臣、二位大纳言、三位中纳言、五位参议,殿上另有众多冷泉帝,皇太子及朱雀院身侧之人。冷泉帝降旨,由太政大臣采置源氏的座位及用品。太政大臣亦奉旨参加庆典。源氏毕恭毕敬地就座受贺。太政大臣之位正对着正屋中源氏之位。此位太政大臣容貌隽秀端庄,身材高大魁伟,风华正茂,好一副富贵之相!主人源氏则总不改昔年翩翩公子之态。四壁屏风是淡紫色中国绿缎。上有皇上御笔墨画,美不胜收。墨色华彩逼人,较之美丽的彩色春秋风景画,则别具情趣,颇有天渊之别。既为皇上御笔,自然尤觉珍贵。盛装饰物所用柜子、弦乐器、管乐器等,皆出自宫中。

    夕雾新罹右大将之职,威降势盛远盛昔日。故今日的仪式自是隆重非凡。冷泉帝所赐四十匹御马,早有左右马家及六卫府官人依次牵来,列于庭前。其时天色将晚,乐人照例表演《万岁乐人《贺皇恩》等舞乐。但仅为走走形式。旋即舞罢,管弦之会便即开幕。因太政大臣亲身参与,众人无不竭力献技,合奏更为出色。琵琶依例是萤兵部卿亲王弹奏,其人所擅甚博,实属罕见之才。源氏弹奏七弦琴,太政大臣弹奏和琴。源氏久违太政大臣之和琴妙音,今日重闻,更觉优美之极,振人心弦。故他也大展身手,倾技以施。两人合奏之乐音,优美绝伦。弹毕,两人共叙往事,又说到当今光景:亲戚之谊愈深,友爱之情更浓,凡事皆坦言商讨。二人言语投机,心景愉恰,杯盛之间,逸兴泉涌,至醉后,忽徒生感伤,泣下不止。

    源氏赠送太政大臣优良和琴一张,太政大臣所喜好的高丽笛一支,另有一只紫檀箱,内装多种中国书籍与日本草书假名书本。在人马家官人所奏雄壮的高丽乐声中,源氏令拜受了御马。右大将夕雾分发了犒赏六卫府官人的物品。因源氏一向尚简,此次凡规模盛大者皆予以删除。但冷泉帝、皇太子、朱雀院、秋好是后请人,情谊甚厚,身分又高贵,故这寿筵仍极为体面。推美中不足者,源氏膝下仅有夕雾一子,稍嫌寥落。但夕雾之才华,声威及人品皆罕有其匹,源氏心中也略感安慰。回思其生母葵夫人与秋好皇后之母六条妃子曾积怨甚深,凡事计较,但两人的后代如今均甚尊贵,可见世事莫测。是日,呈奉源氏的服装等物,皆由花散里监制;犒赏及其他事务,则由三条院云居雁夫人筹办。花散里夫人尚不参予六条院中各种逢节盛会,甚至私家寻常乐事都只当与己无关,听听罢了。故无论何种盛会,她总目认不够资格扮演重要角色,但因她与右大将的母子之缘,故而今之寿宴,也颇受重视。

    冬去春来,新年伊始。明石女御产期临近,放自朔日始,便诵经祈祷。举办过法事的寺庙,不可胜数。源氏因曾见葵夫人难产而死,放心有余悸。紫夫人未曾生产,虽为憾事,且落得如今寂寥清冷,但反言之,亦未尝不为一大幸事。且明石女御年龄甚小,能否平安生产,委实令人担心。到了二月,明石女御气色不佳,身体极为痛苦。众人惶恐不安,十分担心。阴阳师道:“移居别处或为上策。”然若移出六条院去,距离遥远,照顾不便,又令人很不放心。最终,移居至明石夫人所居西北院厢房中。此处有两大间厢房,被走廊环绕。即刻于此处修筑法坛,聘请众多得道高僧前来,大声念经祈祷。其母明石夫人想到此事安危与自己命运好否休戚相关,心中亦不胜焦灼。

    那出家为尼的外祖母,如今年事已高。她能见到这身居女御的外孙女,恍若身在梦境。便即前去亲近她。明石夫人长年于宫中陪侍女御.并未将身世俱合于她。可这老尼乐不可支,一到她身旁,便淌着泪,用微微发颤的声音为她讲述昔日旧事。女御初觉她甚为奇怪,不觉生厌,只是盯了她看。继而记起她原有一个外祖母,便权且听她讲。后终与她亲善了。老尼姑便将女御诞生时的情形及源氏滴居明石浦之事—一讲给她听,又道:“主君将离明石浦返京时,我等皆叹惋伤怀,以为宿缘已尽,今生不得复见了。孰知贵女降生,改变了我等命运。真乃洪福托天啊!”讲到此处,眼泪已簌簌而下。明石女御心想:“此等旧事实在令人感慨。若非外祖母告知,我恐永难知自己身世了。”不禁也暖泣起来。继而又想:“如此看来,似我这等身分之人,本不应居高位。全赖紫夫人抚育,外人方未敢小视我。我素来以为自身高责非凡,平日于宫中趾高气扬,盛气凌人,恐世人皆于背地里咒骂我吧?”此时她方知自己身世。她生母身份卑微,她原已知晓,但对自己身世,及如此偏远的穷乡山野,一向不知。许是太娇惯,不谐世事之故吧?

    老尼姑又告诉她:“外祖父明石道人如今已同仙人,过着闲逸绝尘的生活。她甚觉可怜,思虑万千,烦乱不堪。长吁短叹时,明石夫人进来了。此日举办法会,各处法僧云集,院内喧嚣纷捷。女御身边侍女不多,仅老尼姑侍于身侧,神色喜悦颇为自得。明石夫人见道z“哎呀!这成何体统?你理应躲于屏风之后。风大,常吹起帘子,外人从糖隙里一望便见。似医师般守于身侧,倘叫人看见,岂不笑话于你。”老尼姑神气地侍坐于旁,自许样子并不难看。加之年事已高,耳聋重听,见女儿与她说话,侧头问道:“啊,何事?”老尼姑年龄实不甚高,不过六十五、六岁。穿着整洁素雅,气节亦颇高。不过此际泪水盈眶,眼皮浮肿,样子略显怪诞。明石夫人度其正为女御道前尘往事,心中不免发慌,便道:“你在胡说什么?竟将往事说得如此光怪陆离?竟若做梦一般。”她含笑凝视女御,但见她清秀妇熟,娇柔可爱。只是似有心事,比平日沉静许多。明石夫人从不将之当女儿看,而觉其为可敬贵人。她生怕老尼将辛酸往事向女御—一道出,使她心情烦乱。她本想在女儿当了皇后后,方将往事叙说与她。如若此刻告之,纵然不令她伤感沮丧,也会令她扫兴之极。

    法事完毕,众憎皆退。明石夫人端过一盘水果,对女御道:“吃些水果吧/她想借此替她排解忧闷。老尼姑呆望着女御,更觉她姿态优雅,容貌端庄,可爱无比,不自禁掉下泪来。她微张着嘴。呆楞怪异,内心喜悦,却眼角噙泪,一脸哭相。明石夫人觉其样甚为难看,便使眼示意,然老尼姑不以为意,吟诗曰:

    “老尼偶然入仙室,喜泪难禁且莫怪。即或在古代,也不会怪罪我辈老人。”明石女御乃砚套取纸,书道:

    “老尼可否作向导,寻访草庵至天涯。”明石夫人看罢,忍禁不住,泣声吟道:

    “辞别尘世居明石,亦念子孙望京华。此诗尚可排忧解愁。明石女御昔年泣别祖父明行道人,离明石浦来京都诸情景,她现在已全然不知。心中甚觉遗憾。

    三月初十后,明石女御平安分娩。此前,众人认为此乃凶多吉少之大难,不胜担忧。怎却分娩如此顺利,况又生下一位皇子,委实欢欣之极。源氏悬心亦放。女御如今所居卧室,隐于正屋之后,很接近其他房室。消息传出,各处络绎前来恭贺,排场盛大无比,贺礼也很贵重。这在老尼姑眼里胜是“天宫”!但这居处颇显狭窄简陋,礼品甚多,拥挤不堪。于是准备移至东南院紫夫人曾住之屋。紫夫人闻喜也来相贺。但见女御淡妆素衣,怀抱皇子,严然母亲一样,煞是可爱。没有生育之验也难睹生育之事,故紫夫人此番见之,甚觉新奇可爱。初生儿娇弱无比,故紫夫人朝夕照护,甚为仔细周到。亲外婆明石夫人见紫夫人极为喜爱皇子,便一切让其作主,自己专传汤沐之事。司理汤沐之宫女典诗,自来助明石夫人。有关夫人身世详情,内待亦略有所闻。倘若其品德稍有破绽,女御定然有失颜面。但明石夫人雍容典雅,气度非凡。典诗不觉对之极为谦恭。此番祝贺极盛,与往昔无二,无须赘述。

    产后六日,明石女御由西北院移居东南院。七日夜,冷泉帝也贺仪胡赐。朱雀院出家已久,未能躬身探视,乃命头并,取出皇室诸种珍宝赐赠女御,稿赏衣物均由秋好皇后安排,其礼隆厚胜于朝廷。次者请亲王、大臣,均按皇家规格办事,力求完美。一向简约的源氏也为此事大办贺仪,盛况空前。其精心设计之雅致意趣,颇为后世所师。

    平素源氏极宠这皇子。这日源氏抱着小皇子,远道:“夕雾从不携子见我,我当了爷爷,尚未见过孙子。这下可好,有此可爱外孙逗弄。”他疼爱这小皇子,理所当然。小皇子似春笋一般长势甚快。乳母暂不用新人,惟从原有侍女中择优任用。明石夫人性活高雅,为人谦逊大方,从不小视他人,人皆称之。紫夫人与明石夫人曾有小隙,而今托小星子之福,两人不再相轻,变得亲呢起来。紫夫人性喜小孩,乃亲为小皇子制作“天儿”④并朝夕照护,极为细致,颇见其爱子之心。那老尼姑甚念此小外曾孙,奈何每次只能匆匆相见,故每次别后念之甚苦,几乎要其性命。

    明石道人虽不问世事,然闻知女御诞生小皇子之喜讯,极为兴奋,谓诸弟子:“今我可潜心修道,往生净土厂于是准备入山,将住宅改为寺院,周围田地器物皆捐作寺产。此播磨国有一郡,内有深山,罕无人迹。数年前,明石道人便选中此山,购之以备晚年隐居之用。只因尘世未绝,一直闲置。如今喜得外孙,尘世之间,无甚牵挂,便欲遁迹深山,勤心事佛。近年来因无甚事由,久未入京与老尼姑面晤,令偶通三言两语,相互问讯。然今将永离红尘,故修长信一封,送与明石夫人,聊以述怀:“近年来,我与你同居一世,然我自觉已非此世中人。且我素悉汉族经典,不熟假名书信,读之颇为费神,必将怠慢,实无神益。故无殊事,不与你等通问。今悉:外孙女已入宫为太子妃,且已得一小皇子。闻之颇为欣慰。此事自有缘由,待我告你:‘我本为山野粗民,拙陋不足以复恋尘世极乐。然六根多年未净,每诵经念佛之际必先为祈祷,次析自己往生极乐之事。你诞生之年的二月中,我曾夜梦我右手托须弥山,日月升自山之左右,万道霞光,普照世间。我则隐身山阴,不受日月光辉。尔后,我将此山浮于海面,并驾一小舟逐波西去。’梦后暗自冥思:不曾想我这卑微之身将有发迹之兆。然如何能蒙此大幸呢?恰于此时逢你诞生。我查经阅典,确信梦之先兆说。因而不顾家世低贱,蝉精竭虑教养你。又念能力不足,此梦难圆,便辞京都,归返故里。自任播磨国守之后,立誓不复入京,于此了结余生。但因梦想不死,曾对佛像窃许数桩祈愿。今夙愿已了,你亦洪福齐天。将来外孙女做国母、宏愿圆满之机,你定要赴诸寺还愿。我深信此梦,今此愿既了,则我往生极乐世界时,亦必身列九品中的上品上生⑤而今我只待菩萨来接。其间,我将于‘水草幽趣多’之深山中勤心礼佛,直至老去。正可谓:

    曙光微露天欲晓,方得今情验旧梦。”又注明月日,外附数言:“你等不必悉我寿终之日,披麻戴孝,一应免之。你只须自视为神佛化身,为我多积功德即可。享福之日,莫忘后世之事!若能了往生净土之愿,则于彼岸必能重聚。”又将于住吉大寺所陈愿文装入一沉香大木箱,封好随函送来。

    致老尼姑之信并无他事。但说:“我定于此月十四日离庵人山,将此老朽之身施于能狼。但望你长命于世,以遂夙愿。你我当在彼岸再会罢!”老尼姑看罢信,便向使僧探问详情。僧人答曰。“师父写信后三日,便隐于深山罕无人迹处。贫俗等虽欲相送,担刚至山麓,即被遣回。只一增二童相随。师父往日弃家学道,我多谓之极悲。岂知此次更甚!师父近来礼佛之余,或弹琴,或奏琵琶。此次临行,奏此二乐器佛前辞别,并将之捐与佛堂。其他请器,多捐赠寺院。余者分赠平素亲近弟子六十余人,算作遗赠。剩者皆运至京都,以派尊处使用。师父弃我而去,隐遁深山云雾间,誓无反顾。雁过陈迹,颇叫人伤感。”此增乃明石道人自京都带回,自幼护养成人,今已为老法师。此次明石道人归隐世外,他不胜凄凉。即便是释迎牟尼佛诸弟子中圣者,虽信怫涅后常住隐灵骛山,但当“薪尽火灭”o之际,仍不胜沉痛。故老尼姑闻知,如生离死别般悲伤不已。

    此时明石夫人陪女御住于东南院。老尼姑遣人告之明石浦来信之事。明石夫人如今地位显赫,非有要事,难与老尼姑互通问讯。今闻亦悲,极为忧虑,即私来北院。一进室内,便见老尼姑神情萎颓凄凉。忙走近灯前,捧阅来信,泪流不止。此事于他人,推小事而已。然明石夫人,思恋父女情深,今慈父永别,不胜悲伤。她含泪阅毕父亲信中所说梦事,暗喜自己前程在望。她想:“照此来说,那年父亲一意孤行,强将我嫁与身份不相称之人,乃凭据此梦,远怀高举之态啊!”此时她才悟得父亲当年苦心。老尼姑疑虑颇久,方对她道:“我托你洪福,能坐享富贵。门庭生辉,实幸运之至。然我之悲状,亦数倍于常人。我虽非出身名门,但舍弃京都旧居而流浪荒浦,已觉苦比常人。我与汝父幸逢此世,却异地而居,夫妇相隔。但我并不在意,惟愿他日同生极乐,再续来世之缘。孰料蛰居多年,你重归往日背弃之京都。眼见你等荣华富贵,甚为欣慰。然念乡之情,时袭心头。今生与汝父就此永诀,真乃憾事。汝父未出家时,性本殊于常人,常看破红尘!但我与之青梅竹马,情深意笃,难分彼此。何以相君甚近,今却忽成永别?”她动情倾诉,悲拗欲绝。明石夫人也甚伤心,哭道:“我本微不足道之身,蒙上天赐我渲赫,资比他人。可今生与父永别,实乃我余生之恨!我近来所为,莫不以亲心为念。今老父隐遁山林,一旦天年殆尽,我这苦心岂不无处可表?”是夜母女共道哀情,直至破晓。明石夫人道:“六条院君今日老见我不在东南院,定然怪我不检点。我本无所顾虑,然怕伤及女御颜面,故行动不敢自专。”便急于晓前回去。老尼姑忽道:‘叫、皇子近况如何?我甚想他呢。”说着又自垂泪。夫人答:“不久你终会见到。女御很是亲近你,常谈及你呢!主君也时常提及作,他曾说:‘恕我不祥。若换得朝代,小皇子做皇太子时,老尼姑尚长生于世才好。’恐他窃有筹措吧!”老尼姑听毕含泪笑道:“哎哟,如此说来,我命还真大幸!”明石夫人遂携道人文件箱而归。

    皇太子多次催促明石女御回宫。紫夫人道:“他本宠你,今且平添一喜,叫他如何不念你?”便暗中为小皇子母子入宫打点。明石女御鉴于回宫后难以乞假省亲,颇想在家多呆些时日。她年纪尚小,此番生产又颇费周折,故姿容消瘦,不胜单薄。明石夫人等甚忧之,便道:“在家多调理几日,待康复后再入宫吧!”源氏道:“如此模样,皇太子见了定会更可怜她吧厂紫夫人一行各自归去。傍晚人少时,明石夫人至女御房中,告之文件箱之事。又道:“我本算计在你做皇后之前,将木箱代为藏管,暂勿让你知晓。可沧海桑田,人生无常,天命难料。倘若在你心愿未遂之际,我便天命消尽。按我身份地位,必不能与你诀别。故我终觉此法不妥。倒不如趁我尚活人世之时将这琐事告之于你。此信文字晦涩,难以阅读,但也一并给你。祈愿文你可置于近便柜中,便时务必一读。其中所许之愿,将来务必酬还。此事切不可泄于远人。你前程业已无虑,故我拟遁世为尼。近来此心更甚,以致诸事无心。紫夫人之恩惠,你要铭记。她对你关爱周至,愿她福寿齐天,大幸于我。你本该由我抚育,然因出身卑微,只得处处谦抑,将你让之于她。先前我总轻她仅世间平常义母而已,却不曾料到她竟如此诚心待你。这下我亦可放心。”明石女御含泪听其讲了许久,态度恭敬在礼。明石道人之信,词句呆板深奥,陆奥纸约五六负厚实。纸甚陈旧,颜色发黄,但熏香甚浓。明石文御读时感动甚深,泪水沾湿长垂的额发,模样可爱无比。

    源氏此时恰在三公主处。他顿开界门,走入明石女御房中。明石夫人不及将文件箱藏妥,便稍拉帷屏以掩之,自己也躲于帷屏后。源氏问:“小皇子醒否?我一刻不见,便念之甚切。”明石女御默怨。明石夫人于屏后答曰:“小皇子为紫夫人抱去。”源氏道:“这成何话!小皇于朝夕被她抱于怀中,片刻不离手。为何让她独占小皇子?她该来此探视才对。”明石夫人答道:“哎呀,这话实在无情!即便是皇女,由她抚育亦无不放心之处,何况皇子。固然娇贵之极,但在那边有甚不放心呢?虽是戏言,也不可如此冷酷苛刻呀!”源氏笑道:“那么,由你们作主,我就一切不管吧!你们大家都排挤我,对我说话神气十足,好生可笑。而令你倒躲于屏后责怪于我!”道毕,拉开帷屏,但见明石夫人身靠中柱,姿容甚佳,颇叫人心动。那大木箱,尚未藏妥,突现眼前,甚是显眼。源氏问道:“此乃何箱?是情人所寄吧?”明石夫人道:“咳,委实讨厌!自己变了个风流少年,就如此拿人取笑。”随即嘴角露笑,却掩不住满腹心事。源氏甚觉迷惑,欲解其意。明石夫人无奈道:“家父所寄,里面所装乃父亲私下祈祷时所诵经卷及未了之愿。他吩咐倘有机会,可与你看。然今不逢时,故免其观。”一语勾起源氏对明石道人那可怜模样的回忆,便道:“道人修行之功,想必不浅。他甚长寿,数年潜心修佛,驱除不少孽障。位尊识博之人,世间不少,然习染红尘浊虑,甚为深固,故虽明达慧贤,甚为有限,岂可与此道人之高洁相较?其佛道颇深,且为人机智风趣。不作俗俗之超脱尘世状,然内心明静恬淡,直彼净土。如今心无羁绊,更可全心事佛往生极乐。倘若我能任性自如,定会前往探之。”明石夫人道:“据传他已通往禽兽不入的深山古地,无迹可寻。”源氏道:“然则此为其遗言乎?有无其他音讯?师姑老太想必极为悲伤吧!须知夫妻之情,比之父女之谊,更为深厚呵。”不觉泪水浪汹。随即又道:“我年深渐知人情,念及道人风骨,便觉思慕切切。况师姑太太与之结发情深,如此生离实乃死别,当如何伤心啊!”

    明石姬觉时机已到,暗忖:“老将彼梦告之于他,或能感其怀。”便答:“父书笔迹古怪,如目梵文。然其中颇有可看之处,尊请下视。昔年我辞家赴京,窃以为能绝尘缘。未料相思之情,仍时时袭上心头,至今日盛!”言毕,嘤嘤啜泣,煞是楚楚撩人。源氏接过信一看,道:‘油信现之,道人身体极为清爽,尚无衰相呢!无论笔迹或其他,足见其修养殊异,惟处世之道,心尚不足。世人皆言:‘此人先祖曾弹智踢足,效命朝廷。奈何行事外误,落得子孙窘迫,人了不盛。’然今就女子来看,业已显贵无比,决非后继无人。盖道人数年勤修佛道之善报吧广他含泪览信,看到记梦之处,暗忖:“人皆怪明石道人行为乖僻,狂妄自尊。我亦觉其当年托我一事,实偶然唐突之极。直至后来小皇子诞生,方知彼此宿缘甚深。然我不信难料之将来。如今看过信,方知其强嫁女儿于我,全凭此梦。盖我昔年蒙冤滴戍,沉沦天涯,也为这小女公子之故。却不知道人心中有何祈愿?”他甚想一览愿文,便在心中虔诚膜拜,捧读愿文。又对女御道:“除却这个,我也有东西示你,且有话告你。”乘便又道:“如今你已知悉此事前后,但你切不可自此轻视紫夫人之深恩。骨肉之爱,本是天理;然毫无血亲之人顾爱,即或一句善言,也极为珍贵。况你生母日日勤待你时,她对你之亲爱照抚依旧周到备至,实乃心善仁慈之人。关于继母,自古有言:“继母养儿表面亲。”此话看似圣明,实则不然。即便有养母怀恶继子,但若继子不较其恶,孝若生母,则养母自会感动悔悟,真心自羞,自念虐待继子,不合天理,便会心生悔改。除却累世冤家,即便两相有隙,若~人诚心以待,对方自会悔悟;此例极多。木然,若为些许小事而强横苛刻,百般挑剔;绝无亲善之色,拒人如恶煞,这便冤仇相继,难以和释。我阅历尚浅,然察人心各异,性情气度,各有所长,皆有可取之处。但倘要找一终身伴侣,郑重起来,则极为艰难。真正淑女,谁有紫夫人。其善良宽容毫不糊涂,足可信赖。”他如此美言紫夫人,足见其他诸夫人在其心中位置。他又低声告明石夫人道:“你颇懂事理,愿你与紫夫人和睦同心,共护这女御”。明石夫人道:“此事不必多说。紫夫人品性,令我欣羡不已。若紫夫人轻我身贱,则女御也不会如此亲我。如今紫夫人对我极为器重,教我喜极又惭。我本卑贱之躯,早该自绝。如今尚在世间叫女御失颜,实属不该。全靠紫夫人极为庇护,毫不责难……”源氏说;‘他于你之关怀,倒算不上深切备至。因她不能躬身常侍女御,颇不放心,故将此事与你司理。你并不以母亲身分独断专行,因此请事顺利,叫我心无丝虑,无限欣慰。皇帝身侧若有生性乖张,不晓情理之人,则颇让人为难。幸喜你我身边并无此等人物!”明石夫人叹道:“我素来谦恭有利,实乃好事。”

    源氏回紫夫人房中后,明石夫人乃窃议:“他对紫夫人宠爱至深,此夫人品貌,确是无可挑剔,胜人几筹。承此浓宠,理所应当,真叫人倾羡。他对三公主,似乎也不轻视,然宠其日子不多,实在难为了她。她与紫夫人一脉相承,且比紫夫人尊贵,想必更加悲苦。”回想自己,确洪福不浅,好生庆幸。她想:“三公主如此高贵,尚难如意称心;况我卑微之人!今生已无所恨,推念及那遁迹深山的老父,不胜凄凉。”其母师姑老太,惟信道人信中所言“善因信果福地有”之语,常念后世之事,寂然度日。

    且说夕雾大将对三公主暗生私情,如今三公主嫁至六条院,近水楼台,他竟难以静心度日。便巧设机会,借以到三公主居处侍候。其间不免窥见或闻知三公主情状。原来三公主年纪虽小,却抓高自傲,且一表威仪。其养尊处优,堪称世之典范,却无世人所崇之优雅气度。身边女待,多为妙龄美女,惟喜繁华生活与风流情趣。三公主有众多女传服侍,其香闺真可谓一片乐土。其中虽有性情沉静之人,已知之悲喜,且终日杂此真心欢乐,无忧无虑之群中,又受旁人默化,亦作欢颜之态。尤请女童,朝夕沉溺于无聊游戏,源氏尽收眼底,颇感嫌恶。但其本性,对世事绝不偏执,便以为她们既生性喜好媒戏,亦不深究,更不加以斥责。谁对三公主行为举止,倾心教导,故三公主颇有长进。夕雾见此想道:“世间淑女,实乃少之又少!惟紫夫人,无论人品性情抑或才貌仪态,数年来,未有人看出一丝缺陷。其性本沉静,心地慈善,且从不下视他人,又永保自尊,气度愈加令人尊爱。”那回所窥紫夫人面影,明晰浮跃心头,难以忘怀。他回思自己夫人云居雁,虽觉情爱甚深,然此人毕竟缺乏那种显贵雅丽之趣。虽亦温婉驯善,怎奈夕雾已见恨不惊,无甚意趣。但觉六条院里诸女子,身段容貌各有所长。撩人春怀,倾恋之心难以自抑。这位三公主,照其身分,当受父亲宠幸,然其父在外人面前竟无所表示。夕雾虽怀此念,却不敢作非分之想,惟觉三公主深值怜爱,指望有缘幸她。

    且言柏木卫门督常在朱雀院邪内出人,与朱雀院甚为亲近,故知他甚爱三公主。朱雀院为三公主择婿时,柏木也曾求婚,然朱雀院朱作表示。后三公主终嫁与源氏。相木失望之极,至今不能释怀。他曾求三公主小侍女替他撮合,如今就从这侍女处探询三公主音讯,聊以自慰。实乃望梅止渴。世人传言:三公主被紫夫人威势所压。便对三公主乳母之女儿,即他自己乳母的甥女小侍从怨道:“公主太委屈!当初要是嫁我,断不致受此闲气。可恨我高攀不上……”他朝夕慰想:“世事变化难料。六条院主人早有了断尘缘之心,倘若如此,则三公主非我莫属。

    时值三月,天气明朗宜人。一日,萤兵部卿亲王与柏木卫门督来六条院问候。源氏出来接见,相与闲聊。源氏道:“此处极为冷清,这几日更是孤寂,毫无新奇之事。公私皆闲,日子如何打发?”又道:“上大将来过,此刻不知所之。唉,寂寞难耐,不如观之射箭,倒可悦心。现有少年游伴在此,他是否已回?”左右答道:‘大将在东北院,与人激鞠o呢?”源氏云:“湖鞠虽动作粗暴,然醒目提神,倒也好玩。叫他过来,如何?”遂命人去七夕雾立刻过来,诸多公子哥儿相随。源氏问:“球带来否?相随者为何人?”夕雾一一应答,并问:“可否叫他们过来?”源氏应许。

    正殿之东,乃明石女御居所。今女御已带新生小皇子回宫,院子甚空。夕雾等便于湖稍远处找定湖鞠场。太政大臣家诸公子,如头并、兵卫佐、大夫等,或年长,或年幼,个个皆为激鞠好手。日暮将至,头并道:‘斗目无风,正是赋鞠好日子!”他不堪忍耐,也前去参与湖鞠。源氏见此,道:“你们瞧!连头弃官也耐不住寂寞。此处几个武官,皆为青年,如何不去参加?如我这般老者,惟有袖手旁观,真乃憾事。然赋鞠游戏,实乃粗暴有过。”夕雾和柏木听得此话,都下去参加。诸公子沐于夕阳,花阴下往来奔走,煞是好看!

    激鞠此种游戏原本是不甚文雅而近于粗暴,但也因地点、人物而殊。这六条院素来景胜,今嘉木苍苍,春云暖暖,樱花处处斗艳,柳梢略带鹅黄。即使此游戏粗不足道,请人也各况才能,互不相让。柏木卫门督率然参与,竟无人能胜他。此人姿容清丽秀美,性情甚为矜重,虽奔走竞逐,风度亦甚雅致。诸人争球,齐奔阶前樱花阴下,沉于竞赛,竟顾不及观赏樱花。源氏与萤兵部卿亲王皆到栏杆角上观之。诸人各显神技,花样颇多。诸近官贵人也无暇顾及仪容,官帽徽斜。夕雾大将猛想起自己官高,觉今日此举,实停常例。放眼望去,只见其年轻俊美更胜于常人。他身着白面红里常利服,裙据略微过大,稍有掀起,却无轻浮之相。樱花飘落如雪,撒于其俊秀之躯,颇显落拓豪放。他仰凝樱花,折些枯枝,坐于台阶中央稍歇。棺木卫门督跟去,道:“落花凋零如此,好生凄怜!惟愿春风莫乱吹,需‘回避樱花枝才好’。”同时暗窥三公主。三公主居室向来关不甚严。帘子底下,时露侍女们各色襟袖,帘内人影购娜,煞是诱人。室内帷屏等物,杂置于室内,内外似是无阻,气息相通。恰巧此时,一可爱的中国产小猫被大猫所追,从帘底逃出来。侍女们惊得手足无措,骚乱四走,衣履之音,直人耳根。盖小猫尚未驯化,故脖系长绳,岂料绳子被绊住,缠得甚紧。因为想逃,小猫力挣绳子,帘子一端便被高高掀起,却无人理会。柱旁众侍女一时慌神。只见帷屏边更深处,站定一贵妇人装束之女。此处与柏木所坐之外,毫无遮挡,故可瞧得清楚。只见她身穿红面紫衣,层层叠叠,浓淡相宜,恰似彩纸所订册子侧面。外罩白面红里常礼服。一激青丝,光艳照人,自然下垂,直抵衣裙。青丝末端曾精心修剪,甚是悦目,略长身子七八寸。此妇身材纤细,衣裙甚长,配以侧面垂发之姿,美不可言,煞为逗人心怀。无奈暮色昏幽,看得不甚清晰,颇为遗憾!此刻众公子正痴迷于激鞠,无视落樱满身。诸侍女瞧得发呆,竟未察觉外间有人窥视。那小猫大声哀嚎。妇人回眸顾盼,顿显其美貌少妇之雅丽风韵,勾人心魂。夕雾见此情形,坐立不安。欲去将帘子放下,又觉未免轻率。只得作咳嗽声,提醒妇人。那妇人便退进里屋。此时小猫业已摆脱,绳松帝垂。念及方才未能尽兴之憾,夕雾不觉心下叹息。再说那棺木,刻骨相思此刻正化作满腔愁情。他想:“此人为谁?独这女子贵妇人装束,殊异造女。想必为三公主无疑。”这面影便长驻其心。虽地装作无事一般,然夕雾知他已窥娇容,不免替三公主叹惜。柏木无奈,乃呼抱小猫,籍以自慰。但觉三公主在香,尽染猫身。小猫叫声,好生娇嫩,柏木听来好似三公主,顿觉猫甚可怜。唉,真是个痴情郎!

    源氏瞧向这边,道:“诸位大人坐于外边,实有怠慢。请到里边来。”便走进东面朝南屋里。众人随之,萤兵部卿亲王也换座同诸位叙话。次级殿上人,皆圆阵坐地檐前。款待寻常,推椿饼、梨子、桔柑等,混合装于各种盒里。

    众人便笑谈取食。下酒菜撰,惟有鱼干。柏木卫门督精神不振,动辄凝樱沉思。夕雾暗度相木心事。料他正沉迷于方才所窥三公主艳容中。他想:“三公主不顾女儿家身份,妄自轻动,未免有失严谨。而紫夫人终究不俗,她断不会有此狂妄之举。照此来看,世人皆宠三公主,而家父独勉强为之,确有道理。”又想:“如小孩般天真无虑,不多问内外事务,本极可爱,然也叫人不足信之。”可见其甚轻三公主。至于柏木参议,色迷心智,未觉三公主有何缺陷。他穷以自慰:此次有幸窥知三公主拥雅风韵,定是前世宿愿之征兆。私下情不自禁,倾恋之情日重。

    谈及旧事,源氏对柏水道:“你家大政大臣少时,凡事总欲与我一争高低。除却激鞠一事,我无不胜他。此种未技本无须家传,然你家确有此优良传统!你如此好本领,我尚首睹呢!”棺木微笑作答:“我家家风,似皆虚无浮躁,如此传袭,将来子孙,想必无甚大器。”源氏道:“哪里!无论何事,但凡超群卓尔者,终有传世之值,如激鞠技艺也可载入家传,后人知之,必兴趣盎然”。他语甚调侃,颇有优越之态。柏木想:“嫁此美男,必衷心侍候。我平庸之辈,安能夺得三公主之心户便自感卑惭,不敢再起高攀之心。他幽恨满腹,由六条院而去。

    夕雾与柏木共车,一路相与叙谈。夕雾对柏木道:“近来内外无事,不如到六条院来散心解闷。家父曾言:‘最好趁春花尚在之际,拣个暇余来玩。’月内某日,你可携小弓来此赏春。”便与柏木相约。柏木一心想着三公主,便对夕雾道:“闻知着父长宿紫夫人处,可见这位夫人受宠之至!却不知三公主感想如何?她素受朱雀院殊宠,如今屈居独处,好生可怜?”他直言无忌。夕雾答道:“切不可妄说,哪有此事!紫夫人乃自小教养者,故亲切有殊,他人岂可与之相较?至于三公主,父亲亦同等现之呢?”柏木:“罢了,罢了。尊口免开吧?详情我皆知晓。朱雀院对其宠爱之心难以言表,如今却委屈至此,叫人好生迷惑。”便吟诗道:

    “群芳竞姿芬独惜,何故樱花不喜牺?驾乃春鸟,却不喜樱花,岂不怪哉!”他自语。夕雾暗忖:“这厮狂妄乱语,可知心怀叵测。”便答诗道:

    “深山古树巢中乌,缘何不依好樱花。”你这妄思臆想,怎可信口胡言!”两人都觉话不投机,便聊它事。不久相别回家。

    柏木卫门督至今仍孤宿父亲邸宅之东厢。虽早有婚娶之念,然心念高远,故仍为独身,闲来总觉孤苦。然他甚为自负,常忖以自己地位才貌,何患心愿难遂。但自那晚偶见丽人之后,气色极为沉郁,相思甚苦。他总想借机再见那人,即便惟见面影也可。照其身份,须寻个小事由,如念佛斋戒避邪等,便可自由出入,无谁注目。那时自有机会巧近芳踪。忽念及那人养于深闺,我怎能向其倾诉刻骨相思?他心中烦恼至极,便照例写信托那小侍女:“前日赖春风相引,有幸瞻仰芳园,窃窥帘底。但未知公主如何斥我?小生自此晚,即患心病,真可谓‘不知线底事,想望到如今也。”又赠诗曰:

    “遥望樱花牵人魂,却叹不能拆娇身。夕阳花色无限好,昨朝恋慕复今朝。”小侍从毫不知情,以为不过寻常情书。便趁三公主身边侍女稀少之际,呈上此信,道:“这厮可谓厌恶之至,至今尚有信来!只是不忍坐而视其无极相思之苦。这如何是好?我也不知怎样办才好。”颇觉可笑。

    三公主心不在焉道:“你又惹人厌了!”便展观其信。至引用古歌之处,记起上句乃“依稀看不真”,便忆起那日小猫意外掀帝之事,红晕顿时泛起。记得源氏每有机会便训她:“你年纪尚小,切不可粗心被夕雾大将窥见。”故而她料:“若那日窥我者为夕雾大将,一旦被源氏主君知晓,不知如何受责!”此刻得知为柏木窥见,她倒毫不往心里去。惟惧源氏威严,实乃幼稚!小侍从见她今日元甚情绪,颇觉扫兴。亦不再强索回信,便暗替她回信一封:“前日私闯入园,实属荒唐,当受责怪。来信寄‘一面匆匆见’之诗,不知所言何事?非有他意否?”语言流畅笔迹优美,并附诗云:

    “此身寄迹青峰上,岂可染指此山樱。何须苦苦徒恋慕,不必多言复委求。不必枉费心机吧!”

     第三十五章 新菜续

    虽觉小侍从的回信言之有理,但其言语冷酷,令人难以接受。柏木想企:“她如此敷衍搪塞,我怎能罢休!我当避开侍女传言,与公主面谈。哪怕得她片言只语,也聊可自慰。”于是他对一向所敬爱之源氏,也生了厌恶之感。

    是年三月底,六条院内举行赛射之会,参与者甚众。相木心绪败坏消沉,本不欲前往,但念及到意中人居所去赏花,亦可自慰,是以方来出席。禁中赛射,原定于二月内举行,后来延期。三月又是薄云皇后忌月,不宜举行,故皆引为憾事。众人获悉六条院有此盛会,便照例齐来参与。左大将髯黑与右大将夕雾,乃源氏子婿,自然皆到。其他如中将、少将等,也皆前来参赛。比赛原定为小弓,但内中颇有几步弓能手,便单唤他们出来比赛步弓。殿上人中也有长于此道的,便分列两侧,参与赛射。暮色渐起,风送夕云,景致阑娜。因乃春尽之日,众人皆有“可怜今日春光尽,久立花阴不忍归”之感。因此传杯送酒,尽皆酣醉方休。

    有人道:“诸位夫人送与这丰厚奖品,盛情美意诚可感谢!只是单教百步穿柳叶的能手独自享受,岂不煞风景了?但凡有此技者,不分高下,皆应参与。”于是大将及以下请人皆步入庭中。棺木卫门督神色异常,惟目沉思。夕雾大将略知其心事,见之亦忧心忡忡,深恐他做出异常之举。众亲戚之中,推此两人情谊特别深厚,素来相知相助。故柏水略有失意,或心有所忧,夕雾便诚心同情。棺木自己也觉奇怪,何以每见源氏,必然心存棋意,不敢抬眼视之。他想:“我岂敢作不良之想!凡可能招人指责之事,虽其微小,亦不敢任性而为,况荒唐若此!”他极为苦闷懊恨,却又想:“我总会捉了那猫的。虽无法与它倾心相谈,却可聊慰我孤枕之苦。”遂潜心筹划了偷猫。不想此事也难办到。

    于是柏木便会访问其妹弘徽殿女御,想同她闲聊解闷。这女御心甚谨慎,不肯与之面晤。柏木暗忖:“我乃其嫡亲兄长,她尚且避嫌。以此观之,则三公主那般轻率露面,却也奇怪。”他虽已顾及于此,但因情痴心迷,却木厌其轻薄。

    辞得女御,枯水又去谒访皇太子。他以为皇太子乃三公主嫡亲兄长,姿容必然肖似,便用心察之。皇太子容颜虽不甚光艳,但因身份尊贵,气质终究不俗,甚为雅丽俊美。宫中之猫生得不少小猫,分与各处宫室,皇太子也得到一只。柏木见此猫踱来踱去,很是可爱,便记起,公主那猫。遂对皇太子道:“三公主处有只小猫,模样之漂亮,前所未见,极为可爱呢!”皇太子性极爱猫,便向他仔细探问那猫之情状。柏木答道:“那猫产于中国,相貌殊异,虽同为猫,这猫却性情温良,特别亲昵人,怪可爱的!”一番赞美之辞,果引得皇太子动了心。

    皇太子记着相木之言,后来便央桐壶女御①向三公主讨要,三公主即刻送了那小猫来。皇太子身边侍女看了,都赞美小猫漂亮。柏木前日从皇太子神色中已察知他必向三公主索取,几日后便再次造访。柏木自幼便深受朱雀院宠怜,常侍候其侧。朱雀院出家后,他便尽心服侍这位皇太子。此次借口教琴,逢着机会,便问道:“此地猫真多呵!不知哪只是我在六条院见到的?”他游目四顾,竟认出了那只中国猫。他极爱此猫,禁不住去抚摸它。皇太子道:“此猫确是可爱。恐因尚未养驯之故吧,见了生人便躲。这样的好猫,我这儿本也有不少的。”柏木答道:“凡为猫,多不能辨生熟之人。然聪敏者却冽外。”后来便请求:“既是此处好猫甚多,不若借此猫与我吧?”他自觉这要求颇为唐突,心下略有歉意。

    柏木讨得了猫,夜则与之同寝,破晓则起而照料,朝夕驯养,虽万般辛苦,也在所不惜。时日一久,这猫终被他驯服了。不时跑来牵其衣裙,或与他戏要。柏木对它愈发疼爱。某夜他心绪愁烦不堪,横卧于窗前席上。这猫便走过来,向他“咪咪”直叫,声音甚惹人爱怜。柏木伸手抚摸道:“这厮来催我眠了。”脸上生出笑意,遂即兴吟道:

    “慰藉相思逗灵猫,如见伊人偎身旁。缘何叫声惹我情,莫是知音解烦恼?莫非此猫与我有宿世之缘么?”他凝望猫脸对它说话,那猫叫得更是亲昵了。柏水便将它揽人怀中,怅然耽入沉思。传女们见此光景,皆感诧异:“这新猫,少爷怎生如此疼爱!他本不喜这类东西的。”皇太子讨猫,他只管不还,一直留于身边,作个谈话的伴儿。

    左大将播黑的夫人玉望,对于太政大臣家请公子,即其异母兄弟柏木等,稍显疏远,却独独亲近右大将夕雾,与当初住于六条院时一样。这玉置极具才气,且又慈爱可亲。她每与夕雾见面,总诚恳款待,了无疏远之态。夕雾也觉异母妹淑景舍女御态度过于冷淡,不易接近,反不如玉望和蔼可亲。故夕雾与玉髦保持一种既非手足、亦非恋人的特殊爱情,甚为亲近。而髯黑大将今已与前妻式部卿亲王之女完全断绝关系,便对王髦宠爱倍至。只是玉髦只生了两个儿子,家中无女,很是孤寂。便欲接前妻之女真水柱来,自己抚育。然真木柱之外祖父式部卿亲王拒不应允,他想:“我要自己抚养外孙女成人,不致赔笑于人。”他也常对人如此说起。这亲王威望甚高。冷泉帝也极尊敬这位舅父,从不拒绝其奏请,以为非如此便委屈了他。这亲王素来趋时,其排场仅次于源氏和太政大臣。家中宾客往来,威重一时,髯黑大将他日当为朝堂栋梁,今乃候补于侧,真木柱有这样两位上辈,其声名极高贵。于是无论远近,欲与之结缘之人颇多。式部卿亲王尚在斟酌。他想:若柏木前来求婚,倒可答应他。然而,或因觉得真木柱终不如小猫吧,柏木党绝不曾念及此缘,此真憾事也!真木柱因见生母为人疯癫怪僻,迎异常人。几乎要脱离尘世,心甚痛惜;反之对继母玉置之气质,则倾慕已极,极想依附于她。真木柱实亦趋时之人。

    却说那萤兵部卿亲王自悼亡至今,犹自鳏居。他曾求爱于玉望与三公主,均未遂愿,便觉得失了体面,徒惹讥嘲。然而不甘我独终身,便发心向真木柱求婚。式部卿亲王道:“如此倒也行,女子之福,首在人宫,其次是嫁与亲王。分之俗人,自以为嫁女儿与权势臣民,乃为大幸,则鄙俗之见耳!”当即便应了萤兵部卿亲王。亲王轻易得之,反觉索然寡味。然虚及对方这隆盛声望,不便反悔,便与真木柱定了亲。式部卿亲王极为看重这孙女婿。盖因这亲王诸文均无如意婚姻,自己辗转受气,至今尚且后怕,而外孙女婚事,又不能袖手旁观之故吧!他道:“其母乃疯人,且年盛一年,其父又不爱之,放任自流。这孩子好不可怜呵!”因而尽心照料诸事,即使外孙女洞房饰置,也都躬身策划,真苦煞了他。岂料萤兵部卿亲王怀念故妻,铭心不息瞬时。他推欲续弦者相貌肖似前妻。这真木柱姿容也甚可佳,然并不肖似其故妻。于是心有不快。以与真木柱同居乃苦恼之事。式都卿亲王大失所望,忧虑忡忡母亲虽神经病颇为厉害,但偶有清醒之时,也慨怨世事惟艰,前路灰暗,内心不胜抑郁。

    髯黑大将闻晓此事,道:“果不出所料!须知这萤兵部卿亲王生性浮浪啊2”他原本就不赞同,如今更是快然不悦。玉髦尚侍闻知其所亲近者遇人不淑,也甚懊丧。她想:“倘当初我嫁了此人,受其浮薄,不知源氏主君与太政大臣会作何想厂此际回想往事,便觉煞是可笑可叹。又想:“当年我本就不愿嫁与他,他来信却是情深意切,极尽缠绵。后来我嫁了髯黑,他或许要怨我‘不识风情’。每思及此,总甚感羞耻。如今他成了我的女婿,最令我担忧的便是他会将我之前清说与了我的前房女儿。”玉章对真木柱颇多关。乙,她装作不晓他们夫妻之间情状,常叫真木柱的两个兄弟向这一对新人问好,是故萤兵部卿亲王也怜悯真木柱,不忍将她离弃。但是式部卿亲王的夫人,素好晓叨,她对这个新外孙女婿极不满意,时常咒骂。她愤慨地说道:“嫁与亲王,不得似人宫那般享尽富贵荣华,则其丈夫本当极尽挚爱怜措之意,与之亲密无间,方可聊以慰情啊!”萤兵部卿亲王闻知此话想:“她如此骂我,岂不多怪?想我爱妻在世时,我也常常作些风流之事,却并未闻得如此严厉的申斥。”极为不满,便越发追念故妻,整日闷困家中,抑郁不已。说来容易,不觉两年过去,他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与新夫人仍保持一种若即若离,恍地膜俄的关系。

    春花秋月,光阴茬再,冷泉帝已在位一十八年了。近年来他心里常想,口上常说:“我无亲生皇子可继位,时感寂寥。况万事无常,人生如梦,我很想卸却皇位,自在地与亲爱之人共度日月,做做私心所欲之事。”于是,他以新近的一场重病为由,突然辞了位。世人颇感惋惜,说道:“主上龙华正盛,怎就让位了?”但皇太子业已长大成人②遂即了帝位。朝政并无多大变更。

    太政大臣上表辞了官,赋闲在家。他对人道:“世事无常,至尊皇帝尚且要让位,更何况我这衰颓之身呢?”髯黑大将任了右大臣,掌执天下政令。承香殿女御未及儿子继嗣帝位,先已流逝。现在追封为太后,终如渺影空香,于事无补。明石女御所生大皇子,现立为皇太子。本是意料中之事,兑为现实,自是喜庆盈盈,令人心骋目眩。夕雾右大将升任大纳言,顺次晋爵,又兼任了左大将。夕雾与望黑的交情便更见亲睦了。源氏却为冷泉帝无亲生皇子继位,颇有不满。虽新皇太子原为源氏血统。且冷泉帝在位时亦未被揭发那件秘密罪行,但天命注定其子孙不能世袭帝位,终是令人沮丧。但此事只能憋于胸中,并不敢语于外人。幸好明石文御生得龙子甚众,新帝对其恩宠有加。源氏皇族血统的人世代为皇后,世人均引为憾事。冷泉院的秋好皇后并未生皇子,却被源氏强立为皇后。她思及源氏隆思,感激之心使日渐强烈。

    冷泉院当了上皇之后,果偿其夙愿,飘逸无羁,随意行动。退位之后,他心情愉悦,倍感幸福。新帝即位后,常牵念其妹三公主。世人也都尊敬三公主。但她的威势终不能与紫夫人匹敌,紫夫人与源氏的恩爱,日渐隆盛。两人心无隔阂,情融意和。但紫夫人却对源氏道:“我已厌倦了这种烦杂生活,只求闲静恬适,一心修道。活到此般年龄,世间愁乐繁衰,均已历经。请你体谅我心,容我出家。”她常如此恳求。源氏总是答道:“你这想法甚无道理,也甚无情了。我自己早有出家之意,却不忍遗你独羁凡尘,寂寥无依。且倘我出家,你的生活必将改变,则我如何放心得下?故延搁至今而未实现。且待我遂了此愿,你再作打算吧!”屡次劝阻她。明石女御孝敬紫夫人,清同生母。明石夫人也暗里照顾女御,态度谦谨,这便令她生活幸福而稳固。女御的外祖母老尼姑也不胜欣喜,不时地喜泪盈眶,结果竟将双眼擦得通红。这正是幸福长寿的一个好兆。

    且说原氏想向住吉明神替明石道人还愿,且也须去还女御所许之愿。他启开那只道人所送箱子,只见愿文中许下不少大愿,如:每年春秋演奏神乐;祈祷子孙世代昌盛。而如此大规模的大愿,除却源氏威势,是还不了的,可见明石道人早已预料了。这些愿文笔致精细畅达,才华流溢,措辞谨严,句句诚挚深情,真可感天地泣神佛。源氏对明石道人虽弃绝尘世,遁迹修道,却能如此周到地考虑事情,深感惋叹,而又觉不合其身份。猜想必是个古代圣僧,因积世宿缘,暂且投股凡世。他细细思量,愈发以为这明石道人,不可小觑了。

    此次赴住吉还愿,源氏谎称自己欲朝拜,丝毫不提为明石道人还愿之意。以前沦落须磨。明石诸浦时所许之愿早已还清。遇赦还都之后,又得长生在世,享尽人间荣华富贵,更不可忘记神佛佑保之恩。所以偕紫夫人同去,这消息一时轰动世人。源氏不愿惊扰臣民,凡事力求从简,惟因身居准太上天皇之位,规模之恢宏盛大,自然免不了。大臣中除左右二大臣外,全部参与了此次朝拜。从卫府次官中所选舞人,一律等高身材,无不相貌俊秀。选人之人,引以为荣;落选之人,引以为耻。有几个落选人竟悲伤不已,暗自淌下几行泪来。乐人则自石清水等临时祭所用人中选出特别杰出者,组成一班,又添二人,皆为近卫门府中声名鼎沸的能手。神乐方面,也择用了许多人员组成,更显威赫仪严。更有朝中诸殿,如新皇帝、皇太子、冷泉院等,无不遣人来为源氏效劳。不胜枚数的高贵显赫,其马鞍、马副、近待、随从均装饰得富丽绚烂,美赛当世。

    明石女御与紫夫人同乘一车。明石夫人乘了第二辆车,老尼姑也偷偷跟了去。女御之乳母知晓内情,也乘于此车中。供情女眷的侍女所用车子:紫夫人五辆、明石女御五辆、明石夫人三辆。皆饰得富丽堂皇,镣人眼乱,不必细表。源氏道:“诸位欲去,先替师姑老太太刻意修饰一番,使其脸光洁光洁,然后邀之同去吧!”明石夫人不愿老尼同行,曾劝道:“此次拜佛,排场甚为隆盛,老尼姑裹于其中,甚是触目不雅。小皇子即帝位之时,倘若她尚在人世,再邀其参加不迟。”然老尼姑一则规所剩光阴无几,二则想开其眼界,执意要去。明石夫人只得答允。这老尼姑,盖前世宿缘善果,比及天意享受福禄荣寿之人,幸福有加,好不让人嫉羡。

    “庙宇墙上葛,……亦已变颜色”,此时正值秋后十月中旬,松原下树木早有红叶,可知此处非“惟闻风吹声,始知秋已及”之所。高丽乐与唐乐,虽气势隆盛,却不及熟闻之东游乐来得亲切。风浪声、乐声交相谐奏;笛声高亢悦耳,竞于松涛声,异于他处所闻,使人心放摇荡畅快。东游乐《求子》曲奏起,王侯贵族中年少者,皆把官袍卸于肩下,走下庭去,随舞起来。拍子适宜,无市井嘈杂之音,惟觉悠闲称心。这风景音节,甚为协调。舞人衣上所印蓝色,竹节花纹,混淆于绿色松叶。众人冠上所饰头花,与秋花相映衬,难分彼此。五彩七色相杂,缤纷灿烂眩目。曲子奏完,这些王孙公子少爷,舞兴未尽,遂卸下朴素黑袍,露出暗红色或浅蓝色衬袍襟袖和深红色衣袂,又舞起来。恰在此刻,天降微雨,周围景物略显润色,着红衣舞者,舞姿翩翩,仿若满地红叶,令人忘记这是松原。其头插雪白获花枝枝,舞姿啊娜多姿,极为优美赏心。舞毕隐去。

    源氏记起当年流放旧事,那滴居时之惨状,明晰在目,却无人可与共话之。遂惦念那今已致仕的太政大臣。感慨之余,吟诗一首,直送至后面老尼姑车中。诗道:

    “昔时旧事何人晚,共询苍松访寺庙?”这诗写在便条上。老尼姑看罢无限伤悲。念今日如此排场,思当年明石浦上泪别源氏公子之情景,及女御诞生时光景,她顿觉自己万幸,心下感激之情,无以复加!但一想起遁迹深山、至今了无音讯的明石道人来,又甚为牵挂,更是伤悲不已。然今日只合言吉祥之语,故答诗道:

    “老尼今始信不疑,贵人亦出住吉地。”答诗宜及时,因此惟直书所感罢了。忽又吟道:

    “住吉神验分欣看,忽忆落魄昔无依。”诸人纵情歌舞,直至破晓。中旬尾的下弦月清光辉映,海面白无涯际。霜华甚重,眺望一切景物,皆成银光世界。但觉松原寒气透骨,平添冷幽、岑寂之美。

    紫夫人素来笼闭幽宫,四时佳节,游实佳兴相伴,业已生厌。然而出门游玩,甚是稀少。况此次离京远游,于她尚属首次。教兴致盎然,喜不自胜。便即兴吟道;

    “夜半繁霜覆江松,疑是神赐木绵文。”她想起了小野望朝臣咏“比良山上木绵白,足证神心已受容。”之诗时的雪晨景象,觉今晚严霜恰是神明容受源氏主君供养之证验,便倍加庆幸不虚此行了。明石女御也吟诗道:

    “僧官持执杨桐叶,尽染霜技成木绵。”紫夫人的侍女中务君也吟道:

    “本绵犹逊霜枝白,神验得证慰诚心。”此行吟咏繁多,然可观者几无,免去赘述。盖如许时节之咏诗,即便擅于此技之男子,亦难有杰作。除却“千岁松”之类文句,别无新词,多不过陈言罢了。

    夜色渐退,霜华愈重。神乐奏得杂乱无章,盖因奏者饮酒过度。众人皆不知已满脸醉红,只顾念恋美景,虽然庭燎已熄,她们依然挥舞杨桐枝,高唱:’千春千春,万岁万岁……”为源氏祝福。源氏香火浓盛,岂有疑问?喜事源源辈出,永无止时。众皆望“千宵并作一宵长”,岂料转瞬已是破晓。诸青年如回波般争先退去,好不痛惜。一长队车辆,排列松原上。女眷衣裙,露于晚风所扬帘脚外,恰似绿树底下春花炫丽开放。各车辆侍从,身着符合身份之各色袍子,手捧精致盘碟,分清车中主人用膳。下层人员告凝目观赏,倾羡不已。老尼姑所受素食,盛于一嫩沉香木盘子里,上面覆盖青宝蓝色丝绢。观者相与窃议:“这女人如此荣耀无极,真是前世积德!”来时所带供养品多得塞途。然而,归时轻松不少,众皆一路逍遥游玩。此等琐事,无须尽述。老尼姑与明石夫人念及遁迹荒山野寺的明石道人,惟觉此事极为遗憾。却又虑及:若这和尚也赴此盛会,定不适宜。世人皆以老尼姑为范,谓当今之世,应志存高远。老尼之福,世告推崇,盛称不已,战世间便多一典故:凡称道幸福者,必言“明石老尼”。太政大臣家小姐近江君,今已致仕,每打双六,必高呼“明石老尼,明石老尼”!借以求胜。

    且说遁入空门的朱雀院,勤心修佛,朝廷政务丝毫不予理会。惟于春秋二季上行幸省亲之际尚聊及陈年故事。然关于三公主,他至今仍极惦念,放心不下。他让源氏为其正式庇护者,而叫今上私下关爱这皇妹。于是朝廷晋封三公主为二品,封户极多,三公主的威势遂愈加显赫。紫夫人见近年来,三公主威势日盛,常暗自思忖:“我仅凭源氏主君独宠,才荣贵人前。然我身单,将来年华垂暮,这宠幸定会衰减。不如此时,出家为尼,尚可保住今生荣贵颜面。”然而又怕源氏以为她赌气,故将此念闷在心中。源氏见今上也关爱三公主,觉不可轻慢了她,此后便多在三公主处留宿,三公主因而与紫夫人平分秋色了。紫夫人虽以为此乃理所应当,然暗中未免有些慌乱,觉果如其所料。她面上依如往昔,又将明石女御所生长女即皇太子长妹,领养身边,悉心照抚。有这女孩作伴,聊慰独眠孤寂。明石女御所生子女,她无不疼爱。花散里夫人极为艳羡紫夫人有众多子孙,遂也将夕雾与藤典诗所生之女迎在身边养育。这女孩之聪明灵秀,超乎其龄,甚是可爱,故源氏也极宠她。源氏子女甚少,可第三代昌盛,各处孙儿极多。如今便借抚育孙儿聊以慰寂。镜黑右大臣常来拜望,亲近比首。其夫人玉望,今已少妇,盖因她这义父不再如往日贪色,故每有机会,便来六条院问候,与紫夫人彼此极为亲昵。惟有三公主,年已二十,尚天真如幼。源氏今已将明石女御托今上照拂,自己则勤心关照三公主,疼爱如幼女。

    朱雀院寄函三公主:“近来所悟甚切,觉世缘似已将尽,思之极为凄然。我于红尘俗事,早已绝缘。惟望与你再谋一面,否则,我将饮恨九泉。无须铺排,微行来此即可。”源氏闻之,对三公主道:“理当如此,即便上皇不言,你也该失去拜见。如今烦他期待,实在失利于他。”三公主遂计虑前去探访朱雀院。然无故唐突前去,有失体统。源氏思虑拜谒凭借。忽记起次年朱雀院五十大寿,正可备些新菜前去祝寿。遂策划各种憎装及素斋食品,红尘外之人,诸事与俗殊,须特别设计,慎重考虑。朱雀院在红尘之时,对音乐颇有兴致。故舞乐之人,不可马虎,皆用技术杰出者,惠黑右大臣有两子,夕雾有云居雁所生三子及黄传所生一子,共六人。另有几个七岁孩童,皆充作殿上童。所有适当亲王家子孙,及其它人家儿童,皆被择录。凡殿上童子,皆容颜俊秀。所选舞姿种类不胜计数。此乃铺排盛会,因此人选之人皆勤心演练。凡精于此道的专门乐师及精技者,无不忙于教练,绝无余闲。

    三公主自由学弹七弦琴,可她幼时便辞家入六条院,朱雀院不知其技如今如何,极为惦记。他对左右道:“公主归宁时,我欲听之弹琴呢!她在那边,琴技定然精进不少了。”此话传入宫中,皇上闻之道:“的确,她必已弹得极好。她献技于父皇时,我亦想去听呢!”此话复传入源氏耳中,他道:“近年来,教她弹琴不息,其技确已精进不少。但尚未学得可值欣赏之精妙手法。倘若一无准备前去参见上是,日上皇命其弹奏,绝不可推时,她想必窘迫吧!”他真替三公主忧虑。从此,便精心教练。

    他先教其调殊之曲二三首,再教其极富趣韵之大曲。凡四季变调之手法。适应气候寒暖之调弦法等各种重要之技,莫不细授。三公主初始颇觉艰难,后渐体会,终弹得称心应手。昼间,众人出人频频,要反复自如教授“山”“按”之法,极不适宜,于是改在夜间,以便能勤心一意领悟其中精要。这期间,他艺假于紫夫人,朝夕在此授琴。明石女御与紫夫人,皆不曾学琴于源氏。明石女御闻知其父此间正奏未闻之名曲,颇欲前来闻赏。皇上素来不太愿准假于女御,此次得允暂为归宁,颇费了些周折,她便专回六院听琴。明石女御已产下两皇子,今又有五月身孕。她便以有孕不宜参与祭把为凭借而归宁。十一月过去,皇上便催其回宫。女御十分艳羡三公主能日夜听赏名曲,心下怨怪其父:“为何不教我弹琴呢?”源氏奏琴,最讲究情境,特爱冬夜之月,遂于明月朗照积雪之清辉中弹奏适时之琴曲。又从侍女中择凡通此技之人,令其各尽其长,偕与合奏。此时已近岁暮,紫夫人甚为繁忙,种种事务,皆须她躬身调度。她常道:“春至,我得挑个闲静之夜,听三公主弹琴才是。”不久年关翻过。

    朱雀院五十寿辰,恰遇是上庆祝大典。皇上庆典,规模隆盛无比,源氏不愿并比皇上,便推迟寿庆日,定于二月中旬。乐人、舞人口日前来演练,J!!流不息,甚是繁忙。源氏对三公主道:“紫夫人极欲听赏你的琴声,我打算选个日子,让你与此处弹筝奏琵之女眷偕同演奏,开个女音乐盛会。我以为,今世音乐名手,皆不及六条院诸女眷之修养精深呢!我的音乐虽不成家,然自小热爱此道,常愿能知晓天下事。故凡世间名乐师及高贵之家承继名手祖传之人,我皆已请教。然能让我里表皆服之人,尚未有之。如今少年,比及我辈,多浮躁不实。况七弦琴这乐器,据说至今已无人学习。能学得如你程度者,实在稀有。”三公主见源氏这般美誉,她私下好生高兴,一脸稚笑。她今年已二十有二,然仍稚气未褪。其身材瘦小且弱,但姿容有韵。源氏无处不在教导她:“你多年不谋父面,这次参见,须要谨慎,忽让他见你仍似小孩,使其失望。”众传女相与告道:“是呵!倘无大人这般精心管教,她那孩子性情便愈发显露于世人呢!”

    正月二十日前后,天晴日暖风和,庭前梅花渐开,其余春花皆已含苞,周围春云迷离蔽日。源氏道:“一出正月,须要筹备祝寿,诸位皆不得空闲了。届时举行琴筝合奏,外人若误为试演,恐多麻烦,还是在此地悄然举行吧!”遂邀请明石女御、紫夫人、明石夫人诸人皆来三公主正殿里。众传女皆欲听琴,无不愿随主人前往。缘因人员甚众,终宪只选亲近三公主且人品、年龄皆优者同去。紫光人所带四个贴身女童,皆容颜可佳,身着红外衣,白面红里汗巾,淡紫色锦织衬衣,外缀凸花劲颈,红色练绸单衫,言行举止皆甚文雅。明石女御屋里,新年里布置得富丽堂皇。众侍女竞相斗艳,装扮得艳丽多姿,甚迷人眼。女童身着青衣,暗红汗衫,外缀中国线绸裙,又间夹婊棠色中国统罗讨衫,众女童皆无二样。明石夫人之女童装饰稍逊,着红面紫里衬袍者二人,着白面红衬袍者二人,外衣皆为青磁色,衬衣或深紫或为淡紫,皆用研光花绸,极为俏艳。三公主闻知集于此者众,于是悉。已将诸女童装扮得格外出众:着深青色外衣,白面绿里汗衫与淡紫衬衫。这服饰虽不甚华丽珍贵,然整体气派,极为堂皇高雅。

    厢房中纸隔扇尽换作帷屏遮隔。中置源氏生君之座。今日为琴筝伴奏之签笛,命男童吹奏。镜黑石大臣家三公子吹笠,夕雾家大公子吹横笛,皆坐于长廊。室内铺垫茵褥,置诸种弦乐器。家中秘藏弦琴,本置于藏青丽袋,此刻皆已取出。明石大入弹琵琶,紫夫人奏和琴,明石女御鼓筝。此皆大琴,三公主不惯,源氏知其心境,便调好她惯用的七弦琴,交与其弹。他想:“筝之弦不易松弛,惟因同别器合奏时,琴柱易易位,故定要预先张紧。女子腕力不足,不宜张弦,叫夕雾为其张之可也。这班吹笛人等皆为孩童,怕难合拍吧厂遂笑着遣人去请夕雾。诸妇怕羞,不禁心里收紧。除却明石夫人外,皆为源氏弟子,所以他也甚为不安,愿此次演奏成功,能取悦夕雾。他想:“‘女御已惯与它器合奏,不足为虑。惟紫夫人之和琴,弦线虽少,然弹无定规,女子奏此乐器,常会惊煌无措,合奏之际,它器俱谐,此和琴能否走调呢?”他暗替紫夫人忧虑。

    夕雾觉今日之行,肃比御前宏篇试演,神色异常不安。他身着鲜艳常礼服,内外衣裳告熏了重香,衣袖极香。走至三公主正殿前时,天色正暗,傍晚清幽爽人。梅花洁白无假,好似尚恋去岁残雪,疏影横斜,纷杂竞放。轻风徐来,梅香与帝内沁人衣香和成一气,恰是“梅花香逐东风去,诱导黄驾早日来。”氯氟佳气,弥漫宫殿四处。源氏将筝的一瑞拉出帘外,对夕雾道:“原谅我的冒昧,替我将筝弦调整一下吧!叫他人不便,故只得劳驾你了。”夕雾甚是谦虚,接过琴来,甚为谨慎从容。他把基调调至一调后,为表谦虚,并不试弹。源氏道:“弦线既已调好,不妨试奏一曲,不然无趣。”夕雾佯答:“拙儿技能尚浅,岂敢弄嘈杂之音,亵该如此音乐盛会。”源氏笑答:“言之有理,但倘若外间因此传闻你逃出女乐演奏,岂不增人怎么笑柄?至关名誉啊!”夕雾遂重整弦线,试弹一曲,曲甚优美,然后将筝奉还。源氏几孙子,无不值宿装扮,观之可爱。其吹笛伴弦,尚属首次,虽未脱稚气,却也悦耳旷神,可知后生可畏矣。

    弦皆调好,合奏开始。各琴皆有所长,其中明石夫人之琵琶特别悦耳畅情,手法高妙,音色如练,极富趣韵。夕雾倾听紫夫人和琴,觉爪音亲切,反拨音也极为鲜悦。其技之精,规模之繁盛,比之专家宏篇大手法,并不逊色。夕雾绝不曾料和琴尚有如此深妙弹法,惊叹不已。此乃紫夫人数年朝夕勤习之果。此刻源氏不再替她不安,反为之自豪。明石女御所弹之筝,当在它器止息间悄然透出音调,闻之,也妙不可言。三公主弹七弦琴,虽尚欠熟练,然因勤练之故,与它器尚能谐奏。夕雾听罢,觉三公主七弦琴技已精进不少,不禁依拍和起歌来。源氏也频频拍着扇子与他唱和。其嗓音美妙比昔,且稍微宏远,平增一种恢宏气势,颇感威严。夕雾嗓子之妙并不亚于源氏。夜渐沉沉,光线昏暗。今夜月尚未至,各处灯笼燃起,明暗恰到好处。源氏忍不住偷窥三公主,只觉她比之于人,更显玲现娇美。其贵秀胜于艳丽,若二月中旬新柳,略舒鹅黄,且柔弱不胜鸟飞。她身着白面红里常礼服,头发自左右向前挂,如青柳丝,恰是荣贵公主模样。明石女御姿容比之三公主更多艳丽,然优雅无二。其雍容气度如夏日藤花,兀自艳放于群芳零落后。她因有孕在身已久,奏毕颇觉倦怠,遂将筝推置边上,依靠矮几,用手支撑。其矮小纤弱,而矮几则大小如常规,所以她必高抬手臂,如此则又极木舒适。见此,源氏便欲替她特制一合身茶几,足见其关爱之心了。她身着红面紫里外衣,秀发长垂,极为清整。灯光映衬,风姿绝妙无及。紫夫人着淡紫外衣,深色礼服与淡胭脂色无襟服,头上青丝浓密柔顺,披于肩前,恰好相称其身,观之风韵十足。若用花比,可谓樱花,然比樱花优美有加,这姿容的确殊异。明石夫人置身如许贵妇人中,似要逊色,实则不是。其言行举止,优雅有致,叫人见之则自觉寒颜。其姿容风貌闲雅,不失切娜,妙木可喻。她身着柳绿色织锦无襟服,仿佛淡绿衣服,外系轻罗围裙,以示谦逊③但众人于她绝无嫌弃之意。她却斜坐于一青色高丽锦镶边茵褥上,一手扶琵琶,一手持拨子,其姿态神情优雅无比,恰是“此时无声胜有声”,如五月初之橘枝,花实并香。诸位夫人坐于帘内,貌甚文雅。夕雾自帘外听得动静,并窥见人影膜俄,禁不住心跳加速。他猜测紫夫人年龄既长,定比那日清晨所窥更具风韵,不禁色欲骚乱。又想:“三公主若与我宿缘更深,我早将其纳为己用了。唉,可惜我当时怯懦,朱雀院曾屡屡面示于我,且背后常道我之好,真是悔不当初!”他虽悔恨,却并不愿随意戏要三公主,这番感叹,不过情种偶思罢了。他对三公主其实并不痴心,惟觉紫夫人于她是远不可及,故多年来一直思慕于她。他想:“至少应让其知我好意才是。”却又计无所出,不胜伤悲郁闷。可他决无非礼之思,态度一直谨小慎微。

    夜渐深,寒风透骨,十九夜月始自云间露脸。源氏对夕雾道:“月俄春夜,直叫人无奈啊!老秋夜奏今宵之乐,与虫鸣相呼,乐声必然更妙,情景必多意趣。”夕雾答道:“秋月清辉朗照万物,琴笛之音亦格外清澄。然秋月过明实如人为,则令人分心于诸种秋花秋草,清霜白露,不能凝神听乐,岂非太美中不足了!春夜源俄淡月,浸染满天云霞,衬映签管合奏,音必清艳无极!‘女感阳气春思男’,女子爱春天,盖是也。因此若求音乐之妙韵十足,莫如演奏于春日黄昏。”源氏道:“非也!非也!欲较春秋之优劣,何其难呵!自古至今,此事尚无可定论。末世人心浮躁,岂可唐突作结!惟乐之曲调,素以春之吕调为先,秋之律调次之,不无道理。”稍后又道:“推一事甚为迷惑:如今音乐名家,常演奏御前,然优秀之人渐稀。自命为老前辈之名手,终究本领多大呢?若让其参与这等业余琴女中演奏,恐怕并不格外杰出吧?这六条院内,无论学问或者未披,一学即会者不少,你道怪否?御前一流高手,较之如许妇人,孰妙孰拙呢?”夕雾道:“儿虽欲摆谈此事,推因修养不足,岂敢信口胡言?大概是世人未曾听过古乐,皆谓柏木卫门督之和琴与萤兵部卿亲王之琵琶为当世峰额。其技固然高妙之极,然今宵之乐,比之更为精妙,足使名家听之惊叹。或许因预先以为今宵不过小演而轻视,因此惊叹,亦难料。然如此绝妙音乐,儿之劣喉,实不配伴唱。若论和琴,推前太政大臣能即景奏妙调,随意称心,自由传情。通常演奏多半平淡,推然今宵所闻,绝妙不可言喻呵广夕雾极为美誉紫夫人。源低道:“这不足自豪,惟你美言罢了!”他心中自豪,透出脸来,续道:“诚然,我的徒弟,皆不俗呢!唯明石夫人之琵琶,乃其家学。但自到此处后,这乐器之音色似优于昔。昔年我遭横祸滴戍远浦,初听其琵琶,便觉甚为优美。而今又高妙比昔。”他强要将明石夫人琵琶之绩归功于己,侍女诸人窃笑,相与以肘示意。

    源氏又道:“凡学问,只要用心研习,即可深悟。无论何种才学,皆无止境。能永不自足,锐意拓进,确非易事。精博之人,于今世实乃九牛一毛。凡学技之人,能得某种学问一端之精髓,便已不错。但七弦琴之技,机理奥妙无及,切勿轻率就习。昔时精通古法者,弹起琴来,足可使天地为之悲,鬼神为之泣。诸种音调,不无妙用:或能化悲为善;或能转贫贱为富贵,而喜获荣责。世间可信之例不少。在我国,此琴传人以前,曾有深晓乐理者,长年客游异邦,潜心学习。调其是命,也未学成。实因此琴能使日移月摇,使七月雨雪飞霜,使晴空霹雳,撼动天宇,古世确有其例。琴这物,因为玄妙至极,故少有人能全般精通。大概由于末世,人心浅薄,能精其妙法之一端者,亦极少。但或有他故:盖缘此琴自古难使天地感动,故学得似通非精者,往往生境坎坷不堪,于是便有人厌此乐器,流言‘弹琴者遭殃’。世人愿顺,多弃之不学,故今人几乎无人精于此道。唉,好不痛惜!若论能作调音之标准者,除却琴外无它!这渐衰之世,凡宏志于此,而弃妻子,远求中国,高丽等异域者,皆被视为狂徒。然无意如此,而只欲精其一端者,亦未为不可!只是要得一调之精妙,尚非易事,况调子极多,深妙之曲无数。故我昔年勤修琴学之际,曾广集本国与外来之乐谱,竭智研习。后来无师可从,仍痴迷不舍。但终是不及古人。况将来我又无传之子孙,想来好不叫人怅憾。”夕雾闻之,颇觉惋惜愧疚。源氏又道:“明石女御所生诸皇子,唯二皇子颇富音乐天赋,若我长在世间,必将以我之所能倾囊相授。”二是子之外祖母明石夫人闻得,颇感光彩,欣喜而下泪。

    明石女御将筝让与紫夫人,自己靠席而想。紫夫人便将和琴交与原氏,重新合奏,情意比之初次,更为大方随意。所奏催马乐《葛城》,音色富丽悦耳。源氏再三吟唱,其声婉悠美妙,极是好听。时明月渐离,梅香愈盛,其景致情韵,何等动人!先前明石女御弹筝时,爪音雅丽传神,兼有其母之古风,“由”音也弹得极为清澄纤妙。今紫夫人弹筝,手法通异,举措从容,其音婉如百灵传情,以一种特有的魔力弓队心荡神驰。“临”音也弹得趣比女御。从吕调转到律调后,诸乐器皆随之变调,律调合奏极为艳丽妩媚,三公主弹七弦琴,五个调子手法各异。其中第五、六两弦最为难拨,却也奏得极巧妙。其琴技已脱尽稚气,极为拥熟,能随心所欲地表现春秋万物。她于源氏所传精神支配法,毫无偏失,颇得源氏称赞。源氏又觉教导有方,颇为自豪。几位小公子在廊下专心演习笛技,奏得极有意趣。源氏怜惜他们,道:“你们想睡了吧?今宵之音乐会,原想稍奏片刻便罢。但因诸乐器各擅其美,一旦奏起,便不能作罢。我又耳背,难辨孰之高下,以致延至深夜,实甚抱歉。”便赐酒一杯与吹签小公子,即玉望之长子,又自身上脱件衣服赏他。紫夫人也赏了吹笛的小公子即夕雾之长子一织锦童衫和一裙子。然这并非正式赏赐,惟点缀而已。三公主赐一杯酒与夕雾,又赠自己所穿女装一套。源氏笑道:“不可!不可!论理当先孝敬老师啊!我好气恼呵!”便有一支横笛自三公主座旁的帷屏背后送出,敬呈源氏主君。源氏笑着接了。这是一支高丽笛,貌极精美。源氏即刻试吹。此刻众人正欲退出。夕雾闻笛声止步,自儿子手中取笛相和,笛音美妙,曲调感人。源氏见诸人技艺非凡,皆已承其师传,深为得意。

    夕雾让儿子们乘着他的车一同返家。途中,月光明净,紫夫人的优美筝声尚索耳畔,心中甚为恋慕。其夫人云居雁虽曾向已故外祖母学琴,但因后来移居舅父家里而未能学得精通。婚后因在丈夫面前有所顾虑,便不再拨弦弄音。只是凡事都极尽周谨温存,后又连产二子,忙于养育,更无暇顾及。是以云居雁素来无甚雅趣,却独好嫉妒,逢其娇唤,情状倒亦可爱。

    是夜源氏宿于紫夫人房中,紫夫人却留宿三公主处,同她闲聊,至晓方回。红日高升,二人方起身。源氏对紫夫人说:“三公主的琴艺精进不少了呢!”紫夫人道:“先前我曾在她那里听过一次,似觉尚须继续研习。如今闻知,果然大胜往日。你如此痴心教授,她的琴艺岂有不长之理?”源氏道:“这个自然,我几乎每日亲自教授,真乃热心老师呢!教琴极费心思,所需时间极长,故我向来不曾教人。只是这次朱雀院和皇上皆曾言道:‘至少总得教她学学七弦琴吧!’我闻之甚感歉疚。我想:‘既然他们将三公主托付于我,则虽教琴甚为烦杂,这点事我却无可推委。于是才决意教她的。”’,又说:“你年幼时,我忙于公务,无暇从容专心地教你。近数年来,又俗世缠身。我不曾悉心教你,你昨晚却也弹得极为出色,使我容颜增辉。那时夕雾凝神倾听,甚是惊慕。我真是喜不自禁啊/

    紫夫人不仅是个风雅女子,自做了祖母,便又照抚孙子,周谨无极。凡事皆办得完美无缺,无可挑剔,真乃尘世罕见之完人。故源氏反替他忧虑:“至为完美之人,往往夭寿,世间并非无此先例。”竟有些害怕。他所见女子,形形色色,可谓多矣,然如紫夫人般众善兼惧者,却是绝无仅有。紫夫人今年三十有七,源氏回顾与之多年朝夕之情,无限感慨,遂对她道:“今年除厄延寿之法会,应比往年特别审慎隆重。我常为公私事务缠身,恐有流失,淮望你自己小心在意,举行隆重法会时,只管嘱我办理。你舅父北山僧向为祈祷法会中最可信赖的高僧,只可惜如今业已亡故了。”又道:“我自幼生长深宫,养尊处优,非常人可比。如今身高位显,享尽荣华,实古之罕有。然我所遭磨难,也多于常人,为世人之罕见。初,我之先人,次第亡故。至我之残年,又遭诸多伤悲之事。回思昔日荒唐之事,仍心中烦忧。诸种逆清事故,朝夕缠绕我身,直至今日。如今想来,我能活至四十七,恐是诸多苦痛所换得的吧?而你呢,除了我滴戍时离别之悲,我倒觉得并无特别烦扰之事。即便贵为皇后,亦必有烦忧琐事。其余人等,自然苦痛更多。如女御、更衣等上等宫人,时时须得费神应酬,又兼争宠之忧,故而难有闲逸之时,你嫁与我,正如仍深处闺中,处处有父母前庇一般,此等闲逸岂是他人所能及?仅此一端,便足见你之幸运,其间忽地来了三公主,这诚然惹出些许苦恼,但也正是她才使我对你的情爱日渐深挚。只因此属你自身之事,我担心你难以看出。不过,你是通达之人,想必能够明了我之真心吧广

    紫夫人道:“别人眼中,诚如你所言,我这卑微之躯已福贵天极。可我心中难言之痛,谁能知晓呢?我常为此暗自祷于神佛。”情意缠绵,诸多言语似觉无从说起。稍后又道:“实不相瞒,我自觉余命无多。今年若再因循过去,我早有出家之誓,就请你成全了吧!”源氏道:“千万使不得!若你弃我不顾,自遁空门,则我之苟延残喘于尘世,尚有何意?你我朝夕相处,心动相印,虽极为平常,却正是我人生乐趣之所在。我之真’乙,尚望你多多体谅。”’总是予以回绝。紫夫人心情郁闷,掉下泪来。源氏见此情景,甚觉可怜,便设法抚慰她。后来他道:“我所见女子,虽姿容各有可取之处,然熟悉之后,方知真正稳重安详者其实难得。譬如夕雾之母,乃我初缘之女,出身高贵,与我共给百年之好。但我与她始终感情不谐,直到她死都未曾相知。至今想来,懊悔不已。回想当时光景,确以为非我一人之过。此人终日正经庄重,规矩过分,照理极可信赖。然她全无亲昵之趣,四目相对,推觉压抑沉闷。另者,秋好皇后之母,才貌品质,殊异众人。若论情趣丰富,姿态艳雅,当首推此人。惟其性情怪僻,叫人亲近木得。女子心中偶有怨恨,本是常理,但久怀于心,并不遗忘,遂致渐积渐深,却也苦恼!与之相处,必时刻留心,处处谨慎。若要彼此朝夕直率相亲,颇不可能。若对其敞怀一叙,恐被其轻瞧;若过分审慎,又成隔膜。她因有不贞之名,便遭轻薄讥议,时常叹恨,深可同情。每忆及她的一生,便痛感自己罪孽深重,是以悉心照护其女以求赎罪。虽此女命中自有皇后之分,但毕竟因我不顾世人讥议,亲朋嫉恨,竭力扶持,方得遂愿。倘她九泉有知,亦当恕我前罪了。我因生性没荡,自昔至今,造下许多罪孽。于人则痛苦,于我则愧悔!”随后又道:“明石夫人,出身平民。当初我轻视了她,后来才发觉此人涵养极好,表面上卑躬顺从,内心里见识高明,让人不禁衷心赞叹呢!”紫夫人道:“别人我无从得知,然此人虽不甚熟,却时时谋面。其仪态风度,早已心服。我向来言语直率,真担心她见了心存异虑呢!所幸女御深请我心,总会替我明陈心迹吧!”紫夫人原本极嫌恶明石夫人,向不与之亲善,现在却倍加赞誉,极显亲睦。源氏知道此皆因她真爱女御之故,甚觉感激,遂对她道:“你虽未能胸无城府,但你对人态度之亲疏,善于因人因事而已,很可钦佩,世之凡人我所见甚多,但却属罕有。你真是通异常人呢!”说着露出笑意。后又道:“我该去赞扬三公主几句了,她这次弹琴弹得很出色。”便于傍黑时去了。三公主专心练琴,性情一如孩童,绝木料到世间尚有人护忌她。源氏对她道:“学生是应体恤老师的。今日且容我休息吧。几口教你弹琴,好生辛苦呢!现在总可放心了。”便推开琴就寝。

    每逢源氏外宿他处,紫夫人总是寝之不安,便和侍女们读小说,讲故事。就寝后便想:“这种世态小故事中,记述着轻浮男子等好色之徒及爱上用情不专之男子的女人,以及他们的种种经历。然结局总是每女子归依一个男子,生活终于安定。但我的境遇却甚独特,总是漂泊不定。诚如源氏主君所言,我较常人幸运,可是,难道我必得忍受常人难忍之愁苦,郁郁以终么?唉,人之一生,何其乏味呀!”她冥思苦虑至深夜方源陇睡去。黎明时醒来,忽觉胸中十分难受。众侍女见状,发急道:“速去报知大人!”紫夫人却道:“休要通报!”便强忍苦痛,捱至天明。其时身体发烧,心绪极坏。可源氏仍在三公主处,并不知道。恰值明石女御遣人送信来,众侍女便回复她:“夫人今晨忽然病了。”明石女御得报,甚为惊诧,急派人通报源氏。源氏闻讯,心如刀绞,匆匆赶回。但见紫夫人甚为痛苦,便问:“现在你感觉如何?”同时伸手探温,甚感烫手。他回思昨日所谈消灾延寿之事,暗自恐慌。侍女们送来早粥,他却无心用餐。他整口呆在房中照料,调度诸事,愁销双眉。

    一连几日,紫夫人卧床不起,茶水不思。源氏样精竭虑,多方救治。他召来许多增人诵经,又教各寺院举办祈祷法事。然夫人之病,并无一丝好转。夫人所患之病,难以确诊。惟觉胸中剧跳木止,心乱神惑,痛苦至极。无论何等重病,既经诸般救治,定须有所好转,众人方可宽怀。如今却病重如昔。源氏当然极为伤悲烦忧,其他一应事务皆置之脑外。甚至朱雀院祝寿之事,也暂停筹办。朱雀院得悉紫夫人患重病,遣人慰问,极为殷勤。直至二月底,紫夫人病情仍无起色。源氏忧愁不堪,将病人迁入二条院,以期万一。六条院诸人忧叹不止。冷泉院闻知,也甚担忧。夕雾想:“若此人死了,父亲必要偿其出家之夙愿。”遂悉心照护病人,原定祈祷念咒清法事之外,夕雾又另办了数堂。紫夫人神智稍清时,总怨恨道:“不许我出家,我好苦呵!”源氏想:目睹她出家,一身尼增装束,较之她阳寿终了,永远地离我而去,更令我伤心。那恐是我片刻不能忍受的。便对紫夫人道:“先前我也曾立誓遁入空门,但虑及弃你在世,孤寂难堪,故而踌躇至今。如今你反要弃我先去呀!”然而眼见紫夫人已无多大希望了,数次濒于垂危状态。源氏又犹疑不决了:是否答应她呢?几乎再没去三公主那里,也失却了弹琴的雅兴。六条院诸人皆集于二条院。六条院只留了几个女人,夜间灯火阑珊。可知六条院之荣衰,全在紫夫人一人而已。

    明石女御已迁居二条院,同源氏共待紫夫人。紫夫人对她道:“你既有孕,还是回去吧!恐我这里有鬼怪,伤你身子。”小公主长得娇美可爱,她见了不由伤感掉泪,道:“我已无缘看着她长大了!日后恐她也不记得了吧?”女御听罢不觉泪如泉涌。源氏道:“如此胡思,切切木可!你虽病重,然决无大碍。人之穷通天寿,皆由心定。凡胸怀博大之人,好运亦因之增多,若心胸狭隘,虽有富贵之缘,却终不得幸福。急躁者多夭亡,旷达者多长寿。”便祈告神佛:“紫夫人天性温良,广集善德,次无罪过,乞赐她早日康复吧!执行祈祷之阿图梨,守夜僧人及所有近侍高僧,知悉源氏忧急若此,甚是怜惜,祈祷便愈加诚恳。紫夫人病情偶有好转,然五、六日后复又沉重。病榻上度过许多日月,终无痊愈之势。源氏担心确已无望,心下悲痛,以为鬼怪缠身。然而并无那种症状。又说不出究竟病苦何在?谁见身体日盛一日地衰颓下去。源氏更觉伤痛,心神瞬息不宁。

    且说柏木今已兼任中纳言,圣恩隆厚,盛极一时。他虽晋了官,然因恋三公主无果,胸中极是伤痛。后来娶了二公主,即三公主之姊落叶公主。二公主乃卑微更衣所生,故柏木并不看重她。其实二公主之品性姿容,远胜常人。只是柏木心中,惟有三公主一人,便觉落叶公主仿佛“姨舍山”之月,终“不胜我情”,故对她表面上礼貌周到,内心却甚冷淡,他所念念不忘的,只是三公主。曾替他传递情书之小侍女,乃三公主乳母侍从之女,这乳母之姊便是柏水乳母。所以,三公主种种情况,诸如幼时如何美丽可爱,如何受朱雀院宠爱等等,无不知悉。这便是其铭心思慕之原由。柏木想:此刻源氏陪紫夫人居于二条院,六条院里必然没有几人。便请了小侍女过来,同她恳谈:“昔年以来,我对三公主就思恋得要命。我能悉知三公主详情,她亦能知晓我之真心,全靠了你这好心人的帮助。我以为必将遂愿,岂料到头来终究成空,叫我好不伤心!曾有人告知朱雀院:‘源氏家,三公主在源氏家里屈居诸夫人之下,夜夜独守空枕,无限孤寂清苦。’朱雀院闻之懊悔,曾道:‘唉,应给三公主择个真心爱她之人,方才可靠啊!’又有人对我道:朱雀院觉得反倒是三公主嫁我更令他放心。我常怜惜三公主,为她伤悲!照理姐妹同是公主,实则泪然不同啊!”不禁连连叹息。小侍从答曰:“畸,娶得了二公主,又想着三公主,你真无展足之时啊!”棺木笑道:“人都是如此呀!先前冒昧求婚于三公主,朱雀院与今上亦是知道的,朱雀院曾有言:‘有何不妥呢?就许了他吧!’唉,那时你若再多努点力,夙愿便偿了。”小侍从答曰:“此事实属不易。人生之事,几乎全凭宿缘呀!那时源氏主君亲口恳求,你怎可与之相争?如今你已官爵三位,然那时毕竟……”小侍从伶牙俐齿,机巧善变,柏水无言以对。却又道:“罢了,罢了,体提昔日之事!只是,你总须帮我想个法子,让我能向她略微面诉衷情吧!自然,你大可放心,我决不会动非分之念的。”小侍从道:“除却诉说,岂能有非份之想?你真不怀好意呵!真后悔今日来此。”她严词拒绝。柏水急道:“哎,怎地说得如此难听!你也太认真了!世间姻缘,总难预料,虽女御或是后,此种事亦难避免。这并非没有先例。何况三公主境遇不幸!照理,她已荣贵绝伦,怎知内心却苦楚甚多。众公主中,三公主独获朱雀院之殊宠。如今却与诸多卑微妇人同列,其内心必有怨尤。内情我全知晓呢!世事原本变化莫测,你还是体谅体谅,别那样固执吧厂小侍从答日:“照你看,三公主不堪屈居人下,便愿另嫁他人么?她同源氏主君的关系,不同于一般夫妻。公主没有适当的保护人,在家里则无所倚靠,是以叫她嫁了源氏主君,请他代行父母之职。他们都深知此意,你可休要冤屈了她,她终于生了气。柏水便百般安慰她。反又道:“的确,我也早知,我本微贱丑陋,源氏主君风姿优雅,两相比较,三公主是看我不上的,然而我惟愿能隔屏略表心迹而已,这总不算存心不良吧?对神佛述怀,亦当无罪呀!”他便向她郑重立誓,决不怀非份之想。小侍从不愿助此不成体统之事,但年轻女子终究富于同情,见他如此苦求,不忍坚拒,便对他道:“此事总须有适当机会才行。但公主独处时,帐外总是待从众多,座旁也必有近诗相伴,要寻时机,甚是不易。”

    此后,柏木日日催问小侍从。小侍从不堪其烦,终替他寻了个时机,告之与他。柏水甚喜,忙化装混过六条院。柏木也自觉此事甚为不妥,放他绝未料到近晤后会有非礼之事,以致日后不胜烦恼。他只为七年前的春夜音乐会上,自帘底窥得了三公主衣襟后不能忘怀,总思能有机会细看其芳容,并诉其思恋之苦。如此,或可能得其一语聊以慰藉。

    此事发生于四月初十后。明日将举行贺茂拔楔,三公主遣派十二个侍女帮助斋院做事。其余身份低微的年轻侍女与女童,皆缝衣置饰,以备前去观礼。众人各司其事,三公主室内寂然无声,就连贴身侍女技察君也因情夫源中将召唤而出去了。此时只有小侍从一人伴着三公主,小侍从以为机会难得,便放柏木进去,叫他于公主寝台东面座坐。其实无须如此殷勤过度!公主正安睡,迷糊中忽觉近旁有个男子,以为是源氏主君刚刚回来。这男子忽然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将她从寝台抱下来。公主只道是梦魔,急睁眼时却发现是个陌生男人。这人言事古怪而又含混。公主甚为厌怕,急唤侍女。但并无人应声前来。公主吓得抖喷,直冒冷汗。如此模样真叫人怜爱。柏木对她道:“我身虽低微,然亦非不肖之辈。多年来,我不自量,暗自恋慕公主。此情若水闭于胸,恐非我所能承受。也曾将此心剖知朱雀上皇。承蒙上皇垂青,并不斥为唐突。暗自欣慰,只道此情可遂,不幸身卑官微,虽爱慕之’已深于他人,乘龙之望终究成空。可惜我一片痴心永锁心底,年年愈深。愈痛感可恨可惜,思恋之情,积至今日已再难忍受,不得已才越礼求见。自知此举可耻,决不敢再作深重罪孽。”三公主渐渐明白此人竟是柏木。她惊惧交加,一时无言以答。柏水又道:“你如此害怕,倒也难怪。然此类事例,世已先有。你若过于无情,让我怨恨有增,我也不敢担保不会轻举妄动。我只求你赐我一句怜惜之言便可满足地告辞了。”便说了种种苦衷。事前,柏木曾经为三公主定然端严可畏,故他虽求见也只望能略表痴心,使即退去,并不敢有色情之念。谁料见面后,方知她甚为温顺可爱,天然有一种高贵的娇艳与温柔,这便是她优于常人之处。柏水竟难以自禁,想掀了官位,携她远遁天涯。遂身不由己了。

    柏木恍馆人梦,见那只中国猫正走向他。这是送还三公主的,却又想,为何要还呢?突然惊醒。便告之于三公主,遂自语:“此梦何意严”三公主闻之极为恐慌,胸中郁满悲愤,不知所措。棺木对她道:“你应知晓,我亦难信这个事实,然此乃命定宿缘,无奈啊!”便将昔日小猫无意间掀帝之事告知于她。三公主听毕懊悔不已,顿觉己命甚是不幸。她想:“此后我已无颜面再见主君了!”遂暖泣起来,无限悲凄。柏木亦深觉愧疚伤悲,使用儒湿的衣袖为她拭泪,那衣袖便愈发透湿。

    天渐亮,柏木觉得痛苦胜于先前,不忍辞别。他对三公主道:‘俄怎生是好呢?你这般厌嫌我,恐此别后再难相逢了。我惟求你怜我一句足矣。”万般痴疯,蝶碟不休。三公主厌烦至极,愈发伤痛,更木言语。柏木叹道:“不曾料竟这般乏味!这般偏执之人,恐世间只你一人!”他不胜伤悲,遂又道:“照此来看,已属无奈!按理我当死无遗恨了。然我不忍死者,正因对你尚有此求!念及今宵永别,叫我好不悲凄!至少你得怜我一句,我则死无可憾了。”便抱起三公主跑出。三公主惊忖:“将置我何处啊?”吓得魂飞天外。柏木踢开门角帷屏,见房门洞开,遂走了出去。他昨晚溜进时,所经走廊南端之门尚未关闭,此刻天色尚未亮足,他掀开格子廖,欲在天光下细瞧三公主姿容。遂威胁她道:“这般冷酷薄情,真气煞我引你镇静一下,对我说‘我爱你’!”三公主厌其霸道专横,想骂他,却又害怕得难出一言,那神情仿若小孩。

    天已大亮,柏木甚为慌乱,遂又对她道:“昨夜怪梦,我已悟得其意,正欲说与你听,你却这般嫌恨我,我不讲了。”

    匆匆欲行,又不忍就此离别。那眼中苍茫曙色,比之秋日天空,凄凉更甚。便吟诗曰:

    “曙色迷失归家道,何为重露湿青衫?”吟毕将泪湿衣袖示与三公主,恨她冷酷。三公主料他将归,稍觉安慰,便敷衍作答:

    “前尘如梦去无迹,惟愿身消曙色中。”声音甚娇嫩悦耳。然柏木恍恍衡揭,未及仔细听赏,便出门归去,仿佛其魂魄真个附留三公主身边了。

    柏木暗自走进父亲邪内,并不去见落叶公主。昨夜之梦,纠缠脑际,他躺下冥思,欲究是否真有应验,惟感梦中那猫极为可爱。他想:“我闯下弥天大祸了!今后何颜再见世人呢?”他又是惊恐又是羞耻,只得笼闭房中,不敢见人。此事自然令三公主伤心,柏木亦觉荒唐可耻。念及对方乃源氏,若三公主有孕,是决无可抵赖,心中更为恐怖。倘若所染乃是后,且事被泄露,则因罪不可放,立受极刑,即死无恨。今虽不致罚死,但为源氏仇恨,实乃可耻可惧。

    世间本有一类女子,身份固然荣贵绝伦,却心怀几分淫荡。表面上庄重凛然,作古正经,而内心轻浮狂荡,无羞无耻。倘有男子勾引,即刻投怀送抱,其便甚多。但王公主却不在此例。她虽非坚贞节烈之女,然生性胆小,脸面甚浅。如今突遭此事,只觉众目昭彰,无人不晓,不胜狼狈羞耻。因此只管躲于内室独自哀叹,悲痛此生命运多钟。源氏正担忧紫夫人的病,闻得二公主亦微恙在身,心下一惊,匆忙赶回六条院。但见三公主并无甚大碍,只是神情颓丧,低头不语,不看源氏一眼。源氏心下想道:“大约是我久不来宿,她抱枕孤眠,难免寂寞生恨。”不免对她心存怜爱,便将紫夫人的病情告知,然后又道:“照她症状来看,已是病人膏盲了,此刻我又怎好冷淡她呢?再说,我一手将她带大,也木忍弃之不顾。只近几个月忙得晕头转向,不曾顾及,但你终会明白我的真心。”三公主见源氏对此事毫无所知,心中甚是难过,觉得很是对他不住,只得暗自垂泪。

    柏水更是痛苦,心清亦愈发恶劣,终日萎靡不振。贺茂祭这回,诸公子竞相前往观礼,前来约柏木同行。怎奈柏木心绪不佳,尽皆谢绝,整日满怀愁绪地躺着。对二公主,他一直都毕恭毕敬,几乎从未放怀倾叙。此时他正枯坐冥思,忽见一女童匆忙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枝贺茂祭时插头的葵草,便独吟道:

    “青青葵草无限好,神明不容插发鬓。我今信手相摘取,罪想深重堪痛惜。”吟毕,更添伤悲。此刻正举行祭典,门外车马人等,纷错交织,喧嚣之声不绝于耳。但柏木哪有心思顾及,仍沉浸在自己自找的苦痛中,默默地过了这一日。落叶公主见他整日唉声叹气,不知为何事。但觉恼恨,也不问他,自在心中叹气。此时众侍女皆观礼而去,室中不免冷清。落叶公主甚觉颓闷,遂取筝弹起一支优美乐曲,那神情竞异常高雅。但相水并不为之动容,只是想:“唉,真乃命也,我竟不曾娶得那一位!”又吟诗道:

    “同枝花放姥妍色,缘恶恨拾落叶枝。”又将此诗信手写于纸上,对二公主如此不敬,真乃无礼之至。

    且说源氏近来不常到六条院,故此次来了也不便立刻回二条院,只是心里无时不惦念紫夫人的病。忽有人来报:“夫人突然昏厥了!”源氏听罢,如遭棒击,双眼发黑,万事皆抛脑后,只匆忙赶往二条院,一路上甚为慌乱。未到二条院,便见路人皆惊惶不安,殿内又传出不祥的哭声。源氏茫然走进殿内,众侍女告他道:“这几日病情略有好转,不料今日却变得这样!”众侍女皆哭着一团,欲随夫人而去,其状甚为骚扰。祈祷坛已被拆毁,僧众亦屏声敛气躬身退出,仅留几个亲信和尚。见此光景,源氏心知大限已到,悲伤之情无可言喻,只是茫然道:“虽然昏厥,但你们不必号哭,这定有鬼魂作祟。”众人遂镇静下来。他更神色凛然地向神佛宣立宏愿,又召集诸得道法师再作祈祷。僧众齐祷:“虽已尽阳寿,亦请暂时宽级。不动尊立有誓约,至少亦须延缓六月。”众法师诚心祈祷,法力凝聚,头上似有黑烟。源氏心绪烦乱,想道:“如此绝别,好生遗恨啊!”他悲恸欲绝。旁人睹此情状,何等伤心,自不待言。

    想必源氏之悲恸感化了神佛:一向未出现过的鬼魂忽然移至一幼女身上,那幼女便狂呼叫骂起来,紫夫人竟慢慢苏醒。源氏喜忧交加,心乱如麻。被法力抑制的鬼魂借女童之口嚷道:“都走开,都走开!但留源氏听我详述!我连月受尽法力压制,难耐其苦,愤恨之极。我只得弄些手段,使你知晓。但又不忍见你悲伤得不顾性命。我虽变为可耻之鬼魂,然尚念生前之旧情,故而来此探望。我不忍见你如此痛苦,遂显灵于你,我本不想教你知道我的。”那女童哭时额发乱颤,那痛苦扭曲的姿态,竟同当年鬼魂附于葵姬身上一样。那可恶可怕之状,竟然重见,真乃不祥之兆。源氏心悸,便扯那女童之手示其不得无礼,又对她道:“我无法相信你真是那人灵魂。定是野狐作怪欲宣扬亡人隐事!快道上你的真姓名!再说些仅我知道之旧事。否则,你必是假冒亡魂。”那鬼魂墓地号喝起来,声泪俱下地吟道:

    “我化异身君仍昔。何故弃我如路人?”吟罢还抱恨般做出诸种扭捏之态,竟与六条妃子无二。源氏心下甚觉可恶,只求她不要再说。岂知那鬼魂又道:“你宠幸我的女儿,使她做了皇后,黄泉之下我亦甚欣慰,感激不尽。奈何生死有别,于我也不甚关心子女之事。然心头这很,仍留心底,至今未忘。我在生之时即受尽贬斥蔑视,这尚可容忍,但我命归黄泉后仍受你俩恶语毒言骚扰,岂能容忍?我好恨啊!须知对于死者,总应给予谅解,倘听人说他闲话,尚应为之辩护,替他避讳呢?今此恨颇深,实难再忍,既为恶鬼,只得显灵作怪。但我与此人实无大恨,皆因你神佛护身,难以接近,故发难于她。罢罢罢!僧众大声诵经、祈祷,使我如烈火烧身,甚为痛苦,然我更伤心听不到慈悲的梵音!唉,只望你能为我多做善事以减轻我的罪孽。复请你务必转告皇后:生在它苑,切记与人为善,勿心怀嫉妒,相互倾轧。定要多积功德,以缓减其做斋宫时读神之罪。要不然,悔之晚矣。”那鬼魂连声说道。源氏终觉与鬼魂对话有辱身份,便施法将鬼魂困于室内,并将病人移至他宣。

    紫夫人病故的消息,不径而走。前来吊丧之人竟络绎不绝。源氏视其不祥,不胜懊恼。这日贺茂祭行列归业,王公大臣竞相前往观礼,路闻此事,有饶舌之人调笑道:“怪哉!如今去了这样一个荣华盖世之辈,难怪太阳失色,小雨罪案!”又有人小声附和:“十全十美之人必不能长生。古歌中不也说‘樱花因此冠群芳’吗?如此完美之人若长命百岁,享尽人间富贵,别人不要为他受苦吗?以后那三公主便可象昔日在父亲身边一般受宠享福了。亦难为她数年来屈居人下了!”

    柏木昨日闭门索居,甚觉烦闷。今日见诸弟驱车前去参观贺茂祭归来之盛况,便上车同行。途中听闻紫夫人病故,不胜惊诧,遂独自低吟古歌:“君看世上物,哪有得长生?”又随诸弟同赴二条院。因道听途说,不便冒失地说是吊丧,故只作寻常拜访。然刚进门便闻震天哭声,大约确有其事,大家颇觉惊慌。又见紫夫人之父式部卿亲王伤心欲绝地走进室内,似未曾见到门外诸访客。夕雾大将亦掩面而出,柏木惊问:“如何?如何?我不相信外面谣传。但闻令堂久恙,甚为担忧,特来探望。”夕雾哽咽道:“此病甚为沉重,已拖数月,今晨鬼魂曾缠身,一度昏迷不醒,好不容易醒了过来。此刻大家略微放心,只是今后谁料,那才令人真正担心!”见其两眼红肿,确曾伤心哭过。柏木因心怀隐情,故以己度人,奇怪夕雾何故对那并不亲近的继母如此关切伤心,便疑惑地打量夕雾。源氏闻知门外访客甚多,便传言道:“病势尚重,朝呈假死之状,诸侍女仓皇号哭,我亦甚焦虑。承蒙诸位问候,他日再行答谢。”柏水心里有鬼,颇觉难受,若非万不得已定不会前来。此刻周围一切竟使他无地自容。

    紫夫人醒过之后,源氏愈感惶恐。便更为隆重地再办法事。昔日六条妃子生魂尚且可怕,更何况隔世之鬼魂?源氏念此不由气愤之至,连对照顾皇后之事也甚多淡漠。由此及彼,他忽觉女人皆为祸水,愈发心灰意冷,着破红尘。那日确曾与紫夫人提过六条妃子,其时并无他人在场,而那鬼魂居然知晓。照此,那鬼魂必为六条妃子无疑,这使源氏更为烦躁。此间紫夫人出家之心已坚,源氏亦愿佛力庇佑其康复,遂稍削其头顶之发并受之五戒。授戒法师让她在受戒无量功德佛前在严宣誓文词。源氏不顾礼仪,傍紫夫人而坐,含泪同她一道念佛。由此可见,无论何人,只要患病就在劫难逃!而凡能却病延年之法无不—一用过。源氏亦因此人瘦衣肥,催件不堪。

    及五月梅雨之季,光阴人晦,紫夫人之病略有好转,但仍时常发作。源氏欲赎六条妃子之罪,便日诵一部法华经,另做诸种尊严的法事,甚至紫夫人卧榻之旁亦有特选法师昼夜诵经,甚为隆重。那鬼魂又屡次显灵诉苦,终不肯离去。天气渐热,紫夫人又数次昏死,身体每况愈下”颇让人担忧。紫夫人病危中亦甚关心源氏,想道:“我死而无憾,可又怎忍我夫如此痛苦?怎好就此离他而去?”遂挣扎吞些汤药。恐是因此之故,六月里病情竟有所好转,间或还能坐起。源氏不胜喜慰,可仍放心不下,因此几乎不曾去过六条院。

    自那可悲之事发生后,三公主微觉身体异样,虽心情烦躁,可也无甚大碍。约过一月,竟茶饭不思,脸色发青。柏木甚念三公主,趁源氏不在便时常来幽会,三公主苦不堪言。因三公主素惧源氏,且.就相貌人品而言,源氏远非相木可比。柏水虽清秀,奈何三公主素与源氏前夕相处,眼中惟源氏之容举世无双,故甚恶柏木。今竟为其所苦,真术知前世所造何孽!乳母看出三公主怀孕迹象,不胜诧异:“近来我家大人回来甚少,怎么会…”心下甚怨源氏薄情。源氏得知三公主不适,遂起心回六条院。

    恰逢暑天,紫夫人甚觉不适,乃命人为其洗发。洗后稍觉舒服。因是躺着洗的,故头发干得甚慢,病中虽少梳理,但极柔顺整齐,光泽亮丽。尽管清瘦,而肤色愈白皙可爱,凝脂一般,容颜之美,绝无仅有。然久病初愈,嫩弱得让人顿生怜爱。二条院久未住人,略显凄凉,然因夫人养病于此,人来人往,不免局促。源氏最近才虑及此事。细赏院中曲折有致的池塘和葱定花木,甚觉赏心悦目,不由感叹幸有今朝!池塘里莲叶青青遍缀荷花,莲叶上露珠闪亮,甚似珠王。紫夫人亦戏道:“快看那莲花!独自在那乘凉呢!”许久不曾见过此景,此日实在兴奋。源氏亦颇有感触:“见你转危为安,我几疑是梦呢!见你不好,我亦不想活下去了!”说时双眼噙泪。紫夫人亦甚感伤,脱口吟道:

    “纵侍病愈留残身,却似露凝莲花间。”源氏回吟道:

    “吐生世世结长契,共化玉露宿莲间。源氏虽欲回六条院,但踌躇不决。思墓道:“皇上及朱雀院甚爱三公主,况且我也早已闻其有疾,惟因此人病得甚重,我亦无心到她那里。如今这里已拨云见日,我怎好再不过去?”遂决心回六条院。

    三公主负疚在心,愧对源氏,甚为忐忑,亦难回源氏之间。源氏推测:她久受冷落,难免有所怨恨。便百般抚慰她,并召年长侍女询问三公主病况。诗文回道:“公主并非患病,乃有喜了。”并据实详告源氏。源氏道:“实不料我这等年纪尚会遇此事。”心中甚疑:“不会吧?这几月我自来甚少,况与我长居之人都不曾有孕呀!”亦不便追问,惟觉三公主那病痛之状甚为可怜。他难得回六条院,也不便立刻就走,遂在此多宿了几日。其间甚忧紫夫人之病,乃频频去信问询。不知三公主隐情的侍女窃议:“一刻不见,便有如此多话,竟信函不断。唉,我家公主难有出头之日了。”小诗从见了源氏甚觉忐忑不安。柏木闻知觉自不量力,反嫉恨不止,送来一纸怨书。小侍从见源氏去了厢屋,室中亦无他人,乃呈上信。三公主甚为厌恶,说道:‘境将这东西给我,你叫我怎么过啊!”说罢便俯身躺下。小情从又道:“公主不看也罢。只是附言甚为可怜呢。”正将附言铺开,恰逢别的侍女走了进来,小侍从慌忙扯过帷屏遮住三公主,自己亦随之溜走。此狼狈之际,又响起源氏脚步声,三公主忙将信塞于坐垫之下。源氏今夜欲回二条院,放前来相告,说道:“你的病已无甚大碍,只须好生将息。亦不知紫夫人能否痊愈,她的病时常复发,我须得去照料。别人说长道短,你切莫挂记在心,我待你之心,你终会明白的。”三公主仍不能如往常一样与之嫁笑,脸色忧郁之至,亦不面对源氏。源氏只道她旧怨未消,放冷淡如此。

    源氏与三公主遂躺在昼间起坐之处,喝喝私语,不觉暮色已至。遂相拥而卧,朦胧入睡。呜钢忽起,两人告被惊醒。源氏说道:“该动身了!天几乎全黑了。”遂起更衣。三公主柔声道:“君不闻‘且待东升月照归’么?”那声音娇美,语调婉转,颇荡人心扉。源氏念道:“她想‘赚得郎君留片刻’么?”顿生爱怜,欲行又止。三公主任情吟道:

    “蝉鸣苍苍幕,心伤君又离。泪珠似露莹,滴滴湿蓝襟。”甚是妩媚娇柔。源氏不由坐下叹道:“唉,行不得也!行不得也广使答诗道:

    “鸣蝉晚暮急,惆怅满我身。不晓盼侍者,闻此作何意!”一时心甚烦乱,终不忍三公主孤寂,便决意留住。然又心系紫夫人,心中不安,勉强吃些水果便上床就寝。源氏欲趁早晨凉爽回二条院,故翌日起身甚早。动身前发现纸扇不见了,又嫌丝柏扇风小,故四下寻找。寻至昨日昼漫之处,只见坐垫边略微上翘,隐隐露出一点淡绿晕渲的信笺。源氏信手扯出,但闻信笺芳香袭人,想是熏香所致。源氏盯睛一瞧,此乃男性笔迹。字体纯厚中透出秀丽,洋洋洒洒两大篇。复仔细辨认,始知乃柏水手迹。恰在此时,一侍女送来梳具镜箱,但她于内一无所知,尚以为主人所阅乃自己信件。然而小侍从见此信笺颜色甚是眼熟,似柏木写来之信,乃大惊,以致志了给源氏送早粥,只管自我安慰:“不可能!木可能是那封信!哪有如此凑巧呢?公主一定不会将信随便放的。”三公主本性思虑甚浅,棺木送信之事,早已弃之脑后,此刻尚在酣睡呢。源氏看罢信不禁暗叹:“真是小孩子呀!这种东西怎能乱扔?倘有外人看到怎生了得!”源氏遂以为三公主轻浮,忽又一念闪出:“此人果然如此轻浮,我早料到有今日。”

    源氏拂袖而去,众侍女也各自散去,小侍从乘机走至三公主床前询问:“昨日那封信呢?大人一早便在看信,神色甚怪异。”三公主情知不妙,泪流不止。小侍从见此情状,知事情十有八九已让源氏知晓,心里直怨三公主无用,追问道:“我的公主,你到底将信藏于何处?当时我见有人进来,怕被人瞧见,我在你耳旁言语,而起疑心,要知道哪怕仅一丝怀疑,我也会惊恐不安,故我便躲避了。稍后大人才进来,此间你总该将信藏妥了罢。”三公主道:“不是这样,我尚在阅信,哪料他已走将进来,我无暇藏之,只得将信塞于坐垫之下,岂料后来竞忘了。”小侍从听罢,不知所措,急赶至外室察看,那信竟不知去向。小侍从急回房对三公主道:“啊呀!大事不妙,那位亦甚忌惮我家大人,因而万事皆谨小慎微。倘若得知大人已知晓此事,准将他吓出一身病来。这如何是好?唉,皆因你脉鞠那日一时疏忽,竟被他自帘底窥见,以致令他对你痴情至今,尚怨恨我不助他玉成美事!但我绝不曾料到你们竟会这样!这于你们两人皆不利呢!”她在理直言,面无惧色。或许公主尚因年幼,业已惯熟无思他虑之故。公主黯然无语,惟顾垂泪。她忧虑不已,竟致点滴不进。诸侍女不知内情,只是埋怨源氏:“我家公主病得如此厉害,大人竟忍心弃之不顾,只管去勤心照护业已康复的紫夫人。”

    源氏亦甚异此信,独处时乃反复观之,曾疑心此信乃三公主侍女模仿棺木手迹而为。但那文笔优美,词藻华丽,决非他人所能摹拟。信中极叙积年相思之苦,又言若夙愿成遂,则烦恼亦盛。信之措词极为妥帖高妙,情之恳切感人肺腑。然而源氏却嗤之以鼻:“此等事情,怎可如此诉诸笔端!哼,怕只有相木才会如此不知轻重,不顾体统!”又忆及自己昔日写情书时,惟恐误落他人之手,因此措词总是含糊,细微末节也略去不少。由此可见,若想深谋远虑亦决非易事。源氏遂又小觑柏木。但转念又想:“事已至此,我可如何处置这位公主?她忽有身孕,必是此事之结果。唉2简直要我命!此等恶事,若非我亲自察觉,我能相信么?对他,我尚能怜爱如昔么?”他实难容忍,又想:“即便是风月场中,对一女子仪逢场作戏,但倘若知其另有所爱亦必嫉恨。嫌恶。更况这人身份特殊,竟有人胆敢冒犯!皇宫里纵有艳闻选事,但这应当别论。因共事一主,后妃与百官自有诸多见面之机,进而互相倾心,时有暧昧之事。即使是出身名门望族的女御更衣,亦不乏缺少教养之辈,其中又有轻薄之徒,故也偶有意外之事。而在秘事末泄之前,其人尚可留在宫中,继续偷艳偷情。但此事不同一般:我家众夫人中,她最得我宠爱,但她却暗自与人胡来!此类事于我尚属首次,着实令我痛心他对三公主甚为不满。转念又想:“倘若一普通女官人与另一男子情深义重,男子来信,女子免不了回信,一来而去两清眷眷。此种行径虽甚荒唐,但尚合乎情理。然而似我辈者,居然会被柏木分夫妻子的爱,这实在非我所料!”心中甚觉不快。但此事又不便向他人道,惟自闷在心底。终了忆及昔年与藤壶母后之艳事,大约桐壶父皇亦知此事,不过佯装糊涂了!今反思此事,甚觉可怕,真乃万恶不赦之罪啊!一念及此,他不觉想起“恋这山”里所叙之事,其实木可指责。

    源氏佯作不知,然脸色难免微露不悦。紫夫人料想:定是他一心念着三公主,却借口我病本初愈,说回来看我,而实欲看视三公主罢?乃对之道:“我业已病愈,外间传闻三公主身体极为欠佳,你回来如此早,岂不太对她不起?”源氏说:“她无甚大碍。皇上屡次派人来探视,据传今日尚有信来呢!朱雀院曾郑重吩咐过,故皇上亦甚关照她。我对她又怎敢稍有疏忽。”言毕不由叹息。紫夫人道:“皇上挂念尚不重要,倘若公主受了委屈,才是你之罪过,即便公主不怪罪于你。难免有侍女在其前造谣于你。此实令人忧虑。”源氏道:“确实如此。她与你相比,我更深爱于你,她不过一负累而已。但你替她处处思虑周致,连寻常诗文也关心到。而我却推虑圣心不悦。此情实在浅薄。”他面露微笑,欲盖其心事。每谈及六条院之事,源氏总如此道:“我们一同归去,共享余生吧!”然而紫夫人一直推辞:“我在此处静养甚好,你先回六条院,待公主痊愈后,我再回去不迟。”如此不觉逝去数日。

    往昔,若源氏久不探望三公主,三公主必怨其寡情薄义。但此际只得恼恨自己。她独自忖道:“此事倘若传之于父,不知其何等痛心!”遂觉众口确可钻金,不禁打了个冷颤。那柏水仍继续来信诉怨。小侍从甚为忧惧,遂将信件败露之事告于他。柏木大惊,思道:“此事发生于何日呢?我素优此事,终有一日会败露,故而甚为谨慎,但仍觉四周皆有眼睛盯我,如今竟让他亲自捉到实证!”不由羞愧交加,痛心不已。此刻虽是盛夏,他却浑身冰凉,以致不能言语。念及数年来,无论国事抑或闲游佳宴,源氏从未嫌弃他,且待之余比他人。如此厚爱,至今思来,真乃以怨报恩,深感罪过,转而又忧:“如今他定然恨我之极,视我为轻狂无礼子弟,我见他尚有何颜!倘若因此与之断交,外人必定诧异;且他亦深晓我此举之由,我怎生才是可?”其心中甚是惶恐,竟致患病,数日不曾朝觐。柏水所犯虽非重罪,然亦深悔不已,自谓此生休矣。既而又怨道:“罢了罢了,这三公主亦非贤淑、守礼之女,否则怎会让我从帘底窥见。夕雾曾言此文人品不稳重,真如此。”此人盖欲强斩情丝,故而如此言语。但他又寻思:“她虽尊贵,却又过分高傲不拘,不晓世故,以致招些浅薄侍女,才有今日之意外。于己于人皆大不吉,好可悲啊!”遂复传起三公主来,竟不能了断此情。

    源氏忽又甚怜三公主其怀孕之苦。虽曾起断念之心,但终不能释怀。故悲伤之余,便来六条院探视。推谋面后,心中愈发难受。但仍安排诸种法事,以求其安产。其待三公主大致同昔,某些地方甚至优厚有加。奈何心生隔阂,终不得畅情叙怀。两人心照不宣:如此举措,木过掩人视听罢了。三公主更觉痛苦。源氏闭口不提棺木之事,三公主犹自纳闷,恰如一无知小孩。原氏思忖:“正因太天真,故有此事发生。落落大方本无可指责,但若过分便是轻浮。”遂推想男女之事,甚觉可虑。“如明石女御温纯太过,天真有加,如此女子更易令棺木之徒产生贪色之欲。大凡女子,倘若胸无主见而一味温驯,则更易遭受男子凌辱。若男子相中一不该相中之女,且此女态度柔弱也易有失。而望黑右大臣之夫人玉望,自幼生长乡间,并无特别伴护,但主意甚坚,行为颇慎。我虽以父亲对待她,但心中爱欲难禁,无奈她毫仁动心,终究没出意外。虽然髯黑串通其侍女闯入内室,她也决然拒绝,毫不屈从。此确为众人所赞。直至我正式许可,她才肯嫁他。这便免去蒙自择夫婿之讥评了。此人确实坚贞节烈!盖她与髯黑二人宿缘甚深,故能长相守,永无更易。倘若当时他们私定终身.则世人必瞧她不起,则颇为不敬,此人的确极为明智。”

    且道源氏尚不能忘情于二条院的尚待俄月夜。三公主之事,源氏颇觉痛心。遂对意志不坚的脱月夜心怀轻蔑。后闻其业已成遂遁世本愿,他又甚怜之,仍自懊悔,乃即刻送信慰问。信中严责其无情:竟连绝缘红尘之事也不告知他。内附诗云:

    “流落须磨皆因君,却未闻君入空门。尘世莫测之苦,我虽早已尝尽,然至今仍滞留红尘,出家之事,终被你抢先,叫我好生惭愧。你纵已了却尘缘,然总要祈祷佛前,尚请你先提我名姓,我将不胜感激!”俄月夜早有出家之心,只因心系源氏而延至今日方得夙愿成遂。此情无人明了,今见源氏之信颇觉感慨。忆及与源氏结缘前后,始觉恩情不浅。而从此以后,其将不能再互通问讯,此次作复便为本次。一念及此,竟感伤之至。乃潜心复信,笔致甚为讲究,信中写道:“人生无常之苦,惟我知之。你虽落于我后,然:

    “落魄明石身遭难,缘何后我入空门?回首芙芙众生,内中岂不有你?”信纸色为深宝蓝,系于莽草之上。虽形式寻常,但文笔清新流畅,典雅含蓄不亚于昔。信送至时,源氏正居于二条院。因忖与此人尘线已断,遂将信与紫夫人看,并说道:“她言语好残酷!我饱尝人间冷暖,阅尽世间凄凉,甚觉无聊!而可与我畅谈世事,欣赏四时情趣者,至今唯模斋院与俄月夜二人,但皆已绝缘红尘。模斋院事佛颇是专一,凡尘事,皆弃绝,惟一意诵经念佛。我阅人甚多,惟觉控斋院谋事周致,兼之温柔贤慧,欲觅与之相似之人,世间尚无。教养女子,确是艰难之事。女子命否或泰,冥冥之中早有所定,谁也不可预料。故父母虽费尽心血,却尚难如愿。前世注定我仅此一女,不必多操心甚幸!年盛时,孤寂难耐,常为子女稀少而悲叹呢!女御年轻,不甚深话世事,加之宫中职务亦多,做事难免有所疏漏,故请你务必尽心抚育小公主。大凡公主,必教养得意志坚定,完美无缺,能泰然度日,使之无可挑剔,亦不必为之忧虑。公主非寻常人家之女,嫁个门当户对之夫,教养不足自有丈夫补助。”紫夫人答道:“我虽不善教养,然只要尚存一息,定会尽心尽力。只不晓天意如何?”她久病初愈不胜层弱,今见模斋院与俄月夜均如愿以偿,顺利遁入空门,颇为羡慕。源氏道:‘消待所需之尼增装束,其门下之人尚不甚会做,该由我们来做。袈裟如何缝制,你尽管安排。另请东北院的花散里夫人亦做一套。法服不宜过分严肃死板,否则让人厌恶,须有一点雅趣才是。”紫夫人乃命人缝制了一套深宝蓝色尼装。源氏亦暗中安排作物所来人制造尼僧所用各器物。被褥、锦席、帐屏及屏风诸物,无不秘密进行,特别备置。

    因上述诸因,准备遁迹深山的朱雀院的五十寿庆亦延至秋天。孰奈八月乃夕雾大将生母葵夫人之忌月,夕雾不能出席指挥乐队,九月又为朱雀院之母弘徽殿太后忌月,寿庆大典推有定于十月。但十月初,三公主病加重,故又延几日。柏木卫门督之妻落叶公主十月至朱雀院府第为其父祝寿。其公爹前太政大臣躬身操办一应寿礼,推求隆重、完美。棺木也乘机自荐前来祝寿。但因身心尚未康复,显得疲乏,一脸病容。三公主因负疚在心,昼悲夜叹,且怀胎多月,颇感不适。源氏虽然不悦,可见其娇弱无比,尚患病苦,亦生怜香惜玉之心。只是结果难料,心中甚烦。这一年便在诸法事的忙碌中逝去。朱雀院获悉三公主有孕在身,颇为惦记。因有人启奏:“源氏数月来几天在家住宿。故朱雀院甚不解公主有喜之事,只觉世间男女私情殊为可恨。闻知源氏为照顾紫夫人之病而久不去三公主处,他已颇为不悦。后又得知紫夫人痊愈之后,源氏仍不近三公主,他遂更加生疑:“莫非三公主于源氏外宿之际犯了过失?只怕她不晓其中厉害,被品性浅薄之侍女所惑而有越轨之事。宫廷中,男女互通问讯乃风雅之事,然仍不免常有荒唐之事发生。”红尘琐事,朱雀院均已看破,然犹怀父女之爱,故精心修书一封,送与三公主。信至时,源氏恰在六条院,遂看。只见信中写道:“无甚要事,久未通信,惟念吾女。闻汝近染病恙,我日日诵经念佛,以祈吾女平安。不知近日可好?既生红尘,苦恼难免,即便亦当忍而受之。若轻信人言而忌恨于人,皆属下品行为。”信中皆教训之言。源氏看罢深表同情,暗忖:“上皇定然不知内情,故怪罪于我,责我无情。”遂问三公主:“你怎生回答呢?此信这般伤感,我亦觉难受。我虽知你有意外之事,然并未让人看出我对你有所冷漠呀!此不知何人所为!”三公主颇觉羞愧,遂背过身,那神情可怜之极。她面庞消瘦,神色忧郁,更添娇雅妩媚。

    源氏又道:“上皇亦觉你天真幼稚,颇为你担心。自此,你行事务须谨慎小心。我本不想如此说,但倘辜负上皇之托,我更不安心,故只得与你说清。你意志薄弱,处事尚无主见,人云亦云。我知你内心怨我怠慢,且嫌我年老体衰,丑态可厌,这于我实甚伤心遗憾!只愿你顾念上皇将依托付于我的良苦用心,暂且忍耐,切莫再生杂念,以慰上皇在世之日。我素有出家学道之愿,然反落于几个誓愿不坚的女人之后,直叫我丢尽颜面!倘万事皆由我定,我决不会痴恋尘世。只因上皇将你恳托我,我亦体谅上皇苦心,而不忍将你抛舍。倘我亦仍独自出家,弃你不管,上皇势必谓我弃信背约,故未能如愿。如今我所照顾之女均已长成,无须挂虑。明石女御虽难料将来,但子女众多亦无甚担心,只要我能平安在世即可。诸夫人亦与我同心,其年岁,均已到了不惜与我同赴佛门的地步,我无甚后忧,只是放心不下你。上皇在生之日不多,且病势日胜一日,心情颇为忧郁。今后你切不可再起流言让他伤心!这于他现世无妨,只是有碍他往生极乐,其罪不小!”虽未明提阳木之事,然句句点中要害,使三公主伤心之极,泪流不已,几至昏迷不醒。源氏亦哭道:“昔日我甚烦听老人训斥,不料自己现在竟也训起人来!大概你现在颇烦我喋喋不休吧?”他甚觉羞耻,遂取过砚台,亲自研磨,又取出信笺交与三公主复信。岂知三公主双手发抖,悲极难书。源氏猜度:她回复相水情书时大约是潇潇洒洒,一挥而就吧!遂甚恶此人,对其怜爱之情顿失。然仍耐性教其如何措词。不久又道:“此月你已来不及上朱雀院祝寿。况二公主贺仪隆盛体面,加之你怀有身孕,倘与她齐拜贺寿,不显得相形见细吗?你的身子到那时越发难看,你父见了定然木快。但又不可如此拖延下去。你不可一味忧虑压抑,快打起精神,好生调养。”怜爱之情不觉溢于言表。

    先前凡有关娱乐之事,源氏必特召柏木前去与之商量,然近来党毫不通问。虽曾虑及别人起疑,转而念道:“若与之见面,他势必视我为糊涂汉,我更无颜,况我待他亦不能心平气和。”故而他并不责怪柏木数月未来拜谒。不知情者,尚以为棺木抱病在身,而六条院亦不举办游宴之会。推夕雾大将料到些许,他想:“其中必有原因,柏木乃好色之辈,他大概不堪相思之苦吧广他竟未想到木已成舟。

    转眼已至十二月。三公主将贺寿定于初十之后。六条院殿内载歌载舞,热闹非凡。紫夫人尚在二条院养病,闻知六条院演习舞乐,竟难静心思,遂迁回。明石女御亦归宁于此。她子女众多,个个皆可爱之至,此次她又生一粉婴是儿,亦甚可爱。源氏整日与孙子德玩,尽享天伦之乐,试演之日,玉基夫人亦前来观赏。夕雾因先在东北院朝夕练习音乐,花散里早已听熟,故她于试演之日不曾前来。柏水未来参加,微让人扫兴。恐外人疑心,源氏只得派人前去相请。柏木谁说病重而婉言谢绝。源氏料他必是心有顾虑,不敢前来。甚怜之,便特地写信相邀。柏木之父亦劝他道:“你无大病,为何拒谢?你还是去吧?以免六条院大人误解。”柏木不便推却,遂动身前往六条院。

    柏木到时,诸王公大臣们尚未到齐。源氏遂邀他进近旁屋内,放下正屋帘子,与之面晤。只见他脸色发白,双眼无神,甚为推淬。柏木身为兄长,性情较诸弟稳重敦厚,常人难与之相比。然今日却极拘束斯文。源氏暗想:“此人作公主之婿,确实无可挑剔。只是此次竟染指他人之妻,其罪天理难容。”源氏甚觉厌恶,但仍佯装亲切,说道:“无甚要事,故久不曾见面。近月来,我两处奔波,照料病人,甚是忙乱,无丝毫空闲。此间三公主欲办法事为父祝寿,然未能如愿。已近年关,诸事皆不顺畅,政只得稍奉素菜应名罢了。名日祝寿,排场本应盛大,然亦只是让上皇看看我家子孙绕堂,人丁兴旺而已。须知寿宴上是不能缺舞乐的,故命人练习舞手。惟缺指导拍子之人,我思虑甚久,除你再无他人可胜任。故我亦不怪你长久未来。”说时和蔼可亲,并无他意。柏木甚觉羞愧,竟一时语塞。稍久才道:“我亦闻知大人为病人甚是操劳。烦忙。而我亦患脚气病。近来加重,无法立足,身体亦日见衰弱。故一直闭闷家中,哪儿都未去,似与世隔绝。家父亦提及为朱雀院五十大寿隆重祝寿之事,然他自虑‘我已挂冠悬车。参与贺寿礼式,恐无合适之座。你虽官轻位低,然有鸿鹊之志,不若让父皇看看!’家父催促甚紧,故我只得抱病前去拜寿。家父知道朱雀院精通佛道,料其生活日益清静,木喜贺仪过于隆重,而崇尚简略。朱雀院深愿的只是与诸人相谈。我们应顺其所愿。”源氏早闻落叶公主为父皇大办寿宴之事,此刻又听他说是父亲主办,觉其用心甚为周到。便答道:“确实如此,世人皆以为简略乃怠慢,惟你能通情达理,识此大体。由此观之,我之见解亦对,那日后我更无甚担忧了。夕雾在朝廷虽渐成大人,然对此,素无兴趣。至于上皇,你大概并无不悉之事吧?我知他喜好百乐且颇为精通。皈依佛门,摒弃尘事之后更可潜心细赏,现在想必更加喜好了。我愿你与夕雾同心协力,教养好请学舞童子。虽有专门乐师,且颇精技艺,然不善教养,不值相托。”说时态度亲切异常。柏木悲喜交错,心中惶恐竟难畅言。他一心只望尽早离去,故无心细答。后终脱身而出。夕雾得相木之助,又添不少新装束。夕雾本已尽心尽力,用意甚详,而相木精于此道更甚夕雾一筹。

    试演之日,因清夫人皆来观赏,故表演者打扮得颇为好看。贺寿之日,舞童应穿灰褐色礼服与浅紫色衬施。今日则以青色礼服与暗红色衬袍代之。三十乐人一律着白上衣。乐队设在紧邻东南院的廊房中,经假山南端走向源氏面前,边走边奏〈蛐游霞》之曲。恰逢空中洒下疏疏几片雪花,呈出一片冬尽春回之兆。梅花亦俏立枝头,含苞待放。源氏坐于厢房帘内,紫夫人之父式那卿亲王和滚黑右大臣陪坐一侧,其余皆坐于廊下。今日非正式贺寿,故未曾安排筵席,只略微招待。玉望夫人所生四公子,云居雁夫人所生三公子,萤兵部卿亲王家之两王孙儿子,四人共舞《万岁乐》。四人年岁尚小,姿态可爱之极。此四人皆出生富贵之家,长得异常清秀,打扮亦颇漂亮,观者皆觉其十分高贵。此外,夕雾大将家惟光之女典待所生二公子与式都卿亲王家的前任兵卫督,现称源中纳言公子共舞《是挑〉,玉章夫人的三公子独舞《落蹲》。此外尚有《太平乐》、《喜春乐》之类,皆由源氏族中诸公子与大人表演。日暮渐至,源氏乃命人将帘卷起,始觉另有一番美景,请孙儿容貌艳丽,舞姿优雅。此皆舞师,乐师各尽所能,尽心教练之功,兼之夕雾与柏木精心指导,故舞姿美妙,让人赏心悦目,无一处不可爱。王公大臣中年纪稍大之人颇为感动,竟至掉下泪来。式都卿亲王见此亦泪流不止,鼻子发红。源氏叹道:“年纪稍大,甚易动情流泪。柏木对我凝视微笑,让我颇觉不好意思。须知青春短暂,时光不饶人,谁都有衰老之日呢?”叹罢,竟与相木对现。柏水甚为颓丧,内心苦闷异常,亦无心欣赏如此优美舞姿。如今源氏作作醉态专提柏木之名,似开玩笑,岂知这使他更加难过。酒杯传至柏术处,他只觉头痛欲裂,只举杯略沾少许。源氏甚为不满,定要他一干而尽。棺木无奈,那局促之态竟异常优雅。

    柏木心乱难耐,遂中途告退回家,身体竞一直不适。便想道:“我今日并未喝醉,何以如此?大概是心绪欠佳以致头昏眼花吧?我从不曾如此愿弱过,真无用啊!”颇自怜。但相木自此大病,父亲前太政大臣及母亲甚忧虑,颇不放心他宿于落叶公主处,便叫他迁至大臣邸内静养。奈何落叶公主舍地木得,甚为可怜。昔日太平如意之时,柏木对夫妻之情,一向漠然视之,总以为自有好转之时,放并不在意她。然此次搬迁,竟顿生悲伤,他深恐此别便成永诀。舍她不管,又于心不安,放越发难过。落叶公主之母亦甚悲伤,对柏木言道:“世事皆有惯例,可与父母别居,然夫妻决不可分离,素来如此。如今将你二人拆散,恰逢你大病,委实让人担心。你还是就此养病吧广遂动手设置帷屏,亲自看护。枯木答道:“言之有理,然我出身低微,承蒙公主下嫁,我已感激不尽,何敢再有劳于你!本望此生长寿,逐渐闻达以谢公主厚爱。岂知觉患重病,深恐如此小愿亦不能实现。念此,淮叹命薄,此叫我怎能死而瞑目!”说罢,两人哭作一团。他亦不想急搬至父母邓中。但母亲甚是担忧,派人传道:“你怎不虑及父母之心呢?我每逢不适,甚觉无聊之时,总是第一个念及你,且见你方觉心安。如今你却让我如此失望!”他母亲之恨亦在情在理。棺木对落叶公主言道:“我身为长子,素受父母厚爱,今因我抱病,他们挂念更深。我大限将尽,若再不与父母相见,则罪孽深重,死后亦难安心。我定要搬过去,你若闻知我病危,务必暗来探望,我们尚能见面。我本性甚愚,做事多有疏忽,现思之甚海。我尚以为来日方长,孰料竟如此短寿!”逐一路啼哭迁往父母邪内,只剩落叶公主独守空毛,不堪思念。

    前太政大臣自迎回柏木,遂大办法事,以祈康复。柏木病虽重,但尚未恶化,只是久未进食,胃口甚环,精神不振。如此一代才人意重病在身。世人莫不叹惜,竞相前来慰问。皇上及朱雀院亦遣使问候,甚为关心。棺木父母越发悲伤。源氏大人闻知亦甚吃惊,屡次遣人慰问。因夕雾与柏水交游甚厚,故亲来拜望,忧心甚重。

    十二月二十五日这回,朱雀院五十大寿如期举行。名噪一时的棺木重病在身,未能与会,其父母兄弟及家族请人亦悲哀过甚,故宴会并不能尽兴。然此事不能一拖再拖,就此搁置。源氏料想三公主心中不悦,甚怜之。庆寿之日,仍由五十处寺院诵经念佛。朱雀院所居之寺,则礼拜摩河昆庐遮那。

     第三十六章 柏木

    年关过后,柏木卫门督病缠卧榻,竟不见一丝好转。见父母日日为他悲伤愁叹,觉得就此离去,甚不甘心。且弃亲先去,罪不容恕。转而想随:“莫非我对此生此世尚存留恋?幼时恃才傲物,素怀远志,亦欲建功立业,位于人上。岂知天不助我,难遂我志。稍一遇事,便觉朽木可用。如此留于世间,尚有何益!只欲出家修行。但念及双亲,出家大碍。思前虑后,竟招致更多苦痛,亦无颜苟活于世。乃反思自己作茧自缚,怨别人不得。亦不可诉之于神佛,真乃命该如此!青松千岁寿,然人却不能永存此世,我不如就此而去,尚可得世人些许怜悯。且原谅于我,若那人对我暂寄同情,我便‘殉情不怜身’了。但苟且偷生,又不免恶誉流传,于我于她,均不利。如此种种,不如一死了之。但我别无过失,源氏大臣宽厚仁德,多年来每逢盛会,必招我为待,关怀备至。他必能原谅于我。”闲极孤独之时,他常反复思量,却愈觉无以聊赖,心绪怅然缭乱。痛惜此生荒谬之极,放教于此,眼泪便如泉涌,枕褥也润湿了。

    一日父母等见棺木病势略为轻松,便退出病室。棺木遂趁此写信与三公主。信中道:“我病入膏肓,自知将不久于人世。料你亦早有所闻。我实在苦不堪言,但偷连我生病之因亦不知晓,原本情有可原。”那手颤抖得厉害,欲作之言不能尽抒。惟赠诗道:

    “身焚青烟却长在,情迷痴心挚爱存。你总得与我说一句慰情之话呀!让我安静下来,于迷津处见得一线希望吧!”他又毫无忌惮地写了一封缠绵悱恻的信与小侍从,请求她再撮合一次,柏木的乳母为小侍从之姨母,小诗从因此自幼常进出于他家,与柏木向来熟识。虽也为这孽事怨恨于他,但闻知他余生不长,也悲恸难禁,啼哭着对三公主道:“这最后一信,公主须得答复才是。”三公主道:“我命亦甚危!人之将死,不胜悲怜,然我心中畏惧,怎敢再作此等事情。”她执意不肯回复,却并非主意坚定,惟恐他脸色难看,令其羞怕而已。无奈小侍从已将笔砚备妥,定要她写,便勉强写了。小侍从趁夜深人静之时,悄悄将信送至柏木邸。

    柏木病势愈发危重。前太政大臣便召请葛城山得道高僧,为柏木诵经念咒。此刻正在等候。近来哪内,举办法事,念经祈祷,甚为喧嚣。如今又听从劝告,吩咐柏木诸弟四处寻觅遁迹深山之诸种圣僧。院中便来了许多奇形怪状,面容凶煞的山人。其实柏木病状,并无明显疾痛,惟忧愁苦闷,悲喜无常而已。但阴阳师占卜后,皆称为女魂作祟。大臣亦深信不疑。诸多法事后,病痛丝毫未减。大臣好生优烦,便又把请了诸多怪僧。其中有一圣僧,魁伟狰狞,诵念陀罗尼之声甚是凄厉。相木听罢,叫道:“哎呀!好烦人!许是我罪孽深重,闻这高僧念咒,便极为害怕,如同将死。”遂蓦然起身,溜出室外,与小侍从叙话。大臣并未发现,听侍女言其已睡熟,便与那圣增悄悄闲聊。此大臣虽已年老,性情却爽朗,极爱言笑。不过此时亦郑重其事,向这山僧叙述柏木发病情状,以及后来无由生病而日渐危重之始末。恳求山僧使用法力,使鬼怪现身。足见他心中确实痛苦。拍木闻之,对小侍从道:“你别信以为真!他不知我这病是因罪恶而起。阴阳师道有女魂作祟。若我真被公主灵魂缠身,反觉尚荣幸了!我也曾想,古往今来,心生狂念而毁人节誉,断己前程,罪孽深重之徒屡见不鲜。但今身陷其境,方感痛苦不堪。我的罪行,源氏大人深悉,我已不敢面对他的赫赫威仪,羞于苟居人世。原本我并非罪大恶极,然自试乐之夜与源氏大人相见之后,便心烦意乱,卧病不起。仿佛魂灵也离我而去,飘游无依了。倘我的灵魂徘徊于六条院内,务请重结旧据,让它归来吧!”语声微弱,悲喜无常,真是魂灵出窍了。小侍从遂告诉拍木:三公主亦含羞蒙耻不已,忧惧攻心。柏木听得,增俄中仿佛看见面目清瘦、愁苦满面的三公主,愈发相信自己的魂灵访惶于公主身边,不由心如刀绞。他道:“我将夭亡,惟恐这怨气如缕,成为公主人道成佛之羁绊,那将甚为遗憾。今后别再谈公主之事吧!公主已有身孕,我惟愿听得她顺产之讯便安然死去。记得那夜我梦见小猫,心知为怀服之兆,却不敢说出,想想甚是伤感。”小侍从见他悲苦之状,心中可怜,泪水跟着涌了出来。

    公主的复信,手笔柔弱,却别有风致。信中道:“闻君有疾,甚忧我心。遥共君苦,亲身不由己。君言‘爱永存’,岂知:

    火焚君身我心煎。两烟并入碧云天。我之归冥,犹在君前!”语虽寥寥,棺木已甚为感激,心中传惜无限。自语道:“悲乎!我生虚度,无所念怀,惟这‘两烟’之语最可宝贵!”声泪俱下,遂躺于床回信,虚弱不堪,乃至几度搁笔。语句亦断续,措词古怪,有似涂鸦:

    “身焚余灰烬,烟消化碧云。恋君心常在,尊前时探问。君欲见我,只须于夕暮时分眺望天空,眺我亡魂,别人不会怪你;虽为徒劳,推望你我情共九天!”挣扎着复了信,心中愈是感伤,便打发小侍从道:“罢了!夜色已深,你可告之我命将终,愿她保重。许是前生作孽吧,竟有今日之痛。”便哭着,膝行至病榻上。小侍从忆起从前与柏木倾心长谈,毫无顾忌的情状,亦甚觉可怜,不忍就此离去。枯水乳母向她细诉了柏木的病状,二人皆泪下不止。前太政大臣更是忧心如焚,说道:‘眼见已有好转,今日怎又忽然加剧?”柏木道:“终是没指望的,怎会好转!”

    那日傍晚,三公主忽然腹痛不止。有待女提醒说要分娩了,一时众人忙乱。源氏闻报大惊,即刻前来探望,私下想道:“好生可惜!如此可庆之事却让那嫌疑毁了!”却不露声色,急急召请高僧进行安产祈祷。又于耶内做功德的法师中择了些道行高深之人参与。三公主一夜煎熬,次日拂晓产下一男婴。源氏心下忐忑:“倘是女婴,闭于深闺,还易遮掩;偏他是男婴2如因那件事,相貌酷似那人,怎生是好?”却又想:“有此嫌疑的孩子,男的倒好教养些。真是奇怪:我这一生,罪孽深重,终遭此报应。今世受这意外惩罚,来世或可稍减罪意吧?”不知情的人见源氏大人晚年得子,推量他必宠爱,固而侍候尤为殷勤。即于产室中举行盛大的仪式。六条院诸夫人也皆送来种种美味产汤,更在例行所赠的木片盒、叠层方木盘和高脚杯上挖空心思,竞争精致。

    第五日,秋好皇后派人送来贺礼。有赐与产母的食物,侍女们亦按身份各有赏赐。六条院的家臣下投,上下一切人等,尽皆拜赐。按宫廷制度,一切仪式极尽体面。皇后殿前,自大夫以下的官员和冷泉院的殿上人,皆来拜贺。第七日,照例皇上的贺使莅临。前太政大臣至亲家属,本当隆礼有加,却因柏木正自病危,只送了普通资仪。前来祝贺的请亲王及公卿甚多。此次贺仪,盛况空前,但源氏心环隐痛,对此全无心思。亦不举行管弦之会。

    三公主身体纤弱,又初次临产,经验全无,怕得连汤药亦不肯吃。遭临此事,她痛感自己命苦之甚,真想趁机自行了断。源氏在人前敷衍其事,心中却甚为怨恨,毫无看望孩子之意。倒有几个年长的侍女可怜孩子,私下议道:“好冷淡啊!晚年得干,又这般周正可爱……”这话却给三公主知道了,亦暗想:“此后的日子不敢想象啊!”遂怨艾满腹,愈发伤心苦命,思谋着要献身佛罢。源氏白天匆匆来看一眼,晚上并不再来。忽一日,他对公主道:“想我已剩日无多,世事又如此无常。兼之近出心绪烦乱。此地喧杂,非修道之所,所以并不常来。但我亦甚为惦念于你,不知近况可好?心情疏朗了么?”便从帷屏边上望去。但见三公主抬头道:“像这样是活不下去。生产而死,罪及来世,倒是出家为尼好,抑或借此保全性命;便是死了,此生功罪亦可相抵。”语气大异往日,真有几分大人光景了。源氏道:“不祥之论,不可轻发!生育大事,固有风险,却决非如此绝望!”心中却自思:“她若真要坚持己见,倒也乐得成全了她。近来与她相处,总是不甚如意。我又不能回心转意。心中不快,对她自然冷漠,别人看了亦责怪于我,甚是难堪。朱雀院定然还怨我怠慢呢!莫如由她称病出家好了。”想法如此,念及她年纪轻轻就将剪下缕缕青丝,又甚为不忍。便又劝道:“你安心养身吧,别想得如此严重!人世并非那般虚幻可怕,眼看无可挽回了,突然恢复过来的,最近就有一例。”便喂她汤药。三公主身体虚弱,面色青白,奄奄待毙。但那躺着的样子却异常凄美。源氏想:“就这般模样,她即便罪大恶极,我亦不能不饶恕她了。”

    在山里修道的朱雀院闻此消息,欣喜万分。因知三公主身体素来羸弱,又甚忧急惦念,坐禅便有些心不在焉了。三公主本虚弱不堪,连日又饮食不思,很快便气若游丝了。她对源氏道:“年来不见父亲,此刻愈发思念了,临死都不能再见他了么?”言毕大哭。源氏即刻差人前去。朱雀院闻报大拗,亦顾不得出家人戒律,连夜潜回。突然驾临,源氏惊恐惶惑。朱雀院对他道:“本来出家人四大皆空。但我爱女心切,竟冥顽不化。闻讯之后,已不能潜心礼佛了。我深恐无常坏了生死顺序,让她先我而去,以致恨事绵绵,永扰我心。是以不顾世人讥评,连夜赶来。”为避人耳目,朱雀院只穿了黑色便服。然而神清秀朗,姿态清雅,连源氏亦艳羡不已。一见面,他照例落下泪来。对朱雀院道:“公主病状不甚危,惟因几个月来,身体衰弱,又茶饭不思,才累疾至此。”又道:“草草设席,乞恕不恭。”便引朱雀院于公主帷屏前茵褥上坐下。三公主欲下床迎接,众侍女搀扶不迭。朱雀院略掀帷屏道:“只因日夜想念,今晚特来相望。我颇像一守夜祈祷的僧人,可惜功夫不深,好生惭愧厂便轻轻拭泪。三公主已泪流满面,声若游丝道:“女儿命在顷刻。父皇既已屈驾,请就此为我剃度了吧厂朱雀院道:“你能有此宏愿,难能可贵。但重病虽苦,却不敢轻言绝望。你年纪尚轻,韶华正茂,若轻率出家,恐日后反有俗事相烦,绍世人讥笑,千万慎重!”转而对源氏道:“她此言想必发诸内心。若病势不减,我倒真想让她出家,虽一时片刻,终蒙我佛惠助。”源氏道:“近来她常出此言,我总疑心乃邪魔附体,专要诱人迷恋出家。请勿中立诡计广朱雀院道:“此事本当慎重为是。鬼怪惑人,诚然不可信,但她已濒于绝境,自知难逃此厄才萌生此愿。若竟不顾,恐遗憾终生。”他心中暗忖:“年来常闻得他对我女儿不甚爱怜,深负我望。想当初,竟怎的以为此人可靠而将女儿托付与他呢?公然明言,有伤体面,但任世人讥议,亦甚伤我心。烦恼至今,倒可趁机让她当了尼姑。如此,则世人亦不知她出家是因夫妇不和,不致遭受讥笑了。而源氏与她虽不再为夫妻,但亦会照顾她吧!如此大家皆体面。我可将桐壶父皇所赐宫舍略事修缮,供她居住。我在世时,自会多方照应于她,令她快乐。源氏与她虽少夫妇之爱,但我逝后,亦不至于不再照拂吧!”如此思量一番,便又续道:“也罢,我既来了,便将她剃度,结缘于佛吧!”源氏悲悯攻心,一时亦将怨恨之气志得一干二净,心中喃喃道:“为何到了这种地步呢?”径自走进帷屏,对三公主道:“我已是苟延残喘之人了,你怎么忍心抛下我出家呢?出家虽是荣耀之事,但以你如此衰弱的身体,怎禁得起那等苦修辛劳呢?不如暂息此念,进些汤药饮食,养好身体再说吧。”公主想他现在倒说这等乖觉话,甚是可增,便摇头不语。源氏也看出:这平素从无怨言的女子,竟一直怀坦于心。便愈加可怜她了。如此谈来谈去,不觉天已破晓。

    恐天明上路给人撞见,有失体统,朱雀院叫三公主赶紧收拾受戒。将道行高深的祈祷增召人产室,为三公主落发。源氏眼见这美丽女子的秀发缕缕剪落,痛惜不已,忍不住大哭起来。朱雀院素来对这女儿特别疼爱,寄以厚望,今见其就此绝弃尘线,远离人世欢乐,亦不免心痛落泪。他嘱道:“自此时起,佛已依你康健如初了。诵经礼佛,休避劳苦!”其时天色末明,他就准备回山了。三公主因身体之故无法起身送别,言语亦甚艰难。源氏对朱雀院道:“兄长屈驾惠临,小弟感激不尽。然今日之事如梦,乱我心绪,怠慢之罪只得改日再谢了。”遂派诸多心腹送他回山。临别时朱雀院对他道:“昔年我命危时,念及此女孤苦无依,未敢撒手而去。幸你勉为其难,接纳了她,多年来照顾周全,甚慰我心。如今她身人空门,倘幸而度过此厄,则居所望你善为考虑。这喧嚣之所,固然不宜,然过于偏僻之深山又未免清寂。务请从长计划,勿弃置不理!”源氏已是苦不堪言,道:‘况长欲使小弟无地自容也!今日不胜其悲,意乱神迷,万念俱灰。”

    次夜,正做法事。三公主被鬼魂附体,口里叫道:“‘你们见识我的厉害了吧!前些时我迷了那人,竟给你们设法救走,我好恨呀!所以潜行至此,又祟了这人许久,现在我得走啦!”言毕大笑。源氏惊恐不已,又替三公主可怜,心道:“原来二条院那恶鬼又附她身上了!”三公主病势略转,但尚未脱离危险。众侍女自三公主削发后,甚感失意,惟愿公主真能就此恢复健康。源氏无微不至地照料,又延长了做法事的日子,众法师更是郑重。

    却说相木卫门督得到公主产后出家之事,病势愈沉,眼看无可救治了。他为妻子落叶公主感到可怜,想:“也许不该让她来此吧。身为公主,御容若被父母看到,岂不尴尬。”便向父母请求道:“我想见公主一面,有事相商。”但他们执意不允。柏木遂见人便说想见落叶公主。当初,落叶公主的母亲不愿将女儿嫁与棺木。柏水之父亲自恳求,朱雀院见其言辞恳切,情不能却,方才应允。朱雀院见三公主与源氏婚姻濒于危机,曾道:“反倒是二公主的丈夫可靠呢!”柏木闻知,感恩不已。此刻他对母亲道:“可怜我与她姻缘不长。我今死去,她孤苦无依,每念及此,恨意难平。万望你们多多安慰,照顾她!”母亲哭道:“为何胡言乱语?你若先走了,我们还能苟延几日?更别说照顾她了。”柏木便找来弟弟左大养等,嘱托一应后事。柏木对诸弟一向温厚可亲,所以他们,尤其年幼诸弟,都敬他如父母。如今听他竟言及后事,莫不垂泪。众人亦皆不住叹息。皇上闻知,甚为惋惜,然念其病危,已无生望,便下诏封他为权大纳言。又对左右道:“或许他得此喜讯,竟会好转呢!”然而柏木衰危如故,惟伏枕谢恩而已。父大臣深感皇恩浩荡,悲痛尤甚,却终是一筹莫展。

    前来祝贺柏木晋升的人中,夕雾是第一个。他一向关切柏木的病情。新年以来,柏水即卧床不起。他本想出去会见夕雾,无奈身体虚弱不堪,力不从心。只得叫人请夕雾进卧室,道:“室中零乱,衣冠不整,伏望见谅!”祈祷僧回避了,夕雾便进来,于枕畔的茵港上坐下。柏水与夕雾自幼知交,彼此十分友善。今临死别,不胜其悲,虽嫡亲手足亦不过如此。夕雾本想晋升之日,他必心请愉快,但见其容惨戚,毫无生望,心情也就黯淡下来。他道:“为何忽然如此沉重了?我还以为这大喜之日,你有所好转了呢!”柏水道:“真不幸啊!较之以前,我判若两人了。”他戴着乌帽,略抬上身,样子。分痛苦。穿着好几层绸料白衣,盖着被装。室内陈设整洁而雅致,氯氟着浓浓的熏香。这卧室布置随意而富有情趣,真难以想象住着重病之人。柏水清瘦而苍白,神情却更使朗。他靠在枕上说话,气若游丝,衰颓不堪。夕雾赞叹他的俊美,心中不胜惋惜,对他道:“你生病许久,身体倒不见得怎么瘦呢,反而比往日更为秀美了。”却忍不住偷偷拭泪。又说道:“我们不是曾发誓‘但愿同日死’么?委实叫人伤心!你因何患病的呢?我一点也不知道,真是惭愧啊/棺木答道:“这病痛在何处,我亦说不出来。它是因何沉重起来的,好像亦无知觉。我未曾料到会积累至此程度,元气丧失殆尽。全赖祈祷和普愿的法力,才得以延命至今。依我之愿,迟死不若早死,以稍减苦痛。然而我所牵念实在太多。事亲不能尽其天年,事君半途而阻,皆罪极苦痛之事。反观自身,一无建树,碌碌而死,抱恨终生。此皆人情常理,倒也罢了。但我内心另有隐痛,不敢转泄与人。虽大限将临,却连众兄弟都不敢稍有提及,如今推与你诉说:我曾得罪了六条院大人,数月来,一直惶恐忧闷。但此事原出意外,正自担心忧闷成疾,忽蒙大人宣召,赴六条院观赏朱雀院庆寿音乐预演。其时从大人眼中我已知未能见恕。自此愈感不堪人世之忧患,遂失生死之意,以致今日狼狈若此。想我对大人自幼忠诚,此番恐为小人作祟。我今死去,遗恨小世,却又使我后世不得安生。惟愿我死之后,大人终能恕罪。此事便要请你善为辩解了。”他愈发痛苦。夕雾十分难受。他早已猜知那事,但不知其详。便道:“家父并未怨怪于你,你又何必疑神疑鬼呢?他知你病重,正替你惋惜呢!既有这些烦心之事,为何一直闷着不告诉我呢?那么,我亦可奔走斡旋,消除误会了!延至今日,追悔莫及!”他恨木得时光倒流。柏水道:“我欲待病有起色时,再告诉你的。万料不到竞急转直下,直至今日。想想真是糊涂啊!若机会便当,务请向六条院大人善为辩解,但切不可言于外人!请多关照一条院公主。我死后,朱雀院必为公主伤心,亦得劳你前往劝慰了。”柏木本有千言万语要嘱托于他,怎奈心力交瘁,支持不住,只得向夕雾晃晃手道:“你请回吧!”夕雾便掩泪而去。祈祷僧又送来作法。母夫人和众大臣亦进来了,众侍女又是一片忙乱。

    柏木病重,不仅妹妹弘徽殿女御焦虑不已,夕雾夫人云居雁亦极为悲伤。柏木一向忠厚诚挚,颇具长者风度,所以鬃黑右大臣的夫人玉囊与这异母长兄亦甚为亲睦,也请得僧众为他祈祷。然而祈祷终究不是“愈病药”,未见奇效。相木本及见落叶公主一面,便水泡般永逝了。

    一年来,柏木并不挚爱落叶公主,但表面上却甚为谦恭爱怜,关怀备至。因此落叶公主对他并不怨恨。柏木就此夭亡,她推觉世事如梦,浮生虚渺,悲悯涌上心头。那神思恍惚的样子,惹人生怜。母夫人见女儿青春守寡,遭人讥笑;又见她那般愁闷,心中无限悲痛。相木的父母哭喊道:“该让我们先去呀!老天怎这般糊涂!”恋恋不舍,却又无可奈何。三公主如今做了尼姑,得知棺木死讯,倒忘了素日对他的痛恨诅咒,亦怜惜他来。她想:“棺木知道孩子是他的。想必孽线宿定,才有那等祸事吧!”也感伤落泪。

    不觉已是阳春三月,要为小公子董君诞生五十日举行庆典了。这小公子面如敷粉,娇美肥硕,竞似不止五十日。那小嘴努动,似要说话。源氏近来每日来探望一次,对三公主的关心尤股从前。他常流着泪向她诉衷情:“你心里愉悦些了么?唉!这样子,好叫我心痛啊!你舍我而出家,已大伤我心了。倘你的打扮一如从前,已恢复健康,我会欣喜不已呢!”

    庆典之日,例行献饼仪式。然母夫人已改着尼装,众侍女不知是否有碍仪式,举棋不定。其时源氏赶到,说道:“无妨!又不是女孩,当尼姑的母亲参加庆典,无有所禁!”遂让小公子坐在南面的小座位上,向他献饼。乳母浑身鲜丽。奉献的礼品花样百出,帝内帘外摆满了盛饵饼的笼子和盛仪器的盒子,装饰皆极精美。众人兴高采烈地忙碌着,不知内情。惟源氏一面伤心,一面羞耻。三公主亦起床了,头发末梢密密地垂在额边,便用手掠开。恰逢源氏掀帘进来。为避尴尬,三公主将头撇向一旁。产后,她的身子现见瘦小了。那日受戒时,因心有难舍,前面的头发留得甚长,所以看不清后面是否剪了。她身着衬衣,袖口和裙袂上均有重重叠叠的淡墨色,外罩带黄的淡红色衫子。她还很少穿这尼装,侧面看去,颇像个孩子,玲现可爱,倒也美观。源氏道:“唉,真让人受不了!这淡墨色叫人觉前途黯淡,太不吉利。我虽勉力自慰:你虽出家,终会容我常常见你。然眼泪却止不住,甚是烦恼。本是你抛弃了我,外人却责怪我,这亦令我终生不安。若能回到从前,该有多好!”叹息一声,又道:“倘你因出家之故,欲离我独居,这便是真心嫌弃我,令我耻辱伤心了。你就一点不怜爱我吗?”三公主道:“素闻出家之人,心若止水,况这怜爱二字,我本就不懂,又如何敬复呢?”源氏恨恨道:“那我亦不知如何了!但愿你从来就不懂得!。”便去看小公子。

    照看小公子的,有好几位乳母,皆美貌而出身高贵。源氏召唤她们上前,嘱咐具体事宜。他抱了小公子,叹道:“唉!我已剩日不多,惟愿这晚生之子顺利长大成人啊/小公子白白胖胖,长相俊美,兀自无忧无虑地笑着。源氏觉得他与夕雾当年极不相肖。明石女御所生皇子,自有皇室血统的高贵气质,却并不十分清秀。看这冀君,却是面带微笑,高贵而俊秀,目光清澄有神。源氏非常喜爱,但总觉酷似柏木,自己亦心中有数。这孩子虽只初生,然目光已坦然,神色与众不同,相貌无怨。三公主未明显看出他像相木,外人更没留意。惟源氏暗自悲叹:“唉,棺木之命,何其凄苦啊厂遂觉世事无常,难以预料,禁不住流下泪来。想到大庆之日,此举不祥,便拭去泪痕,吟诵白居易诗句“五十八翁方有后,静思堪喜亦堆嗟。”源氏四十八岁,便已有迟暮之感,不由伤怀。甚想教导小公子‘勿步已后尘,却又想道:“此事待女中定有知情之人,恐在笑我不知真相呢!”心中不悦,转而自慰道:“我之如此,天命罚我;公主干白遭人讥议,才若不堪言呢!”却不露声色。小公子牙牙学语,笑得甚是烂漫无邪,那眼梢口角乖巧无比。旁人不会在意,推源氏觉得这一点亦肖似柏木,他想:“柏木的双亲,不知道他们有这孽种孙子,恐正在悲叹柏木绝后了呢。唉,这人一向高傲而沉稳,却因一念之差自绝了生望!”此刻源氏甚为怜惜,对柏木的怨恨亦消除了,竟掉下泪来。

    待众侍女退下,源氏上前低声对三公主道:“好好看看这孩子吧!你舍得这可爱的小人儿出家么?哎!好狠心啊!”这般突然话问,公主羞极无语。源氏遂低吟道:

    “谁植苍苍岩下松?何言相对探询人?好难受啊!”三公主俯下身去,不予理睬。源氏颇晓她的心情,不再穷究。但不知她想些什么,虽未必情感丰富,总不致冷漠至此吧!”又可怜她了。

    夕雾仔细琢磨相木濒临绝境时那番话。心想:“究竟何事呢?可惜他那时神态不清,隐约其词。如若清醒些,直言相告,我便心中有底了。唉,真教人遗憾伤心哪!那情形总在他眼前浮动,以致悲伤胜于柏木诸弟。又想到三公主:“她为何突然出家了呢?并无不治之症啊!虽是自愿,父亲却又怎会应允?当初紫夫人病至危在旦夕,涕泪恳求出家,父亲尚且将她留住。这两件事恐有些关联吧?或许是柏木一向暗恋三公主,忧苦之心有所泄逸。柏木为人沉谨,非比常人,别人甚难知其心事。但却优柔寡断,情感缠绵脆弱,这就不免出事了。无论恋情多苦,终不应情迷出窍,以致搭上性命。虽然因缘注定,毕竟不读过于唐突,枉自丧生,亦使别人终生苦恼。”这番思量,连夫人云居雁也不与说,对父亲源氏亦未得便禀告。但他总想向父亲透露些许柏木的幽隐之言,以窥其反应。

    自相木去后,双亲犹伤痛不已,泪无干时。头七、二七……浑然不知,已急急而去。相水溶弟妹料理超荐功德,布施供养等一切丧事。左大共红梅负责佛经、佛像的装饰布置。左右人等向大臣请示每个“七”期的诵经事宜。大臣已毫无心思,推答道:“休来问我!我已痛及这般了,还要烦扰我心,岂不让柏木魂灵不安,超生不得么?”亦是含糊不清,似欲随儿去了。

    丈夫去得匆忙,一条院的落叶公主未能与其最后诀别,尤为伤心。时光推移,侍从人众陆续散去,哪毛遂空寂萧索,惟柏木生前亲近之人偶或前来慰问。每见管理鹰和马的侍从没了主人,神情沮丧地进进出出,落叶公主更添无限感伤。

    柏木生前之物犹在。琵琶与琴,昔日常抚,如今却弦断尘封,寂寥地搁着。惟有庭前树木烟宠寒翠;院中群花,依旧含苞吐蕾。众侍女皆着淡墨色丧服,寂寥苦闷,无聊度日。公主终日怅惘,悲泪时流。

    忽一日,随着高昂的喝道声,一辆马车嘎然停于门前。有人哭道:“他们难道不知主人过世了么?”通报送来,竟是夕雾大将。落叶公主原以为是左大并或宰相,孰料却是仪表堂堂,高贵威严的夕雾,不免有些惊诧。鉴于此人身份高贵,不敢擅循旧例让侍女应对,便请母夫人前来接见。夕雾于正厅前厢就坐,对她道:“卫门督不幸病故,在下之悲,不逊请亲。因于名分,不敢越礼,谁作寻常慰问。但卫门督;临终遗嘱于我,自不敢怠慢。人之寿夭,早晚难测,在下亦属其例。若得一息尚存,定然忠于所托。所以久不拜访,实因时值二月,朝廷神事繁忙。倘因私人之悲而宠闭不出,又有违常理。即便忙里偷闲,匆促间亦难以尽情,反为憾事。前太政大臣痛伤尖子,悲苦不已,父子亲情,在所难免。然夫妻情深更胜,推念公主丧夫之情,何其悲恸,心下甚为忧苦。”说时频频拭泪。显见这气宇轩昂之人,原也柔情万般。母夫人便咽道:“伤心之事,是无常尘世中惯有的。夫妇诀别之悲,亦尤有其例。我这迟暮之人,还有何奢望?姑且强自慰藉罢了。但年轻人总受不了这意外横端,其悲戚之状,好不叫人难过!她竟想立时追随地下。唉!我这苟且老身,难道还要面对后辈双亡之惨景么?你是他知交,自然知道当初我对这门亲事不乐意。只因朱雀院心中暗许,又有前太政大臣殷殷恳请,竟使我转念而勉强应允了。皆道因缘美满,岂知南柯梦断!如今好不悔恨。他竟如此寿短,亦大出所料啊!如今看来,若非情况特殊,公主勉强下嫁,决非美事。既非独身,又失夫婿,进退无路,好不命苦!倒不如真依了她,夫妇共化轻烟飞散,既自免伤痛,亦免受人讥议。此为昏话,终不愿毅然遵循。我已悲痛不堪,恰逢大驾光临,真是感激不尽!君既言有遗嘱托于君,那么他生前似对公主不甚恩爱,实深藏于心,公主亦可聊以慰怀了!”言毕泣泪不止。夕雾一时亦难自禁,过后才道:“他的老成,恐是夭亡之罪魁。近年总见他神色阴郁,情绪低落。在下曾私下揣摸,时有谏言:‘你洞察世情,思虑深远,但又过于敏感,易致爱美之心衰失,聪颖之气锐减。’他却视为无稽之谈。唉,且不说这些罢,倒是劝公主节哀要紧。恕我唐突,我甚是同情她的!”他婉言劝慰许久,方告辞离去。

    柏木长夕雾五六岁,仍年少,面貌俊美,举止潇洒。夕雾则相貌堂堂,颇具男子气概,面貌清秀貌美亦远胜常人。众年轻侍女目送他出门时,亦哀思略减。夕雾见庭前有一艳丽樱花树,便想起“今岁应开墨色花”的古歌。但厌其不祥,遂随口自吟另一古歌:

    “岁岁春花群艳放,赏花能事命天看。”继而赋诗道:

    “半面材残庭前樱,良辰来时依开放。”他一面走出门去,一面装作随意吟诵的样子。母夫人听得,立刻和答道:

    “今春堕泪柳服穿。花开花落在哪边介老夫人并非风雅之人,人多称此更衣为爱赶时尚,颇富才华。夕雾见其和诗如此迅速,亦不由暗赞文思敏捷。

    夕雾由一条院出来,径至前太政大臣邪内。但见柏木诸弟在座,皆请他进客厅。大臣强抑悲痛,与他相见。一向不见老态的大臣,此番亦衰老消瘦了,胡镜甚长也未及剃,惟怀胜于昔日父母之丧时。岳父这般模样,令夕雾悲不自禁,掉下泪来,怎么也隐忍不住。大臣被这相木生前好友感染,眼泪又掉了下来。夕雾略述拜访一条院之事。谈起柏木,便语无休止,大臣眼泪愈发掉个不停,似绵绵春雨之檐漏,衣襟尽湿。夕雾呈上落叶公主母夫人所咏“柳眼”之诗,大臣道:“我已无法视物了!”竭力擦了一阵眼泪,才得以看清。阅诗时一脸沮丧,真叫人难以想象他曾那般精明能干,气宇轩昂。这诗原亦平常,惟“穿露莹”一句意韵深长,使大臣更添伤感。便对夕雾道:“那年秋天,你母逝世,我自认悲伤至极。但妇人所历范围狭小,熟识者不多,不管情况如何,总不亲自露面。是以这悲伤隐秘,并非处处触发。男子则不然。相水虽才干碌碌,但蒙皇上错爱,晋官加爵。是以仰仗他者渐众,闻噩耗而各各惋叹。我最为痛心的,非世俗名望与地位,而是他正值俊美元援的身体。唉,何物能解我悲痛啊?”言毕茫然仰望长空。其时暮色惨淡,樱花欲凋。这景色他今天却首次见到。遂于夕雾怀纸上写道:

    “未料子先死,老父着丧衣。连绵春雨下,似父哀子泣。”夕雾亦吟道:

    “亡人情不知,撒手归西去,抛却老双亲,哀子服丧祭。”左大并红梅也吟道:

    “芳春虽未至,娇花先凋零。悲叹亡人魂,谁人服丧祭。”

    柏木的法事庄严隆重,调然异于世俗。不仅夕雾大将的夫人云居雁请得高僧,夕雾亦特意筵请,为柏木诵经念佛,场面甚为宏大。自此夕雾频访一条院。时至四月,碧空如洗,清爽宜人,树木葱绿可爱。一条院却一片荒寂凄凉,悲叹之声,目尽夜复。夕雾例行访问时,见庭中一片青青嫩草,正自萌动。前处的蓬蒿亦长势繁茂。那“一丛艺芒草”绵绵地蔓延着。柏木生前喜好花草,精心培植,如今这些花木失去护理,自生自灭。夕雾想象日后秋虫晰鸣之景,泪水又涌了上来。沿着芒草径缓缓步人,但见檐前垂挂着幅幅伊豫帘,夏日薄纱已代替淡墨帷屏,由帘影望外,甚觉凉爽。透过薄纱帘子,隐约可见几个身着浓黑上衣的女童,面貌姣好可爱,推衣服令人心有所悸。

    侍女们于廊上为夕雾铺了茵褥,请他就坐,但又觉未免怠慢,便禀告老夫人,请其入室。但老夫人贵体不适,正卧床休息,只得由侍女们暂且陪伴。夕雾欣赏着庭中欣欣向荣的花草树木,见一柏树和一枫树格外翠色欲滴,枝叉相交,分外惹人注目,心生感慨道:“这两树梢结为一体,合成连理枝,真是有因缘啊!这便有希望了。”遂轻步向门槛走去,吟道:

    “亲近既承木神许,结势应似连理技。疏我于帘外,令人好不丧气啊!”众侍女私下推搡,低语道:“此人偷偷摸摸的样子,亦别有丰采呢?”其时,侍女小少将君传老夫人答诗

    “柏本神魄虽已散,忌容攀折庭前技。君言须检点,居心若此,鄙薄之至。夕雾一笑,的确如此。后来闻得老夫人正膝行出见,忙整衣相待。老夫人道:“恐因忧伤度回吧,总是落落寡欢。人生如梦,劳君屡次驾顾,感激不尽,是以挣扎相迎。”神情果然十分悲伤。夕雾安慰道:“忧伤本是难免,但沉溺于此,亦自徒然伤神。凡事皆由天命,忧伤亦应有度。”心动中却想:“曾闻公主生性蝴雅,今遭此惨悲,又招讥评,伤心失意乃情理之中了。”不由细细询问公主近况。又想:“这公主虽非国色天香,却亦不至于面目可惜吧?岂能因外貌而嫌弃或荒唐别恋呢?此皆可耻之举呀!总之,为人最重要的是性情。”又对老夫人道:“叫生若能被视作自家人,则不胜感激了。”此话虽非刻意求爱,却已暗露心机了。众侍女见身着常礼服而姿态鲜丽的夕雾,气宇轩昂矗立于此,窃窃私语道:“其父亲高雅而温厚,柔情万种,世所无匹,这公子却威仪堂堂,叫人一见惊叹不已。其相貌委实通异常。”又道:“何不由他自由出入呢?”

    右大将藤原保忠夭亡,乃近世之事。此刻夕雾便借“右将军墓革初青”之诗以慰柏木亡灵。凡人伤逝之感,古今一情,而拍木尤甚:其学识广博,宽厚仁慈,世人仰慕。是以无论身份高低,还是僚属侍从人等,无不扼腕叹惜,黯然神伤。皇上尤为思慕,每逢管弦之会,便首先念及柏水,其“惜哉卫门督”一语,竟蜚行一时。源氏的怜惜亦与日俱增。蒸君乃柏木之遗孤,此事谁源氏一人明白,旁人尽皆不知,是以于他并无所谓。时至秋天,黛君已能扶床学步,其惹人怜爱之态难以名状。源氏亦真心疼爱于他,经常抱他,视作亲子。

     第三十七章 横笛

    柏木大纳言英年早逝,伤悼者甚众。源氏为人,凡略有声誉者逝世,虽交游并不深厚,也皆厚仪相悼。何况他与柏木甚为知心,亲密,是以往往触景伤怀,勾起无限忧叹。柏木周年之忌,源氏为之大办法事。见蒸君无忧无虑嬉笑玩乐,他甚为怜爱。突生一念,以黄金百两另替熏君布施僧道。柏木之父大臣不知内情,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夕雾大将做得许多功德,并亲自料理诸法事。周年忌辰,又亲赴一条院慰问。父大臣母夫人未曾料到夕雾之情竟厚于柏木诸弟,又见世人对他如此厚爱,更是感激痛惜之极。

    二公主年轻嫣居,受人讥讽;三公主又皈依仗.],绝尘弃世,诸事皆不遂朱雀院之心。奈何远离红尘,只得忍耐自抑,摒却凡俗之虑。他自三公主出家后,做功课时常推测,三公主此时亦与他一道勤心礼佛。便时寄鸿笺,其言甚为琐细。

    一日,朱雀院于寺旁竹林里掘得竹笋,又于附近山中掘得野芋,念及公主亦好山乡风味,便遣人专程送去。并附言道:“山野春日,路失烟霞。因思你心切,故前往掘些,以示我心。但略表寸心耳:

    看破红尘晚,道同净土生。但此般事业甚为艰辛。”原氏进来时,三公主正挥泪阅信。他见公主身边放着果盘,正诧异时,却发现是朱雀院信到。取信一读,心甚感动。信照旧不详,有说道:“我有将不久于人世之感,常想见你,又深恐难以如愿。”其诗乃僧人素常宣教之辞,别无情趣,但他自思:“朱雀院见我虽为三公主终身所寄,却那般冷漠,深自担忧而作此语,理之宜然。想亦甚可怜厂三公主叫人将一套深宝蓝色经罗衣服赐于使者,自己详细复信。源氏拿起帷屏边三公主写废的信纸,见是两句笔迹稚气之诗:

    “渴慕弃尘去,辞俗入深山。”源氏道:“你住于此,朱雀院尚不放心。如今你要进山,实在伤心啊!”但此刻三公主并不正眼看他。她短发低垂,面如孩童,十分可爱。源氏心中涌起无限怜爱,想道:“怎会弄成这等模样呢?”恐引起欲念,遭佛责怪,便竭力自制。两人隔帷屏应答,不亲近也不疏远。

    小公子蒸君睡醒,从乳母房里爬出来,小手直扯源氏衣袖,状极可爱。他身着白罗上衣,外罩一件蔓草纹般红面紫里小衫,衣裾甚长,随意拖曳。衣服都拥到后面,敞着胸。他肌肤嫩白,身材小巧,颇似柳木人像。头发油亮似用鸭路汁染过,兼之嘴角红润,眉目清朗,一再勾起源氏回忆柏木之情。柏木也远没这般艳丽。他亦不肖其母。源氏觉得如此年纪意神情高贵,实属罕见。较之镜中自己,毫不逊色。

    蒸君学步未久。他爬到盘子边,胡乱抓起里面的嫩笋乱扔,或咬一口便弃于一旁。源氏笑道:“好没规矩啊!快将盘子搁起,别让他乱来。倘有长舌侍女将此传出去,倒说这孩子贪嘴呢户便抱起孩子道:“长相真清秀啊!恐是我不常见幼儿之故,总以为孩子年幼必不晓事,但他却非如此。这恐怕并不甚好罢。此种人在公主等好孩子中厮混,双方都有不便。唉,只怕我终无缘见得这些孩子成人!正所谓‘百花年年至春放,能否看花意由天’啊户说时凝视小公子的脸。

    众侍女道:“啊!别说此等不吉利之话!”黛君摸着一支等,咬得涎水四溢。他已出嫩齿,总想咬点什么。源氏笑道:“咳!又是个非常的情种!”便夺过笋,随口吟道:

    “难忘旧事时仿,翠竹娇笋怎忍弃?”小公子不急不恼一脸憨笑。他急急从源氏膝头爬下,到别处爆闹。

    光阴流逝,小公子一日盛一日地漂亮起来,每每让见者惊诧不已。那件“痛心往事”’似已彻底消失。源氏想:“天命真是不可避啊!那不测之事之能发生,恐也是此人前生注定吧?”其思想已有所改变。他自思这一生不如意之事甚多,这三公主乃自己众妻妾中唯一身份品貌皆属上品的,不想竟出了家。以此观之,则她与柏木之事终是罪无可赦,想想亦实可叹。

    夕雾一再忆及相木临终遗言,终想不透所言何事,便想向父亲禀告,并窥其反应。但因其已朦胧清知,所以倒羞于启齿。他总欲寻找时机,以探明真情,并告诉父亲柏木痛悔之状。

    夕雾极挂念一条院的落叶公主,便于一秋日凄清暮色中前往拜访。落叶公主正漫不经心地弹琴。收拾未妥,侍女们已将夕雾请至其所居南厢中。夕雾附耳听得侍女膝行入帘,衣衫拖曳于地发出案审声,闻到缕缕衣香,甚觉幽雅而富有情趣。照例是老夫人出来陪之闲聊。夕雾所居三条院内,人进人出,繁乱喧嚣,更有众小孩嬉戏打闹,而此处却格外幽静,甚得之喜爱,虽近是常有萧索之感,然终不掩其高雅舒适,庭中花木繁盛,虫语卿卿。夕雾漫赏此署最,眼前扫过秋日原野。他拉过那把和琴,弦音甚符律调,显见是经常弹奏。而琴上尚遗奏者在香,使人倍觉温馨。夕雾自思:“此情此景,若遇无所顾忌之色情男子,必会丑态毕露,臭名远扬吧!”想毕,便弹起和琴来。柏木生前常弹此琴。夕雾弹起一支富有情趣的短曲,道:“大纳吉弹此琴时的美韵妙音定还留于琴中吧?他弹得何等美妙啊!小生不揣冒昧,颇想一聆公主抚此妙音,一他耳福!”老夫人道:“弦断至今,公主自幼所习乐曲皆忘个无影无踪。昔日清公主在朱雀院御前演奏各种琴筝之音时,也极赏识我家公主。但时至今日,此人已非彼人,整日恍恍惚惚,愁眉难展,竟视此琴为牵愁引恨之厌物。”夕雾道:“此话诚然,但‘感伤亦是无常物’呀!”叹息之余,将琴推还老夫人。老夫人道:“如此则请你顺奏一曲,唤醒我这愁得昏源之双耳,也可稍辨琴中所遗妙音。”夕雾道:“哪里!曾闻道:操琴之道,当以夫妇之传为最佳。愿闻公主妙律。”将琴推向帘边,虽明知公主不会即刻应允,也不强求。

    其时明月东升,浩浩碧空,纤尘不染。雁群成行阵飞呜,不乱不离。看得公主艳羡不已。又有清风徐来,肌沁意凉,公主感此清幽情趣,取筝轻抚一曲。其婚技雅音扰得夕雾恋意丛生,心绪繁乱。便取过琵琶,以至亲至切之音弹奏一曲《想夫》恋人地道:“小生度公主之心妄奏此曲,唐突之处尚望见谅。但公主总得酬我一曲吧。”便隔着帘帷劝请,言辞殷恳之极。公主愈发羞赧,满怀感慨地沉思。夕雾乃赠诗云:

    “窥君含羞无语状,始知无声胜有声。”公主在和琴上弹了该曲末尾几句,答诗道:

    “夜深纵闻琴音苦,不解情意只听音。”由于深得此中高人悉心传授,且为同一音调,故和琴音调虽非细腻之属,她仍奏出凄凉感人之韵味。微弹几句,夕雾深觉遗憾。他对老夫人道:“今夕小生在诸乐器上所奏心事,幸蒙公主垂听。秋夜已深,思及故人,不忍相扰过甚,故就此辞别。世间琴调常变,令人心生警惧。小生惟愿再来之时,此琴仍同今夜之调!”他含蓄表明其心事,即欲辞去。老夫人道:“今夕韵奏风流,当不致有闲言相讥。惟一宵漫谈,尽皆琐碎,未能欣赏妙手雅韵,而使我延寿,实乃憾事片便另添一横笛子赠物中。并道:“此笛颇有来历,不忍其湮没于此等蓬门陋舍之中。看若于归途中吹奏,与阵阵蹄声相呼应,倒也恰悦行人呢?”夕雾恭谢道:“如此妙笛,恐我消受不起!”乃接笛细赏。此乃柏木生前极为喜好之物。记得柏木有言:“此笛所蓄妙音,我未能—一奏出。日后当将其传与我信赖之人。”往事难涌,又添几多伤感。便拿起笛,吹了半曲南品调,道:“适才弹和琴以寄怀故人之情,贻笑之处乞望见恕。惟此管名笛,实受之有愧……”言毕起身欲去。老夫人吟诗相赠:

    “荒郎露重草情长,又闻当年秋虫音。”夕雾谢道:

    “横笛残音如昔声,哀友凄泣气绝时!”

    回到三条院本邸,房间格子门都已关闭,四处人声沉寂。夕雾推想有人告知云居雁,说他与落叶公主过分亲见,准是有意于她,云居雁又恼他深夜不归,是以此时明知他已回府,却样作熟睡。夕雾音调甚美地唱起催马乐:“刁妹与我入山中……”唱毕恨声道:“怎都关上了门?如此气闷!今夜月圆当空,竟无人观赏!”遂打开格子门,卷上帘子,侧卧于窗前,毫不理会云居雁此时不悦之心。一群稚拙孩子胡乱横卧,诸侍女也挤卧一块。夕雾见此杂乱场面,与先时一条院相较,便觉大相径庭。遂拿起笛来略吹片刻,思道:“自我去后,那边该不胜寂寥!那张琴大抵仍在弹奏罢!老夫人确是个和琴好手呢……”他又想:“为何柏木不能钟情于此公主,而表面却尊重备至呢?这倒令人蹊跷。世间不幸之事多为声名远扬者,皆让人思之甚美,而见之却大失所望。如此想来,我们夫妻自助青梅竹马,多年末生隔阂,亲爱无比,例确是难得!难怪她如此矜持骄盛。”

    夕雾恍惚入梦,梦见已逝卫门督身着常服,待于身侧,正纲详其笛。夕雾梦中忖道:“其亡魂尚念此笛,故循音而来!”似闻棺木吟道:

    “愿授笛中精妙音,世代留传遗子孙。但你并非我所指望留传之人。”夕雾正欲问个明白,忽被一孩子梦哭惊醒。这孩子哭声甚厉,乳汁吐得满褥皆是。故乳母起身视之,人声嘈切杂乱。云居雁亦掌灯而来。她将头发夹于耳后,抱那小孩坐下,耐心抚之。她近日甚胖,此时,她撩开衣衫,露出腴脚酥乳,给孩子喂奶。这孩子生得极为漂亮。因吮不出乳汁,只是略微含着,稍得抚慰。夕雾走进查问,乃命人以米略撒于地,以去恶梦。一时室内骚乱不堪。夕雾梦里悲哀也随之烟消云散。云居雁道:‘驻子似有不适。你沉溺于新鲜花样,夜深晚归还要赏月,以致让诸鬼怪沿格于门混进趁机发难。”她幽怨相责,含喷娇斥之态不能引人嫌恨。夕雾笑道:“我哪里料得鬼怪进来呢!诚然,我若不开格子门,鬼怪也便无路可进。你到底身为孩子之母,考虑周到,话也中肯有理呢!”说明,紧盯云居雁,瞧得云居雁羞怯万分。她道:“罢了,进里去吧!我有甚好看…”灯光笼罩之下,那娇羞之态更是楚楚怜人。小公子身体确有不适,彻夜啼哭直至天亮。

    夕雾回忆夜梦,料道:“此笛实难处置!本乃相水珍爱之物,我也非接受之人,老夫人却将它给我,这如何是好?不知柏木亡魂有何感想?生时不是十分关心之物,于临终之际,倒一时念极,悲伤怜惜,依恋不舍而去。冥冥世界中,那魂灵便永远牵念着,不得醒悟。如此看来,于这世间,万物中却抵过执看了。”他想了一会,便决心叫爱宕寺僧众操度法事,于柏木生时所信仰之寺院广施功德。他又想:“老夫人因我与柏水交情笃厚,故将笛特送于我,不如将之赠与佛寺,倒不失为一功德,然恐老夫人扫兴。”于是暂搁之,往六条院参见父大臣。

    此时源氏正在明石女御处。明石女御所生三皇子年仅三岁,长得颇为俊美。紫夫人甚疼爱他,躬亲抚养。三皇子出得室中,对夕雾道:“大将!将皇子抱到那边去!”他尚不善说话,对自己也用敬语。夕雾笑道:“我怎敢走过帘前呢?岂非不识规矩。你过来吧!”待他走来,便将之抱起。三皇于嚷道:“我掩住你脸,别人不会看见。”于是用衣袖遮住夕雾脸面。夕雾更觉此孩子聪明伶俐,可爱之极。便抱到明石女御处。二皇子与意君亦在那里掺戏,源氏正笑颜观赏。夕雾于屋边放下三皇子。二室子见此,勿自“大将抱我!”三皇子道:“大将是我的厂便扯住夕雾不放。源氏见此,斥道:“不得无礼!大将乃朝廷近卫,你们怎可视为私侍而争?三皇子也;该让让兄长才是!”遂分开两人。夕雾含笑附和:“二皇子能让弟弟,实在乖巧。以此年纪,实是聪明非凡呢?”源氏亦笑,感到两个外孙都甚惹人怜爱。便对夕雾道:“此处颇不象样,不便请坐,我们往那边去吧!”欲同去正殿。怎奈两个小星子缠住夕雾不放,也无法离开。

    源氏暗忖:三公主所生蒸君要比皇子长一辈,他们不该同游一起。但又恐三公主疑他心偏,心有所怨。源氏虑及此,放平素将黛君与诸皇子同等抚养。夕雾尚未细详此母弟。适逢蒸君此刻从帘隙中探头张望。夕雾捡起一根凋枯花枝向他示意,他便走出。身着一件紫红便服,皮肤白皙,神彩照人,俊雅秀美更胜诸皇子。其身段丰腴,秀色可人。或是夕雾心有所偏,便对他特别注视。只觉其目光敏锐稍胜柏木,而眼角秀气与柏木酷似。尤其启齿含笑之态,竟与柏水无差!或许是他甚思柏水之故吧!他料想父亲定已看出,愈想探其口气。皇子们身为皇帝之子,故显得气宇轩昂,高贵不凡,其实也不过世间平常俊秀儿童之类罢。可这餐君,实是出类拔萃,颇具非凡神姿。夕雾权衡道:“啊呀,如我所疑属实,而拍木父大臣不胜哀伤,甚盼能养柏木遗孤,却苦于无人来报。而我如今却知情不报,恐将受神惩罚!”然而他即刻打消此念:“哎呀,哪有这等巧事!”但他仍犹疑不定,百般费解。意君温驯柔善,甚亲夕雾,夕雾颇觉心慰。

    源氏引夕雾至紫夫人处,两人谈机融洽和谐,不觉日暮忽至。夕雾乃叙昨日夜访一条院之事,源氏含笑而听。讲到柏木生前诸多可怜情状时,源氏颇有同感,便道:“她弹奏《想夫恋》之心情,古代小说中确有先例。可女人向人吐露心中隐衷毕竟不好。此例我闻之甚多。你与柏木友情笃厚,对其夫人关怀备至,此本无可非议。然你应心地清白,切勿心存异念,胡作非为。滋生事端。如此礼善交往,外人知之也会赞誉不止。”夕雾心想:“你倒会说,训人时心胜坚强,而遇此事你能心无杂志么?”表面上仍答:“我岂敢胡作非为?只因颇感人生无常,故而怜她,前往问询。若突然断绝往来,反会惹人起疑。至于《想夫恋》之曲,若是公主倾情故意弹出,倒确有轻优之疑。只因琴筝在手,随意漫弹几句,与那时情景相融,倒颇具风雅情趣。人间万事随情而异,不可—一概之。况公主已非妙龄,我亦不善运情猎色。或是她信任于我,故态度温婉可亲,颇为谦恭。”言及此,夕雾觉机会已到,便略凑近身旁,告之柏木托梦之事。源氏默然不答,沉思一刻,才道:“此笛应托付与我才是。这原是阳成院所用之笛,后传予式都卿亲王,亲王也极珍爱。因见相木吹笛音色玉润珠滑,婉转悦耳,便于获花宴会上送与他。老夫人未悉此事前后,故将之送你。”但他暗思:“这笛若要传与后人,非传与黛君不可。夕雾乃深思远虑之人,想必已识破实情。”夕雾察言观色甚久,顾忌更深,不敢贸然提出相木之事。但他总欲探悉真相,便装作一无所知而此刻突然想起之状,问道:“柏木临终之时,我前往探慰。他将诸事嘱托于我,犹言及得罪父亲,深觉惶恐忧虑之语,其状甚是可怜。这竟是何事,我至今仍心存疑虑?不明内情。”说时作出毫不晓情之状。源氏暗道:“果然如此!”但此事岂可直说?他假装不解之态,叹道:“我何曾对他有不悦之色,害得他饮恨而去呢?我也不曾记得了。至于那个梦,待我仔细琢磨一下,再告诉于你。女人们惯说‘夜不说梦’,今夜不谈吧!”夕雾不知父亲会对刚才所言,作何感想,心中甚是忧虑。

    第三十八章 铃虫

    第二年夏天,正值六条院荷地中莲花繁盛。尼姑三公主所供奉佛像落成,便举行开光典礼。源氏亲自操办此事,一切应用物具均置办周全备至。装饰也随即进行。伟前悬挂着用中国织锦特制的幢幡,式样新颖,色泽美艳。此乃紫夫人经办。花盆架上铺设有用美丽的凸纹织锦所制的花毡,精致雅巧,色泽华美,是世间稀有珍物。寝台四角的帷帘高撩,内供佛像。后方悬挂一幅曼陀罗图。佛前设置的银花瓶,内插娇艳鲜丽的莲花。香炉里焚烧着中国名香“百步香”。中央所供阿弥陀佛及侍立两侧的观世音菩萨像、大势至菩萨像,均用白檀木雕就,精刻细凿以惟妙惟肖。供净水的器皿也格外精巧。里面插放青、白、紫等各色手制小莲花。另有依古代流传的配制法调配的“荷叶香”,隐隐掺入蜂蜜,焚时与“百步香”香气合溢,异常滚郁芬芳。六部佛经由六道众生分写。源氏亲手为公主书写所用佛经,并附愿文。意略为:今生与此结缘,他年当携手同登极乐净土。因〈啊弥陀经》,为中国纸所书,质地脆弱,恐因日夜诵读而易损坏,故特地宣召纸屋院工匠供以最优名纸其用。今春伊始,源氏便全力书写。源氏笔墨酣畅流利,比打格的金线更为灿烂,能窥其一斑之人,便觉夺目眩眼,实乃罕世珍品。而经的卷轴、被纸更是超凡脱俗,美不能言。经卷置于供佛像的寝台内的几上,此几为沉香木所制,雕有美丽的花纹。

    佛堂布置装饰既毕,讲师便被邀至,烧香的人也来了。源氏亲临此次法会。他通过三公主所在的西厢时,向里探望,但见里面集聚着五六十个严妆侍女,显得拥挤不堪,暑热难当。有些侍女被挤出,站于北厢廊下。四处置放的香炉香气流溢,黎郁芬芳之气弥漫四处。源氏走近去,叫那些无经验的侍女道:“焚烧熏香,须以微火,令人不知烟从何处出方好。如同富士山顶的烟那般浓厚,便大煞风景了。说经讲道之时,全体皆须肃静,认真听取教义,不要弄出衣衫客车之声,行动起后均须悄声静气才好。”此时三公主混杂于众人之中,愈衬得娇小玲珑。源氏又道:“小公子在此要吵闹,抱了他过去吧!”

    众侍女纷纷退至北面挂着帘子的纸隔扇窗旁,周围顿时清静了许多。源氏便召来三公主,细心叮嘱法会时所须注意的细枝末节,其用心实乃良苦。三公主宁愿让出居家供传佛像,源氏更是感慨万分。说道:“未曾料到我俩会同侍佛堂,惟愿来世共生极乐净土,同处一座莲花,恩爱永世。”说罢,含泪吟道:

    “誓求后世共莲座,此时心悲各流泪。”便取笔蘸满墨水,将此诗书于公主所用的丁香折扇上。三公主也在扇上写道:

    “纵有同登莲台意,惟恐君心不此居。”源氏见了,笑道:“如此瞧我不起!”但脸上仍露出一片慨叹的神色来。

    参与仪式的照例有许多亲王。各处送来的供品琳琅满目,塞满佛前。均是诸夫人别出心裁,巧夺天工之作。而布施七增的法服,均由紫夫人亲自筹办,用经绸纺成格纹状的袈裟,质地式样十分讲究。深借此行的人无不赞誉此乃人世珍品。其诸多细状,实难以尽述。

    万事俱备,讲师便升座,庄重地陈述了此次法会的意旨。他道:“公主厌倦雍容华贵之生涯,而甘心皈依我佛潜心修行。此志坚贞不移。”语调威严郑重,听者无不为此泪下沾襟,真不愧为当代学识渊博,口才超凡的得道高僧。

    原想当经堂刚落成时于家中私下举办此法会,不料皇上及幽居山中的朱雀院亦闻此音讯,均遣人前往,且送来非常隆重丰盛的诵经布施物品。故排场陡然增大了。六条院所备设施,源氏虽力主从简,却仍比平常体面了许多,何况又添了皇上及朱雀院的重礼。故傍晚散会之时,众僧满载布施而归,寺内堆积如山,几至容纳木下。

    从此,源氏对三公主更是青睐有加,照拂无微不至。朱雀院昔日曾赠与三公主宫邪作遗产。此际,三公主劝求源氏让其挪居。她暗忖:“以后终得分离,不如现时分居,更合情谊。”然源氏回道:“分居两地,不能日夜相处,便太过疏远,实非我意。诚然是‘我命本无常’,但于我在世之时,总望不违我愿。”便差良工巧匠大加修缮三条院,务求尽善至美。凡三公主领地内所产之物,及各处任院、牧场等所供之物,择其贵重的送入三条官库中珍藏。同时,又添造库室,凡属三公主的各种珍宝,朱雀院所赠多种遗产悉数纳入库中,令人严管。而三公主与众传女以及上下人等的诸多用度和开支,均由源氏担负,诸事很快便安排周全停当。

    时至秋天,为使环境适于尼僧居住,源氏便在三公主长邱的西边走廊之前,中墙之东一带造就一片阔地,垒产修了供佛的净水棚,四周景致顿时幽雅闲静。于是许多人纷纷仿效三公主削发为尼,遁入空门,作了徒弟。对于乳母及老年侍女则随其自便,推道心坚贞的青年侍女才能追随三公主左右。三公主削发之时,众侍女争先恐后相跟随。源氏闻之,劝导她们道:“万万使不得!修行需道心坚贞者,稍有不稳,混杂其间,便会影响众人而流传浮薄之恶名。”但终有十余人削发陪侍三公主,源氏命人抓来各类秋虫,散置于阔地之中。每当薄幕,秋风送爽时,便信步来此赏听秋虫鸣唱。实欲借机来诉情于三公主,令其厌恶之语不计其数。三公主觉得源氏处心积虑,实出意料,心中遂生憎恶之情。于众人面前,源氏对三公主虽一如往昔,可内心却因了那桩事而很郁不快,心情也一反常态。三公主早欲与他决绝,放才起心出家为尼。原以为可不再与其谋面,可以高枕无忧了。孰料他仍是千方百计寻隙说些令人烦恼之语,使她痛苦难抑。于是她想弃绝尘世,避入深山,但又不宜正式提出。

    转眼到八月十五。此晚,月尚未升,三公主便来到佛堂前,闲望檐前秋景而诵经吟文。她见两三个青年尼僧正于佛前献花,供奉净水杯,汲水,顿觉如此忙碌于尘俗之事,实乃悲哀。偏值此时,源氏来访,说道:‘哈夜秋虫呢哺,真繁稠啊!”说罢,便语调庄严地念起阿弥阳大咒。虫声此伏彼起,其中铃虫之声更是清脆镇骼,犹如风拂摇玲,优雅可听。源氏道:“昔人曾说秋虫鸣声和美,尤以松虫最为悦耳动听。为此,秋好皇后曾特地各方搜求,散置院内,然而如今难听松虫之声,可见其寿命甚短,名不符实。它在深沟幽壑或远荒原野的松林中,纵情放声鸣,却无人可赏,真是太过可惜!铃虫则不这般,随处皆呜,叫人喜爱,实乃体味人意之虫。”三公主闻此,低声吟道:

    “秋意凄凄虽可厌,铃虫音声却难弃。”吟时风姿绰约,妩媚动人。源氏道:“说什么?秋意凄凉这话,倒出我所料呢!”于是和诗道:

    “淘尘弃世卧倦,身发音似铃虫鸣。”吟罢取过琴来,抚弄了一段美妙之曲。三公主也停住了数念珠,倾心静听琴音。此际皓月当空,源氏怅望辽远夜空,甚觉皎皎月光清冷凄凉。回想此间悲欢离合,变幻无常之状,其琴音更见哀婉悲怨,凄绝动人。

    且说萤兵部卿亲王和夕雾大将携带随从驱车前来六条院,听赏今夜管弦之会。殊料丝竹之声不闻,正自纳闷,忽听琴音遥遥传来,便循音寻到三公主住处。源氏便道:“今夜寂寥郁闷,无心举办丝竹之会。然想听听久绝的琴音,故独自抚琴于此。你们就此赏评吧!”便又安置座位,同赏琴音。宫中原定今夜办中秋赏月宴会,后又散了,众人很觉扫兴。便纷纷赶到三公主处。于是众人各显其能,抚琴弄技,欣赏评论。雅兴正浓时,源氏长叹道:“月圆之夕,无论何时,均令人感慨万端!今宵月光皎洁清幽,尤使人神思遐想。柏木权大纳吉英年夭亡,叫人每逢聚会,都怀念不已。少却此人,便似万物失去了光泽。此人最能知悉动物情趣,实乃颇具见识之人。只是可惜……”听了自家所弹琴声,源氏悲戚难忍,双泪纷溅,德湿襟袖。他猜想三公主在帘内,必然听得了这番话,又不由生出怨妒之情。但凡此类家宴,他总是恋念柏木心切,皇上等也对他十分怀念,于是向诸人道:“今夜我们召开个欣赏铃虫的宴会,通宵达旦,开怀畅饮吧!”

    众人吃酒刚过三巡,冷泉院便遣人送来信。原来今晚宫中游宴忽地作罢,令人颇感遗憾。故左大共红梅、式都大辅及其他请人都齐聚冷泉院。闻知夕雾大将等在源氏处。便派使来请。信中附诗道:

    “遥迢九重天,绿苔青庭院。圆月秋宵明,不忘故主情。雅兴甚浓,不妨同乐?”源氏阅毕来信道:“我混迹仕途,无所羁绊;冷泉院辞位以后,闲居深处,洒脱度日。我未曾常去拜访,他定然有所不悦。方才来信相邀,实是抱歉之至。”于是立即动身前往。作诗回赠道:

    “不改清空皎月影,蓬门秋色难相认。”此诗并非突出之作,只是历经世态沧桑,抚今追昔,聊抒情怀而已。遂犒赏来使丰盛酒食及物品。

    众人便同赴冷泉院,车辆按官次高低依次排列,随从人员奔走相扰。琴弦之声也渐静息,一干人便一齐出发。源氏、萤兵部亲王同乘一车,夕雾、左门卫督、藤宰相等与一千随从跟随其后,浩浩荡荡杂踏而去。源氏同萤兵部卿亲王只穿有常礼服,嫌其太过疏阔,又各添了一件衬饱。月光皎洁,夜空澄碧,天色异常优美。众少年于车中任意吹笛,简车轻骑,微行前往参谒冷泉院。若是正式参见,须得先按官位施行礼仪,方可晤谈。源氏今夜心惰犹如昔日作臣子之时恭敬来见。冷泉院见其轻骑简从忽来,惊喜之余,欢迎倍至。冷泉院正当盛年,容貌端庄,竟愈发酷似源氏。在此风华正茂之时,起心辞位,闲居逸处,令人甚是感动。是夜酬答之诗,无论汉诗或日本诗,用意十分精深玄妙。然所作记录照例不多,况若录其片段,反倒有损全貌。故不必赘述。各人吟诗诵文,至天色破晓时方才告辞走散。

    翌日,源氏拜访秋好皇后。两人倾心吐胆,对讲甚多。源氏严肃慎重地说道:“我正值闲暇之时,常来探望你亦是正理。虽无要事,然年纪一大,时常便想将往事与你相诉,怎奈出门排场太盛太简,都不好。故左右为难,以致关系疏远起来。较我年轻之人,有的先我而去,有的出家遁世。人世如此变幻无常,常令我心灰意冷,沮丧难安。故此奔世出家之念也日益坚定。但求你多多看顾我之后人,免使他们孤苦伶什。此言昔日我对你讲过多次吧?望你切记,勿负我托。”秋好皇后答道:“退位以后,反比以前深居宫廷时更难相见,确是意料不及之事,令人遗憾无限。眼见众人均弃世出家,我亦觉人世可恶。但此志还未向尊前禀告。此身万事承蒙尊前照顾爱怜,未得其许可,心中亦是茫然不知。”源氏道:“正是如此,昔日你深居宫阔之时,虽归家时日有限,但时常得见。如今辞归之后,反失却借口,不可随意回家了。人世固然无常,然那些出家之人或是因痛苦,或是不堪尘世牵累,你怎可模仿他们生出修道之心呢?你若出家,世人不解,定会在背后胡乱言语。此事万不可行广秋好皇后甚觉源氏未明其心之要义,不免落寞不堪。原来她十分挂念亡母六条妃子死后所遭苦难情状。不知她堕入了何种残酷的地狱刑罚之中!其亡后仍要显灵作怪,自报姓名,以至被人厌恶。源氏虽极力隐瞒此事,但自有饶舌之人,将此话流传于秋好皇后。她闻知后,痛苦难抑,更觉人世薄幸。她很想知晓母亲显灵的详情,又不便直问,乃委婉问道:“先前曾隐约闻知先母于阴司罪孽深重,虽未得明证,然亦可推量。作女儿的,一味沉浸于死别悲痛之中,而荒于思虑来世之事。实愿精晓佛法之人,得以明示,以拯救亡母于地狱烈火之中。年事愈高,此愿弥坚啊!”源氏亦觉此话有理,深为同情,开言道:“阴司重刑,世人难免。然人生犹如浮萍朝露,总难一下割舍尘俗,目连倒是一位能救出其母的圣僧,但无后继之人。即便你解铁卸环,皈依佛门,可也遗恨难消。而你不出家,亦可坚定举办种种法事,减轻你母罪孽。我虽有志出家,然人世纷坛,隐居修行也是徒劳,只是虚掷光阴而已。倘能遂就出家之愿,我愿潜心祈求亡母冥福。可惜全是空想啊!”二人共叹世事万般皆空,均可厌弃抛舍。然终究是难下决心。

    源氏昨夜悄然进宫,无人知晓。今日消息传开,众多公卿王侯均来拜见请安,隆重护送这准太上皇驾返六条院。源氏想起自身子女:明石女御自幼对其疼爱呵护,如今高居显位;夕雾大将也身名倡扬,出类拔萃,均能安心乐业的自保其所。而对于冷泉院,源氏感情则更为真挚淳厚,时时挂念。冷泉院也时刻惦念于他。在位时常恨难于相逢,故此早年辞归,以求能自由自在不受拘束。然秋好皇后反倒难于回家了。她同冷泉院同居共乐,游玩聚宴、管弦之会反较在位时兴味浓厚。秋好皇后感到万事称心决意,惟有念及亡母在阴司受苦,弃家学道之志方愈加坚定起来。然源氏与冷泉院都不应允,她只得多为母亲举办种种法事,广播功德以赦罪孽。秋好皇后虽未出家,然更觉人世无常,时时悲伤不已。于是源氏同秋好皇后商议,即刻同心为六条妃子举办法华讲经。

    第三十九章 夕雾

    敦厚诚实的夕雾大将,对一条院的落叶公主终于生了恋情,心中眷念不忘。他于人前只作不忘故人之情,频频前往慰问。年长月久,恋慕之情愈深,便心有不甘。老夫人甚是称许夕雾之诚恳,感激不尽。夕雾当初亦并非心有所图,其探访给她清寂的生活诸多安慰。一日,夕雾心想:“倘此刻一反常态,贸然求爱,未免唐突。而竭尽忠诚,公主或能生些情分呢!”但自柏木逝后,公主未曾与夕雾相见。他便欲伺机表白,窥探公主心意。忽逢老夫人生起病来,言为鬼魂作怪,举家移居比睿山麓小野处的别墅。老夫人早年皈依了一位善作祈告善驱鬼怪的法师。今此人闲闭山中,与世绝离。然小野靠近山麓,可请其下山。夕雾筹办移居所须车辆人夫。倒是柏木请亲兄弟,皆因事务繁忙,生活烦琐,无暇顾及寡嫂家中之事。长弟左大并红梅,曾爱恋于公主,一度仓促求爱。遭公主言辞厉绝,之后便无颜再行探访。惟夕雾贤明大度,仍常常亲近公主。

    老夫人请众僧举行祈祷仪式。夕雾闻知,遂筹办了各种布施物品及祈祷所用净衣,派人频频送去。老夫人甚为感激,但因病不能亲自回信答谢。众侍女便道:“若叫寻常人代笔,答谢这高贵之人,未免有失礼节。”遂劝公主因书作答。夕雾见公主笔迹隽秀,寥寥数语,诚挚亲切之态毕现。便反复观味,愈发不能忘怀。之后,为常睹公主墨迹,便常常与她通信。这般亲近,令夫人云居雁心中不快,料想将来必生事端,脸上亦时现不悦之色。夕雾欲亲赴小野探问,然心存忌惮,一时未得实行。

    时至八月中旬,秋色浓艳。夕雾对公主山居情况甚为关切,渴求一见。于是装作寻常访友之状对云居雁道:“老夫人病居山中,我想前去相慰,且难得某法师下山,我亦有事相商。”遂带亲信五六人,皆着便服,奔赴小野。山道不甚偏险,亦无怪石磷峋,惟松崎山色美好。然秋色却娇艳逼人,与京都富丽豪华之宫解相比,尤富清逸之趣,让人雅兴大增。落叶公主的别墅虽为暂住之处,却甚是高雅。四周环着低矮的柴垣,亦别有选趣。正厅东面一凸出室内,筑有一祈祷坛。北厢住着老夫人,落叶公主居于西厢。起初老夫人道鬼怪多难,不让公主同行。然公主难舍母亲,定要随其人山。老夫人又恐鬼怪移身,便将居室稍加隔离,与公主房间相隔。因无招待客人之处,待女便将夕雾引至公主帘前,请他稍作等候,随即通报老夫人。老夫人传话于侍女:“承蒙远道驾临,心中不胜感激。倘老身就此死去,无法报公子大思,今侥幸苟延残喘。”夕雾答道:“尊驾移居时,小生未能亲送,实因家父嘱办要事,故不能相送。又因事务繁多,一时未能拜访,心中悬挂甚紧。怠慢诸多,甚感愧歉。”

    是时落叶公主躲于室中。其居所异常狭窄简陋。公主坐处离帝不远,帘外可闻知其动静。夕雾听得衣衫寨奉声,知公主在内,顿觉心施摇荡。趁侍女传言之机,与早已熟识的侍女小少将君等人闲话。他道:“我竭诚探访效劳已三年,你们仍如此冷待于我,令人好不怨恨啊!叫我于帘前就坐,由人代传话语,含糊其词,这待遇,还前所未有呢!外人笑我愚辈无比,我亦甚是尴尬。若我于年少爵低,毫无顾虑之时,略领风月之事,倒不会遭此冷遇了。而似我这般忠诚敦厚,长年如斯之人,实为世所罕见。”那神态极为认真。众侍女已心领神会,私下推操议论道:“若由我们草率作答,实甚不妥!”遂禀告公主:“已这般诉苦,公主再不相见,未免有失礼节。”公主答道:“母亲患病不能亲自作答,本当我代为。然悉心看护已疲惫不堪,故有所怠慢了。”侍女传言于夕雾。夕雾道:“公主何出此言?”遂整衣冠,道:“我甚是担忧老夫人之病,甘愿代其受苦。其中缘由,恕我放肆无礼。于老夫人神志清醒,贵体复康之前,公主亦须多加珍重,务望安然无恙。公主只当我牵挂老夫人,却不知多年来我对她的诚挚之心。好不叫人难过啊!”众侍女道:“的确如此。”

    时值残阳薄山,暮野苍蔼,山色清幽。迷冥之中,钢鸣胎噪。墙脚抚子竞芳,随风摇曳,亭亭多姿;庭前秋花缤纷,绚人眼目;水流偏偏,寒浸肌肤;山风呼啸,凄厉惊魂;松涛翻滚,腾挪迭宕。忽洪钟贯空,山谷应鸣。此乃昼夜诵经之僧人交接班之时。交接班僧人念涌声浑然相融,愈发宏壮庄严,叩人心弦。夕雾身临此境,惟觉无限凄凉,感慨万端。冥思沉沉,更为孤寂。其时法师祈祷诵经之声甚是庄严。忽闻众侍女相告:老夫人病危。众人皆聚于病房。原本暂居之所,侍女稀少,此刻公主更为孤寂,推了然独坐,耽入思绪。一时万籁寂声。忽四下夜雾骤起,弥饨窗户。夕雾认为天赐良机,遂故作惊慌道:“归路已迷,这叫我怎生是好!”即吟一诗:

    “夕雾漫天起,林野增幽致。欲别山家返,归途已迷失。室内落叶公主答道:

    “深山藏茅舍,烟雾含山居,狂客俗夫至,不能相留宿。吟声甚是幽弱柔婉。夕雾遗思其音貌,喜不自禁,倒真忘却归途了。他道:“归路已断,这屋内又不便留宿,势必受逐。我这不请风月之人遭此境况,倒真是进退不得了。”暗示自己不思归,并含糊其词表露爱意。他这心思,公主早已知道,惟佯装不知而已。此刻见他这般诉说,顿生厌恶,愈加缄口不答。夕雾不免叹息,然又寻思这良机不可坐失。他想:‘哦这爱恋之人,终得让她知晓吧。即便是她视我为好色之人,亦顾不得了。”遂召来亲信,此人乃右近卫府一将监,刚晋爵五位。夕雾嘱咐道:“今夜我留宿于此,有要事与这律师晤谈。但此时正忙于祈祷,待初夜功德完毕再与之相见。不可留众人在此,以免喧哗。令某某人伺候于此,其余人等皆去附近栗栖野之庄院,取袜喂马。于此夜宿,务必谨慎。外人知晓,必非议我轻薄呢!”此话中之意,将监有所悟,便告退离去。于是,夕雾不露声色对诸侍女道:“如此大雾,甚是罕见,连归途亦封断了。我惟有借宿一夜,就让我宿于帝外吧!等阿阁梨歇息,我便去见他。”

    夕雾今夜这番态度,与往日迥然不同,落叶公主甚是担忧。昔日来访,从未留宿,亦极为诚恳,不似这般轻薄。若贸然逃往老夫人处,又木成体统。惟无可奈何默然而坐。夕雾佯装与待文说话,渐次移近帘前。待侍女入内传言时,悄然尾随而进。其时弥雾锁窗,室内甚是幽暗。侍女见夕雾亦入待室来,心下一惊。公主羞愧不堪,忙膝行离去,撞过北面的纸隔扇,已入邻室,然衣据仍留于外,被夕雾迅速拉住了。纸隔扇因无检钩,只得半开半合,落叶公主冷汗如水,羞愧窘迫不已。众侍女一时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纸隔扇这边装有锁,然若强自拉开这贵人,实又有损礼遇,惟失色道:“哎呀!这成何体统?大人怎会生此邪念?”夕雾答道:“不必如此惊慌,我只求接近公主而已。我虽卑微,然数年的诚意,想必你们早有所知。”遂将其爱意娓娓道来。然公主惟觉遭此羞辱,心中怨恨委屈,如何听得此话?却无言以对。夕雾道:“公主党若小孩般木念情理!我实甚悲痛难忍,故有此冒失,罪不可卸!但若公主执意已坚,我亦不敢再越半步。我委实柔肠寸断苦难言啊!公主即或不理此情,目也略知我心意。孰料你却佯装不知,这般冷漠待我,我不堪忍耐,如此之举,实乃无奈啊!即便你将我视作轻薄之人,我亦在所不惜。务望公主明白我这郁积胸中的愁闷。公主如此薄情,自是令我伤心,然又怎敢肆无忌惮……”他强作镇静,一副深情款款之状。公主一直拉住纸隔扇,但这防御委实无济于事。夕雾亦不勉强,惟笑道:“凭此来防备,亦叫人于心不忍啊!”并不任情妄性,足见其温婉文雅。即便此时,亦与常人天渊有别。

    落叶公主着一家常便服,甚是消瘦。由袖部显见其手臂纤弱无比。或是历年悲愁所致。衣香醇郁,娇体美妙可爱,绵绵柔情蕴蓄其中。其。时夜色深沉,秋风瑟瑟。那墙根秋虫吟唱之声,山中鹿鸣之声,瀑布之声,交融合一,甚是凄清。由尚未关闭的格子窗窥望,但见落日薄山。如此情景,令人触情落泪。即便心若顽石之人,亦难以成眠。夕雾又道:“似我这般执情如一,忠厚愚诚之人,实为罕见。若浅薄无知之人讥笑我为痴子,便是冷酷无情了。你这聪慧之人,竟如此轻鄙于我,甚难理解。若依此刻仍佯装无知,亦与那浅薄之人无异。你并非不饶人事吧!”此番倾诉,落叶公主甚觉难堪,无言以答,惟缄默沉思。她想:“他当我是下嫁之人,肆意调戏。叫人好不悲伤。我这苦命之人真是世间少有啊!不如死了吧!”便噪泣道:“我自知罪孽深重。但你如此轻狂,叫我怎生见人?”声音甚为轻柔。她暗自吟道:

    “长年忧患泪德袖,今宵更泣名节残。”不经意中断断续续泄露出口。夕雾私下接成诗篇,低声吟诵。公主甚觉耻辱,痛悔不已。夕雾道:“适才言语轻薄,多有冒犯。”遂微笑着答诗道:

    “今宵轻我不添泪,昔日湿袖名早残。按我的心意做吧I不必疑虑。”于是劝她一同赏月。公主甚为恼怨,誓不愿去,怎奈夕雾用力一拉,也由不得自己了。夕雾道:“我深切爱恋你,务请体谅我心,不必犹豫。若未得你应允,我定不,定不……”语气甚是坚决诚恳。如此诉谈,不觉天欲破晓。

    其时,朗月照空,万物被银。莹光映入室内,厚厚的晓雾亦无法遮蔽。山庄厢屋甚矮,似觉与室外相通。公主极力回避面对月亮,其娇怯之态,妩媚无比。夕雾不慌不忙略述柏木生前之事,心中却不免怨恨公主重视拍木胜于自己。公主思忖:“先充虽不及此人官高显赫,然婚事乃父母之命,名正言顺,无可指责。即如此,亦受丈夫冷遇。更况此人,怎可草率相随?他又非外人,其岳丈便是家翁前太政大臣,若晓此事,不知如何作想。世人讥评暂且罢了,倘父朱雀院闻此,定然伤心不已。念及这诸多亲近之人,更觉此事委实烦恼。即便自己坚贞不渝,严守操节,又怎奈何得了别人造谣非议?老夫人尚未知晓,甚是愧疚。若闻知,必斥责我不明大义,将是何等痛苦啊厂遂催促夕雾道:“请于天亮前归去吧!”不再他言。夕雾答道:“公主好薄情!只叫我于无色未明之前离去,就像定情之人踏露而归,必被朝露取笑!你待我这般冷淡无情,怎知我此时心意?谁知我及早归去。若我心中烈火难禁,不经意做出种种荒唐事来,那又如何是好呢?”甚是眷念依依,虽公主几番催促,更不愿回去了。但他确非轻怫之人,自觉若太过分,又未免委屈公主。倘受人鄙弃,亦甚感耻辱。倒不如于天未明时,悄然迎雾而归吧!但此刻却已是茫然无措了。遂吟诗道:

    “夜露重获原,浓雾湿双袖。迷茫路途失,阻隔行人归。我虽抱撼而归,然你那泪湿之衣袖亦仍不得干。恰是你冷淡我的报应。”公主心想:“照此看来,我定将遭人非议了。但我心中坦然,问心无愧。”愈发疏远夕雾。遂答诗道:

    “君心托野获,霜露重重多,更教人泪下,五点沾襟衣。此话从何而谈!”娇斥之态妩媚可爱。夕雾竭力效劳于公主,历年如一,百般照顾,其忠诚远非他人可比,而今却前功尽弃。今日之事,使其贪色之本性得以显露,公主受惊不说,自己亦觉羞愧不堪。然转念一想,此番强求未遂,定会落下笑柄吧?于归途中冥思乱想,心烦意乱。真是满怀希望而往,遍身朝露而归。

    夕雾从未破晓独归,虽觉辛劳,却又兴趣盎然。恐云居雁惊诧谴责于他,便打算前往六条院东殿花散里夫人处,不回三条院本邓。其时晚雾犹弥漫空中,不知公主此时如何,却道夕雾进得六条院,众侍女见,私下议论:“大将由何处拂晓归家?前所未闻呢!”夕雾稍作歇息,便更换服饰。花散里夫人即刻由熏香的中国式衣柜中取出为他准备的新衣,早餐之后,他便去拜见父亲。

    落叶公主对昨夜那窘境仍惊惶不已,羞耻万分,甚是恼恨。故对夕雾的来信,不愿拆阅。她想:“此种丑事,若让母亲知道了,我还有何颜面?她从未料到会如此。倘有所察觉,或闻知传言,必怪我久瞒于她,叫我如何是好?不着令侍女如实禀告。她听了虽然悲痛,但亦怨不得我了。”母女向来亲睦和谐,无丝毫芥蒂,落叶公主不愿隐瞒于她,虽然以前小说中常有教人欺瞒父母之例。众侍女议论纷纷:“即便老夫人知晓一二,公主亦不必煞有其事股焦愁不已。如此担心受累,实甚痛苦。”她们不知实情,颇想看信中究竟何言。然公主仍不肯拆阅。众传文心中着急,遂对公主道:“默然弃之,真气煞人也!便与无知小儿无异,终不合情理。”于是,拆启来信呈与公主。公主道:“真正气人!虽只面晤一次,然终为自己疏忽所致。委实不堪忍受他那胡作非为,自私狂妄的行径,只道我不愿看信罢了。”说罢,甚是烦闷地躺下。夕雾之信并非轻薄无礼,推情真意切地写道:

    “魂离神舍觉心空,坠入无情襟袖中。古人道:‘世事不如意,根源在自心。’可见我这事例并非前所未有,惟我的灵魂不知飞散何处罢了。”此信甚为冗长,不似寻常定情后次日之慰问书。然究竟如何,话侍女又不便阅知。但见公主神色俱无,亦甚为担忧。她们想:“这究竟为何?夕雾大将数年来尽心效劳,事无巨细地关怀公主,叫人不胜感激。然若作为夫婿,反倒有些欠妥,如何是好呢?”公主的亲近侍女,无不为她忧虑。

    凡遭鬼祟之人,即便病势危笃,亦有轻缓之时,此间老夫人便有些清醒了。然对公主之事,一无所知。一日,一阿阁梨行毕日中祈祷之后,仍在吟诵陀罗尼。见老夫人精神转好,甚是欣喜,道:“大日如来不愧为真言家之本尊,贫僧此番潜心祈祷,果真灵验呢!恶鬼固然厉害,然孽障缠身,岂有不畏之理?”说罢,便厉声斥骂恶鬼,声音嘶哑。这律师道行精深,坦荡豁达,他突地询问:“那夕雾大将已和落叶公主缔结姻缘了吗?”老夫人答道:“并无此事。他是已逝大纳言的知交,多年来不忘大纲言遗嘱,每逢有事,便来竭力效劳,殷切照顾。闻知老身此次患疾,特地前来安慰,实是恩重情深。”阿阁梨道:“老夫人此言差矣!诸事岂能瞒过贫僧。今晨贫增来此作后夜功课时,曾见一俊逸男子从西面边门出来,贫僧因朝雾浓重,未能辨析明白。同行几位法师均说:‘夕雾大将回去了。昨夜他曾遣走车马,而自身宿夜于此庄。’难怪有使人头晕的浓重衣香味,原来夕雾大将来此。大将身上常散发出缓郁之香呢!大将本是一位才学渊博之人。自其童年时,贫僧便承奉已故太君嘱托,替他举行祈祷,持续至今。凡有法事,皆由贫僧承办,故知之甚详。公主同他缔结姻缘,委实不妥。他的正夫人云居雁势力强盛,况娘家又是朝廷重臣,声势煌赫,她已生得七八个小公子,公主恐是压她不过呢!再说女人孽障缠身,死后堕入地狱烈火者,大抵是犯了此种情欲之罪,故遭此残酷报应。倘再遭人嫉恨,便会妨碍修行而成为超生成佛的羁绊,故贫增私下不赞同此事。”老夫人回道:“此人向来并无轻薄好色之心。适逢老身病重,便命侍女叫他稍后片刻再行相晤。恐是为此而值宿于此吧?他一向笃诚厚道呢。”她矢口否认了阿阁梨之话,然心中暗地思忖:“或许真有此事,亦未可知。以前也确见他面露好色之相。但此人委实贤明,深恐别人讥评于他,故态度总是严肃郑重,端庄文雅。因此我们也常疏忽于戒备,昨夜他或许见公主身边人少而趁机钻了进去吧?”

    律师离去后,老夫人便召来小少将君,细问道:“我听人说有此等事,可否是真?为何不详诉于我?”小少将君甚觉难堪,但终于将前因后果详说与她。又告知了今晨大将来信之意与公主内心隐衷。末了又道:“大将仅是将隐藏多年的情捷与公主诉说而已。他自是谨小慎微,天刚破晓,便归去了。不知世人作何说法。”她只当是某侍女秘告于老夫人,并未料到是法师所说,老夫人闻此,不觉悲从心起,默默流泪不止。小少将君睹此,很是难过。懊悔地想:“我不该实告于她!如此病重之人,真是雪上加霜啊!”便安慰道:‘她们是隔帘相晤的呢!”老夫人道:“无论如何,如此轻率冒失地与男人会面,实是不该。即便是清清白白的,但那些法师,多嘴的童侍,背后不知又要怎样加减言语?她身侧之人均不辨事之轻重……”话未说完,已是悲痛欲绝,哽咽难言。她原来期望公主做个气节高尚的皇女,如今却结了尘缘,流传浮薄之名。病中闻知,怎不令她伤心落泪呢?

    老夫人噙着泪对小少将君说道:“我时下精神稍好,然亦不想走动。许久未见公主,去唤她过来吧!”小少将君忙回转公主房中告道:“老夫人那边有请呢!”公主也甚想见母亲,便梳理了一番被泪沾湿的额发,换掉挣破了的单衫。然又不肯即刻过去。她暗想:“侍女们不知对昨夜之事作何想法。母亲仍全然不知,日后倘隐约闻晓此事,定责怪于我,叫我有何颜面于世?”于是便躺下对小少将君道:“我好生心伤啊!但求就此而死,反落得一身干净。”说时,其脚气病发作,便叫小少将君按摩了一回。此病每逢她心惰烦乱,忧愁悲伤之时便发作。小少将君说道:“老夫人已约略闻知昨夜之事。今日,她问我甚详。无奈,只得据实相告,又说了些抚慰她的话。若问及公主,便照我这般相答吧!”但她未曾将老夫人伤心情形告诉公主。公主听后,觉得果如其所料,甚是悲哀。她一语不发,对枕垂泪。自嫁与柏木以来,时常惹得母亲忧虑。如今又添烦恼,便觉此身实无意趣。她料想夕雾不会就此罢休,定会前来纠缠不止,而外间定也是排闻流传。她前思后虑,心绪更为烦乱,况又无法辨别自己清白,今后恶名传下去,任人讥议,又是何等羞愧!虽未曾失身于他,尚可聊以自慰,然自己千金之躯,怎可如此轻率与他相晤?实是不该。公主自伤命运赛劣,心中更生无限辛酸。

    待得傍晚,老夫人又遣人传话,并令人打通了两厢室之间储藏室的门,以作通道。老夫人虽身染重病,但作为更衣,她也只得依照宫礼恭迎身份高贵的皇女。老夫人言道:“此屋内龌龊,邀你过来,实乃不便。但因几口不见,如隔三秋,故特别想念于你。况人世无常,今世为母女,下世却未必能再相厮守。即或仍作母女,忘却了前生之事,却也枉然。如此一想,我俩母女之缘实是短暂,过分亲见相爱,思来反而令人难过啊!”话毕长吁而泣。公主也百感交集,久久凝视母亲,一语不发老夫人很是怜惜她,毫不询问昨夜之事。不觉天色微暗,侍女们点上灯,送上老夫人亲手调制的晚餐,然公主并不想吃。倒是她见老夫人病势减轻,也略觉欣慰了些。

    恰值此时夕雾又遣使送信来。侍女不知内情,送将进来,道:“大将有信,给小少将君。”公主不由又揣惴不安起来。小少将君接了信。老夫人询问道:“是什么信呢片原来老夫人确信女儿已失身于大将,正待他今夜重来。见有信到,便料想他不会来了,心中颇为不悦。她说道:“理应答复此信方好。否则,便不成体统了。世人是很难听你辩解的。你虽自信清白无事,然又有谁会相信你呢?倒不如似无前一般,若无其事与他通信。置之不理,显得高傲自大,也有伤情面。”说完,便要看信。小少将君甚感为难,但只得呈与老夫人。只见信中写道:“昨夜拜谒,公主虽待我冷酷平淡,反令我愈发诚心,倍加眷念了。

    泉水清清流山涧,溪流浊浊出山原。若欲保守清白名,纵成浅薄却枉然。”其它种种甚多,老夫人不能尽阅。此信态度甚是暧昧,语气似颇多得意,今夜又淡然不再造访。老夫人看信后颇为不悦。她反复寻思道:“昔日棺木对公主爱情浅淡,颇使人伤心。但表面上仍十分尊重公主,也聊可慰心,尚令人不称心呢,而大将态度如此轻浮,更如何是好!若被太政大臣家人闻晓,不知又该作何想法。”又想道:“我权且试探其;心意,看他会出何言!”便不顾心情悲抑,拭去眼泪,勉力振作,执笔代复大将。所书笔致婉曲怪异,好似鸟迹。信中书道:“老身病情深重,公主亲来安慰。此间,接阅来信,苦劝公主复答,怎奈其心情抑郁烦乱,不能提笔作复。老身只得代为回复。

    野畔生长女萝花,名州胜出佳秀人。何故匆匆探花者,一夜留宿野山郊?”仅仅寥寥数语。将信两端封好,掷于室外。立即侧卧躺下,只觉心中痛苦难当。侍女们料想定是鬼魂一时大意,暂未作祟,现下又行侵挠之故。于是惊慌失措,骚乱不安起来。几位正在祈祷的法师就又开始大声诵念经文。众侍女奉请公主回房,但她自哀薄命多苦,宁愿随母同去,仍一直在旁侍候。

    再说夕雾那日昼间从六条院回到家邪,便想:倘今夜再访小野山庄,恐外人疑信昨夜之事,而实情并非如此。故他只有强忍思恋之情,苦痛胜过往日千倍。夫人云居雁隐隐闻晓夕雾的份情之举,但她仍作作毫不知情,只是躺于卧室内,与孩子们爆玩打闹。入夜,小野山在回信至。夕雾一见,字如鸟迹,大异往日。便凑近灯前,捧卷细读。隔壁房中云居雁,见有人送信来,便蹑手蹑脚走到夕雾身后,突然抢过信去。夕雾吓了一跳,道:“怎能如此呢?这是六条院东院那位继母之信呀。她今早偶感风寒。我辞别父亲出门时,没去看她,心里有些牵挂。回家后致信问候,此其回信呀!且细看,有这等情书么?再则你也太无礼!相处愈久,越小瞧他人,真叫人好生气愤!你如此横蛮,纵不为我着想,也不觉难堪?”他叹口气,便作出毫不顾惜信纸的样子,要去强抢。云居雁并不看信,只是握在手中,道:“你对我才是如此呢!”她见夕雾并不张惶失措,心里倒有些发怵,便放作娇态如此说道。夕雾笑道:“世人本应彼此善待,此乃世间常理。不过,像我这种丈夫,恐怕难寻第二个呢!凡身份高贵者,倘若以示忠于妻子而对别的女子目不斜砚,必定惹人讥笑!将丈夫死守着,你也不甚体面吧?惟有在众多妇人中,倍受丈夫宠爱,地位退异常人,这才可叫人敬羡,自己也觉荣耀,诸美好之事才会接履而至。如今叫我似某翁那般为一少女而穷尽一生,亦甚可怜,这于你有甚得意之处?”他鼓舌如簧,总欲骗出那封信来。云居雁完尔一笑,道:“你要混脸面,倒教导我这老婆子苦撑!近来你变得何等轻薄可厌,真是前所未见,叫我心下好生难受!正所谓‘从来不使我心苦。……’啊厂亦怨亦喷,样子可爱。夕雾道:“你是说‘今日突然教我忧’吧,这倒为何?你总未明言,显得疏远我之故,定是有人从中作梗。乳母素嫌我穿绿袍,至今仍不正眼看我,总是捕风捉影传我闲言,欲离间你我。竟因一个全无干系之人,你就醋意大发……”他话虽如此,但念落叶之事将来终需她玉成,便也不十分强求。大辅乳母闻言,十分难堪,再无言语。二人又说东道西,云居雁将信放好,夕雾也不便强索,神情颓丧而睡。但他仍心神不安,总思寻机取回信来。推测此信系老夫人所书,不知信中所言?他辗转反思,难以入眠。云居雁已经睡着,乃从容搜寻其茵褥底下,却并未找到。为此,心中颇为烦闷。

    第二日天明,夕雾醒来,并不当即起床。云居雁给孩子们吵醒,出至外室。夕雾佯作晓梦初醒,起身满室搜寻,然终是徒劳。云居雁见他并木着急,度之并非情书,也就不十分在意。诸男童欢蹦乱跳,女童们则玩偶,稍长者各自习字或读书。尚有幼子,缠住母亲不放。云居雁便完全忘了所得之信。夕雾则心牵挂着信,全无其它心思。他想早点复信,但昨夜未曾细读,若碎然作答,老夫人定会怪其不敬,或疑其信失落。冥思苦想,心绪烦乱。早餐后,夕雾又对夫人道:“昨夜之信,不知说些什么,你总不给我看,甚是奇怪!我本想前去探看,可是情绪不佳,无法前往,我待复信。奈何不知其言!”说时神情淡漠,颇不在乎。云居雁也觉夺这封信甚是无聊,颇觉尴尬,便不再提及,答道:‘你只须说前夜于深山中微感风寒,身体不适,无法亲往探问,微词歉疚即可。”夕雾戏道:“罢了,休说这无聊之词!你视我为寻常风流之辈,自己反而秦惭。众侍女目睹你在我这不解风月之人面前乱发醋劲,暗自发笑呢!”又道:“那信究竟藏在何处?”云居雁并不马上拿出信来,只和人东拉西扯,躺下稍事休息,不觉夜幕渐垂。

    夕雾于鸣钢声中醒来,想道:“此际山雾该有多浓厚,实在可怜!今日总该复信吧/他颇感对他们不起,便情木自禁,取砚研墨,并抬头远望,凝思如何回复。倒过头,忽见云居雁常坐茵褥微微凸起,上前揭开一瞧,正是那信!阅罢,不觉心中发凉。原来老夫人将他别洞观景之事误解。他暗里叫苦,觉得真是愧对这老太太。昨夜通宵盼信,到此刻仍不见回信!其痛苦之状可想而知。他愈想愈懊恼。又想:“老夫人抱病在身,仍提笔写信,可见其内心伤痛之甚。倘今晚仍无音信,她将如何难受!”然现在为时已晚,老夫人病情因此加重也未可知,心里甚怨云居雁。他想:“此人委实可恶,没来由乱藏信……也罢,全是我素日纵容之故。”想来想去,也恨起自己来,意欲一哭为快。他想即刻赶赴小野山庄,又想:“公主恐不会见我。然老夫人又作此断语,真不知如何是好!事不凑巧,今日恰逢坎日,万事不宜,即便她们应此好事,日后亦恐生恶果。还得细加斟酌才好。”此人素来认真,故有此念。于是决定先写回信。信中道:“辱赐翰宝,感激涕零。拜读之下,喜不自禁。惟‘匆匆一夜’之责,不知所缘者何?

    野游迷失深山郊,未结同枕共褥缘。虽作此申言,并无益处。但昨夜未访,罪无可恕!”于是又写了一封长信给落叶公主。命人牵出一匹快马,换.上随从用的鞍子,遣前晚那个将监送去,又低声嘱咐:“你告与他们:昨夜我在六条院住宿,刚才回来的。”

    老夫人得知夕雾与公主私相往来,不胜怨愤。在小野山庄等候夕雾不来,怨愤愈炽,便代公主拟了一封诉恨之书,谁知连回信也没有了。眼见这一日又黑,不知那夕雾怎生打算。老夫人对他失去信心,伤心已极,肝胆俱裂,已见好转的病情,又骤然加重。落叶公主并不在意这件事,她只对这男子的胆大妄为而痛恨不已。只是见母亲忧急如此,以致生命不测,觉得出乎意料,又觉深蒙耻辱,但苦于自家清白无从申诉,因而更加闷闷不乐。老夫人看了十分伤心,觉得这公主的命运日见悲苦,悲痛满膺。便对公主道:“事已如此,再呼叨也无用了。虽说万事皆有宿命,但也因自己的不慎,才致旁人讥评。往事不可追也,今后当谨慎。我虽不足道,但对你的教养却是悉心尽力的。现在你能通晓百事,明辨是非,无须再劳我忧虑了。但你稚气犹存,尚乏坚韧,是以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再活几年。平常臣子之女,身份稍高者,总是一女不事二夫,否则受世人鄙薄。何况以你金技玉叶之身,无缘无故怎可碎然接近男子?先前因了意外之缘,屈你下嫁,这些年来我一直深负其疚。然而这也是你孽线前定之故。自你父皇以下,各皆推赞,而那边的父大臣亦甚诚恳。我势单力薄,岂能违逆?惟有俯首听命而已。不幸此人夭亡,竞害你我荣独身。此皆非你之过,怪不得你。皇天不佑,谁有孤凄度日而已。岂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于人于己皆蒙恶名。虽然,外间讥评,我尽可不理,但只要你们二人结成婚姻,如常人般恩爱度日,我也稍有慰藉,岂料此人又如此寡情薄义呢!”言毕哽咽不止。老夫人只管自己言语,公主有言难辩,只得抽抽咯咯地落泪,其状甚可怜爱。老夫人一直看着她,又道:“唉,看你生得并无稍逊他人之处,为何落得今日之悲惨命运?”说罢,但觉身体普病难忍。病魔是最善欺凌弱小的。此时老夫人突地气如游丝,身体慢慢冷却。律师也手忙脚乱,向佛大许宏愿,锐声诵经祷告。这位法师曾发愿要终身隐居山中。此次为老夫人破例下山,若佛法不验,毁坛而去,则脸面尽失,且使怫亦面上无光。于是一。已虔诚祈祷。无须说,公主哀哭不已。

    正忙乱时,夕雾大将信使来到。其时老夫人神思恍馆,依稀听得有信送来,料想今夜夕雾又不会来。她寻思道:“不曾想,我女儿竟成世人笑料,真真命苦!而我也因留了一封信而一同被耻笑!”一时羞愤交加,心志全衰,竟含怨而逝。此情此景,怎是寻常“悲”“恨”可比!老夫人昔日常被鬼怪侵扰,又几番死而复生,僧众以为此次也如往常,遂依旧诵经祈祷,殊料竟不再醒转。公主扑在遗骸边痛哭不止,欲随之间去。侍女们以人情世事劝她:“人生大限,终极无返,谁也无法抗拒。公主虽眷恋至亲,情动天地,但终不可使老太太复生,倒是节哀自强,也可使老太太含笑九泉。”但公主已哭得缩成一团,不醒人事。僧众拆去祈坛,渐次散去,只留几个僧人陪夜。人死如灯灭,景象不堪凄凉!

    各处不知何时闻知此讯,皆前来奔丧。夕雾大将闻知,心下惊急,立即遣使吊问。源氏、前太政大臣,与其他亲友都派有人来。山中朱雀院也送来一封言辞恳切之信。公主接到信,方抬起头。信中说:“闻知令堂病重已久,但她素来如此,本已见惯,以致流失,未曾遣使相慰。如今君遭此忧,诚属不幸。推念君苦,心有同悲。务望察人情,省无常,自慰要紧。”公主悲伤过度,几至目不视物,然而还是强自函复。殡葬事宜完全遵照老夫人生前所嘱。是日即行出殡,一切丧务皆由老夫人侄儿大和守负责料理。公主好生难舍,乞请容她与母亲再多呆一时,但此事无法应允。遂立即出殡。临出发,夕雾大将来到。

    夕雾动身之际曾谓家人:“若不去吊丧,此后事事不顺,不利出行。”实则他心知公主悲戚难禁,心下挂念,急欲前往。家人劝之不必着急,然他心意已定,且路途遥远,故立即动身。只见山庄里愁云缠绕,惨雾重重。遗骸阴森可怖,用屏风围住,以免来客看见。夕雾被请入老夫人起居室西进内室中,大和守含泪相迎。夕雾倚于边门栏杆上,召侍女前来。众侍女连日陪泪悲泣,皆神思恍格,但既蒙夕雾亲自惠临,仍颇觉欣慰。小少将君亦前来相陪。夕雾见之,一时只管凝噎。他素来坚强,非轻易弹泪之人,但此情此景,又让人念及老夫人生前,心下不免感慨万端。且人生无常,亦非素日传闻,而是亲睹亲历,更添几许悲痛。好容易平静下来,便叫少将君转达公主:“昔闻老夫人有些转机,心情放松,竟致疏忽。大梦复苏也得要些时间,不想速然辞去,快于梦醒,实令我惊骇莫名!”公主心想:“我母辞世,多因此人,虽属前世命定,这牵线终究可恨。”遂不予理睬。众侍女同声道:‘加此叫我等如何回复呢?以大将之身份特来相吊,究属至诚。倘若不答,未免不敬。”公主道:“随你们推我之心,代为答复吧!我亦不知如何对答。”言毕竟躺下身去。这倒无法怪她。小少将君便出去回夕雾:“大驾光临,恰逢公主昏厥,如今已禀过。侍女们已泣不成声。”夕雾便道:“我也无从安抚她。待我自己心情略定,公主哀思稍解,再来问候。只是老夫人此次碰然仙去,可有缘故?愿闻其详。”小少将君乃将老夫人等夕雾而不到,忧闷而逝约略告知。然后道:“这话似有怨怪大将之意。实因今已动乱神昏,未免言语不当。大将欲知其详,则待公主悲愁稍解,心情稳定时,再细细禀告。望谅。”夕雾见她神思恍。蹲,欲说之话也觉难以启齿了。稍后方道:“我也稍觉神志错乱,只是愿你再劝劝公主,即便只言片语也请她复我一句罢/他不愿就此回去。但终因此时人多眼繁,怕被视为轻率,只得恢快辞别。他未曾料到今夜就要下葬,甚觉排场简单,有失气度。便召集附近庄园中人,吩咐备细,一应照料,方才离去。葬仪原本简单,今因夕雾此番协助,忽然隆重起来,送葬人数也增多,所以大和守欣慰之至,对夕雾甚为感激。落叶公主每念及母亲即将化作尘埃,心中悲痛难抑,痛哭木止。旁人睹此,觉得虽系母女,却也不宜过度悲伤。公主如此悲痛,恐伤及身体。于是各人叹惋。大和守对公主道:“此间过于凄惨,非化悲解痛之所,不宜久居。”但公主总望厮守于母亲火葬之处,因此执意居留山庄。东面走廊及杂舍中,稍作间隔,做七七功德之增人便宿其中,默诵佛经。西厢丧居装饰,以供公主守孝。公主便在其中漫度悲凄时光,晃眼便到深秋九月。

    其时山风凛凛,树叶纷落,四周景象萧瑟,触目生悲。久居于此,落叶公主的悲叹与眼泪便永无止息。她痛感生死难随心意,愈觉人世可悲可厌。众侍女都深有同感而心神错乱。夕雾大将日日遣使探问,僧人们也常得其种种犒赏,不胜喜慰。夕雾又托信公主,殷勤恤问,并向她诉恨,饱注柔情蜜意。但公主却置之一隅,木屑一顾。她每想起就是因夕雾那晚荒唐行径,使病人膏盲的老夫人误以为他们木已成舟,故含恨而去。此实为老人家超生成佛之罪障,这使公主悲愤懑膺,难以自拔。凡有人提及夕雾,她就痛恨而泣下。因此侍女们也木敢禀告,束手无策。夕雾未收到片言只字,起初以为是公主哀思缠绵难尽,木能静心写信之故,但后来时日甚久,仍旧片字元奇。他想:“纵然大悲也有尽时,如今却如此漠视我一片真心,岂非无情太盛?”心生几许怨忿。又想:“倘使我信上尽学孟浪子弟作风花雪月之态,自然令她嫌厌,但我所书却是与她共哀愁之慰问,她理当心存感激。想当年太君辞世,我心悲苦,前太政大臣却不见哀意,谓生离死别人世常情,只须在丧葬仪式上克尽孝道即可,何其冷酷无情!六条院父亲身为半子却诚恳之至地办理丧仪及诸种伟事,给我莫大欣慰。倒不是因他是我父亲才如是说。已故卫门督也竭尽哀思,使我自彼时便颇亲近他。柏木为人沉稳,对世事思谋周详,其哀思较常人尤为哀切,实可敬爱。他在寂寞郁仰之时,常作此类回想,聊送日月。

    云居雁不甚清楚夕雾与落叶公主之关系。她从前只知夕雾与老夫人有鸿雁往来,内容还颇详尽,却未曾见得落叶公主来信,甚感诧异。这日,夕雾躺着,遥望薄暮清空,陷入沉思。云居雁让小儿子送去张小纸条,条上写着:

    “要欲慰君苦,不知君何思;莫是伤生离,亦或叹死别?君心难料,我心甚忧。”夕雾看罢,脸上绽出微笑,想:“她胡乱猜度,以为我在怀念夫人,真觉可笑。”便挥笔复道:

    “非为悲生离。亦不叹死刑。惟伤人生世,仿如朝露短。我不过伤感人生无常罢了。”云居雁看此,明知丈夫心存隐情,心下亦添愁闷。夕雾终究难忘落叶公主,心中挂念,便又往小野山在探问。他本拟极力克制,待七七热丧后再从容拜访,但终熬煎不过。他想:“事已至此,这浮名也无须顾忌。只要像常人般地求爱,并终能称心便是最好。”遂不顾夫人心情如何,亦不找借口。又想:“纵然公主本人依旧冷酷无情,不愿亲近,但我有老夫人怨我‘匆匆一夜留’之信为证,她总无法再自傲清白。”念及此,不由胆粗气壮。

    九月中旬,秋野愈见萧索,即使是不通情趣之人,亦多少有悲秋之感。山风瑟瑟,枝梢树叶与葛叶触风即落,飒飒有声。风声落叶声竟盖过庄严的诵经声,惟有朗朗佛声清晰可辨。室内人疏影单。群鹿为寒风所逐,或依篱垣访惶,或躲入稻未5;颈长鸣,已不惧驱鸟器的声音。那嘶嘶长鸣,徒添行人悲绪。兼有瀑布轰鸣,更使愁人增怨。谁有革中秋虫卿卿声稍较微弱;龙胆于枯草中挺立,似示“惟我独尊”。众多露野的花草,本应显秋季应有景致,但于此时此地,却触目难禁凄凉。夕雾照例走至西面边门,遥望四周景象。他身着惯常礼服。外面露出深色研光衬衣。夕阳毫无遮掩,斜照过来。他甚觉眩目,便不经意地举了扇子遮光。那优美的姿势,为众侍女瞧见,皆道仅有女子才有,恐有些女子尚不会做呢!他装得和颜悦色,甚可抚慰愁人之状,指名宣召小少将君。侍女小少将君只得前来,立于距他极近的廊下。他深恐帝内尚有别的侍女,不敢多言,只道:“再近些,别疏远我呀!千里迢迢,特来此深山,全为了你呀!雾气又这般浓。”他故意不看她,而向山野方向眺望,又道:“再近些,再近些!”小少将君便将淡黑色帷屏从帘端稍稍撩起,将衣袂拂于一侧,坐了下来。她本是大和守之妹,老夫人侄女,亲缘甚近,且自小由老夫人抚养,故所穿服饰颜色尤深。她身着黑丧服,外罩一礼施。夕雾又对她道:‘老夫人仙去,我亦悲痛不已。公主一字不复,太过无情,我真有些失魂落魄!我自溺苦痛,旁人无从理解,如今我亦木再隐忍了。”又诉了诸多怨言,且提及老夫人临终前给他的信,言毕哀哭连连。小少将君亦哭得厉害,后止泪答道:‘那日夜里,老夫人盼见大将,可连信都没回。遂神志昏乱,心生绝望。夜色渐深,她病势愈重,那鬼魂便收了她命。当年卫门督逝世时,老夫人也曾因极度伤心而屡次昏迷。可见公主悲伤难抑,她便勉强振作,劝慰公主,逐渐得以康复。可如今老夫人去世,却无人抚慰公主,以致公主神思昏迷,人事不省了。”言时痛思前情,悲叹木绝。言语哽咽断续。夕雾道:“此言极是。公主确已悲痛欲绝,情绪萎靡。然事已至此,恕我直言:公主日后将何所托靠呢?朱雀院已闭居深山,白鹤为伴。与世隔绝,通信亦甚艰难。尚需你多加劝导,务使公主明白日下所处身境。万般世事,皆由前生注定。公主虽不欲随俗,怎堪事与愿违!人之一生,欲始终愉悦,须得无生离之恨,死别之悲才行呀!”他一气说了许多。但小少将君一言不答,只是叹息。”恰闻室外鹿声又起,哀婉绝鸣。夕雾听得,便吟起“怜我独夜眠,泣声长似此”的古歌。继而赋诗道:

    “万里遥跋涉,探望野山庄。我如鹿苦吗,泣泪沾衣裳。”小少将君和道:

    “热泪湿丧服,深秋人意冷。闻得鹿鸣苦,更添哀哭声。”此诗虽不甚雅,但此情此景,由女子低声吟唱,夕雾颇觉美妙。他托小少将君向公主传言。公主让小少将君作答道:“此际我处世间,恰似置身愁梦,且待此梦稍醒,定当酬谢屡番枉驾之恩。”仅此数语,甚为冷淡。夕雾更是痛感公主无情,抑郁而去。

    回京路上,夕雾怅望夜空。正值十三日,月色莹洁凄艳,拂照大地。车骑从容驶过小仓山,途经落叶公主一条院私邪。见此处异显荒寂,西南方院墙已坍塌,院内殿宇历历可见。门窗紧闭,寂然无人。惟有皎洁月光闲映池塘。夕雾忆起首年柏木大纳言于此举行管弦乐会时情景,怆然吟道:

    “昔日娇郎今何往?俊身早随泡影亡!

    惜叹秋宵孤寒月,独挂中空映池塘。”回至本邪,他仍眺望月色,神思逸荡。众侍女见他呆傻凝望,皆私设道:“有多落魄啊!往常可木曾有此习气的。”夫人云居雁亦发了愁,想:“他的心思竟全被勾到那边了!不知为何?他常叹六条院中妻妾和睦,视诸夫人为典范,而竞观我为不识风情之厌物,实乃可恨!倘我自昔便是众多妻妾中的一个,则外人早已习惯,我便可悠闲度日。然其父母兄弟诸人皆赞美其乃世间诚挚之男子,皆谓我乃无忧无虑之夫人。殊料平安无事至今,竟忽地生出此等可羞之事!”如此一想,更是郁塞于怀。是时天将破晓,两人以背相向,木发一言,却又各自叹气不止,握到天明。夕雾不待朝雾散尽,便又一如既往,忙写信于落叶公主。云居雁甚是怨恨,却也不似前日那般抓扯他的信。夕雾的信内容详实,深情款款,偶尔还搁笔吟诗。吟声虽微,云居雁仍是听到:

    “愁如梦深锁,深秋几时醒。幽梦缠绕时,方得见卿卿?颇似‘瀑布落无声’了!”信中内容约略如此。封好信,忍不住又吟“如何可慰情”之句,然后召仆夫送信。云居雁颇想知道二人关系之亲密程度,便思谋着窥视对方回信。

    晌午时分,夕雾方才收到小野的回信。淡紫色信纸甚是大方朴素,乃是小少将君代笔写就。信中道:“公主仍是执拗不答,并于来信上胡乱涂抹,被我窃来奉上,恕请谅解。”这复信中果然塞有从去信上撕下的纸片。夕雾暗想公主毕竟看了去信,有此亦感欣慰了。实乃可怜之极。他便将公主乱涂的文字拼凑起来,竟有一道诗:

    “愁居深山野,朝夕苦泣悲。泪流知多少,瀑布落无尽。”此外尚东涂西抹些惹人愁思的古歌,笔迹娟秀。夕雾反复吟咏,悲愁顿起,想:“我平素见别人为风花月夜之事伤心劳神,便觉荒唐庸俗,讨人嫌厌。岂知一旦亲历,方知苦痛更甚于斯。怪哉,何以如此?!”他虽竭力收心敛神,然终是徒劳。

    六条院源氏对此事亦有所闻。他暗思:“夕雾为人向来沉稳练达,凡事能从容应付,从未受人讥议,一味安闲度日。我为人父也甚觉光彩。想我年轻之时,因沉溺于风月,以致流传轻薄之名,原以他可补我之不足,殊料偏生此事,损名伤面。对方倘是陌生之人,犹可说也,怎奈她偏是至亲!前太政大臣对此如何看待,夕雾当不会不有所顾虑。可见宿命前定,焉能抗避!唉,利弊与否,我皆不能涉足其间。”他甚觉此事有损两方面颜面,故哀叹不已。他追昔抚今,向紫夫人感叹示意:见落叶公主丧夫,不免忧心自己百年后。紫夫人不由脸红耳赤,心里/是不快,心想:“丈夫仙去我还会久留人世么?妇人立身于世,苦患;1.;多,倘无视悲哀或欢娱情状,而一味浑噩沉默,岂能享受人世之无限乐趣?况女子全无见识,岂不形同痴傻而有负父母之恩情?倘万事皆潜伏心底,而似古寓言中的无言太子,岂不乏味之极?纵然可随己意行事,可如何方能恰到好处?”如此驰神费心一番,却非为了自身,而只是为了大公主的前程。

    夕雾大将前来六条院参谒,源氏知晓其心事。对他言道:“老夫人七七已过。想她自更衣人传,时光在莫,已三十年了。岁月无常,实甚悲伤。人生所恋欢乐,犹如朝露易逝。我常想剃发,忘却世间俗事。然又因故延喘至今,因循度日,实在苦闷啊/夕雾道:“果如所言,即便表面看似无甚留恋之人,其内。心也尚有难言之苦呢!老夫人四十九日中一切佛事皆由大和守一人操办,甚为凄凉。没有忠实的庇护者,生前尚可,死后难免悲凉。”源氏道:“想必你已遣使吊慰过朱雀院。那二公主定是悲。励欲绝吧?据近年偶然见闻,那更衣不可与先前传闻比拟,竟是位无可挑剔的淑女。众人都在悼惜她,道‘如此之人实乃不该夭寿。’朱雀院也定然震惊,不胜悲伤吧?他对二公主的钟爱,仅逊于已出家的三公主。想来二公主的品貌也必是少有的。”夕雾道:“二公主品貌如何,木得而知。老夫人的人品与性情实在毫无假疵。虽我与其相知甚少,然仅就些许之事,亦足显其性情之优越出众。”关于二公主,他只是略略提及,并不详叙。源氏暗道:“他意向已定,倘再作劝诫,实乃启讨天趣。”便木再谈起。

    老夫人的法事,概由夕雾一手操办,遂有种种言论飞传。前太政大臣闻知,觉得夕雾不致如此诚心,总是公主思虑有欠妥帖。法事举行之日,棺木诸弟心念旧情,都来吊唁。前太政大臣亦送来隆重礼仪,以诵经布施之用。供养丰盛,实可与名门望族之家比肩。

    且说朱雀院闻知落叶公主欲削发遁入空门,便劝道:“此事万万不可!身为女子,固不宜一身事二夫。但无庇护之少妇出家,更会招致意外恶名,而蒙受罪想,于今生后世不利。我已皈依三宝,三公主亦与青灯古佛为伴,世人皆讥笑我绝后,于我出家之人本无烦忧,但众人免盲目效法,终究无甚意趣。本为避尘世琐杂方入空门,木料仍是尘缘未尽。必得心澄神一,静思息虑,诚心修悟,方可任情去留。”此番话转告公主已多次。公主与夕雾之绊闻,他亦有所知,说公主是因此事不谐,才厌弃红尘。朱雀院颇为心忧,私以为公主公然与夕雾结缘,实乃草率。但又恐说教于她,令其羞愧,实属可怜。“唉,我何又徒耗心思呢/是以对此事闭口木提。

    夕雾大将寻思:“我已唇焦舌烂,至今仍是徒劳。看来不可指望她为我诚心所动了。只是骗说婚事为老夫人生前所许。事属无奈,只得委屈死者了。如今倘要我一如青年涕泣着纠缠女子,实乃木配了。”便思谋着迎公主回一条院,正式成亲。于是择定黄道吉日,宣大和守前来,吩咐一应事宜。众人便清理这一度杂草遍生的庭院,并厚施装饰,其富丽堂皇之状更胜于往昔。夕雾更是细虑周全,忙得不可开交,凡事必才完美,慢帐、屏风、茵褥等物,亦嘱大和守迅速置备。

    至吉日,夕雾亲往一条宫础派车遣人前去小野迎亲。公主拒不返京。侍女们苦劝,大和守亦道:“公主之意,叫人实难回命。鄙人深知公主之哀,是以事事竭尽绵薄以慰公主。但今大和地方有事,须得归任亲理。然此间一应事宜,无人可继,又不敢不顾而去。正踌躇时,喜得大将惠顾,竭诚关怀。公主嫌怨此君存心不良,故而不肯屈就,自有理论。然皇女被迫下嫁者,自古历今,何止一二。世人不容你自行其意,一味执拗,反见幼稚。身为女子而欲独持己志,独谋立身而生活安闲者,其例寥寥。终得仗男子之助,其慧质颖材方可一展。左右人等,只管独善其身,却不知以此大义晓喻公主!”又说了许多责备众侍女及小少将君的话。

    听得大和守训斥,众侍女都聚拢来,齐劝公主移居。是时公主已身不由己。虽心犹不甘,侍女们仍取来华丽的衣服与她穿戴。满头青丝,已长及六尺,发梢虽因忧患而略疏,然众侍女仍认为丰采依旧。公主手抚青丝,甚觉如此衰减之容颜,何以以身事人?默思有顷,又躺下身子。众侍女催促道:“夜色已深,时辰过了!”众人正喧噪,忽有凉风送来一阵时雨,四周景色顿见悲凉。公主吟诗道:

    “宁愿乘民随母去,誓不遂意痴狂人。”因她曾言出家,侍女们便将剪刀诸物藏匿,又严加护守。公主心道:“我身何足珍贵,竟使众人如此守护?我又怎能似孩子般削发遁走7如此,岂不被世人所笑?”遂断了出家之念。

    山庄上下,诸人忙于迁居。梳子、盒子、柜子等一应物件都早已包装,运抵京都。落叶公主见此,哪能独自留居于此?临行时泪眼环顾四野,复想当初来时,老夫人病中摩掌她的长发,然后相扶下车。这景象墓然又入眼帘,不觉悲从中来,泪满于眶。一向不离左右的老夫人所遗佩刀及经盒,此时也随同带走。遂吟诗道:

    “物是人却非,悲情难籍慰。摩李玉梳盒,双眼泪纷纷。”这经盒乃是老夫人平日惯用的螺钢盒,用以盛诵经布施品。公主如今视它为遗物,倍加珍惜,挟盒返京,似传说之浦岛太郎。

    到了一条宫邪,但见一切堂皇无比,人进人出,一派喜气。车在门前停下。公主揭帝,恍馆并非重返旧邪,倒似到了一个陌生之地,心下甚仅,一时不肯下车。众侍女暗怨公主太过稚气,又不得不传牙俐齿地多般劝请。夕雾大将严然常往之人,暂住东厅的南厢之中。

    三条院诸人闻此消息,惊得面面相觑:“怎么做出这等事来!是何时发生关系的呢?”原来一向沉静稳重之人,反易突然做出有伤风雅的艳事。他们推测,夕雾与落叶公主发生关系已非一朝一夕,只不过未露痕迹而已。并无一人推想到公主仍是如此坚贞不移。是故他们的一切看法,都太委屈公主了。

    鉴于公主尚在服丧,一条院的排场便自然不同于一般喜庆。这样的开端未免不祥。大家吃过素斋,人声寂然时,夕雾过来了。他迫不及待地催促小少将君引他去会公主。小少将君道:“大将倘有长远之志,当不急在这一朝两口。公主刚回旧邪,倍添新愁,已僵卧榻上,形同死尸了。我们因劝慰过烈,反惹公主苦上添痛。俗话道:‘凡事皆为自己。’我们岂敢冒犯公主!请恕我万难从命。还是待些时日再来吧/夕雾回道:“真是奇怪啊!我竟未料到公主之;如同小孩般莫名难测。”便又极力分辨,说这是顾虑公主与自己两全其美的好办法,量世人不致非难。小少将君答道:“万万使不得啊!我们正担心:这回可别再危及身家性命!大家心慌意乱,没了主张。我恳求你了,千万不可强词争夺理,再做这种不近人情之事啊!”说罢,便合掌礼拜。夕雾道:“想我何曾受过如此冷遇!公主以为我何等样人,如此蔑视?真叫我好生伤心啊!不过,我何错之有?倒想叫人评评。”他已恼羞成怒,气得说不出话来。小少将君想想也觉难堪,微微一笑道:“此种冷遇,大将未受过,实乃你不深请于男女之情。究竟孰是孰非,却也可让人评判。”小少将君虽然固执,但又怎能严阻夕雾呢?只得由他跟进去。夕雾估摸公主居处,便踏入室内。公主愈发痛恨此人的蛮横无礼,也不再顾及体面,忙携一床茵褥,躲入储藏室,将门从内侧锁上,凉冰冰地躺下便睡。但在这里能躲几时呢?眼见侍女们皆私。动侧向合流导引自己,她愈想愈是愤恨。夕雾深怨公主冷酷无情,他暗道:“你要抗拒,我偏不罢休。”竟势在必得地独卧户外了。他左右寻思,觉得自己成了隔溪而宿的山鸟。天终于亮了。夕雾自思一味僵持,势必怨极生仇,倒不如暂忍一下,便在储藏室外恳求:“即便略露一条门缝也好!”但里面并不理睬。夕雾吟诗道:

    “悲怨填满腔,残冬夜苦寒,更逢深谷锁,岩扉叩不开。如此冷面无情,我已无话可说。”便掩泣而去。

    继母花散里见夕雾垂头丧气转回六条院,便漫不经心地问道:“据前太政大臣家的人说,你将H公主迎回了一条院。可有此事?”夕雾从间隔的帷屏缝隙窥见其继母神态,便答道:“这些人总是少见多怪。老夫人初时态度强硬,拒不应允,但临终之际,心念公主无依无靠,难免生涯凄苦,终究托我一切照应。此意正合我心,我自然乐于从命。世人总好说三道四。平常琐事,竟传得不堪入耳,真正可恼广忽又笑道:“只是公主本人厌弃红尘,执意落发为尼。我正无可奈何呢!既然流言可畏,倒索性由她出家也好,免得再生嫌隙。但既受老夫人临终之托,自不忍忏逆,所以还是照应着她的生活。若父亲来此,务请转告愚意。我深恐父亲见责,怪我一向诚挚,忽又有此不良之念。再者,男女相恋,并非别人的劝谏与各自的意志所能左右的。”后几句话声音甚微。花散里道:“外间传言,我本不信。然此种事情并非出奇,只可怜你那三条院的夫人,安然自到今天,忽生意外,心里定然不好受吧?”夕雾回道:“你以为她是温顺的大家闺秀么?暗地里却凶似鬼神。我并非有意疏阔她。恕我无礼。为女子者,终以平心顺气为佳。倘心存嫉恨,出语伤人,则丈夫为平息事端,许会让她三分,然终有反目之时,势必永世结冤。她们哪能像春殿那位紫夫人和你老人家这样地厚道,温和敦柔,可亲可敬呢?”他极力赞美这位继母。花散里笑道:“你如此赞我,反使我缺点显露,有点自愧呢!不过,我也甚感好笑。你父亲自己一向好色,却以为别人不知道。而风闻你一点风流言行,他便大动肝火,又是训诫,又是忧虑。倒应了‘责人则明,恕己则昏’之说了。”夕雾道:“确实如此。父亲常为此事训诫于我。其实凡事我自会谨慎,也不敢太劳他心神。”说毕,他也觉其父实在好笑。

    夕雾前往参谒父亲。源氏虽早已闻知他与落叶公主之事,但他想:“我还是佯装不知为好。”遂默然望着夕雾。见夕雾长得仪表堂堂,丰神秀颐,又正值盛年,精力充沛。不由暗想:“如此标致人物,女人怎不倾心于他呢?添点风流韵事,鬼神也当缄默其口的。看他浑身朝气逼人,却又成熟练达,绝无一丝不通人情世故的幼稚之气,实在无可挑剔。壮年眠花宿柳,实属情理。”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只管神思纵横。

    晌午,夕雾回到三条院本邮。刚进门,一群活蹦乱跳的子女便拥上前来,纠缠着媒戏。云居雁躺卧在帐幕里,见夕雾进去,也不理睬。夕雾理解她的恼恨,便放作大度地拉开盖在她身上的衣服。云居雁恨恨道:“你不是曾说我像鬼么?何苦又来纠缠我?”夕雾嫁笑道:“你的心眼儿有鬼气,但你的模样儿却可爱,我如何抛舍得下?”他冲口说了这话。云居雁生气道:“妄身实不配侍候你这风流俊俏之人,尚望你忘掉我,我任觅一处便可苟活了。多年与你共枕,实浪费你之青春,真是愧疚啊户说着坐起身来,颊飞红晕,态极娇媚。夕雾愈发情思萌动,逗她道:“你生气倒象个孩子呢,可现在更可爱了。也许还该再凶些才好呢!”云居雁半娇半嚷道:“休胡说!像你这种人,还是快快死去吧!我也要死了。见你的面使我懊恼,闻你的声音使我心烦。我先死了,独留你在世间,我倒不放心。”说时神态愈见温驯。夕雾笑笑,道:“你怕我活着,却与你天各一方;你见不到我面,听不到我声,又得到处打听我消息,是以要我死罢了。但你这话,正显出我俩情缘之深厚。生死与共,这可是我俩昔日的誓愿呢!”他说得一本正经,又嘴乖舌巧地细细抚慰了一回。云居雁原来天真而温厚,竟给他一阵甜言蜜语平静了心情。夕雾甚觉其可怜,然又想:“落叶公主并非天生高傲,执拗成性,但她拒不嫁我,必欲出家,实使人尴尬失望啊厂如此一思量,便觉时下切不可松手,心中顿生焦躁。今日天色已暗,恐又不会有回音了。他寂然枯坐,思前虑后。此时云居雁因两日未进得水米,便略进了些菜饭。

    夕雾对她道:“我对你的爱情始终情深意笃。可你父亲对我却冷酷无礼,使我被人目为愚夫。但我强忍种种恼恨与痛苦,将各处说亲的一概轰走。是故世人笑我任性执拗,说即便是女子亦不致如此。真难以想象,那时是如何忍受的,我一向自信沉稳厚实。况你我已有一大群孩子,即便你深恶我,可也不能任清胡来而抛弃我们啊!人世长久,生命苦短。在世之时,我定不会负你的。尚望你通达。”言罢竟呜咽起来。追昔抚今,云居雁也不胜感慨,觉得因缘毕竟命定,自己与他真是世间少有的夫妇。夕雾揩拭了眼泪,脱下家常便服,换上一件熏足了香的华贵衣服,里外调试了一番,便欲离去。云居雁目送他,面对孤灯,不禁泪如雨下,悲戚地沉吟道:

    “宿缘已绝成弃妇,不若披剃远尘俗!尘世里真没法呆了广夕雾回转身来答道:“此等想法实乃无聊啊!

    “被剃离弃夫君去,痴心枉教世人讥。”其诗仓促而成,并无突出之处。

    却说那落叶公主,一直笼闭于储藏室里。众侍女劝道:“还是出来吧!饮食起居照旧,只须将公主意思向大将说明可也。况且也不能永远宠居于内,世人知道,不知又要怎样调说公主呢!”又多方劝导。公主虽觉此话不无道理,但念及此后恶名流播,及内心种种苦痛,皆因这可恨之人而生,因此还是不肯相见。夕雾发恼道:“怎能玩如此不近人情的游戏。一时牢骚满腹。众侍女也替他抱屈,劝他道:“公主曾言:‘在此服丧期间,我当心志合一,超度亡母。如他真对我有情,何妨再呆些时日,待我身心恢复健康,再作道理。’她心甚坚决。今大将来得频繁了,公主深恐外人讥评,故不便及时相见。”夕雾长叹道:“我心明月可鉴,又从无非礼之处,不知何以待我如斯?我只求能与她倾心对诉一回。即便是在起居室接待,也无不可。只要她知我心,苦等永世又如何卜’他再三恳请,叨叨不止。公主让侍女回道:“外间谣言纷起,使我深陷困厄,不幸之甚,你却木加体谅,一味强逼!居’心如此险恶,实令人痛恨!”她愈发怨恨夕雾,只想远避之。夕雾暗忖:“如此操之过急;外人闻知确也不爽。众侍女恐也脸面无光。”便托小少将君传言道:“公主之意,乐于遵奉。但夫妇之名尚须维系。如此名实相修,世所罕见。但倘听从公主之命,不再相扰,则外人又谓我始乱终弃,越发有损芳名。唉!执拗任性,不请世情,象个孩子,令人好生遗憾!”小少将君也甚觉夕雾言之有理。她见夕雾那般痛苦,便将侍女进出的北门打开,放他进了储藏室。

    公主见夕雾忽地进来,惊得三魂出窍,更恨侍女所为,不免凄然地想:“人心如此难测,日后苦患又将如何煎熬呢?”思前想后,悲痛难抑。而夕雾却滔滔不绝讲出诸多藉口,极为辩解。话语虽意味隽永,情趣动人,但公主置若罔闻,恼恨不已。夕雾也恨恨地道:“你如此小觑我,我实感羞愧。想我一时轻率,行此荒唐之事,今虽痛悔,却已无可挽回。只是事到如今,公主又如何能保持高节操守?事出无奈,还是屈等吧!人之一生,恨事甚多,情势所迫,不乏踊身投渊者。公主以我心为深渊,何不投身其中呢?”公主紧裹一件单衣,心中无主,只管悲悲戚戚。其畏缩怯弱之状,惹人生怜。夕雾暗道:“无奈之极!怎么这般厌我呢?情至于此,此女之心竟毫不松动,实乃铁石心肠啊!想来姻缘前世命定,有姻无缘强扭亦不甜,始终只有嫌隙罢了。”一念及此,也深悔此事做得太过出格。想那云居雁,此时必又如坐针毡了。复忆起当初两情相悦,相敬如宾之状,情投意合,相互信赖之情,愈发深恨此次自寻烦恼。是以他也不再勉强抚慰公主,只管一旁自怨自文,直至天明。他羞于每日徒劳地往来奔波,决定今日暂住一日。公主见他如此磨缠不走,愈发厌恶疏远他了。夕雾则一面笑她痴顽,一面又恨她无情。

    公主住的这储藏室,除去藏香的柜子和橱子外,难寻它物,设备甚是简陋。公主便稍稍清理,权且住下。室内光线暗淡,但太阳初升时,几缕阳光射入,映出公主无双容姿。公主偶然解下裹头衣服,清理零乱发丝时,便隐约窥得苦颜,夕雾不由暗叹果是个人间尤物。而落叶公主见夕雾那放任不羁的们说风姿,甚觉优美,心道:“光夫貌不出众,却极自负,有时还嫌我容颜欠美。如今芳颜衰减,这美男子看了,心里恐是难堪不过吧!”便觉得好生羞耻。她思前虑后,勉力自慰,但终有苦不堪言之感:世人闻知,必然责我罪无可赦。况又身在丧服之中,伤痛之情,何以抚慰?

    公主终于走出储藏室。二人在日常的起居室中泪洗,共进早餐。此时丧家装饰,似嫌不祥,便将做怫事的东室用屏风遮住。东室与正屋之间的帷屏为淡橙色,吉凶咸宜,并不惹眼。又设置了一个两架的沉香木橱于,隐含喜庆之意。此皆出于大和守的安排。众侍女都脱去青蓝色丧服,换上不甚鲜艳的橡棠、暗红或深紫色衣服。绿面枯叶色的围裙亦换成了淡紫色。宅哪里待文众多,诸事皆由大和守亲自过问经办,只略雇了几人来做些粗活。现在来了如此贵客,即便众人尽力侍候,但也常是捉襟见肘。于是那些原已辞退的家臣们闻讯,便又纷纷回转,到事务所听命。

    夕雾无法可想,便佯装住惯的样子,当起这宫即的主人来。三条院的云居雁闻讯,寻思这回情缘终是断了。但心犹不甘,仍寄一丝希望。转念又想:“谚云:‘诚挚之人一变心,完全判若两人。’这话不错。”顿时万念俱灰,不肯再受丈夫折磨,便藉日趋避凶神,回娘家省亲去了时值弘徽殿女御归省,姐妹相伴,烦忧稍解,便没了往日的绵绵归思。

    夕雾听得消息,想道:“她的合性果然浮躁。她父亲更是心胸狭窄,缺乏宽宏大量的气度,恐怕正骂我:‘岂有此理!从此不要再见他,也不准再提起他!’而闹得满城风雨。”他心下担忧,便立刻回转三条院。见女儿和婴儿都随母亲走了,只留下几个男孩。他们见父亲回来,满。已高兴,少不得亲热一番。有的恋念母亲,不免哭着向父亲诉苦,要找母亲去,使夕雾十分难受。他几番去信给云居雁,又派人专程迎接,然而始终没有回音。他心中气恼不已,怨怪她怎会如此任性胡来,又深恐前太政大臣责怪,便在薄暮时分亲自去接。夕雾打听得云居雁正在弘徽殿女御所居的正殿内。便径直走进一向熟悉的房间里,却只有侍女同乳母领着婴儿在内戏耍。夕雾叫侍女给云居雁传言道:“怎可如此将孩子们东抛西舍,自己却耽在别处闲要呢?年长之人怎能仍同年轻时一样任情好玩呢?你我虽素来性情不睦,然而姻缘所定,我一直爱恋着你。况尚有一群可爱的孩子!岂能为了些许小事而弃他们不顾?真绝情啊!”措辞严厉,十分忿恨。云居雁叫侍女代答道:‘精不必多言。我已容颜衰减,不能得你欢心,况性情亦难改变。尚望你善待无辜孩子,则我。已足矣。”夕雾恨声道:“答言倒巧妙啊!可究其因,是谁错呢?也不强逼她回去。便同孩子们滞留此地一夜。他自念此时莫名其妙,两头落空,更觉懊恼悲伤。好在孩子们尚能依偎身边,心里略微宽慰。然又想起落叶公主恨他是如此根深蒂固,心清又如万箭穿心,疼痛不已。他想:“世人怎会将恋爱认作风流韵事呢?”便觉此事深可警戒。天色微明,夕雾便又叫人传话:“如此年长之人,尚如小孩任性,岂不遭世人讥笑?我且依你情缘已绝之说,可几个孩子却思念着你,倘你不愿带走,我也自会设法安置的。”如此恐吓之话,云居雁不由得担忧起来:夕雾是个果断之人,恐真会将孩子们带入陌生的一条院。夕雾又道:“我恐不便每每专程来探询几个女儿,尚恳请你还与我,让她们同那边的孩子一道同住,以便看顾。”他甚觉女孩可怜,便告诫她们道:“勿听母亲之言。如此执拗不通情理,实乃可恶!”前太政大臣听得此事,心念女儿成了世人的笑料,不免悲叹连连。对她言道:“恐他自有想法,何不静观其变呢?行事太急,反见轻率。但今既已挑明,也就不可轻易变撤随他回上。且看他如何行事吧!”便派他的儿子藏人少将送一封信给落叶公主。信中道:

    “宿缘凭天命,无日不关心。追昔不堪痛,思今更生憎。你尚不至于忘却我们吧!”藏人少将怀信径直走人一条院。众侍女忙设一蒲团请他就座,却不知如何应对。落叶公主尤显难堪,藏人少将是柏木诸弟中相貌最漂亮,姿态最清酒的。他漫不经心地游目四顾,似又回到了柏木在世时的光景。他便对侍女们道:“我昔日曾常来于此,并不觉疏阔,只是你们早已疏离我了!”不满之意溢于言表。公主阅毕来信,甚觉难于回复。众侍女便围聚过来,力劝道:“公主倘不复,太政大臣还以为我等不明世故呢!况这信我们是万不可代复的。”众说纷坛,公主却早已啜泣不已,暗道:‘躺母亲在世,定会庇护我疏漏之处的!”久久无法成书。后来好容易泪珠与笔墨齐下,写道:

    “微躯不足道,岂敢承关心。何须追昔痛,憎分亦不必。”仅此数语,随想随写,言犹未尽,便包好递走。藏人少将与侍女们闲话道:“我乃常来之人,而让我居于帝外檐下,实觉孤苦无依。目后又结新缘,想来要常来骚扰了。尚望能看昔日微薄之劳,允传我自由出入,做个人幕之宾吧!”言毕辞谢丽去。

    落叶公主自得了太政大臣的信后,对夕雾愈加冷淡。夕雾则日夜惶惑,无所适从。而云居雁的忧愁苦恨也与日俱增。夕雾的侧室藤典传闻此,想道:“夫人曾以我为不可容赦的情教,孰料现在真来了个难以匹敌的角色。心下怜惜,常去信慰问她道:

    “妾身无此缘,设想亦伤悲。时时惜君苦,双泪透衣襟。”云居雁虽疑此诗有讥嘲之意,但因正当忧患,寂寞凄苦,展阅来信后想:“连她也抱不平了。”遂复诗云:

    “厄难临他人,我心常悲叹。身遭不幸事,却怜慰藉难。”藤典诗觉得情真意切,更为同情。

    这藤典诗昔年曾与夕雾私通。那时夕雾向云居雁求爱不成,便移爱于她。后求婚成功,也便将其渐渐遗忘了。即便如此,她们还是生育了十二个子女。藤典诗生育了二公子、五公子和三女公子、六女公子;而云居雁亦生有公子和女公子各四人,个个都活泼聪颖,可爱宜人。尤其是藤典诗所生的,相貌清秀,性情闲雅,更是出众。三女公子和二公子由祖母花散里抚育,源氏也常来看顾他们,倍加疼爱。至于夕雾、云居雁、落叶公主之间的种种纠葛如何了结,实非笔墨可以尽述。

     第四十章 法事

    自前年那场大病以后,紫夫人的身体便明显衰弱了。也无特别病症,只是一直萎靡不振。虽然一时并不危及生命,但一直也没有康复的征兆,身体每况愈下了。源氏为此很是忧愁。他觉得即使她比自己早死片刻,也将不堪离别之痛。紫夫人寻思道:“世间的荣华已享尽,此生亦心满意足了。即便即刻死去,也不觉遗憾。只是不能与源氏白头偕老,辜负了曾立誓愿,实甚令人悲叹。为修后世福德,她多次举办法事,并恳请源氏让她出家为尼,于有生之年专心修行,以遂夙愿。然而源氏主君执意不肯。源氏也有出家修行之愿,见紫夫人如此恳求,便欲乘机一同出家。但念一旦出家,须远离凡尘俗事,方可相约在极乐之境,同登莲座,永绪夫妇。然于修行期间,即便同处一山,也必须分居两个溪谷,不得相见,方可修得正果。如今夫人病体日渐衰弱,已无康复之兆。如果就此分手,让她离群索居,怎放心得下?如此牵肠挂肚,则未免惑乱道心,有背清秀山水之灵气。因此踌躇不决。于清心寡欲,毅然遁入空门的诸人眼中,似乎也太多虑了。紫夫人本欲擅自出家,但念此举未免太过轻率,反而事与愿违。因此左右为难,木免对丈夫生出怨恨。她疑是自身孽障深重之故,因此忧虑重重。

    紫夫人近年想完成一私愿:请僧人书写《法华经》一千部。此时她急欲了结此愿,便于作为她私邪的二条院内举办这一盛事。七增的法服,分品级制作。法服的配色、缝工等皆甚考究,非寻常衣服可比。法会的排场,很是宏大庄严。这一切紫夫人都没有正式与源氏主君商量过,因此源氏并未替她具体谋划。然而紫夫人的计划甚是周详,无所不虑。源氏见她竟谙熟佛道之事,便深感此人慧心无限,不由万般感叹。源氏只从旁参与了些事情。至于乐人、舞人等具体事务,皆由夕雾大将一手操办。

    皇上、皇太子、秋好皇后、明石皇后①以及源氏诸夫人,不断派人送来诵经布施和供佛物品。仅此数次,已难以计数,加之朝中请人的赠品,因此整个场面盛大,热闹元比。谁也猜不准紫夫人见时有了此种宏伟志愿,仿佛见世以前便已作了精心设计。当日花鼓里夫人与明石夫人都来了。紫夫人将南面和东面的门打开,自己设席在正殿西面的库房内。诸夫人的席位设在北厢,中间隔以屏风。

    三月初十日,樱花繁盛,风和日丽,令人心清气爽。即便是佛祖所居的极乐净土,料想也不过如此吧?即使是信仰并非特别深厚之人,一旦身临此境,其心怀也顿觉清静。僧众齐声朗诵《俄华赞叹》的《樵薪》之歌,声震梁守。即使平常偶或闻之,也未免动情,何况值此盛会!紫夫人一听这诵声,便觉凄凉冷清,万念俱灭。使即席吟诗一首,并叫三皇声传与明石夫人。诗云:

    “不惜此身随物化,烟消灰灭方可哀。”明石夫人读罢,便即刻作诗回复。她寻思道:“如果答诗中流露忧伤之音,旁人一旦知晓,定会怪我不知趣。”便在诗中说了些劝慰之言:

    “今始樵薪供神佛,在世修行无限期。”僧众通夜诵唱,鼓声不断,通宵达旦在严之声与舞乐之喜相济,颇为壮观动人。

    天色趋明,各种花草树木在烟霞中沐浴招展,渐渐明晰起来,一派生机盎然之景象。百鸟争相鸣奏,宛转似笛。哀乐之情,至此而止。接着《精王》舞曲骤然响起,曲声由缓转急,到后来便很是奔放热烈。许多人兴奋得脱下衣抱,抛赐给那些跳舞奏乐的人。请王公中擅长舞乐者,更是加入其中,尽兴发挥自己的特长。在座请人,皆情绪饱满,欢呼之声惊天动地。紫夫人触物感怀,自念在世之日已所剩无几,止不住悲从中来,不忍目睹此热闹场景。

    次日继续举行法会。因昨日破例起身一整天,紫夫人今日疲惫不堪,难以起身,只躺卧于床。多年来,每逢兴会,众人皆来表演舞乐。人人风采焕发,尽显高超技艺。而今紫夫人对此情景,觉得是最后一次一了,便仔细倾听琴笛之声,将那些平日熟视无睹之物—一打量。在座的几位同辈夫人更是如此。平日众人相聚,参加各种游宴盛会,彼此虽怀争宠斗妍之心,然表面却是一团和气。虽然谁都无法长久于世,然而毕竟只有她一个人最先消离。如此一想,便不胜悲哀。法事完毕,众人散去,又复归往日平静。紫夫人心念此乃诀别,顿觉痛惜无限。便赠诗花散里道:

    “令了此身佛法事,惟盼良缘世世兴。”花散里答诗道:

    “纵然法事寻常行,良缘亦能世世结。”法事既毕,便又举办诵经与忏法,昼夜不息。如此庄严肃穆,实乃少见。但此功德终不奏效,紫夭人的病依然如故,无丝毫起色。于是将做功德列为日常之事,于各山寺不断举行。

    紫夫人向来怕热,今夏尤甚,常热得头昏脑胀。但她并未感到有特别不适之处,只觉身体日益衰弱而已。别人亦习以为常,并不觉得诧异。众侍女难以预测将来,只觉前景暗淡,甚是可悲。明石皇后亦甚担心继母,便讨假归宁。紫夫人便派人收拾东所,以备皇后居住。且振作精神,准备迎驾。此次归宁仪式亦同于往日。紫夫人自念即将辞世,她日后境况如何,无法知晓,便对一切皆悲伤不已。皇后临驾时,随从一一报上名姓。她便侧耳倾听,何人已至,她皆一清二楚。陪送皇后来此皆为达官显贵。皇后与继母久未谋面,此时相见,格外亲热,叙说离别之情不觉倦怠。此刻源氏缓步入内,笑道:‘“我真成了离巢之鸟,甚是无聊,不如到那边去养养神吧片说毕,便踱回自己房间。他见紫夫人神清气爽,甚是欣慰。紫夫人略带歉意地对皇后说道:‘俄们分居异地,烦你劳步,实甚委屈。我本应前往你处,但实难挪步。”皇后便暂住紫夫人处。明石夫人亦来此,相互说着知心话。紫夫人胸藏万事,但对身后之事很少谈及,只是平静地谈论寻常之事。言简意赅,却胜过千言万语,更见其胸怀万端感慨。她看看皇后所生子女,说道:“我极想目睹他们立业成家,因此对这老朽之身,终也恋恋不舍啊!”说毕暗自垂泪,哀美异常。明玉皇后见继母如此哀伤,亦悲泣起来。紫夫人赶紧收泪露笑,亦不再谈身后之事,只是叮嘱道:“这些待女极为驯服,一直服侍着我,今后无处依靠,甚是可怜。我去后,有劳你好生照拂。”

    开始举行季节诵经,皇后回到暂居之处。众弟兄中,三皇子生得尤其可爱,常独自悠闲地于各处散步。紫夫人心绪好些时,便将他唤至面前,悄声问道:“倘我死了,你仍念我么?”三皇子回答:“我怎会不想念呢?对外婆最好,胜过皇上皇后呢。倘外婆不见了,我才悲伤呵!”说罢党流下泪来。紫夫人笑了,泪亦长流,继而又说道:“你长大了,就住此屋吧!当庭前樱花红梅盛开时,你要用心护理。常折几枝供于佛前。”三星子点头木止,望着紫夫人那慈祥却挂满泪珠的面孔,觉得眼泪要夺眶而出了,便赶紧转身离去。这三皇子与大公主,是紫夫人呕心沥血抚养大的。现在她不能亲眼见他们成家立业,怎不悲伤惋惜呢?

    秋天缓至,天气日渐凉爽,紫夫人的精神亦随之好转,但仍显虚弱,稍有不慎,又将发病。秋风虽尚未“染上人身”,但紫夫人却终日以泪洗面。皇后返宫之日迫近,紫夫人欲留她多住几日,再见些面,但又难以启唇。加之皇上又屡派使者前来催促,怎好强留?临行之日,紫夫人不能前去相送,只得让皇后屈驾到此来辞别。为此,紫夫人于房中为皇后另设一席,延请入内。紫夫人此时已消瘦不堪,但因此更显高资优雅之质,容姿更具扭力。青春时代,面容娇艳,过于妩媚;而今则多了一种内蕴,勉力陡增。日暮时分,秋风渐起,树间黄叶不断随风飘落。紫夫人倚身矮几,见黄叶随风逝去,心下伤痛。此时源氏步入,高兴地说道:“今日你竟能起身,真让人高兴!皇后在此,你的心情便爽快许多。”紫夫人听罢,甚是难过,想到自己稍有好转,源氏主君便这般高兴,倘自己一旦离世,源氏主君将是何等悲痛呵?于是悲不自禁,赋诗道:

    “青青获上露,不能长久驻。偶随风消散,人生本无常。”紫夭人竟将自己比作随风倾侧的花技与稍留即逝的花上露珠,使得源氏大为惊骇,悲拗不已,便答诗道:

    “人世若民露,虽消不可惜。运命与君似,同行无先后。”吟毕,泪流满面,不及指拭。明石是后见此,亦赋诗道:

    “世事如秋露,风中易消逝。谁道命生短,仅只草上霜?”此情此景,多让人留恋呀!紫夫人多希望就此长处千年,永不分散。可惜天不遂愿,命非人定,深可哀叹。

    紫夫人对皇后突然说道:“请去那边休息吧!我心绪恶劣,想躺下休息了。虽然如此,亦不能太失礼。”随即拉拢帷屏,俯身躺下。那痛苦之状,更胜往日。明石皇后见状,暗惊紫夫人今日为何这般消损。便握紧其手,望着她暖泣不止。她真若喜获上的露,不能久长了吗?昭内上下一片惊慌骚扰。立刻遣人前往各处,命增人诵经祈祷,以驱鬼怪。此前,紫夫人曾有几次昏厥,后又苏醒。源氏已见惯,此次依然认为是鬼怪一时作祟而已,驱退鬼怪亦就无事了。但上下忙了一夜,仍不奏效,天明时,紫夫人竟温然长逝了。幸好皇后尚未返宫,得以亲自送终。众人几乎都不相倩紫夭人就此而去了,皆认为她不应该这般早逝,悲激难忍,恍惚如梦。此时院内已无一人能平心办事。众侍女哭得昏天暗地,不知死活。源氏默无声息,党似呆痴。

    此时,夕雾前来拜谒。源氏勉强召见,对他道:“紫夫人回生无望。但她多年的出家之愿,至死都未了却,委实可怜啊!虽然法师与僧众,皆纷纷退去,但总还有人留于此吧?现世功德即使无望,但至少亦得让她于冥途上受到佛力的庇护。你去吩咐他们,即刻为夫人落发。众增之中,谁善授戒?”源氏虽竭力振作,但神色,悲励颓丧,泪落不止。夕雾见此,亦受其感染,不胜悲伤。他低答道:“鬼怪之物,常迷乱人心,使其气绝。此次恐怕亦不例外。无论如何,出家总为良策。纵然出家一日半夜,亦有功德。现确已身死气绝,仅此落发,恐怕不够。若是死者于冥途上得不到庇护,生者亦难安。乙。不知尊意如何?”夕雾陈述既毕,便按源氏之瞩将所需僧众召拢,—一作了安排。诸种事宜,皆由夕雾料理。

    多年来,夕雾虽倾慕紫夫人,却无非分之想。他只望寻个时机,再见其一面,如昔年朔日那般,并稍许听听她的声音罢了。此愿始终萦绕心头,如今,那盼望已久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了。便想:“虽紫夫人现已成遗骸,但倘不谋其一面,岂能甘心?欲了却此愿,只有抓住此机会了。”于是便抛弃一切顾虑,淌着泪,佯装制止众侍女号哭,大声喊道:“暂且不要哭,肃静一下!”乘与父亲说话之机,撩开了帷屏的垂布。此时正是黎明,室内光线暗淡,源氏正守护遗体,灯火移得极近。夕雾借着灯光,将紫夫人瞧得清清楚楚。但见其容貌十分美丽,真乃玉洁冰清,如此死去,委实可惜呵!源氏见其如此窥视,并未阻挠。他说:“你看她模样!和生前并无两样,但却不能回生了!”便啜泣不已。夕雾眼里亦泪水盈盈,一片模糊。后来勉强能睁眼见物,便又细观遗体。不看则罢,这一看更加悲恸难忍,心潮翻滚。他见紫夫人的头发随便被拂着,虽然稠密,却无半点杂乱,光彩熠熠,华美照人。那灯光异常明亮,将她颜面耀得雪白。此般安详静卧,恬适美丽的容貌,胜过昔日涂朱施粉,披红挂绿。说她十全十美,亦不过誉。夕雾看得出神,竟希望自己即刻死去,将灵魂跟了这女人,永不分离,那才是万分惬意的事啊!

    紫夫人亲近的几个侍女,早已哭得像个泪人,不省人事了。源氏虽亦悲痛得神思昏乱,但仍得强压哀伤,处理丧葬诸事。如此伤悲之事,他曾遭逢过几次,但像这般痛彻骨髓的苦味,尚未尝过。如此伤心,真可谓空前绝后。葬仪于即日举行。虽依恋难舍,但终不能抱尸度日,这真乃世间最可悲痛之事。送葬的人,纷沓而至挤满葬场。葬仪之隆盛无法比拟。当遗骸化为烟云,升入天空之际,源氏悲痛得死去活来,全赖别人搀扶方到得墓地。见者无不动情,连那些陋俗的愚民,亦洒下伤感之泪。他们感叹道:“如此高贵之人,竟亦遭受此般痛苦啊!”来送葬的待女,个个神志不清,恍若梦中,竟有人差点翻落车下。亏有车副照料,方未发生意外之事。源氏曾记得,夕雾母亲葵夫人离世那日清晨,虽亦悲痛欲绝,但不至于全无知觉,而今宵却只能任泪水横流,一切皆不知晓了。紫夫人十四日逝世,于十五日清晨举行葬仪。艳阳高升,原野上的朝露很快便了无痕迹。源氏痛感人生如梦,像朝露一般,愈加万念俱灰。心念孤苦在世之日,已为数不多,不如抓此时机遂了出家之愿。但又深恐世人讥笑他意志脆弱,不堪打击,便将此念头暂搁起来。然胸口郁抑,终难平静。

    于七七四十九日丧忌中,夕雾大将一直闭居二条院,不离家门半步,侍随源氏左右。他见父亲始终陷于悲痛之中,对此深感同情,自己亦悲。励不已,便千方百计地抚慰他。日暮时分,朔风凛冽。夕雾又记起音年朔风中窥见的面影。而此次,拜观遗容,竞恍若做梦。伤感之情愈发加重,止不住泪如珠滚。他回转神思,深恐引人怀疑,便连忙捻数念珠,诵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让眼泪消失于念珠上。随即吟诗道:

    “当年愉窥玉娇面,忆此常爱秋宵美。今瞻香消玉体寒,迷离晓梦已渐远。”此时高僧皆被集中于二条院中,除了七七中规定的念佛以外,又加诵《法华经》,以寄哀悼之情。

    源氏陷于极度悲哀之中,无论昼夜,皆泪眼模糊,昏沉度日,不晓世事。他细想自己生平,不禁于心中默念道:“我源氏自念相貌非凡,所为~切,皆超常人。然从童稚起,便屡遭罕见痛苦,因此常寄望于佛法指引,度我出家为僧。只因踌躇难决,终于迁延度日,才道此前所未有的苦痛。此后,世间再无甚留恋。从此潜修佛法,定无何障碍。谁知心中悲痛纷乱,深恐难入佛道。”他惴惴不安,便祈祷于佛:“但愿佛祖降福,万勿使我悲。励过度!”因紫夫人的死,四方皆来吊慰,无论皇上抑或庶民。凡吊慰者皆诚恳殷切,绝木敷衍应酬。但源氏心事烦乱,对此虚荣,视而不见。然他又不肯让人看出端倪,恐遭人耻笑:说他已至暮年,仍为丧偶而万念俱灰,隐身佛门。他于矛盾中挣扎,不免更为痛苦。

    那生性多情善感的前太政大臣,见此绝世美人化烟而去,不胜痛惜,屡次前来抚慰源氏。昔年葵她离世,不亦是此时候吗?他一忆起,便心中异常悲伤。他于日暮冥思苦想:“当时悼惜之人,像左大臣及太君等,大都已离世。短命或长寿,简直没甚差别。真乃人世沧桑,迅速无比啊!暮色苍苍,哀思阵阵,他即刻修书一封,遣儿子藏人少将将信送与源氏。信中感慨颇多,一端附诗道:

    “当年伤悲因故侣,此日哀哭何斯人。旧袖今朝犹湿润,不幸又添热泪迹。”正值源氏悲伤,此信更让他百感交集。当年秋天悼亡的情景又历历在目,不胜眷恋,眼泪纷纷滚落,亦无心揩拭。便乘此哀思写了一首答诗:

    “旧恨添新愁,悲苦两无殊。凄凄衰秋至,总是肠断时。”源氏本想将满怀哀伤尽倾纸上,深恐前太政大臣读后会责怪他感情脆弱。所以回信极其平淡,无甚伤感,只是奉上只言片语:“承蒙殷勤慰问,实不敢当”之类,以示谢意。

    葵夫人离世,按它中体例,源氏穿上了黑色丧服,曾有“丧衣色淡”之诗句。紫夫人离世,源氏所穿丧服亦是黑色,只是颜色偏深。世间凡尊荣富贵者,大都倚财仗势,欺压他人,因此往往为世人所痛恨。惟有紫夫人待人谦恭,因此人皆敬仰。她的任何举措,无论何等细微,皆受世人称颂。应酬各种场面,皆诚恳殷切。因此她离世之后,即便与她无多少往来之人,听见虫鸣凤吼,亦皆凄然落泪。与她有深交的人,其悲更难抑制了。那些多年来贴身伺候与她亲近相处的侍女,皆因她的离世而哀叹命苦,更有伤痛难以自己者,断然削发为尼,远离尘世,隐遁深山。秋好皇后亦信函不断,殷切慰问,表示无限伤痛。曾赠诗道:

    “萧萧秋色生不喜,凄凄塞草死后嫌。此时方知她为何不喜好秋景了。”此时源氏虽神昏意迷,但此信与诗仍使他激动不已,便反复诵阅,难以释手。源氏觉得惟有秋好皇后一人知其苦痛,与他谈心,使他减轻伤痛。他捧信思索,内心的哀思才稍有平息。但眼泪仍淌个不止,他便举袖揩拭,却屡拭不止。后来好容易止住,方握笔作答:

    “君眼俯瞰九重天,我心厌叹世无常。”源氏将信封好,却又陷入沉思。他近来忧伤过度,神情恍惚无定。为排遣忧伤,便与众侍女共处室中。他遣走佛堂里的人,便潜心源经。他曾指望与紫夫人长世厮守,白头偕老。又怎奈人命难测,倏然觉成永别,叫他怎不抱恨终生呢?此时他渴望自己蓦然逝去,灵魂便能与紫夫人相拥,共生于同一莲座。二人便可相偕永久,诸事不顾,只一心静修成佛之道。然而又恐遭人耻笑,于进退两难中更为厌恼忧伤。紫夫人丧期中所有佛事,皆由夕雾料理。源氏只望早日逃离此尘世,便一味“今朝明朝”地计算着,胡乱度日,恍若梦中。明石皇后等人亦对紫夫人,无时无刻不在眷怀之中。

     第四十一章 魔法使

    冬去春至,万物复苏。源氏见此春景,心情愈发郁闷,不减先前伤悲。此刻前去贺岁之人照例不断。但源氏借口心绪愁烦,只管闲居帘内。惟有萤兵部卿亲王来时,才请入室内畅谈。命侍者传诗:

    “措花幽容不复有,为何寻访春光来?”萤兵部卿亲王含泪答道:

    “觅胜但为爱幽香,非是寻常赏花人。”源氏见萤兵部卿亲王款行红梅树下,姿态格外高雅,心想:“真能惜香怜工者,非此君莫属矣!”春花正含苞吐艳,春色宜人,然无处可闻丝竹之乐。可见景况已殊异于昔了。跟随紫姬多年来的侍女们,依然身裹深黑色丧服,不改悲哀之情。伤悼亡人,永无已时。此间,源氏足不出户,更无拜访其他诸夫人的意愿,终计淖守于紫夫人居所。侍女们终日随待,殷勤伺候,也聊可慰情。其中有几个侍女,昔日虽未受源氏真宠,却也常蒙其厚待。如今源氏心绪恶劣,孤枕难眠,却反不与她们亲近。紫姬之死,深伤源氏。此间,他俗念全无,勤佛之心深固。每当值宿,无论哪个侍女,皆令其远离寝台而眠。孤寂难耐之时,也常常与其闲谈旧事。但也偶尔回思:昔日所做有始无终之事甚多,常使紫夫人怨恨。至今想来,实在后悔。他想:“无论逢场作戏,或者迫不得已,我为何要如此令她伤心啊?她生性稳重,凡事都考虑周详,最善于洞悉人心,但并未长久怨恨于我。每遇此类事故,她推有忧虑。其内心不知有多少伤楚啊。”源氏愈想歉意愈浓,愈想愈悔,心中极为难受。某些侍女知其心事,且如今随待其例,源氏便偶尔与她们叙谈心曲。他念及迎娶三公主时,紫夫人虽不露声色,其内心却隐藏无限的无奈和失意,那神色是多么可怜!尤其落雪那时黎明,即娶三公主后第三日,回六条院时,偶于格子门外停留,身觉奇冷。其时风卷雪飞,景象惨烈。紫夫人起身来迎,甚是温柔和悦。其实她是将浸透泪痕的衣袖隐藏起来,努力装出无事样儿罢了。一念及此,源氏悲痛悔恨交织,一宵无眠。茫然不知几时能再相见:黎明将至,值夜侍女退回自己居室,忽然有人惊叫:“呀,好厚的雪!”源氏听过,心境忽又回到昔日雪晨。然景似人空,念之伤怀。使赋诗道:

    “虽晚浮尘世,仿如春雪飘。无奈岁月逝,聊赖磋跤过。”吟罢更添悲楚。忙起身盥洗,赴佛前诵经以驱心中哀思。侍女们早将炭火备好,遂送至源氏面前。源氏只留贴身待文中纳言君与中将君伺候左右。源氏对她们道:“独抗日久,昨夜寂寥更比寻常。虽我已习惯这孤寂生活,却仍有诸种琐事烦身。”言毕不由长叹。他瞧瞧众侍女,暗想:“如果我也遁入空门,她们必倍感伤悲。唉,实在可怜啊厂闻到源氏那凄婉的诵经念佛声,即使铁石心肠,也会怆然泪下,何况这些温良纯善的多情女子!源氏对她们道:‘哦此生所喜荣华富贵,他人无法可比。谁料所遭恶运却胜于他人。想是佛菩萨要我感悟人生无常、世途多艰之理,故赐我此命吧。我深懂此理,却毫不在乎,因循度日以至如今!到了暮年,尚蒙受如此伤悲之事。我已看清自己命运坎坷,而悟性又钝拙,如此反觉心静。今后我已无丝毫牵挂。只是你们几个,待我亲近芳此,叫我如何割舍得下。看来我太无决断,但又无可奈何!”言毕觉得两眼湿热,赶紧举袖欲拭。但泪珠早已沿袖滚落。众侍女再也按捺不住,惟泪如泉涌。她们无不愿永承源氏左右,皆欲向其诉说苦衷,却终究无言,惟饮泣吞声而已。

    源氏就这样昼夜忧伤愁叹。每逢孤寂无聊之时,使唤几个出类拔萃的侍女前来,叙谈往事,打发时日。那个名叫中将君的侍女,自幼侍奉源氏及紫夫人,源氏曾私下对她怜爱。但她以为愧对夫人,故总与源氏保持距离。如今夫人不在人世,抛下了这个生前特别疼爱的侍女,源氏见之如见夫人,因此对她格外垂青。这中将君的品貌皆甚优秀,故源氏待她,比其它待女甚是殊厚。凡非亲密者,源氏一概不见。就连向来亲睦于他的朝中公卿及诸兄弟亲王来访,他也很少接见。他想:“要抑制哀思,恢复镇静,与客人见面,晤谈最好。但数月沉迷悲凄,今已形容枯槁,精神颓丧,谈吐间难免不出乖僻之语,那样必会惹人议论,遗留谈资传下恶名。外人传言我‘丧妻后心智迷乱,不能见客’虽非善评,但他们只是耳闻,比之亲现我之丑态好受得多。”故连夕雾等人来访,源氏七只隔帘相会。此间,他竭力镇静,忍耐度日。但终不忍绝缘尘世,毅然遁迹山林。他也很少探访诸夫人。然一入内室,就立刻泪流不止,苦不堪言,不想看任何人一眼。

    明石皇后走时特意留下三皇子与父作伴,以驱孤寂。三皇子特别护卫着庭前那株红梅,说是“外婆吩咐我的”。此言此景无意又触动了源氏伤心处。及至二月,群花争妍,偏有一只管儿飞落那株红梅树上,动情鸣转。源氏看了,情不能禁,独自吟道:

    “幽院春色寂,群芳开无主。黄若浑不顾,依旧鸣新枝。”边吟边在庭中徘徊。

    源氏总算从二条院回到了六条院本邪。此时春意更浓,庭前景色美如往昔。源氏虽不惜春,然亦无法安宁。凡有所见,无不因之伤情。如今他所向往的,惟静穆深山,其怫意已日渐增浓。嫩黄的律棠已盛开,源氏见之伤怀,不觉流下数行清泪。别处的花,皆这边一重樱盛开,那边八重樱盛开,这过八重樱开败,那边山樱始开花;这边山樱开过,那边紫藤尚留春。这六条院则不同。因紫夭人特别精通各种花木的性质花期,于是有意巧妙配置栽植。故各种花期,彼此衔接。庭中遂花香时时有,格外直入。三皇子道:‘樱花开了,我有主意令它长开不败:在树的四周挂起帷帐,风就不会吹掉花了。”他为自己的聪明洋洋自得,模样煞是逗人喜爱。源氏不觉笑道:“从前有个人,愿将大袖遮天日,莫使春花任晚风。而你的方法比之更有用。”二人朝夕如此德戏,借以度日。有一次他对三皇子说道:‘将与我作伴,我甚是高兴,但时间不多了。纵然我能苟活,也难再与你见面了。”言及此处,又禁不住流下泪来。三星子不悦,答道:“如此不吉之言,外公您怎么与外婆异口同语?”他无言以对,垂下头来,抚弄衣袖,聊以遮掩眼泪。

    源氏倚栏眺望,庭院尽收眼底。但见大多数侍女尚身着深黑色丧服。略几个改穿了一般颜色的衣服,但也不是往昔那种华丽线绸。再看自己所穿便服,也极简洁朴素,绝无一丝花纹。环望室内,陈设也很简单。里里外外给人以萧条之感,源氏遂赋诗道:

    “锦簇春院花,故侣亲身植。欲将弃舍去,芳园自成荒。”他此时真情流露,悲伤不已。

    源氏孤寂难耐,便想去尼姑三公主那里散散心。他将三皇子也带去了,由侍女抱着。三星子到得那里,便同蒸君一起追玩戏耍,兴奋异常。此前那惜花心情已丢得无影无踪,终究还是借懂孩童。恰逢三公主在怫前诵经。这女子脱离红尘之初,并非因为着破尘世,深悟佛理。而今却能静居幽所,一心事佛,断绝一切俗念,永生与佛为伴。源氏顿生羡慕之心。他想:“我的道心意不及一个浅薄女子,真叫人惭愧。”顿觉脸上发烧。夕阳映照着佛前所供之花,景色格外美丽。源氏便对三公主说道:“爱春者已逝,园中花皆因之失色!惟这佛前供花依然雅丽。”又道:“紫夫人屋前那株校棠花,姿态优美,世间难以寻觅。花朵也大得悦目!津棠的品质虽高尚不足,但那浓艳色调实在可取。种花者已去,而春浑然不觉,让那花开得比昔日更加茂盛。唉,真是有意刁弄人啊!”三公主脱口念出两句古歌:“谷里无甲子,春来总不知。”源氏暗自思忖:“可回答之言多的是,何必如此扫兴?不禁回想紫夫人在世时:“她自幼起,凡使我不快之事,绝不会做。她能见机行事,敏捷应付一切事故。其态度、言语与气质,高雅而又颇富风趣。”源氏生性易伤怀落泪,一念及此,不禁涌出泪来,好生酸楚。

    夕阳去,暮色起,四周景物清幽宜人。源氏即刻告退,出门径往明石夫人处。久不相晤,忽然光临,明石夫人深感诧异。但接待时仍落落大方。源氏颇为欣喜,觉得明石夫人终究秀于众人。但较之紫夭人,意趣尚为欠缺。紫夫人的面影又明晰眼前,源氏顿生恋眷,倍加伤怀。自忖此种痛苦何时才能摆脱。他想既来之则安之,于是同明石夫人闲聊往事道:“钟爱一人,确是痛事!我自幼便悟得这点,故一直用心留意,不使自己在许多事上太过于执著。往昔我被放逐时,思虑再三,总觉活着无丝毫意思,倒不如了却此生或者遁入穷荒山林。这也木是什么难事。谁料竟滞留于世,以致募年。人生将尽,仍为种种本事所困扰,苟喘延活至今。唉,我竟然如此不坚,真是惭愧之极!”他叙说的悲情并不特指一事,明石夫人洞悉其心,觉得这在清理之中,因此同情之心顿生,便答道:“即使是微不足道之人,心中也会有许多牵挂。何况你如此尊贵,怎能对尘世无丝毫留恋呢?匆匆脱离尘世,势必被世人讥为草率。请暂时打消这个念头,一切还需慎重考虑。一旦遁世,佛意承坚,决难退转,此理当蒙明察。试看旧例:有的人因受刺激,或者因事不遂愿便生厌红尘,仓促出家。但这终非明智之举。主君既然立意修怫,就得从长计议。眼下皇子尚幼,待确保储君之位后出家,方可专心修道。那样我等也皆喜心赞善了。”她这席话合情合理,甚是妥帖。然而源氏答道:‘加此周全思虑,势必带来更多痛苦。倒不如轻率一些好。”便向明石夫人聊起诸种可悲旧事。其中说道:“藤壶母后逝世那岁之春,我一见樱花颜色,就想起古歌:‘山樱若是多情种,今岁应开墨色花。’这是由于我自幼熟习她那古今绝艳之姿,故她一去之后,我便悲痛更胜他人。可见伤悲之心,并木一定要同逝者有特别的关系。紫夫人猝然舍我而去,令我无限悲痛,哀思难忘。并非只因夫妇死别而悲伤,更多的是由于她从小到大,皆我养育,朝夕相伴,直至暮年。突然先我而去,才令我悼死念己,无限悲痛。凡一切极富才情修为,且幽默风趣,于各方面皆令人铭记者,死后受人哀悼便特别深。”二人相叙甚是投机,不觉已至夜深。照理,如此深夜,该留宿于此才是,仅源氏终究辞归。明石夫人私下甚为不满,源氏也自觉奇怪。

    源氏返回室中,依然潜心诵经。直至子夜,终于不支,便倚在白日坐垫上睡去。次日,源氏寄信与明石夫人,内有诗:

    “滩住虚渺无常世,携泪泣归夜半寒。”明正夫人对源氏昨晚失礼甚感怨恨。但又念及他由于悲伤过度,已不成人形,甚是可怜。昨夜之事,便也不再计较。答诗道:

    “秧田春水自涸后,无迹觅寻水中花。源氏仔细读了,尤觉明石夫人的诗笔清秀依然,遂想:“起初紫夫人最厌恶此人,常以之为耻。后因看重其稳重可信,双方遂得以互谅。但紫夫人并不与她深交,只以雅爱之态与之往来。故外人皆不知紫夫人用心之周至。”源氏每逢孤寂难耐时,便去明石夫人处叙谈一番,以遣心中郁闷。但已绝不再亲见如昔。

    四月初一日更衣,花散里夫人派人给源氏主君送来夏装,并附诗:

    “今朝始着初夏装,复增忧悲怀春逝?”源氏答诗:

    “蝉羽夏衣今始换,蜕去春衫愁更添。”贺茂祭之日,源氏更感寂寞,说道:“今日观赏祭典,必定人皆欢欣。”自猜诸寺院繁华闹热景况。稍后又道:“侍女请人必不胜孤寂,你们还是回家规祭吧。”这时,中将君恰在东边一屋内小睡。源氏走将进去,只见其体态娇小玲珑,惹人怜爱。中将君一下惊醒,忙起身相迎,双颊顿时微红,急以抽遮面,却更显娇艳。她鬓发略蓬,一头青丝长垂。身着米黄色裙子与营草色单衫,上罩深黑色丧服,整个穿着大方得体,显得格外优美。她的围裙与唐装皆脱于边上,忽见源氏进来,急欲取来穿上。源氏忽见一枝葵花置于其例,遂将花拿在手中,仔细看了,问道:“此花何名?我已记不得了。”中将君以诗作答:

    “深忘佛前供花名,奏神净水浮萍生。”吟时脸似羞花,娇美可爱。源氏见了,急以诗相报:

    “娇花玉柳纵全抛,惟爱葵花情来了。”源氏之意:终不舍得抛的,惟中将君一人耳。

    梅雨时节,更无他事可做。源氏便冥思苦想。一日夜晚,源氏正孤苦难熬之时,明晃晃的月亮竟自云间破露出来,真乃少见景象。这时夕雾大将前来参谒。园中橘花被亮月照得分明,轻风拂过,香气四处飘逸,芬芳扑鼻,令人盼待那“千年不变杜鹃声”忽然,天色骤变,亮月被这,乌云堆厚。随即一阵急风,伴大雨倾盆,灯笼立被吹熄,四周漆黑一片。源氏并不慌张,倒生出几分情致,遂低吟“萧萧暗雨打窗声”之诗。此句虽然并不特别出色,但与眼前景况相宜,吟诵起来也感人至深,令人想起古歌:“独自闻鹃不忍听,听时惹我起悲情。”“愿君飞傍姐儿宅,我欲与之共赏音”。吟毕,源氏对夕雾道:“独处一屋,似乎甚为平常,谁料孤寂难耐。但若惯此境况,日后遁迹山林,则可一心修佛了。”说罢又向屋里喊道:“诸侍女肚子饿了,快取些果物来!此刻唤男仆极为费事,你们快速去拿吧!”这时,亡人之思又呈,源氏唯愿向“天际凝眸”夕雾见其痴迷悲伤神态,委实可怜,想道:“思慕如此深切,纵然遁迹山林,修道怕也不专吧!”遂又想:“这也难怪他,连我当初只是隐约觑其面影,便牵挂至今,更何况父亲与她朝夕相处如此长呢?”遂向父亲请示:“回首往事,恍惚如在昨日。谁料周年忌辰已渐渐迫近。怎样举办法事,父亲吩咐便是了。”源氏答道:“无须铺排过甚,照常例即可。那张她精心所制极乐世界曼阳罗图,要供奉于忌辰日的法会中。手写的与请人所写佛经不少,那僧都详知夫人遗志,尚该添加何物,均按其主张而行。”夕雾说道:“如此法事,若本人在世计虑周妥,后世便无须多虑。无奈她离世过早,且无一可承遗念者,实甚遗憾。”源氏答道:“其他几位夫人,福寿双全,但子女甚少,这恰是我命不济之故。但在你这一代,人丁可兴旺了。”近来源氏感情更为脆弱,无论何事,一经提起,便悲痛难堪。夕雾深知其心,故不再对他多聊旧事。恰在此刻,刚才盼待的那只杜鹃在远处啼鸣起来,使人想起古歌:“杜字不知人话旧,缘何啼作旧时声?”啼声凄切哀婉,让人不忍入耳。源氏吟诗道:

    “夜半急雨敲寒窗,哀泣政侣愁未了。杜鹃啼泣山中来,血德锦羽悲难消。”一字一泪吟诵完毕,凝望天际愈加失神。夕雾亦吟诗道:

    “杜宇通连幽冥府,别语离言托君传。橘树繁生故乡地,芬芳花开遍旧园。”侍女清人深受感染,也纷纷对吟起来,无论诗句优劣,皆颇富情致。夕雾今晚不再回返,陪伴父亲。源氏独宿甚感寂寞孤苦,此后他便时来陪宿。夕雾回思紫夫人在世之日,此处他岂能走近?如今却由他随意出入。抚今思昔,委实不胜感慨。

    天气渐热起来。源氏寻得一凉爽之地,安设一座,便独坐沉思起来。忽见池中莲花盛开,莲叶上露珠点点,顿想起“悲无尽兮泪如何,人身之泪何其多”的古歌,一时怅然若失,恍若跌入梦中,直至日暮时分。鸣蝉四起,格外热闹。夕阳之下霍麦花鲜美可爱。如此景致,一人独赏终是索然寡味,遂吟诗道:

    “夏日孤寂苦,长天悲泣哀。鸣蝉苦知意,放声啼相伴。”此时流萤乱飞,不觉低确产前又赋诗:

    “流萤思长夜,晚间发微明。愁情焚似火,不停燃我身。”

    又至七月初七乞巧日。今年迥然往昔,六条院内毫无管弦之声。源氏整日枯坐,痴迷沉沉,也无一侍女去看牛郎织女星相会鹊桥。天幕未启,源氏实难人睡,便独自起身,打开边门,自走廊门中眺望庭院:星空下,朝露繁闪,遂步至廊上,赋诗述怀:

    “牵牛织女鹊桥会,何须我去徒操心?惟见闲庭重重露,感至泣下添泪痕。”夏逝秋至,风声变得愈发凄厉起来。法事举办在即,自八月初始,众皆奔忙起来。源氏以忆旧度日,终于挨至紫姬周年忌辰。源氏暗叹:“怕日后惟有如此消磨岁月了。”法事正日,院内人皆吃素斋,那曼陀罗图便于今日供请。源氏照例做夜课。中将君端来一盆水,请他净手。源氏见其扇上题有一首诗,遂取来过目:

    “无尽恋慕情,终年泪如雨。谁言忌辰满,悲哀已全消?”看罢,想了想,便在后面添诗一首:

    残身渐无多,悼亡身垂暮。惟余相思泪,如溢万顷波。”至九月暮秋,源氏见园中菊花上覆着棉絮,便吟诗道:

    “怀昔共护东篱菊,哀今秋露湿单衣。”

    到了十月,阴雨连绵,一片昏蒙,源氏心境劣于旧时。帐望暮色,苍凉无比,不觉独自低吟“十月年年时雨降,何尝如此湿青衫?”这时雁声鸣空,但见群雁振翅,飞渡而去。不禁心下羡慕,久久仰望,吟出诗句:

    “幽梦何曾见,虚渺游魂飘。翱翔魔法使,引我觅行道。”此时,源氏感情异常脆弱,事无大小轻重,皆令他触景伤怀,思念亡人,无法慰解,只是在悲痛中度送岁月。

    至十一月丰明节,宫中举行五节舞会。满朝文武欢呼雀跃,自不待言。夕雾大将的两公子被选为殿上童子,入宫时先来六条院参谒源氏。两人年龄相若,姿容皆甚俊美。他们由两个母舅头中将与藏人少将陪同而来,皆着白地青色花鸟纹样小忌衣,映衬下风姿更为潇洒清秀。源氏见其天真模样,顿然忆起年少时邂逅的筑紫五节舞姬。于是赋诗道:

    “丰明筵宴今日盛,群臣进殿纷然忙。我身独困孤寂苦,日月空逝浑然忘。

    今年终于隐忍,暂留尘世。但出家之期已经迫近,心绪不免更加忙乱。他思虑遁世前应有所安排,便寻出各种物品,按等级分赠各传文,聊为留念。他虽不明示此举真意,但其贴身侍女,皆瞧出其真正心思来。故岁暮之时,院内格外静寂,笼罩着悲伤之情。源氏整理物件时,积年情书突现眼前。觉得倘若遗留后世,教人看见甚为不妥,而毁弃又觉可惜,踌躇一阵,终究决定取出焚了为是。忽见须磨流放时所收情书中,紫夫人的信,专成一束。此乃他特意整理的。虽事已遥远。但至今笔墨犹新,这实可为“千年遗念”。忽又念及一旦脱离红尘,便不能再见之,逐令两三个亲信侍女,将其即刻毁弃于己前。即使普通信件,凡死者手迹,见了总有无限感慨。何况紫夫人遗墨,源氏一看,便两眼发花,不能视物,字迹也难以辨认,眼泪竟打湿了信纸。他怕侍女们看了笑话,自感羞愧,便将信推向一旁,自己吟诗道:

    “旧侣西去登彼岸,不堪慕恋煎我怀。发售伤睹遗世迹,愁心复添怅叹深。”侍女们虽未将信展开来看,但从源氏那痴迷神情便知此乃紫夫人遗墨,因此皆悲伤不已。源氏回想紫夫人在世时,尽管两人近居,但写来的信却是如此凄婉。至今重见,更感悲痛,泪落如雨,竟无法控制。但念悲伤过甚,深恐别人嘲笑他女儿心肠,故不细看。却于一封长信末尾留下一诗:

    “人去枉然存遗迹,不若随主同化烟。”遂令侍女将那情拿去俱焚了。

    十二月十九日始,照例举行三天佛名会。源氏已认定此乃红尘中本次了,故一闻钻馆锡杖声,感慨之情更盛于往常。众僧不断向佛祈祷,保佑主人长寿。源氏只觉悲伤,不知佛祖奈之若何。此间大雪翻飞,地上积雪已厚极。导师退出之时,源氏召其进来,敬上酒杯,以表谢意。礼仪隆重比昔,赏赐特别丰厚。此导师一生服务朝廷,且时常出入六条院,故源氏从小便熟。今已满头银丝,源氏甚觉可怜。诸亲王及公卿,依旧到六条院参与佛名会。园中梅花含苞欲放,雪光映耀,格外鲜妍可爱。按理该有管弦之乐的,但源氏一闻琴笛之声,便有呜咽之感,悲不自胜,故取消管弦,推吟诵了一些适时诗歌便了。哦,差点志言!源氏向导师敬酒时,曾奉赠一诗:

    “戏命日将尽,再见春景难。梅花合雪放,但插鬓发边。”导师答诗云:

    “祝君寿无疆,春花年年赏。叹我发如雪,徒嗟度日月。”因受感染,其他众人皆吟诗助贺,彼此酬唱,各具特色。这日源氏居宿外殿,其气色姿容俱佳,一层艳丽之光,更甚于往年。那老僧见了,禁不住流下几行浊泪。

    已近岁暮,源氏寂寥不已。忽见三皇于东奔西走,喊着:“什么声音最响?我要驱鬼。”那姿态令人格外喜爱。源氏想:“我遁迹后,便再无缘见此人伦之趣!”触景生悲,竟又难以自禁,于是赋诗道:

    “乱心时抱恨,怎晓日月经?今朝年华尽,残命亦将陨。”赋诗毕,他叮嘱家人:“元旦招待来客,应隆重比昔,赠送诸亲王及大臣的礼品,以及赏赐其他人的福物,皆要尽量丰厚才是。

     第四十二章 云隐

    依据小说中故事情节的发展,该章应写源氏之死,但此章却只有题名而无正文,因此也没有述及源氏死去的时间。作者何以如此?普遍的看法是:书中前面部分已描述了许多人的死,其中主要人物紫夫人之死,描写得尤为沉痛。如果再续写主人公源氏之死,身为女性的作者本人恐是没法忍受那种悲苦的。因此仅以题名“云隐”向读者暗示,让读者自己去想象。

     第四十三章 句是子

    光源氏逝世,其光辉几乎无人承继,尽管他子孙众多。若将退位的冷泉院算在其中,又未免有所亵污今上所生三皇子与黛君,同在六条院长大,二人相貌各有千秋,均气度不凡,堪称美男子。但若较之源氏,却逊色不少。与寻常人相比,自是迥然不同。无k高贵,优雅端庄,世人无不顶礼膜拜,其声誉竟盛于源氏当年,声势愈发不可比及。三皇子仍居于紫夫人故居二条院,因其由紫夫人悉心抚育长大。大皇子为太子,尤为高贵,皇上及明石皇后自是关注有余。然对三皇子,却最为宠爱,希望他留居宫中。无奈三皇子眷恋旧居,不愿离开。三皇子行过冠礼后,人称兵部卿亲王。大公主居于紫夫人六条院故居东南院的东殿,其室内摆设修饰一袭旧例,可见她对已故外祖母念念不忘。二皇子娶了夕雾右大臣二女公子为妻,居于梅壶院,常离宫至六条院东南院的正殿休息。此二是子为候补太子,德高望重,名领世间。夕雾右大臣诸女中,大女公子已为太子妃,位尊无上。明石是后曾表示按次配对,世人亦这般料想。然旬皇子认为男女婚嫁,若非真心爱恋,终不妥当。夕雾右大臣亦想:“不必如此吧?”故不愿三女公子配与三皇子。但若三星子前来求婚,也无话可说。其六个女儿,为略富美名而又恃才傲物的诸亲王公卿所仰慕。

    话说源氏逝世之后,诸夫人皆悲悲切切退出六条院,各自迁于预定住处。花鼓里夫人迁入二条院东院,此为源氏分与她的遗产。朱雀院所分的三条宫邸,为尼增三公主居所。明石皇后则常居宫中。至此,六条院内人口顿减,甚是冷清。夕雾右大臣颇有感触:“据我所知,从古至今,主人生前悉心竭虑所造之宏伟宅院,一旦离世,即弃而荒废。人生如此沧桑,实甚惨不忍睹!有生之年,我定当恢复六条院旧貌,务使门庭若市。”遂将一条院落叶公主请入六条院,居于花散里故居东北院。如此安排之后,便隔日轮流住宿于六条院与三条院,每处十五日。云居雁与落叶公主亦就平分秋色,相安无事。

    昔日源氏所造二条院,精美无比。六条院为后来所造,更为富丽堂皇,世称琼楼玉宇。如今看来,诸院落皆为明石夫人子孙建造。明石皇后悉心照护众皇子皇孙。夕雾右大臣亦竭诚奉养父亲诸位夫人,一律遵循父亲生前旧制,视若亲母。但夕雾仍不无遗憾:“倘紫夫人犹在,我当终生们奉!可她却就此离去,未曾看到我的心意。好不遗憾啊!”念及此事,便惋叹不已。

    但凡世事,皆如灯灭一般。每一举动,无不使人万念俱灰,平添愁怨。举世仰慕的源氏,亦无例外。源氏之死,六条院内自是无限伤悲。诸夭人及皇子、皇女更难以言述。风姿优美的紫夫人也已深深印在人们心中。此后,无不万般想念。正如春花盛期短,声价更增高一般。

    秦君由三公主所生,源氏曾托付于冷泉院,冷泉院便尤为关心黄君。无亲生子女的秋好皇后甚是孤寂,故对餐君亦由衷喜爱,惟望老来有靠。蒸君子冷泉院中行过冠礼。十四岁就当了侍从,秋天升任右近中将。不久接连升官,冷泉上皇御赐晋爵四位,身份倍增。又赐居御殿近旁的房室,并亲自指挥布置装饰。一应侍女、童女及仆从,皆品貌优秀。种种排场,其豪华竟胜于皇女居处。凡冷泉院和皇后身边容貌端庄的传女,亦极力调与蒸君。已故太政大臣之女弘徽殿女御惟生一皇女,冷泉院宠爱万分。然对黛君的优遇,毫不逊于此皇女。皇后更是宠爱有加,竟奉为上宾,百般优待。务望他舒适安闲,留恋这冷泉院。外人对此,实觉甚为过分。如今,袁君之母三公主潜心修佛,每月定时念佛,每年举行两次法华八讲。逢遇时节,便举办各种法事,以此度送沉寂的岁月。黛君觉母亲甚为可怜,非常思念,亦时常省亲三条院,倒反若父母一般庇护三公主。但冷泉院和今上常召唤他。皇太子及其诸弟也与他亲密无间,以致少有闲暇,心中十分痛苦,恨不能身分为二。幼时隐约闻知出生之事,长大后亦怀疑不已,却无从深知,甚是烦躁。倘含糊其词于母亲面前,她必痛心疾首,于己亦不安。惟忧虑不止:“到底是何缘故呵?令我糊涂于世。我若有善巧太子自释疑虑的悟力,才好呢?他常冥思苦想,有时竟毫无知觉,喃喃自语。曾赋诗道:“此身堪悲苦,亲去无影踪。独自抱疑虑,有谁可相询?”目是无人能答。因此常胡思乱想,独自伤心,如患病一般痛楚异常,反复寻思:“母亲当年花容月貌,为何毅然改扮尼装,遁入空门呢?难道真若幼时所闻:遭意外而愤世出家么?这等大事,竟无一丝消息?定有隐衷而无人告诉我吧。”又想:“女人修佛有五障,且悟力薄弱,要深晓佛道往生极乐,恐非易事。母亲虽朝夕潜心修行,实亦未必如愿呢。我须得助其遂志,免却后世烦恼。”又推想那已逝之人,想必亦是畏罪含恨而死的吧。惟愿有生之年能与生父相识,于冠礼亦无心举行了。然又无法违背常规。行冠之后,更为世人称道,声名显赫了。但他推沉思默想,毫不在意于世事荣华。

    今上与尼僧三公主兄妹情深,自是倍加关照蒸君,亦甚觉其可怜。素君与诸皇子皆生于六条院,自小亲近,因此明石皇后将他视如亲子,不曾改变。源氏生前曾叹息道:“我最为遗憾的是,不能看这晚年之子长大成人,实甚痛心啊!”明玉皇后每每念及,便愈加关怀备至。夕雾右大臣亦悉心竭力抚育黛君,胜于自己的亲生子。

    昔日,桐壶帝尤为宠爱源氏,故源氏“光君”之称盛传于世,由此遭众人妒忌,加之其母势单力薄,故处境甚艰。幸而源氏精话世事,巧妙圆滑,深藏不露。终于世局动荡,天下大乱之时平安度险,换而不舍勤修后世。又宽善待人,故得以安然度世。如今这黄君,虽年幼,却早已扬名于世,且心高志远。可见前世宿缘深重,非凡胎俗骨,竞若菩萨显世。然其相貌并非甚优,亦无甚惊叹之处,惟神态优雅无比,令人自惭形秽。其心境深送,又与常人天壤之别。特别那一股体香,竟非世间所有。最为奇怪的是:只有其稍稍一动,那香气便随风飘送,百步之外亦能闻得。但凡高贵若此之人,必精心修饰,竭力装扮。争艳竞美,以弓世人赞誉。燕君却并非如此,反因其奇异体香无从隐藏而烦恼厌恶。其衣亦向来不加黛香,但各种名香藏于诸衣柜中,混同其固有的香气,便浓得难以描述。甚至那庭前梅花,稍稍与其衣袖接触,便芬芳无比。春雨沐浴花树,水滴沾浸人衣服,历久犹有余香。秋野中无主的“藤挎”,芬芳难郁,但一经他接触,便香消气散,为另一异香代替。无论何种花,只要经他采摘,那花香便尤为浓郁。

    匈亲王对黄君这奇异的香气甚为嫉妒。每日专注于配制香料,将衣服素透。春日赏花时,希望衣浸梅香,兀自躲于梅花园。至秋日,他对耶毫无香气,世人所爱的女郎花,与小牡鹿所视为妻子的带露昆花,则置之不理。而对那经霜菊花,衰败兰草,不值一赏的地榆,只为含香,即便枯败不堪,亦爱不释手。如此煞费苦心,全为一个“香”字。世人遂议论:“这句亲王爱香成癌,太过风流了吧。”而昔日源氏在世之时,万事皆求平淡。

    对这亲王,蒸君亦时常探访。每每管弦之会,两人吹笛技艺各领风骚,难分高下,彼此倾慕又暗自竞争,情趣相投。世人对此亦议论不已。竟称为“匈兵部卿、意中将”。凡有待嫁之女的高官显贵,昏欲前来攀亲。旬兵部卿亲王便从中挑选几个,打探其品性容貌,然甚为优秀的颇难找得。闻知冷泉院之大公主品貌优越,其母弘徽殿女御身份高贵,秉性风雅。旬亲王遂想:“倘大公主能许配于我,倒甚为美满呢!”公主身边的几个侍女,一有机会,便告之公主详情,以致他愈发难以忍耐恋慕之情了。

    黄中将于婚姻之事却全无思虑。他深感世俗生活索然无味,认为草草爱上~女子,实为作茧自缚。与其如此,不如回避为好。因此从未干那把人非议的色情之事。然或因难觅如意之人而故作姿态,亦不得而知。十九岁上便受任为三位宰相,仍兼中将之职。原极受冷泉院及秋好皇后厚爱,又位及人臣,愈加尊贵无上。因念念不忘身世疑虑,常常郁闷愁苦,沉默寡言,更无心思寻花问柳。众人交口称赞。

    冷泉院之大公主,令旬兵部卿亲王数年来魂牵梦绕。蒸中将与大公主同处一院,朝夕相处,便对她的情状颇为了解,知其品貌高雅优美。遂常暗自思量:“若能娶她为妻,此生就心满意足了。”冷泉院虽极宠爱黛中将,寻常之事亦任其随心所欲。但对大公主住处,却甚为戒备。这亦属情理中事。袁中将亦不刻意亲近,深恐引起事端。他想:“倘生意外,无人能逃脱干系。”袁中将自小便甚可爱,叫人心动,常因一两句戏语,便令诸多女子倾情于他,风月露水之事自是颇多。但他并不切意追寻,仍深有忌讳。这含糊不表,模棱两可的态度反急煞了对方。真心爱他的女子深为他的冷淡痛苦。诸人都为能常见他,而上三条院做尼僧三公主之侍女,心念这亦胜于断绝关系,姑且忍受寂寞。蒸中将倒是性情温柔,仪表亦委实漂亮。这些女子便回复一日,乐于受骗。

    夕雾右大臣原想将二位女公子各许配与匈皇子与蒸君。但蒸中将曾道:“我须于母亲有生之年朝夕侍奉。”因而暂消此念。嚣中将与女儿血绿太近,原亦为他所顾虑,然又找不出更为称心的,甚是烦恼。六女公子为传妾藤典诗所生,其相貌品性皆无仅可指,远胜正夫人云居雁所生诸女。推因其母身份低微,众人并不看重,不胜委屈。夕雾甚感怜惜。恰逢一条院落叶公主膝下孤寂,夕雾便将这六女公子迎归一条院为义女。夕雾寻思:“且佯装无意,伺一恰当机会,让黛中将和匈兵部亲王与此女相见。这两人皆极有眼力,定然赏识于她。”遂叫六女公子学习时尚之事,培养风流逸趣,以期男子倾慕,却不严格教育。

    按惯例,正月十八为宫中赛射之日。诸亲王中成人者皆赴会。夕雾于六条院筹备还飨,甚为隆重,明石皇后所生请是子,皆气度不凡,俊秀高雅。尤以包兵部卿王出类拔萃。惟有四皇子常陆亲王,相貌远逊于其他诸皇子,许是其母为更衣之故。赛射结束,左近卫方依然获胜,结束亦早于往年。事皆,夕雾左大将便与旬兵部卿亲王、常陆亲王及明石是后所生五皇子,同车前往六条院。宰相中将黛君因赛射失败,欲默然离宫。夕雾拉住他道:“可否送请亲皇赴六条院?”夕雾之子卫门督、权中纳言、右大井,及众公卿皆劝他同去。于六条院,路程颇长,遂分班乘车。其时小雪飘舞,暮色清艳无比。伴随悠扬的笛声,车子驶入六条院。如此极乐之境,何处能觅?

    还飨设于正殿南厢内。获胜一方的中少将仍朝南坐。诸亲王及公卿作陪朝北坐,宴会开始。值兴酣之时,将监们便起身表演《求子》舞,长袖翩翩。其时梅花盛开,近旁几株梅花被袖风扇动,香溢四座。混融素中将那奇异的体香,愈发沁人心脾。众侍女隔帘窥视蒸中将,议论道:“看不清相貌如何,这天太暗了。然这香气却令人沉醉。”众人闻着香,皆交口称赞。夕雾右大臣亦认为冀中将非同一般,今日之相貌仪态尤为优美。见他仍默然坐着,便道:“右中将,不可闲坐啊!你也唱一段吧!”冀中将便甚为美妙地唱了一段“大国的神座上”,歌道:八少女,我的八少女!八少女,呀!八少女,呀!站在大国的神座上!站呀,八少女!站呀,八少女!”

     第四十四章 红梅

    当时的按察大纳言,即已辞世的致仕太政大臣的次子,已放卫门督柏木的长弟红梅。此人天资聪颖,禀赋极高,且具优雅的性情。后来渐渐长大,官位升迁,前程无可限量,厚蒙至恩,华贵元比。这红梅大纲言前后共娶了两位夫人。先娶的一位已辞世,眼下的这位为后任太政大臣播黑之女,即从前舍不下真木柱的那位女公子。最初,她的外祖父或部卿亲王将她嫁给萤兵部卿亲王。其人逝世后,便与红梅有了私情。日久情深,红梅最后竟不避讥嘲,公开纳她为继室了。红梅的前妻仅有二女,并无一子,她总感膝下寂寥。于是向神佛祈祷,终让继室真木柱为他生得一个儿子。真木柱先有一女,乃与前夫萤兵部卿亲王所生,现不离前后,以作先夫遗念。

    红梅大纳言对众子女一视同仁,尽皆宠爱。有几个生性有疵的侍女,彼此常生龈龋。所幸真木柱夫人生性爽朗,胸怀宽广,善于周旋调解。纵然有损自己利益的事,也自行宽慰。并不计较。因此矛盾并不尖锐,日子也还平安。三位女公子年龄相若,渐渐成人,皆已举行了着裳仪式。大纳言特别建造了几所七架宽阔的宅院。大女公子住南厅,二女公子住西厅,而东厅则由萤兵部卿亲王所生的女公子居住。常人以为,萤兵部卿亲王这位女公子没了生父,必多苦痛。殊不知她从父亲和祖父那里获得甚多遗产,故其居所内摆设装饰与日常生活,皆十分高贵优雅,境况极佳。

    红梅大纳言悉心抚养三位女公子.美誉传播出去,便有不少人慕名来访,相约婚姻。甚至连皇上和皇太子都曾有过暗示。红梅寻思:“今上有明石皇后独蒙圣宠,无人能与之齐肩。但若甘。已做个低级宫人,进宫又有何益?皇太子又为夕雾右大臣家的女御独占,恐亦难与之争宠。但就此畏缩,怕送才德俱佳的女儿入宫,岂不辜负其天生丽质么?”如此一想,他便下了护心,将大女公子许给了皇太子。大女公子其时妙龄十七八岁,花容月貌,十分可爱。

    二女公子之貌更加出众,其娇艳优雅更胜其姐,简直是个绝世丽人。红梅大纳言想:“此女若嫁与常人,委实可惜。将她嫁给旬兵部卿亲王,倒很般配。”旬皇子见到真木柱所生的小公子时,常招呼他一同玩耍。这小公子十分聪明灵颖,其眉梢额角他蕴着无穷富贵之气,一次旬皇子对他说道:“你回去转告你父亲说:我并不满足于只看见你这个弟弟呢。”小公子便回去如实禀告了。红梅大纳言一听,便知自己的愿望即将实现。对人说:“与其让一个才德兼优的女子入宫去屈居人下,倒不如嫁给这位旬皇子。这位皇子那么潇洒!我若能实现愿望,得他为女婿,尚可延年益寿呢。”但目前得先准备大女公子出嫁之事。他私下祷告着:“但愿春日明神保佑我,让我女儿成为皇后。如此。则先父太政大臣的遗恨可慰,亡灵可安了。”便满怀希望送大女公子入宫做了太子妃。世人皆道:皇太子对这位妃子宠爱有加。因大女公子对宫中生活不熟,便由继母真木柱夫人伴她入宫。真木柱尽。已尽责,无微不至地照料她。

    大女公子入了宫,南厅一时空闲,大纳言邪内顿冷清。特别是西厅的二女公子,突然失去了一向亲密的姐姐,更是倍感孤寂。住在东厅的女公子虽与其他两位姐姐异父异母,但非常亲昵,不分彼此。晚上三人常常抵足而眠,白天则在一起学习各种艺事。吹弹歌舞,东厅的女公子十分内行,其他两位女公子将她视若师傅一般。只是这位东厅女公子生性腼腆,连对母亲也很少正面相视,真有些可笑。但是她的品貌并不比前面两位女公子逊色,且那妩媚之状还略胜一筹。红梅大纳言想:“我整日只为自己的女儿操劳,对这位女公子却不在意,真有些对她不住。”便对她母亲真木柱说道:“三女儿的婚事,你如有了主意,就及时告知我,我待她一定要象亲生女儿一般。”真木柱答道:“这事我还未曾想过,总之不能轻率行事。最终如何,也得听由天命了。只要我在世,必全力照料她,但我去之后,她就可怜了。我为此而常常担心。不过到时她或可出家为尼,安度余生,也不致落人讥笑了。”说着流下泪来。接着又谈到这女公子性情如何贤淑。红梅大纳言对这三个女儿向来皆一视同仁,并无亲疏之分,但至今还未曾见过一眼这东厅女公子,很想亲见其貌。他常抱怨:“她怎地老是避着我,真无趣!”他总想找个机会,乘人不备时偷看,但终究连侧影都未曾见得。一日他隔帘对女公子道:“你母亲不在家,我代她来照顾你。你对我如此生分,很叫我难过呢。”女公子在帝内稍作答解,声音温婉动听,推想其相貌又是何等美丽,惹人怜爱。大纳言常常自豪于女儿比别人优秀,这时听见东厅女子的声音便想:“我那两位恐怕赶不上她吧?可见天下大了,也未必美妙。我原以为我那两个女儿已无与伦比了,岂知此女比她们更强。”他这样一想,更想见到东厅公主了。便对她说道:“近几月来,由于繁忙,丝弦也久不曾听了。你西厅的二姐正潜心学琵琶,恐欲有所造诣吧。但琵琶这乐器,倘仅学得一鳞半爪,其音便很难听。如你觉她能够学好,请费心指导她一下。我并未专习何种乐器,但过去得意之时,参加了不少管弦乐会。因此缘故,对于何种乐器的演奏,皆能鉴别高下优劣。你尽管本曾公开演奏过,但每次闻得你弹奏琵琶,总觉颇似昔年之音。已故六条院大人的真传,仅夕雾右大臣一人承得。源中纳言①与旬兵部卿亲王,是天赐才人,凡事尽可与古人媲美,尤其热衷于音乐。然其拨音的手法稍柔弱,尚不如右大臣。据我所闻,惟有你的琵琶之声很与他相似。琵琶之道,左手按弦必得娴熟,方抵佳境。女子按弦,所拨之音独具娇气;便更富情趣的。你弹一曲,让我欣赏一下吧。取琵琶来!”一般的传女部不回避他,却有几个身份高贵且年龄最小的诗文,生怕被他看见,一听见招呼便往内室回避。大纳言很有些气恼道:“连侍女都疏远我了,好没意思啊厂

    其时小公子正欲进宫去,同行前先来参见父亲。但见他周身值宿打扮,童发下垂,反比绍成总角的正式打扮漂亮可爱了。大纲言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便叫他带口信给丽景殿的女儿:“你代我向大姐请安,就说我身体不适,今晚不便入宫。”又笑道:“练练笛子再去吧。皇上常召你到御前演奏,你如今的水平,恐不称心呢!”便要小公子吹双调。小公子吹得竟比往日好。大纳言高兴地说:“你进步很大了,此皆赖于常在此与人合奏。此刻便与姐姐合奏一曲吧。”便催促帘内的女公子。女公子推脱不得,只好勉强拨弦,弹了一曲。大纳言合着乐拍,吹起了低沉而娴熟的口哨声。抬头见东边廊檐近旁一株红梅,正开得鲜艳,便道:‘值前此花独惹人爱呢。旬兵部卿亲王今日在宫中,何不送他一枝呢?可知‘梅花香色好,惟汝是知音”啊!”又说:“唉,光源氏作近卫大将时,我已是像你这般年纪一个童子,常随侍他身侧。那时情景,总让人神往。如今这位旬兵部卿亲王,也是众口称赞的显赫人物,品貌皆佳,恐因一向崇敬光源氏之故吧,我总觉他远不及光源氏。尽管与他的关系并木十分密切,然而一想起来便很悲伤。可以想见和他关系亲密的人,被遗弃于这茫茫凡尘之中,更是悲痛欲绝了吧。”大纳言一下便沉入往事之中,心境有些怆然,刚才的兴味也顿然消减。他情不自禁,叫人折了一枝红梅,交与小公子送入宫去,说道:“只有此亲王可寄托我对光源氏的眷恋之情了。昔日释迎牟尼圆寂之后,其弟子阿难尊者身上灵光显现,有修为的法师皆疑心他乃释达复活。如今我为表达怀旧之情,也只有打扰这位亲王了。”便吟诗奉赠,诗云:

    “凉风惠通国梅意,盼持早芬入园鸣。”他将诗写在一张红纸上,夹于小公子的怀纸里,催他即刻送去。小公子对匈皇子向来亲近,遂欣然入宫了。匈皇子自明石皇后上房中退出后,正要回到自己住处。许多殿上人送他出来,小公子也在其中。匈皇子见了,问道:“昨日为何走得那么早?今日又是何时进来的?”小公干脆生生地答道:“昨天我退出太早,后来想起又十分后悔,今日我闻知你还在这儿便赶来了。”匈皇子道:“不仅宫中,我那二条院也有好玩的。我希望你常来,那里还聚了许多小伴呢。”众人见匈是子只与他一人说话,不便走近,稍候便各自散去了。此时四处幽寂,句是子又对小公子道:“皇太子以往常常召唤你的,为何现在不同了呢?你大姐太没意思,竟与你争宠。”小公子答道:“老叫我进去,烦死我了。但是常到您这里来,……”他不再说下去。匈皇子道:“你姐姐根本不将我放在眼里。这原是可以谅解的,但总叫我心下难受。你家东厅那位姐姐,昔日与我同为皇族。你暗里替我问她:“她爱我么?”小公子见时机已到,便呈上红梅与诗。句是子愉悦地想道:“倘因我求爱而得答诗,那才妙不可言呢。”细细赏玩,爱不释手。这枝红梅果然可爱,那枝条的姿态、花房的模样,以及香气与颜色,皆非寻常花枝。他说道:“园中开着的红梅,除了颜色艳丽外,香气总不及白梅。惟有这枝红梅不同寻常,竟然色香俱全。”旬皇子素喜梅花,此时心清又极佳,更赞不绝口了。之后又对小公子道:“今夜值宿,就住我这里吧。”拉着他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小公子便没去参见是太子。旬皇子身上有股无与伦比的浓郁香气,小公子甚为欢喜,与他躺生一起,倍感他可亲可爱。勾皇子问他:“此花的主人怎不去侍奉皇太产?”小公子道:“我不知道。听父亲说:要她去侍奉知心之人。”匈皇月曾闻得红梅大纳言有意将二女公子许配与他,而他的所思却是东厅女公子。只是答诗中此意不便明言,故于农田小公子回府时,他便随意作了答诗,叫他带回,其诗云:“梅香若为早鸳爱,诚谢东风通信来。”又嘱托他道:“此后别再烦恼他老人家了,你私下转达东厅那位姐姐即可。”

    其后,小公子对东厅姐姐倍加重视,比以往更亲近了。以这无邪孩童看来,觉得东厅姐姐的言谈举止优雅稳重,性情和蔼可亲,但愿她能嫁得个好姐夫。如今大姐已嫁给皇太子,尽享人间富贵。只这东厅姐姐却深闭闺围,无人过问。他深为不满,觉得东厅姐姐可怜。他想:她总得嫁给这位句皇子吧,是以他乐于给皇子送梅花去。只是这封信是答诗,只能交与父亲。红梅大纳言看了诗,说道:“此话实乃无聊!这句皇子太贪女色了,知道我们烦厌他这品性,因此在夕雾右大臣和我们面前装得一本正经,岂不可笑。罕有的轻薄之徒,倒极力做诚实之状,恐反教人鄙视吧。”他复信一封,又派小公子带入宫去,内有诗道:

    “君袖苦盼国梅亲,更染奇香增盛名。过于风流了,望君见谅。”句是子见他如此认真,想道:“看来他真想将二女公子嫁与我了。”心下有些激动。便答诗道:

    “宿层花丛寻芳艳,色迷却恐世人言。”此答诗毫无诚意,红梅大纲言看了,心中不免生气。

    后来真水柱夫人自宫中回来,言及宫中情况,告诉大纲言道:“前日小公子宫中值宿,次晨到东宫来,浑身香气异常浓烈。众人都以为他自来如此,皇太子却说:‘昨晚你一定在匈兵部卿亲王身边睡觉吧,难怪不来我这儿呢。’他竟吃了酷,真好笑呢。他有回信么?看不出他有什么心思。”红梅大纳言答道:“信是有的。这皇于特别喜爱梅花,那天红梅开得正鲜艳,他独自欣赏,甚觉可惜。我便顺意折了一枝,叫小公于去呈送皇子。此人的衣香确乎异常,连宫女们都自愧不如。还有那源中纳言,身上也自有一股奇香,世无所匹。不知他前世如何修炼,以致今世得此善报,好不叫人艳羡。虽同为花,那梅花出类拔萃,香气也格外可爱。匈皇子性喜梅花,它乎此事也。”他以花作比作旬皇子。

    东厅女公子逐渐长大,更加聪慧,凡所见所闻,领悟甚快。然而对于婚嫁大事,却未曾虑及。世间男子,想必皆有攀龙附凤之心,择有权有势之家,千方百计求婚。放那两位女公子处甚为热闹。而这位东厅文公子门前冷落,闺门常闭。旬皇子闻知,认为时机已到,便郑重考虑向东厅女公子求婚。他常叫朱小公子,悄悄地要他送信。但大纳言总想着将二女公子许配与他,因此常窥察旬皇子动向,期望他动了念头前来求婚。真木柱夫人看他情状,觉得难为情,便说道:“大纳言差矣,旬皇子之意并不在二女公子,你费这些心思终是枉然。”东厅女公子对匈是子的信只字不复。但旬皇子愈发追求得紧。真木柱夫人常常自思:“有什么不好呢?匈皇子品貌俱佳,我倒很希望他作我女婿,日后必是幸福。”但东厅女公子以为匈皇子过于贪色,私情甚多。他对八亲王家的女公子,爱得也很深挚,常不顾路途险远,前去与她幽会。此四处牵扯之人,绝对靠不着的。因此,这门亲事决不轻易允许,她决心拒绝他。但真水柱夫人觉得如此会使匈皇子难堪,有时竟背了女儿,偷偷地写回信与他。

     第四十五章 竹河

    却说源氏一族以外的后任太政大臣播黑家,还有几个侍女在人世。这些侍女善于说长道短,常常不发问,便自会滔滔不绝说出些源氏家族的故事来,与紫夫人的侍女们所说略有出入。据她们道:“关于源氏子孙的传说,有些并不确切。许是老侍女们年岁太大,头脑糊涂,记忆不清而弄错了吧。”到底谁是谁非,难以定夺。

    已故髯黑太政大臣和玉髦尚待,生有三男二女。镜黑大臣竭力教养,指望他们日后出类拔萃。孰料无公不济,累黑大臣却因操心过度,温然长辞了。遭此突变,五望夫人一时束手无策。原本打算及早送女儿入宫,也只好延搁。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脉内遭此恶运,门庭日渐冷落。玉囊尚待的近亲中颇有权势显赫者无奈亲戚身分高贵,往来并不亲密。且已故望黑大臣生性孤僻,不善言谈,与人交往甚浅。或许是此缘故,玉望夫人竟没有一个知心朋友。惟六条院源氏主君始终视玉置若亲生女儿,临终时特地于遗嘱中写明,玉鬓所得遗产仅次于秋好皇后。夕雾右大臣亦甚是关心玉望,每逢有事,必来探访,其亲近反胜于嫡亲姐妹。

    玉望夫人对三位公子的前程并不十分担心。三位公子皆已行过冠礼,正值晓事年龄。虽因亡故而有些孤苦无助,但也会理所当然逐级晋升。倒是两位女公子令玉望夫人忧虑。镜黑大臣生前,今上也曾示意,望他送女儿入宫。并时时屈指计算年月,推想女儿已出落成人,催他早日实行,但玉鬓夫人私下认为:“明石皇后深受宠幸,位尊无上。倘女儿入宫,定然位居其下,埋没于嫔妃之中,庸庸碌碌列于未席。战战兢兢,察色行事,永无出头之日,毫无意思。眼看我女儿仰人鼻息,屈居下位,我如何心甘?”如此思前想后,举棋不定。冷泉院也一心想得玉髦之女,竟将往事重提,对玉髦当年的无情仍感怨恨,说道:“昔日尚且这般,如今年事渐高,形容丑陋,自是更遭人唾弃。尽管如此,我还是请你将我视作你女儿的可靠保护人,将她托付与我吧。”他固执地请求。玉童心想:‘叫我怎生是好?我这命运真是多劫难啊!他定是将我看作了冷酷无情女子,好不难堪。如今到了这般年纪,索性将女儿嫁与他,以释前嫌吧。”但又犹豫不决。

    两位女公子相貌姣美,世称美人,倾慕之人不计其数。夕雾右大臣家请公子中的藏人少将,乃正夫人云居雁所生,品貌兼优,官爵显于其他兄弟,尤为父母宠爱,亦诚恳地求婚于玉望夫人的大女公子。从亲缘关系而言,其与王慧的关系密不可分③因此他与弟兄们常出人钱黑大臣脉内,玉望夫人亦甚疼爱他们。这藏人少将也与侍女们混得很熟,常向她们倾诉自己对大女公子的倾慕。众侍女便常在玉霎夫人身边极口赞扬藏人少将。玉髦夫人甚感烦乱,但又觉得他很可怜。其母云居雁夫人也不时写信给玉望夫人。殷切请求。父亲夕雾大臣亦曾道:“如今他官位虽低,但看在我们面上请答应他吧。”但玉髦夫人早已决定:大女公子决不嫁臣下,必须入宫。至于二女公子,若藏人少将官位稍高,门当户对时,许嫁与他亦未尝不可c藏人少将则固执地坚持:倘五望不许婚,便将女公子强行抢走。玉髦夫人对这门亲事虽不甚反对,但恐于正式许诺之前发生丑事,盛传于世,遭人讥议,败坏门风。遂再三告诫传递信件的侍女们:“你们务必谨慎,以免有所闪失。”侍女们从此忐忑不安,甚感为难。

    再说六条院源氏晚年娶朱雀院三公主所生的蒸君,冷泉院视如亲子一般疼爱,封为四位侍从。其时蒸君年仅十四五岁,天真烂漫,但心灵却早熟,深请人事。加之仪表堂堂,足见前程远大。玉望尚待有;已招他为婿。尚待的邻宅与三公主的三条院相距甚近。因此每逢础内举办管弦之会,众公子便常邀请黄君前来共乐。盛闻尚侍邸内美人之名,青年男子无不心驰神往,皆身着锦衣绣袍,风度翩翩。若论相貌,则首推藏人少将最为秀美;论品性、风度,则这四位待从最为温文尔雅、风流倜傥。总而言之,无人能与此二人媲美。人们均因黄君为原氏之子,格外看重他。许是源于此因,甚盛名众口皆碑。青年侍女更是赞不绝口。五望尚待也极为疼爱,常与他亲切闲话。她道:“你父亲当年气宇轩昂,其俊逸之姿令人至今难以忘怀。你颇具父亲遗姿,每次见到,便能聊以自慰”。夕雾大臣位高权重,若无特别机会,亦难见上一面。”因此,她视黄君如亲兄弟,蒸君亦当她为长姐,不时探访。蒸君品行端庄,举止稳重,绝非轻薄男子。侍候两位女公子的青年侍女们见他婚事不见眉目,都非常着急,甚感遗憾。他们常与他开玩笑,令黄君烦恼万分。

    不觉已值次年正月初一。玉髦尚待的异母兄弟红梅大纲言、藤中纳言来尚待邮贺年。这红梅大纳言即昔日唱《高砂》的童子。藤中纳吉为已故货黑太政大臣前委所生大公子,真木柱的同胞兄。夕雾右大臣带着六位公子也来了。右大臣气宇轩昂,举止洒脱。六位公子亦皆眉清目秀,且早年得志,意气风发。世人均道这一家至善至美。惟藏人少将,虽特别受父母恩宠,却总是心事重重,愁眉苦脸。如往年一样,夕雾有大臣与玉鬓尚侍隔帷而谈。夕雾右大臣说道:“如今这把年纪,除了宫,便无心走动。常思前来叩访,共叙往日情谊,却总因无甚要事,才能如愿。尊处若逢有事,悉请吩咐诸小儿办理。小弟早已交待波等忠心效劳,不得怠慢。”玉望尚侍答道:“寒门道此恶变,势力衰微,今已微不足道。承蒙照拂依旧,愈发令我缅怀先人,念念难忘。”接着便将冷泉院欲召大女公子入宫之事略述一二,说道:“家势衰微,入宫恐受冷落,徒增烦恼。因此甚是忧虑,进退难决。”夕雾答道:“曾闻今上宣示此意,不知确否。冷泉院虽已退位,似乎声威亦有所减,然容貌俊美,无人可及。虽年事稍高,却如少年一般,风度翩翩。倘舍下有女可差,必应召人院。可惜无一人够得上姿容秀美的诸宫眷之列。但不知冷泉院欲召尊府大女公子之事,是否已禀明大公主之母弘徽殿女御?昔日亦曾有意将女儿送人宫,终因顾忌此人,未曾如愿。”玉望说道:“弘激殿女御也曾劝我,道近来颇感孤寂,愿与冷泉院悉心照顾我女,以遣寂寞云云。竟使我有些动心了。”

    告辞玉累尚侍,众人即赴三条院向三公主贺岁。与朱雀院、六条院源氏有旧情或其它关系的人,均不曾将这尼僧公主忘记,齐来贺年。滚黑大臣家的公子左近中将、右中共、藤侍从等,皆陪伴夕雾大臣同往。一时锦冠华盖簇集,气势颇为庞大庄严!

    时至日暮,四位待从蒸君也来向玉望尚待贺年。白昼云集于此的众多显贵公子,皆仪表堂堂,无暇可击。然这四位侍从的到来,令众人尽皆逊色。好激动的侍女们七嘴八舌道:“终究是这位公子与众不同啊广“来作我家小姐夫婚,倒是地造天设般匹配!”这蒸君的确温文尔雅,风姿可爱。尤其是行动举止间,身上所散发的股股香气,令人陶醉。即或是大家闺秀,只要略晓情趣,亦定会注目凝视秀君,赞叹不已。其时玉髦尚待正在念佛堂里,闻知黄君前来贺年,吩咐侍女道:“快请公子!”黄君自东阶人佛堂,于门口帘前坐下。佛堂窗前几株小梅树,正含苞欲放。早春的营啼尚欠婉转。众侍女百般挑逗蒸君,希望这美男子于这美景中更为风流飘逸。孰料黄君却兀自缄默无语,一本正经,颇令她们失望。内有一身份高贵名叫宰相君的侍女咏诗一首奉赠。诗道:

    “小梅吐新蕊,更添娇艳色。手折芬芳枝,妍姿不胜看。”如此才思敏捷,脱口成章,黄君甚感钦佩,便答诗道:

    “小梅吐新蕊,遥望似残柯。未知娇艳色,深藏花心里。如若不信,请触我袖。”便与她们汗起了玩笑。众侍女齐声道:“的确‘色妍香更浓’啊!”众传文此时兴致勃勃,肆意嘻笑起来,倒真想上前拉其衣袖逗趣。恰逢王慧尚待从佛堂里膝行出来,见此情状,轻声骂道:“你们真是放肆,连如此温顺的老实人也不放过,不害臊吗广黛君听罢,暗想:“我为老实人,岂不令我委屈吗?”尚待幼子藤侍从无须往各处贺年,因其还不曾上殿任职,此刻正闲居家中。他捧出两个嫩沉香木盘,盛上果物茶水,招待黛君。尚待想道:“夕雾右大臣愈上年纪,愈与父亲肖似。蒸君虽不肖似父亲,但那温文尔雅、沉着稳重的风度倒具源氏主君当年神韵,恍如主君在世。”回首往事,甚是伤怀。秦君人去而香气仍维绕于室,令众侍女羡叹不止。

    四位侍从蒸君自被称为老实人后,心中终觉委屈,颇不甘心。正月二十过后,正值梅花盛开。为让尚待改变看法,在众侍女面前一展风流,乃特赴尚待府邪造访藤侍从。进入中门,但见一穿着与他相似的男子站在那里。这人见蒸君走来,慌忙躲避,不想却被黛君拉住。一看,却是常踌躇于此的藏人少将。他想:“此人许是被正殿西边的琵琶、琴筝声所迷恋吧。为情所困真痛苦啊!而强欲求爱,更是罪孽深重!”片刻琴声停止。袁君便对藏人少将道:“请你在前指引吧!我对此很陌生。”两人遂携手唱着催马乐侦技产同行,径直向西面廊前的红梅树走去。尊君身上香气四溢,胜于花香,侍女们早已闻得,忙打开边门,用和琴含着《梅枝》的歌声,弹出美妙和谐的音乐来。尊君心想和琴为女子所用,不宜弹《梅枝》这吕调乐曲,而她们却弹得如此纯熟。兴之所致,二人又将此曲从头唱了一遍。侍女们使用琵琶来伴奏,其技艺亦甚精湛。蒸君觉得此地确为风流之处,足令人心旷神怡。于是放纵情怀。与侍女们调情说笑起来。玉髦尚侍亦叫人送来一张和琴。蒸君和藏人少将彼此谦着。尚待便传言熏君:“你的斥音酷似先父,这我早已闻知,趁今宵骂声引诱琴声,不妨弹奏一曲吧。”蒸君心想:“尚待盛情邀请,若我怯场怕羞,未免有失礼遇。”于是勉强弹奏了一曲。玉霎尚待听来,琴声果然优美无比。源氏虽为玉髦尚侍的义父,但生前父女不常见面,而今源氏辞世多年,玉器尚待常常触景生情,睹物思人。今日素君的琴声,自是令她更为感伤。她道:“蒸君相貌堂堂,肖似已故柏木大纳言。连这琴声,亦与大纳言有同工之妙。”说罢泪流不止。近日她极易伤感流泪,许是年事渐高之故吧。藏人少将亦唱了一曲“瓜鹏绵绵”,歌声甚为美妙。座上无老人呼叨烦扰,诸公子便无所顾忌,相互劝诱,尽兴而欢。主人藤侍从与其父髯黑大臣极为肖似,不甚擅长歌乐弹奏,谁知举杯劝酒。众人便怂恿他:‘你也须尽兴唱个祝词啊?”他便附和着众人唱催马乐《竹河》。歌声虽显幼稚,却亦甚美妙。其时帘内送来一杯酒。黄君道:“听说酒醉吐露真言,神思不清,言语错乱。倘若饮醉,叫我如何是好?”便不再接受酒杯。带内又送出一套女子的褂子和礼服,尊香扑鼻,乃临时应酬,赠与黛君的赏品。董君甚是不解,问道:“这又为何?”便将赏品推与藤侍从,起身告辞。藤侍从忙拉住蔡君,将衣衫交还给他。表君道:“‘水驿’酒③我已饮过。夜色已深,恕不奉陪!”说毕便逃也似的回家了。再说藏人少将见勇君随意出入此地而颇受喜爱,顿觉自惭形秽,心中不免怨恨,口上亦就泄露出来。吟诗道:

    “众皆赏赞清惜花,我独迷恋蔼蔼夜。”吟罢,长叹一声,便欲回去。帝内一侍女即答诗道:

    “皆因时地生雅兴,不惟梅香悦春心。”

    翌日,四位待从素君特遣使者送信与藤侍从。信中道:“昨夜因不胜酒力,举止有失检点,让诸君见笑了。”他意欲玉髦尚待知晓,便在信中用了许多假名。并于一端附诗道:

    “吟得《竹河》章末句,料君知悉我深心叩”藤侍从即将信呈送正殿,与母亲一起看。玉望尚待看罢信,赞道:“字迹好不潇洒啊!小小年纪便已这般灵慧,足见前世造化深厚。虽幼时丧父,母亲出家为尼,失却父母疼爱抚育,却出落得如此出众,真是苍天庇佑啊广言下之意,乃指责儿子文笔拙劣,远不及蒸君。这藤侍从的回信,文笔确实幼稚,信中道:“昨夜你喝了酒就走,如经过水驿一般,大家皆感奇怪呢。

    歌罢《竹河》良宵水,询君何故匆匆归户自此,尊君就以拜访藤侍从为名,频频出入于玉霎尚侍家,并将爱慕女公子之意隐约吐露。那藏人少将的怨恨亦不无道理,尚侍哪里的人的确喜欢蒸君。甚至尚未成人的藤侍从,亦与黛君要好,形影不离。

    转眼到了三月,春光九限美好。玉髦尚待邪内,一些樱花正争奇斗妍,一些已开始凋谢,微风拂来,漫天落英缤纷。春日昼长人静,闲寂无聊,欣赏春累倒也无妨。两位女公子在侍女们簇拥下款款移步入院,赏花玩景。两位女公子正值豆宏年华,出落得花容月貌,端在烟雅。大女公子容颜姣艳,气质高雅,显现帝后丰姿。身着表白里红的褂子、核棠色罩衫,明艳入时,甚是华丽照人。那无限娇媚,由衣裙上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其风韵令见者无不自惭形秽,望尘莫及。二女公子也木相上下,身着淡红梅色褂,外罩表白里红衫,秀发柔美动人,似柳丝扶风。众人私下品评道:二女公子亭亭玉立的秀姿,清秀脱俗的容貌,温雅烟淑的性情,略胜大女公子一筹;然又远不及其姐姿色艳丽。二人相映绝伦,益彰无仅。一日,姐妹二人奕棋取乐。初光鬓影,互相辉映,好一幅动人的风景。幼弟藤侍从作见证人,侍坐近旁。两兄长窥探一下帘内,说道:“侍从真好福气,也作见证人了!”随即毫无忌惮地坐了下来。女公子身边的侍女均不由自主调整姿势。长兄左近中将叹道:“宫中琐事繁多,不能像侍从这般伴随姐妹,令人抱憾!”次兄右中井也说道:“听差宫中,不敢分心。无暇照料家里,望姐妹见谅。”两姐妹听兄长们如此客气,便停止奕棋,甚感难堪,满面娇羞,那情状令人怜爱无比。左近中将又道:“每逢出人宫中,我便常想若父亲在世,我们该多好啊!”话不曾道完。早已泪眼源陇。这左近中将年约二十七八,时刻牵挂妹妹前程,用心细微,未忘父亲遗愿。

    庭园中百花争艳,欣欣向荣,樱花尤为艳丽。两位女公子命侍女折取一枝,相与欣赏,赞道:“如此艳丽,何花能与之媲美?”长兄左近中将忆起昔日情景,慨然道:“幼时,你们二人常争夺此花树,一个道‘这花是我的!’一个道‘这花是我的’!父亲裁决道:‘这花归姐姐。’母亲却道:‘这花应属妹妹。’我闻后,虽没哭闹,但却很是伤心。”略停片刻,又伤感道:“樱花已老。追忆逝水流年,请人先我而去,此身哀愁何其多!”如此时而感叹,时而嫁笑,倒也颇有闲情逸致。原来这左近中将最近当了女婿,像如今这般从容盘桓,甚是难得。今日为樱花所动情,因此耽待较久。玉髦尚待虽早为人母,且子女均长大成人,但容颜依旧,昔日风韵犹存,别有~番动人丰姿。时至今日,冷泉院想必仍在爱慕玉髦容姿。回首往事,难以忘怀,故竭诚盼望大女公子入待。对于大女公子入待冷泉院一事,左近中将并不十分赞同,说道:“此事终非长久之计,凡事都讲和谐。冷泉院容貌俊丽,举世无双,自是令人仰慕,然已退位,非值盛时。就是那琴笛之曲调、花之颜色、鸟之鸣声,亦讲究合乎时宜,方能悦人耳目。故不如当太子妃为妙。”玉髦答道:“这也未必。皇太子身旁,早有高贵之人今宠,位尊无比,恐非我们力所能及。倘勉强播合,必不能称心顺意”终为世人耻笑,务必三思。若你父在世,虽不知命运如何,但总有所助,亦不会如此尴尬!”说到此处,众人甚是伤感。左近中将等人离去后,两女公子继续弃棋。二人以樱花为赌物,说道:“凡三弃二胜者,樱花归其所有。”其时日薄西山,暮色幽暗,便将棋局移至檐前。众侍女高卷帘子,皆盼望自家女公子领先。

    恰逢此刻,那藏人少将来藤侍从室中访晤。藤侍从送两位兄长回府,四周寂静无人,廊上门皆敞开。藏人少将便走近门边向内院窥视。天赐良机,只见一群侍女正簇拥着两位女公子下棋。这时天渐昏暗,视物不清。藏人少将细细分辨,始知那着表白里红褂子的乃大女公子。此真谓“谢后好将纪念留”的颜色,确实艳丽无限。藏人少将寻思:如此国色天姿,倘为他人之妻,实在令人惋惜。夕阳返照,侍女们姿态万千,风情万种,令人迷恋。赛棋终见分晓:右方的二女公子赢了。身侧众侍女便欢呼雀跃起来。有人笑着高喊:“还木快奏乐助兴!”还有人兴致盎然道:“这樱花如今归二小姐了广藏人少将不明她们争议何事,惟觉众人言语婉转动听,极欲参与其间。但见女子们无拘无束,谈笑风生,深恐贸然闯入会使她们手足无措,只得无奈地独自归去。此后藏人少将常悄然徘徊于此,祈愿上苍再赐良机。

    自这日始,两女公子每日以夺樱花为戏。一日黄昏,东风骤起,吹落樱花满地,令人怜惜不已。败者大女公子因景赋诗道:

    “此樱纵非我所有,风虐亦替花担忧。”大女公子的侍女宰相君帮助女主人,续吟道:

    “缤纷花落开未久,不足珍此无常物。”右方的二女公子也赋诗唱和:

    “本是寻常风花落,意气不平输此樱。”二女公子身侧侍女大辅君接着吟道:

    “多情落花意属我,碾作泥尘亦弥珍。”赢方女童趁兴走下庭院,倘祥樱花树下,拾集了许多落花,吟诗道:

    “残英纵落伴风尘,亦须拾集珍我物。”对方侍女不甘示弱,也以诗格酬:

    “欲得长保樱花盛,只恨蔽风无巨袖。”你们太小气吧!”她贬斥赢方侍女。

    如此闲情逸致,不觉岁月磋路远逝。却说玉望尚待心中挂念女儿前程,日夜茶饭不香。冷泉院日日来信。弘徽殿女御致函敦促:“你们举棋不定,诚心疏远我么?上皇以为是我嫉妒,在其间作梗。令人实在不快!答应与否,清早定夺。”措辞情真意切。玉望尚待寻思:“这定是前世宿缘了!对方如此真心,实难令人推却!”遂决定送大女公于人冷泉院。妆直服饰诸物,先前早已置齐。只是侍女用品,须即刻筹办。举府上下,一片忙碌。

    藏人少将闻此消息,肝肠欲断,遂泣诉于其母云居雁夫人。云居雁也无可奈何,不得已向玉望尚待写信:“修书奉读,只因木肖之子痴情欲死,请勿怪罪。倘若体恤下情,务请置腹以语,聊慰其痴心。”其言凄楚,感人肺腑。玉髦痛苦不堪,惟有哀叹。终于复信:“此事由来已久,心中犹豫难决,近因冷泉上是催促甚紧,言辞恳挚,使我心神线乱,惟有遵命而行。令郎既然如此痴心,望其勿躁静候,上苍难负有情人。”玉鬓窃自计虑:待大女公子太冷泉院后,即将二女公子嫁与藏人少将。她有顾虑:两女同时出嫁,未免过分触目。何况藏人少将眼下位卑官低。但藏人少将却难移爱于二女公于。自那日薄暮偷窥大女公子花容月貌之后,频频眷恋情影。朝思暮想,茶饭不思。如今遭此挫伤,日夜只闻其悲叹。

    藏人少将深知大局已定,但觉心中苦闷,总想借机牢骚一番,遂去访晤藤侍从。恰逢藤侍从正拜读蒸君来信,见藏人少将闯入,正欲藏信,孰料藏人少将早猜出是蒸君来信,急牵信手中。藤侍从心想:倘若坚决不与,他必疑心有事相瞒。遂任其拿去。信里并无要事,推慨叹世事艰难,微露怨恨罢了。内有一诗:

    “日月无情空虚过,又逢残春人断肠。”藏人少将阅毕,想:“原来此人这般悠闲,连慨叹怨恨也如此斯文。我品性太急,招人耻笑,受人冷落,大概也因这暴躁脾气吧。”胸中愈发忧郁,无心与藤侍从续谈,欲去同熟悉的侍女中将摆谈。但想摆谈也是徒费心思,政只有哀叹。藤侍从道:“我欲回信黄君,始不奉陪。”遂持信去与母亲相商。藏人少将遇此情状,心中极为不快,凡欲发作。可见痴情男人的心思了!

    藏人少将来至中将室中,满腔怨恨,难以自抑。侍女中将见其为情所困,深怕言语差错,便闪烁其词,答语含糊。藏人少将谈及那日黄昏偷窥赛棋之事,说道:“如能与她再谋一面,即使者梦中一样隐约,也死而无憾了!哎,日后我将如何度日啊?恐怕与你这般促膝谈心之机也不多了!‘可哀之事亦可爱’,言之有理啊!”语甚恳挚哀怨。侍女中将颇受感动,深觉怜惜,却慰之无计。夫人欲将二女公子许配与他,以慰其痴,但他心中只有大女公子。中将猜想他必是因为那天黄昏目睹了大女公子天姿国色,才如此痴狂。这虽合情理,然而她仍埋怨道:“你偷窥之事倘叫夫人获悉,她必以为你行为卑鄙而嫌弃你。我已不再同情你,你真令人失望啊厂藏人少将答道:“世间一切,我已无所谓了。推那日大女公子求胜,好令我抱憾。倘若当时作设法带我进去,我只须使个眼神,定叫大小姐稳操胜券。唉/于是吟道:

    “我身无名甚嗟叹,何故刚强不饶人?”中将笑吟:

    “棋局凭力判输赢,好胜争强徒劳心。”藏人少将依然心中有恨,又赋诗道:

    “尊君执掌我生死,盼待援引困厄身。”藏人少将哀乐反复,嗟叹不已。直至东方破晓,方忧伤辞归。

    次日便是四月初一更衣节。夕雾右大臣家诸公子皆人宫贺节,惟藏人少将郁郁寡欢,神情恍憾,蛰伏不去。母亲云居雁老泪纵横,甚是同情。右大臣也说道:“当初我恐冷泉上是不快,又妄以为五望尚侍不会应允,故每次谋面皆未提出求婚,真令人后悔莫及。倘我亲口提出,她必定答允。”藏人少将照旧写信诉恨于玉髦尚待。这回赠诗道:

    “残春犹窥花月貌,浓夏徘徊绿树荫。”此刻,几个身分较高的侍女,皆族拥于玉髦尚侍前,向她叙述众多求婚者失望后的种种苦状。侍女中将道:“藏人少将言‘尊君执掌我生死’之语,显见并非空言,真可怜啊!”尚侍亦觉此人可怜。由于夕雾右大臣与少将生母亦曾有意,藏人少将又甚为痴情。因此尚待决定,无论如何,也须将二女公子嫁与藏人少将。却又以为藏人少将妨碍大女公子入冷泉院,的确无理。何况滚黑大臣生前早作预定:大女公子决不与臣下结发同机,无论此人如何位高权重。如今人冷泉院,尚嫌前程有限,愧对其夫遗愿。侍女在此时送进藏人少将信函,实在不合时宜。中将遂回复一诗:

    “怅对青空沉思久,方知君心在娇花。”众侍女看完诗,皆道:“他已痴狂这般,何必再拿他开心呢?”然而中将怕改写麻烦,也就作罢。

    大女公子定于四月初九日人冷泉院。夕雾右大臣也特遣众多车辆与听差前去供用。云居雁夫人虽与异母姐姐玉望尚待曾有怨恨,关系略为相流,但虑及年来因少将之事与她频频通信,眼下突然绝交,情理难通,也遭世人耻笑。遂赠送了丰厚的华丽女装,作为众侍女的犒赏。并附信道:“妹因小儿藏人少将精神恍馆,疲于照理,不能前来相助,特以致歉!而姐却吝赐示,颇疏远小妹矣。”此信措辞稳重,而牢里行间暗呈不平之意。玉髦尚待阅后实感抱歉。夕雾右大臣去信道:“弟本应亲来恭贺,无奈恰逢忌日,难如心愿,甚感歉疚!今特遣小儿前来,以供驱使。望任意差遣,勿加顾虑为幸!”他派原少将及兵卫佐二子前去。

    红梅大纲言也派遣清侍女及车辆前往听差候用。其夫人即已故毅黑太政大臣前妻之女真木柱,与玉髦尚侍关系非同一般o但真水柱夫人却无动于衷,谁有其胞弟藤中纳言亲往,与两个异母兄弟即玉望之子左近中将及右中非共同帮办诸多杂事。他们回思父亲在世之日,无不万端感慨。

    藏人少将又写信与侍女中将,倾述失恋之苦。信中说道:“我大限已至,悲痛至极。惟望能得大小姐一语:哦怜惜你。’或可苟延残喘,暂留于世。”中将呈信与大女公子。适逢姐妹二人正依依话别,相顾无话凝噎。昔日两人朝夕相处,形影不离。邻居东西两室,中间开一界门,尚嫌疏隔甚远。如今却劳燕分飞,怎堪离愁别痛?今日大女公子穿着格外考究,容颜风资高贵异人。回想父亲在世之日关怀其前程所言,依恋不已。正值此际,侍女送来藏人少将来信。她取来读过,暗自寻思:“这少将父母健在,家势显赫,当为幸福之人,缘何这般悲观,言这等无聊话语?”她深觉诧异。又虑及‘太限已至”,不知是真是假,遂于此信纸一端写道:

    “‘怜惜’非比寻常言,总可无由向人语?只对‘大限已至’之语,稍有理解。”便对侍女中将说道:“你按此意回复罢。”孰料中将意将原信送了去。藏人少将一见大女公子手笔,欣喜之情胜获至宝。又想到大女公子已信他信中所言“命限今日”,激动不已,热泪流淌无尽。遂又立刻模仿古歌‘雌人丧名节”的语调,寄诗诉怨:

    “人生死难寻,不能盼君怜。君若愿启唇对我言声‘怜爱’,我即刻剜清而亡。”大女公子阅毕,想:‘顺厌之极,竟来如此复信!定是中将不曾将诗另行抄写。便将来诗退回。”她心中颇觉烦闷,就此缄默不言。

    随大女公子人冷泉院的侍女及女童,皆装扮得光彩照人且合乎礼仪。入院仪式,与人宫大同小异。大女公子先去参见弘徽殿女御。玉髦尚待亲送女儿人院,便与女御叙谈。直至夜深,大女公子方才人冷泉院寝宫。秋好皇后与弘徽殿女御均已入宫多年,昔日风韵已随年老俱衰。而大女公子正值青春年华o花容月貌,雪肤玉体。冷泉院见了,安有不怜爱之理?因而大女公子大受宠幸。荣贵元及。冷泉院退位后形同人臣,安闲自在,生活更为幸福。他竭诚希望玉望尚待能暂住院中,但尚待却立刻归去。冷泉院甚觉遗憾,惆怅不已。

    冷泉院极为痛爱源侍从黛君,常召他近身,恰似昔年铜壶帝疼爱年幼的光源氏一般。故黄君对院内后妃皆甚亲近,常自由出入。蒸君对新入院的大女公子,表面上虽然照例亲近,但私下却在猜度:不知她对我有何想法。一日黄昏,四境清幽,秦君偕同藤侍从一道人院。见大女公子居室近处的五叶松上藏花缠绕,开得娇艳欲滴,二人遂于池边席苔而坐,共同观赏。尊君不愿明言对其姐的失恋,惟闪烁诉其情场失意之苦。赋诗道:

    “昔日如若争攀折,藤花甚胜苍松色。”藤侍从见黛君欣赏藤花时神情愁苦,对其失恋之苦倍加同情。遂赋诗向他暗示:此次大姐入院,她并不赞成。其诗道:

    “藤花虽是我故亲,无奈未能助君攀。”藤侍从本性忠厚,甚替熏君抱屈。其实黛君本人对大女公子并不痴迷,但求婚不成,总觉有些惆怅。至于藏人少将,却是痛彻心扉,苦乐无常,几乎失去理智,做出越轨行为来。在向大女公子求婚请人中,有的已移爱于二女公子。玉髦尚待深恐云居雁怀恨于她,拟将二女公子许配与她的小儿,也曾将此意暗示于少将。但藏人少将自大女公子嫁后,便不曾来访。昔日,藏人少将偕同兄弟常出入于冷泉院,亲亲睦睦。然而自大女公子入院后,他便极少涉足冷泉院了。偶尔出现在殿上,也是因事务而无法避开。每逢如此,即觉寡然无味,便迅即逃离冷泉院。

    今上素来知瞌播黑太政大臣生前悉心力主大女公子入宫,今见玉髦将她送人冷泉院,颇感诧异。便宣召女公子长兄左近中将上殿,探询其由。左近中将报之其母道:“皇上动怒了。我早已言及;此举有失偏颇,必令众人失望。但谓母亲一向见解独到,自有主张,故不便从中阻挠。但如今皇上见怪,为自身计,深为前程忧虑!”左近中将满脸不悦,深怪母亲此事欠妥。尚待答道:“有何办法呢?”我也不欲这般匆匆裁定。无奈冷泉院频频执意恳求,言语颇令人感动。我想:也罢,靠山无足,即使人宫,也必受人欺凌,倒不如在冷泉院自在安乐,故我便应允了冷泉院。如今你们皆谓此事欠妥,当初为何木直言劝阻呢?至今却来怨怪我办事不力!甚至夕雾右大臣也怨我行事乖谬。唉,个中苦味谁能解?再者,这桩姻缘,怕是前生注定罢!”她从容而谈,并不以此为错。左近中将道:“前世因缘非凡眼所能瞧见。皇上向我们要人,我们岂能回答‘此人与陛下无缘’么?母亲担忧明石皇后嫉妒妹妹,难道院内的弘徽殿女御会坦诚相处,善罢甘休?母亲预期女御会疼爱妹妹,诚能如此吗?勿须多言,且看将来事实。但细细思虑,宫中虽有明石皇后,不是尚有其他妃嫔么?侍奉主上,只要与同辈亲善和睦,自古以来均谓此乃莫大的幸事。如今与弘徽殿女御相处,倘若稍有触犯,她必厌嫌而弓睐诽谤中伤,露愿于世人。那时你将后悔莫及了。”他们各持已见,王慧尚待苦不堪言。

    其实冷泉院甚是宠幸大女公子,二人感情日日浓厚。这年七月,新星妃怀孕,娇羞病态更楚楚动人。可见当初青年公子纷纷为之倾倒,确不为过。这般沉鱼落雁之姿,谁能止了贪色之念呢?冷泉院时常为新皇妃举办管弦乐会,并召蒸君参加。故而蒸君得以经常聆听新星妃的琴声。春日曾与董君。及藏人少将的《梅枝》歌声弹和琴的侍女中将,也被召入一起演奏。尊君闻此和琴声,忆及旧事,极为感慨。

    第二年正月,宫中举办男踏歌会。当时殿上王孙公子济济一堂,其中擅长音乐者不少。故踏歌人尽择其中校校者,令源侍从蒸君作右方领唱。藏人少将也为乐队成员。当晚正值农历十四,天空清朗无云,一轮圆月悬挂空中,遍洒清辉。男踏歌人退出宫后,即赶往冷泉院。弘徽殿女御与新星妃亦在冷泉上是近旁置席相陪。公卿及诸亲王皆躬逢盛会。其时,除却夕雾右大臣家族与致仕太政大臣o家族外,很难再觅如此辉耀于世的显赫家族了。男踏歌人皆深觉冷泉院之宫中更富情致,故而愈演愈有兴致。藏人少将猜想新皇妃定在帝内观赏,不由得。已猿意马。踏歌人头插棉制假花,虽无香味,然而在各具情态的表演者头上亦生出许多情趣。歌声优雅,舞态完美,几乎无可挑剔。藏人少将回思去年春宵唱着《竹河》,舞近阶前时的情形,禁木住悲从中来,泪盈于眶,几乎失态。踏歌人从这里再去秋好是后宫中。冷泉院亦赴皇后宫中观赏。夜色愈深,月色愈明。昭月当空,亮如白昼。藏人少将踏着节拍,心念皇妃此刻必在瞧他,不禁心醉神迷,飘飘欲仙。在座诸人不断向踏歌人敬酒。少将颇觉专在敬他一人,因而极不自在。

    源侍从黄君四处奔忙,通宵歌舞,甚是疲乏。刚躺下身子歇息,便闻冷泉院遣人来召。他道:“我甚是疲乏,正欲稍歇呢。”无奈只得勉强起身,来至御前。冷泉院向他询问宫中踏歌情状,又说道:“领唱一向由年长并有经验者担任。你这般年轻,却被选任,反比往年更好呢!你真前途无量!”言语中对他甚是疼爱。冷泉院随口唱起《万春乐声向新皇妃那边去了。蒸君相伴同行。各侍女的娘家皆有人来观赏踏歌会,女客甚是不少,一片繁华气象。蒸君暂在走廊门口歇息。与熟识侍女闲聊。他道:“昨夜月光明亮太过,反叫人不好意思。藏人少将被照得两目发眩,实则并非月光之故。以前他在宫中时可从未如此。”了解内情的侍女听了,无不格外同情藏人少将。又有人赞蒸君道:“你实乃‘春夜何妨暗’o啊!昨夜月光辉映,愈显出你艳丽姿态呢。众人皆如此评说。”帘内的侍女于是吟诗云:

    “吟唱《竹河》夜,是否叫君忆?纵无苦恋情,亦含关切心。”侍女作此诗并未有言外之意,然而蔡君听了禁不住潸然泪下。到此时他才醒悟,先前对大女公子的恋情竟那般深厚。便答诗:

    “竹河湛湛水,梦随流波去。方晓人生世,苦辛不胜多。”众侍女皆觉熏君那惆怅满怀的神情甚是可怜。他总令人怜爱,并非他似别人那般易将失恋的苦痛写于脸上,而是他那高尚的人品。他说道:“再多青恐怕失礼。告辞了。”正起身欲走,冷泉院却叫住了他:“到这边来!”勇君虽怅然若失且心中颇不定静,但仍去了那边。冷泉院对他说道:“曾听得夕雾右大臣说:‘已逝六条院主往年常于踏歌会完毕后第二日举办女子音乐演奏会,极具情趣。而今,不论做什么,几乎没有人能承继六条院的传统习俗。当年的六条院,擅长音乐的女子很多,即便是一次小聚会,也办得有声有色,情趣盎然。”说起当年,冷泉院不禁显出无限留恋之情,便命乐人调整好弦乐器具。他自己弹和琴,新皇妃弹筝,秦君弹琵琶,三人共同演奏了催马乐《此殿》等乐曲。熏君听罢新皇妃弹筝,觉得她的演奏技艺比未入冷泉院时愈发精湛。那爪音弹得十分时,歌与曲皆悠扬婉转,悦耳动听。他心驰神往,叹道:“唉!此人真可谓才貌双全,实在是世间难得的女子啊!可想而知,她的容貌也定比先前娇艳了吧。”他对她仍不能割断情思。这种相聚时机一多,自然慢慢接近”彼此之间更加熟悉。他虽强烈抑制自己的情感,但一有机会,他便不由自主地向她诉说内心的痛苦。这于新皇妃心中产生怎样的感觉,则无法知晓。

    新皇妃于四月里生下一女。虽然冷泉院未曾准备举行盛大庆祝会,但群臣知道冷泉院必定很高兴,皆前来贺喜。从夕雾右大臣开始,便有很多致送产汤贺礼的。玉望尚待尤其疼爱这刚出生的外孙女,抱于怀中,不肯放下。因冷泉院连续遣使前来催促,希望早日见到小皇女。故只得将小星女送回宫中。那时小星女刚满五十日。冷泉院先前只有一位皇女,为弘徽殿女御所生。如今见这小皇女生得甚是漂亮,便特别溺爱她,新皇妃也愈加受到宠爱。弘徽殿女御的侍女为此很是不平,说道:“怎能这样呢?”愿来两方侍女常发生一些不必要的纠葛,而两位女主人倒并不轻易斗气。由此观之,玉髦也觉得长兄左近中将的话果然很有道理。她想:“长此下去,如何了得?万一我女儿遭受虐待,岂不被世人耻笑?是上如今固然十分宠爱她,但秋好是后与弘徽殿女御皆长年侍奉于左右,若她们不能互相亲近,找的大女公子岂不要受气吗?”且有人亦将今上因心情不好而数次对人发脾气之事告知于她。继而她又想道:“我索性将二女公子也送人宫中。进后宫甚是麻烦,就让她作个女官,司理公务吧。”便向朝廷奏请让二女公子代任自己的尚待职位。尚待乃朝廷要职,玉髦早就有心辞职,一直未得朝廷准许。但对已故滚黑太政大臣的遗愿不能不有所顾虑,朝廷便援引古文先例,准许了她的请求。众人皆认为二女公子当尚待乃命运使然,因为她母亲前年有此辞职请求,却未获准许。

    玉髦窃喜一旦如此,女儿便可长安宫中了。然而她又深感对不起藏人少将。她母亲云居雁曾郑重来信相求,将二女公子嫁与藏人少将。玉望亦曾复信透露有此意愿。如今突改初衷,云居雁定会责怪。为此她心情烦躁,坐立不安。便遣次子将此解释于夕雾右大臣,表明并无他意。右中共替母亲传话道:“上皇降旨,欲招次女入宫。众人见我家人进宫入院,皆认为受此皇恩,万分荣耀。真叫我们毫无办法。”夕雾答道:“听闻今上因你家诸事,心甚不悦,这也难怪。如今二女公子作了尚待,若不及时入宫,实乃不敬。还望尽早决断为是。”此时玉髦又去探望明石皇后,获其许可,方送二女公子入宫。她想:“倘夫君在世,女儿也不会落得这般。”思之甚觉凄凉。今上久慕大女公子美貌,如今却无从获得。今又只得一个尚侍,心中颇不如意。不过这二女公子却是风姿绰约,举止优雅,尚待之职正可胜任。玉童心愿即遂,便思隐身佛门。众公子告劝阻道:“目前舍妹仍需照顾,母亲即便为尼,亦难潜心修持。且待她们地稳位尊,再无牵挂时,母亲再遂此愿吧。”玉髦夫人便暂搁此念。此后她便时常微行入宫,探望女儿。

    冷泉院爱恋玉望之情,至今仍未消退。故而即便有要事,玉髦夫人亦不进院。但她想起昔日断柜他的求爱,甚觉过意不去,至今仍歉疚于怀。因此,她才将大女公子送人冷泉院,尽管众人皆不赞许她如此做,她仍一意孤行。她对此事亦常疑惑,又不便将心中疑虑倾述于新皇妃,因此便未去看望皇妃。新皇妃对母亲顿生怨恨。她想:“我自小受父专爱,而母亲则无处不偏袒妹妹,即便争抢樱花树此等小事,亦总说我的不是。至今,母亲仍不喜欢我。”冷泉院对玉囊夫人的冷淡,亦怀怪怨,常有愤慨之语。他亲热地对新皇妃说道:“你母亲将你扔给我这老朽后,便不再理睬。这本属常理,也难怪。”于是倍加宠爱新皇妃。

    时过数载,这是妃又喜得贵子。多年来,后宫中其他请妃从未生有男儿,而今皇妃却出乎意料地生了皇子,世人皆以此为殊缘,不胜欢喜。冷泉院更是喜上眉梢,尤其溺爱这位小皇于。但冷泉院亦有遗憾:此事偏偏发生在万事皆减色的退位之后。倘出现于在位之时,该是何等风光啊!弘徽殿女御原本仗着所生大公主,独享专宠。而今这新皇妃却连生俊美皇女皇子,冷泉院对她更是前所未有地看重,集宠爱于她一人。弘徽殿女御不觉动了嫉妒之。乙。便常常借故生事,搅得各处不安。女御与皇妃之间隔阂加厚。以世俗的眼光来看,只要是首先进入五地位正当之人,无论出身怎样,即便无甚关系亦应特别看重。所以冷泉院内上下,处处偏袒身份高贵、入诗年久的弘徽殿女御而斥责新皇妃。放而新皇妃的两位哥哥振振有词地对母亲说道:“你看怎么样呢?我们的话没错吧。”玉髦夫人听了极为烦恼,颇为女儿的处境担忧。叹息道:“像我女儿这般痛苦生涯的人,人间定然极少。咳,命中注定无法最幸福的女人,万万不能有人官当妃嫔的念头啊!

    且说着日那些恋慕玉望夫人的大女公子的人,后来皆升官晋爵,其中可当东床者大有人在。那位被称为源侍从的黄君,当年尚是个黄口小童,如今已是宰相中将,与匈皇子齐名,即所谓“匈亲王、囊中将”是也。他确实生得老成持重,文静优雅。诸多亲王、大臣皆意招他为婚,但他一概回绝,至今尚了然一身。玉望夫人时常说道:“此人当时年幼不知事体,不想长大党如此聪慧俊美。”还有那位藏人少将,如今已是三位中将,声名显赫。玉髦夫人身边几个多嘴饶舌的侍女亦悄声议论:“此人小时候长相亦很俊秀呢。”又说:‘大女公子与其入官受辱,倒不如当初嫁给他好呢。”玉髦夭人听此议论,心中甚是难过。至今这中将仍恋慕大女公子,其情丝毫不减当年。他一直怨怪玉髦夫人太过冷漠戈情,以致他对自己的妻子竹河左大臣家的女公子,不生~点爱意。他纸上写的,心中念的,皆是‘冻路尽头常陆带”之歌。大女公子身为冷泉院是妃,却异常抑郁,常艺假归宁。玉髦夫人看到她生活得如此不称心,亦觉后悔。那二女公子入宫作了尚待,却很快乐幸福。人皆称她深明事理,甚可敬爱。

    竹河左大臣辞世后,夕雾右大臣升迁左大臣,红梅大纳言身兼左大将与右大臣二职。其余诸人,均有升迁:黄中将升任中纳音;三位中将升为宰相。其时,为升官晋爵而庆贺的,除了他们这一家族外,再没有谁有如此荣耀。

    蒸中纳言登门拜访工望夫人以答谢祝贺之礼,于正殿前拜舞。玉婆夭人见他后,说道:“如此寒门陋舍,承蒙不弃,君之盛情将铭刻于心。见到你则使我忆起六条院主君在世时的往事,实难忘怀。”声音温婉优雅,悦耳动听。蒸君想道:“她真是永臊青春啊!难怪冷泉院对她的爱慕无法断绝。如此看来日后定要生出什么事呢。”便回答道:“升官晋爵乃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小弟今fJ乃是专程前来拜访。大姐说‘不弃其陋’,想必是怨我平日怠慢之罪了?”玉望夫人道:“今乃你喜庆之日,本不该诉说怨恨。但你特来造访,机缘难得。且此等琐碎伤心之事,不宜书传,只可面谈。因此我只有照直说了:我那入院的女儿,今处境艰难,如在火炕,兄难容身。当初因有弘徽殿女御与秋好皇后的照拂,尚能安身度日。但如今两人怨恨她无礼夺宠,处处令她难堪。她不堪忍受,只得忍痛抛下皇子皇女,归宁在家,以期安心度日。因此流言蜚语顿起,上皇深感不悦。你倘有时机,万望向上皇多多美言。昔日仰赖诸方荫庇而断然入院时,请人尚能和睦共处,坦诚相待,谁知今日却反目成仇。可恨我当时思虑单纯,草草行事。如今后悔莫及也。”说罢长叹不已。黛君答道:“据我看,你们太过忧虑了。入宫招嫉,乃亘古之事。那已退让的冷泉院,只求闲居静处,凡事皆不愿铺排张扬。因此后宫请人皆望悠闲自在地安度岁月。只是诸位后妃之间,难免勾心斗角。而这与旁人何干呢?但于当事人来说,难免心怀怨恨。常因琐碎细事而妒火丛生,这原是妃嫔们惯有的习病当初送女入院时,这点细小纠纷是应该考虑到的呀!只要日后和气处事,凡事忍耐,便无甚事事忧虑了。此种事情,我们男子怎好顾问呢?”玉髦夫人笑道:“我本想向你诉苦,岂知却枉费心机,竟被你驳得哑口无言了。”她的语气轻快而有风趣,不像母亲关心女儿那般认真。勇君想道:“她的女儿受其熏染,亦定然具此风度吧。我那般爱恋宇治八亲王的大女儿,也不过是欣赏她的这种风度。”此时二女公子归宁在家。黛君知道两女公子俱在,甚是激动,惟其定闹呆无事,或许正藏于帘后输窥他吧遂感觉不好意思起来,便努力做出一副斯文的样子。玉髦夫人看了,想道:“此人却像我女婿呢。”

    玉曾夫人味宅东边是红梅大臣邪宅。升官后的右大臣今日大宴宾客,前来庆贺之人络绎不绝。红梅右大臣想起正月间夕雾左大臣于宫中赛射后,于六条院举行“还飨”以及角力后举办飨宴,旬兵部卿亲王皆在场。便遣使去请他,以为今日盛会助兴增辉。但旬兵部卿亲王印末驾临。红梅右大臣一心想将悉心养育的女儿许配与他,但不知他为何一向对此并不在意。黄君已长大成人,且品貌愈发端庄高洁,事事皆胜他人。因此在红梅右大臣与真木柱夫人眼中,他方是理想的女婿。玉囊夫人与红梅右大臣乃是毗邻。玉髦夫人见红梅右大臣家门庭若市,车马如流,喝道开路之声盈盈入耳。便忆起昔日羁黑大臣在世时自家繁盛气象,而今日却如此萧寂,落寞寂寥之感涌上心头。她说:“萤兵部卿亲王尸骨未寒,这红梅大臣便与真木柱如胶似漆。世人对他们皆嗤之以鼻,骂他们厚颜无耻。没料到他们两人的爱情却经久不衰。这一对夫妇生活倒也让人艳羡。世事实难预料!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夕雾左大臣家的宰相中将于大飨宴后的第二日黄昏时也前来拜访玉望夫人。他知道大女公子乞假在家,爱慕之情愈发浓烈。对夫人说道:“承蒙朝廷垂青,赐封官爵。但此事却丝毫不能令我振奋。只因我心事未了,年复一年份心抑郁,情结于中,竟无法觅得片刻慰藉的良方。”说罢,故意以手拭泪。此人年方二十七八,正当鼎盛之年,英姿勃发。玉曾夫人听后,摇头叹息:“这些贵族子弟真不像话!世界广阔,任他们驰骋,而他们却拿此不当~回事,只管在风月场上消磨岁月。我家太政大臣倘若在世,我的几个儿子恐怕也会沉溺于其中,不思进取。”她的两个儿子虽升任为右兵卫督和右大养,但都未能升任宰相,为此夫人心中恢决不乐。就年龄而论,她那已住头中将的三儿子藤侍从也算是升迁得快的了,然而总不及其他公子早达。玉莫夫人为此焦虑。

     第四十六章 桥姬

    却说有位众人早已忘记了的老年亲王。其母也出身名门望族。他幼时本有望作皇太子,只因后来宫廷纠纷突起,使他遭到厄运,最终落得一无所成。其九族亲戚后援之人,悲愤之余,皆借故出家为僧。这是子在官场与家族全失去了依靠,陷入孤苦困境。他夫人乃为前代某大臣之女,回想先前父母对她的厚望,而今落得这般困顿,常常于悲痛忧伤中度日。然而夫妻恩爱,彼此信赖,使他们得以相依为命地活下来。

    惟有所憾的是,二人结婚多年,尚无子女。亲王常叹道:“这寂聊的生涯中,倘能有个可爱的孩子,倒能添一点情趣。”天遂人愿,不久果然喜得一漂亮的女公子。亲王夫妇宠爱有加,尽心竭力地抚育。不久夫人又怀上身孕。众人祈愿此次生个男儿,不料又是一女公子。夫人产后调理不慎,一病不起,日渐严重,最后竟命归黄泉。亲王遭此丧妻之痛,茫然不知所措。他想:“我所以在此重重苦痛之中苟活到今,全因不忍离此娇妻,如今留我一人于世,抚育这两个女孩,不独痛苦良多,便是外间闻得,因身份关系,也有伤体面。”便想乘此机会,了却出家夙愿。然而两女孩孤苦无依,岂能忍心丢下她们,因此踌躇之中,又过了许多朝朝暮暮。其间两女公子日渐长大。出落得美丽可爱。亲王朝夕以此慰藉自己,不知不觉地度送岁月。

    两女公子中,侍女们不喜欢二女公子,她们愤愤地说道:“哎!生辰多不吉利啊!”不肯尽心照管她。但夫人弥留之时,昏迷中尚念念不忘这孩子,对亲王也只留下一句遗言:“惟愿疼爱这可怜的孩子!”亲王认为:这孩子虽命定生于不祥之时,但毕竟是我的孩子。况且夫人又是如此疼爱,弥留之际还挂念于她,嘱我好好照管呢。如此一想,便更加疼爱这二女公子。这二女公子出奇地秀丽动人,几乎让人疑心此是异兆。大女公子娴静优雅,举止大方,其高贵气度是她妹妹难以企及的。在亲王眼中,两人各有千秋,因此一样地疼爱。然而世道艰难,诸事皆不如意、年复一年,家道终见衰落。仆从诸人见已再无兴旺,便逐渐散步_二女公子刚出生母亲就去世了,亲王在悲痛忙乱中,所请乳母又不如意愿,不久便辞去。其时二女公子尚年幼,全由亲王亲自抚育成长。

    亲王的宫哪本来宽敞富丽。其池塘、假山等,犹有昔年之貌。然而终是日见荒凉了。亲王寂寥之时,便到此怅然远眺。家臣中已没了干练之人。庭院无人照料,杂草丛生,日见丰茂。屋檐下的羊齿植物四处蔓延,长势正佳四时花木:春之樱花,秋之红叶往昔与心爱的人一起玩赏,甚慰郁怀。而今却孤独一身,惟有寄怀于家中佛堂内的装饰,早晚诵经礼佛。他常想:“既被二女牵累,不能偿我夙愿。此属意外之憾,然亦前生命定。岂能违天续弦,一如俗人呢?于是一年一年越发超尘脱俗,淡泊如得道高僧了。自夭人逝世以来,即使偶有戏言,也不作续弦之想。别人劝导道:“固执若此,又何必呢?人已逝去,起初固然哀思无限,但时目既久,哀思自会渐渐消失,何不暂弃往事,再娶一位夫人,让生活重新开始呢?也好使这荒凉的宫邪,重现生机。”诸如此类的话,说了许多,又屡屡前来作媒。但亲王丝毫不为所动。

    亲王每日除了诵经念佛,全副心思都在两个女公子身上,常与她们戏要逗乐。看着她们日渐长大,便教她们弹琴、下棋、写诗、作画。在各种活动中细细体察她们各人的品性。大女公子沉静端庄,思虑深远。二女公子则天真大方,娇羞之态惹人怜爱。两人各有其美。春日里,云淡风清,亲王见塘中水鸟谐游和鸣之状,念及夫人,叹息不已,便教两女公子练琴。这两个惹人怜爱的孩子,弹出的琴音甚为美妙。亲王甚为感动,噙泪赋诗道:

    “比翼水鸟相依偎,雄影独怜雌侣离。”真叫人伤心啊!”吟罢举袖拭泪。这位亲王原本眉清目秀,兼之多年来修行辛劳,体态略显消瘦,倒反见卓然优雅了。为了方便照料孩子,他常着便服,其无羁缚之态亦极俊美,令见者暗自叹羡。大女公于神态从容地移过砚台,在上面随意写画着。亲王递过一张纸道:“写于此处吧。砚台上不宜书写。”大女公子腼腆地写了一首诗:

    “慈父恩深育成长,雏鸟命对失母亲。”虽非特别佳作,但那时读来倒亦令人动情。从笔迹可见其前途无量,但这诗写得稍有些费力。亲王对二女公子道:“妹妹也随便写点吧?”妹妹年纪更小,思忖良久才写道:

    “倘无慈父育,巢卵不能孵。”日子就这样如流水一般地逝去。虽略显清苦寂寥,却也亲情融融。在亲王的悉心抚育下,两位女公子出落得貌美如花。八亲王更将她们视为掌上明珠。他经常手执经卷,一边念诵,一边教女儿唱歌。他教大女儿学弹琵琶,二女儿学弹古筝。她们年纪尚幼,却常练习合奏,弹来音节和谐,美妙悦耳。

    八亲王的父亲桐壶帝和母亲女御都早已仙逝,没有显贵之人抚育,故从小未能深研学问;至于立身处世之道,就更无从学得了。这位亲王是贵人中至为娇生惯养的,颇类女流。是以那些祖传财业与外祖父大臣给他的遗产,虽样样齐备,不计其数,却皆损耗殆尽。只是还残留了一些珍贵的日常用品。而他又未能结识知心朋友,故生活十分枯寂无聊。便从宫中召来那些最擅管弦的乐师,和他们整日沉浸于研习管弦之乐的闲情逸趣之中。从小到大,天长日久,便培养了卓越的音乐才能。

    他是源氏的异母弟,称作八皇子。当初,朱雀院的母后弘徽殿太后阴谋凭自己的威势,废冷泉而立他为太子。经过一番争斗,终究没有成功,倒受了源氏一派的排挤。后来,源氏一派权势渐盛,这八皇子就愈发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了。近几年来,他已变成一个高僧,到如今则弃一切凡俗之事。在此期间,八皇子的宫邸突遭火灾。遇此天灾人祸,心情更加颓废。京中没有适当住宅,幸而宇治地方尚有一座不错的山庄,逐举家迁入。虽已抛却尘事,但每念及此后两地永隔,终难免黯然神伤。这宇治山庄坐落在宇治河岸上,接近鱼梁。在此静心礼佛,目是木太适宜,然亦无可奈何。虽有春花秋叶与青山碧水聊慰愁怀,但八亲王迁来之后,整日哀叹,颓唐之状尤胜于前。时时想起死去的爱妻,道:“囚闭在这深山之中,远离红尘,再没有故人相依了!”曾赋诗云:

    “斯人化烟尽作尘,何须莫然留残身?”回首往事,便觉余生再无趣味了。

    这处所被重重山峦隔绝,远离京都,并无一人前来访问。除了为山在服役的那些形态怪诞、庸俗不堪的山农、樵夫、牧子之外,很少见得其他人偶尔出入山庄。八亲王心中的愁思,象萦绕在山巅的朝雾,暮去朝来,永无消散之日。其时,这宇治山中恰住着一位道行高深的图梨。这阁梨博学多识,佛门声誉亦高,但难得被召进宫中参与佛事,便一直在这山中过着闲适的生活。八亲王所居山庄与阁梨住处较近,他在闲寂的生涯中研习佛道,常就经文中的疑难之处向阁梨请教。图梨也尊敬八亲王,常来拜访他。他对八亲王近来所习佛经作了精到详尽的阐释。八亲王更感这人生的短暂与无味,便掏。心置腹地和他谈话:“我心已经登上蓬台,升入了极乐世界,安住在高洁绝尘的八功德地中了。但因这两个未成年的孩子,终不忍迥然出家。”

    这阁梨对冷泉院也很相知,常去伺候他研习经文。有一次入京,顺道赴院拜见,冷泉院象往常一样正在诵读应习的佛经,便就疑难之处请他赐教。阁梨借此机会提及八亲王,说道:“八亲王对内典深有造诣,实乃大智大慧之人!上苍让他降生人世,恐是专为前世佛缘吧!他奔绝尘世,一心礼佛,对佛道的虔诚绝木亚于有德高僧。”冷泉院说:“他仍未出家么?此间一些年轻人,呼他‘在俗圣增’。真是可钦可叹之人呢!”当时宰相中将蒸君也在旁伺候,听得这些谈论,便暗自思忖:“我也何尝不是把这人世间的炎凉事态看了个透?!正为虚掷光阴,浪度时日而悔惜。虽有心诵经习佛,只是不敢将心迹公示于众。”又想人亲王虽身处俗世而心为圣增,不知其内心究竟如何感想。便细心聆听阁梨的话。周梨又说:“出家之愿,八亲王早已有之。闻得他难下决心之缘由,先为繁务羁缚,而今则为了两个失去母亲的女儿。他正为此而愁虑满怀呢。”这阿阎梨对音乐亦颇喜爱,又道:“再说,那两个女公子的琴筝弹奏技艺也颇为卓越,那琴筝合奏的优美旋律和着宇治河的波声,妙不可”言,恐能与那飘离天宫瑶池的仙乐媲美呢!”对阁梨这如古风一般的赞叹,冷泉院报以微笑,说道:“生长在这等圣僧之家的两位女公子,似应木请俗务,岂料竟独擅音乐,实在难得。亲王既为不忍抛舍她们而忧烦不已,倘我能比他更长地留在这世上,不妨交托与我吧!。这冷泉院是桐壶院第十皇子,乃八亲王之弟,他想起了朱雀院将三公主托付已故六条院主这事,很想这两位女公子能做他的游伴。黄君则没有这种心思,他想看一看八亲王静心修佛的情状,故而思谋着要前去拜访。

    阿阁梨归山时,蒸君嘱他说:“我必当入山相访,向八亲王请教佛法。请法师为我通报一下吧。”冷泉院遗使人山,向八亲王传言:“闻得山居之不尽雅趣,深为喜慰。”又赠诗道:

    “厌弃尘俗慕深山,层云阻隔失君颜。”

    阿阁梨领着冷泉院的使者前去拜访八亲王。如在平日,平常之人来造访这僻静清寂的山庄,也是罕见之事,今日忽有冷泉院的御使来到,真令人惊羡不已。众人都非常欢迎,八亲王还拿出当地的美味异撰款待贵宾。八亲王的答诗为:

    “身离尘俗心未安,暂居宇治试修掸。”诗中在佛道修行方面的措辞甚是谦逊。因此冷泉院看了八亲王的答诗思忖道:“八亲王还挂念着尘世呢!”觉得他甚是可怜。阿阁梨将中将蒸君心向佛门之事告诉八亲王,说道:“蒸中将曾对我道:‘我自幼即企盼学得经文教义。只为公私繁务所羁,日推一日,蹉跎至今。此身本无甚祈求,为了尽心礼佛,虽深锁寂山,亦在所不惜。然而终是决心难下。今闻皇叔已深入佛门,大智大慧,心甚倾慕,定当前来请教。’他请我代言,诚恳之态溢于言表。”人亲王答道:“大凡看破红尘之人,皆因自身遭逢祸患,觉得在这世上再无美好和希望可求。失去生存之趣,万会立志以夺门为归宿。今黛中将正当盛年,凡事称意,并无何等憾疚之事,却自小一心向佛,以为后世修福,真乃难得之事。像我这样的人,命定当罹难而厌世,则极易受佛导引,自然能遂静修之愿。然又恐残年不多,未至大悟之境便告终结,以致前尘后世均无着落,深可叹惋。故中将欲请教于我,叫我如何敢当?我当以先悟之佛反视之耳。”此后两人书信不断,蒸君便亲来相访。

    黄君看过八亲王的居处,觉得眼前所见比耳闻的情形更为清寒贫陋,他生活的一切环境,皆与他想象中的草庵一样简陋不堪。既为山乡,总有与人的悠闲之趣相得益彰的秀美胜景。但此地水波之声太响,令人心烦意乱。晚间风声凄绝惊心,难以安寝。学道之人居于此,倒可借此荡尽俗念。但小姐们在此度日,岂能忍受?袁君臆测她们定然少有胜间一般女子的那种温婉柔和之情。佛堂和她们的房间以一道纸门相隔。倘遇好色之人,一定要近门窥探,着明白她们究竟生得何等模样;黄君虽亦偶有此意,但他总是立刻予以摒除:“舍弃俗念,遁入佛门,本是我来此之目的,若再有一些轻薄女色,浪荡不轨的言行,岂不违逆初衷,虚此一行?”他很同情八亲王的艰难生活,诚恳地致以慰问。来得多了,便发现八亲王正如他所预料,是个锁居深山,潜心修佛的优婆塞①他对于经文教义,解释得精到详尽,却不作高深之状。圣僧模样的人和才学极高的法师,世间并不少见。但那些超然离世、德高望重的僧都、憎正等,极少闲暇,又很清高,故难于向他们请教。反之,平庸之辈则往往形容粗鄙,言语枯燥,毫无风雅可言,其可受人尊敬者,惟严遵戒律而已。蒸君白昼公事缠身,没有闲暇,夜阑人静之时,便想找一位深通佛学之人进入内室,于机畔共论佛法。若与那种鄙陋浅俗的佛弟子交谈,定然索然乏味。只有这位八亲王,倒是最中意之人,他人品高雅,令人敬爱。同是阐释佛经教义,但深入浅出,听来易懂。他对于佛法的理解,固然未到登峰造极之境,但高贵之人,理解人生至理,目较常人深刻。尊君渐渐和他成为知交,每次相见,总思常伺身侧。有时太过忙碌,多时未能登门,心中甚是思念。

    蒸君如此尊敬八亲王,冷泉院便常遣使致书相存问。多年来,八亲王在世间一直默默无闻,门庭冷落,此时就常有人进出了。每逢节日,冷泉院皆备精美的赠品。蒸君也每逢佳节,必表敬意。有时以玩赏之具相送,有时以实用之物相赠。如此往来,至今已三年I。

    这年秋末,八亲王举办每年四季皆有的念伟会。此时宇治河边鱼梁上水波声很是晴响,不得片刻安宁,故念佛会只能移往阿阁梨所居山寺佛常堂举行,会期定为七日。亲王离家后,山庄里惟剩下两女公子,甚是冷清寂寞。他们每日除了闲坐静思之外,再无其它事干。此间中将黄君已多时未访山庄,甚是想念亲王,便于某日深夜伴残月清辉动身,依旧悄然出门,也不多带随从,便服入山。八亲王的山庄位于宇治河这边岸上,不须舟揖渡河,骑马便可抵达。马蹄渐入深山,草木愈发深茂,云雾迷眼,几乎难辨路径。树叶上晶莹露珠随山风狂洒四野。暮秋晚间,本就略带寒意,此刻衣衫受露湿透,便觉寒范肌肤了。此种经历于蒸君并不多得,故其一面凄凉难禁,一面又兴趣盎然。遂吟诗道:

    “风吹木叶露易逝,无端泪落更难收。”又恐惊动山民多生事端,便令随从谨慎行走,不可发出声响。穿过柴篱,渡流水温偏之浅涧,皆悄然而行,踏湿了的马足也小心翼翼。但勇君身上的香气无法隐藏,随风四散扬溢。山家睡醒者皆颇为惊异;未觉有谁打此经过,异香从何而至?

    将近字治山庄,忽闻琴声入耳,却不知所奏何曲,惟觉其调甚凄婉悲凉。蒸君想道:“早闻八亲王素喜奏乐,却一直未能亲闻。今日逢此机会,真乃三生有幸。”遂步入山庄,静心赏听:此乃琵琶之声,黄钟曲调。虽为世间常曲,恐因环境之故,加之弹者心境凄凉,故乐音人耳,甚感异常。其反拨之声清脆悦耳。又间有凄婉雅然之筝声,断续奏的,颇有妙趣。蒙君意欲驻足悉心欣赏,正想躲藏,不料身上香气早被人发觉。一巡夜男子走了过来,对蒸君道:“亲王恰闭居山寺,小人即刻前去通报。”董君道:“不必了!功德限定日期,岂可前去打扰?但我如此技星戴月,踏霜破露而至,空归确有扫兴。烦请告知小姐,推得小姐为我道声‘可怜’,我便无憾了。”这丑陋男子笑道:“小人即刻让侍女传告。”言毕转身欲走。袁君急将他唤住:“且慢!我早闻你家小姐弹琴技艺卓绝,今日天赐良机,可否找一隐藏处所容我藏身静赏?冒昧前去打扰,她们势必皆停止弹奏,岂不可惜。”黄君容貌丰采神俊,即便这粗莽耿直的男子,看了也极感动,肃然起敬。他答道:“我家小姐惟在无人之时方愿弹琴。若遇京中人来,即使是卑微仆役,她们亦静寂无声。大约是亲王本不愿更多世俗之人知晓我家两位小姐,故不让其抛头露面。此乃他亲口所言。”蒸君笑道:“如何藏得住呢?他虽隐秘若此,但世人皆已知晓你家有两个绝色美人。”接着又道:“领我去吧!我非好色之徒。只因好奇,想证实她们确否丽于平常女子。”那人叫苦道:“这可麻烦了!我做了这不知深浅之事,日后亲王知晓,定要骂我。”两女公子居所前面,竹篱环绕,间隔森严。这巡夜人遂引滦君悄然前往。蒸君的随从则被邀至西边廓上,也由这人招待。

    蒸君将女公子住处的竹篱门推开一隙,悄然向内探望,只见几个传女正婢嫔立于高卷的帘前,眺望夜雾中的迷蒙淡月。檐前一瘦弱女童,身着旧衣,似乎不堪这深秋夜的寒意。另外几个侍女,神情与那女童并无两样。室内一人,只在往后微露一点身影,面前横陈一把琵琶,手里正把玩那个拨子。朦胧淡月忽然明朗起来,这人道:“‘不用扇子,用拨子亦能唤出月亮来。”说着举头望月,那姿容甚是娇艳。另有一人,背靠壁柱而坐,身体偏于一张琴上,微露笑意道:“用拨子招回落日尚有理,但你却言招月亮,可让我迷惑了。”那笑颜天真优雅胜于前者。前者道:“虽未能招回落日,但这拨子与月亮真有缘呢。”两人随意闹雅谈笑,极为亲昵,那神态同世人所传言迥然不同,惹人怜爱。意君心想:“先前听年轻侍女讲读古代小说,书中常有深山野林秘隐绝色美人之类故事。当初以为不过是编书人胡编乱造而已,不想今日亲见,果有此类风韵幽雅的好去处。”他的心思此刻全系于此两位女公子身上。此时夜雾笼罩,无法看清院中。素君心中暗暗祈求月亮能够再明亮些。正在此时,隐约听见有人小声道:“户外有人偷看。”那帘子便立刻放下,人皆退入内室。然而并不惊慌,仍是从容不迫,悄无声息地躲避里面,衣衫的级拳之音未曾听见。温柔妩媚之态。令人折服,秦君不由深叹其风流高雅。

    他蹑手蹑脚地离开竹篱,行至外面,遣人回京,叫家中派车来接。又对那巡夜人道:“此次不巧,无线会见亲王。却有幸聆听小姐琴声,真乃三生有幸,此心已了无遗憾。烦你通报小姐,容我略诉顶霜踏露而来之苦。”值宿人马上进去通报。两位女公子未曾料到他会暗中窃听,深恐适才逸居闲处之状已被他看到,不觉十分害羞。回想当时确有不同寻常的香气幽幽飘来,因出乎意外,竟未能察觉,真乃太疏忽大意了。心中因而惶惶不安,愈觉羞愧无颜。秦君在外不见传信侍女前来领见,又念凡事都该机智随俗,不应墨守陈规。且夜雾正浓,便径直走到刚才女公子居室帘前坐下。几个侍女慌乱中不知所措,只神情紧张地送出一个蒲团。黄君启齿道:“叫我坐于帝外,难免太不客气了。若非我真心诚意,怎么会不顾山路崎岖而来探访?此礼太不相称。我每次来都身受霜露之苦,小姐难道不能体察我的心吗?”说时态度颇严肃。请青年待女中竟无人善对。大家羞惭之极,恨不能遁地而去。这实在太不象话了!这时,便有人到里面去叫已经睡了的老诗文。但她起床也费了不少时候。久久没有回音,仿佛故意让人难堪。正无计可施之时,大女公子说道:“我等不通礼节,难以出来以礼相待,乞请恕罪。”声音优雅温柔,轻微得难以听见。表君道:“以我浅见,明知人之苦心却假装漠然不知,乃世人之常态。大小姐亦如此对我,实在令人遗憾。亲王大智大慧,得以彻悟佛道。小姐早晚侍奉在亲王身边,久蒙熏染,料想对世间万事皆已洞悉。我今有难忍;心事,想必小姐亦能明白。但请毋视我为平常纨绔子弟。婚姻大事,曾有人热诚撮和。但我立志向道,决不动摇。此种故事,小姐定有耳闻。我所企求的,只是在闹居无聊之时,能与卿等共度些须时光。你们在这山乡抑郁苦闷之际,亦可随时召我,我当立即赴会。倘能如此,此心足矣。”他一口气说了这许多。但大女公子害羞之极,竟不能作答。此时老侍女已经出来,乃前去应对。

    这老侍女心直口快,开口就嚷:“啊呀,真是罪过啊1竟让大人坐在这里!应该让大人到帘内未坐才是啊。你们年轻人真是不识高下啊!”她嘶哑着声音毫不留情地责备侍女们,两女公子都感到极不自在。只听她对蒸君说道:“真是贵客啊!我家亲王寡居独处,颇为冷清。连应该来访之人,也都不肯赏脸到这山乡,愈来愈觉疏远了。难得中将大人一片真心,诚恳相问,我们这些下人也不胜感激呢!小姐们内心对你亦甚感激,只因年轻人面薄,所以对你招待不周。”她无所顾虑地信口而言,令小姐们颇难为情。但这老侍女人品高尚,言语大方。于是蒸君答道:“正感尴尬,你如此说,我甚感欣幸。有你这深明事理的人在此,我便无所担忧了。”侍女们在帐屏后边窥看,只见他倚柱而立,渐渐明亮的曙光照见他身着便服,襟袖亦被露水打湿。一股世间罕有的异香从他身上飘溢开来,令人惊异之极。这时老侍女带着哭腔对他道:“我害怕话多获罪,因此常常沉默不语,将往事理在心底。但往事颇令人感慨,常使我很想寻一良机,向你如实细禀。我确经念佛时,一向将这心事作为祈愿之一。大概是神佛终被感动,使我今日有此机会,实在是庆幸之至。然而还未开口,眼泪已经盈满双眼,无法开口了。”她浑身颤栗,不胜悲伤。黄君见此情状,寻思老年人易感动流泪。但这老娘不同寻常的悲伤,却使他非常诧异。便对她道:“我前来探访,已有多次。只因没有遇到似你这般明白事理之人,每次总是踩着露湿的山路,打湿了衣裳败兴而归。幸喜今日遇到你!请将你想说的话尽情向我倾诉吧。”老侍女道:“此种良机,恐怕很难再有。我已这把年纪,说不定哪天就一命呜呼,不能再见到你。今日与你一叙,只是想使您知道世间曾有我这个老姐。我闻知在三条宫邪服侍三公主的小侍从已经死去,昔日与我很要好的人,大多辞世。我也是垂暮之年才得以返京,在此作诗女已有五六年了。你可知道,对当年叫做红梅大纲言的兄长柏木卫门督之死,有一种传说?想起柏木卫门督逝世,仿佛刚过去不久。那时如此悲伤,流了那么多眼泪,使人感觉至今还不曾干呢。但屈指一算,日子过得真快,转眼您已经长大成人,恍若梦中。这位已故的权大纲言的乳母,是我并君之母。因此我曾朝夕伺于权大纳吉身侧,对其甚是了解。我虽身份低微,但他常将埋藏于心中的话向我诉说。后来病势危急,大限将到时,又召找到病床前,嘱咐我数句遗言。其中有些话确实应该告知于你。但我今天只能说到此。若你想知,待我有机会再—一告诉你。这些侍女们窃窃私语,定在怨我话多,这也难免。”她于是打住了话头。

    黛君闻此,犹如听到一阵梦话,十分惊异。但这是他向来所疑之事,如今老侍女亦提起,急欲探个究竟。然而今日人多口杂,不便探问。况且猛然听人诉说往事直到天明,那也太无趣了。于是便道:“你所说的我不大清楚。但既为往事,我也十分感动。日后倘有机会我一定要请你详细地告诉我。雾快散了,我衣衫不整,睡眼朦胧,小姐们见了恐会怪我轻薄,因此不便久留,不胜遗憾。”说罢,便告辞而去。此时遥遥传来八亲王所居山寺的钟声,袅袅不绝,浓雾仍到处弥漫。此情此景,使人想起古歌“白云重重隔”。“峰上白云多”之句,觉得往此深山野处实在是可悲可叹。袁君颇同情这两位女公子,猜想她们闭居于此深山之中,必然寂寞无聊,愁思无限。便吟诗道:

    “供尾山景浓雾锁,晨晚欲还归途迷。真凄凉啊!”吟罢频频回顾,踌躇不忍离去。其俊逸风采,即使见多识广的京中人见了,也将叹为观止,何况山乡侍女?她们想转达小姐答诗,却羞涩难以启齿。大女公子只得亲启来唇,低声吟道:

    “层云叠蟑秋雾绕,此时更难觅归道。”吟罢轻声叹息,颇为动人,周围一带虽然无甚景致,然而蒸君却不胜留恋,难以离去。天色渐明,他终怕人看清面容,只得快快而去,心中想到:“见了面,欲说之事反倒少了。不过此时大家还不甚相熟,互相交谈极不自然。待稍稍熟悉之后,再向她诉说。不过她们将我作寻常男子对待,如此不明事礼,实在出乎我意料,太可恨了。”便走进值宿人为他特备的西厢中,坐在那儿逻想遥望。此处正好能够望见宇治川鱼梁,只见许多人都站于鱼梁上,不知在干些什么。随从当中有知渔业的人道:“渔梁上捕冰鱼的渔人好多啊!可是冰鱼很久都不游到滩边,他们都很扫兴呢。”黛君想道:“他们在简陋的小舟中略装些柴,为了生活而忙碌奔走。这水上生涯真是漂浮无定。但仔细想来,世间有谁不和这小舟一样漂泊呢?我并不泛舟,而住在琼楼玉宇之中,却也未必能如此安居一世呀!”便命取来笔砚,赋诗一首赠予女公子。诗云:

    “泛舟浅水滩,湿润双衫袖。知悉桥姬心,青衫双泪透。想必愁绪万端吧。”写好即交值宿人送去。深秋早晨即已寒气彻骨,值宿人冻得浑身起疙瘩,拿着诗走了进去。大女公子想到这答诗用的稿笺,须是特别贫香,才不失体面。又想此时答诗,须得神速,便立刻提笔写道:

    “宇治千帆过,守神愁满川。朝夕水溶袖,可怜早朽烂。真乃‘似觉身浮泪海中’④笔迹秀丽整洁,秦君看罢,觉得甚是漂亮雅致,不禁心驰神往。但闻随从在外叫:“京中车到了。”蒸君对值宿人道:“待亲王回府之后,我定当前来拜访。”便将被雾打湿的衣服脱下,送与这值宿人,换上从京中带来的便服,登车往京城奔去。

    黄君回京之后,常常念及老侍女兵君的话,心中无法平静。而当忆起两位女公子时,那美丽的容颜便又浮现在他眼前。他想:“要弃却红尘,毕竟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学道之心便有所动摇。他给女公子写了一封信,不用求爱的情书口气,而用略厚的白色信笺,选了一枝精致的笔,用鲜丽的墨汁写道:“昨夜冒昧拜访,你们一定很怪我的无礼吧?然而行迹匆匆,未能尽达心曲,不胜遗憾,今后再拜访时,尚望你们应允我昨夜的请求,容我在帝前晤谈,勿须顾虑才好。令尊入山寺礼佛,功德圆满,我已探悉其归期。届时定将前往,以慰雾夜拜访未遇之憾。”文笔流畅。他派一左近将监特送此信,嘱道:“你将信拿去交与那个老侍女。”他又想起那个值宿人受冻的模样,很同情他,便用大盒子装了许多食物,一并给值宿人带去。次日,黄君又派人去八亲王所居的山寺。他想近日天寒地冻,山中增人一定非常辛苦,且八亲王住寺多日,对僧众也应有布施才是。因此准备了许多绢绵,道使奉赠。送到时,适逢八亲王功德圆满,即将归家。便将绢、绵、贺裟、衣服等物分赠给修行僧众,每人一套。全寺僧众无不感恩。那值宿人穿了黛君所赠的华丽便抱。这袍子用上等白线制成,柔软舒适,带有莫名的异香。然而这个山里人哪曾穿过这等施子?因此他穿在身上极不相称,遇见他的人都取笑他,使他局促不安。这袍子穿于身上,稍一行动则香气四散,使得他不敢随意走动。因此心中十分懊恼,便想除去这种惹人取笑的讨厌香气。然而此乃贵族人家的衣香,如何能洗脱?

    蒸君奉读大女公子的回信,只觉得清丽悦目,措词恳切坦率,不禁深为赞赏。大女公子的侍女们告知八亲王:“素中将有信给大小姐”。八亲王看罢信,说道:“此信没有什么。你们若将它视为情书,那就错了。这位中将和寻常青年男子相异。他心地坦荡无私,人也正派光明。我曾隐约地向他透露过身后有所嘱托,所以他才这般关。心。”八亲王亲自写信致谢,信中有“蒙赠种种珍品,山中岩屋几乎难容”等语。黛君便欲近期再访宇治。又想:’三皇子曾对我说‘在深山中居住的女子,如果长得非常漂亮,倒别有一番风韵。’他既存此幻想,我倒不妨将情状告知他,刺激刺激他,让他心中不得安宁。”便于一个闲静的傍晚前往三皇子住处。照便闲语一番,复提起宇治八亲王的话,详细讲述那天拂晓时分窥见两女公子面容之事。三皇子听了十分兴奋。袁君暗想,果然如我所料。便又继续绘声绘色描述,借以打动其心。三皇子听后,恨恨地说:“那么她给你的回信,你为何不也给我看看呢?换作我,早就给你看了。”蒸君答道:“岂敢!你收到了那么多女子的信,连只言片语也不曾让我知晓呢!总之,这两位小姐,非我这种门外汉所能独占,故我邀你前去看一看。可是你出身高贵,你去合适吗?世间只有地位低微之人,为了猎取美色,才可无所顾忌的拈花惹草。像这种偏僻之地被埋没的美人可多呢!然而像这种看得顺眼的女子,默默地闲居于荒郊陋舍,只有在山乡地方才会出人意料地遇上。我方才所说的那两个女子,生长于超然世俗的圣僧般人家。我向来以为她们毫无风韵,未曾将她们放在眼中。别人谈起时我亦不屑一听。哪知她们与我想象中的竟完全不一样。倘若那月光中没有看错,简直就是个完美无理的美人。无论品貌和姿态,都无可挑剔,真可说是个梦中佳人。”三皇子听得心生羡慕。他想:“蒸君这人对于寻常女子向来不甚动心。如今他却极力赞美,可知这两个女子一定是超凡脱俗之人。”心中对她们产生了无限爱恋。他劝蒸君:“劳你再去细心看看如何?”他对自己行动不能自如而十分厌烦。蒸君见此心里暗觉好笑,答道:“不好,这种事情可不能干!我已发下誓愿,对凡尘之事,永不关心。即使片刻也不能破例。逢场作戏之事我也断然不作。如果不能自我约束,那就有违初衷了。”三皇子笑道:“啊啃,好神气啊!就像一个得道高僧似的。我看你真正能熬到几时。”事实上,蒸君一直放心不下的,是那老诗文隐约所提之事。他比以前更想弄明白这件事,心中又感伤,因此即便美人在侧,或者闻知某家女儿长得漂亮,他也全然听不过去。

    转眼十月到了,黛君于初五六日再往宇治访问。从者皆道:“近来鱼梁上景致正好,不妨顺便去看看。”黄君说:“何必呢!人生无常,跟冰鱼o相差不多。鱼梁又有甚好看呢?”因心情不佳,沿途风景一概无心浏览。他乘坐一辆轻便的竹帘车,身着厚绸常礼服和新制的裙子,故意朴素装扮。八亲王诚心迎接,以山乡式的筵席来款待他。黛君也觉得别有一番风趣。暮色已至,他们将灯火移近,共同研读最近所习的经文。并邀阿阁梨下山,为之讲解教义。深夜,宇治J!1上刮起了狂风,水波所卷起的哗哗声以及秋风扫落叶之声,使这里甚为凄厉可怕。袁君彻夜未眠。他惦量着天将黎明,不由想起上次拂晓听琴之事。便提出琴音最为感人等话题,对八亲王道:“〔次拜访,在破晓浓雾笼罩之时,模糊听得几声悠扬的琴音妙律,却未能满足耳福,甚觉遗憾。”八亲王答道:“我已戒除声色,从前所学的都已忘得差不多了。”但仍命侍者取过琴,说道:“要我弹琴,甚不相称。你得稍作提示,我方可回想得出来。”便命取琵琶来,功黛君弹奏。黄君遂弹起琵琶,与八亲王奏和。稍久,尊君又道:“我上次股俄听到的,好像不是这琵琶之音。可能那琵琶音色独一无二,所以声音特别美妙吧。”兴致减退,便无意再弹。八亲王道:‘你这话可就差了!能使你赞赏的技法,怎么会传到这山野小地呢?你的夸奖未免过分罢。”他一边说,一边弹起七弦琴来。那声赛哀婉怨凄,如泣如诉,透入肺腑。此种凄凉的感觉大概是由这山中松风引起的吧。八亲王作出久未操琴、非常生疏之状,只弹了较为熟悉且韵味十足的一曲,便不弹了。他说:“我家里也有人弹筝,不知何时学会的。我偶尔也曾听到,似觉弹者稍有体会,但我从来不曾指点。不过是随意抚弹罢了,木成体统,只能和水波之声相应。尚无腔调可言,弹奏的声音定不会使你满意。”便对里面的女公于道:“弹一曲吧!”女公子答道:“我们不过私下玩玩,不曾料到被人听见,这已使我们羞愧之极,哪里还敢在着前献丑呢!”说罢便躲进里面,不肯弹奏。父亲多次劝说,她们一概回绝。袁君十分失望。八亲王心里想:“把两个女儿教养得如此古怪,就像未曾见过世面的乡下姑娘。这哪是我的初衷?”他甚觉无颜,便对餐君道:“我在此教养两女,没有让人知道。但我有生之年已为数不多,朝夕难料。而这两女尚年幼,我很是担。心她们将来生活流离,不得安定。就此一事,使我放心不下,难以安然往生极乐。”他说得十分恳切。蔡君深为感动,答道:“我虽不能胜任保护之人,但您可视我为亲信。只要我还活于此世上,则断不会辜负你的嘱托。”八亲王感激涕零,答道:“要是这样,我就放心了。在此先行谢过!”

    天将破晓,八亲王即上佛堂做早课。蒸君便叫来那老侍女共君问话。这老侍女是侍奉两位女公子的,年近六十,然而态度高雅,善于应对,丝毫不像平常侍女。她一提起已故枯水极大纳吉日夜焦虑,以致于卧病不起的情形,便十分伤心,泪流不止。蒸君想道:“这些旧事,即便与自己无关,听了也让人感慨不已。何况这是我多年以来就希望知道的。我常拜怫祈祷,希望明示当年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事情,竟使母亲削发为尼。定是长期向种祈祷而得佛力依护之故,才有缘听到这梦一般可悲可叹的往事。”他的眼泪也禁不住流下来。后来说道:“然像你一样知道当年那些往事的人,如今世上一定还有。但不知这种让人惊异又觉可耻的事,其他人会不会传播出去?事隔多年,我还从未听说过呢。”并君答道:“这些事只有小侍从和我知道,找们从未向人说过。我虽然只是一微不足道的侍女,地位卑微,却蒙权大纳吉厚爱,有幸随时侍奉左右。故此间详情,我们都知道。权大纳吉胸中十分苦闷之时,只是偶尔叫我们两人传送书信。关于此事,我实在不敢多言,尚望见谅。权大纳吉弥留之际,对我也略有遗言。我这微贱之身,实不能担此重托。因此时常念及,思考用什么办法才能向您转述遗言。每诵经念怫,也常以此事为愿。而今果然应验。可见这世〔佛菩萨毕竟还是有的,真是谢天谢地。此外我手中还保存有一样东西,你一定要看看。先前我曾想:如今肯定没有办法了,不如烧了它。找身难料,木定哪一日突然死去,此物难免不落入别人手中。故一直很担心。后来见您常到亲王家来,我想定有时机,心中才稍稍安定,也更有勇气忍耐了。今天果真等到了机会。这便是命呀!”一边哭一边告诉蒸君他诞生时的详细情况。”又说:“权大纳言逝世之后,我母亲忽患重病,不久也死去。我情感伤心,身着两重丧服,日夜忧愁悲叹。此时恰有一个对我暗用心机之人,花言巧语将我骗去,带着我到西海尽头o的住地去了,与京中全然断绝音讯。后来这人死于住地。我离开京城十多年了,今重返故土,真是恍如隔世。这里的亲王是我父亲的外甥女婿,我自幼常在他家出人,就想来依附于他。又想我已不能列入侍女之列,冷泉院弘徽殿女御往日与我要好,当去投奔她。然而又觉无颜,终于未去见她,遂变成了林中朽木亦不知小侍从何时去了。昔年妙龄之人,今大都辞世。我这条老命如今还苟活于世,其实十分可怜,偏偏又不死,徒留于世。”不知不觉之间,天色已经大亮。黛君道:“不说也罢!这些往事一时也说不完。以后找个不必防人听见的时候,我们再好好谈谈吧。我仿佛记得:那个小侍从是在我五六岁时心病突发而死的。我若没有见到你,则将身负重罪,了此一生!”并君拿出一只小小的袋子来,袋内装着一大叠已经发霉的信件。她将袋子交给黄君,说道:“请您看罢就将它烧毁吧。当时权大纳言对我说:‘我已经没有指望了。’便将这些信全部整理起来,交付与我。我原想再见小诗从时交与她,托她代为转交,却想不到她却永远地离去了。我非常悲伤,不仅因为我和她交情甚厚,更为了不辜负权大纳言之托。”表君装作没事样的接过信,藏人怀里。他想:“这种老婆子,会不会将这件事当作奇闻传扬出去呢?”颇不放心。但这老侍女再三发誓,说“决不向任何人透露。”他又觉得或许不会,心中犹疑不安。早餐时蒸君胡乱吃了一点东西,准备告辞。乃对八亲王道:“昨日是朝廷假日。今日宫中斋事一完,冷泉院的大公主患病,我须得前去看望一下,因此没有空闲。待我将诸事办妥,且山中红叶还未凋零之时,定再前来拜访。”八亲王欣然应道:“如此赏光,真使山居添色不少。”

    黛君一回到家,即拿出装信的袋子。只见这袋子是用中国的浮纹统做成的,上端绣着一个“上”字。袋口用细带束着,打给处贴着一张小封条,写着柏木的名字。黄君在启封时惴惴不安。打开袋子一看,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信纸,是三公主给柏木的回信。又有柏木亲笔信:“我今病情危急,大限将至。以后即便比这更简短的信,我也再不能随意写给你。然而对你的爱恋,却愈发深刻!想起你已削发为尼,悲痛无比……”其信很长,写满了五六张陆奥纸。字迹奇怪,犹如乌迹,并附诗云:

    “吉今辞尘俗,披剃着级衣。我欲永世别,孤魂更悲凄。”最后又写道:“喜讯亦已知晓。知此予幸蒙庇护,我心略安,然“小松呈生机,偷生岩根下。若存生在世,旁观亦解意。”写到这里,笔迹零乱不堪,似乎又写不下去了。信封上写道:“侍从君启”。这只袋子几乎被虫蚀殆尽。那信件十分陈旧,霉气难闻,然而字迹却很清晰,就像新近才写的一样。文句也很顺畅,值得细读。尊君想道:“正如非君所说,这样隐密的东西,倘若落入他人手中,真不知如何是好!此类事情,怕世间少有吧。”他暗自垂泪,愈发悲伤。本打算今日入宫探望病人,但因心情抑郁,未曾前往,便去拜见母亲。只见三公主神情专注,正一心一意地念经。看见他来,好像略觉不便,便藏过经卷。尊君想:“我又何必揭穿她这些秘密呢!”只好将此事深埋心底,独自悲叹连连。

     第四十七章 柯根

    二月二十日前后,匈兵部卿亲王亲赴初做进香。他早有此打算,只是一直未能如愿。此次决然前行,多半是因为途中可在宇治泊宿。有人道:“宇治”与“忧世”同音,此行不祥。但句是子却不理会,认为此乃无稽之谈。此次进香声势浩大,随行之人甚多,其中不少是高官贵族,殿上人更不必言了。整个朝廷几乎是倾巢而出了。六条院主源氏传下来一处御赐山庄,现已归属夕雾右大臣,位于宇治河岸边,别墅内部异常宽敞,景致优美。故将此处定为匈皇子前往进香与途中宿泊之处。因临时发生不祥之事,夕雾右大臣听奉阴阳师的劝告不便亲迎旬皇于,便派人向他致歉。旬皇子。动中稍感不快,但听说由蒸中将前来迎候,随即高兴起来。如此自己便可以托他向八亲王那边传递音信,所以反而感到称心。想是句是子嫌夕雾右大臣向来过于严肃,与他亲近不得。夕雾的儿子在大并、侍从宰相、权中将、头少将、藏人兵卫佐等一同前来。

    旬皇子是今上和明石是后最为宠爱的人,世人也都特别看重。尤其在六条院中,因为他是由紫夫人抚养成人的,所以上下请人皆视他为主君。今日在宇治山庄迎候他,特别为他准备了一桌山乡风味的盛筵,真是别具一格!又捧出各种棋类玩物来,让旬皇子尽兴玩了一日。匈皇子很少外出旅行,觉得有些疲惫,深盼能在这山庄多闲见日。他休息了一会之后,到了晚上,便命人奏乐,以资消遣。

    在这远离尘嚣的宇治山庄里,夜阑人静。那宇治冰冷的波涛声,应和着这边奏出的管弦丝竹之音,甚是悦耳。彼岸的八亲王,与这里仅一水之隔。弦乐之音随风而至,听来一十分清晰。于是,这乐曲声便勾起了他对如烟往事的回忆,不禁自言道:“这笛音真是婉转清幽!可惜不知是谁吹的。从前我听过六条院源氏吹奏横笛,觉得他吹出的笛音极富情趣,很是动人。但听现在这笛声,使人觉得有些做作,很像是源氏的妻舅致仕太政大臣那族人的笛声。”又自语道:“我早已脱离了这种生活,与世隔绝,寄身佛门,欲忘身外之事,已有多年,恍惚地度着岁月。那逝去的日子早已和我绝缘。想起来真没意思啊!”此时他便想起了两位女儿的身世处境来,很为她们担忧。心想:“难道就让她们终身笼闭在这山里么?”又思忖道:“迟早要出嫁,不如许给蒸中将罢。但又担心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至于轻薄之人,也决不能做我的女婿。”想到这些,便心乱如麻。加之此处沉闷寂寞,短促的春霄似是难捱的冬夜。至于匈是子在欢乐的旅途中,一觉醒来,早已无明,恐怕只嫌春夜太短呢!匈皇子觉得游兴未尽,便欲于此逗留几日。

    正值仲春,此间碧空如洗,春云暖暖。樱花有的已经开始飘零,有的正在争芳吐艳。河边风拂弱柳,倒影映入水中,显得优雅脱俗。这在难得见乡村野景的京中人眼中,实在新奇,使人留恋不舍。蒸君不愿错失良机,意欲探访八亲王。为避人耳目,便欲独自驾舟前往,却又担心有轻率之嫌。正在踌躇之际,八亲王来信了。信中有诗道:

    “山风吹送神笛韵,遥闻云宵仙乐声。中间隔有滔滔浪,无缘逢见娇娇君。”那草书字体潇洒,很是美观。旬皇子对八亲王早就心向往之,听说是他的来信,便来了兴致,对董君说:“这回信就让我来代写吧!”便提笔写道:

    汀洲白浪重叠多,恰将两岸相分隔。好风吹自宇治川,殷切惠通音讯来。”

    冀中将决定即刻前去拜访八亲王。他又邀集几个有丝竹之好的人同行。一路吹奏《酣醉乐》,乘船直往彼岸。八亲王的山在依山傍水,而临水这一方又筑着石阶回廊;沿石阶可到达水面,极富山乡情趣。众人皆弃舟登陆,拾级而上,觉此山庄颇有意思。室内光景也不同于别处:竹帘屏风带着山乡特色,异常朴素典雅;各陈设布置,也都别具一格。今日因为有远客光临,里里外外一尘乐《樱人》改弹为壹越调,音色尽皆优美元比。众人都想借此听听主人八亲王操他擅长的七弦琴。但八亲王却只管弹筝,时而有意无意地和客人们合奏。众人大概是从未听过他弹筝吧,似觉他的筝音精妙优美,都为之动情。八亲王安排了颇富风情的山乡式筵席招待来客。更有出人意料的是:有许多出身并不低微的王孙贵族。例如资历很老的四位王族之类的人,个个穿戴整齐,奉进酒。想必是预先顾念到八亲王家招待这班贵宾缺乏人物,盛宴带有古风的乡土方式。来客之中,不乏有私下同情住在这山乡的女公子的孤寂生涯的人吧!尤其是留在对岸的句皇子,因他的身份地位,不能随意行动,竟感到异常苦闷。他觉得这机会难得,忍耐不住,便命人扔到一技美丽的樱花,差一个容貌姣好的殿上童子,连花带信送去。信中写道:

    “樱花纷绽处,留连游人恋。折撷花枝好,插鬓效君率。我正是‘为爱春郊宿一宵’。”意思大抵如此。两位女公子竟不知该如何回复,无所适从,心甚烦乱。那老侍女道:“这般仓碎,如若认真细看,便延误回信,这样反而不好。”大女公子便叫二女公子执笔写道:

    “游客赏春山,偶立土垣前。贪念春花好,故采杨鬓边。你不是‘特地访春郊’吧!”笔法很是自然美观。此时音乐从隔川两庄院中响起来,遥相呼应。江风来回吹拂,仿佛有意传情,令人甚觉音乐悠扬悦耳。

    皇上派红梅藤大纳言前来迎接句是子返宫。勾皇子无奈,只想另觅机会重游。于是,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返回京都。贵族公子尽皆游兴未尽,一路依依不舍,频频回首。此时樱花盛开,群芳争妍,春色无限美好。众人乘着这一路春光,即兴吟诗、和歌。为避烦琐,不再—一举出。

    旬皇子在宇治时心绪不宁,和两位女公子通信也未尽心意,;动中甚是不甘。因此回京以后,不用黄君从中传信,使经常写信使人直接送往宇治。八亲王看了他的信,对侍女们道:“这信还得回复。但不能当情书回,我想这皇子定然生性风流,听说这里有两个小姐,便心生好奇,写了这些信来开玩笑吧!”他劝女儿回信,二女公子便依父亲之意回了信。大女公子是个矜持稳重的人,对于情场艳事,她是决不去关心过问的。八亲王偏居山乡,苦度孤寂的岁月,常常怨恨时光难逝,心中愁绪日渐堆积。两位女公子年龄日渐增大,如今竟出落得如此花容月貌。这不但没有给八亲王带来快乐,反倒更增添了许多愁苦和牵挂。他常想:“倒不如长得丑些,那么埋没在这山乡里也不觉得可惜,我心中也就没有这么难受。”为此,他心中甚是苦恼。此时大女公子二十五岁,二女公子二十三岁。

    八亲王坎坷一生,对尘世已无眷念。惟有每日虔心念经诵佛,以求通往西方极乐世界。唯一令他牵肠挂肚的是两个可怜的女儿。因此他的随从都替他担心,他们推想:即使八亲王道心坚强无比,但到了临终时想到两个女儿,正念定会混乱不堪,从而影响到来世。八亲王心中早有打算:一旦有一个稍为合适的人,不失我面子,且真心爱我女儿,即使不甚称。已如意,我也可以将女儿嫁给他。可眼下还没有见到这样的人,只有几个浪荡轻薄儿,偶然知道我有两个女儿,只是凭一树兴趣,便写来求爱信。他们是不把我这没落亲王看在眼里,故意来戏弄的。八亲王最痛恨这些人,一向毫不理会。只有那位旬皇子,始终真心爱慕追求,不到手决不死心,这想必是宿世因缘了。

    这一年秋天,宰相中将餐君升任中纳吉,在朝廷的声望越发显赫了,可是他依然愁绪满腹。他多年来一直小虾疑虑:自己的身世宪竞如何?如今了解实情之后,反倒生出更多的愁苦来。想到他的生父因忧惧而死,便决心代父修行佛道,希望借此减轻他的罪孽。蒸君很可怜那个老齐君,常在私下照顾他。

    素君想起很久不见八亲王,便动身前往宇治。此时正值初秋七月。京城里还看不出些许秋意,但一到音羽山附近,便觉秋风习习了。相尾山一带的树木已经略见斑驳的红印。山林深处,景色美丽而新奇。素君此次来访八亲王比往常更受欢迎。他向蒸君倾诉了很多心里话,向他嘱托道:“我死之后,请你在闲时,常来看看我这两个女儿,请勿忘记了她们。”蒸君忙答道:“以前您早已嘱咐过我,侄儿已记挂在心,决不懈怠。侄儿对俗世已无甚留恋,一生无所追求。世间的一切对我来讲都如同浮云,毫无意义。尽管如此,所托之事只要我尚有生息,便将牢记于心。恳请皇叔放心。”八亲王感到无限欣慰。夜色渐深,月出中天,似觉远山都近了。八亲王专心念了一会经之后,便和蒸君闲谈。他凄然道:“现今世间不知怎样了。以前于宫中,每当此月明如昼的秋夜,必在御前演奏音乐,我也常常参与其间。那时,宫中把所有弹奏技艺高的人聚集起来,参与合奏。但此种演奏韵味不足,倒不及几个技艺纯熟的女御、侍女的随意弹奏。她们在清静的明月之夜奏出悠扬悦耳的乐曲,那琴声特别动人心魄,耐人寻味。她们在内心里虽不大和睦,但从不在表面上显露出来。外表虽然纤弱,却能扣人心扉。正因为如此,佛才说女子有深重的罪孽。就父母爱子的辛劳而言,男子是不大需要父母操心的。而女子呢,如果嫁了一个轻薄之人,即使是命运所迫,无可更改,为父母者还是要为她伤心。”他说的是平常人之事,但他自己哪里又不怀着此种心情呢?尊君推究他的内心,便很是问情地。答道:“侄儿确已不再留恋世俗之事。自身也毫无一门精通的技艺。惟有听赏音乐一事,却实在难于舍弃。所以那位释迦牟尼的弟子迎叶尊者,闻琴声而忘威仪,翩翩起舞。”他以前听到女公子们一两声琴声,常觉不能展足,希望能再听到。八亲王想必是知道了他的心巴,便欲用女儿的琴声作为他们互相亲近的开端,所以亲自走进女公子室中,恳切地劝她们弹。大女公子取过筝来,只略弹数声便哑无声息了。此时万籁俱寂,室内甚为肃静。天空气色与四周光景都很动人。尊君心驰神往,颇有与女公子们随意演奏之意。然而女公子们不愿与他合奏,大约是有所顾忌吧。八亲王道:“我现在让你们熟悉一下,以后你们好自为之吧!”他准备上佛堂做功课去,临走前吟道:

    “人离草庵去,日后荒芜时。盼君勤惠顾,不负我此言。今日与君相见,恐是此生最后一次了。只因心中感伤,难于隐忍,对你说了许多有失体统的话。”说罢潸然泪下。蒸君答道:

    “我自长结契,顾拂此草庵。终身殷勤护,不敢负君言。且待宫中相朴节会之后,定当前来叩访。”

    上次那个老侍女弃君不问自语,蒸君一直记于心中。待八亲王上佛堂会后,便将她唤来,要她继续叙述上次未曾说完的话题。月亮即将没入山中,清光直泻入室。帝内人影窈窕,隐约可见,两位女公子便退入内室。她们见蒸君并非世间寻常的好色之徒,说起话来斯斯文文,有条不紊,有时便也适当对答几句。勇君心中想起句皇子迫不及待地想会见这两位女公子。而八亲王如此诚恳地自愿将女儿许给我,我却并不急于得到,便觉得自己毕竟与别人不同。他想:“其实我并不是有意疏远这两位小姐。我和她们如此互相逼问,在春花秋月之时,又可以向她们尽吐哀愁之情与风月之趣,从而博得她们深切的同感。象这样的女子,如果我将她们让与了别人,也太可惜了!”他心中已将女公子据为己有了。

    黛君子夜时分告辞返京。他一想起八亲王忧愁苦闷,担心死期将至之态,深觉可怜,便打算在朝廷公务忙过之后再去造访。旬兵部卿亲王打算今年秋天赴宁治看红叶,正为寻找适当机会而冥思苦他木断地遣使送请书去。但二女公子认为他不是真心求爱,但也并不讨厌他,惟将此信看作无关紧要的四时应酬之文,也不时回信给他。

    深秋时分,人亲王心情愈发恶劣了。他欲照!回迁居到阿阁梨那清静的山寺中去,以便专心念佛诵经。便将身后之事嘱咐两个女儿:“世事无常,生离死别,在所难免。如果你们另有可以慰情之人,也许他可以消减你们的死别之悲。但你们两人到现在也没有能代替我的保护人,把你们孤苦伶什地弃在世间,我实甚痛心!虽然如此,但倘被这一点世俗情爱所阻,竟使我不得往生,永堕轮回苦海之中,也太不值了。我与你们同生在世之时,就早已着破红尘,绝不计较身后之事。然而我总希望你们不光顾念我一人,同时顾念你们已故母亲的颜面,切勿有轻薄的欲念。如若没有深绿,万不可轻信人言而离此山庄。须知你们两人的身分,异于普通女子,要有在此山乡终此一生的准备。只要主意坚定,目能安度岁月,尤其是女子,如能有耐性闭门索居,免得身受世人非议,弄得臭名昭著,实为上策。”两位女公子不曾考虑到自己的终身大事,只觉得父亲一旦不在了,自己是片刻也不能生存下去的。此时听了父亲这般伤心的遗训,悲伤欲绝。八亲王心中,早已摒弃一切俗世尘念,只是多年来和这两个女儿相依为命,因此也不忍突然别去,但在女儿更是肝肠欲断,实在可怜。

    人山便在明日,八亲王便到山庄各处巡行察看。这本来是一所简陋朴素的住宅,他暂在这里栖身度日而已。但念自己死后,两个女儿又怎么能够长久笼闭在此处呢?他一面暗自流泪,一面念经,实在令人感动。他把几个年龄较长的情女唤上前来,嘱咐道:“你们要好好服侍两位小姐,让我放心离去。大凡出身本来低微卑贱、在世默默无闻的人,子孙衰微也是不足奇怪的。但在像我们这等出身的人家,别人如何看待虽可不顾,但倘过分衰败,实在对不起祖宗,叫人万分困苦。寂寞地安度时日,悄守家规,不坠家声,则外间名声可保,自己也问心无愧。如此,则意义实在非同小可。世间荣华富贵,终不能令人如意称心。故切不可草率从事,让两位小姐委身与品行不端之人。”他准备趁大色未明之时入山,临行前又走进女公子室中,凄然适:“我死之后,你们切勿过分悲伤。应该往开处想,常常玩玩琴筝。如意称心之事,世间少有,故在此切不可执迷不悟。”说罢转身而去,犹自频频回首。八亲王人山之后,两位女公子更觉百无聊赖,她们朝夕相伴,片刻不离,谈道:“倘我们两人之中少了一人,另一人如何度目呢?人世之事,不论现在将来,都是祸福无常,变幻不定的。万一分别了,如何是好广她们时悲时喜。不管游戏玩耍或做事,都同心协力,互相慰勉度日。

    八亲王原定今日圆满归来。两位女公子望眼欲穿,盼望他及早返家。直到日暮,山中使者来了,传达八亲王的话道:“今早身体不好,不能返家。想是受了风寒,正在设法治疗。但不知何故,内心似比往日更为惶恐,又怕不能与你们再见了。”两女公子心中大惊,但宪竞如何又不得而知,自是心急。连忙将父亲的衣服添加上很厚的棉絮,交使者赶快送去。二三日后,也不见八亲王下山。两位女公子遣使去探问病状,八亲王叫人口头传话,说“并无特别重症,只是有些不适。倘若略有好转,即刻抱病下山。”阿阁梨日夜守护,对八亲王说道:“这病表面看来无甚紧要,但或许是大限已到。切勿为女公子之事忧虑!凡人命由天定,故不须放心不下。”同时逐渐开导他舍弃一切世俗杂念,又谏阻他:“如今更不可下山了。”八月二十日天色凄凉异常。两女公子心中记挂父亲的病,心中犹如蒙着浓雾,昼夜不散。一弯残月破云而出,照得水面明镜般澄亮。女公子命人打开向着山寺的板窗,对着那边凝望。不久山寺传出隐隐的钟声,可知天色已明。此时山上派人来了,其人啼啼哭哭道:“亲王已于夜半时分亡故。”日来两女公子时刻惦记父亲,不断探听父亲病况如何。此时突然闻此噩耗,惊惶之余,竟致不省人事。女公子伤心欲绝,欲哭无泪,想是早已哭干了,只管俯身在地。死别之事,倘是亲眼目睹,则无甚遗憾,此乃世之常情。但两位女公子不得见最后一面,因此倍觉悲伤。以前她们心中常想:如果父亲亡故,她们便不能在世上生存。故醒来便悲输号泣,只想一同随父亲去了。然而人寿长短自有定数,毕竟强求不得。阿间梨早受人亲王嘱托,故身后应有法事,都由他一手承办。两女公子要求道:“亡父遗容,我等欲见一下。”阿阁梨只是答复遭:“现在岂可再见?亲王在世之时,就早已言本不再与女公子见面。如今亡故,更不必说了。你们应该断了此种念头,务求适应此种心境。”女公子又探询父亲在山时的种种情状,但这阿阁梨道。已坚强,不屑回答此种琐碎之事。八亲王很早就深怀出家之志,只因两女儿无人照护,难忍离去,故生前一直和她们朝夕相依。终受其羁绊,一生始终木离尘俗。如今死别,则先死者的悲哀和后死者的眷念,都是无可奈何的了。

    噩耗传来,中纳言董君扼腕痛惜不已。人已别去,心中未尽之言不得而发。如今历历回思人胜无常之态,不禁失声痛哭,泪如雨下。他想:“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之时,记得他曾对我道:‘今日与君相见,恐是此生最后一次了。’只因他生性比别人敏感,惯说人生无常,朝不保夕之言,故我听了此话也没有放在心上。岂知不多几日竟真成永诀!”他反复思量,回首往事,感到追悔莫及,不胜悲伤。便即刻遣使赴阿阁梨山寺及女公子山在吊唁慰问。山庄中的光景好不凄凉,吊客惟有蒸君,竟无别人。两位女公子虽感心烦意乱,此刻也被熏君感动。死别虽为世间常有,但在身当其事者看来,却无法不深感悲痛。何况两位女公子自此孤苦,无人相慰,伤心更是无以复加。蒸君深感同情,推想亲王故后应做种种功德,便准备许多供养物品,送交阿阁梨山寺,山在方面,他也送去许多布施物品,托付那老侍女办理,关怀备至。

    两女公子仿佛堕入永无天明的长夜中,转眼已是九月。山野景色凄凉,一片枯黄,加之秋雨集靠,使人不觉黯然泪下,木叶争相堕地之声,温湿流水声,眼泪如瀑布般簌簌而下之声,诸声合而为一,凄婉哀感。两女公子就在其中忧愁度日。众侍女都很为她们担心,生怕如此下去,将不久于人世,便不胜苦劳多方劝慰小姐。山庄里也请有僧人在家念佛超度亡灵。八亲王旧居的房中,供着一尊佛像,作为亡人的遗念。七七中闹居守孝的人,平日出入此间时,都在佛前虔诚念诵。

    匈兵部卿亲王也屡次遣使送信来吊慰。但两女公子没有心清回答此种来信!匈亲王不见回信,想道:“她们对餐中纳言并不如此。这明明是有意疏远找了。”。心中不免怨恨起来。他原拟在红叶茂盛之时赴宇治游玩,赏叶赋诗。如今八亲王已逝世,未使前往逍遥取乐,心中甚觉扫兴。八亲王断七过了。包亲王想道:“凡事总须适可而止。两女公子的丧父之哀,如今想必淡然了吧?”便在一个秋雨集本的傍晚写了一封长信,信中有一诗:

    “草露似清泪,日暮闲愁苦。鹿鸣秋山寒,寂处意何如?对此满温秋雨、凄凉暮色而无动于衷,未免也太不解趣了。值此时节,郊原的野草日渐枯黄,也可使人万般感慨呢!”大女公子看罢信对妹妹道:“我确是不大识情趣的,已几次不回他的信了。还是你写吧。”她照例劝二女公子来回信。二女公子想道:“我不能追随父亲,却于世上苟安偷生,哪有心思写信!想不到哀愁苦恨,直至今日。”又不禁借然泪下,模糊不能见物,便推开笔砚,说道:‘哦亦只能勉强起坐,无力动笔。谁言悲哀有限呢?我的忧伤苦恨是没有了时的。”说罢悲泣不已。大女公子也觉得她很可怜。匈亲王的使者是黄昏稍过到达这里的。大女公子使人对他道:“天色已晚,木如在此留宿,明晨再走吧。”使者答道:“不敢从命。主人吩咐今晚务必返回。”便急着要走。大女公子颇感为难。虽然她自己心情并未恢复,但觉得心急不能让使者空走了之,只得写一首诗:

    “热泪迷双眼,浓雾锁荒山。鸡鹿墙外苦,泣人室内哀。”诗是写在一张灰色纸上的。时值暗夜信笔所致,墨色浓淡不分,也就谈不上写得美观了。只得信笔挥洒,加上包封,即刻交付使者带回去了。

    此时风雨欲来,道路阴森可怕。但旬亲王的使者有命于身,只管赶路。即便经过阴森可怕的小竹丛时,也不停辔驻足,而是快马加鞭,不一会就到达官邸。匈亲王见他浑身湿透,便重重犒赏他。随即拆开信来一看,此信笔迹与往日不同,似觉更为老成熟练。两种字体均十分秀美,此次究竟出自何人之手?匈亲王反复细看揣摩,也不得而知,连觉也不睡了。侍女们都很疲倦,在一边窃窃私议:“说等回信,所以不去睡觉。现在回信到了,看了半天还不肯睡,不知此信出自哪位美人之手。”她们大约是欲睡之故吧。

    次日朝雾还未散,匈亲王便起身,又写信到宇治。信中有诗:

    “雾里失却觅朋道,凄悲鹿鸣殊异常。我也和你们一样的哭泣悲伤了。”大女公子看了信,想道:“回信过分亲切了,不便回信。我等过去全靠父亲一人荫庇,幸得太平无事,平安度日。父亲死后,我们能活到现在,也甚是不易了。今后一旦发生意外,略微轻率从事,则年来为我等日夜操心的父之亡灵,亦将不得安宁。”因此对于男女私情之事,不敢犯下一点差错,便不答复此信。其实她们并非视旬亲王为寻常之人。他那潇洒飘逸的笔迹和精妙恰当的措辞,确是不易多得的。不过她们虽然爱他的信,却认为这男子高贵多情,自己实在难以高攀。因此她们想:“何必回信呢?但愿于山乡度此余生吧!”只有对蒸中纳言,因为来信态度非常诚恳,故这边回信也不疏懒。双方书信往来频繁。八亲王断七之后,黛君亲自前来探访,两女公子正在东室一间较低的房间里守孝。袁君走近房间,让老侍女并君进去报信。两女公子想素君英姿勃发、光彩照人而自己愁云密布,暗淡无光,顿觉局促不安,真不知如何是好。尊导真诚说道:“对我请勿闭口不言。应像亲王在世那样互相亲信,彼此晤谈。对于花言巧语的风情行为我是不习惯的。叫人传言,使我言语难以达意。”大女公于幽然答道:“我等苟延残喘,直至今日,实属意料之事。然而恶梦永无醒期,心中迷乱不已。仰望日月光辉,也会不知不觉地感到羞耻。故连窗前也不敢走近去。”蒸君说道:“你们这样也太过分了。居丧恭谨,确是出于一片深情。至于日月之光,只要不是自心贪求欢畅而出去欣赏,就不算罪过。你们如此待我,令我甚为尴尬。小姐。心中悲哀之状正需要我来安慰呢!”侍女们说:“确实如此,我家小姐的悲哀之深切,无可比拟。承蒙设法安慰,美意实在不错啊广虽然只经过几句淡然的谈话,但大女公子心情逐渐平静起来,也明白了蒸君的一片好意。她没想熏君此次探访只为对父亲的旧交情而来,如此不惮跋山涉水之劳苦,远道来访,好意实在木浅。因此膝行而出,稍稍接近餐君。蒸君慰问她们的哀思,又叙述对八亲王的誓约,语言非常恳切。燕君说话时并不趾高气扬,故大女公子也不欲过于严肃。然而一想到今天和这不相识的男子亲口交谈,并且今后不得不仰仗他照顾,追昔抚今,竟感光比伤心失意。她只是轻言细语地敷衍了一两句话。他从黑色帷屏的隙间窥见大女公于神色凄苦,萎靡不振,便觉得她实在可怜。想象她孤居山乡寂寞之状,又忆起那年黎明时分窥见其姿色时的情景,便情不自禁地吟诗道:“昔日嫩青葱,已变枯黄色。料得居丧时,椎体独影姿。”大女公子和道:

    “热泪浸丧服,已成红渊获。孤单身影了,安居无寻处。正是‘丧服破绽垂线缕……”因悲伤过度,末了数字竞轻不可闻。吟罢,便退回内室去。黄君此时不便强留她,但竞犹未尽,只觉惆怅木已,只得撒手而去。

    那个老侍女并君又出人意外地不问自言。她对黛君讲了许多昔日今时可悲的故事。虽然她面容苍老,但因她亲见又详悉那桩可惊可悲之事,故餐君并不讨厌,亲切地与她讲话。对她说道:“我在孩提时代,先父深感人生于世祸福无常,虚幻可悲。故后来年龄渐增,长大成人后,对于爵禄富贵,全然不感兴趣。惟向往如亲王那样闲居静修的生涯。如今眼见亲王亦辞世而去,愈觉人世之可悲,便欲早日脱离此无常之世,遁入空门,以修来世。只因亲王这两位遗眷孤苦无依,使我不得放心。我说这话,也许太无礼了。但我一定不负亲王遗嘱,只要我尚存一息,自会不辞辛劳,竭力照顾她们。虽然如此,但自从你把那件意想不到的旧事跟我说了后,对这尘世愈发不眷念了,只欲早日离去。”他边说边哭。并君哭得更加厉害,竟好久说不出话来。蒸君的相貌竟与柏木相差无几。并君看了,便忆起了陈年旧事,因此更加悲伤,便咽难语,只管吞声饮泣。这老侍女的母亲便是柏木大纳言的乳母。她的父亲是两女公子的母舅,官至左中奔而卒。她多年漂泊远国,回京之时,两女公子的母亲也已木在人世。与柏水大纳言家又已生疏,不便前往。八亲王便收留了她。此人出身虽木高资显耀,且惯当宫女。但八亲王认为她为知书达理之人,便教她服侍两位女公子。至于柏木的秘密,即便对多年来朝夕相处的两女公子,也不曾有丝毫泄露。但嚣中纳吉推想:老婆子多嘴多舌,不问自说,乃世间常例。这并君不会轻易地向一般人说出,但一向对这两位含羞性顺的女公子无话不谈,也许已经说过了。便觉可耻可恨。他不肯放弃亲近她们的企图,多半是为了不让旁人知晓的缘故吧!

    八亲王既不在了,不便留宿,菜君便准备即刻回京。他回想:“八亲王对我说‘今日与君相见,恐是今生最后一次了’,我当时认为决不可能如此,谁知不幸给他言中了。那时是秋天,现在也是秋天,曾几何R月,而亲王已撒手归去,人生实在变幻无常啊!”八亲王生前不像一般人那样爱好装饰,故山庄中一切皆甚简朴,然而却清洁雅致,处处饶有山乡情趣。现在常有法师出入,各处用帷屏隔开,诵经念佛的用具依然保存着。阿阁梨向两女公子启请:“所有佛像等物,请移供于山寺中。”蒸君听了这话,设想这些法师也将要离去,此后这山庄中人迹不至,留于此处的人不知将何等凄凉!不禁胸中痛苦不已。随从人告之:“天色已很晚了。”他只得上车,适有鸣雁飞渡大宇,便赋诗道:

    “愁心苦胜漫天雾,哀雁似呜世无常。”

    董君与匈亲王会面时,总是首先提到宇治的两位女公子。包亲王以为现在八亲王已谢世,可以无所顾忌了,便不断写信给两女公子。但两女公子不为所动,只字不复。她们想:“匈亲王以风流闻名于世。他一定将我们视为风流韵事之人。这人迹罕至的凄凉山在写出去的回信,在他看来手笔何等幼稚啊广她们心怀顾忌,所以不肯给他回信。她们相与感叹道:“唉!日子真是百般无聊啊!原知人生如梦,却未料到不幸之事如此从天而降,令我们辞不及防。我们日常听闻人世无常的事例,也都确信无疑。然而只不过是茫然地想起人生总有一死,不过早迟而已。如今回思往昔,悠悠岁月,一向无忧无虑,平安无事地过了多年。而如今生命全无保障,即使听到风声,亦觉凄厉可怕;看到素不相识的人出人门庭,呼唤问讯,亦觉心惊肉跳。可忧可怕之事实在不少,令人苦不堪言。”两人含愁度日,成天眼泪盈眶。不觉已到岁暮。

    此时飞雪飘零,四处风声鹤晚。两女公子似觉这山居生涯现在才正式开始。有几个侍女劝两女公于振作精神,说道:“唉,这晦气的年头已到尽头了。小姐快收起悲伤,高高兴兴地迎接新春吧!”小姐忖道:“话虽容易,做起来甚难啊!”八亲王生前常去山寺中念佛,故当时山上也常有法师等来访。阿阁梨挂念两位女公子,有时也派人前来问候。他自己却不便亲到,因现在八亲王已不在了。山庄里人影日渐稀少,两女公子知道这原是预料中事,也不免感到无限怅们和悲伤。八亲王木在后,有些出身卑贱的山农野老,有时也来这山庄里来探望女公子。众传女难得见到这种人,都惊奇地看着他们。时值晚秋,也有些山民樵夫打些木柴,拾些果实,送到山庄里来。阿阁梨的山寺中,也派法师送来木炭等物,并致词道:“多年以来,每逢岁暮必致送微物,已成定例。今年如果断绝,于心有所不忍,故照旧例,务请赏收。”两女公子便想起:过去每逢岁暮,此间亦必送供阿阁梨棉衣,以备他闭居山寺时御寒。法师偕童子辞了山庄,在极深的雪中登山回寺,在雪地山林忽隐忽现。两女公子满眼含泪目送他们。相与言道:“如果父亲尚在,即使父亲削发为僧,如此往来之人也自然会很多。我们也不会这般寂寞,也不会不得见父亲之面。”大女公子便吟诗道:

    “人亡路寂无人行,怅问松雪何遣情?”二女公子和道:

    “松上雪消复重积。人亡怎比雪再生?”此时天空又下雪了,使她们羡慕不已。

    黛中纳言想起新年里各种杂事颇多,没有闲暇到宇治山川,便在年底提前来探访两女公子。路上积雪甚深,不见行人,蒸中纳言却不惜资体,冒雪人山探访。两女公子不胜感激,因此待他甚为亲切,命侍女特为他设一雅洁座位,又命将深藏已久,但未染黑的火钵取出,拂拭一新,供客人使用。众侍女回想起亲王生前对餐君非常欢迎,便想一同共话旧事。大女公子总觉得和他会面不好意思,但又恐对方见怪,只得勉强出来会面。虽然不十分随和,但言语比从前多了,也很得体,态度温文尔雅。囊中纳言意犹未尽,觉得仍不够亲切。转念又想道:“这也太想入非非了。人心毕竟还是能改变的。”便对大女公子说道:“包亲王甚是怪我呢。也许是我在谈话中顺便向他提及了尊大人对我的恳切遗言之故。或者是由于此人十分敏感,善于推量人心之故。他不止一次地埋怨我道:‘我指望你在小姐面前替我美言几句。而你反而在小姐面前说了我的坏话。’这实在令我感到意外!只因他上次来游手治,是由我引导的,故我未便断然拒绝。不知小姐为何对他如此冷淡?世人都传言句亲王好色,其实全是误会。此人并非轻薄之人。我只闻有些女子听了他的几句戏言,便轻率地委身于他。他内心却轻视此种女子,便不再理睬她们。恐怕谣传便是由此而起的吧!世间有这样一种男子,凡事因缘而定。处世洒脱不拘,一味迁就别人,缺乏主见。即使遇有不称心如意之处,亦认为此乃命中注定,无可奈何。嫁给这样的男子,倒也有持久的。然而一旦感情破裂,便像龙田};!的浊水一般恶名远扬。以前的爱情消失得全无踪迹。此种事例并不少见。但旬亲王绝不是此种男子。他用心持久。只要是称他的心,与他趣味相投的人,他决不轻易抛弃,木会做始乱终弃之事。他的性情,我最为熟悉不过了。如果你认为此人可取,有心和他结缘。那时我将东奔西走,不辞劳苦,以便玉成其事。”他说得甚是真诚。大女公子知他所说指的是她妹妹,她只要以长姐代父母的身分作答便可。但她反复思量,终觉难以答复。后来美尔一笑道:“叫我如何回复呢?恋慕之言讲得过多,这更使我难于作答了。”措词温婉,姿态甚是动人。蒸君又道:“但请大小姐以长姐之心,体谅我的一片至诚之意。适才我之所并不是关于大小姐自身的事。匈亲王所属意的,似乎是二小姐。听说他曾有信来,隐约提及此事。但不知信是写给谁的?又不知是准回的信给他?”大女公子见他如此探问,想道:“幸而至今没有写过信给旬亲王。如若当时冲动,给他复信,虽然无伤大雅,但蒸君说这般话,定会教我无地自容!”便默默不答,但取笔写一首诗送给他。诗道:“君独踏雪历冰山,更无他人传书柬。”董君看了诗说道:“如此郑重声明,反而显得生疏了。”便答诗道:“雪川停掺觅佳侣,我当先授他人前。如若这样,我便可尽力效劳了。”大女公子不曾想到他会说出这话,心中快快不乐,默不作答。蒸君觉得这位大女公子真是一位秀雅端庄的淑女,虽没有神圣不可刚刚的模样,但却也不像时髦青年女子那样娇艳风骚。他推量其人的模样,觉得自己理想中的女子正该如此。因此他木时寻机在言语中隐约表示爱慕之情。但大女公子却无动于衷。蒸君自讨没趣,便转变话题,一本正经地继续谈论往昔的旧事。

    随从人催促动身:“雪夜行路实在不易啊厂董君只得准备回家。他又对大女公子道:“我四处察看,觉得这山庄实在过于孤寂了。我京中的邪宅,出入的人极少,像山家一般清静。小姐倘肯徒居寒舍,我将不胜荣幸。”侍女们听到这话,便笑逐颜开,都觉得能够这样甚好。小女公子看见这等光景,想道:“这太不成话了!姐姐定不会听他的!”侍女们拿出果物来招待熏君,陈设颇丰。又拿出丰盛的酒肴来犒劳随行从人。以前因蒙熏君赏赐一件香气醒郁的便袍而闻名的那个值宿人,现在满面虬须,面目难看,令人感到不快。黄君心念此人如何可供使唤呢,便唤他来前,问道:“近来怎样?亲王故世之后,你报伤心吧!”那人泪充满面地答道:“正是呢。小人孤苦无依,全仰仗亲王一人的庇护,如此安度了三十多年。如今即使流浪山野,亦无亲王这样的‘大树’可依靠了。”他的相貌变得更加丑陋不堪。蒸君叫他将八亲王生前供佛的房门打开,走进去一看,只见到处蒙积尘土,只有佛前的装饰依旧颜色未改。八亲王诵经念佛时所坐的床已收拾起来,不见影迹了。他回想当年曾与亲王约定:如若自己出家,当以亲王为师。便吟道:

    “欲求柯根修行道,不料室空贤人亡。”吟罢将身靠在柱上。青年侍女们窥看他的姿态,心中赞叹不已。附近的在院是黛君让人管理的。天色已晚,随从人便去那里,取些草料来袜马。勇君全然不知。他忽见许多村夫牧子在随从人的带领下来了,想道:‘可不能让他们知道此事啊厂只说是为探访老侍立异君来的。又吩咐并君,叫她好好照顾两女公子,然后动身回京。

    冬去看来,目光明丽,河流也都解冻了。两女公子依然心事重重,愁眉不展,自念如此伤。励,不知为何竟能活到今日。阿图梨的山寺里派人送了些芹菜和颜菜来,并说是融雪之后在山泽中采摘的。侍女们便拿来做成供女公子佐膳的素菜。她们道:“山乡自有特色,见草木荣枯而知岁月递变,也是很值得高兴的。”但两女公子想:“有何值得高兴呢广大女公子便吟诗道:

    “如若尊君居深山,见藤定喜春来早。”二女公子和道:

    “青芹生长深雪清,欲献亲人何处寻?”两人只是用此等吟和来消磨漫长时岁月。

    每逢时气节令,黄中纳吉和匈亲王皆有来信。但多半为冗谈,也大甚意味,照例省略不记。见樱花盛开,匈亲王便忆起去春咏“插鬓效村蜜”之诗赠女公子的往事。曾与他同游手治的公子哥儿们也都赞不绝口,说道:“八亲王的山庄真有意思,只可惜无缘再访。”匈亲王听了便赋诗赠两女公子,以示不胜恋慕之情。诗曰:

    “去岁幸访仙尘居,绚烂樱花耀眼明。今春当折繁花枝,常香鬓边伴我身。”两女公子见他写得扬扬得意。觉得很生气,欲置之不理。但此时她们又寂寞无事,且来信十分精美,便勉强敷衍一番。二女公子便答以诗道:

    “樱花自经黑墨染,孤影深锁隔霄汉。今春欲析花枝者,何处能导迷离身?”她照旧毫不留情地拒绝。包亲王每次收到的回信总是那样冷淡,心中甚觉懊丧,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如此这般地责怪勇君不替他出力。素君心中觉得旬亲王可笑,便装作两女公子的全权保护人模样应对他。每次觉察到匈亲王有浮薄之心,他必然告诫道:“你如此浮薄,教我怎好出力呢?”旬亲王自己心里也痛楚这一点,回答道:“我心中还没有称心如意之人,产生浮薄之心在所难免啊!”夕雾左大臣想把六女公子嫁与匈亲王,但句亲王拒绝了,左大臣十分不满。匈亲王私下对人说道:“血缘太近。何况左大臣严于律人,别人小有过失,也毫不留情。做他的女婿是困难的。”为此迟迟不允。

    这一年三条宫邸遭火灾,成为灰烬。尼僧三公主便迁居六条院。蒸君为此相助忙忙碌碌,许久不赴宇治了。谨严之人的心情,自与普通人相异,最能忍耐持久。他虽然心中早已将大女公子视作自己的人,但在女方尚未明白地表示心许的期间,决不作轻率唐突的行为。他只管信守人亲王的遗嘱而竭诚照顾两女公子,希望他的诚心能被两女公子理解。

    这年夏天,天气炎热无比,胜过往年。蒸君料想11吐必然凉爽,便动身赴宇治避暑。趁凉爽,早晨从京中启程,到达宇治时已是中午了。此时正值烈日当空,阳光眩目。蒸君叫值宿人把八亲王生前所居的西室打开,便入内休息。此时两女公子正住在中央正厅的佛堂里,她们觉得离蒸君所居太近,似乎不宜,便准备回自己房间去。她们虽然悄悄地行动,但因相去甚近,这边自然会听到声音。蒸君有些不能自禁了。他见西堂与正厅之间所设纸门的一端,在装锁的地方有一小孔,便把遮住纸门的屏风拉开,从孔中窥探。岂知那边有一架帷屏,正好挡住了视线。董君心甚懊丧,正想退回。此时,一阵风来,帘子向外吹了起来。但闻一侍女叫道:“外面望得见呢!把帷屏推出去挡住帘子吧。”蒸君想道:“天下竟有如此笨的办法!”心中很高兴,再向孔中窥视,但见高的帷屏、矮的帷屏都已被推到佛堂面前的帘子旁。和这纸门相对的一边的纸门开着,她们正从开着的纸门走向那边的房间去。尊君首先看见一人走出来,从帷屏的垂布隙间向外窥视。佛堂外面尊君的随从人等正在闲步纳凉。她身着一件深灰色单衫,系着一条董草色裙子。那深灰色被营单色一衬托,显得鲜艳夺目,十分美观。这也许与穿的人的体态有关吧!她的吊带随意地挂在肩上,手持念珠,隐在衣袖之中。身材苗条,绰约多姿。长长的头发垂在背后,比衣裾略高,发端一丝不乱,香软浓艳,非常美丽。黄君只望见她的侧影,觉得异常可爱。他此时觉得这个女公子的艳丽、温柔、优雅之相,正和他以前隐约窥见的明石是后所生的大公主相似,心中赞叹不已。后来又有一人胰行而出,说道:“那边的纸门外面窥得见呢!”可见此人用心精细,谨慎小心,其人品甚可敬爱。她的头面和垂发似较前者高雅。几个粗心大意的青年侍女答道:“那边的纸门外面立着屏风,将客人挡住了,木会被窥见的。”后来的女公子又道:“如果我们被他窥见了,真难为情。”她不放心,又膝行而入,这样看来那风度更加高雅了。同前人一样,她身穿黑色夹衫,但温柔妩媚的姿态更胜,令人不胜怜爱。她的头发末端略疏,大约稍有脱落,着上了颜色中最美好的翡翠色,一络级齐齐整整,非常美丽。她一手拿着一册写在紫色纸上的经文,手指比前一人纤细,可推知身之瘦削。不知为了何事,站着的那位女公子也来到门口,跺脚向这边望望,嫣然一笑,令人甚觉娇媚可爱。

     第四十八章 总角

    且说山庄内正忙着置备八亲王周年忌辰。多年听惯的春风,今秋更显凄凉。求神拜佛诸事,皆由燕中纳言和阿图梨操办。两个女公子则应侍女等的建议,干些琐碎之事。例如缝制布施僧众的法服、装饰经卷等。但也显得心力不济,愁苦不堪。幸有素君等人的照料安排,令这周年忌辰不至于太过冷清!意中纳言亲赴宁治,为两女公子除眼之事,略表慰问之意。阿图梨也来了。两女公子此刻边编制香几四角的流苏,边诵念“如此无聊岁月经”等古歌,不时言语。挂在帷屏上的布员露出一条窄缝,尊君由此窥见络子,知道她们在做什么,便吟唱古歌“欲把泪珠粒粒穿”之句。又寻思道:伊势守家女公子作此歌时,也心同此情吧。帘内两女公子听了趣味盎然,但又羞于开口应答。她们想道:“纪贯之所咏‘心地非由纱线织’一歌,为了一时的生离,便愁思绵绵,何况死别呢?古歌之善于抒情可见一斑。”黛君正撰写愿文,叙述经卷与佛像供养的旨趣,便信笔题诗一首:

    “契结连理缘,似总角盘盘。百转红丝统,同心共永远。”写好后差人送入帘内。大女公子一见,还是老一套,兴味索然,但还是奉答:

    “流苏女泪脆,点点不可穿。红丝纵有情,永无结缘期。”吟罢想起“永远不相逢”之古歌,不免思绪绵绵,隐隐作恨。

    董君遭受这般冷遇,羞愧难当,便暂将此事抛开,只与大女公子认真地商谈旬亲王与二女公子之事。他说道:“旬亲王在恋爱方面常常操之过急,即便心中不甚满意,一旦说出,也决不反悔。故我千方百计探询尊意。你心中有何顾虑,为何如此斥绝呢?男婚女嫁之事,您并非一无所知,但一直对人置之不理,枉费我真情一片。今天无论如何,请你明白给予我答复。”他说得一本正经。大女公子答道:“正因为你用心真诚之故,我才不惜抛头露面,与你相处。可您连这点都不明白,可见你心中尚有浅薄的念头。若是善解情意之人,则此处荒寂之境,自会生出百般感想。但我薄知寡识,对此也无可奈何。先父在世之时,此事应该如何,彼事应该如何,对我等也有嘱咐。但是您所说的婚姻之事,却只字未提。或许先父之意,要我们断绝尘念,以度余生吧!故实难以答复您的垂询。只是妹妹如此年轻,便隐居深山,也太可惜了!我亦曾私下想过,但愿她不要一意孤行,执迷不悟。命当如何,只能拭目以待了。”说罢慨然长叹,陷入茫茫沉思之中,实足怜惜。尊君设想:她自己尚且未婚,自然不能像长辈那样处理妹妹的婚事,不能答复也在情理之中。便唤来那老侍女共君,与之商谈。对她说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此修行立德。但亲王病危之际,自知死期将至,便托付我照顾两女公子,我点头答应。未曾料到两女公子另有打算,不由我处置,不知何故?我顾虑重重。你一定也听到过:我生性古怪,对世俗男女之事万元兴致。恐是前世因缘,我对大小姐一片诚心,此事已传扬开去。所以我想:既如此,便依亲王遗志,让我与大小姐公开结为夫妇。此虽属奢望,但世间也不乏此类先例啊?”接着又说道:“匈亲王与二小姐之事,我向大小姐提过。但大小姐似乎放心不下,不信任我。不知为何如此?”他说时愁容满面。并君心中想道:“倒真是两对好夫妻……”但她并非一般愚昧无知的侍女,嘴上唯唯诺诺,阿谈奉承。只是答道:“恐怕这两位小姐性情乖劣,异于常人,故似乎未曾存有世俗婚嫁之念。我们这些诗文,就是亲王在世,谁又曾蒙荫庇?众人觉得前程无望,纷纷借口散去,那些故朋旧友,也都不愿长久呆下去。何况现在亲王已逝,更是今不如昔,她们便都牢骚满腹。有人说道:‘亲王看重门第,凡不是门当户对的亲事,皆认为委屈。陈规未弃,故两位小姐的亲事至今未定。如今亲王已逝,她们孤独无靠,应该随机应变,灵活处理。倘有人对此说三道四,大可置之不理。无论怎样的人,总要有个依托才是。即便是以松叶为食的苦行头陀,也不甘寂寞,故要在佛教某一宗派门下修行。’她们胡言乱语,常常使得这两位小姐心中不得安宁。然而她们意志坚定,大小姐只是。已念二小姐之事,希望她能随俗事人。您常常不辞劳苦,前来访问,如此数年不断。两位小姐心下感激,也愿与您亲近,凡事与你商议。如果您对二小姐有意,大小姐定会应允的。匈亲王书信频频,但她们觉得此人并不真诚。”蒸君答道:“我既然蒙亲工遗托,自当悉心照顾二位小姐。其中任何一位小姐与我结缘,都在情理之中。大小姐关心备至,我受宠若惊。然而我虽已绝尘缘,心之所爱,仍难割舍。要我移情别恋,实乃强人所难。我对大小姐一片深情,岂能随意改变?倾心相谈人世异常,尽陈心中之事。我没有要好的弟兄,寂寞难耐。在这世间触景生情,或喜或忧,无由倾吐,只能隐藏心中。实在沉闷难捱,故愿与大小姐真诚倾述心事,聊以度日。明石皇后是我的姐姐,却未便用秒屑之事随意打搅她。三条院的公主虽然年纪尚轻,却与我以母子相称,亦不便过分亲近。至于其他女子,因地位悬殊,也不便于接近。放心中异常孤寂,只是沉闷度日。谈情说爱之事,我从未轻易去做。我如此不解风流,放虽对大小姐倾慕已久,但也羞于启齿,只在心中忧虑怨恨不已,一点也不曾有所表示,自己也觉得过于呆板了。至于匈亲王与二小姐之事,我真心相请,为何以为我存心不良?”老侍女听了这番话,心想二位小姐落到如此境地,却蒙二人如此爱恋,这实乃难得之事啊!她一心希望促成这两件类事。但是两位小姐一本正经,教人望而生畏,因此也没敢劝说。黄君欲在此留宿,便与女公子随意交谈,直至夕阳西下。

    蒸君面露怨恨之色,嘴上虽不明说,但大女公子却能觉察出来,。动中甚是为难。只是勉为其难,随意应付他。然而勇君并非不通情理,故大女公子也不过分冷淡,总算接见了他。她叫人将自己所居的佛堂与熏君所居的客间之间的门打开,在佛前点一盏灯,并在帘子处添加一个屏风。又叫人到客间里点灯。但亲君不想点灯,他说道:“我心中很闷,也顾不到礼节了,光线要暗一些。”便躺下了。侍女们拿出许多果物来请他品尝,又准备丰盛的酒肴来款待传从。侍女们纷纷远离二人所居之处,聚于廊下等处。二人便悄声谈起话来。大女公子木甚随和,却甚妩媚动人。言语之声,娇脆欲滴,让黄君牵肠挂肚,心如火燎。他若有所思道:“仅此障碍,便阻碍了我们的来往,教我苦不堪言。我如此懦弱,也太不明智了。”然而故作镇静,一味奢谈世间悲喜事,皆极富趣味。大女公子早已告诉侍女,叫她们留于帝内。但诗女们想:“烟除B如此疏远他?”便皆退出,靠于各处打盹,佛前也无人挑灯点火。大女公子十分难堪,低声呼唤侍女,可是哪里有人应声。她对黛君说道:‘哦心绪烦乱,四肢乏力,待我休息到天明后,再与你交谈!”便起身回内室去。董君随即道:“我经历深山远道而来,更是疲乏。如此与你交谈,便可教我忘掉劳顿。你果真如此,教我怎办?”他便将屏风挪开一个缝隙,钻进佛堂里来。大女公子半个身子已入内室,却被蒸君从后面一把拉住了。大女公子恼惧不已,吼道:“这便是你所谓‘毫无隔阂’吗?真是荒唐之至厂那娇喷之态很是意人怜爱。黄君答道:“我这毫无隔阂之心,你全然不解。你说‘荒唐’,是害怕我非礼吧?我绝无此念。我可在佛前发誓,你还怕什么?外人也许不信,但我确实与众不同。”借着幽暗的光线,他撩起她额前的头发,只见她容貌娇美元比,实在是无仅可指。他想:“在如此荒郊僻野,尽可肆无忌惮。如果来访者是其他好色之徒,那该如何是好?”回思自己过去优柔寡断,不觉为之一惊。又见到她伤心落泪的模样,顿生怜悯,他想:“切不可操之过急,待她心情好些再说。”他觉得自己使她受此惊吓,心中不忍,便低声下气地安慰她。但大女公子咬牙切齿地对他说道:“原来如此居心叵测。我身着丧服,而你毫木顾忌,一味闯进来,此是何等卑鄙!我一个弱女子遭此侮辱,这悲哀何以自慰?”她不曾料到会被熏君看到枯瘦的丧服,十分尴尬,心中懊恼不已。蒸君答道:“你如此痛恨我,使我耻于开口。你以身穿丧服为借口,故意疏远我。但你若能体贴我多年一片诚心,便不会如此拘于形式了吧。”便从那天东方欲晓、残月犹控之时听琴的情景开始,叙述多年来对大女公子的相思之苦。大女公子听了羞愧不已,她寻思道:“他外表如此老实,原来却心环鬼胎!”熏君将身旁的短帷屏拉过来,遮住佛像,暂时躺下身子。佛前供著名香,芳香扑鼻。庭中芒草的香气也让人如痴如醉。此人道。已至诚,不便在佛像前面放肆胡来。他想:“如今她在丧期,我无礼相扰,实属不该,而且有违初衷。待丧满之后,她的心情会缓和些吧。”他尽力控制住自己,使情绪趋于平静。万世悲秋,而今亦此;何况于此山中,风声和篱间的虫声,皆使人听了悲从中来。袁君谈论人世无常之事,大女公子也偶尔作答,其姿态端在美妙。打瞌睡的侍女们料定两人已经结缘,都各自归寝。大女公子忆起父亲的遗言,想道:“人生在世,苦患实在难以预料。”便觉无事不悲,黯然泪下,如宇治J!【的水流泻不止。

    不觉天边破晓。随从人等已起床,传来说话声,以及马的嘶鸣声。秦君便想起了过去听说的有关旅宿的诸种情状,顿时趣味盎然。纸门上映着晨光。他推开纸门,与大女公子一起向远处眺望。大女公子也缓缓膝行出来。屋子不是很大,可以看到檐前羊齿植物上晶莹剔透的露珠。两人相视,都觉对方甚是艳丽。董君说道:‘俄只愿与你如此相处,一道赏花双目,共话人世之无常,除此别无他求。”他说时态度非常谦和,令大女公子恐惧之心稍减,答道:‘“这样面对面,恐怕不好吧!如果隔着一个帷屏,那才能更加随心所欲地谈话。”天色渐明,听见近处群鸟出巢奋翅之声,山寺晨钟之声也依稀可闻。大女公子觉得同这男子同处一室,羞愧难当,便劝道:“此刻你可以回去了。叫外人见了实在不好。”黛君答道:“如此冒着朝露归去,反而引起外人的猜疑,似乎实有其事。至今以后,我们份作夫妇模样,而内里有别,保持清白,我决无非份之想。你倘不体谅我这般心意,那也太无情了!”他并不告辞归去。大女公子觉得如此厮坐,实在尴尬,心中甚是着急。便对他说道:“以后遵言便是,但今早请你听我一言。”说话时显得狼狈之极。熏君答道:“唉,如此破晓别离,令人好生难过!我真是‘未曾作此凌晨别,出户访惶路途迷’!”说罢嗟叹不已。此时依稀听到某处鸡鸣,使他想起京中之事,便吟诗道:

    “荒野鸡鸣声声悲,拂晓云霞丝丝情。”大女公子答吟道:

    “荒野不闻鸟脆鸣,俗世烦忧访愁身。”蒸君送她回到内室,自己从昨夜进来的纸门里回去,躺于床上,却无法入睡。他心中思念不已,不忍就此离别返回京都,想道:“如果我以前也如此眷念,这几年来心绪定会不得安宁。”

    大女公子回到房中,心中不安,不知众侍女如何看待昨夜之事。她也不能入眠,寻思再三:“父母不在,只得任人摆布。身边的人会作恶多端,花样翻新,从中作祟、说不定哪天祸从天降,太可怕了!”又想:“此人并非恶人,言谈举止也不算过分。父亲在世之时,也是如此看法,还说此人可托付终身。但我自愿落党独身。妹妹比我年轻貌美,就此空自理没,也实在可惜。倘能嫁个如意郎君,也不枉此生。这两人之事,我一定尽力促成。但是我自身之事,却难以顾及此人倘是平常男子,多年来对我关怀备至,我也不妨以身相许。可是此人气度不凡,令人可望而不可及,反而教我却步。就让我孤身度此余生吧。”她左思右想,不由得暖泣起来。心情抑郁,无可排解,便走进二女公子卧室,在她身旁睡下了。二女公子独自躺着,听见众侍女叽叽咕咕,异于平常,心中好生纳闷。此时见姐姐进来睡在她身旁,惊喜之余,连忙拿衣服来替她盖上。忽然闻到一种浓烈的衣香,料想定是姐姐从蒸君身上带来的。她想起了那值宿人不好处理的那件衣服,没有想到侍女们耳语的确不假。她觉得姐姐很是可怜,便一言不发,佯装人睡。

    黄君将并君唤来,千叮万嘱,又细心写了封信与大女公子,方才启程回京。大女公子想道:“昨日戏作总角之歌与黄中纳吉,妹妹定疑心昨夜我有意同他‘相隔约寻丈’而面晤吧?”甚觉羞愧难当,只是借口“心绪不佳”笼闭于房中,整日神情颓丧。众侍女说道:“眼见周年忌辰将至,那些零星琐屑之事,仅有大小姐方能料理周到,不想恰逢此时她又病了。”正编制香几上流苏的二女公子说道:“我尚未做过流苏上的饰花呢。”非让大女公子做不可。此时房内光线晦暗,无人能见,大女公子只好起来,与她一起做。

    大女公子接到黛中纳言遣人送来的信”她却道:“我今日身体欠安。”让侍女们代她回复。众侍女皆埋怨道:“叫人代笔不可吧?那多失礼!且显得小气。”周年忌辰已过,丧服均除去了。两位女公子当初认定,父亲去后无法度日,好不容易熬了一年,那生涯好不凄苦。想至此处,不觉痛哭流涕,教人于心不忍。一年来大女公子皆着黑色丧服,如今改换成淡墨色衣服,仪姿更显雅致。二女公子正当芬芳年华,更是国色天香。她正梳洗秀发。大女公子忙来帮她。细瞧妹妹的姣好容颜,竟使她忘却了世间冷暖。她想:“若能遂我私愿,将妹妹嫁与那人,他不会不答应吧疗此事她心有定数,不觉会意笑了。除了这位姐姐,二女公子别无其他保护人。大女公子对她悉心照顾,情同父母。

    餐中纳言亦于心中思量:“往日大女公子里着丧服,故不便答应我如今丧期将满……”他如饥似渴等到九月,便匆匆前来宇治访晤。他欲同往常一样直接见她。众侍女传达了他的心意,大女公子却说道:“我心情极坏,身体不适……”虽一再恳求,仍不肯与他见面。董君说道:“这般无情,大出所料啊!不知旁人如何看待?”便写了封信让转变与她。大女公子回复道:“眼下忌期虽满,初除丧服,悲伤犹存。心绪烦乱,不便晤谈。”蒸君亦不好多说,将那年老侍女兵君将召来,叮嘱了一番。此处侍女们日子孤寂,常可慰藉的惟有餐中纳言一人。她们皆私下议论道:“若能遂我们心愿,将小姐配与此如意郎君,移居常人艳羡的京都,肯定享福不减呢。”众人一并设法,欲将黛君带至女公子房中。大女公子本不借此事,她仅想道:“他这般亲近那年老侍女,她一定向着他,谁知安何尽心?古书中常谈及,女子失节作恶,往往并非一己之念,大都由传文教唆的。人心叵测,不可不防啊!”又想:“果真他用心诚挚,何不将妹妹许配与他。就他的性情,即便女子容貌寻常,一旦结缘,也不会慢她,何况妹妹的容颜姣美,人见人爱。他许是相中了妹妹,不便开口吧。”但她又以为不须先告知二女公子,自己却独自主张,实在罪过。推己及人,方觉对她不住。她与妹妹闲谈一阵后便说道:“父亲遗愿,乃指望我们即便忍受孤苦,亦不可轻率嫁人,不然必遭份人讥笑。父亲在世之时,我们未能让他脱离凡尘,扰搅了他的清静,罪孽深重!临终遗言,应不违背才是。我们孤居独处,并不痛苦。然而众侍女时常抱怨我们,认为过分乖张,甚是讨厌。对你的去处,亦应思虑:你不应如我一般孤居独处,让年华付之流水,你不觉可悲可叹吗?你应如世间平常女子,配个如意郎君,那我这孤苦的姐姐亦觉安心,颜面有光了。”二女公子闻得此言,甚是不悦。怪怨姐姐何出此念,便答道:“父亲遗愿,并非要姐一人孤身终老啊?他深恐我无见识,受外人轻辱,对我疼爱甚深,姐你哪能及呢?为你不再孤寂,我愿朝暮相伴,不再分离。”她甚是同情姐姐。大女公子亦觉内疚,只得说道:“我心思烦乱,皆因众侍女时常怨我性情孤僻吧。”便不再言语了。

    残阳西斜,黛君并无归意,大女公子颇为忧虑。并君进入室内转告尊君心意,并为他鸣不平,且说不应怨恨他的。大女公子默然无语。一味嗟叹。她想:“此生此世托付于何人呢?若父亲在世,倒可言听计从,许配何等样人,皆为宿命前定。人活此世本身‘身不由心’的,即遇不幸,亦很正常,不会遭人嘲讽。可惜此间众传文,自恃年纪稍长,以为聪颖,不厌其烦,以各类身分及理由来劝说。然终为奴仆,道理偏颇,怎可听信?”众侍女虽再三劝说,但大女公子毫不动情,惟觉烦厌。二女公子平素虽无话不谈,但对于男女私情更漠不关心,悠闲自得。故无必要与她商议此事。感到此生甚是乖戾,便孤身面墙,沉思默想。众传女皆进来劝她:‘大小姐还是脱去这淡墨色衣服,换上往常衣装吧。”她们欲于此日促成此事,大女公子甚是狼狈。倘他们真有心撮合,还有何难处呢?于此狭陋的小山庄。恰如古歌“山梨花似锦,何处可藏身”啊!

    尊君本欲暗暗劝勉她,让外人不曾知觉,此等好事便顺理成章。故他并不虚及由众侍女出面,仅让人对大女公子传言:“小姐若真不允,此生关系至此吧。”但并君与几位老婆子暗中摔掇,意欲公然促成此事。此举虽出于关心,但恐年老智昏,目光短浅,惹得大女公子极为嫌恨。大女公子对进来的共君道:“我父尚于人世时,多年中常称道蒸中纳吉善心体恤。如今父亲离世,他仍一如既往,蒙他鼎力相助。此番情谊,终生难忘。可没料及他有如此心愿,对我倾诉恋情,我常含怨申诉,甚觉难过啊!我倘为随俗婚嫁之人,此番好意,岂有不接受?可我已绝尘缘,发誓终生不嫁,所以不胜痛苦。倒是妹妹年华虚掷,令人惋惜。的确,从长计议,这孤寂生涯对妹妹不合适。倘他对父仍念旧情。要他将妹视若我好了。我二人情同手足。我心甘情愿付出一切。望你转述我此番心意。”她面带羞色一吐为快。并君颇为怜悯,答道:“往日我早料到大小姐有此心意,曾周详地对他谈及。可他说道:‘要我陡转此念,本不可能。再说兵部卿亲王对二小姐倾慕已久,应由他们二人结缘,我当助一臂之力。’此亦为情理中事。纵是父母均在,苦心养育的千金小姐,二人若能结此良缘,亦难能可贵呀!恕我直言:家道中落,形势忧人。我常虑及二位女公子,不觉悲伤。人心难测,他回不得而知。既已至此。此桩婚事到底完美。小姐不违父命,本届当然。但亲王之虑,乃因恐无人匹配。他曾数次谈及:‘若黛君有此番心意,那我家一人有了归宿,便可安心了,实在可喜可贺啊。’凡因父母皆逝的孤女,或资或贱,婚姻不如意者,并木鲜见。此事极为寻常,谁会讥笑?那尊中纳吉身分与人品,十分出众。如此赤诚前来求婚,岂可断然不理不睬,一意孤行循守遗训皓首佛道?难道真如神仙不食人间烟火么?”她喋喋不休诉说了一通。大女公子惟感气恼,卧而不语。

    二女公子见姐姐神情沮丧,颇觉心酸,依然与她同床共寝。大女公于深恐并君等人将尊君引进室内,可这间小屋别无他处可藏匿。由于大尚热,她便将自己那件柔软的外衣给妹妹盖上。离开一段,于距妹稍远的地方躺下来。并君将大女公子所言转告黛君,他便想道:“她为何这般讨厌俗世?定是自幼于圣僧般的父亲身旁,早就对人世无常有所彻悟吧。”愈发觉得此女与己性情相类,倒以为她有些平易近人了。他对非君说道:“照此看来,今后连隔帷亦不可相谈了。不过,仅此一回,烦你将我带到她住所去吧。”并君亦有此念,便招呼众侍女早些安息,与几位知情的老婆子并行此事。

    薄暮冥冥,河中陡然起风,甚觉凄厉,本不牢实的板窗被吹的咯咯作声。并君便以这些声响为掩护,悄悄将蒸君引到两位女公子卧室中。她觉得两女公子同榻,有些不便。但她又想:“她们向来如此,我怎好劝她们今夜分室安寝呢?好在餐中纳言与大小姐早已认识,不会弄错。”大女公子总不能入眠,忽听到脚步声,起身欲逃。她想起妹妹尚在痴心酣睡,觉得放心不下,可又无别的办法。心甚难过。欲将她唤醒,一起逃避。然而太晚了。她浑身瑟缩,于一旁偷窥。室内灯光晦暗,但见蒸君身着衬衣,极其熟悉,撩起帷屏,钻了进来。大女公子想:“妹妹实在可怜!怎样才好呢?”见陋壁旁立有一屏风,她只得躲到屏风背后。她想:“上午我劝她嫁与此人,她还怨我。此时又放他送来,日后一定对我怨恨吧。”心里甚觉痛苦,回首往事,皆因无一可靠之人托庇,方孤苦伶河,存活于世。饱受世间痛苦。与父诀别之日,目送他上山时傍晚那凄凉景致,历历如在眼前,交集于胸。

    黛君见仅有一人躺着,料定是养君早作安排,欣喜若狂,心中卜卜地跳起来。细细一看,却是二女公子。两位女公子相貌颇似,但妹妹略显娇美。他见二女公子惶惶不安,知道她不知底细,甚觉愧疚。转念一想,大女公子有意躲避,其薄情委实对他不住。他想:“若二女公子嫁与他,我实在割舍不下。然而违背初衷,又令人憾惜。我定要大女公子相信我对她的恋情出自真心。今夜姑且忍耐一下吧!倘若宿缘难逃,、对二女公于亦产生此番情意,并不羞耻。她们毕竟是姊妹呀。”他按捺住心中激情,将她视作大女公子,温柔可亲地同二女公子言语,直到东方既白。

    众老婆子闻到室内话音,知道此事终无所成,惊诧问道:“二女公子何处去了?这就怪了。”听见床上卧着的正是二女公子的声音,一时众人尽皆糊涂。一人道:“此事甚是躁跷,其间必有原因。”另一容貌丑陋的老婆子,张嘴咧齿说道:“每逢见到这意中纳言,便觉脸上皱纹皆少了,甚觉光彩。如此端庄的如意郎君,大女公子为何要退避三舍?或许有鬼魂附身吧。”又一人说道:“喂,不可胡言乱语!哪有何鬼魂附体!定是我家有两位女公子自幼远离尘嚣,对婚姻大事,无人引导,因而有所顾虑。待日后习惯了,自会明白的。”还有人说道:“但愿大小姐早开心锁,好好待他!”她们说说笑笑,逗闹一阵后便睡了,一时酣声雷动。

    秋宵苦短,情意绵绵,不觉天已大亮。尊君目睹眼前佳人,岂能满足?后又对她说道:“接受我这份情意吧,你不应如你姐那般冷若冰霜!”与她约好了后会时期,便悄然退了出去。他觉得似刚从梦里醒来,甚是惊奇。可那薄情人此时心绪如何?他欲上前弄个明白,便又屏住气息,悄悄回至往日歇息的房间躺下来。

    并君来到小姐房间,问道:“奇怪,二女公子现在何处?”二女公子因昨夜偶遇此不速之客,正羞愧难当,给缩那里,心中茫然无知。想起昨日昼间姐姐所言,心中犹甚抱怨。此时,阳光撒满房间,大女公子从屏风后爬出,那困倦狼狈样,甚如蟋蟀。她深知妹妹心中气恼,颇为不安,可又说什么才好呢?她想道:“妹妹叫他看得一清二楚,好不害臊!今后定要有所防范了。”心中憋闷得慌。

    并君又来到黄君处。黛君便将大女公子何等固执。终不肯见面等详情诉说与她。并君亦怨大女公子太无礼不识大体,气得头昏眼花,对黛君颇为同情。尊君对她说道:“往日大小姐待我冷漠,我以为她不理解,故未计较,安排好其它事,得以自慰。而今夜此事太丢脸了。我真想一死了之。可亲王临终时顾及两位女公子,一再叮嘱我好好照顾。因体谅他用心良苦,故未出家修行。而今我对两位女公子再不敢有奢望了。可那大小姐冷若冰霜,倒让我铭记于心,永世难忘。匈亲王前来求婚。我想大女公子主意已决,既是婚配,定要许一身分高贵之人。我真无趣,如今职低位薄,拒绝我亦属当然,日后再无颜面来见了。此番愚行,望不与外人道吧!”他牢骚满腹,行色匆匆回京去了。

    养君等人皆低声说道:“如此双方皆无好处呀!”大女公子亦想:“到底为何啊?倘他将妹妹抛弃,又怎样才好?”她甚是忧虑,不觉悲苦异常,怪怨众侍女不解人意自以为是,正沉思默想时,燕君派人送了信来。此次来信,她比住目更是欣喜,但又觉奇怪。那信上束系有一枝枫叶。这枫叶一半为青,如不知秋景尚浓,另一半却呈深红。信中附诗道:

    “异色同染一枝枫,花神可识谁更浓?”诗中仅此两句,对昨夜之事只字未提,全无恨意,大女公子见后想道:“照此看,他有意敷衍塞责,草率而归了。”心中惴惴不安。众侍女催促道:“还是快复信吧!”大女公子欲让妹妹写,又羞于启齿;自己又难以著笔。犹豫了片刻,才写道:

    “纵难悉晓花神意,红枫色深胜青枫”她泰然自若,信手写来,笔迹颇见功底。蒸君见后,方觉欲与之一刀两断,到底割舍不下。他想:“大女公子一再说,‘她与我情同手足,我愿为她付出一切’,我尚未答应她,定是她怀怨于心,故作出昨夜此举吧。我未将她好意存放于心,若对二女公子亦如此冷漠,她定恨我薄情寡义。那我的初愿更难成遂了。且那传话的年老诗女,亦将视我为薄情郎。总之,为了那份情,我已追悔莫及。本欲舍却凡尘,可又难断欲念,已足贻笑天下。再说此举与世间常人无异,去缠绵一薄情女子,更为世人讥笑我如‘无棚一小舟’了。”他辗转反倒,直至天明。此时残月西坠,晓色清悠,他便起身前去拜望兵部卿亲王。

    且说三条宫邸自遭了火灾,蒸君便移居六条院。他与匈亲王相隔甚近,故可时常造访。旬亲王亦觉此举甚是方便。院内清静幽雅,颇得餐君喜欢。庭中花木争奇斗妍,别有一番情趣。他中月影清澈,犹如画中一般。恰如旬亲王所料,蒸君早已经起身。闻得香气扑鼻,便知是尊君来了。他忙穿戴整齐,出门迎候。蒸君于台上坐定。匈亲王本将他延请至屋内,便也坐于走廊边栏杆上,二人一起纵谈世事。匈亲王谈及宇治两位女公子,对蒸君不肯代劳,甚是埋怨。秦君想着:“岂有此等道理,我自己尚未得手呢。”转念又想:“倘我助他将二女公子说定,我的事不就顺理成章了么?”遂改变了初衷,与他谈得甚是投机,二人一并高议得手主意。黎明时分,山雾渐起。天光迷蒙,月影婆婆,树荫幽幽,别有一番韵致。匈亲王想起那沉寂的宇治山乡,对黄君道:“近日内你若再往宇治去,一定要带上我啊?”袁君担忧出现意外,甚觉为难,又不好多说。觉得很为难。匈亲王戏赠诗道:

    “花开荒野何须拦,君心独占女郎花。”蒸君答道:

    “秋雾深锁女郎花,护花使者赏翠华。她怎可随便见得外人呢?”他故意惹激旬亲王生气。匈亲王忧愤说道:“怎是个煤谋不休的人?”熏君暗想:“此人素来便有此想法。只因我不知二女公子底细,倘她形貌丑陋?性情亦不若料想那般温柔可爱,那我说来也是徒然。昨夜方知完美无缺。可大女公子费尽心思,潜心安排,欲将其妹荐与我,我若辜负此美意,未免太无情吧?然而要我移情别恋,我万不可从命啊!既如此且先将二女公子让与匈亲王吧。不然旬亲王与二女公子皆要嫌恨我。”他心想就如此行事,对旬亲王的指责,他仅一笑了之。私下计议,匈亲王不得知,总埋怨他不大度,实在可笑。黛君对他说道:“女公子心生烦恼,皆因你们举止轻浮,也怪不得她们啊厂那口气,宛如女公子父母那般严厉。旬亲王只得唯唯诺诺答道:“其实我对她的恋慕全出自肺腑,请观我后效吧。”袁君说道:“时至如今,两位女公子全无应允之意。要我从中促成,确有些难办。”二人便仔细商讨访晤宇治的法子。

    八月二十六为彼岸会圆满之日,此田宜于婚嫁,黄君欲拟悄悄将旬亲王带往宇治。本来旬亲王的母亲明石是后平素不允他微服外行。倘为她得知,那定会出事。可他渴慕已久,执意要去。黛君只得暗中相助,事情的确棘手。此次因不用到对岸夕雾左大臣的山在借宿,故不用借舟而渡。两人便悄悄回至黛君在院,让旬亲王下车在此等候,袁君一人先到八亲王山庄。此处只有那值宿员脚踢左右,不会让人生疑,众人一定不知实情。山庄里众人得知黛中纳言写到,纷纷出来迎候,两位女公子闻知蒸君又来了,心里甚是担忧。可大女公子想:“我既已向他暗示,要他转恋妹妹,我倒可宽慰了。”二女公子却以为他爱慕姐姐至深,不会对她再动心思。自那夜邂逅,对姐已存戒心,亦木若往常那般亲近了。往日熏君所有言语。皆由侍女送传。“今日怎样才好呢?”众侍女也左右为难。

    夜色渐近,蒸君便派了一人用马将旬亲王接来。又唤来并君,对她说道:“我尚有一言讲与大女公子,可她甚是嫌恨我,实不好再去见她。可又不可隐而不言,望你能代劳。再有,今夜至夜深时,仍将我引到二女公子房中去吧?”言语之恳切,实出一般。并君心想不论哪一位女公子,能够成全此事皆可,便进去向大女公子传达了黛君的心意,大女公子心想:“他果真移情妹妹了。”欣喜之余,心也踏实了许多,便将那晚他进来的纸门关好,准备隔门与她晤谈。蒸君夜深,匆匆赶至。见她不开门,只好说道:“将门开一下吧,我仅有一语相告。若声音太大,别人听见不好。外面好闷啊!”大女公于不肯开门,答道:“如此言语,别人也不易听见。”可她又想:“许是他真转恋妹妹了,无意隐瞒,故与我一叙。这又有何关系,我与他并非不曾相识,不要太过分了吧!还是让他在夜色未深之时趁早见到妹妹吧。”便将纸门拉开一道缝,探出头去。岂料黛君用手抓住了她的衣袖,将她拉出,深切诉说相思之苦。大女公子甚觉后悔,狼狈不堪,心想:“唉,真料不到,这下可好?怎就相信他呢广然则只得好言相劝,望他早去见妹妹。难得一片苦心。

    遵尊君指点,匈亲王来到尊君上次进入的门外,将扇子拍了两下,并君以为黄君到了,便出来引导他。匈亲王料想她熟练此道,不由暗自窃笑,径直跟她进入二女公子房中去了。大女公子哪能知晓,正敷衍开导蒸君,要他早些到妹妹处呢。更君不由好笑又怜悯她。他想:“倘我守口如瓶,她会埋怨我一辈子,会让我无可谢罪。”便对她道:“此番旬亲王偕我同来,此刻正在令妹房中。定是那欲成全此事的共君安排的吧!既已如此,我两手空空,不受世人耻笑吗?”大女公了闻听此言,颇觉费解,不由一怔,说道:“没想到你有这番心思,数次欺哄我们,你真可恨!”她痛苦异常,不觉两眼昏黑。勇君答道:“木已成舟。你生气乃情理之中,我只得深表歉意。倘这还不行,你就抓我打我吧!你倾慕旬亲王,他身高位显。可此乃前生注定,意不可违呀!匈亲王钟情于令妹,我甚是为你难过。如今我愿难遂,尚孤身一人,实在可悲。你就不能了却宿线,静下心来想想吗?此纸门的的阻隔有何用处,谁会相信我们的清白?旬亲王亦不会体会到今夜我这般苦闷吧?”瞧他那样儿,欲将拉破纸门闯入室内似的。大女公子木胜痛苦,转念一想,还得设法骗他回去,让他镇静下来。便对他说道:“你所言宿缘,岂能目及?前途如何,不得而知,惟觉‘前路茫茫悲堕泪’,心里一片茫然。我对你说什么才好呢?真如恶梦方醒啊!倘后人言过其辞,添盐加醋,如古书中一般,定将我视为一真正的傻子呢。依此番安排,到底有何心思?我木得而知。望你不要枉费心思,设法来为难我吧。今日我倘能度过此关,待日后心绪稍好,定当与你叙谈。此刻我已心烦意乱,苦不堪言,极想早些歇息,你快走吧。”此番话痛彻心扉。意君见她言真意切,态度严正,顿觉有些愧疚,隐隐怜悯起她来。便对她道:“尊贵的小姐啊,我该怎样说你方能体谅我,亲近我呢?“找皆因顺从了你的心意,方弄得如此难堪。如今我亦不想活了。”又说道:“不然,我们就隔门而谈吧。望你对我亲近些。”便松开了她的衣袖。大女公子随即退入室内,隔开一段距离。蒸君甚觉她好可怜,便说道:“随你便吧,哪怕至天明,定不再上前一步。此夜辗转难眠。室外川水轰鸣,不时惊醒放风凄凉。他甚觉身似山鸟,漫漫长夜,何时达旦?

    山寺晨钟报晓。黄君估计旬亲王正酣眠入梦,心里不由有些妒恨,便咳两声意欲催他起来。此种行径实出无聊。他吟道:

    “引人窥住胜,反迷自身途。

    愁苦诉无人,微嘉独归路。”世间何曾有此等事啊!”大女公子答道:

    “心如古井水,君当和妾意。自述入胜途,勿恨别人阻。”其声低婉,依稀可闻,袁君依依不舍。说道:“如此严实相隔,真闷死我了!”又说了些怨恨的话。天已微明,匈亲王从室内出来,动作温雅,衣香缕缕。他本存偷香窃玉之心而精心打扮过。并君见此陌生的句亲王出来,满脸迷惑,甚是惊讶,她一想黛君决不会为难两位女公子,也便心安理得了。

    二人趁晓色犹晦之际迅速回京。匈亲王方觉此归程比来时远了许多。想到日后往来不便,木免忧心忡忡。想起古歌“岂能一夜不相逢”一句,心里十分烦闷。二人趁清晨人影稀疏赶回六条院,将车驱至廊下。从这辆侍女所用的竹车中下来。两责人颇感新奇,忙躲入室内,相视而笑。蒸君对匈亲王说道:“此番效劳,你当如何谢我?”想到自己给他摊却两手空空,木免遗憾,但亦不好多说什么。包亲王一到家。即刻传书至宇治,以表慰问。

    再说宇治山庄中,两位公子如梦方醒,心乱如麻。二女公子对姐姐此番摆布,且样作不理,甚是抱怨,因此懒得去理她。大女公子末曾先向她言明,故难料昨夜会发生此等意外。惟觉对她不起,对她的怨恨亦属当然。众侍女皆进来问候:“大女公子到底出了何事。’此位身居家主的长姐两眼浑浑,不能言语。众侍女皆颇感意外。大女公子将旬亲王来信拆开,欲交给妹妹看。而二女公子一直躺着,不肯起来。信使急着返回。催促道:“时候不早了。”见匈亲王信中诗道:

    “遥迢寻侣披露露,岂可视为等闲爱。”意韵流畅得体,一气书成,字体十分秀丽。大女公子寻思:“此人倒也风流惆扰,日后成了妹夫,倒要好生对待才是,可不知日后如何了。”她觉得代作此复,有些不妥,便悉心劝导她,要她亲复。且将一件紫花那使都色女装褂子及一条三重裙赏给信使。那使者”不知详情,觉受之有愧,便包好交给随从。这使者并非公差,乃为往日送信常到宇治的一殿上重子。旬亲王不欲让外人得知,故派他前来。猜想那犒贵定出自那好事的年老侍女之意。一时颇不痛快。

    此夜旬亲王赴宇治,仍欲清蒸君引导。而蒸君说道:“今夜不能奉陪前去,冷泉上皇召见我,随即得去。”没有答应他。旬亲王想:“定是他又犯怪毛病了。”很让他失望,亦不再勉强。宇治那大女公子想:“此事至此,岂能因此亲事违女方心意便慢待他呢?”心一时软了下来。此山庄环境虽较陋朴,但为迎候新婿,照山乡风俗,亦布置得井然有序,亮丽堂皇。想起句亲王远涉来此,出自诚心,实令人欣喜。此间心绪便如此奇特。二女公子则怅然若失,任人妆扮,深红衣衫上泪迹斑斑。贤明的姐姐仅有默默陪泪,对她说道:“我亦不可长留于世,日夜思虑,皆为你托付终身之事。众年老侍女成日于耳边蝶蝶劝慰,皆言此桩婚姻美满。我想年老之人见多识广,此番言语也是在理的。可阅历浅薄的我,时时曾想:我二人一意孤行,孤身以卒大年,恐非上策。而如今此番意外,忍辱负重,悲愤烦恼是未曾料到的。许是世人所谓的‘宿愿难避’吧!我处境甚是艰难。等你心情稍宁,再将此事缘由尽皆告知于你。切勿怨我!否则是遭罪的。”她抚磨着妹妹的秀发,说出了此番话。二女公子缄默木语,她深知姐姐为她从长计议乃一片苦心,她能够理解。然而她思绪万千:倘有朝一日遭人遗弃,为世人讥评,负姐姐厚望,那有多伤心啊!

    昨夜旬亲王仓碎进入,确让二女公子一时惶然无措。此时他方觉她的容颜是如此姣艳;再说今夜她已是温驯的新娘,不由爱之弥深。一想起相隔遥远往来不便,心中甚觉难过,便心怀挚诚信誓旦旦。二女公子一句亦未听进,毫不动情。无论何等娇贵的千金,即使与平常人稍多交往或家中父兄接触,见惯男子行为的人,初次与男子相处,亦不会如此羞赧难堪。可这位二女公子,并非受家中推崇及宠爱,仅因身居山乡,性情不喜见人而退缩。如今忽与男人相处,推觉惊羞。她生怕自己一副乡野陋相,被另眼相看,因此有口难言,胆战心惊。然而她才貌双全,是大女公子所不及的。

    众侍女禀告大女公子道:“循例新婚第三夜,应请众人吃饼。”大女公子亦觉仪式应该体面宏大些,便欲亲为料理。可她实在不知应如何安排。且女孩子以长辈身份,出面筹划此类事,惟恐外人讥笑。不觉满面红晕,模样颇为可爱。她仪态优雅,品性仁慈和蔼,地道一副大姐柔肠。

    意中纳言遣人送了信来。信中道:“拟欲昨夜造访,皆因旅途劳顿,未能前来,实在遗憾。今宵事本应前来相帮,但因前夜败宿,偶染风寒,心境不佳,故徘徊木定。”以陆奥纸为信笺,纵笔疾书,毫无风趣可言。新婚三日夜,所送贺礼,皆为各类织物均未曾缝制。卷叠成套置于衣柜内,遣使送与并君,作侍女衣料。数量并不多。许是他母亲三公主处的成品。一些未经练染的绢续。塞于盒底,上面是送与两位女公子的衣服,质料精美。循古风,于单衣袖上题诗一首:

    “纵君不言同装枕,我亦慰情道此言。”此诗暗含威胁。大女公子见了,忆起自己与妹妹皆为他亲见过,甚觉羞愧,为此信如何回复,费尽了心思。此时信使已去,便将复诗交与一笨拙的下仆带回。其诗道:

    “缠绵贪枕生平恶,灵犀通情方可容。”由于心清烦躁,故此诗平淡寡趣。熏君阅后,倒觉言出真情,对她倍加怜爱。

    当晚旬亲王正在宫中,见早退无望。心急如焚,嗟叹不已,明石皇后对他说道:“至今你虽尚为独身,便有了好色之名,恐怕不妥吧!万事皆不可任性行事,父皇亦曾告诫过呀?”她怪怨他常留居私邪。匈亲王听得此言,颇为不快,转身回至值宿室,便写信与宇治的女公子。信写好后仍觉气恼,此刻,黄中纳言来了。此人与宇治宿线不浅,故他见后甚感喜悦。对他说道:“如何是好?天色既晚,我已无主意了。”说罢叹息连连。冀中纳吉欲试探一下他对二女公子的态度便对他说道:“多日不进宫,若今晚不留于宫中值宿,你母后定要怪你的。适才我于侍女堂中闻得你母后的训斥。我悄悄带你至宇治,恐亦要受牵连吧?我脸色皆变了。”包亲王答道:“母后以为我品行不端,故如此责备。反让我行动不便。”他为身为皇子而自惭形秽。素中纳吉见他如此言语,甚觉可怜。便对他说道:“你受责备理所当然。今晚罪过,由我承担,我亦不借此身了。‘山城木幡里’,虽有些惹人注目,但谁有骑马去了。你看如何?”此时暮雷沉沉,即将入夜。匈亲王别无良策,只得骑马出门。蒸君对他道:“我不奉陪也好,可留于此处代你值宿。”他便留宿宫中。

    囊中纳言人内拜谒明石是后。皇后对他说道“旬皇子呢?他又出门去了?此种行径成何体统!若为皇上得知,又将以为是我纵容。我又如何作答?”皇后所生诸皇子,皆已成人,但她仍红颜不衰,越显娇媚c袁中纳言暗想:“大公主一定与母后一样貌美吧。倘能与她亲近。听听她那娇音,该多好啊广他不觉神往,继而又想:“凡世间重情之人,对不应盯恋之人遥寄相思,方发生若即若离等此种关系。如我这般性情古怪的人,绝无仅有了。一旦清有所钟,相思之苦莫可言状。”皇后身边众侍女,个个性情温良,品端貌正。其中也有俊艳卓绝,惹人倾慕的。而餐中纳言主意既定,从未动心,对她们态度甚是遭严,其中也有眉目传情,娇揉造作之辈。可皇后殿内乃高雅之地,故众侍女亦得貌似稳重。世间本人心殊异,其间不乏春情萌动而露了马脚的。蒸中纳言看后,觉得人心百态,有可爱的,有可怜的。起居坐卧,皆显人世奇态。

    再说黛中纳言隆重的贺仪送到宇治山庄中早已收到,可直至半夜尚不见旬亲王驾临,仅收得他一封来信。大女公子暗想:“原来如此!”甚是伤心。直至夜半,秋风凄厉,飘来阵阵芬芳的衣香,才见匈亲王起到。他雄姿英发,山庄里众人无不欣喜若狂。二女公子亦为他的此番诚意感动至深,对他也有了些脉脉温情。她天生丽质。风华正茂。此夜浓妆艳饰,更为迷人。匈亲王曾目睹过形形色色佳丽,亦觉此人实在卓尔不群,容颜对以至仪姿,近看越显标致。山庄众年老传妇皆兴奋得合不上口,满脸堆笑奔走相告:“我家如花似玉的小姐,倘嫁一平庸男子,那多惋惜呀!此段姻缘是命中注定吧!”她们窃窃私议大女公子性情古怪,拒绝黛中纳吉求婚,实在不该。众侍女皆已年长色衰,人老珠黄,她们身着燕君所赠统缎制成的衣衫,显得不伦不类。大女公子看着她们,想道:“一味涂脂抹粉,孤芳自赏呢!我虽已过盛年,容颜日渐消瘦,尚木至于那般老丑。自觉眉目清秀,该不是有意袒护自己吧?”她心情侣郁,闷闷不乐躺下了。继而又想:“如此下去,岁月不饶人,我也会因姿色衰逝而与美男子失之交臂。女子的生命这般无常!”她仔细看了看自己那纤纤细手,又陷入世事的沉思。

    匈亲王回思今夜出门的艰辛,想到日后往来不便,不由悲从中来。便把母后所言俱告于二女公子,又说道:“我虽念你心切,但未能常聚,勿疑我薄情才是。果真我对你有丝毫杂念,今夜便不会义无反顾来见你了。我甚是担心你不能体谅我,今晚方毅然前来。今后怕是不能常相厮守,故我考虑再三,将你接入京中。”他言辞十分诚恳。但二女公子心想:“他如今便料到日后不能常聚,世人传言此人轻薄,恐真有其事了。”她心情郁闷,忆及人世沧桑,不觉心灰意冷。

    不觉天明。匈亲王打开侧门,携二女公子至窗前一并观赏晨景。此时晓雾弥漫,更添景致。雾中舟揖穿梭,依稀可见其后卷起的如雪浪花,真一处好住所啊2极富情趣的句亲王兴味盎然。阳光从山端穿透浓雾照来,更为二女公子容姿增色不少。匈亲王想:“人们称道的国色大香,恐不过如此吧!因袒护胞妹,我认为大公主无可企及,原来并非如此。”他欲细致入微欣赏她的美貌,可匆匆一面,反使他意犹未尽。水声淙淙,宇治桥古朴苍然依稀可见。浓雾渐逝,两岸更是凄清荒谅。匈亲王说道:“如此荒寂安可久留广说罢内心酸楚不已。二女公子听了羞愧难当。匈亲王英姿飒爽,眉清目秀。他又当面山盟海誓,愿此生此世患难与共。二女公子喜结良缘,颇感意外,觉得他较之那严正的袁中纳言更为可亲。她细细寻思:“餐中纳言性情古怪,举止严肃,令人望而生畏。而这句亲王,于相识之前,认为他更加严峻,故一封简单来信,也不敢欣然作答,岂知一旦相识,便依恋难舍。连我自己亦弄不清楚。”室外勾亲王随从咳嗽声不断,催促返驾。他亦欲早些返京,免得招人耳目他。心烦意乱,向二女公子一再嘱托:今后若因意外而不能前来相聚,勿需疑心。临别赠诗道:

    “绵绵无绝情,艳颜如桥神。孤眠中宵慕,红泪沾锦装。”他徘徊不前,归留难定。二女公子答诗道:

    “姻缘永无断,今宵誓旦旦。恩爱情永挚,长如宇川。”她满怀忧伤面呈难色,匈亲王倍加怜爱。二女公子满怀少女的温情,目送朝阳中雄姿英发远去的情郎,暗暗贪赏他那遗下的衣香,好一派风流心境啊!匈亲王因今日走得较晚,众侍女瞧见他那威仪,均赞不绝口。说他定是身份高贵,丰姿这般优雅,那中纳言虽亦使艳,却过于严正。

    别行途中旬亲王一心区念二女公子离别时那忧伤的娇容,竟想调转马头,驰回山庄。然恐为世人笑话,只得隐忍归京。日后欲再次暗中前来拜访,实在艰难了。回京之后,他每日写信与宇治的女公子。宇治众人背信任他对爱情的诚挚。而久不前来,大女公子不免为妹妹担心,她想:“我自己虽无此间悲愁,却反而为她痛楚。”她深知妹妹一定更为忧伤,故表面上作作镇静自若,私下却在坚定自己独身之志。她想:‘担愿我不遭受此番痛苦吧!”

    素中纳言料想宇治的女公子一定望眼欲穿。回想起来,此尚是他这媒人之过,甚觉歉疚。便屡屡前去拜访匈亲王,欲探他的心思。见他饱尝相思之苦,便知此线定能长久,也安下心来。九月十日前后,山乡秋风瑟瑟,一片凄凉。一日黄昏,天色昏暗,云层骤集,山雨欲来。旬亲王心绪甚是恶劣,独自枯坐,心思早已飞到了宇治,而又不能决定。冀中纳言深知此时他之所思,便前来访问。他吟着古歌“初秋风雨暴,山里复如何”,欲勾起他的情思。匈亲王即刻转悲为喜,竭力劝服蒸君一同前往。二人于是照例同乘一车。入山愈深,思之愈切,他们一路所谈,尽是宇治两位女公子的苦境。傍晚时分,风雨淋淋,四野更显萧索。山雨浸湿衣衫,农香更为浓郁,人间哪有此等香啊!山庄众人见二人凄风苦雨突然驾到,怎不欣喜迎待呢?郁积于心的疑虑瞬息荡然无存,大家笑容满面,忙没筵布座。先前于京中带来侍奉二女公子的几位京中差女,素来瞧不起此等孤寂山庄,今日见贵客临门,亦颇感意外。大女公子此刻见到旬亲王光临,亦喜不自胜。然见那多事的黛君亦在,不觉可耻,隐隐生厌。但她将黛中纳吉镇定自若的气度与匈亲王相比,方觉囊中纳言到底为世上不可多得的男子。

    京中娇客临驾,山乡虽较简陋,然款待却甚隆重。蒸中纳言犹似主人,则将已视为主人,不拘礼节应付。然仅将他带至暂定的客堂,不得接近内室,他甚觉受到了冷遇。大女公子亦知他心有嫌隙,觉得有些不好,便与地隔屏晤谈。餐中纳言满怀怨愤说道:“一贯这般疏离我,真是‘戏不得’了啊!大女公子已对他的品性了如指掌。但她因妹妹婚事已历尽忧患,愈觉结婚乃一大苦事,终身不许之愿更为坚定。她想:“眼下他虽较可怜,倘嫁给他,将来定受其苦。不若永久保持圣洁的友谊为好。”她的主意更坚决了。餐中纳言向她问及旬亲王的情况大女公子虽未直言,但从其言语,知她心有所虑。黄中纳言甚觉遗憾,便将旬亲王如何思念二女公子,如何留意探察他的心情等事和盘托出。大女公子见言辞也较先前真挚。便说道:“待今日过去,他已o绪平静时,再详告不迟吧!”其态度倒有些和缓,但并未打开屏门。黄中纳言想道:“此刻若将屏门强行拉开,她定会痛恨我。断定她不会另有所爱而轻易钟情。”他素来沉稳,而此刻的满腔激情,亦得隐忍下去。只怪怨她道:“如此隔门而谈,总觉无趣,我极郁闷。能如上次那般晤谈吗?”大女公子答道:“我较往日更‘推怀深可耻’了。担心令你生厌。我心有所虑,自己亦不知为哪般。”说时一阵嘻笑。囊中纳言觉得甚是亲近,说道:“如此拖延下去,后果当会如何呢广说罢连连叹息。他又如山乌般孤宿至天明

    旬亲王未曾料到黛中纳言是独宿。对二女公子说道:‘索中纳言被视为主人,非常幸福,甚是羡慕呢厂二女公子心下私疑,不知他与姐姐到底怎样了?旬亲王左盼右盼,好容易才盼得此次机会。想到即刻又要离去,心中十分留恋。但两位女公子怎能体会到他的心思呢?她们一味悲叹:“此段姻缘是好是坏?日后定会遭人耻笑吗?”恋爱的确劳神苦。心啊!

    旬亲王本欲暗中将二女公子迁至京中,但又苦于无合适的居所。六条院被夕雾左大臣控制着。他费尽心思,欲将第六女公子嫁与旬亲王,匈亲王却不予理睬。为此左大臣耿耿于怀,常刻薄地讥讽他轻浮浅薄,还在皇上与皇后面前诉苦。故旬亲王消将这既无声望、又无势力的宇治二女公子娶为夫人,则顾虑之事甚多。若将二女公子作一般情人对待,叫她于官中当差,这倒不难。但旬亲王根本不便如此做。他梦想:父皇退位之后,哥哥即位。他遵父皇、母后之旨立为皇太子,那时二女公于充当女御也便顺理成章了,地位自然高人一等。然则这美好的梦想未能变成现实,因此痛苦不堪。

    为了体体面面迎娶宇治大女公子,餐中纳吉将今春遭了火灾的三条宫邸重新修建。他想:“旬亲王如此痛苦地思念二女公子,却只能胆战心惊地私会,众人皆很不好受。真太可怜了。我居为巨下,毕竟少了许多束缚。倒不如干脆将他们私通之事启禀皇后和皇上。那时旬亲王虽然一时遭人品头论足。但是从长计议,为二女公子着想,暂时的屈辱也是值得的。如今一夜也不得从容相聚,实乃痛苦啊!我定要让二女公子作一位堂堂的亲王夫人。”他并木格外掩饰这企图。至更衣节,又想:“恐怕只有我还关心宇治的女公子吧?”便将准备迁居三条宫即所用的帐慢等物,偷偷送往宇治,叫她们先用。又吩咐乳母等专为宇治的众侍女新制了各式服装,同时送去。

    黄中纳言想起宇治的鱼梁此时风景独好,便于十月初劝请勿亲王前去观赏红叶。他们仅带几个贴身随从及殿上亲信,打算作小规模旅行。然呈子的威势极盛,这事自然广为人知。左大臣夕雾之公子宰相中将也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但其中僚属很多,而高级官员惟这宰相中将与黛中纳言二人。

    于是黛中纳言给宇治的女公子写信,其中说道“……须至贵处泊宿,请作好准备。前年一起看花诸人,此次可能要找借口造访山庄亦将一同前来。请切勿抛头露面。……”信中所叙甚详。宇治山庄便忙碌准备换上新的帷帘,打扫四处,清除岩上腐叶,除去塘中蔓草。蒸中纳言派人送来不少美味的果品与饭肴,又遣送几名相称杂役。两女公子颇觉内疚,但只得权当命中注定,于是接受了恩惠而静待贵客临门。

    匈亲王的游船伴着船中奏出的美妙音乐,在宇治川中连巡。山庄众诗文闻得这优美的乐曲皆站在靠河边的长廊.上向着河中观望。但见红叶饰于船顶,丽如锦锈。依稀可辨船上的摆设,装饰,然不能看到匈亲王本人。众人想不到私人出游时也这般盛况空前。对皇子的奉承异常殷勤。众侍女睹此情境,想道:“风光真是不错,嫁得这样权势高显的夫婿,哪怕一年七聚,也终身无悔。”览中赋诗,所以有几位文章博士一同前往,准备游览时赋诗。黄昏停舟泊岸时,一面奏乐,一面赋诗。众人头插或深或淡的红叶,共奏《海仙乐》之曲。人人喜形于色。独有句亲王怀着“何故人称近江海”之情。他。动中牵挂山庄中的二女公子,郁郁怀恨的情状,便对一切都无甚兴味。大家各自拟题,互相赋诗吟诵。蒸中纳言告知旬亲王,欲待大家稍为静息之时,造访山庄,不料此时,宰相中将的哥哥卫门督按照明石皇后旨意,带了一大批随从人员,声势浩大地前来护驾。皇子离都出游,是一件大事,虽是微行,消息也会不胜而走,传请世人。再说此次旬亲王只带得很少的侍从,突然启程。明石皇后闻之惊诧不已,便忙吩咐卫门督带了大批殿上人随来。匈皇子和表中纳言皆暗暗叫苦,这情形好令人尴尬扫兴。但那些不解此情之人,只管举怀邀明月,狂歌乱舞直至天明。

    接着,京中派中宫大夫带许多殿上人前来迎旬亲王回宫,他还欲在此游玩一日,因此心中十分恼怒,真不想回京。便写了封信与二女公子,信中只是直率详实地叙述感想,并无抒发之情。二女公子谁想旬皇子人事稠杂不便,亦不回信。她只是坚信:似她这般地位寒微之人,与尊贵的皇子结缘,到底有些不配。以前遥居两地,阔别多时,苦思苦守,她很正常;今喜见命驾前来,孰料过门不入,只在附近寻欢作乐。这使得二女公子颇为恼怒。匈亲王更是郁郁寡欢,伤心忧愁。左右取了不少冰鱼,陈列于深浅不一的红叶上,请直上观赏。众人皆竞相称赞。旬亲王虽与众人一起游玩。但他此时心事重重,正寸寸柔肠,忧愁忧思,哪有这般雅兴啊!不时茫然地怅望天空。远远望见八亲王山庄中的树梢,以及树上缠绕有的常春藤的颜色。在匈皇子看来,也都极具意味,倍显优美。此刻不觉顿生凄凉。熏中纳言也极为后悔,先前写信告知她们,事情反而无味。同行诸公子,去年春天与匈亲王一起游过宇治,此时又想起了八亲王邪内美丽的樱花,说起八亲王死后二女公子的孤苦寂寞。其中也有略闻旬亲王与二女公子通好之人。但也有人一无所知的。总之,天下这事,即便发生在这种荒山僻处,世人也会知晓。诸公子众口一词,说道:“这二位女公子貌若仙圣,又弹得一手好筝,此皆八亲王在世之时,朝夕尽心教导之故。”宰相中将赋诗:

    “昔日春芳窥两樱,秋来零落寂廖情。”袁中纳言与八亲王交情深厚,所以此诗特为袁中纳言而吟。嚣中纳言答道:

    “春花群放秋叶红,山樱荣枯世无常。”卫门督接过吟道:

    “红叶骄阳山乡好,秋去游人何以赏?”中宫大夫也吟道:

    “好景烟消无人赏,多情藤葛绕岩阴。”他年纪最长,吟罢此诗已老泪纵横,或许是想起了八亲王少年时的盛况吧。旬亲王亦赋诗:

    “萧瑟秋天山居寂,松风应恤莫劲吹疗方一吟罢,泪也似雨下。那些略知此事的,或想道:“皇子当真对宇治女公子缠绵钟情。失此相见机会,难怪他如此伤心啊!”此行规模盛大,伴者甚众,所以不便上山庄造访。众人回味昨夜所赋佳句,加以吟诵,其中用和歌咏宇治秋色者亦不少。但此种酣酒狂舞时即兴之诗,哪里会得佳作?略举一二,也可见一斑。

    匈亲王船上开路唱道之声渐至消逝,宇治山庄的人一闻知,便知他不会再来,众人皆怅然失望。众侍女原本忙碌准备,迎接贵客,此时也皆失望泄气。大女公子甚为忧伤,她想道:“此人的心容易变更,似鸭路草之色,真如他人所言‘男人无真言’。这里的几个下仆,一起谈论古代故事,说起男人对于自己所不爱之人,也言语动听。但我一直认为,那些修养不高、品格低下之辈,才会如此言而无信;身分高贵的男人则大相径庭了,他们以名誉为重,言行走极为谨慎,不致胆大妄为。如今看来这也是不对的。父亲在世时,曾闻此人风流浮薄性情,所以才末答应与他结缘。素中纳言屡次夸说此人风流多情,不想还是让他作了妹婿,平添得这许多忧愁,真是太没意思了!他对我妹妹薄情义,轻视于人,意中纳言定知此事,不知他怎样看待呢?此处虽无其他外人,但侍女们对此事都嗤之以鼻,的确太可耻了!”她思来想去心乱加麻,烦恼之极。二女公子呢,则因旬亲王先前一时信誓旦旦,所以对他深信不疑。她想道:“他决不会完全变心的。身当其位,行不由己,也是情理之中。”虽然以此自慰,然久不相逢,必然也生出些怨恨。他难得至此,却过门不入,实在令人寒心。二女公子倍觉伤心痛苦。大女公子目睹妹妹神色如此痛苦难堪,想道:“倘妹妹与其他人一样,别墅豪华,地位高贵,匈亲王可能就不会如此了。”由此愈觉得妹妹可怜。她想:“若我长生于世,恐怕遭建也会与妹妹差不多吧。餐中纳言大献殷勤。不过是为了动我心。我虽一再借口推托,然而也有限度,哪能永远如此呢?再说这里的侍女皆不晓利害,只顾竭尽全力劝我与他合好。虽然我甚感厌恶,也恐有朝一日难以幸免,或许父亲预知有此种事情,所以他再三告诫我独善终身。恐怕命中注定我们命薄,孤苦无依吧。倘再遇不淑,被人耻笑,让逝去的父母也不心安啊!但愿我能逃避此种折磨,早登仙途,免得余生罪孽深重。”她不胜悲苦,每口茶饭不思,只是一味忧虑自己死后山庄中的情状,不免朝夕悲叹。她看见二女公子,心中颇为伤心,想道:“若我也弃了这妹妹而去,叫她孤苦无依,将何以打发时日呢?曾朝夕目睹她那花容月貌,亦为她高兴,曾费尽心机抚育,希望她高雅贤慧,前程无量。如今身许高贵的皇子,但其人薄情寡义,让她贻笑于人。叫她今后有何面目安身处世,与人同享幸福呢!”她思绪不断,越觉自己姐妹二人不屑一提,空活人世,念之不胜悲切。

    回京之后,匈亲王原拟再次微行暗赴宇治。却不料夕雾左大臣的儿子卫门督到宫中揭发.“旬皇子偷赴山乡,与宇治八亲王家女儿私通。世人都在窃窃私议他的浮薄呢。”明石是后听得,心尤惴惴。皇上对此甚感不快,他说道:“让他无拘无束地位于私味之中,实在不是好事。”从此严加看管,要他常住于它中。

    夕雾左大臣欲将六女公子许配与匈亲王,匈亲王不从。经双方家人议定,迫他娶六女公子。嚣中纳吉闻之,心急如焚,竟不知所指。他独自寻思道:“此种结果,皆因我一人酿成。当初我念念不忘八亲王临终苦情,见二女公子美貌薄命,不忍见她们玉理沙土,断送幸福前程,才身堪照料是任。我当时钟心的是大小姐,而她姐有违我愿,将二小姐让与我。其时旬亲王有意于二人,恳切要求促成此事,我便将二小姐介绍给了句亲王。现在回想起来,若我当时兼得两位小姐,也无人怪罪于我的,真是悔之晚矣!”旬亲王则时刻想念着二女公子,恋恋关怀宇治山庄,心中更是痛苦。明石皇后常对他说道:“你若有中意之人,便叫她前来,与他人一般共享荣华尊贵。皇上对你关怀备至,而你却行为轻优,遭世人泥责,我亦为你惋惜。”

    一日,霍雨集罪,闲寂无聊,旬皇子来到大公主房中。此时大公主身边侍女稀少,她正在神情专注地静观图画。旬皇子便与她隔帷而语。他认为这位姐姐貌美出众,无人可比。她品性高雅,博学多才,容颜娇美,性情温和,数年不曾见得第二人。冷泉院的公主,教养甚好,名声极佳,颇讨人喜欢。虽然心中倾慕,却从未言及。然而他今日看到大公主,便想:“山庄里那个人,与我姐姐相比,其高雅优美决不逊色。”一想起二女公子,倾慕不已。为慰藉他苦闷忧郁之心,他随意拿起身边散放的画幅来欣赏。尽皆种种美好女子,及所恋男子之屋。画家倾心描摹的人生百态,总使他时时想起宇治山庄。他一时兴致大增,便向大公主索得数幅,欲相赠与宇治的二女公子。其中有描绘五中将教其妹弹琴的画,《伊势物语》诗歌:

    嫩草美如玉,应有人来摘。我虽无此分,私心甚可惜。题上“应有人来摘”之诗,勾皇子看了,心中似有所感。他稍近帷屏,向里面大公主低声说道:“亲兄亲妹,古来不避。你为何对我这般疏远。”大公主不知此话因何画而起。匈亲王便将那画塞进帷屏的隐缝。公主埋头看画,头发飘洒于地,散落于犀外。匈皇子从帷屏后窥其容貌,觉得姐姐美丽无比。遂想:“倘非近亲……”难于隐忍,便赋诗:

    “隔帘偷窥如玉草,迎风弄姿乱和心。”众侍女怕旬皇子难为倩,都避于一旁。大公主想道:“不咏别的诗,偏言此奇言怪语呢?”便不再答理他。匈皇子知道姐姐说得也是,在五中将那个吟“何须顾虑多”的妹妹也太轻怫了,令人可恶。这大公主与匈皇子二人,乃紫夫人视如心肝潜心抚育的。众多的皇室子女中,他们也最为亲近,明石皇后对大公主关怀备至,概不使用稍有缺憾的侍女。所以大公主身边侍女,不少身份高贵。勾皇子喜拈花惹草,见容姿不错的侍女,便与其打情骂俏。但他时刻想念宇治的二女公子,多日不通音信。

    却说那宇治两女公子日日盼待旬亲王到来。她们觉得此别甚久,猜想旬皇子终将她们忘却,心中不由悲伤。正此时,董中纳言闻知大女公子患病,前来探望。大女公子的病并不严重,便借此谢绝他。餐中纳言说道:“惊悉玉体有恙,故远道前来探看,还让我接近病床。”他挂念心切,求之甚恳。众侍女只得带他至大女公子便寝之室的帝边。大女公子心中厌烦,苦不堪言,但也并不生气,坐起身来与他答话。袁中纳言与她解释那日旬亲王过门不久之故,说明非他本意。最后劝她道:“务请宽心静待,切勿悲伤怨恨。”大女公子言道:“其实妹妹对他并非怨恨在心。推已故父亲生前屡次告诫,如今不免有些伤感罢了。”说完似有泪下。餐中纳言心生同情,自己也很过意不去,便说道:“世间岂有易事,不可草率呀!君等阅历甚浅,或固执己见,在所难免,以致空自怨恨。务必沉着镇静!我确信此事周全无忧。”想想自己对他人之事如此关怀,也觉得纳闷。

    每至夜间,大女公子病情便会加重些。今夜生客至此,二女公子替她担心。众传文便对中纳言说道:“请中纳吉照例去那边坐坐。”冀中纳言回道:“今日我是担心大小姐的病,才冒着风险专程来访。你们赶我出去,还有什么清理可言。除我之外,谁能如此?”他便出去与老侍女共君商谈,吩咐立即举办祈祷。大女公子感到不快,想到自己情愿早逝,也无祈祷之必要。但若辜负美意断然拒绝,又有何感情可言?她到底想长寿,想起来亦甚可怜。第二日,蒸中纳言再次前来问道:“小姐今天病情如何?可否像往日一样与我会谈?”众侍女转告大女公子。大女公子回话道:“染病儿回,今日异常痛苦。袁中纳言如此要求,就请他进来吧。”章中纳言不知大女公子病情如何,心中颇为担忧。见她今日态度异常恳切,反而于心不安。便靠近病床,对她倾心相谈良久。大女公子说道:“病魔缠身,痛苦木能作答,待他日再叙。”其声哀细衰弱,素中纳言伤心绝望,无限悲叹,虽然担心不已,但他终不能如此停留,只得打道回京。临行时说道:“此地安可久留?还不如借疗养之故,适居他处为好吧户又叮嘱阿阁梨尽心祈祷,再辞别回京。

    正巧,冀中纳言随从中有一人,不知何时与山庄里一侍女结缘。男的对女的谈道:“匈亲王不能微行出游,是被皇上软禁闭居宫中了。又聘得左大臣家六女公子为妻室。因女家早有此意,故一拍即合,准备年内举行婚礼。匈亲王对此亲事索然无味,虽是闭居宫中,还是浮薄如初。皇上与皇后一再训诫,他拒木听从。我们主人中纳言呢,毕竟与众不同,他性格乖僻,遭人讨厌。只有到这里来,他才得到你们的敬重。外人都说这种深情真是难得呢!”这侍女听后,又转告她的同伴:“他如此言之。”大女公子闻知,更是心灰意冷。她想道:“他初爱妹妹,只是在未有高贵妻室时逢场作戏罢了。只因顾虑黛中纳言对他的薄情寡义大加斥责,才佯装多情。妹妹与此人缘份已尽了。”如此一想,她神思恍炼,只觉得自己无处置身,也顾不得责怪他人的薄情了,便倒身躺下。她身心本已衰弱。此刻更想早日而去。身边虽无可以客气的外人,但自觉无颜以对,痛苦不堪。便对侍女之言充耳不闻,独自安寝。二女公子也陪伴在旁,由于“愁闷时”而瞌睡难禁。她的姿态极为优美:以时代枕,昏昏而睡。云鬓重枕,甚为迷人。大女公子向她凝视片刻,历历回想起父亲的遗训,不觉悲从中来。她反复思量:“父亲生前无罪,定不至于堕入地狱。他撇下我们这两个苦命的女儿,连梦也不曾托,请迎接找到父亲所在的地方去吧!”

    天近黄昏时,阴沉沉,雨凄凄,北风呼号,落叶飘零。大女公子躺于床上,浮想翩翩,神情优雅无比。她身着白衫,秀发光艳,虽久不梳理,但纹丝不乱。久病以来,脸色微微苍白,却更显清丽动人,须得那情趣之人来欣赏这楚楚哀愁之态。狂乱的风声惊醒了昼疫的二女公子,她坐起身来。但见像棠色与淡紫色的衣衫绚丽异常。她面呈晕红,娇艳无忧,对姐姐说道:“我适才梦中见得父亲,他愁容满面,正在此四周环顾。”大女公子闻之又是悲伤,说道:“父亲逝去,常欲梦中相见,却从未梦得。”于是两人面对而哭。大女公子想:“近来我对父亲日夜思念,或许他的灵魂就在此处,也不得而知。我极欲伴了他去,但罪孽深重,不知行否。”竟在计虑后事了。她渴求中国古代的返魂香,希望与父亲灵魂相见。

    天色既暮,匈亲王派人送得信来。悲伤难耐之时,也可得些许慰藉。但二女公子并未立刻拆信。大女公子言道:“待心情平静之后,坦率回他吧!此人虽轻怫,但亦有可赖之处。只要他还恋旧情,偶有书信敷衍,别的人就不敢图谋不轨了!若没有了他,我又仙去,怕有比他更可笑的人来此纠缠呢。”二女公子说道:“姐姐欲弃我而去,太无情了吧!”她不禁掩面而泣。大女公子说道:“父亲去后,我便再无存世之念。只因命中注定,才苟活至今。我隐忍于世,无非为你之故。”命人拿灯拆看旬亲王的信。信中陈述极详,内有诗道:

    “朝朝仰望长空同,何缘阴雨添愁浓?”袭用古歌“何曾如此湿青衫”之意,无甚新意。包亲王勉强凑成此诗的。大女公子更是恨他了。然而旬亲王美貌超群。风流涕洒,二女公子对他梦系魂牵。一别多时,竟颇为怀念。她有些动心了:他曾如此信誓旦旦,该不会就此断绝吧。匈亲王的使者催索回信时,经众侍女劝请,二女公子答诗一首与他:

    “震雪飘零寂山秋,长空怅望添愁云。”正值十月,故诗中作如此说。已有一个多月不到宇治了,旬亲王心中焦急如燎。他夜夜寻思去宇治的办法,无奈故障重重,真是谈何容易啊!今年的五节舞会来得早,宫中诸事喧哗扰攘,忙得不可开交。匈亲王并非诚心不去,但还是未能前去造访。推想那山庄中人定是望眼欲穿。他虽然有时在宫中也与众侍女调笑,但对二女公子总是牵挂于怀。左大臣家那门亲事呢,明石皇后劝他道:“你到底该有个有名份的妻室。你倘另有所爱,也可迎娶入宫,理当优遇。”匈亲王拒绝道:“此事不可草率,容我仔细考虑之后再说。”他是真心不愿让二女公子遭此不公厄运。宇治山庄中却无人晓知他这片忠心,徒令悲伤与日俱增。熏中纳言也觉得旬亲王浮薄变心若此,未曾遇料,真心地为二女公子惋惜,从此再也不想访晤旬亲王了。但他对山庄中的女公子仍关怀如初,所以一再前去。

    十一月里,蒸中纳言听说大女公子病情好转。因事务缠身,五六日未前去慰过问。如今忽然想起,不知近况如何,心中颇为挂念。便抛开公务,前往山庄。他一再嘱托举行祈祷仪式,直至病愈。现在病势稍愈,已请阿阁梨返山,此时山庄更是人声寥寥。老诗女兵君出来,向蒸中纳言禀告大女公子病状。她说道:“不知大小姐是什么重大病症,但见她终日郁郁悲痛,不思茶饭。本来异常柔弱,最近又因句亲王一事。愈是愁肠百结,连果物也不吃了。长此下去,也难以挽转了。我等苦贱若此,反而长生于世,看得这种逆事,束手无策,恨不得早她而去。”言犹未尽,已泣不成声。此请让人无话可说。蒸中纳言说道:“何不早与我说起?近日冷泉院及宫中,百事缠身,已多日不曾探望,心中甚为牵挂。”他便依旧被带到以前那个房间里,坐于大女公子枕边。可是她似乎已不能出声,静卧无语。蒸中纳言异常生气,说道:‘叫。姐病势沉重若此,却无人与我通报,真是大意!我虽百般挂念,也是徒劳。”便又将阿阁梨及许多有名的僧人请回,第二日在山庄开始了祈祷诵经仪式。又召集不少传臣前来照料。一时又是喧哗扰捷,热闹非凡。这场景使侍女全然除去了旧日忧愁,都觉得又有希望了。

    天色既晚,众传文对黛中纳言道:“请那边稍坐。”便延请他吃些泡饭等物。但餐中纳言道:“须让我在身边侍候才好。”此时南厢已备好僧众座位。东面靠近大女公子病床处,设一屏风,让蒸中纳言人座。二女公子觉得与董中纳言相隔太近,面带愧色。但众侍女认为此人与大小姐有不解之缘,对他十分亲近。祈祷仪式自初夜开始,由十二个嗓音悦耳的僧人涌念《法华经》。所以声如宏钟,气势庄严。南厢内灯火通明,病室则一片黑暗。囊中纳言撩起帷屏垂布,膝行入内。但见两三个老传女在旁侍候。二女公子见黛中纳言进来,即刻回避了,故室内人迹寥寥。大女公子躺在那里面容樵怀。蒸中纳言对她道:“为何你一语不发?”便握着她的手要她说话。大女公子娇喘微微,哽咽道:“我口不堪言。与你相别多日,心中非常念叨你。担心我如此仙去,不胜悲苦。”熏纳言道:“没来看你,让你如此渴盼!”说罢号肉不已。大女公子略党头上发热。餐中纳言道:“你造了什么孽,遭此报应?恐怕是有负于人,因而身患此病罢。”他凑近大女公子耳边,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大女公子羞愧,烦躁不安,以袖饰脸。她的身体日见衰弱,仅一息尚存。餐中纳言想道:“倘她就此死去,叫我怎能心安!”似觉胆肝俱断。乃隔帘对二女公子道:“二小姐每日如此看护,实在辛苦。今夜你就放心休息,让我略效犬马之劳吧!”二女公子起初放心不下,但念及个中缘由。便稍稍远退。餐中纳言紧挨大女公子坐下,殷勤照料。大女公子羞涩不安。她想:“我同他竟有这等宿缘/她回想此人温柔敦厚,十分稳重,远非旬亲王可比。她颇担心自己在黛中纳言记忆中是一性格怪异、冷若冰霜之人,因此就有些亲近他。餐中纳言彻夜坐于其例,指使众侍女,劝病人服场药。但大女公子一概拒绝了。熏中纳言想道:“病已至此,安可久于人世?”他心中顾虑重重。

    念经诵经之声彻夜不绝,颇为庄严响亮。阿阁梨也通宵诵经,不时打个小吃。此时也醒来,开始吟诵陀罗尼经。他虽年迈音枯,但因功德深厚,其诵经声仍壮如宏钟。他向黛中纳言探询:“小姐病情怎样?”随即提及八亲王旧事,不觉海然泪下。他道:“八亲王之灵不知何在?据贫僧推测,定然早人极乐。但前几日幸逢梦中见其仍世俗衣着,对我言他早已绝断红尘,惟因心系两女,不免心烦意乱。所以尚不能往生极乐,十分遗憾。他想我助他一臂之力,往生极乐。他这话颇为明白。贫僧一时不知怎办。推竭我所能,邀五六位在我寺中修行的僧人为之勤法礼佛。后又叫他们办‘常不轻’礼拜。”蒸中纳言听其如此,感激涕零。大女公子闻知自己妨碍了父亲往生极乐,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不可饶恕。因此不胜悲哀几至昏厥。她病中想道:“但愿于父亲尚往生之前,我就随他而去,共生冥界。”阿阁梨言简意赅,说罢就又去修行了。举行“常不轻”礼拜的五六个僧人在附近各庄来往巡视,不觉已至京都。此时晓风凛冽,他们便回到阿阁梨做功德之处,至山庄正门即作揖叩头,吟诵倡语,其声之庄严,非同一般。唱至此回向经文的末句,众人感动不已。黄中纳言本是信奉道佛之人,更为此景所感。二女公子时时牵挂姐姐,便来到后面的帷屏旁边探着。蒸中纳言闻此声息,即刻严肃端坐,对她道:“二小姐觉得这‘常不轻’声音怎样?虽非正大法事。但也颇为严正。”便赋诗道:

    “减冬晨霜覆沙州,

    悲鸟哀鸣动我愁。”他用口语涌此诗句。二女公子看见这人与她的负心汉酷似,可以观为同一人,然而还是没有直接附和,便语并君传言:

    “悲鸟哀鸣翔霜晨,可晓万愁缠骚人。”这老侍女哪里配当二女公子的代言人,但答诗也还不错。

    囊中纳言回想:“对于诗歌赠答等小事,大女公子向来十分精细,待人亦甚温和诚恳。倘若此次真的永诀,可叫我如何承受!”便忧惧满怀。他念及阿阁梨梦见八亲王之事,料相八亲王在天之灵对两女公子的苦况定有所挂念,便于八亲王生前所住的山寺里举办法事。并派当差前往各处寺院,为大女公子祈祷。京中事务只得闲置一边。祭告神明,除秽去恶,所有法事,皆—一做到。做这等法事,只有病人自己盼望痊愈,才会十分灵验。而今大小姐急欲早登仙途,政法事徒然无效。她想:“我还不如趁此早些死去。蒸中纳言这般亲近,难免有人嫌疑,我亦无法疏离他了。倘结此线,又担心他不能久长,反倒贻笑大方,追悔莫及,若我此次不死,定当借口生病,出家修行。要爱情长久,非此法不可。”她便定下心,不管结果如何,都绝不更改。但对餐中纳言羞于启齿,便对二女公于道:“我近来病情日重,此生无望。听说出家修行,功德无量,犹可祛病益寿。你去请阿阁梨替我授戒吧。”众侍女一听此言,个个涕泪交零,道:“岂有此埋!中纳言大人闻知会作何感想?”她们皆觉此事不宜,但也不便向黛中纳言启齿。大女公子怅然若失。

    蒸中纳言久居宇治山庄中,此消息不胜而走,不少人前来宽慰。平日出人他哪内的人与亲近的家臣,见中纳言对大女公子一往情深,便各自替病人祈祷。众人都为蒸中纳吉叹息。袁中纳吉蓦然想起此日为丰明节,思家之。已顿起。北风呼啸,雪花飘飘。要是在京中天气断不会如此寒冷,他便忧伤起来。他想:“我同她难道缘份已尽?真命苦啊!但又对她无从怨恨,只盼她早日康复,让我面对她温柔的身姿,诉说心中恋慕。”他静思默想。晦暗的一日就此过去。于是吟道:

    “漠漠阴云封深山,凄凄愁心度日难。”山阵里有餐中纳言在此,大家颇觉放心。

    黄中纳言依旧在大女公子病榻近旁隔帘而坐。寒风袭来,撩起帷屏上的垂布。二小姐慌忙退至里间。好几个侍女也都走开了。囊中纳言膝行至大女公子身边。涕泪涟涟地道:“小姐资体如何?我已无计可施了!可连你的声音也不能听到,令我好不失望!倘小姐弃我而去,真让我伤心绝望啊!”大女公子似已失却知觉,然而尚能举袖掩面,气若游丝地答道:“等我病略有起色,再与你言语罢。此刻我简直受不了!实在遗憾!”黄中纳言禁不住泪如泉涌。忽念不该哭泣。然悲痛难耐,竟号啕大哭。他想:“我对她前世定有孽债,竟对她如此痴情。为之用尽心机,却换来生离死别!”他又向病人端机,见其容颜更加端庄优雅,愈发惹人怜爱。她的手腕纤细,体质虚弱。然而艳色未减,肌肤温润白皙。身穿绵软的白色衣衫,摊开绣被而横卧,恍若一平躺的木偶。秀发垂枕,光彩可鉴,煞是好看。意中纳言看罢暗想:“不知结局如何?难道真的舍我而去?”便觉惋惜不尽。面对大女公子那天然风韵压群芳的病美人姿态,囊中纳言凝视良久,不觉浮想联翩,道:“倘你舍我而去,我也无意再活。倘无意要我留此世间,我一定归隐深山,与世隔绝。惟不放心令妹独立于世。孤苦伶河,无人照料。”他欲以这话来引出大女公子的答语。大女公子将遮脸的衣袖略微挪开,答道:“此身命薄,被你视作无情,已没什么办法了。然我曾含蓄向你请求:对于道下的妹妹,请你爱她如我。当初你若不违我言,如今我也不致于为她担心而死难瞑目。仅因此事,尚恋当世。”黄中纳言答道:‘戏不也一样命苦么?除你之外,别无所钟,故未曾听从你的劝告。如今追悔无穷,颇为内疚。令妹之事,尽可放心。”他以此话安慰她。此时大女公子病情渐重,苦痛难耐。冀中纳言便召阿阁梨等人病室亲自面对病人举行诸种祈祷。他自己也虔诚地祈求佛依。

    许是佛菩萨特意要袁中纳言厌离此世,因而遭此厄运吧。眼见着大女公子停止了呼吸,闭上了双眼,踏上了黄泉之路。唉,人死如灯灭!嚣中纳言束手无策,惟捶胸顿足,号啕大哭,也全不顾旁人耻笑了。二女公子见姐姐弃她仙去,亦放声大哭,嚷着要随姐姐同去,党晕倒在尚有余温的尸首旁,不省人事。几个传文慌忙将她拉开,扶往别处。餐中纳言想:“该不会是作梦吧?”便举灯细看。但见衣袖掩面,恍如睡去;端正美丽,不减生前。他悲痛不已,竟想让这遗体永存于世,象蝉壳一般,常常能见。临终法事时,人们为她梳头,芳香四溢,气息如同生前。蒸中纳吉想到:“总想在她身上找些不是,以减轻对她的思恋。倘佛菩萨诚;劝我厌离人世,定请助我发现可怕、可厌之处才是!”他如此向佛祈愿。然而悲伤更盛,难以排遣。他横下心:“就硬着心肠,送她去火葬吧!”于是黛君强忍悲痛勉为大小姐送葬。仪式寂寥,烟火稀少。黄中纳言极度悲伤怅们地返归宇治山庄。

    七七期间,宇治山庄宾客盈门,毫无凄凉之感。只是二女公于害怕他人流言蜚语,颇感羞辱。唯叹自身命薄,昼夜悲伤,整日昏昏欲睡。匈亲王屡屡遣使探问。惟大女公子素来认为此人乃负心汉而结识此人,是一段恶姻缘,故至死也怨恨不已。囊中纳言想借此忧愁潦倒之际出家以遂宿愿。然而又虑三条宫邸中的母亲悲伤,亦挂念二女公子孤独无助。思之再三,不觉心如乱麻。既而暗忖:“倒不如遵大女公子遗言,善待她的妹妹。她虽是大女公子的胞妹,我岂能移情于她?但与其让她孤苦无依,木如将她当作一个玩伴,时常面晤,亦可略略慰藉一下我对她之姐的怀念。”他决定不回京,就在山中隐居,独自深居简出,不胜愁苦。世人闻悉,皆很同情,为之黯然泪下。自宫中开始,各方皆纷纷前来吊慰。

    日子匆匆而逝。凡七日的佛事皆甚隆重,祭扫供奉,无不丰盛。然因名分限制,表中纳言不便着黑。大女公子生前的几个贴身诗文,自然一律深黑丧服于身。蒸中纳言偶然见此,吟道:

    “未看丧衣祭亡君,血泪征然德襟袖。”他泪水浸透了那淡红色的光彩照人的衣服的襟袖。那惆怅哀思的神态,于凄凉中不失为一种床洒。众传文从帘隙偷见,相互议论:“大小姐英年早逝,着实令人悲哀。这位蒸中纳吉大人我们皆认识,今后逐渐疏远,真让人觉得惋惜!不曾料到他与大小姐的交情如此深厚!但双方却无缘交会!”说罢都很伤。乙。章中纳言对二女公子道:“我将视小姐为令姐遗念,以后我要多与小姐晤谈。小姐有事但请吩咐。望勿生疏回避为幸。”二女公子颇感不幸,倍觉羞辱,不愿与之晤谈。囊中纳吉颇有感触,想道:“这二女公子乃爽快可爱之辈,比令姐更幼稚而品质高洁。但略逊令姐的含蓄柔顺。”

    整日雪花飘飘,索中纳言也心绪不佳,终日郁闷寡欢。向晚雪止。十二月的月亮,高悬于万里清空,颇让人生厌。他卷起帘子,遥望明月,又“敬枕”而听远处山寺中“今日又空还’的朦胧钟声。即是赋诗道:“难堪久居无常世,欲伴落月同西沉。”此时北风呼啸,正欲叫人关上板窗,忽见冰面如镜,倒映着四周的山峰。月光清丽迷人,夜色美不胜收。餐中纳言想道:“京中新建的三条富邻高雅亮丽,但无幽雅之味,倘若大小姐尚在人世,我便可与她相携共赏。”他左思右想,柔肠寸断,又吟诗道:“欲觅死药踏雪刀,免受相思断肠苦。”他甚望遇到那叫半个偶的鬼,便可以求法为由,葬身鬼腹。此念真乃怪哉!

    黄中纳言唤众侍女到他面前,对其言语良久。仪态之优雅,语调之从容,韵味之悠长,令众侍女大饱眼福。年轻者慕其美貌几至神思恍格,年老者深为大女公子哀叹。一老侍女告道:“大小姐病情严重,是因旬亲王格外冷淡,又虑二小姐被世人贻笑。但她不便向二小姐道出此间实情,只是独自饮恨。其间,她茶饭不思,连果物也未曾进一点,身体日趋衰弱。大小姐表面上似对诸事不操心,其实心机颇深,无论何事皆经深思熟虑。她甚忧二小姐,怨恨自己不该违背亲王大人的遗诫。”她又追述大女公子在世时常说的话,众人皆涕泪交零。冀中纳言自责:“全赖我一时糊涂,竟使大女公子无故逢此烦忧。”他恨不得时光倒流,痛改前非。但转念一想,觉得人世可怨恨之事甚多。便潜心诵经念佛,欲彻夜不眠,念至天明。夜阑人静,寒风凛冽,雪花飘飘,整个山庄不胜凄凉。此时忽闻门外人马嘈杂之声。众人皆惊:“如此严寒之夜,有谁踏雪而来?”但见句亲王身着劲装,浑身湿透,极尴尬地走了进来。蒸中纳言闻知是匈亲王,便回避了。

    旬亲王知道大女公子七七丧期未满,因念及二女公子苦不堪言之状,便冒着风雪,夜半赶往宇治。这诚意足偿他前嫌之恶,可是二小姐偏不接见。她想姐姐就是为他而命归泉壤。姐姐尚未看见此人回心转意,而死去,而今此人倘真改过自新,亦无济于事。众侍女都来劝其不该如此。二女公子方答应隔屏晤谈。匈亲王向她诉说近来怠慢之故,似滔泪江水。二女公子面无表情地听他诉说,旬亲王看见二小姐也气息奄奄,很害怕她跟她姐姐而去,不胜内疚,又心急如焚。他今日是置母后责斥于不顾,拚着性命来的。故苦苦哀求:“请将屏障撤去吧。”二女公子只答:“且待我稍稍清醒些……”始终没有与他晤面。意中纳言见此,唤来几个解事的侍女,对她们道:“旬亲王有违初衷,罪不可恕,二小姐怀恨不足为怪。但罚之有度,休要过分。匈亲王从未受过此般冷淡,他心中肯定苦不堪言。”便亲自叫侍女去劝说二女公子。二女公子闻之,觉得连此人也用心如此,叫我更羞辱难当了。便不予理睬。旬亲王道:“如此冷淡,实在薄情,昔日的海誓山盟一概作废了。”他连连叹息,空度时光。此际夜色凄凄,阴风惨惨。他独自躺着,哀叹不已,虽是作茧自缚,但也很可怜。二女公子便又隔屏与之应对。匈亲王向诸佛菩萨在严立誓,保证终生不改此心。二女公子想:“他又在信口开河了。”反觉得厌烦。但她此刻心情,和恨别伤离时略有不同。看到匈亲王那可怜的模样,心还是软了下来,便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她恍恍惚惚地听了一会,支支吾吾地念道:

    “往昔亦自绝音讯,将来怎可为凭证。”匈亲王倒更加悲愤不已,答道:

    “将来时短变无常,今情誓不负心。”世间变化无常,请你不要将我推向自责的深渊吧。”又安慰她良久。二女公子答道:“此心异常难受……”便退入内室去。旬亲王也顾不得旁人闲话,悲叹至天明。他想:“她的怨恨的确也有道理。但太让人丢脸了,令人泪流不止。可知她心中该多么悲愤啊!”他思绪良久,觉得二女公子甚为可怜。

    嚣中纳言久居宇治,形同主人。诸侍女亦如此视之。并为他安排膳食。匈亲王也觉可哀可笑。他常常若有所思,面容苍白清瘦,目光呆滞。旬亲王很可怜他,郑重相慰。大女公子死况,虽言之无益,但蒸中纳言很想告知旬亲王。却觉得悲不堪言。又恐旬亲王耻笑他一片痴情所以别无他事可言。意中纳言每日饮泪。久之,面目已非,但却清秀有加。匈亲王心想:“此人倘是女儿身。我定生恋慕。”如此邪念,他颇为忧心忡忡,欲于在适当之时将二女公子迁往京都。可二女公子对他冷若冰霜。倘母后闻知,定对他无益。他很担心,决定时日即返。临别是他对二女公子言语良久。二女公子也觉不宜过分冷淡他,想答他几句,然终未释怀,难于启齿。

    已至岁暮,宇治山庄一片萧瑟凄清,连日晦暗,风雨肆虐,积雪难融。黄中纳言终日沉思,怅然若失,如入梦境。大女公子断七之日,大办法事,场面颇为体面。匈亲王也吊仪隆重,布施颇多。袁中纳言不得已,最后一个离开此地,以泄愁叹。其他亲戚朋友,对他久居此地皆责怪不已。如今断七已过,只得返京,但悲痛之情莫可名状。他住在此间,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此后离去,此间肯定更加凄凉,因此众侍女都很伤心。她们忆及大女公子逝世时的惊呼痛哭,觉得如今虽宁犹苦。她们齐道:“‘先前每逢兴会,他常惠然来访,此番久居于此,日日亲睹尊颜,仰承鼻息,似觉他温柔多情更胜往常。事无巨细,都蒙他悉心关照。可现在就分别了!”众侍女皆泪流满面。

    匈亲王遣使送信与二女公子,信中道:“常思人山面晤,但苦于身受羁绊,不能如意。思之再三,方才找到合你安身之处,想将你迁至京都。万事俱备。”原来,明石皇后闻悉旬皇子与二女公子之事,料想素中纳言对大女公子这般痛悼,可见其妹定非等闲之辈,才使得旬皇子如此倾心。因此可怜旬皇子,便偷偷告诉他:“可教二女公子迁居二条院,得以朝夕相见。”匈亲王担。心母后故设此计,欲命二女公子侍候大女公主。但一想到今后能与二女公子朝夕相处,欣喜若狂。因此传书与二女公子。囊中纳言闻知,想道:“我营造三条宫哪,本想给大女公子。而大女公子仙去,我正想迎二女公子来居,以作替代。”思念旧情,不觉怅然。至于旬亲王之疑,他认为全无道理,断然不生此念。他只是想:“待之若父母者,惟我而已。此处还有何人呢?”

     第四十九章 早蕨

    有古歌云:“叶密丛林深,目光仍射来”,故此宇治山庄虽荒落偏远,却也能见得春光。然二女公子又哪有赏玩春光的闲心!每日但觉恍若如梦,于昏昏沉沉中度过。自父亲亡故,姐妹二人便相依为命,情亲意合,日日赏花听鸟,共度春夏秋冬。其间也吟诗作赋,弄墨弹琴,聊度时光。可如今唯一的亲人亦失去了,可喜可悲之事再无人得以倾诉。凡事只有沉闷于胸,黯然垂泪。着年丧父,固然令人万分悲痛,但于悲痛之余尚有姐姐可以依赖。如今于然于世。思前想后,竟不知日后该如何计谋。故此,二女公子一直心乱如麻,神志迷糊,以致昼夜难辨。一日,阿阁梨派人送信来,于信中言道:“岁时更新,不知近况如何?其间祈祷照常,不敢懈怠,此乃特为小姐祈求福德!”随函送上一只装着藏和问荆的精致篮子,并附言道:“此毅与问荆,乃诸童子专为供养贫僧而来得,皆为初生时鲜之物。”并附一诗道:

    “今岁供膳采新康,年年不忘旧情深。此意请告与小姐。”笔迹甚是粗劣,且所附诗歌,有意写字字分离。二女公子料想阿阁梨吟咏此诗定颇费了些心思。于她眼中,此诗意义深切,较之那些言而不实、哗众取宠之人的诗作,实乃动人。她禁不住粉泪盈盈,便命侍女代为答诗:

    “分摘山度与谁赏,深慨物是人却非。”并命犒赏使者。二女公子尽管近来历经种种悲伤磨难,玉容也稍觉清瘦了些,原本青春娇美、姿色秀艳的她,却因此愈添了无限可爱,酷似她已故的姐姐。回想昔日两人,俱呈其美,各蕴风骚,倒未觉得肖似。如今忽得一见,竟令人怀疑她已故的姐姐又返魂人世。众侍女惊异地看着这二女公子,想道:“中纳言大人为了时时可见大小姐,竟想永留她的遗骸。既然二人如此酷似,何不娶了二小姐,以却日夜思念之苦,以弥伤痛之心?”她们皆觉得遗憾。幸而蒸中纳言邸内常有人来宇治,故两处情况便随时相通。据说餐中纳言因伤心过度,竟致神思恍惚,虽是新年佳节,两眼也常红肿。二女公子闻之,想见此人对姐姐如此恩爱,便愈加深了对他的同情。

    旬亲王因身分关系,不便随意来往宇治,因此决定迎二女公子移居京都。正月二十日于宫中举行内实。餐中纳言满怀惆怅,又无人可倾诉,心动中苦闷不堪。几番繁忙过去后,一便去旬亲王宫中访晤。正值暮色苍苍,匈亲王独坐窗前,惆怅郁结,偶尔拨弄琴弦,品赏他心爱的红梅芳香。蒸中纳言于低处取红梅一枝,步入室内,那芳香甚是难郁。旬亲王雅兴突至,赠诗一首:

    “含苞米放香已佳,料得采者心如花。”蒸中纳言答道:

    “赏花焉存插花愿,因遭猜疑故折取。”你不可胡言乱语!”两人如此调笑,可见交情颇深。谈至近况,匈亲王首先问询宇治山庄之事:“不知大女公子故后情况可好?”囊中纳言便向旬亲王细诉几月来因失去大女公子,而所受的情感磨难与无穷凄苦。又诉说他时时触景生情,回想起大女公子的音容笑貌;其间喜忧哀乐表现得淋漓尽致。秉性多情且易流泪的句亲王,即便为别人之事,伤心之泪也会将衣袖浸透。董中纳言此番话,自然令他泪流不止,同情之心溢于言表。

    天色忽然间暗淡了许多,似乎知晓人心。春寒料峭,酷似冬天,到夜里,萧萧寒风刮个不停,连屋里点着的灯也被风吹熄了。虽说:“春夜何妨暗”,然仍不很自在,两人皆不愿就此结束交谈。直至深夜,那无穷无尽的衷曲仍未及畅叙。匈亲王闻知餐中纳言与大女公子恩爱无比,便道:“你们深厚的爱情并非仅为你所言的如此吧?”他怀疑囊中纳言尚有不肯倾吐的隐情,欲探询出来。这实乃委屈袁中纳吉了。然旬亲王乃知情识趣之人,他除了对餐君的不幸与愁苦心境深表同情外,且以能言善辩之辞劝导蒸君,直至董君将久积胸中而无处倾诉的愁苦一吐为快,哀愁散尽。包亲王再与他商量二女公子迁居京都之事,袁中纳言道:“诚能如此,甚是可喜!否则彼此伤悲,我亦深恐不安。非我难以忘怀之人,不得遗爱,除了此文,还有谁人?故有关此女的基本生活,我作为其保护人。但不知是否被人饶舌耳。”便将大女公子生前将其妹托他照拂之意,与旬亲王作了些简单的说明。但关于似“岩徽森林内郭公”的那一夜当面共谈之事,则隐秘心中。惟于心里寻思:“我痛彻思念大女公子,而大女公子的遗爱又仅此一人,我正应像旬亲王一样庇护于她。”秦君对二女公子缺乏关怀很是内疚。继而他又想道:“如今悔恨莫及。若常生此念,断会生出愁情,恐将发生于己于人皆无利的荒谬恋情,多愚蠢啊!”便断了此念。但又想道:“但她迁居京都后,实能照顾她的,恐惟有我了。”于是便协助句亲王准备迁居。

    宇治山庄里人人皆喜笑颜开,忙着准备迁居。于各处选了些年轻貌美、聪明伶俐的侍女们,准备带往京城使唤。惟有二女公子想到今后迁居京都,这“伏邮邑”“荒芜甚可惜”心中颇觉难过,整日不停愁叹。然她又想到:若辜负他的善意而长期闭居于此荒僻山庄,实无意趣,何况旬亲王时时来信诉怨:“如此分居两地,情缘必将断绝。不知小姐意欲如何?”这话不无道理。二女公子心思烦乱,忧郁寡欢,竟不知如何才是。迁居日期择定于二月初旬。眼看日子逼近,二小姐又苦恋起这荒僻山庄及其花草树木,毕竟于此生活多年,想到将迁至遥远的京都,自己便如抛舍了峰顶春霞而远去的鸿雁而所往之处又非永久的住家,倒似旅舍,岂不失却体面而遭人耻笑?因此顾虑重重,满腹烦闷,每口皆忧心忡忡。姐姐丧期既满,本应除去丧服,至于原举行技楔,然又颇觉薄情。她常常向人如是说道:“我幼年丧母,已记不得母亲音容,不生恋念。姐姐便是母亲,我当穿深黑丧服才是。”然而丧礼中没有此等规定,而她对姐姐感情极深,故此深感遗憾,悲。励不已。此时,冀中纳言又特派车辆、前驱人员及阴阳博士前来宇治,以备拔楔之用。并赠诗道:

    “日月明晦相无常,悲欢离合凭缘定。昔日方制丧祭服,今朝又披彩衣身。”真个将各式彩衣送到,还有迁居时犒赏众人的礼品。虽不甚隆重,但按各人身份,思虑周至异常,倒也称得上丰厚。众侍女对二女公子言道:“餐中纳言大人信而有义,不忘旧情,诚恳之心委实令人感动,世间情同手足的亲兄长恐怕也难比吧?”几个老年侍女对风花雪月已无兴致,惟感受此重赏,颇有些受宠若惊,真心感激。年轻侍女相互说道:“昔日二小姐常得与之幽见,往后相隔天涯,怕难见了。孰知二小姐的牵挂又是何等悠长呢?”

    餐中纳言自己于二女公子乔迁前一日清晨来到宇治,照例被服侍于那客室里休想。他独自思忖:“倘大女公子尚在人世,定与我恩爱相敬至今,必趁先迎其入京。”竟历历忆起大女公子的音容举止。又想道:“她虽未对我山盟海誓,但并无厌我之心,这般温情有礼。仅因自己性情刁钻古怪,以致遗愁留恨,不得长相厮守。”袁中纳言思前虑后,颇觉悲哀。忽然记起此间纸隔扇上有一小洞,先前曾于此处偷窥,使移步近看。惟团里间帘子遮掩,不能窥望。室内众待女因怀念大女公子,皆正吞声饮泣。二女公子更是泪如雨下,抽噎不止。她茫然若失地躺着,毫无心思虑及明日乔迁之事。餐中纳言托侍女向其传言:“数月未曾造访,其间忧怨愁苦,实难言语,此日谨向小姐略陈一二,稍安寸心。万望小姐节哀!冒昧求见,请勿拒我为幸。若否,我定如异乡游魂,痛苦难堪。”二女公子颇觉为难,答道:“我并非有意让他伤心。惟因我心情恶劣,深恐神思错乱,应对失礼,实甚担心。”侍女们众口不一劝说道:“恐伤大人好意。”于是在里间纸隔扇旁侧与之晤谈。

    囊中纳言言谈举止,风度翩翩,令人望而自惭形秽。数日不见,越发英姿焕发,潇洒倜傥,与众人迥异。二女公子见之,顿时又忆起那片刻不忘的亡姐来,越发悲伤。黄中纳言对她道:“我对令姐的怀念,一言难尽。惟此日乃乔迁之喜,自该忌讳。”便避谈大女公子。接着说道:“即日不久,我将迁至小姐新居附近世人论及亲近,有‘不避夜半与破晓’之谚。小姐若有用我时,请随意吩咐,不必拘泥。我若尚存于世,定当竭诚相助。小姐意下如何?世间人心叵测,此言不会令小姐唐突吧?我委实不敢妄自断言。”二女公子答道:“离此故居,我实在于心不忍。虽说你将迁往我新居附近,但此时我心绪杂乱,冒犯之处,还望见谅。”她说时情真意切,柔情万种,仪态楚楚动人,与大女公子神似。囊中纳言想道:“这全怪我当初优柔寡断,错失良机,致使此人为他人所得。”纵然后悔万千,然已迟矣。便闭口不提那夜之事,佯装早已遗忘,泰然处之。

    堂前几树红梅,芳香弥醇,颜色艳丽,甚为可爱。黄营也不忍即刻离去,频频啼唯。何况两人谈话时对“春犹昔日春”的愁叹,此刻凄切异常。春风入室,梅花馨香与贵客在香虽非柑橘之香,然亦可令人追念往昔。二女公子忆起姐姐在世时,为打发寂寞凄苦之日,安慰忧伤无奈之心,常常随姐赏玩红梅。睹景思人,实乃不堪追慕。遂吟诗道:

    “山风凄厉愁煞人,香艳依故未见君。”吟声隐约,词句断续。蒸中纳言甚觉亲切,当即奉答一绝:

    “曾傍娇梅客依旧,只愁植根我身外。”不禁泪眼盈盈。但一想到此行目的,遂做出若无其事之姿,悄悄拭泪。催告道:“尚待迁京之后,另行造访,再作效劳。”言罢起身辞别。

    意中纳言传令众侍女为二女公子迁居之事筹备。又派那个髯须满面的值宿人等留守山庄,并命凡邻近宇治山庄,且于自己庄园谋生的人须常来山庄照料。将余下的一切大小事务皆安排得分外详尽周至。老侍女兵君曾道:“我侍候两位小姐时至今日,不期如此长寿,委实令人厌恶!务请众人权当我已死去。”并君看破红尘,已削发为尼。冀中纳言恳求再三,定要与她相见。且觉其可怜,便与她亲切叙旧,后来感慨道:“今后我还常来此处,恐无人可以谈心,你能不嫌弃山庄,实乃好事,令我喜不自禁。”话不曾完,已潸然泪下。并君答道:“长命如‘越恨越繁荣’,实在恼人。大小姐早我而去,留我这朽身于世,尘世之事何等扰人。而我的罪孽,又何等深重啊!”便将满腹骚怨诉之于黛中纳言。但黛中纳言只是好言慰藉。并君虽已年老,但风韵犹存。且削发后额际变样,平添一丝妩媚,另显一种优雅。蒸中纳言不禁悼念起大女公子,设想当初若是其出家,或许不会如此早逝。虽为尼姑,也可一起谈佛论道,长厢厮守。他多方寻思,竟觉这老尼子也让人生出羡慕,遂拉开帷屏,与之细细叙谈,并君的言谈举止也自然悦人,足见你昔年高贵身份,遗迹亦不比一般。她甚是愁苦地对蒸中纳言赋诗道:

    “老泪不干如)11水,惟念投身随君去。残生何须苦贪恋,悲凄更添耻无极。”囊中纳言对她言道:“舍身赴死,并非超脱,此罪孽更为深重。自然而死或许可到极乐净土,但舍身自杀则沉入地狱深层,何苦呢!若能俗得世间万事皆空才好。”便和诗一首:

    “泪流纵如流水,任妆身死随娇君。朝朝苦思念斯人,绵绵悲愁无绝期。此恨何时方是尽头呢t,”他的悲伤无穷无尽,此时也无心返京,怅然若失地敢于沉思。不觉天色已晚,倘若肆意在此歇宿,又恐旬亲王猜疑而自讨没趣。于是动身返京。

    秀君刚走,并君便将餐中纳言的思虑传于二女公子,心绪愈发悲哀难耐。侍女们则个个欢天喜地,心情激动,忙于缝制衣饰。几个年老的侍女也似乎忘却自身丑容,刻意装扮。如此一来,并君更显作碎了。她便赋诗诉愁:

    “众皆盛妆赴帝都,惟余泪湿沾衣襟。”二女公子心有触动,答道:

    “身如浮萍风飘絮,泪满襟袖何异君?此次赴京,自知并非久留。若有变故,当立时还乡,永不舍弃此居。则你我尚有相见之时。但想到即将离你而去,让你在此孤苦度日,我甚感难舍。你虽委身佛门,也不必深居简出;闲暇之余,还望稍念着我,请多多来京。”此番话情意绵绵。还将大女公子生前常用而又可作纪念的器物,皆留于山庄,便于井君使用。二女公子又对她道:“我见对姐姐的深切怀念甚于他人,可知你们二人前世因缘极为浓厚,便觉你亲切倍增。”并君闻听此言,愈发眷恋不舍,竞如孩童般号啕大哭,不可抑制,一任泪如泉涌。

    山庄各处已扫除得一尘不染,一切收拾便当。车辆首停靠于檐下,颇具气势。前来迎接的官员,人数众多,均官至四位、五位。匈亲王本欲亲来,但恐过于讲究排场,反有诸多不便,遂私下迎娶。他只得于宫中焦躁地等待。蒸中纳言也派了诸多人员前来迎接。此次迎娶,主要由旬亲王操办。但具体细节,则概由黛中纳言调度,安排十分周到。不觉暮色苍茫,室内众侍女及室外奉迎人员皆催促动身。二女公子心绪绦乱,此去前途祸福难料,惟觉不胜伤感。与二女公子同车的侍女大辅君吟诗道:

    “人世欣逢喜事至,幸未留守宇治川。”吟时满面含笑。二女公子闻后想道:“乐不思归,竟与老尼心境大木一样啊!”一丝不快涌上心间。另一侍女吟诗道:

    “难忘当年死别情,荣幸今朝乐未央。”二女公子想道:“此二人皆住山庄多年,对姐姐亦极忠诚。岂知时过境迁,情随景变,她们早已不记得姐姐。唉!人情冷暖,世事炎凉,委实让人寒心啊!”只得默默无语。

    自宇治入京,路途迢迢,山道崎岖。二女公子见此光景,想起往昔旬亲王极少来宇治,自己便怨其薄情。此日方知旅途艰辛,顿生几分谅解。初七夜,一轮钩月悬浮苍穹,清光皎皎,四周云蒸霞蔚。二女公子素米远行,对此番美是反生出无端愁苦,独吟道:

    “东岭檐月出,厌世又入山。”

    境遇更变,前途难卜,她又平添些许焦虑与不安。回思流年岁月,又何苦为此烦忧?若时光倒流,复至昔日才好。

    日暮时分抵达二条院。二女公子从未见过这般华丽壮观的宫殿,不免眼花缭乱。车辆驶入“三轩四轩”之中。匈亲王已急不可耐,快步走近车旁,挽扶二女公子下车。殿内早已装饰得焕然一新,设备齐全。甚至众侍女的居室,也显然是经旬亲王亲自尽心布置,真乃尽善尽美。世人起初不知旬亲王对二女公子宠幸如何,见此场景,方知其间情深意切。众人皆惊叹不已。羡慕其福。近日三条宫邸正在修建,素中纳言原定本月二十日后乔迁入内,遂每日前去督察工事。三条宫邸距二条院很近。章中纳言甚是关心二女公子迁居情况,此日便在三条宫邸等至深夜。派赴宇治参加迎娶的人员一到,便向他禀复了详情。蒸中纳吉闻知句亲王对二女公子的怜爱,欢喜异常。却又痛惜自己错失良机,哀怨顿生。只得孤寂复咏“但愿流水能倒退”又吟诗道:

    “纵无云雨同柬枕,也曾促膝通宵谈。”可见爱之愈深,恨之愈切。

    夕雾左大臣原本于本月内嫁六女公子与匈亲王。如今句亲王却迎娶了二女公子。以为是“先下手为强”,瞧不起六女公子,心中甚是不快。匈亲王闻此,甚觉歉疚,便常常写信问候。六女公子嫁裳婚奋早已置办齐全,隆重盛大,世人皆叹。若此时延期,恐将遭人耻笑,故定于二十日后如期举行。左大臣想起:“餐中纳言乃同族之人与之攀亲虽失体面,然此人倘为别人爱婿,委实可惜,不如将六女公子嫁与他。近日他暗自钟爱的大小姐已死,正孤寂悲伤呢!”遂托一可靠之人,探询餐中纳言的意见。袁中纳言答道:“我心早已随人死去,世事这般无常,我顿悟人生可恶可厌。不愿再染指此类事情,万万不可再提。”他表示全然无意于婚事。在大臣闻知,恨恨道:“如此不识抬举!我低颜自荐竟也遭拒绝!”两人乃手足之亲。然黛中纳言人品高贵,令人敬畏,却又无可奈何。

    又逢春暖花开。蒸中纳言遥望二条院中樱花灿烂,不由记起无主的宇治山庄,独自吟诵“任意落风前”意兴未足,遂来二条院拜访匈亲王。近来包亲王常住此处,与二女公子情意绵绵。表中纳言见之,顿觉“此乃像样。”然不知何故,心间涌上一丝酸涩,甚感怪异。尽管如此,他且真心为二女公子的归宿庆幸。勾亲王与黛君推心置腹谈东论西。傍晚时分,匈亲王要入宫去。命人配备车辆,诸多随从人等皆为此忙碌。蒸中纳言便告辞旬亲王,径直来到二女公子住处。

    二女公子较先前居山庄时遇然不同,深居帝内心情舒畅。冀中纳言从帘影里窥得一小女童,遂叫其通报二女公子。帝内立即便送出一坐垫来。有一侍女,大约是知道内情之人,前来传达二女公子的答话。章中纳言道:“相距甚近,本应朝夕相见。但无事而常来造访,相见密切,恐将遭人嫌疑,连累小姐。故造巡不前。真乃时过境迁。春日曾望庭院树木,感慨甚深啊/声色悲切,深可怜悯。二女公子想道:“实在可惜!老姐姐尚在,住于三条宅邸中,我们便可随时往来。每逢佳节,共同观花赏月,时日亦,可多些乐趣。她追忆往昔,觉得如今虽迁京都,与昔日长久闭居山在相比,倒更孤苦悲伤。实乃遗憾之至!众侍女也皆来劝请:“此中纳言大人,小姐万不可像普通人那般怠慢。他过去赤胆忠心,小姐想来不会没有觉察。如今正是对其表示谢意的时候呢!”但二女公子深感不用侍女传言而贸然前去面晤,毕竟有伤风雅。此刻,恰逢旬亲王因欲出门,来向二女公子辞别。他衣着华丽,英姿飒爽。望见袁中纳吉坐于帘外,便对二女公子说道:“为何对他如此疏远,让他坐于此处?他长期以来对你关怀备至,我最初深恐他对你不怀好意。然而那是小人之虑,你应请之入内,与其叙旧问安吧!”接着又改口说道:“诚然,对其过分随意不拘,亦非所望。此人心底里难免无可疑之处。”二女公子见其赘言甚多,颇生厌意。心中想道:“此人往昔对我们情挚深切,倒是不应怠慢于他。”他也曾道:“将其视作亡姐的替身而亲近他。我也愿向他表示此番心迹。”然则旬亲王时常胡作猜忌,论东道西,尤使她痛苦不已。

     第五十章 寄生

    且说当年那位藤壶女御,乃已故左大臣的第三女。今上当太子时,她即被选入宫中为太子妃,因此今上对她万般宠爱。但她最终仍未被立为皇后,因她生育少,仅生得一位皇女,人称二公主。后来明石女御入宫,为皇上生了一群皇子,因此便被册立为正宫,藤壶女御自此被明石女御压倒,自恨命薄,常悲伤不已。为补此遗憾,她企盼女儿富贵荣达,以此聊慰寸心。故更加不遗余力地调教二公主。

    这二公主倒也心善貌美,颇得今上疼爱。而明石皇后对己所生公主自幼宠爱有加,故世人皆以为二公主不及大公主,但实际并非如此。女御父亲左大臣在世时位尊权贵,颇富威望,至今余势尚存。故女御生活一直很丰裕,自众侍女服饰乃至四时行乐等诸般事务,无不周到气派,新颖高雅。二公主十四岁时,行将着裳。为此,从春日开始,上上下下皆弃了其它事务,致力于这仪式的准备。而一切有关这仪式的细枝末节,皆别出心裁,须尽善尽美。祖传宝物此时正好排上用场,故四处接纳,尽心装饰。正值忙碌之时,藤壶女御突然不幸于夏回身染瘟疾,一病不起,党撒手西去!此乃祸福无常之事,今上亦徒自长叹悲痛。女御在世时为人温顺大度,慈祥可亲,故殿上人无不惋惜,背痛心道:“宫中少此女御,今后将难免寂寞啊!”连地位并不甚高的众女官,也无不思悼她;何况二公主年纪尚小,更是痛彻心肺,念念不忘。今上闻悉,心里也不好受,愈发怜爱她。便于七七四十九日丧忌过后,暗暗将她接回宫中,并且每日前去探问。二公主身着孝服,表情忧郁,如此倒使她另具一番风味。她性情温婉,较其母更沉稳持重,今上看了甚是欣慰。然而使今上忧虑的是:她母亲娘家无权势显赫的母舅为其母的代替人,而大藏卿与修理大夫,又与其母同父异母。这两人在殿上既没地位,又没威望。这样的人若作二公主保护人,那真还不如没有保护人好呢。今上越想越觉得她可怜,便时常亲自照顾她,为她颇费心思。

    御苑中的菊花经霜后色泽更艳,且正当时令。天色黯淡,落下一阵时雨。今上牵挂二公主,便到她房中,与其闲聊。二公主应对从容不迫,毫无稚气。今上益发觉得她非常可人。不由得想:“这样一个可人儿,世间不会无人爱恋她吧!”便情不自禁地回忆起他的父亲朱雀院将女儿三公主下嫁于六条院源氏大人之事来:“当初有人讥笑,说皇女下嫁臣子,有失风度,不如让她独身等语。但现在看来,那源中纳言人品俊逸超群,三公主的一切全凭这儿子照顾,昔日声望并无一丝衰减,依然过着荣华富贵的生活。起初若不下嫁源氏,难说她如今会有如此好声望,说不定早遭他人贬资呢。”良思颇久,拿定主意要趁自己在位时为二公主把选驸马:就以朱雀院选定源氏的办法做吧!更何况这驸马除了蒸中纳言别无更好人选。他时常思虑:“此人与皇女,正是很般配的一对呢。他虽然已有倾心之人②但想来不会怠慢我女,做出有损富绅的事来。他最终也要娶个正夫人才是,何不趁他未曾定亲以前向他暗示一下吧。”

    今上与二公主用心对奕,不知不觉天色已晚,且飘起了菲菲细雨,平添一段情致。菊花傍着暮色,更添一份艳丽。今上看了,召来传臣,问:“此刻殿上有何人在?”侍臣奏道:“有中务亲王、上野亲王、中纳言源氏朝臣在此恭候。”今上道:“传中纳言朝臣到此。”表中纳言便领命而来。他确实具有被单独召见的资格:人未到香气已到,其他一切姿态皆有别于众人。今上对他道:“今日淫雨罪案,较平日更为悠闲。却不便举行歌舞宴会,甚是寂寞。消闲解闷,下棋最为适宜,爱卿意下如何?”随命取出棋盘,叫蒸中纳言上前与己对养。餐中纳言常蒙今上宠召身边,已习以为常,以为今日也同寻常一般,便不甚在意。今上对他道:“我今有一难得赌品,是轻易不肯给人的,但给你我并不感到可惜。”餐中纳言闻此,亦没去细想,只是唯命是从而已。未下几盘棋,今上倒是三次输了两次。不由长叹:“好恼人!真是心中有事,万事皆不顺!”又道:“今日先‘许折一枝春。”’童中纳言并不言语,立刻走下信手折得一枝皎艳菊花,赋诗奏道:

    “桥菊若出寻常地,不妨折取任情意。”语意甚为含蓄。今上答:

    “园菊早材经寒霜,惟余香色留人间。”今上多次向他委婉示意。黄中纳言尽管是直承旨意,但因他历来性乖僻,所以并不立刻应允。心想:“我可不愿任人摆布!别人曾多次将一些可爱的女子说与我,我皆婉言谢绝。如今倘若当了驸马,岂不是做了和尚又还了俗。”这想法实在怪诞。他明知有钟情于二公主而求不得之人,心中却思:“若是皇后生的,那才好呢。”这想法有些增越!

    夕雾左大臣隐约闻悉此事。他原意将六女公子嫁与冀中纳言。他料想:“即便黛中纳言不愿即刻应允,但只要心意诚恳,他定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岂料突然节外生枝,生此意外,他心中颇为恼恨。随即转念一想:“旬亲兵部卿亲王对我女儿虽非真心实意,然而也时常寄些风情十足之信与她,从未间断。即便是他一时兴起,但也总算前世有缘,日子一长,定然不会不爱她的。若嫁与出身抵贱之人,尽管‘情深浓浓水难漏’,但毕竟无甚颜面,难遂我心。”继而又怨道:“如今世风日下,人情菲薄,女儿之事实在使人烦心。皇帝尚且要访求女婿,更何况做臣下的!青春苦短,真让人为女儿担心呢。”此话对今上暗含讥讽。于是他就慎重托付妹妹明石皇后玉成六女公子与匈亲王之事,多次向她要求,明石皇后颇感厌烦,对匈亲王道:“真让人伤心啊!左大臣多年来诚心招你人赘,你却推倭再三,实在无情之极。做皇子的,运势好坏皆由外威的威望势力而定。今上时常提及,欲让位于你哥哥。那时你便有机会当皇太子了。若为臣下,然正夫人既定,则不能分心再娶。即便如此,如夕雾左大臣那样忠贞专一之人,也有两位夫人,她们不也是相处得融融洽洽吗?何况是你!若能遂我宿愿而位及太子,则多娶几房夫人,又有何妨?”这一席话不同平常,说得非常恳切细致,而且颇显豪壮。匈亲王心中早有此意,当然不会视此番说教为荒唐言论而拒之门外。他推虑:当了夕雾快婿,幽居在他那循规蹈矩的宅哪里,不能随心所欲去寻欢作乐,倒是件很痛苦的事。但又想到如此为准他,确实不该,心思便日渐松弛下来。但旬亲王本是好色轻狂之徒,对按察大纳言红梅家女公子的恋情仍藕断丝连。每逢樱花缤纷时,尚常去信叙;但在他眼里,身边的每位女公子无非如花般惹人喜爱。这一年便在不知不觉间流逝。

    次年,二公主丧服期完。因此议婚之事提上了日程。有人向蒸中纳言进言:“你怎能如此愚笨不开窍呢?是上甚中意于你,只要你略表心意,今上定会立刻将女儿嫁与你。”黛中纳吉忖度:过分冷落,充耳不闻,也太怠慢无礼了。于是每有机会,即委婉表示愿结秦晋之好。今上哪能不睬!熏中纳言闻悉今上业已择定良辰吉日。他自己也默察出今上意图。但心中仍念念不忘早夭的宇治大女公子,不胜悲伤。他想:“真不幸之极!如此情深之人,却为何却无缘结为夫妇?”追思往昔,更觉愁肠百结,悲从中来。他常常想:“即使是品貌平平之人,只要略似宇治大女公子,我也会倾心于她。真想能得到昔日汉武帝那种返魂香,让我们再厮守一次该有多好啊!”他并不企盼与高贵的二公主的结婚佳期快快来到。

    夕雾左大臣正忙于准备六女公子与匈亲王之婚事。日子定于八月内。二条院的二女公子闻之,哀叹道:“果如我所料!怎么会平安无事呢?我早已知晓:如我这般卑微之人,难免遭遇不幸,惹人讥笑。早闻此人草率轻薄,不值依托。但稍经接触后,倒也看不出他有何好押无情之举,更何况曾对我誓言在先。今后他若有新欢而突然疏远于我,叫我如何忍受得了这口闷气呢?即使不愿和我一刀两断,但痛苦之事必定不少。此生命苦,恐怕不得不回山中了。”她觉得被人抛弃,回去遭人耻笑有失体面,比终身不嫁老死山中更没面子。先前不顾父亲临终遗嘱而率自离开山庄自食恶果,今日始觉羞愧难当!她想:“已故姐姐随意不拘,仿佛无甚主见:但她心底意志坚如磐石,真了不起!难怪意中纳言至今对他念念不忘,整日哀伤叹惋。倘若姐姐未死而与之结为连理,是否也会遭此不幸呢?奈何她思虑甚远,决不受他诱惑,甚至宁愿削发为尼,研习佛事,也不愿嫁与非她所爱之人。若她尚健在,定为尼姑无疑。如今想起,姐姐是多么坚决啊!倘若父亲与姐姐黄泉有知,定会责我太不慎重。”她既悲又愧。然而事已如此,抱怨也无益;只得含泪忍之,假装不知六女公子之事,匈亲王近来对二女公子柔情蜜意更胜残常,无论朝起夜寝,皆缠绵悱恻与她交谈。又与她相约: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技。

    时至五月,二女公子觉身体不适,意生起病来,其实并无异常病痛,推饮食减少,精神不振,终日卧床不起。匈亲王尚不曾见过此状,故不知究里,以为是炎夏酷热之故,但心中甚为纳闷。有时也随便问道:“你到底怎么了?你这病状仿若已有身孕呢。”二女公子羞耻难言,只是佯作没事,也无侍女多嘴从旁透露,故句亲王无法确定她是否业已怀孕。八月里,二女公子从别处得知旬亲王与六女公子的婚期。旬亲王本想告知二女公子,只因怕说出来自讨没趣,又对她不起,所以一直不曾告诉她。故此刻二女公子甚恼她蒙已于鼓里。这结婚岂是能遮掩之事?世人皆知,唯独不告知她具体日期,叫她怎不生恨?自从二女公子搬到二条院后,非特殊情况,旬亲王概不在外夜宿,更不用说其他各处了!如今,另有新欢而久不回来,叫二女公子如何忍受孤枕难眠之苦呢?为此,他时常有意到宫中值危,欲使二女公子习惯独宿。但二女公子更觉得他虚伪无情,因此更加怨恨。

    蒸中纳言闻知此事,对二女公子深表同情。他想:“包亲王乃轻薄之徒,虚伪易变,今后势必喜新厌旧。左大臣家位尊权显,倘若不顾其结发之义,强行不准亲王时常回来,那从来不惯独宿的二女公子如何忍得下这口气呢?她日后定会以泪洗面,长夜难堪,真可怜呢。唉,我这人何等无用啊?怎么当初拱手便将她让与匈亲王呢?我自从倾心于已故大女公子后,超然脱俗而清雅高洁之心也已变得混饨不堪,只因为她失本性。我一味想到:若在她心许之前强要成事,则有违我当初神交本意,所以只一心盼她对我略生好感,襟怀大度地待我,然后再渐次深交。谁知她对我又恨又爱,犹豫不决,却以‘妹妹即是我身’为由,叫我移情于非我所望的二女公子,以此自慰。我怨恨不已,惟思使其计谋难逞,便急忙将二女公子拱手让与匈亲王。由于为情所困而迷失心志,竟引导旬亲王到宇治玉成了此事。如今反思:当初太没主见啊!此刻后悔也迟了!匈亲王若能稍许忆起当时之景,也许会怕我知道此事而有所顾虑,然而眼下绝木会言及当时情况了。可见沉溺于声色、意志不坚者,不仅使女子委屈,朋友也大受其累。他必然会做出轻佻之举。”他心中十分痛恨句亲王。蒸中纳言生性用情专一,故对别人的这种行为深恶痛绝。他又想:“自从那人辞世之后,皇上欲招我为公主之婚,我也不觉得有何欣喜。只愿娶得二女公子,此情日增。只因她与死者有血缘关系做我不能忘却。这二人的手足之情特别浓厚。大女公子临终托我:‘我所遗妹妹,望你能诚挚相待。九泉之下,我也会感激不尽的。’又遭:“我一生别无遗憾。只是你不曾听我安排娶得我妹,故对这世间尚难放心。’大女公子若泉下有知今日之事,定恨我更甚。”自从放弃了那人,他准备夜孤枕独眠,常被细微风声惊醒。追思往昔,虚及二女公子将来,只觉人生无常,实无情趣。

    秦君在极端无聊之时也偶与众侍女排演一段风流韵事,有时召她们侍于身侧,这些侍女中,不乏妩媚啊娜之人,但无一能使他动心,再有些身份并不低于宇治山庄两女子的,只因世易时移,家道中落,生活清苦无着,而不得不在这三条院官邸供职,但餐中纳言坚贞自律,从不染指她们。因他深恐自己一时不慎再坠情网,而导致自己出家之时,六根未尽,牵连太多,难以修得正果。然而如今却为了宇治女公子而痛苦不堪,他自认怪僻。某晚。因念及此事,通夜难眠。但见缕缕晓雾弥漫篱内,花卉争艳,丰姿绰约。朝颜盛开,更令人爽心说目。古歌云:“花艳天明时,零落疏忽间,欲明世态相,请君现朝颜。”此花极似无常人世,令人看了不免感慨万端。他昨夜不曾关紧格子窗,卧床略躺天便亮了。故此花开时,他一眼即能望见,于是唤来侍臣,道:“今日我欲往北院④,替我安排车子,不必太铺排。”待臣回奏:“亲王昨日入宫值宿去了,恐不在二条院内。”中纳言道:“亲王虽不在家,但夫人抱病在身,前去探望也无不可。今日乃人宫之日,我定在日高之前赶回。”便打点行装。出门时,信步下阶,小立于花草中,虽非故作风流惆悦之姿态,却给人以玉树临风满峻高雅之感。随传诸人不免相形见细。他欲采朝颜花,便轻提锦袖,拉过花蔓。露珠纷纷摇曳而下。遂独吟道:

    “晚露犹未消,朝颜已惨淡。瞬间昙花显,不足惹人怜。

    何等无奈啊!”便随手摘了几朵。对女郎花则“视而不见,径自去了”。

    晨熹渐晓,蒸中纳言于晓雾,晨光穿梭之时来到二条院。室中皆为女子,仍沉醉于梦乡之中。他想:“此时敲门或高声咳嗽以醒众人,似有失礼节。今日来得过早了。”便召唤随从人于中门探望一下。随从回来禀道:“格子窗业已拉开,里面似有响动。可能侍女们已在打扫准备了。”意中纳言便下得车来,借着晨雾罩身,轻轻移步入内。众侍女以为是旬亲王夜访情妇归来。待闻得那种夹着特殊香气的雾气飘进来时,才知是意中纳言。几个妙龄侍女遂对他放肆评价起来:“这中纳言大人果然生得乖巧,只是过于正经,令人生畏。”但她们毫不惊慌,从容自老送出坐垫来,甚是礼貌周到。童中纳言道:“我有幸坐于此,且承蒙被当作客人相待,不胜欣慰。但如此疏远我于帝外,我终觉郁抑,今后不敢再来造访了。”侍女问道:“然则大人意欲如何?请赐教。”熏中纳言道:“我本常客,当到北面幽静之处才好。但凭主人作主,不敢生怨。”说罢倚门而立。众侍女便齐劝二女公子:“小姐当出去亲身接待才是。”意中纳言本非威武气昂之人,加之近来更添斯文。因此二女公子觉得如今与他直接应对,已无多少羞涩之感,故也较自然随便了。蒸中纳言见二女公子神色有异,面带病容,便问:“近来贵体无恙吧?”二女公子并不确切作答,只是神情比往常更显慢郁。蒸中纳言很怜悯她,便像兄长般细致教导她诸多人情世故,并加以多方安慰。二女公子的声音酷似其姐,使得黛中纳言甚为惊讶,几乎要以为她便是大女公子,若非虑及外人非议,素中纳言便要掀开帘子,走进去仔细看看她那忧郁容颜。他此时忽地悟到:真正无忧无虑者,这世上怕尚无吧!便对二女公子道:“我本相信,我虽不能如别人那般尽享荣华,却尽可了无忧虑地度此一生。只因心遭魔祟,乃遭此恨事,再加之自己生性愚笨,终日苦恨追悔,心绪繁乱。真无聊啊!他人因升官发财而忧愁,理所当然;而我的忧伤比起他们来却是罪孽啊!”说着,将刚才所摘朝颜花置于扇上观赏。其花瓣色彩渐渐变红,更显艳丽。遂将花塞入帘内,赠二女公子诗道:

    “欲将君身比朝颜,但因与露宿缘深。’,

    这并非他故意作,只因那朝露倚花,并不滴落。二女公子看了觉得情趣盎然。那花是带露而枯的。遂诗道:

    “娇花凋谢露未尽,残露凄凉惹人悲。尚有何倚靠呢?”香舌吞吐,吟声轻微,断断续续。这情态也酷似大女公子,越发使黛中纳言伤痛不已了。

    他对二女公子说道:“秋色凄凉,平添伤悲。我前日因排遣寂寞,曾去了宇治一趟。但见一派“庭空篱倒”,荒凉萧瑟之状。触景生情,悲伤难禁。忆着六条院先父亡故之后,无论其最后二三年间所居的峻峨院,抑或本哪六条院,目之所及,无不感慨恋怀,或泪溅草木皆甚,或挥泪随风而逝。大凡在先父身边曾供过职的女子,无论高下,皆甚重情义。原来聚居在院内的诸夭人,渐次出家了,至于身份卑微的侍女,更是心境黯然,悲愤难抑。她们或远赴山乡,或当了田舍人,但访俊辗转不知所归者尤众。然而等到宅院尽皆荒芜、旧事淡忘之后,反又好了:夕雾左大臣迁人六条院,明石皇后所生众多皇子也来居住,恢复了昔日繁华。无论多沉痛的悲哀,岁月皆会自去洗涤销融它。可见悲哀原本也是有限度的,我虽追叙前事,但那时我年事尚幼,丧父之悲,竟未能深悉。惟近日诀别令姊之痛,令我如身陷梦魔,永无醒时。同是人生无常之悲,但此次悲伤令我蒙罪尤深,以致使我担。动后世之事呢。”说罢泪不自抑,可见其深情款款。即使并不知悉大女公子者,见此悲痛之状,也不免深为所动,保况二女公子自有伤心失意之事,近日便比往常更加悲悼亡姊。今日闻得意中纳言之言,伤心尤甚,只管默然流泪。隔着帘子,二人相对而泣。

    后来二女公子说道:“古人有‘尘世繁华多苦患……’之言。我身居山乡之时,并未特意区分尘世与山乡之别,空过了许多年华。如今虽常思重返山乡悠闲度日,但一直未偿意愿。并君这位老尼倒深可羡慕呢!本月二十过后乃亡父三周年忌辰,我颇欲再回宇治去,听听那山乡庙宇的钟声。今欲恳请你悄悄带我去一趟,不知君意肯否?”童中纳言答道:“你欲探视旧居,固是好意,然而山险路遥,跋涉艰辛,虽行动轻捷之男子,也倍觉艰难。是以我虽心中常常挂念,却终是难得一行。亲王忌辰,其一应佛事我已托阿图梨办理。至于这山庄,我看仍将其赠与佛寺吧,省得每去了,勾起无穷感慨,徒增悲伤,且捐与寺院尚可抵罪积德。此仅为在下拙见,如小姐另有高见,则身当谨遵奉行,请小姐尽管吩咐。我所期望者,亦正是小姐了无顾虑的吩咐而已。”他又讲了种种家常实际事务。二女公子闻得蒙中纳言已承办了佛事,自思应当替亡父做些功德。她心下本欲藉此重返宇治,从而永闭深山,尽其一生,意中纳言从她言词中窥得此意,便劝道:“小姐当静下心来,切勿作此打算。”

    旭日高升,诸侍女渐渐集拢来,黄中纳言深恐滞留太久,让人猜疑,便准备回去。他道:“无论到何处,我总坐在帝外,今日报不畅意。虽然,今后仍当再来拜访。”言毕起身告辞。他深知旬亲王性情,怕他日后知道了,怪他偏在主人出门或间来访,是何居心。就召了此处家臣长官右京大夫前来,对他说道:“我以为亲王昨夜回府来了,故此登门相访,岂知他并未归家,很是遗憾。此刻我将入宫,或可在宫中见到。”右京大夫答道:“可能今日便就要回来了。”意中纳言道:“那么我傍晚再来吧。”说罢辞别而去。

    黛中纳言每见了二女公子模样,总要后悔当初未遂大女公子意愿,娶了此人,其后悔之念日渐沉重。转念又想:“皆是我自作自受,又何可后悔呢?”自从大女公子死后,他一直斋戒,日夜勤修佛法。母亲三公主年纪尚轻,性情风貌仍是乐观豁达。但她也注意到了儿子这般情状,很为他担心,对他说道:“‘我身世寿元多日’了!我一直希望能早日看到你成家立事。我自己身已为尼,不便阻止你。便倘你真的出家了,我再活在世上已毫无意趣,不过徒增苦痛与罪孽罢了。”慧中纳吉惶惑愧疚,心知对不住母亲,便极力在母亲面前装得乐观悠闲,仿佛已尽摒哀思。

    夕雾左大臣将六条院内东殿装饰得灿烂辉煌,一片华贵,一切布置妥善完美,寺等旬亲王太赘。十六日,明月渐高升,而旬亲王那里尚无消息。左大臣心下焦躁,想道:“此婚旬亲王本不甚乐意,难道竟不愿来了么?”心中忐忑不安,便派人探听消息。使者回来报告:“亲王于今日傍晚自宫中退出,去二条院了。”左大臣知道他在二条院有情人,心里难受,自思倘他今夜不来,我岂不成了世人笑料!便打发儿子头中将到二条院去迎接,赠诗一首:

    “月清华照台阶,中宵何不见君来?”旬亲王不想让二女公子亲见他今夜入赘之状,怕她见了心中难过。所以原定从官中直赴六条院,再写封信与二小姐便了。但他又怕二女公子见信后不知是怎样的伤心,于是又潜回二条院来。他见二女公子脸带泪珠,如雨后梨花,姿色诱人,越发割舍不下,知道她心中难受,便千盟万誓温存了一番,明知“不能慰我情”,也同她一起移步窗前,漫赏月色。其时头中将正好赶到。

    二女公子近来愁思万千,然而竭力隐忍,面上装得甚是平静。因此头中将来到时,她闻之泰然,竟似全然不知,可内心实甚痛苦。匈亲王闻悉头中将来到,心念六女公子终亦甚为可怜,便要前往,对二女公子说道:“我去片刻即回,你一个人‘莫对月明’。我此时也心烦意乱,实难奉侍。”他觉得这时彼此相对,甚伤心,便自荫蔽处走向正殿。二女公子目送他远去,虽极力克制,仍不禁簌簌掉下泪来,心中深有‘妹枕漂浮’之感。她自己也觉诧异“嫉妒之心,原来我也未能免除,人心真是难料啊!”又想:“我姐妹两人自幼孤苦,全赖那遗弃了尘世的父亲抚养成人,习惯了山乡漫长的孤寂岁月,只当人生本就这样的寂寞凄苦,岂知世间原有如此痛彻心脾的忧患。后历经了父亲与姐姐的永别之悲,遂无意再滞留尘世,只是无意不遂我愿,竟至苟活至今。新近迁来京都,无人料到竞参与责人之列,但也不曾指望能够长久,只想夫妻团圆,平安度日而已。时至今日,不想竟发生了这等痛心之事,恐怕我俩的缘份从此将尽了。我原可退而自慰:他到底不是象父亲和姐姐那样与我永诀,虽日后对我冷淡,却终得不时一见。但今夜如此狠心离开我,使我痛感前尘后事皆成空幻,悲痛之情难以自抑。这多么痛苦啊!不过只要活下去,或许自会……”她终于转过念头,自我安慰。然而悲从中来,辗转冥思,一夜无眠。平日所得松风徐来,较之荒僻的宇治山庄,甚闲雅、宁静,极可喜爱。但二女公子今夜再无此感,只觉扰人心绪,更甚于柯叶。遂吟诗道:

    “萧萧松风剥秋山,何故无情送愁来?”如此看来,昔日富有宇治山庄的那种哀感,似已忘却。几个老年诗女劝说道:“小姐回里屋去吧,老望着月亮是不吉的。唉!怎么连果物也不吃点儿呢?从前大小姐就不吃东西,至今思之,更教人担心啊!”青年侍女无不叹息:‘业间烦恼真多啊!”又私下议论:“唉,怎么能这样对待夫人呢!总不至于就此抛弃了吧。从前爱情那么深挚难道说抛就抛了么?”二女公子听了,心里更觉难过,转而一想:“我坚持不开一言,且静观他怎样处置吧。”或许她不愿别人议论,要自己一人独藏了这份怨恨吧。明了前情的侍女互相言道:“可惜啊!冀中纳音大人情真意切,当初何不嫁了他呢?”又道:“二小姐真是命运奇怪啊!”

    匈亲王虽深觉有负于二女公子,但他生性贪色,又想尽力讨得新人欢心。“咳,我的好夫人,你的话真地欠思虑啊!胸中并不负疚,甚为坦然,再是巧舌甜言,终是掩不住虚伪呀!向来不请世故凡俗,固亦可爱,却也很难为我。请你设身处地替我想想吧!今我真乃‘身不由心’啊!若我有朝一日能偿青云之志,我对你的情爱必远胜他人,这点你定得相信。但此事不可轻易泄露,你且静养身体,以待良机吧。”

    恰在此时,去六条院送信的使者回来了,他已酒迷心智,竟一无顾忌,公然走到二女公子居处正门前。他的身体几乎被大量的犒赏品与服装湮没了,众侍女一看便知是送慰问信的使者回来了。二女公子暗想:“是何时写那慰问信的?好不急切啊。”心中甚是不快。匈亲王虽然并不强行想将此事隐瞒,但觉终不宜过分公开,让二女公子难堪,放暗暗希望使者稍有心机些,虽甚痛苦难堪,却也无奈,只得命侍女取将过来,也想:“既如此,倒应尽力让她相信对她全无隐瞒才好。”遂当二女公子面将信撕开。看时,却是六女公子的义母落叶公主代笔的,心中稍宽慰。虽是代笔,在这里看仍很尴尬。信中写道:“越阳代笔,甚觉失礼,但因小女情绪欠佳,不能亲笔相谢,只得代为作复:

    “无情朝露摧残甚,女郎花枯减芳颜。”其书气品高雅,文笔优美。但旬亲王道:“此诗意含怨尤之意,倒很麻烦了。我本打算在此安心度日,却未料碎生意外!”其实,倘是遵循一夫一妻制的寻常百姓,丈夫娶了二妻而一妻嫉怨,外人皆会同情她。但旬亲王却不能与常人相比。故此事之发生,亦在清理之中。世人皆以为,众星子中,唯这位旬亲王地位特殊,有望册立太子,即使多娶几位夫人,也不为过。因此他娶六女公子,并无人为二女公子抱屈。相反,二女公子受如此优遇与宠幸,人皆以为实甚幸运。而二女公子自己呢,只因已拨了独专其厚宠,如今忽宠爱被人分享,不免有落寞失势之愁叹了。从前,她读古代小说或听人传说,常奇怪为何女子为了男子的爱被人分享,便大感伤痛。如今轮到自己时,才恍然醒悟:此痛确乎非比寻常啊!此时旬亲王待二女公子的态度比往常更加温柔恳挚,对她说道:“你一点东西也不吃,恐不能承受!便将上好果品送至她面前,又吩咐手艺高超的厨师,特为她烹出美食佳肴,劝她进用。可二女公子仍然一点也不想吃,匈亲王叹道:“这可难办了!’火时天色渐暗,时至傍晚,他便回自己的正殿去了。晚风沁凉,暮色幽瞑,其景致亦甚可爱。他本性洒脱,此时更心旷神治。但愁闷积胸的二女公子对此却是长夜无兴,萧风呼啸悲不胜收。但闻蝉鸣之声,便勾起对宇治山庄之怀恋,遂吟诗道:

    “蝉鸣依旧草山野,衰秋惹人恨重叠。”今夜旬亲王于天刚落下夜幕时便急赴六条院。二女公子只听得一片喝道之声随风而逝,修觉‘相比渔人钓浦多”,对自己的嫉妒也生厌恶。她躺卧着,思前想后,追忆那句亲王初始便使她苦痛的诸种情状,意觉悔之莫及。她想:“此次怀孕难料结果。本族人大多命若薄纸,我或将死于难产亦不得而知。虽性命不足惜,但死毕竟是令人悲痛的。况如此而死,罪深孽重……

    “她想到利害处,一夜不敢入眠,直到天明。

    在六女公子完婚三朝那日,正逢明石皇后玉体不适,众皆入宫探问。但皇后只是微受风寒,并无重疾,故而夕雾不久便退出。他邀章中纳言共驾离宫。是夜仪式,夕雾欲办得辉宏气派,十全十美,但亦有限度。他因六女公子之事,在邀袁君参与此会时,颇感过意不去,但黛君在众亲百眷中,与他血缘又最近,况黛君颇为精通仪式布置等诸事,堪称高手,故而便招请他前来。意君今日尤其卖力,提前便抵至六条院。他并不痛惜六女公子倒向他人怀抱,只管与左大臣一道尽心尽力料理诸事务。左大臣甚感不快。旬亲王于日暮后方抵至六条院。在正殿南厢的东面,是新婿席位。八桌筵席一字摆开,诸种器具珍贵堂皇。又设二桌小席,上摆盛三朝饼的雕花脚盘子,式样新颖别致。全部摆设高雅讲究,实难赘述。

    左大臣信步踱出说道:“夜已黑透了!’便派侍女去请新郎就席。匈亲王正与六女公子调戏取乐,并不即刻出来,先出来的是云居雁夫人的兄弟左卫门督及藤宰相。片刻后,新郎方来到,言谈举止风流无比。主人头中将向旬亲王敬酒,殷勤劝菜。董君亦殷切劝酒,匈亲王只是对他微笑不止。恐是他回想起曾与黛君说过“左大臣家规严厉刻板”,且认此亲事实不相称之故而对尊君微笑不止吧,然黛君似乎并不解其微笑之意,只管郑重其事地四处招呼众人。东厅的旬亲王所带随从亦受到蔡君犒赏,其中大多为位尊权高之人:赏赐四位者六人每人一套女装及一件长褂;五位者十人,每人赏赐三重裙腰装饰各不相同的唐装一套;六位者四人,每人赏赐统绸长褂及裙等。犒赏品按其规定,在数量上似觉菲薄,便在配色及质料上精心选材,细致加工,务求完美。对亲王的贴身侍卫及诸舍人,犒赏物品最为丰盛众人难及。此等盛隆热闹景致,原是人人百看不厌的,此种情状,古文小说早有描述,大约亦不过如此吧?此处所列,恐怕尚太肤浅呢。

    几个地位稍低的素君随从,看此盛况后,回到三条宫邪不断叹息道:“我们这主人觉此般迂腐憨厚,为何不作左大臣的女婿呢?孤家寡人有何好处啊?”黄君听到他们于中门旁大发牢骚后,并未言语,只觉可笑。此时夜已很深,他们睡意股俄,见句亲王的随从人等趾高气扬地酒足饭饱后躺于一处休息,羡慕不已。蒸君步入室内,躺着想道:“当这新女婿多过意不去啊!本是直系亲眷,却变法般神气十足地成了他家女婿,于辉煌烛火下举杯交欢,匈亲王倒对付得头头是道,不失礼貌呢。”他钦佩句亲王举态优雅得体。又想:“他的确很好,我倘有此爱女,亦宁愿嫁与他,而不送入宫中。世人皆愿招句亲王为婿,然众人又道:‘源中纳言更好呢。’此话已为世人说惯。可见世人对我亦很钦佩呢。只是我的性情太古板、乖劣。”想到此,颇有点自鸣得意。又想:上皇有意将二公主下嫁于我,倘真个如此,这倒是件增光添彩的事。但未知二公主品貌如何,倘肖似大女公子,那真乃荣幸之极了。”有此想法,可见他还是有意的。他反复思量,不能入眠,便走进侍女按察君房中,此女平日甚得餐君怜受。他在此直睡至无明。其实即便睡到日高当头,亦不会遭人非议,而他却很张惶,即刻起身。这侍女颇为不快,吟诗道:

    “偷结良缘越禁关,留传恶名忧情断。”蒸中纳言甚觉对她不住,便无可奈何地答道:

    “人疑关河水面浅,不绝深渊底下流。”即便是“深”,尚不能安靠,更何况说“水面浅”呢!这侍女越发难过了。他打开边门,软声说道:“我近来夜不能寐,觉得长夜难捱,思量人生之事,不觉悲苦至极。因此心中很不宁静,我只想到你房中看看那游弋飘荡的天空,并不是效仿风流人物。”如此推诿一番,便出门而去了。他不爱对女子说柔情蜜意的话,然而她们仍不视他为无情之人,这或许是他俊俏风流,吸引人的缘故吧。他们即使偶尔能听听他的声音,看看他的容貌,亦就满足了。或是因此缘故吧,许多女子为了逐这可怜的心愿,而宁愿屈身到三条宫耶夫为已做僧尼的三公主当侍女。随之不同的身份,亦就生出不同哀婉的故事。

    匈亲王于昼间细看六女公子容颜,甚觉艳美,对她越发深爱了。六女公子生得玲珑剔透,婀娜多姿,那披肩秀发,冰雪肌肤,耀眼生辉,见者无不为之动容。总之,全身无一处瑕疵,誉为‘准人”实不为过。芳龄有约二十一二,正位青春鼎盛,故发育完全,身体丰盈圆润,正似怒放的花朵。父亲悉心调教,关怀备至,故品性亦甚高洁。难怪父母视若掌上明珠。但就娇媚与温柔而论,却不及二条院那位二女公子,六女公子与亲王面晤时,虽亦害羞,但并不一味垂眉低首,处处显露出才艺双全与敏达干练。她那些侍女、女童,无不容颜出众,穿戴独具匠心,其美观令人惊异。此次婚仪,其隆盛胜过了云居雁的大女公子入宫当太子妃,或许是为了显示旬亲王的声望与自己的姿色之故吧。

    这以后,匈亲王不能随意前往二条院。因身份高贵之故,昼间只能于六条院南部昔日惯居之地度日,不便随意出门。夜间要伴随六女公子而不能赴二条院。故而二女公子时常望眼欲穿,亦不见其来。她想:“这本乃预料中事,但想不到断绝如此迅捷。能怪谁呢?只怪当初主意不坚,高攀了贵人。”万般思量,只觉当时草率出走山庄,实乃南柯一梦,今已悔之不及,不胜悲伤。又想:“如此苦待,倒不如寻个机会,返还宇治,虽不与他断绝,但亦可暂慰我苦衷呵!只要不与之结怨,便无纺大碍。”她思虑再三,终于鼓起勇气,诚恳地给黄中纳言写了一封信,信中道:“前日有劳为亡父举办法事,阿阎梨已详述于我,若你忘却旧情,不诚挚追念,其在天之灵将何等孤寂!受你恩惠,不胜感激。倘遇机缘,定当面谢。”写于陆奥纸上,字娟秀,不拘格式,随意直书。然亦清秀可爱。童中纳言为已故八亲王三周年忌辰大做功德之事,二女公子甚感欣慰,向他由衷致谢。虽只言片语,却情真意挚。二女公子对意中纳言来信作复,向来顾虑重重,不敢畅怀倾述。此次却亲为致书,并且提及“面谢”,袁中纳言看罢如受其恩宠,心情为之振奋。他推想定是旬亲王贪新弃旧,使二女公子孤寂难耐,对她甚为怜悯。此信虽言词直率,全无风趣,餐中纳言却再三细阅,推敲思量,不忍释手。他复信说道:“来信拜读,一切均悉。前日亲王三周年忌辰,小生以圣僧之虔诚,前往祭奠追念。小生知你意欲前往,窃以为此举甚为不宜,便未曾奉告而独自前往了,来书赞我‘不忘旧谊’未免对小生情缘不解,甚为张恨。余容面陈,惶恐拜复。”他将此信直率地写于一张坚实的白纸上。

    翌日向晚,由于意中纳言思恋二女公子之情突然转浓,便来到二条院,故今日打扮更为精心。他将衣服黛得香气异常浓烈。那把惯用的丁香汁染的扇子轻握手中。全身华丽雅致,香气芬芳无可言喻。二女公子亦时常忆起当年发生在宇治山庄的事情,那一夜竟如此离奇古怪,令人难以释怀,那时她才真正了解到他的品性正派无邪。于是在她心中才出现了那个怪念头:“即便草率嫁与此人,亦是不错的。”她已不再是错懂少儿,将那该死的句亲王与之一比,倏觉天渊之别。但思昔日常与地隔物相会,甚觉歉然,深恐被他视作不解风情的女子。故而今日将其请人帘内,只在帘前设一帷屏,自己坐于里间稍远处与他相谈。意中纳言恭敬地说道:“今虽非小姐特召,但幸蒙破例面晤,欣喜倍至,当应即刻叩访。但听闻昨日亲王来府,顾忌颇多,因而推延至今。承谢赐坐帘内,只隔帷屏,想见小生多年痴情,终为你理解,真乃难得啊!”二女公子仍旧心慌恼羞,一时不知怎样回答。好容易答道:“先父三周年忌辰,幸蒙代祭,感激不尽,若像往昔般掩埋于心,则连细微谢忱亦难报答,实甚歉愧,故而……”她说话时态度谦恭,声音柔如玉纶之音。但其身体逐渐退缩,因而言语断续不接,声音隐隐约约。黄中纳言焦急不堪,对她说道:“恕我冒昧,小姐与我相隔太远了!我正想畅怀颂述,并聆听指教呢。”二女公子亦觉相距太远,便稍稍膝行而前。冀中纳言听其走近,心如免撞,脸红耳热,然片刻便镇静如常,佯装若无其事。他想起句亲王对二女公子如此薄情,便仗义指责,并又殷切安慰,好言相劝了一阵。二女公子虽满怀怨恨,但认为家丑不可外扬,便缄口不语,只向他表示“不怨处世难……”之意,用只言片语合开话题,然后委婉恳求他带她前往宇治。

    黛中纳言答道:“依我之见,此事实难效劳。你必须先据实地告知亲王,征其指示,方为善举。否则,稍有闪失,亲王怪罪下来,小姐必难承受。亲王一旦同意,则迎送诸等事情,小生自应全力担负,岂敢怠慢!小生为人向来秉正无私,迥异寻常男子,亲王对此最为深知。”他口上说得没事,其实无时不悔恨自己为何将二女公子轻易让与亲王。他多想真如古歌所咏“但愿时光能倒流”,而将二女公子娶回呀。他便将此意含蓄地吐露给二女公子,谈说间,暮色已近。二女公子觉得如此久留他于帝内实乃不妥,便对他道:“罢了,今日我心绪烦乱,且待略微好转,再谨聆指教吧。”说道便朝内室走去。章中纳言万分懊恼,急说道:“也罢,但小姐准备几时动身去宇治呢?我可遣人除去路上蔓草,以免沾染邪气。”他以此讨好她。二女公子暂且止步,答道:“本月已过大半,延至下月初吧。只须微行前往,不必郑重地求人准许。”黄中纳言闻其声音,甚觉清脆悦耳,便更热烈地回忆往事,沉溺其中了。

    他炽火上升,实难忍耐。竟探身进入帘内,将二女公子的衣袖扯住。二女公子想道:“原来他居心叵测,真厌恶啊!”她一言不发,只是本能地往后退缩。蒸君则拉着她的衣袖,顺势将剩在帝外的半个身子也挪进帘内,并且毫无顾忌地躺在她身边,说道:“我还记得,小姐曾说‘没人看见是无妨的’,我怕听错,便进来问一下,请不要避开我!你这态度多教人伤心啊!”说时满含怨恨之情。她无意回答,只觉荒唐耻辱,怒火攻心,差点晕厥。最后强行镇静下来,说道:“你真用心险恶啊!这成什么样子呢?你太卑鄙了!”她辱骂他,几乎哭出来,董中纳言觉得此话不无道理,颇感愧疚,但仍强行分辩:“此举不会遭人责难。可记得当年曾有一夜与你如此对晤?当年你姐姐也应允我亲近你而你却视为无礼,你也太不识大体了。我无丝毫色情之心,你尽可放心。”他说时理直气壮,颇有几分冤枉受屈的样子,只因他近日时常追悔旧事,心动中痛苦不堪,便在二小姐面前絮絮叨叨地吐露心迹,心中才稍得安慰,竟毫无离去的样子。对此,她一筹莫展,只觉得这种人比那素不相识的人更为可恶,难以对付,推吞声饮泣,蒸中纳言对她说道:“你太孩子气了,何必呢?”他举目凝视二女公子,那娇美怜爱之态,无可言喻。其典雅含蓄,比之当年夜间所见更趋丰盈成熟。念起昔日主动将其让与外面人,以致今日如此魂牵梦绕,追悔莫及,怨气难消,竟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二小姐身边侍女见一男人钻进帘来,不知何事,便急忙走过来瞧。见是黛中纳言,知他是常来探望关怀的熟人。推想今日定有别事来访,便佯装不知,退到外面去了。二女公子更感孤怜了。黄中纳言对当年的失误,痛悔不迭,心若翻江倒海,竟一时镇静不下来。然昔日一夜面晤,尚且规矩无比,坐怀不乱,今日定不会越礼胡来。但此种事情,无须赘述。黄中纳言深感此行徒然无益,不胜懊恨,若外人看了还有失体面。思虑再三,终告辞而去。

    袁中纳吉已意乱情迷,只道是深夜,哪知天早已破晓。他唯恐狼狈之相被人看到,遭来讥耻,心中烦乱不堪。这亦是为二女公子名誉着想。他听闻二女公子身体不适是因怀孕而起,今日看来并非传言,否则为何在身上束那条腰带呢?餐中纳言亦觉可怜,所以才不忍恣肆任为,他想:“这般懊丧悔恨,只怨我屡失良机,未能抓住呀,然而有悖清理之事,我是不会干的;况且凭一时冲动而偷得片刻欢乐,势必提心吊胆,心无宁日。份请求欢,实在是劳神费力,亦为女方平添忧患。”然而他这种理智的想法终抑制不住本能的情感之火,二小姐的影子如影附髓,时刻浮于眼前,那优雅的举止,风流娴雅的面影,使他神魂颠倒。他立志非将她弄到手方能罢休,此心实甚叵测,但却无法摆脱,因此一切事情皆抛置脑后了。他只是想:“二女公子让我陪她赶赴宇治,这正是机会呢。只恐句亲王那关不好过,况偷偷出走毕竟有失体面,怎样方可不受世人非议而又能冠冕堂皇地遂成心愿呢?”他神不守舍地回到家中,恰茫躺下。

    清晨晨境初开,他便慌忙不迭地写信与二女公子。照例表面是华丽.高雅的文章,附诗一首:

    “懊恨空归繁露道,秋客依旧似当年。”遭冷遇,使我‘不明事理杜多忧’。呜呼,我已无言可陈。”二女公子极不愿回复,又深恐失礼,引众侍女诧怪,因此反复思量,最终是寥寥几字打发了事:“来信拜悉。心绪木佳,未能详复为歉。”蒸中纳言折阅复信,韩觉言少情淡,大扫兴致,只一味痴迷地回想着她的面影。想必二女公子今已通达人情世故,因此昨夜对黛中纳言虽坚持痛斥,但也并不异常厌恶他,态度不卑不亢,从容文静,婉转温和,终于东推西躲,巧妙地将其走。蒸中纳言此刻回想她那娇媚生恨模样,既嫉恨,又伤感,愁闷不堪。他想:“此人较前更为优秀了。她有朝一日倘被旬亲王遗弃,我倒愿意接纳她,即便不能公然结为夫妻,却可暗中偷欢,况我本无伴侣,对她亦是真心,何伯之有?”他只管幻想此等美梦,其用心真乃不良。表面仁义正直,原是另有所图啊。然男子之心原皆是可恶的,并非他特别。大女公子之死,令人悲囫难忍,但并不如此次这般痛苦,教人愁肠百结,悲恨交加,其苦非言语所能表达。他一听见人道:“匈亲王今日又来二条院了。”便幕然忘却自己乃二女公子娘家的后援人,顿时醋意横生,心若刀割。

    旬亲王久不曾回二条院,亦感过意不去,这日忽然回来,二女公子亦觉惊诧,幽怨顿生,但她觉得事已至此,故而对他仍温存亲热,无丝毫疏远之举。她恳托黄中纳言带她回宇治山庄,他却不作答。如此一想,便觉世态炎凉,天地之大,竟无容身之处,真是红颜命薄啊。她打定主意:“我只要‘命末消’,那便听天由命吧!眼下且安然度日。”因此便温柔和悦,专心专意招待旬亲王,亲王愈发神痴魂迷,只得以百般温爱来表达他的歉意。二女公子肚子已渐渐凸出,身上束着的那腰带已膨大起来,样子甚是可怜。对于怀孕的人,旬亲王未曾细看过,甚感奇异。他久住严肃刻板的六条院,实觉碍手碍脚,一朝回到二条院自哪,但觉一切皆随心所欲,甚是惬意。便向二女公子重演盟誓,千言万语不尽。二女公子听罢心想:“天下男子为讨女子欢心,无一不是伶牙俐齿的。”便忆起昨夜那放纵妄为之人的模样来。她想:“数年来认为此人举止稳重,孰料一遇色情之事,也就原形毕露,忘乎所以了。照此看来,眼前这人,也未必可信呀!”但又觉得旬亲王的话尚有些在理。她又想起黛中纳言:“哎呀,趁势闯入我帘内,实在是可恶之极!他言与我姐姐关系清白,实属难得。然终须谨慎为好。”遂更为防范餐中纳吉了。然今后句亲王不在家期间,颇令人担忧,可又难以启齿。此次二女公子殷勤温柔招待旬亲王,远胜于往日,亲王心中愈发怜爱无比。忽闻二女公子衣服上有童中纳言体香。因其体香奇异独特,显然非他莫属。况这亲王深诸男女情爱之事。因此心生疑虑,便盘问二女公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又默察她的气色。二女公子原已委屈不堪,却无言以答,心中只是痛苦不已。旬亲王心想:“此事我早已料到,他怎会不生此念呢?”越想越懊恼。二女公子先前也防到此事,昨夜已将所有衣服换掉。哪知这香气竟然附着于身,好生奇怪。匈亲王对她道:“香气如此浓重,足见你与他已亲密无间。”又说了许多不堪入耳之活。二女公子愈发有口难辨,惟觉无地自容。匈亲王又道:“我这般深切关怀你,你却‘我先遗忘人’。如此背叛丈夫,做出有失门风之举,实乃下贱之人所为。我与你又不曾经年阔别,为何你竟移情别恋?这委实大出我之所料!”此外污秽痛恨之言颇多,不再赘述。二女公子只是默默流泪不已。旬亲王越发妒恨,吟诗道:

    “汝袖新染他人香,恨缠我身怅旧情。”被他如此辱骂,二女公子却无言辩解,只说道:“何来此事”!便和诗道:

    “同券共枕结长谊,离散岂凭细微因?”

    吟罢嘤嘤啜泣,那模样越发楚楚动人,叫人怜爱万分。匈亲王想:“就因她这模样,才勾起那人邪念。”更是嫉妒不堪,自己也禁不住落下泪来,倒真是个风流情种。这二女公子实甚清秀娇媚,令人怜爱,即使犯了重大过失,也无人忍心冷待于她。故而不久,匈亲王心中妒火便渐渐消失,且已宽恕她,倒以好言相慰了。

    翌日,勾亲王与二女公子舒畅睡至日上三毕,方始起床盥洗,吃早粥。匈亲王时常出入那富丽堂皇的六条院邸,对由高丽、后土舶来的色彩缤纷的经罗绸缎早已司空见惯。如今看到自哪装饰,虽极寻常,且侍女穿着亦俭朴,却也清爽怡人。二女公子身着柔软淡紫色衫,外罩暗红面子蓝男子褂,甚是随意。那姿态与全身簇新、雍容华贵的六女公子相比,竟然不相上下。其温柔妩媚之姿,自是令亲王无限深爱,往常圆润丰满的面庞,近日稍稍清减,愈发白嫩娇艳,高贵雅致。这句亲王早就不甚担心:二女公子容貌出众,倘外族男子有幸闻其声,窥其貌,必心放前动,恋慕于她,遂常常佯装毫不经意,暗中却细心观察。他时常寻查二女公子身边的小橱与小柜,企望能找出些证据来。然而除了简短的片言数纸外,总是一无所获。他仍觉奇怪,常猜疑黛中纳言与她的关系不止于此。因此今日发现这香气而妒恨,亦属情理之中。他想:’蒸中纳言丰姿俊逸,但凡稍解风情的女子,必然一见钟情,如何能断然拒绝呢?且这两人才貌般配,想必早已相互恋幕了。”不由更加伤心,怨恨,妒嫉。对二女公子无论如何是放不下心了,所以这一天闭门不出,只写了两三封信送往六条院。几个老年待女私下讥议道:“才分别多久,就如此急不可耐,哪来这多话呢!”

    且说句亲王一直笼居二条院,黄中纳言闻知此事后,很为二女公子担心。他懊丧地想:“真糊涂啊!此举何等愚鲁恶劣!我本是她娘家后援之人,怎可前生邪念呢?”想到此,便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推量旬亲王无论怎样宠幸六女公子,亦绝不会遗弃二女公子。故又替她暗自庆幸。他又记起她那些侍女的衣服已陈旧不堪,于是走到三公主那里,问道:“母亲这里可有现成女装?给我几套,正有用处呢。”三公主答道:“那九月做法事用的白色服装即将完成。但染色的眼下尚未置备。倘急用,便叫他们赶制吧。”冀中纳言道:“无须母亲费神,并非急用,只须现成的即可。”遂命裁缝所的诗女拿出几套现成女装及几件时髦褂子,又取了些纯色统绢。为二女公子所用衣料是很讲究的红色研光绢,此外又添了许多白续,这全是袁中纳言自己常备用的,同时,送上一条做女裙所用的腰带,他在带上系诗一首:

    “心情罗带附他人,何故缠怀徒诉恨?”囊中纳言遣使将所办衣物送交诗文大辅君。这年长侍女,深受二女公子垂青。使者转述蒸中纳言的话:“所奉衣物,系匆忙置办,实不足观,望受为处理。”而赠二女公子的衣料,尽量不显眼地装在盒子里,但包装却甚精致。大辅君没将所赠衣物拿与二女公子过目。只因此种馈赠乃经常之事,众人早日以为常,故不须谦让推辞,因而大辅君处置此事亦就轻车熟路,不久便分送完毕。贴身侍女,服饰原本考究。而那下级侍女,此时穿上所赐白色央衫与平时的粗衣陋服比起来,虽不华丽,倒也清爽利索。

    的确,对二女公子而言,能长久地关心照料她一切的,除了意君,恐再无他人!匈亲王原也深宠二女公子,对其关照亦甚周全。然这位皇子长居深宫,养尊处优,不识世间疾苦,他又怎能注意到生活中的琐屑之事呢?他度惯风花雪月的生活,玩花弄露尚怕湿指呢。与之比较,象董君那样为钟情之人而处处用心,一枝一叶皆照顾到,实甚难得。故而乳母等人时常讥讽旬亲王:“要他照顾那是白费心思!”二女公子看到几个女童衣衫褴褛,颇觉羞愧,不免私下自恨命苦:“住此华厦反倒寒横丢丑了。”恰值六条院左大臣家豪华铺排世人皆知,旬亲王的随从人见此盛状,怎不见笑呢?因而二女公子更加愁闷,时常哀叹。餐中纳言很会察言观色,投其所好,放送些衣物,求其欢心,若对交情浅薄者,送这些琐杂之物,定然失礼。但对二女公子而言,并非轻侮失礼,反倒有利。如送她奢华昂贵之物,定遭世人非议。素中纳言顾虑及此,便只送些现成衣服。随后他又命人缝制了各式华丽衣服、礼服,连同许多续罗绢纱一并送去。这位中纳言亦长于锦秀富贵中,但他心性骄矜,目空一切,是个出类超群之人,他养尊处优倒也不次于匈亲王。然自目睹了已故八亲王宇治山庄的衰败光景后、大为震惊,始知失势之人,前后生涯竟这般悬殊,委实可怜。于是由此及彼推想世间诸种情况,常常寄与深切的怜悯。此经验真乃沉痛呀!

    自此,意中纳言力求驱除邪念,胸怀坦荡地照料二女公子。然力难随心,倍受相思之苦。故而写与二女公子的信,比以往更加详细动情,时时流露出难于忍受的相思。二女公子看了,自恨孽债缠身,驱之不去,哀叹不止。遂想:“若是素无往来之人,倒可骂他痴狂无赖。了断此事。可他不同别人,相交已久,互相信赖。何能忽然决绝?如此反遭别人猜疑,而引出无数风波。我并非寡情薄义,不知感激他的诚挚与厚爱。但倘要我为此敞心开怀待他,我委实顾虑重重。唉,这怎生是好?”她思前想后,心迷意乱。如今,能与她诉说衷肠者,几无一人,那几个从宇治山乡带回的老侍女,虽一向熟悉,但除相叙往事,便无甚可谈!更不说倾述衷肠。因而便激起了对已故姐姐的怀念。她想:“倘姐姐在世,他怎能起这种心呢?”念此,不胜悲伤。旬亲王的薄幸固然可悲,但冀中纳言的行为令她痛苦劳神。

    黄中纳言难耐相思之苦,便托故于某日暮色苍茫之时到二条院拜问。二女公子知其来意,忙叫人送出坐垫,并传言:“今日心绪欠佳,不便晤谈,尚清谅解。”章中纳言听罢,好不伤怀,泪溢眼眶,又深恐被侍女见了有失风度,便竭力忍耐,勉强答道:“患病之时,陌路僧人尚可住于近旁呢。权‘当我为医师,许我进帘来吧,如此传言答话,岂不意趣全失。”众侍女见他神情悲伤可怜,想起那夜闯入帘内之事,便对二女公子道:“如此招待,实乃怠慢了。”便放下正殿的帘子,恭请他进入守夜僧人所居厢屋内。二女公子心中十分恼恨,但侍女话已出口,只得忧。已满怀地稍稍膝行而前,与他相晤。二女公子话语不多,且声音异常低微。餐中纳言听罢,蓦然记起初染病疾的大女公子便是这般,甚觉不祥,悲伤顿涌,遂觉眼前漆黑。一时竟难吐片语。他痛恨二女公子离他太远,便探手人帘,将帷屏推开稍许,顺势挪身进去。二女公子芳心大惊,但又奈何不得,只好唤来贴身侍女少将君,颤声说道:“我胸甚痛,替我按按。”黄中纳言听后,说道:“胸痛,且莫再按,那将愈发疼痛呢。”他长叹一声,坐端了身体,他甚是讨厌这诗女,扰他好事,心中异常焦躁不安。继而又说道:“为何身体如此不济?据怀孕之人说,起初身体确实不适,不久便会康复。可你如此长久不适,是何故?恐是你太过年轻,不堪担忧吧。”二女公子不胜羞愧,低声答道:“胸痛之病,由来已久。我姐亦患此病,据说患上此病便很难长命呢。”蒸中纳言想起世间无人可“青松千年寿”,不由对她亦忧怜。便不顾身前诗女,将自昔以来对二女公子的恋慕之情倾述殆尽,但措词文雅纤巧,其意含蓄,无一轻慢粗俗之语。旁人只道是相慰之言,但二女公子却能心领神会。故少将君听了,觉得此人深可嘉许。

    蒸中纳言常常睹物思人,无时或忘大女公子,故对她说道:“我自小厌恨尘世,常愿清心淡泊地了度此生。然恐是困线未尽,我虽屡受你姐冷遇,但对她却情债难断。因此,本有的道心亦逐渐消逝了。为慰衷情,排遣很郁哀思,我亦想寻几个女子,睹其姿容。然却无一女子可令我倾心。经过苦思煎熬,我确认世上女子不能惹我动心了。因而倘有人视我为轻薄贪色之辈,我定觉万般耻辱。今若对你有半点邪念,我当羞愧而死。然仅如晤谈,常将所思之事全然奉告,企望能有所裨益,并且彼此解怀倾谈,谁能追究其咎呢?我心素来端正秉直,天地可鉴,世间无人可挑瑕疵,你为何不信任我呢?”他满腹怨言,喂鸡含泪说了一通。二女公子软语答道:“我怎不信任你呢,要不怎会不顾旁人猜忌而这般亲切地招待你呢?多年来蒙你厚爱,多方照拂,我深感无以为谢。故一直将你看作信赖之人,要不怎么会主动致信与你呢?”黄中纳言道:“你何时主动过?我没一点印象呀,你的话多让人动心啊!大约为赴宁治山乡,才写信召唤我吧?这多有烦你信赖,我岂不有感激之理?”他仍满怀怨恨。但因旁边有人,不便任情倾泄。他凝眸远眺窗外,但见喜色渐深,已近傍晚,夜央调脉,清晰可辨。庭中假山只剩一团黑影,此外景色模糊难分。而帝内蒸中纳言不管二女公子如何着急,仍是悄然不动地倚柱而坐。并低声吟诵古歌“人世恋情原有限……”,继而说道:“灼灼相思,已不堪忍耐,我恨不得立宏‘无音乡’呵。至少,在宇治山乡,即便不特建寺院,亦当依故人颜面绘影雕像,作为佛像,礼拜诵念,寄托衷情。”二女公子道:“你立此心愿,令我感动!不过提起雕像,教人联想起放入“洗手);;”代受罪过的偶像,反觉对不起亡姐了。至于画像呢,世间一些画师是看主人出手是否阔绰而定美丑的,所以也并不很放心。”餐中纳言道:“好极!这雕匠与画师,怎能造出我心中之像呢!传闻近世有一雕匠,所雕佛像形神逼真,难辨真伪。但愿有此等神工。”转来绕去,总念念不忘大女公子。神色这般悲伤,显见其情刻骨铭心。

    二女公子对他甚为怜悯,将身子移近稍许,柔声说道:“说起雕像,我倒想起一事,只是羞于启口。”她说时态度随和亲切了许多。意中纳言心中甚喜,忙问道:“何事?尽管说吧!”同时将手伸进帷屏内,握住了她的手。二女公子甚觉厌恶,但又不敢声张。因她正想法制止他,以便能与他解怀畅谈。而且一旦声张起来,近旁侍女看了说不定又会弄出许多绊闻来。因此佯装无事,遂说道:“今夏京都不知从何处来了个多年生死不明的人,声言要来探望我。我推想这个人同我定有关系,然又从未谋面,见面难免不回钝。不久果然来了,一看,她竟酷似姐姐,令人惊诧,我觉得她甚是可亲。你常说我有似姐姐,其实据侍女们说,我们虽是同胞姐妹,但相异之处颇多。这人与姐姐毫无干系,然二人竟如此相似,教我无法分辨。”意中纳言听了,几疑是梦。他说道:“一定有缘,才会如此酷似。但为何不曾听说过呢?”二女公子叹道:“有何缘分,我亦不明白。父亲在世时,时常担心离世后,留下的女儿将孤苦无依,四外飘零。只找一人,已使他操碎了心。倘再遭此种事情,被人盛传开去,更将受人羞辱了。”素中纳言从这话中约略推知:这个女子想是八亲王私通妇人所生,但不知是在何外抚育长大的。那句说此女酷肖大女公子的话牵动了他的神经,便忙个迭地追问:“只有这几句话,使我不甚明了。你既然说了,就请详告于我吧。”二女公子终觉难为情,不肯详叙,只是推托道:“你倘有心寻她,我可将住处告知于你。至于其它情况,我亦弄不清楚。说得太细,亦无甚趣味了,倒扫作兴致。”意中纳言道:“为寻爱人亡魂,即便海上仙山,亦当舍命赴之。我对此人虽无恋慕,但与其这样朝思暮想,忧伤无限,还不如去寻得其踪。倘能胜如你姐之雕像,便供奉她为宇治山乡之本尊,有何不可?务望详细指点才是。”

    H女公子见她要求如此坚决,说道:“这如何是好呢?父亲在世时尚不承认她,我却多嘴绕舌,而将其泄露。但我只是听你说要找能工巧匠替姐雕像,我心感动,才不觉得说出这个人来。”遂告诉他:“此人长居于偏远乡间。她母亲见其可怜,便督促她与我信函交往。我不便弃之不顾,亦时常复信于她。哪知她却亲自来访我了。恐是灯光映衬之故吧,但见其人浑身周遭无不天然得体,其漂亮竟超出我的预料。她的母亲正为她的前程而担忧。若能蒙你照拂,将其供奉为宇治山乡的本尊佛菩萨,真是她终身幸福呀。恐怕这只是做梦吧。”袁中纳言思忖:二女公子表面虽说得亲切,且有头有尾,其实厌恶我哆喀,只是设法打发我。因此他甚感不悦。然而一想到那酷似大女公子之人,又甚觉眷恋,亦只得隐忍不发。遂又想:“她虽痛恨我那不应有的恋情,但却未当众羞辱我,可见她颇能体谅我呢。”念此,心情开朗了许多。此时已值深夜二女公子深恐在下人面前失去体统,便趁黛君不在意时悄然退入内室。囊中纳吉前后寻思,亦觉二女公子退避不无道理。然心潮激荡,无法镇静;怨恨痛惜,交错奔涌,搅得他方寸大乱,眼泪差点奔涌而出。但他深知:一切莽撞行为,于人于己皆不利,遂竭力忍耐,起身告辞而出,愁叹连声,甚为凄惨。

    他于途中寻思:“我只管这般愁恨,将来怎生是好呢?真痛心啊!有何法既让我称心如意而又不遭世人讥评呢?”恐是对恋爱之道不甚熟悉之故吧,他总是无由地为自己又为他人思虑未可预料之事,常常通宵达旦。他想:“她说二人酷肖。但不知是否真实,总须亲见一面才好,那人母亲身分低贱,且家势衰微,想必求爱不难。但倘那人不如我意,反而麻烦了。”故而对这女子并不十分思慕。

    蒸中纳言困于心事,宇治八亲王旧宅久未拜访,似觉亡人面影日渐模糊,不胜悲伤,便于九月末来到山庄。但见山中秋风萧瑟,木叶凋落,一片惨淡。与这山庄相伴的,只有那落叶秋风与宇治江水,难觅人踪。到处显出荒凉、破败的景象。黄中纳言一见便黯然伤悲。他召来老尼姑共君,她走至纸隔扇门口,立于深青色帷屏后,合道:“恕我不敬!只因年长色衰,丑陋不堪,无颜见得人呢。”便只隐身帷屏后,不出来。袁中纳言答道:“我料想你孤苦伶什,寂寞无聊,你我相知甚深,故特来叙!日解忧。不觉间,又过了许多时光,真乃岁月飞度啊!”说时满眼噙泪,并君更是泪如串珠。他继而又说道:“回想起来,去岁此时,大小姐正为二小姐的终身大事操心忙碌,岂料她……,唉,真是悲伤时时有,秋风催人愁啊!当初大小姐担心的事,果然出现了,听闻二小姐与匈亲王的婚姻确实不大美满呢,细想起来,真是变化莫测啊!不过无论怎样,只要存活在世,总会否极泰来的。只是大小姐怀此忧虑而死,我总觉对她不起。想来实甚悲痛。匈亲王又娶了六女公子,这乃世间常有之事,他绝无疏远二小姐之’乙。说来说去,最可悲的正是那个入土化魂的人!死,是在所难逃的,只是先后不同而已,但死总是一件残酷而悲伤的事。”说罢唤泣不已。

    意中纳言遣人请来阿阁梨,将举办大女公子周年忌辰的佛事托付与他。遂又对他说道:“但想,我时常来此,由于触景生情,不免悲从中来,然则这是毫无益处的。因此想拆毁这山庄,依傍你那山寺建造一所佛殿。反正迟早要造,不如早日动工。”便将建造图样以及若干佛堂、僧房等色画出来,与之商谈。阿阁梨大加称赞,说此乃无量功德。冀中纳言又道:“当年人亲王建造寺院,好在佛事上做些功德。只因念及他两个女儿,所以才未能如愿。而今是匈亲王夫人的产业,我本不该随意处置。然此地距河岸太近,过分显露,莫如将其拆毁,代之以佛寺,另易地建造在屋,你觉如何?”阿阁梨道:“无论怎样,此事皆乃慈善之举。据说以前曾有一人,伤痛儿子死去,把尸体包好挂于颈上多年。后感化于佛法,便舍弃尸裹,潜心向佛,终人佛道。如今大人睹物思人,看到这山庄,便生悲伤,委实有碍修行。若能易为寺院,则对后世有劝修教化之功,理应早日动工,即刻召清风水博士,选定吉日动工。再特选几名技高的工匠,督促指导。而其他诸多细节,则按照佛门定规布置即可。”黄中纳言便将诸种事宜规定布置下来。遂召集附近领地人员,吩咐道:“此次工事,均须遵照阿阁梨指示。”此时,夜幕已降,只得泊宿山庄。

    意中纳言想:这恐是最后一次见此山庄了。便趁尚能见物,向各处巡视了一番。但见各处佛像皆已迁入寺中,只剩下井君所用器具。见那器具陈旧简陋,便想起她那孤寂贫困的一生,甚觉可怜!不知今后如何度日,意中纳言便对她说道:“这哪宅应改造了。在未完工前,你可住在廊房中。倘欲送物件给二小姐,可遣人来此,妥为办理。”又叮嘱她诸种细事,倘是别人,这般老朽丑陋,恐怕蒸中纳言早已拒之千里,哪能如此青睐有加。但对此人却异乎寻常,餐中纳言不但许她睡于近旁,还与她叙旧谈心。因穷无他人,尽可放心说话,故弄君也无顾忌地谈到了餐中纳言的生父相木之事。她道:“你父弥留之际,是多么渴望见你一面啊!可那时你尚在裙褓中呢,当时情状我仍记忆犹新。不料我竟能活到见你升官晋爵之日,定是当年殷切服侍你父才得此善报吧。想起真是悲喜交加啊?但我这苦命之身,却朽而不死,见到了诸多逆事,甚觉耻恨。二小姐屡次对我道:‘怎不常来京中走动呢?只管幽居,想是疏远我吧!’然我老迈无能,除念经诵佛外,实不想烦扰别人。”便不厌其倦地叙述大女公子生前的生性特点,性情爱好乃至诸多轶闻趣事。虽FI齿不清,却也说得有模有样,蒸中纳言听后,设想大女公子待人象孩子般不善言语,而性情却温文尔雅。念此,眷念之憎爱分明越发强烈,想道:“二女公子比她姐姐更具风情,但他对于性情不甚合宜之人,甚是冷淡疏远。只有对我大为同情,愿与我永结情谊。”他将两女公子的性行如此衡比了一番。

    黄中纳言在谈话之中有意提起二女公子所说的那个酷肖大女公子的人。并君答道:’此女诸多情况,我也不甚明白,大多是听人传言而已。据说已故八亲王尚未迁居山庄之前,夫人病故。而亲王难耐寂寞,不久便与一个叫中将君的上等侍女私通。此侍女品貌倒还端正,但亲王与她交往短暂,故知者甚少。后来这诗文生下一女。亲王也知这事,然因嫌其烦累,遂与她断绝往来。但又痛忏深悔,便皈依佛法,过着青灯古佛的僧侣生活。中将君失去凭恃,只得辞职而去,后来听说嫁给了一个陆奥守,跟夫赴陆奥任地去了。事隔几年,中将君返京,辗转央人向亲王示意:女儿已出落得可爱,一切皆平安无恙。亲王听了却十分冷漠,不肯收留她。中将君不胜懊恨。其夫后来又当了常陆介,便又跟随赴任去了。此后沓无音信,殊不知今春这位小姐意寻到了二小姐。这小姐恐有二十岁了吧。不久前她母亲曾来信,说‘小姐长得风姿绰约,但怪可怜的’等语。”黄中纳言听了她的细致说明,想道:“由此看来,二女公子说她酷肖其姐,倒不会有假,只不知能否有幸一见’!”念此,欧见之心愈发急切,便对非君说道:“此女只要略似大小姐,即便在天涯海角,我也要去寻得。八亲王虽不认她,但毕竟是有血统亲缘的人。”并君道:“中将君是已故亲王夫人的侄女,与我是姑表姐妹关系。她当时在八亲王府邪供职,我居于外地,所以与她不曾深交。前些时大辅君从京中来信,说这位小姐将到亲王坟上祭扫,希我能好生看顾。但她一直未来。你既然有意,等她到时我定将尊意告知于她。”天即放亮,熬中纳言准备回京。昨日黄昏时分京中送来许多绢帛等物,于是他便将所送之物分赠予阿阁梨与并看。令中诸法师及养君的仆役,也皆有布匹等赏赐。此地确实苍凉寂寞,贫瘠不堪。但因餐中纳言时常探访,赏赐诸物于她,因此生涯倒也自足安稳,可以从容自在地修研佛法。

    朔风呼啸,残叶乱飞,一片凄惨暗淡。餐中纳言看到这般光景,不胜悲凉。令人欣慰的是,那常春藤仍顽强地缠在虬枝盘旋的古木上,毫不褪色地活着。蒸中纳吉命人从其中摘取一些红叶,拟送与二女公子。独自吟诗道:

    “追君曾似寄生草,此情若绝旅居孤。”

    并君回道:

    “朽木独守寄生处,重访荒居悲独宿。”此诗虽古风十足,但亦不失雅致风趣,蒸中纳言觉尚可慰情。

    匈亲王闲暇在家,此时,囊中纳言遣人送来了红叶。侍女竟毫不顾忌地送了进去,说道:“这是南邵所送。”二女公子以为又是谈情论爱之信,心中颇感木安,但又不能隐瞒,一时急得手足无措。匈亲王寓意颇深地说道:“多好看的红叶啊!”便取过来看,但见信中写道:“尊处近日可好?小生前日赶赴宇治山乡,山中萧疏惨淡,徒增无限伤心。至于详情,容他日面叙。山庄改建怫殿一事,已交阿图梨照办。曾蒙玉诺,方敢易建在屋,其它诸事,吩咐并君即可。”勾亲王看罢说道:“此信写得甚是漂亮委婉呢。恐是他知我在此吧。”意中纳言可能确有所提防,故不敢在信中放肆。二女公子见信中并无别意,正暗自庆幸,殊不知旬亲王却说出此等讥讽的话来。旬亲王只得笑道:“你复信吧。我不看便是。”便背转身子向着别处。二女公子不便再撒娇做作,便执笔写道:“闻君探访山乡,令人欣羡!将山庄改建佛殿,实乃功德之举。日后我修佛参禅之时,不必另觅它处,倒可省心也,而旧居亦不致日渐荒芜。承你多方看照,费心尽力,乃区区之言不敢言谢矣。”照此回信看来,两人交谊极为普通,无可厚非。但旬亲王生性重色,以己猜人,表面宽容大度,而内心却是疑虑重重,放心不下呢!

    庭中衰草遍地,惟有芒草坚强繁生,令人略感欣慰。也有芒草尚未抽穗,晚风压腰,摇摇欲坠。此景虽极寻常,但时值晚风萧瑟,亦足勾人情思。匈亲王吟诗道:

    “幼芒频频承玉露,哪能不报滋润情、’他身穿平日惯常之服,披上一件便抱,便操起琵琶弹奏。琵琶声合着黄钟调,哀愁凄惨,真是个珠落玉盘,清音回肠荡气。二女公子原本酷爱音乐,闻此音,心中怨恨顿消,轻倚茶几,从小帐屏旁边稍稍探头张望,那姿态更是妩媚动人,答诗道:

    “轻民微拂芒花寂,秋色调零惹人悲。并非我一人悲秋,但……“言罢渭然泪下,然终觉不好意思,忙以扇遮面。匈亲王揣摩其心境,也着实可怜。但总是气度狭小,难以冰释。他想:“她郁闷之态尚且让人怜爱,更何况情绪佳时呢?惟恐那人是不会轻易弃之吧?”顿时炉火上升,痛惜不已。

    白菊尚未经霜,故没全然盛开变紫,用心栽培之菊。变紫之期反倒更迟,偏有一枝已呈紫色,异常美丽。匈亲王随兴将其摘来,口吟古诗:“不是花中偏爱菊”。并对二女公子说道:“从前有一亲王,傍晚正赏菊吟诗之时,忽逢一古代天人自天冉冉而降,授之以琵琶秘曲。但当世万事浅陋,委实令人感叹至深。”遂停止弹奏,推开琵琶。二女公子甚感遗憾,道:‘识怕是人心浅薄,而不致研习罢了。流传的秘技怎会轻易变更呢?”她似乎想听听那早已生疏的妇熟古法,因此句亲王道:“一人弹奏实在单调,你来与我合奏如何广遂命侍女取筝来,让二女公子弹奏。二女公子说道:“先前我也曾练过,但大都早已忘却,恐有辱视听,不敢献丑。”她心存顾虑,未触筝琴。旬亲王道:“如此小事,你尚且拂我意,委实太绝情了!我近来所送到之人,虽不曾整日相守,尚未深知,但却细琐之事也不曾对我隐瞒。但凡女子,总须柔顺乖巧才好,那位黛中纳言大人不也是如此认为么?你对此君不是极为信任、亲睦么?”他唤怨起来,极其认真。二女公子无计可施,只得操起筝来,玉指轻动。弦线已松,故此次所弹为南吕调,推听筝音清朗悦耳。匈亲王唱催马乐《伊势海》以和,嗓音罂铭豪迈。众侍女躲于一旁窃听,纷纷笑逐颜开。几位老侍女暗自议论:“亲王另有钟爱,原为憾事。然身居高位之人,有三妻四妾亦不为过,小姐也算有福之人,先前孤居宇治山乡时,岂料有如此福份呢?如今声言要重返山乡,真乃愚蠢的想法!”如此唠叨不休,年轻的持女皆来制止:“静些!”

    勾亲王为教二女公子弹琴,便在二条院逗留了几日。以时日不好等为由托辞不去六条院,六条院里的人不由得生出些许怨恨。此日夕雾左大臣下朝之后,亲!伤二条院。匈亲王闻后,心里嘀咕:“为何大张旗鼓亲临此处呢?’隧前去正殿里迎接。夕雾道:“只因事疏无聊,况且久未来此拜问。此目睹物思人,感慨至深呢!”闲谈了些二条院的;回事后,遂携同匈亲王回六条院去了。随行人中有夕雾的几位公子和几位官中显贵。华盖云集,气势煌赫。二条院人见之,自觉无法攀比,不免自感形秽。众侍女皆来窥看左大臣,有人评道:“这位大臣倒生得气度轩昂!他的公子也正值成年,英俊挺拔,不过尚无一人可及父亲。真个俊美男子!”但也有人讥议道:“夕雾左大臣如此身份炼赫,竟也亲自前来接婿,未免太失体统。”二女公子想着自己寒微的生涯,怎能与这声赫煌势之人相提并论,惟觉相形见细,心绪更为悲伤。窃思:“与其如此遭人白眼,尚不如闲居山乡,或能免受精神之根郁呢!’不知不觉间,是年已告终。

    时至正月底,二女公子产期迫近,身体愈发不爽。匈亲王本曾见识此类事情,心中不免焦躁,甚觉无计可施,遂又增添几处寺院举办安产得事。明石皇后闻之,也派人前来慰问。二女公子同旬亲王已婚三年,其间谁有句亲王曾钟爱过她,常人并不注重,岂料明石是后也来探问呢?众人吃惊,也仿效前来。蒸中纳言也常替二女公子担惊,却只能适度问候,不敢越雷池半步,时常忧愁叹息,猜虑后果如何。也只得暗自举办安产祈祷。

    二公主的着裳仪式恰在此时举行,朝廷上下无不为此事忙碌。一切预备工作,均由今上一人统筹,故二公主虽无外威作后援。然着裳仪式的排场倒也体面堂皇。她母亲藤壶女御生前曾预先替她备置了一些物品,此外今上又命宫中工匠新制诸多用具,几个国守也从外地进贡种种稀世物品。这仪式真是盛况空前,豪华无比呢!今上原定:二公主的着裳仪式后即招囊中纳言为驸马。照例男方也应有所准备。然而餐中纳言仍是脾气古怪,全未将此事放心上,他只为二女公子生产之事忧心。

    二月初,宫中举行临时任官仪式,餐中纳言荣升为权大纳言,且兼右大将之职。因红梅右大臣辞去了所兼的左大将之职,先前的右大将被提为左大将。于是,黄君几日来便四处忙碌于拜客贺喜,旬亲正处也必须前去。旬亲王为了二女公子,正位于二条院,蒸大将遂来此处。匈亲王闻之,煞是惊异,说道:“此处有诸多僧人在作安产祈祷,应酬实在不便。”无奈,只得换上常礼服,仪容整齐地下阶答拜。两人举止都很雅致。蒸大将启请旬亲王:“是夜特设飨宴犒赏卫府的官员同僚,万望大驾光临寒宅。”因二女公子患病,旬亲王正犹豫不决。此飨宴完全依照夕雾左大臣先前的排场,于六条院举行。谁见达官显贵,王公贵族,皇子王孙,夫人,公主云集殿上,喧嚣嘈杂,那热闹场面不比当日为夕雾升职举办的飨宴逊色。旬亲王终于也前来出席,但因心中有事,惟敷衍应酬一下,便又匆匆离去。六女公子闻之,说道:“太失礼了,这成何体统呢?”这并非针对女公子身分低微而发,惟因左大臣声势煌赫,此女素来骄傲成性,颐指气使惯了,养成唯我独尊的秉性。

    旬亲王近段时间的奔忙和操心总算没付之东流,次日晨,二女公子终于平安分娩,生下一男婴,众人皆喜悦万分,黄大将于升官之喜上又平添一喜。为答谢他昨夜出席飨宴,又兼庆贺他喜得贵子,便立刻亲到二条院,站着相询了一会。因旬亲王闭居于此,故前来贺喜的人甚多,前来送礼嘘寒问暖,第三日祝贺时,照例惟有句亲王家内私人参与。待到第五日晚,秦大将照世间常规赠送了屯食五十客、赌棋用的钱、盛于碗中之饭。另赠二女公子的是叠层方形的食品盒三十具,婴儿衣服五套以及微褓哺育等物。这些礼物并未特别装饰,以免遭人注目。但仔细打量,件件精致异常,方见黛大将用心着实良苦。此外,对匈亲王与众侍女也各有赐送,尽是件件华贵,周到俱全,第七日晚,明石皇后特别为之举行庆贺仪式,前来参加仪式的人个个身份高贵,官位显赫,贺礼丰厚。今上闻知旬亲王生得儿子,说道:“匈星子初次为父,我岂有不贺之礼!”遂御赐佩刀一具,第九日晚上是夕雾左大臣的祝仪,夕雾对二女公子虽不甚好感,但碍于匈亲王情面,也只得勉强派诸公子前来道喜。此时二条院内喜气洋洋,一片祥和富贵之气。数月以来,二女公子心情忧郁,加之身患疾病,故一直愁容覆面,憔悴不堪。而今连日喜庆,满面红光,心情也为之愉悦振奋,蒸大将想:“二女公子已为人;母,今后势必更加疏远于我。而句亲王势必对其宠爱更深。”心中甚是遗憾懊恼。但想到这原本是自己企盼之事,又觉几分欣慰。

    且说二月二十日过去,为藤壶公主举行着裳仪式。次日黛大将即将入赘,此晚之事不准提前公开。但一些喜好饶舌的人讥评道:“天下皆知,高贵无比的皇女,招赘一臣下为女婿,实在有辱体面且委屈公主。即使今上已决定将公主许嫁黛大将,也不应如此草率完婚。”但今上的禀性,凡事一旦决定,务必立即实行。今上既招蒸大将为驸马,则对其宠幸,提耀乃理所当然之事。为帝王女婿之人,从古到今,不乏其例。但今上正值春秋鼎盛,却迫不及待地招赘臣下为婿,倒使人颇费思量。故夕雾左大臣对落叶公主道:“索大将如今圣思隆厚,深蒙垂青,乃前世所定罕见之缘。六条院先父,尚且要到朱雀院晚年即将出家之日,方才娶得黛大将之母三公主呢!更何况我呢?我能在劫难之中蒙你厚爱,实乃三生有幸。”落叶公主觉得确是如此,故羞怯缄口不言。

    新婚三日之夜,今上就将二公主的舅父大藏卿以及自她母亲死后向来照顾她的诸人,均提升封赠为家臣。又私下隆重犒赏戴大将的前驱、随身库副、舍人等。如此琐事,均照寻常办理。此后,意大将每回宿于二公主房中,香艳寻欢,自不必说。但他心中,对那宇治大女公子仍是牵挂不已。他白天回转私邸,闲来无事,惟有沉思冥想,入夜便有气无力地赴藤壶院。日子一长,此种劳心费力之事,他甚觉劳累,便计划将二公主接至私哪来。母亲三公主闻之,甚是高兴,便将自己所住正殿让与二公主。董大将答道:“母亲好意,儿臣心领。实不敢当!’便于西面新筑殿宇,造一廊道通向佛堂,意欲请母亲迁居西面。东所前年遭火灾之后,经重新修建,更显富丽堂皇,轩敞宜人,此次只须稍加修饰,详添设备。蒸大将如此盘算,今上也有所闻。他想:“婚后未久,便毫无顾虑地移居私邪,是否妥当?”然而,虽为帝皇,而爱子之心,人皆一般。于是遣使送信给三公主,所谈几乎全为二公主之事。已故朱雀院曾将三公主郑重托付今上看顾。故三公主虽已出家为尼,但威望不减,万事皆似先前。无论何事,若三公主请奏,今上无不准许。由此可知,圣眷情深。秦大将身受两位显赫之人的前护,应荣幸之致了吧?可他心中仍是郁郁寡欢,动辄沉思冥想。惟为宇治建造佛寺之事操心,盼望早日落成。

    秦大将掐算二女公子已快产满五十日,便尽心准备庆贺之饼。连盛食物的箱笼盘盒也亲自设计,全用优质名贵的材料制作。他招请了众多工匠,让其各显身手,用黄金、白银、沉香、紫檀等造出种种珍品来。他自己照例挑选匈亲王不在家的一日,亲赴二条院造访二女公子。二条院里的人觉得其模样较先前更加神气风雅。二女公子想:“如今他已娶了二公主,总不至于再似先前那般色迷心窍,扰我不休吧。”便放心地出来与之会面。岂知他依然衷情未改,见面便伤心落泪,道:“此次婚事非我所愿,乃人力使然。可见世事难测啊/遂诉说其愁思。二女公子对他道:“哎呀,你这话好没来由,倘被人听去定会泄漏呢!”但又想:“此人如今官运亨通,财色双收,然而仍毫无快慰之色,此乃思恋故人之故,真乃情痴也。”顿觉他甚是可怜,确信他实在不同一般,又可惜姐姐早逝。倘若在世,岂不美妙?但转而又想:“姐姐纵然在世而嫁与他,难保不会同样遭其冷遇,岂不同为苦命?唉,家贫地微之人,实难找得如意之人啊厂如此想来,更觉姐姐决心不改而以此长终,实乃高明之举。

    董大将恳求见到新生的小公子。二女公子很觉羞涩,但她想:“如今何必拒绝呢?此人谁有意乱情迷一事可恼。除此又怎可拒绝?”她自己并未作答,只令乳母抱小公子出去给他看。小公子生得体健肤净,声音清亮,很呀欲言,时时露笑,不愧为将门之子。董大将见了艳羡不已,极愿是自己儿子。可见他仍六根未净,尚恋尘世。不由想道:“大女公子生前倘与我做了夫妻,恐怕也早已有如此可爱的公子,岂不甚好?”至于新娶的二公主,他倒不企望早生贵子,其心情真是古怪。袁大将见二女公子肯将如此娇小的新生儿让与他看,不免又生出许多遗想来,便愈发亲切地和她谈话。不觉日色已着。促膝长谈恐有不便,心中很是不快,只得连声叹气告辞而去。他出去后,便有几位饶舌的侍女谈论:“此人留下的衣香好馨香啊!真如古歌‘折得梅花香满袖’,黄营亦会飞来呢?”

    经宫中推算:夏天赴三条宫邪去的方向不吉,便决定四月初,未交立夏前,将二公主迁至三条宫邪。迁居前一日,皇上特赴藤壶院,亲临藤花实,为众人辞送。南厢房一律珠帘高卷,正中设为御座。此公宴因由皇上举办,飨宴均由宫中御厨操持,故王侯公卿及殿上人等咸来参与。如夕雾左大臣、按察大纳言、已故望黑大臣之子藤中纳言及其弟左兵卫督等。亲王中三皇子及其弟常陆亲王亦赶了来。殿上人座位设于南庭藤花下。受召前来的乐队,早已候于凉殿东面,只管吩咐便可笠鼓齐鸣。薄暮降临,乐人吹奏双调,殿上管弦乐会正式开始。二公主命人取来诸种管弦乐器,众公卿自夕雾左大臣起,—一奉献于御前。蒸大将呈上已故六条院主亲笔书写而交付尼僧三公主的两卷琴谱,并插有一枝五叶松。夕雾左大臣接过,转献御前。各类乐器大都为朱雀院遗物。最引人注目的是夕雾梦中得柏木嘱托而转赠与尊君的那支笛。皇上对此笛曾赞不绝口,认为音域宽广、音质优美,绝无仅有。黄大将想:“错过今日机会,何时更有良机呢?”便取了出来。于是夕雾左大臣奏抚琴,三皇子弹琵琶,此外分赐诸人,开始演奏。蒸大将那婉转悠扬的笛声,今日更显情趣。殿上人中,善歌的几位也都尽展歌喉,一显风采。二公主命取来点心,盛于四只沉香木制的食盒里,放在紫檀木制的高脚木盘上,紫藤色衬布,绣有藤花折枝,深浅有致,银白酒器、琉璃杯瓶,皆出自左兵卫督之手。皇上赐酒,夕雾左大臣受赐已多,不好再接受,便将此林转让与尊大将。黄大将不得推卸,勉强接过了,唱了声警跑。声音仪态化美适中,与众不同。盖因他今日踌躇满志,方精神倍增吧。他将酒倾入另一瓷杯,怀藏天子所赐酒杯一饮而尽,遂下阶起舞谢恩,舞姿翩然,优雅异常。那些地位显贵的众亲王大臣幸蒙天子赐酒,皆引以为荣,何况蒸大将以驸马身份受此思典呢?实为世间奇闻。素来尊卑次序不可更改,他拜舞之后只得退归末座,手旁人眼中均觉委屈了他。

    按察大纲言心中好不嫉恨,暗怨自身命薄,不能得此殊荣。原来,他曾暗恋二公主的母亲藤壶女御。女御入宫后,他还不死心,常传情达意于她。后来见二公主生得标致,便向女御示意,希能永结连理。但女御始终未将此意转告皇上,故按察大纳言很是不满,恶意讥讽道:“蒸大将人品果真不错!但皇上乃堂堂一国之主,岂有失威仪屈尊一小小女婿呢?让其恣意出入九重门内、御座之旁,甚至举办飨宴,真是有失体统啊”!他虽存怨恨,然又欲目睹此番盛宴,故亦前来出席,心中无时不想贬损秦大将。

    此时殿上红烛高照,众人奉献视歌。上文台呈献歌稿之人,个个难掩心中兴奋,然而诸多诗歌皆为附庸风雅之作,并无多大意趣。众位显贵王侯,所咏诗歌也都艳丽轻薄,无甚特别之处。意大将步下庭折取藤花,奉献是上饰冠时所咏之歌云:

    “举袖攀折紫藤花,奉赠君王添冕饰。”诗中得意神采,实出一般,不觉令人生厌。皇上答诗道:

    “藤花娇妍万年盛,今朝贪恋看不足。”另有两首,不知出自何人:

    “味为君皇折此花,紫云犹逊冕饰明。”

    “深苑移植紫藤花,香飘九重不寻常。”后一管,恐为那生气的技察大纳言所咏。诸多诗歌,高雅之作不多,故毋须—一表述。

    暮色渐深,管弦乐声更增妙趣,蒸大将放声高歌催马乐《安名尊》,音韵悠长,格外美妙。按察大纳言亦尽展昔年歌喉,神气百般地与蒸大将合唱。夕雾大臣尚未成年的七公子,亦k台吹签助兴,皇上特赐他御衣一袭。夕雾左大臣忙下阶拜舞谢恩。直至天色微明。皇上方乘兴归驾,犒赏物品,品种繁多,公卿及亲王等由是上颁赐;殿上人及乐人则由二公主赏赐。

    是夜二公主从古中迁至三条院,皇上身边众侍女皆前来护送。二公主乘坐有庇的辇车行进在前,后面跟着三辆无庇丝饰车,二十六辆摈榔毛车,二辆竹舆车,随从侍女三十人,女童仆役八人。燕大将亦亲率十二辆车来迎。其仪式盛大华美,无与伦比。犒赏公卿及殿上人的物品,皆精美元比。

    迁居之后,燕大将方于私宅中细观那二女公子容貌。见她仪姿绝世,身材纤巧。甚觉自己命运不错,心中颇感舒畅,欲借之将那已故的宇治大女公子忘记。然而终是枉然。他想:‘说番相思之苦,恐今生今世再无可慰藉了。须来世成佛后,弄清此段痛苦因缘为何所报,方可忘怀吧。”于是专注于宇治山庄改造佛寺之事。

    贺茂祭二十几日后一天,戴大将到了宇治。他察看了佛寺的施工进程,作了应有指示,思忖倘若不去探望那老尼姑,恐对她木起,便往她居处行人;行个多久,忽见一辆素朴的女车,由众多东国武士护卫着,后跟着一些仆从,正从字治桥驶来,颇具威势。意大将看了想道:“恐是乡下来的吧。”便走进新建的山庄。令人惊诧的是那辆车也向山庄驶来。众人不由议论纷纷,意大将制止了他们,派人去询问:‘库中为何人?”一位浓重方言回音的男子答道:“前常陆守大人家浮舟小姐,赴初做过香归来,错过宿头,到此借宿一宵,愿能讨个方便。”黛大将听了,忽想起往日二女公子与并君的话。心想:“这不是那酷肖大女公子的人吗户忙喝随从人等退避一侧,又遣人去说道:“请你们小姐进来吧。北面已有客人借宿,南面尚且空着。”黄大将及随从人等衣着极为简便,并不显得堂皇,但从神色举止看出绝非寻常人家退避一旁以示谦让。那女车驶入哪内,停于走廊西端。由于为新建山庄,设备甚不完备。董大将进入室内,脱去罩袍以免发出声响,仅穿便抱及裙子,从南北两室间隔着的纸门上由缝隙往外偷窥。

    车中人并末即刻下车,先派人向老尼并君探问:“听说有位贵人住于此地,不知为谁?”适才素大将闻知是此人后,便预先告诫众人:“决不可告诉她我住于此地介敌众侍女已会意,答道:“请小姐放心下车吧,此处原有一客人,但未住于此。”同乘的一青年侍女先从车上下来,将车上帘子撩起。此人毫无乡人俗气。又一年纪稍长的侍女下车,对车中人道:“请快下车吧。”车中人答道:“此处似乎有人偷看我呢。”声音甚是微弱文雅。那年纪稍长的侍女,极老练地说道:“您总这般小心翼翼,此处关门闭户,哪有人看见呢?”车中人方挪动脚步,小心用扇子遮住脸,走下车来,此人身量苗条小巧,极富雅致。意大将一见便忆起大女公子来,心头不由扑扑乱跳。车子较高,两侍女很轻巧便跨了下来,可她却颇觉困难,往四下看了看,好久才下得车来。匆匆膝行至室内去了。她身着深红色褂子,外罩暗红面蓝里子的常礼服及浅绿色小礼服。她室中立着一个四尺高的屏风阻隔着。但蒸大将躲在高处,所以看得清清楚楚。这位浮舟小姐疑心隔壁有人窥看,便将脸向着里边,斜倚在那里,二侍女毫无倦色,仍相互言谈:“小姐今日实在累了!不津川哗的渡船,二月水浅很平稳,如此涨水天渡河,实在危险呢!但较之我们东国,又算得了什么呢?”小姐缄默无语,一味躺着。她那丰腴的手臂微露,甚是可爱。她哪里像身份低微的常陆守之女,倒如一显贵的千金,

    意大将站得久了,不觉有些腰痛,但惟恐被人察觉,有失面子,只得动也不动地立着,忽听那侍女惊讶地说道:“啊呀!何处传来如此美妙的香气?我尚未闻过呢,怕那老尼姑在黛香吧,”那年老侍女随即附和道:“果然,此种香气真好闻呢!京里人毕竟时尚风雅。我们夫人算是调香名手了吧?但亦未调出过此等香料啊!那老尼生活虽较简朴,服饰倒挺讲究,尽管全是灰青色,但式样颇好看呢。”她如此盛赞并君。此时那边廊下走进一女童,说道:“请吃些果点吧。”便接连送来几盘食物。侍女将果品送至小姐身边,说道:“请小姐吃点吧。”但她动也未动。二侍女便各自拿起栗子,喀喻喀蹦嚼起来。燕大将极不愿听此噪音,便欲离开,后退几步。又念及那人,于是又忙前去偷看。自明石是后起,身份高贵,品性温良,姿色艳丽的女子黛大将见得甚多,然而很难牵动他的心思,众人皆认为他太过近纷。然而此次,此女子虽无可人之处,他却贪看得不忍离去,好怪瘤的心理啊!

    老尼共君心想,得前去访访戴大将,便欲走过去。黄大将众随从忙敏捷地掩饰道:“大人身体稍觉不适,此刻正在歇息呢!”并君想:“他往常不是曾说欲找寻此人吗?今日定是想乘此机会与她会晤,正在坐等日暮吧。”她哪知黛大将此时的行为呢?蒸大将领地庄园中人,循例送了些盒装的食品来。并君亦得一份,便欲请东国来的客人共享,权作招待。遂作了番修饰,来到客人房中,那老侍女见她装束整洁干净,相貌亦端正清秀。不由得暗暗称赞。并君说道:“我料小姐昨日会到,盼了一夜不见踪影。为何今日才来呢?”那年老侍女答道:“我家小姐因旅途劳累,昨日在木津苦想了一夜。今日清晨亦耽误了些时辰,所以来得晚了。”便催小姐起身。小姐艰难地坐起来,见立了个老尼姑,颇难为情,便将股转向一侧。黄大将这边正好瞧个正着。她眉目清秀,俊发飘洒,确实端庄典雅。已故大女公子的容貌他虽木曾仔细端详,但一睹此人,竟觉格外肖似,忆及前尘,不禁淌下泪来,小姐正与共君答话,声音轻柔,极像旬亲王夫人。燕大将想道:“唉,如此可爱的人!世上竟有这等事,而我却一概不知,实在不该,如此酷肖大女公子,即便地位低下,我亦会相思的,何况她虽不蒙八亲王认领,到底是他亲生女儿啊!’切!此一想,顿觉格外可亲可爱。又想:“倘我能即刻行至她身边,对她说声:‘原来你尚在人世啊!’有多好啊!玄宗皇帝当年要方上寻觅到蓬莱仙岛,仅取得了些初钢回来。然而毕竟可慰其心。她虽非大女公子本人,可如此肖似,亦可抚慰我心。”许是我与她宿缘深厚吧。老尼姑略微谈了些,便要告辞。她明知那两侍女闻到的衣香是燕大将在近处窥看留下的。但不好说明,便默默退下出去。

    天色渐晚,意大将方穿好衣服,离开洞隙。将共君唤到那纸隔扇边,向她询问一些情况。他道:“我真有福份,不想在此见到那女子,托你的事呢!”她回道:“自大人嘱咐后,我便静观机会,却迟迟未得。小姐将赴初徽进香,恰好路经此地,我方有机会见面。当时我便将大人的心意隐约告知了她母亲。她母亲道:‘让她代大女公子,怕有些担当不起吧。’那时我亦闻知大人刚被招选为驸马,不便提及此事,故未及时转达于你。本月小姐进香回来,归途中到此借宿,乃因念及旧情,否则未必肯前来。此次因她母亲有事未能同行,仅小姐一人出门,所以我不便告诉她大人在此。”素大将道:“我亦不愿让乡人见我此身打扮,故告诫随从千万不可胡言。但极难保众下人不泄漏出去。如今我该怎样才好?小姐一人前来,倒容易应付。你可向她传言暗示:‘我二人不期而遇,定是前世宿缘。”’并君笑道:“倒没听说,你这宿缘何时结成的呀?”继而又遭:“我这就给她传言去。”说着回去了,戴大将自吟道:

    “好鸟脆鸣似旧识,遥途披荆寻故身。”并君便到浮舟室中传言去了。

     第五十一章 东亭

    黛大将虽欲寻访常陆守养女,向她求爱,却又怕遭世人非议,说他过于轻率,有失稳重。故也不敢直接写信与浮舟,而是托了老尼共君,屡次向浮舟的母亲中将君转达他的爱慕之心。而这母亲呢,却认为燕大将终不会真心爱恋她女儿,只觉得承蒙这位贵人用心良苦的追求,很是荣幸罢了。她暗自思忖道:“此人乃当今红极一时的人物,我女儿若是攀附了他,那才好呵!”遂心下犹豫。

    这常陆守身边的子女,多是已故前妻所生。后妻也生了位小姐,两人很是疼爱。以下年幼的尚有五六个。常陆守对这些子女,个个悉心抚育,疼爱异常,却独对后妻带来这个浮舟不甚关心,视同外人。为此,夫人常为此而怨恨常陆守无情。她日夜不宁地为女儿婚事操劳,推望她嫁得一个好夫君,荣华富贵,从此扬眉吐气。加之浮舟天生丽质,聪慧无比,其他姐妹断不能及,作母亲的又怎甘心将她与别的女儿等同看待?是故母亲很可怜她,屡屡为她抱屈。

    闻知常陆守有许多女儿,当地贵公子纷纷来信求婚。前夫人所生的二三位小姐,皆已选得如意夫婿,并完成婚嫁了。中将君眼下关心的,便是为自己带来的这个女儿择一挂婿。她为浮舟朝夕照料,疼爱备至。常陆守乃公卿之家出身,众亲属皆身份高贵。因此其家财甚为丰厚,生活极其奢华。宇舍辉煌,衣食华贵。唯独在风雅方面不尽人意。他性情异常粗暴,颇有田舍野夫习气。恐因自小埋没于那远离京都的东国之故,惯说土语,发音也极含混。对于有权势的豪门大户,他颇生畏怯,常是敬而远之。万事皆如意,只是少了些雅趣,不请琴笛之道而专擅弓箭。虽为寻常地方官人家,但因财力雄厚,所以集聚了当地所有优秀的年轻女子来当侍女。她们一个个装饰华丽。平日里,她们或是合唱几支简易的曲子,或是讲些事故,或是整夜不眠地守庚由时,做些简单粗俗的游戏。

    倾慕浮舟的资家子弟们,闻得她家繁华之状,相与议论:“此女子想必十分美貌,惹人喜爱吧。”他们将她描绘成一个美人,梦寐以求。其中有个叫左近少将的,年仅二十二三,性情温和,才学之丰富,有口皆碑。但也许他装束打扮太过素朴的原因吧,几个与他交往的女子皆相继疏远。如今他极为诚挚地来向浮舟求婚。浮舟的母亲想道:“此人当为众多求婚者中最合意的了,见识丰富,品行高洁,又性情温和。光景比他更好的高资公子虽多,但对于一地方官的女儿,即便是美貌无比,恐怕也不会来求婚的。浮舟之母对左近少将极是看重。凡他寄来的情书,都交与浮舟,并伺机劝她写些富有情味的回信。这母亲便自作主张选定了浮舟的夫婿。她想:“常陆守不关心我这女儿,我却要极力提拔她。凭她的美貌,日后决不会受人怠慢的。”她与左近少将商定,于今年八月中完婚。便忙着准备妆查。连细微琐屑的玩具,也都极尽精致。泥金画,螺钢嵌,凡精美玲拢之物,她皆收藏起来,留与浮舟;却将些粗劣物品交与常陆守,对他道:“这可是精致物品。”常陆守不辨优劣,只要是女子用物,他皆购来,只管往亲生女儿房里堆放,多得连行走都不便了。又从宫中内教访聘了老师来教女儿学习琴与琵琶。每教会一曲,他不论站坐,皆向教师膜拜,又命人取出很多礼品来大肆犒赏教师。礼物之多,皆快把教师湮没了。有时教习绚丽的大曲,于暮色幽暗之时,师生合奏。常陆守听了,感动得直掉泪,又胡乱地评赏一番。”浮舟的母亲稍有些鉴赏能力,看到这种形状,觉得粗俗不堪,并不附和着赞赏。丈夫总是怨恨她道:“你藐视我的女儿!”

    那左近少将等不及八月佳期,便央人来催促:“既然亲事已定,何不早日完婚?”浮舟的母亲觉得:要她单独提前筹备,尚有困难,而且她还不知对方心意究竟如何?因此,当媒人来到时,她对他道:“我对这女儿的婚事尚有忧虑。先前蒙你作伐,我也曾多方思虑。少将职高位显,既蒙他青睐,自当遵命,是以订了婚约。但浮舟早年丧父,靠我抚育成人。我素来担心教养不严,日后被人耻笑。其他女儿皆有父亲教养,一切由他作主,不须我费心。只是这浮舟,若我突遭无常,她恐就无依无靠,不堪设想。素闻少将通情达理,是故尽抛前虑,将女儿许配与他,但深恐他日忽有意外,对方突然变心,让我们遭人讥嘲,那时岂不可悲?”

    这媒人到了左近少将处,将常陆守夫人的话如实转达。少将变了脸色,对他说道:“我可不曾知道她不是常陆守的亲生女儿呢!虽同为他家的人,但外人若闻知她乃前夫所生,势必轻看了她。我于他家行走,面上也不好受。你没有打听清楚,岂可向我谎报广媒人受了委屈,答道:“我原本不知他家情况,只因我妹妹在他家供职,稍知内情,我才向他们传达广您的意思。我只知浮舟小姐是他家众多女儿中最受宠爱的,便以为她是常陆守的亲生女儿。谁料他家会养着别人的女儿呢?且我又不便过问。我只听说:浮舟品貌兼优,她母亲极尽宠爱,尽心教养,惟愿她日后嫁个德才兼备的好夫婿。那时您来问我:‘谁可以替我向常陆守家提亲?’我自思与他家尚有些关系,便答应替您作媒。您说我谎报,岂不冤枉。”此人性情悍直,又能言善辩,竟说了这一番话来。左近少将也不相让,说道:“你以为作了地方官的女婿是很有面子的事么?不过是近来这种事多了,常人并不计较,只须岳父岳母另眼相待便可。然而即便将前夫所生之女视同亲生,外人亦当以为我只是贪他财产。源少纳言和赞歧守神采飞扬地出入他家,独我一点也得不到常陆守的眷顾,实在大伤体面。”媒人到底鄙俗诌媚之徒,深恐这门亲事不成,自己在两方皆没趣,便放低声调对少将言道:“倘你真欲娶常陆守的女儿,这位夫人另生得一小女,虽然年纪尚轻,我倒可为你撮合。这位小姐人称‘公主’,深得常陆守疼爱呢。”左近少将说道:“呀!回掉了当初追求的从而要求另换一个,这恐不甚妥当吧!不过,我向他家求婚,原是为了这位常陆守之声望,希望得到他的扶持。我之目的,并非仅在于一个美貌女子。倘只求品貌出众,其实易如反掌。家境清贫而酷好风雅之人,最终总是穷窘落魂,为世人所不齿。我只求一生富足安闲,受点讥评也无关紧要。你不妨去试试吧,若是常陆守许可这门亲事,倒也未尝不可。”

    这媒人的妹妹于常陆守家西所,即浮舟房中供职,先前少将给浮舟的情书,皆由她传送。其实媒人又何曾见过常陆守。这日他冒然闯到常陆守府上,求下人通报说有要事相商。常陆守闻报,淡然道:“我好像听人说起过此人,他来过不止一次。可今日我并未唤他,却不知有何事?”媒人忙央人代答:“我是受左近少将之托而来。”于是常陆守同意见他。他便对常陆守—一道来:“前不久,少将致信夫人,求娶浮舟小姐,蒙夫人允诺,约定本月内完婚。可正当佳期已定,大礼将成时,有人劝少将道:’这位小姐虽确为夫人所生,却非常陆守的亲生女儿。若你这资公子结了这门亲,外人会讥笑你攀附常陆守呢。大凡贵公子给地方官作女婿,总是企望岳父敬他如主君,爱他如亲子,一应事务,皆替他撑持。如今你娶了常陆守的养女,恐怕得不到其他女婿那般礼遇,反倒受他怠慢。这又何苦来着?’劝的人~多,使得少将颇犯踌躇。他求婚之初衷,原在于大人的显赫声威与雄厚家道,冀望大人扶持他,却没想到这小姐并非亲生。是故他对我道:‘人道他家还有许多年轻小姐,如蒙不弃,任许一人,便当大慰平生。你就为我探探口风吧。”

    常陆守道:“我对少将此事所知不详。其实对这个女儿,我本当将其与其他女儿一视同仁的。然而家中子女甚多,虽欲—一照顾周全,终究力不从心。由此夫人就多了心,怨我将此女视作外人,漠不关心。于是此女之事,夫人索性一概自己作主。少将求婚之事,我略有耳闻。只是不知他竟如此看重我。他既有此意,倒令我不胜荣幸。我有一个亲生女儿,在诸多女儿中,最为我所疼爱。此前虽有几人来作媒,但我皆因虑及当今之人大多薄情,如定亲过早,反招烦扰,因而一概拒绝。我昼夜思虑,原是想为她找个稳重可靠夫婿。讲起这位少将,我年轻时曾在他老太爷大将大人麾下驱驰,那时我拜见这位少将,觉得真是年少英武,心下钦慕,情愿为他效劳。惜乎日后远赴外地任职,时目既久,遂致生疏。今既蒙下顾,正遂我愿,不胜欣喜。所可虑者,改了少将无日之约,恐夫人心生怨恨,却当如何?”这番话极为详尽周到。媒人见大事已谐,喜不自胜,回道:“此事不须挂怀。少将只求您一人允诺。他曾言:‘只要是亲生父母所疼爱者,即便年岁尚幼,亦合我意。若是勉强追随,形同馆媚,则非我所愿。’这位少将人品高贵,声望极佳。虽为青年贵公子,却深解世故人情,了无奢靡放浪之习气。其领地庄园,比比皆是,目前的收入虽不甚丰厚,但自有优裕的家世,远非寻常暴富之辈可比。此人来年即可晋爵四位。这次将升任天皇侍从长。此话乃圣上金口所言。圣上曾道:‘此人才干非凡,无疵可责,怎地至今尚无妻室?须得尽早择定岳丈为援助之人。稍待几日,即可升此人入公卿之列,我一日在位,便可保他一日荣贵。’一切政务,皆由少将一人料理。皆因他生性机敏,故能胜此重任。如此人才,世无其匹,如今主动上门求婚,大人可要从速定夺。眼下去少将府上提亲之人甚多,倘大人犹豫不决,难保他不在别处走亲了。我专程登门,实乃全为大人作想。”这些话本是信口胡诌。但素来鄙俗浅薄的常陆守却听得满面笑容。他道:“眼下收人尚少等事,全无干系。既有我在世,必当倾力以助,休道捧之手上,即便捧到头上我也乐意,却怎会叫他受窘呢?若我中道而逝,不能照顾到底,我的所有宝物和各处领地庄园,悉数归于此女,别人休想相争。我家子女虽多,但此女自小就受我百般疼爱。只要少将一心一意爱她,我宁可为他谋求高位而倾尽我所有珍珠宝贝。承蒙皇上如此看重他,我做他的后援人便大可放心了。此姻缘无论对少将还是小女,皆为大好之事。你意下如何?”媒人听得常陆守如此满意,自是欢喜异常,并不告诉他妹妹,亦不去向浮舟母女告辞,径自回少将础内去了。

    媒人甚感常陆守这一番话恳挚中听,便如实转告左近少将。少将觉得有些鄙俗,不过并不嫌厌,只管饶有兴趣地听着。听到:“倾家荡产去谋取大臣之位”的大话,觉得言之过甚,有伤体面,是以听毕反而踌躇,道:“此事你可曾告知夫人?她一向热衷于我与浮舟小姐之婚事。我既背约,深恐有人非议我为反复无常、不懂情趣的小人,这却如何是好?”媒人则道:“这无关紧要。如今这位小姐,也深受夭人宠爱,由夫人悉心抚育成人。夫人所以要先许嫁浮舟小姐与你,不过因她为众姊妹中年纪最长者而已。”少将自思:‘决人最为关怀者,乃是这浮舟,如今我忽有变更,恐不妥吧?”但转而又想道:“为人终当以自身前途为第一。为此也只得随她去怨总,随世人去讥议了。”这左近少将原是如此精明之人。他作此变更之后,也不更换结婚日期,便于原定的那日晚上与浮舟的妹妹完了婚。

    话说那常陆守夫人不动声色地忙着一应准备。她要侍女们一律更换新装,将房间装饰~新;又将浮舟打扮得更加美丽动人,令人觉得虽是少将君这等身份之人,也终有些配不上她。夫人暗里为她伤心:“我这女儿好可怜啊!倘她父亲当年容留了她,亲自抚育她长大,则虽她父亲去世,我亦可稍作增越之想,玉成尊大将之所求。可现在,惟有我自己明白她原本高贵,外人对她全不看重。知悉实情的人,反倒因首年八亲王不肯容留而轻视她。仔细想来,着实可悲!”又想:“时至今日,乃无可挽回。毕竟女大不中留啊!好在这少将之出身、人品还好,又如此诚恳求婚,倒也脚可慰心。”她打定了主意。又加之那媒人巧舌如簧,妇人们更易轻信,因此大上其当。

    夫人想起婚期迫近,心动中很是兴奋,一刻也闲不住,不断东奔西走地忙碌。常陆守走进来,滔滔不绝地对她大讲一通:“你真是浅薄无理之人,竟瞒了我,要将恋慕我女儿的人夺走!你以为你那位亲王家的高贵小姐,就必为贵公子们所追求么?其实不然!他们反倒喜欢我们这等低贱人家的女儿呢!可怜你费尽心机,人家却全不动心,偏偏看中了另外的人。事既如此,我当然只能说:‘悉听尊便’了。”常陆守鄙俗暴躁,哪管对方怎样思量,一味地任情而言。夫人惊得半日无语,痛感世态悲凉,厄祸不断,眼泪夺眶而出,立刻返身入内。她来到浮舟房中,一看见浮舟天生丽质,楚楚动人,又稍感心慰,想道:“幸好上天赐给她如此美貌,有多少人能比得上她呢?”便对乳母道:“何曾想到人心竟有如此浅薄!我自知对女儿皆要同等看待,却尤其关心这孩子的姻缘前程,常思为了她有个好夫婿,情愿舍此残生。岂知如今这位少将竞嫌她无父,舍弃了她这长姐而改娶尚未成年的幼妹,真是岂有此理2这可悲之事,我向来不忍目睹耳闻它发生于近亲远朋之中。常陆守却以为极光彩,一口应承,大肆播扬。这对翁婿倒是匹配啊。此事我决不参言语。这几日,我得离开这儿,暂住别处。”一时悲声连连。那乳母也甚气忿,很为自家小姐叫屈。她道:“其实也无甚可惜,恐毁了这门婚事,对我家小姐是福而非祸呢!以少将之卑鄙心地,未必真会赏识小姐的天生丽质。我家小姐的夫婿应当是德才惧善,通情达理的。上次我隐约窥得章大将的仪容、风度,真是英武无匹,足以令见者延寿呢。他既有此真心,夫人倒不如顾了天意,将小姐嫁与他呢。”夫人叹道:“唉,这等事,休要梦想了。人皆道这位蒸大将所求甚高,不但寻常女子他决不求娶,就连夕雾左大将、红梅按察大纳言、晴岭式部亲王等人的千金,都给他谢绝了,最后终与最受皇上宠爱的二公主成了婚。如此看来,要怎样才貌超群、完美无缺的美女才能博得他真心呢?我只想让小姐到蒸大将的母亲三公主处做事,使她能常常与大将见面。只是,三条院虽好,与人争宠毕竟是没趣的。人皆以为匈亲王的夫人有福分,不想近日也陷入了困窘。以此观之,欲得夫婿体面而可靠,先要他心志专一。我即是一例:先前的八亲王何等风流儒雅,却对我全无情意,很令我伤心;而这常陆守呢,虽浅陋粗鄙,俗不可耐,然而志虑专一,向无二心,是以我终得平安度日。有时他脾气暴躁,不通情理,确也可厌。虽极尽荣贵,偶尔争吵,过后也便平安无事了。皇族公卿,极尽荣贵,身分低微的人,又如何相配?恐勉强进去,也是枉然!唉!我家小姐真是天生薄命了2虽是如此,我总要拼力为她寻个称意的夫婿,以免遭世人嘲笑。”

    常陆守正为次女的婚事忙碌着,他对夫人道:“你有许多漂亮的侍女,暂时借与我吧。帐幕等物,这里也是新制的,但一时来不及换到那边去,索性就用这边的房间吧。”他就来到浮舟的住处,忽儿站起,忽儿坐下,吵吵嚷嚷地指导下人装饰居间。浮舟的房舍装饰,原本极美观雅致。他却别出心裁,这里那里地胡乱摆些屏风;又塞进两个橱柜,弄得不伦不类。他对自己的布置颇有些得意。夫人看着难受,但因决定不再参言,也便只作不见。于是浮舟只得迁至北所。常陆守对夫人道:“同是你亲生女儿,何以亲疏迥异呢?唉,我算明白你了!也罢,世间并不乏没有母亲的女儿呢!”白天,常陆守就同乳母替女儿打扮装饰。这女子约十五六岁,矮胖圆肥,头发极美,长短与礼服一般,容貌也还过得去。常陆守万般珍爱地抚摩着那长发,说道:“其实未必非得嫁给这个企图另娶别人的男子。不过这位少将身份高贵,品行优秀,又有盖世才华,深得皇上赏识,想招他为婿的人家甚多,让给别人太可惜了!”他真是个傻瓜,受媒人蒙骗却不知晓,讲出此话。左近少将对媒人的话深信不疑,知道常陆守殷勤着此,觉得万事俱备,便于约定之日晚上人赘来了。

    但浮舟的母亲与乳母觉得此事欠妥,卑鄙荒唐。她们住在家里,很是乏味。母亲便书一信与匈亲王夫人,信中言道:“无故打扰,实甚冒昧,故而许久不敢写信给你。现今,小女浮舟须暂迁居处,以避凶神。尊府如有僻静之室可蒙赐住,实乃大幸之事。我浅陋薄识,一手抚育此女,颇多不周之处,亦甚觉痛苦,惟君可赖仰仗了。”这是一封含泪而就的信,令二女公子很是感动。她暗思:“父亲在世时不愿认这个女儿。现在父亲和姐姐都已故去,仅我在世,是否应该认她为妹呢?倘我对其飘浮流离、困苦无助之状佯作不知,置之不顾,于情于理实是不通。况并无特殊缘故而姐妹分散,对亡人也不光彩吧?”她犹豫末决。浮舟之母亦曾诉苦于二女公子的侍女大辅君,故大辅君亦劝道:“中将君此信定有难言之苦衷。小姐不可冷淡作复,让她寒心。姐妹之中出有庶民,乃寻常之事。切不可疏离冷淡于他。”于是,二女公子回信道:“既蒙君嘱,岂有木遵之理。舍下西向有一间颇为僻静之室可供居住,只是设施太过简陋,如不嫌弃,即请迁居于此!”中将君阅信后,欣喜无限,拟带浮舟暗地前去。浮舟早想认识此位异母姐,这次婚变反倒赐了她这个机会,故甚是欣慰。

    常陆守诚心想盛重接待左近少将,却不知如何方可办得风光体面,只管搬出大卷大卷东国土产的劣绢,犒赏侍从。又端出大量食物来,摆得满处都是,大声叫众人来吃。众仆从皆认为这招待甚是阔气!少将亦觉攀这门亲实乃英明之举。夫人觉得此时离家出走,一概不理睬,似太不近情理了。于是强忍着暂呆家中,只是袖手旁观常陆守所为。常陆守东奔西走,忙于安排:这里作新婿的起居室,那里作侍从之居。他家屋子原本甚宽,但前妻女婿源少纳言占居了东所,他家又有不少男子,故未剩空房。浮舟之房因让与新婿居住,她只得住在走廊末端的屋子里。夫人觉得太委屈浮舟了,思量再三,才向二女公子乞请居所。夫人想到:因浮舟无贵人相援,才遭到如此冷遇。所以不顾二女公子并未承认此妹,定要浮舟送过去住。随浮舟去的只有一位乳母和两三个待女,住在西厢朝北的一处僻静屋子里。中将君亦相随前往,并特地问候了二女公子。尽管长年渺绝音讯,不过毕竟不是陌生人,二女公子与她们相会时也甚为大方。常陆守夫人觉得二女公子实在是高贵之人,见她如此精心照料小公子,不禁又羡又悲。心想:“我本是已故八亲王夫人的侄女,亦是至亲。推身份卑为侍女,所生之女便要低人一等,不能与其他姐妹同列,故处处遭逢厄境,受人欺凌。”如是一想,便对今日强来亲近甚感无趣。此时二条院极为冷清,无人拜访,故母夫人也得以住了两三日。此次方得以从容观赏此处景致。

    一日,匈亲王归府。常陆守夫人早想睹其风采,便透过缝隙窥视,但见匈亲王容貌清秀无比,犹如一枝初搞的樱花。其面前跪着几个四位、五位的殿上人相伺候。这些殿上人,也一个个风采俊逸,容光焕发。较她那依托终身却又颇为粗俗的丈夫常陆守更见优秀高雅。众多家臣依次向他汇报种种事务。又有许多她不相识的青年五位官员,立于其侧。她那作宫中御使的继子式部丞兼藏人,亦来参拜。她见到匈亲王如此权势显赫,神色庄严令人生畏之状,不禁想道:“这般风华绝代的男子呵!嫁得此人真是福贵无量!先前未曾晤面,料想这个人虽身份高贵,但定对爱情浮薄不专,二女公子也难得快乐。如今一想,这臆想未免太为浅薄了。以旬亲王此种风采,谁作了其妻室,即使只像织女般一年与他相会一次,也是幸福无比啊。”此时句王亲正抱了小公子逗乐,二女公子隔帷屏坐着。匈亲王掀开帷屏,与她柔声谈话。两人均姿貌清丽,实乃天赐一对壁人!再忆起已故人亲王的寒酸模样,真有天壤之别。不久旬亲王起身进帐,小公子便同乳母和侍女们一起玩耍。此时,又有众多人前来请安,匈亲王皆以心绪不佳予以拒绝。他一直睡到傍晚时分。饮食也于此处进用。母夫人看到这般光景,心想:“此处万事高贵轩昂,异乎寻常。看了这般盛景,便觉家里虽奢华,却因人品低劣,到底粗俗浅薄。仅有浮舟,即便匹配这等着贵之人,也毫无逊色之处。常陆守一心想凭丰厚的财力把几个亲生女儿捧得皇后一般高,虽她们同为我所生,可与浮舟相比,实是相差甚远。如此思量,今后对浮舟的前程,也须抱远大之望才好。”她彻夜不眠,通宵达旦地计量着将来之事。

    包亲王直睡至日已甚高方才起身。他道:“母后身体不爽,今日我须进宫请安。”便忙着准备服饰。母夫人又想看个仔细,便再从隙缝中窥视。但见身着华丽大礼服的旬亲王,愈发显得高贵不俗,更为俊美优雅了,其尊贵气度,实在无与伦比。但见他仍舍不得公子,只管逗他作乐。后来用过了早餐,方才起身出去。侍从室中早有许多人在等候,见他出来,纷纷上前,向他报告事情。其中一人,虽经过了一番用。已打扮,然其面貌很琐,毫不足观。他身着常礼服,腰悬佩刀,至旬亲王眼前,更觉相形见细,萎颓万分。此时,有两个侍女窃声讥评,一个道:“他便是常陆守的新婿左近少将呀!原本是娶住在此处浮舟小姐的,后来他说不娶得常陆守的亲生女儿,便不肯用心爱护,意改娶了一个幼童。”又一人道:“然而,随浮舟小姐同来之人不谈此事;却是常陆守之人在私下谈论呢。”她们未曾料到,这些议论皆被俘舟的母亲听了去,她听得此般议论,不禁生出许多气恨来。为昔日将少将那样看重而悔恨不已,认为他不过是一个俗不可耐的庸人而已。此时小公子跪膝出来,自帘子一端朝外张望。匈亲王瞥见了,便转过身去,走至帘前,向二女公子道:“倘母后身体稍佳,我即刻便回。若是不见好转,今夜就得在宫中伺候。如今与你暂别一夜就牵挂不已,真难受呢!”他又逗弄了小公子一番,便出门而去。母夫人窥得其容姿,只觉光彩照人,百看不厌,甚为惊羡。匈亲王出去之后,这里顿觉失去了生气。

    常陆守夫人走进二女公子房中,对旬亲王百般赞誉。二女公子觉得她有些乡下习气,微笑着由她讲去。她说道:“昔年夫人仙逝之时,您才刚出世呢!亲王与身侧之人皆为你的前途担忧不已,不知如何是好。您真是前世修得如此好命,即使在山乡野地亦能顺利长大成人。只是你姐姐不幸早逝,实在令人万分惋惜!”说到此处她竟悲不自禁,流下泪来,惹得二女公子也一阵悲伤饮泣,道:“人生无常,难免有可悲之事。然想到自身犹能生居此世,也稍可自慰。父母先我而去,原是世之常事。尤其母亲,连面貌亦未曾知便弃我而去,故也不是特别的悲哀。我推十分伤心姐姐早逝,永不能忘怀。黄大将为她万分悲伤,千般慰藉也无济于事,足见其人情深意挚,令我愈加悲痛怜惜。”中将君道:“素大将作了驸马,皇上对他恩宠有加,举世无例。想来他定是洋洋自得,踌躇满志了。倘大小姐未去世,恐怕也不能相阻吧!”二女公子道:“这也难说。倘如此,我姐妹同船命运,更会遭人讥议耻笑,实不如早死更好。人早逝受人哀悼,本是世之常情。但这黛大将对她却是异乎寻常地不能相忘,父亲逝去后,他也万般操心,热情关怀超荐功德之事。”她俩谈得甚是亲热。

    中将君又说道:“我万没想到他托共君老尼传言,要将浮舟接去当作大女公子的替身赡养。这虽不过是为了‘一枝紫草’之故,自不敢当,但亦甚是感激其挚诚关切之情。”她谈到为浮舟百般操心焦虑时,竟又抽噎泪下了。她想到外间早有传闻左近少将背负浮舟之事,也便约略向二女公子提及,却不甚详。她道:“只要我仍在世,倒不可怕。我母女二人,亦可互相依傍,相互慰藉以度时日。我惟担心我故后,她若遭逢不测之灾,以致颠沛流离,那才真是悲惨之事。我常为此忧心忡忡,时常想到不如让她剃度出家,隐居山寺,诵经念佛,从此弃绝宿缘吧。”二女公子道:“你的处境实甚艰难,却也无奈。似我们这种孤儿,遭人欺侮,也是常有之事呀!但出家闭世,毕竟不是法子。即或我,本已决心遵照父亲遗嘱,离弃尘世,却也遭逢此种变故,于尘世随俗沉浮。何况是浮舟妹妹,又如何做得到呢?再则,花容月貌之人,穿了增服多可惜啊!”中将君觉此番话颇有道理,甚是欣喜。中将君虽然已过中年,但毕竟出身高贵之家,气度也甚为优雅。惟身体十分肥胖,却甚合“常陆守夫人”之称。她道:“已故人亲王簿情寡义,不认浮舟这个女儿,令她失尽脸面,备受冷遇。如今与你相叙畅言,也便消释了昔日的苦恨。”她又对二女公子倾谈过去多年的外地生活,也谈及陆奥处浮岛的美景。她道:“筑波山下的生涯,真可谓‘惟我一身多忧患’,没人理会我的苦处。直至今日才得以尽诉衷情。我极想长久留住于你身边,无奈家中众多孩子,定大声吵嚷,盼我回去,故也不放心长久躲于此。我常痛惜命苦,以致沦落为地方官的妻子。因不愿让浮舟得与我相同命运,故想将她托付与您,一切听您处置,我概不过问。”二女公子听了这番愁怨之言,也不忍叫浮舟受苦。浮舟本也姿容艳美,品格优秀,几乎无仅可击。她那腼腆娇羞之态,自然天成,如同孩子一般纯真,却又颇具涵养。即使遇见二女公子身边的待女,退避也很巧妙。二女公子署然觉得,浮舟说话的情态委实酷似姐姐,便生出了找那个求姐姐雕像的人来看看的心思。

    正这时,侍女来报:“燕大将来了!”便安设帷屏,准备迎客。中将君道:“好,让我也拜见一下这个难以窥见之人吧!人皆道这位大将俊美无比。不过我想,总不及旬亲王吧。”二女公子贴身侍女道:“依我们看,可真说不准谁比谁好呢。”二女公子道:“两人在一块之时,匈亲王自显逊色。若是单独看时,便难辨优劣了。相貌俊美的人,时常令别人失色,真讨厌呢!”众侍女皆笑了,答道:“可我们亲王自是不会输的!世上男子何等俊美非凡,总盖不倒亲王。”外面传报:大将已经下车。但闻前驱气势雄壮的喝斥之声。董大将并未即刻入内。等了很久,众人才见他缓步而入。浮舟的母亲乍眼初看,并不觉得如何艳丽。待仔细端详时,才觉他确是高贵清丽,优雅无比。她不禁自惭形秽起来,只觉自身卑俗不堪,忙伸手理理头发,尽量表现出一种端在斯文的模样来。戴大将所带随从甚多,大概是刚退宫出来。他对二女公子道:“昨夜得知皇后身体欠佳,我即进宫请安。诸是子均未在旁侧,皇后很是孤寂,故我便代旬亲王侍奉,直至此时。今晨旬亲王根迟才入宫。我料想大约是你舍不得,拖住了他吧?”二女公子担答道:“承蒙代为照顾,此种深挚情意实令人感激!”董大将大概是觑得亲王今夜在宫中值宿,故乘此机会特来拜访。跟寻常一样,他与二女公子交谈甚是亲切,总会谈论到对敌人难以忘怀。又说世事无常,愈加令人厌恶。措词较为含糊,隐隐愁情,溢于言表。二女公子暗思:“已过了如此久,他居然仍这样眷恋情深呢。他至今仍木肯忘怀姐姐,大约是因他先前曾说过对她挚爱深切之故吧?”他不停地叙说着自己的苦情,神色甚是悲伤凄凉。二女公子心非草木,自是感激不尽。但她只对许多怨恨自己无情之话感厌,又很是担忧,为打消他的欲念,她便隐约告诉了他那个可作大姐替身之人的情状,道:“此人正悄悄住于此处。”意大将一听,自然来了兴致,很有些心驰神往。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道:“哎!倘此人真能如我所愿,倒真是~件幸事。但若仍是令我心烦,那便反猥亵了名J;!胜境。”二女公子答道:“你终是未曾虔诚求道修行!”说完便嗤嗤地笑起来。浮舟的母亲一旁偷听得此话,也觉得好笑。燕大将说道:“既如此,便请你转致我的心意吧。你这般推荐,忽然又使我忙起往事似很有些不祥之感呢。”说时不觉泪下沾襟。遂吟诗道:

    “替得故人长相处,可作抚物去相思。为掩饰本意,照旧用戏德的口吻来说。”二女公子回道:

    “抚物拂身自投水,君言长伴谁可信?你真是‘众手均来拉’的纸币呢!若是这样,使真是我的过错了:我是不该向你提到她,这会有害于她的。”意大将道:“岂不闻‘给当到浅滩’么?只是此生仿佛泡影,缈茫飘浮,你投进河中的‘抚物’,如何令我情安呢?”天已微幕,燕大将仍是不愿离开,二女公子不禁心生厌恶,劝道:“今夜请你早些离去吧!否则在此借住的客人会生疑的。”蒸大将道:“那么,便请你转言与客人,说这实是我长年之愿,决非逢场作戏之为。你毋令我失望!我平生不请风情,遇事犹疑心怯,实甚可笑呢。”叮嘱了一番,方才归去。

    母夫人对黛大将衷心赞美:“他真是儒雅俊美啊!”不由暗思:“往常乳母说起此人时,便劝我将浮舟许配与他。我却以为荒诞不经,概不理她。现睹其绝世风姿,觉得即便是隔有银河,一年只逢一次,亦愿将女儿嫁与这摧探夺目的牵牛星。我这女儿长得如花似玉,嫁给寻常人也太委屈了。只因于东国常见的是粗俗的武士,竟把那左近少将看作个漂亮人物。”她自悔那时孤陋寡闻。凡黛大将所传过的罗汉松木柱与坐过的褥垫,皆留有美妙醉人的余香,如此说别人还道是随意夸张呢。对于他的品貌,时常见到他的侍女们,也总是交口称赞不已。有的道:“佛经中说,在种种殊胜功德之中,以香气芬芳为最,佛神这般说真是不无道理。在《药王品》经中,说得更为详细,言有一种香气叫做‘牛头旅植’,是从毛孔里发出的。名称虽甚可怕,然定有此物,这蒸大将便是明证,可见佛家真不说证言呢。想必,这意大将自小便勤于修行佛法吧。”另有人道:“前世真不知他积了多少功德呢。”这样的赞誉不绝于耳,听得浮舟的母亲也止不住满面带笑。

    二女公子向中将君悄声转述了黛大将之言,说道:“黄大将心意专程,绝不易改变决定了的事情。只是眼下他刚被招为驸马,情境确是不利。但你与其让她出家为尼,还不如试着把她许嫁与他吧。”中将君道:“为使浮舟此生不受人凌,不遭忧患之苦,我本打算叫她闭居于‘不闻飞鸟声’的深山之中。但今日得见意大将的神采,连我这般年纪之人也为之心动,觉得即使依附于他身侧,作个奴仆也是莫大幸福。更况年轻女子,定甚是倾慕于他。但我这女儿‘身既不足数’会不会成为忧患的祸根呢?不管身份如何尊卑的女子,往往因男女之事,不但今生吃苦,后世亦要饱受牵累。如此看来,这孩子实甚可怜。无论如何,请您为她作决定,千万不要弃之不顾。”二女公子为难地叹道:“从以往来看,意大将情深意挚,自是可以托付。然以后怎样,谁能预料呢?”说完便不再言语了。

    翌日拂晓,常陆守派车子来接夫人。并捎来一封信,言语似颇愤激,还有些威逼之语。夫人噙泪恳请二女公子道:“以后,万事须托付与您了。这孩子还得寄居尊府一些时日。现在,我仍未决断让她出家抑或其他怎样。在这期间,还望你不要弃舍她这微不足道之身,多多教她一些道理。如此相求,实令我惶恐不安。”浮舟从未离过母亲,心中颇为难受。幸好这二条院的景致优雅,加之得以亲近这位异母姐,心中亦甚觉欣慰。天色微明,夫人的车子方始开出,恰遇旬亲王从宫中回来。他因想念小公子,暗地从官中出来,所以只乘轻装车辆,未用平时排场。常陆守夫人与他相遇,连忙退避一侧。匈亲王的车子到了廊下。他下车后望见那辆车,问道:“此为何人?天末明便驾车离去了。”他见车子如此偷偷急驶,便根据自身经验来猜测,认为是刚从情妇家中出来的,这想法委实荒唐。常陆守夫人随从忙道:“是常陆守的贵夫人回去。”匈亲王的几个年轻侍从讽笑道:“声称‘贵夫人’?真神气呀!”众人均哄笑起来。常陆守夫人听了,想到自己身份卑微,不觉悲从中来。正因她一心牵挂浮舟之事,便希望自身高贵些方好。倘浮舟本人也嫁与一个身分卑微的丈夫,她不知会怎样悲苦不堪呢。

    旬亲王进屋之后向二女公子询问:“那个叫常陆守夫人的,与此有何来往么?天蒙蒙亮之时便匆匆驶车出去,那几个随从还神气十足呢。”说时带着疑虑的口气。二女公子听后觉得难受,答道:“此人是大辅君年轻时的朋友,又非什么足以称道的人物,你何必惊诧怪异呢!你只是狐疑满腹,说这些难闻之话。‘但请勿诬蔑’吧!”说时转了身去,姿影娇美异常。此夜句亲王彻夜未曾睡好,迷迷糊糊间,已到东方露白。直到众人前来请安,他才走出室来。明石皇后身体原本并无大碍,今已康复了。因此众人皆感欣慰。夕雾左大臣家众公子便赛棋、掩韵作乐。

    日色将暮,匈亲王走进二女公子住室。此时二女公子正在洗发,侍女们各自在房中歇息,室内显得清静而空荡。匈亲王召一个女幼童传话与二女公子:‘戏来时你却要洗发,让人好不气恼,你有意让我孤寂无聊么?”二女公子听了,立即叫侍女大畏君出来答话:“夫人向来都是趁大人出外时洗发。但近来因身体很是疲劳,已是许久未曾洗了。除了今日,本月内又另无吉日。况九月、十月皆不宜洗发,故只得在今日洗。”言语中,很是抱歉。其时,侍女们均在那边照顾仍在睡觉的小公子。匈亲王倍觉无聊,便一个人四处闭走。忽然看见那边西屋内有个陌生的女童,料想此处住有新来的侍女,便走去探看。透过纸隔扇的缝隙,他朝里张望了一下,见离纸隔扇一尺左右设置了一扇屏风,屏风一端挂着帷屏。通过帷屏上一条揭起的帘布,便看见一女子的袖口露了出来,里面衬着紫花色的艳丽衣衫,外面罩着女郎花色外套。因有折叠的屏风相隔,从这里窥视,里面的人并未发觉。他猜想:这位新到的侍女定然十分漂亮吧。便小心推开那纸隔扇,悄悄地走进廊内去了,果然没人察觉。此处廊外庭院中各色秋花正争奇斗艳,灿若彩锦。环地一带的假石亦饶有情趣。浮舟正于窗前躺着观赏景致,旬亲王又拉开了些本已开着的纸隔扇,向屏风那端窥视。浮舟以为是常来此处的持女,万没料到是匈亲王。便起身坐着,那姿态曼妙无比。匈亲王本就贪恋女色,此时哪肯错过此等良机,便捉住了浮舟的根袖,又关上了适才拉开的纸隔扇,在纸隔扇与屏风之间坐了下来。浮舟见此,惊慌失措,忙用扇遮住脸面,缓缓回眸四顾,那神态更是娇媚异样,匈亲王便忽然抓住了她举扇的手。问道:“你是谁?请将姓名相告与我!”浮舟恐惧万分,战战兢兢。匈亲王将脸朝向屏风,遮住脸不教她看见,行动诡秘异常,故浮舟以为是新近热切找寻她的秦大将;又闻得一阵异香,愈发认定是黛大将无疑了,不禁倍觉羞耻,却又不知该怎么办。乳母听得里面响声异常。颇感惊奇,便将那边屏风拉开,走了出来,问道:“怎会这样?好奇怪/亲王却置若罔闻,毫无忌惮。尽管此举荒唐无聊,他却是巧舌如簧,依然谈论不休,不觉天色已深,旬亲王仍追问道:“你究竟是谁?若不相答,我便不松手。’俄毕,便毫无顾忌地躺下身去。乳母方知是旬亲王在此,惊诧结舌,讲不出一句话来。

    二女公子那边已点起了灯笼,侍女们叫道:“夫人头发已洗好,立刻便出来。”此时,除了起居室,别处的格子窗已经一扇扇关上了。浮舟之堂距离正屋稍远,原本屋中放了几组屏风,各种物件也杂乱地堆置了一处。自浮舟来后,这里便将一面的纸隔扇打开,以便与正屋相通。大辅君有个在此处作侍女的女儿,名叫右近,这会儿正依次一扇一扇地关着窗子,向这边渐渐走近。她叫道:“呀,真黑暗呢!还没上灯呢,早早地关了窗子,黑漆漆的叫人发慌!”便重新打开了格子廖。匈亲王听见她的声音,稍有些狼狈。乳母。动中虽愈为着急,但她原是个能干精明而坦率无忌之人,便向右近叫道:“喂喂,这边出了怪事,我弄得办法全无,不知如何是好!”右近说:“究竟何事呀?”便摸索着走过来,见浮舟身侧躺着一个穿衬衣的男子,又闻得阵阵郁香,便明白是旬亲王又犯了风流痛。但她推测浮舟定不会从他。便说道:“啊呀,这太不像话了!叫我怎么说才好呢?赶快去那边,将此事报告夫人吧。”说完就匆匆去了。这边的侍女都觉得让夫人知晓此事,毕竟太过分了。而旬亲王却并不在意,只是想:“这位罕见的美人到底是谁呢?听右近的语气,似乎并非新到的一般侍女。”他更觉奇怪,便追问不休,越发对浮舟纠缠不清。浮舟苦不堪言,表面上虽无愤怒之色,可心中却是又差又急,推欲立刻就死才好。匈亲王似有察觉,遂以温言软语安慰她。

    右近对二女公子说道:“亲王这般这般……浮舟小姐好生可怜,必定痛苦不堪!”二女公子道:“又犯老毛病了!浮舟之母闻知定会怨怪:此行为未免太轻率荒淫!她临走一再言说托付与我甚是放心呢。”她深觉愧对浮舟。但她想:“可又有何法可阻止他呢?他本性贪色,侍女中凡稍有姿包者多难逃脱,何况浮舟。却不知他是如何发现浮舟在此。”她不胜懊恼,竟致不能言语。石近与侍女少将君相与议论:“今日王公大人来者甚众,亲王在正殿陪其游戏。按常例,如此日子他回内室总是甚晚。所以我们皆放心休息去了。谁料他今日回来得出奇早,以致出此事端,眼下如何才是呢?那乳母好厉害,她始终守护于浮舟小姐左右,眼睛直瞪着亲王,几欲将其赶将出去呢?”

    恰在此刻,宫中有人来报:“明石皇后今日黄昏猝然心痛,此刻病情颇重。”右近悄然对少将君说道:“竟在此时生起病来,真不巧啊!我去传达吧。”少将君道:“免了吧,此时传达,徒费心思,也太不知趣了。惹恼了大人可不是好事。”右近道:“不打紧,此刻尚未成那事。”二女公子闻知,遂寻思:“倘若旬亲王的好色成痹传出去,怎么了得?谁还敢带女眷来此呢?”其时右近已将明石皇后病势报与匈亲王,她虽夸大其词,匈亲王却声色如故,问道:“来者谁?莫要恐吓我。”右近如实回答:“皇后传臣平重经。”匈亲王依然不舍浮舟,视旁人为无,躺在浮舟身边纹丝不动。右近无奈只得将使者叫至这西室前,探问情况,方才使者的传言人也跟来了。使者报道:“中务亲王早已入宫探视。中宫大夫方才动身,小人路遇其车驾。”匈亲王也知道皇后常突然发病。他想:“今日倘若拒赴,定会遭世人指责。”只得依依不舍向浮舟道下诸多疯话,约定后会之期,方才离去。

    浮舟仿若噩梦末醒,汗流浃背地躺着,良久不能言语。乳母替她打扇,说道:“住此地,凡事皆要小心,决不可大意。他已知晓你居于此,日后定会纠缠不休,这决非好事。啊呀!好叫人后怕!他虽贵为是子,可名分上是姐夫,如此太有失体统。无论优劣,总得另择一清白之人才好。今日若真蒙其骗辱,小姐名誉必毁,因此我摆出一脸凶煞相,眼睛一直盯住他。他对我厌恶之极,狠命拧我的手。他如此求爱,与粗俗人无异,实在荒唐之极。如今我们家,常陆守与夫人闹得甚为厉害!常陆守曾言:‘你惟照顾那一个,竟全然将我女儿弃之不管。新女婿进门那日,你却躲将别处,成何体统!’常陆守声势汹汹,仆人们皆感难听,无不替夫人抱屈呢。全是那左近少将使坏,此人实在可恶。若不是他,哪来如此事端与争吵。多年来,家中虽也有一些口角,但皆无伤大雅,还算和睦。”她边说边叹气,而浮舟却一句也听不进,仍然沉浸于遭逢侮辱的悲伤之中。她甚是担忧:不知二女公子对此事作何感想?她愈想愈伤痛,竞俯伏着嘤嘤吸泣起来。乳母颇为怜悯她,安慰道:“小姐何必如此伤心!无母之人,无人疼爱,那才可悲呢。无父而遭人轻视,本谓憾事,然而,若有父而遭心毒之继母憎恶,不若无父更好。总之,母亲定会替你谋虑,你要振作起来。况且尚有初嫩的观世音菩萨怜你身世而庇佑你。像你这样一个弱不经风的女子,竟多次不畏长途跋涉去进香,任何菩萨皆会念你心诚而佑你幸福,令那些轻蔑你者惊愧不已,我家小姐岂会耻笑于世人呢?”她说得颇为乐观。

    匈亲王匆忙出门。大约贪近便,不走正门而从此处出去,故其说话声清晰传人浮舟房中。匈亲王吟咏着古歌经过此处,声音虽格外优美,浮舟听了却不禁生厌。替换之马已牵了出来。匈亲王仅带十余个值宿人员,进宫去了。

    二女公子念及浮舟不幸受辱,甚是同情,遂佯装不知此事,遣人去告知她:“皇后玉体欠安,亲王进宫慰问,今晚留宿宫中。我大约因洗发受凉,身体也欠佳,难以人睡。请你过来叙叙吧,想你也挺寂寞的。”浮舟叫乳母代答:“我心绪甚坏,异常痛苦,想早些休息,万望谅解为是。”二女公子立刻又派人去慰问:“心情如何不好?”浮舟答道:“我也道不明白,惟觉格外烦闷苦痛。”少将君暗向右近递了个眼色,并说道:“夫人心中必定颇为难受!”只因浮舟殊比别人,故而夫人格外关爱她。夫人想:“匈亲王如此作为,实在是浮舟之大不幸!一向倾慕她的蒸大将倘若闻知此事,必然会视她为轻浮女子而蔑视她。亲王本性荒淫无耻,有时会将毫无根据之事说得异常难听;有时碰到确有几分荒唐之事,却又毫不介意。然而戴大将不同,他嘴虽不言,却私下怨恨,实乃善于隐忍而修养颇深之人。浮舟身若浮萍,如今又增不幸。往昔,我未曾谋其面,今日见了,觉其性情与姿容着实叫人怜爱,不忍抛舍。人生一世难免会遭受诸多艰辛,的确痛苦不堪。就我而言,有生以来,身世不幸,并不比浮舟好;然而,终究未曾狼狈丢魂,可谓尚有颜面了。如今,倘若意大将再不来百般纠缠,彻底灭了意念,那我便再无可忧虑之事了。”夫人头发浓密,一时半刻于不了,起居甚为不便。她身着白衣,显得颇为婀娜。

    浮舟因心情极坏,不愿去会二女公子;乳母却竭力劝她去,道:“不去反惹人生疑,以为真的出了啥事。你坦然前去访晤便是。至于右近等人,我会将实情详细告之,你不必担心。”她走至二女公子的纸隔扇前,叫道:“请右近姐姐出来,有话奉告!”右近出来。乳母对她说道:“我家小姐刚才遇上那件怪事,大受惊吓,以致身体发烧,心情也痛苦至极,好叫人可怜阿。烦你带她去夫人处,让她回回神儿。小姐自身清白,却蒙此羞辱,实在冤屈!倘若对男女之事略知一二尚好受些,可怜浮舟小姐丝毫不懂。”说罢扶起浮舟,叫她去二女公子处。麦愤之极的浮舟心里虽极不情愿,但由于生性柔顺。却也未强要反抗,便被推送至二女公子屋中。其额发被泪沾湿,她便背灯而坐,以求掩饰。二女公子身边众侍女向来以为其主姿容当为世间最美,而今见了浮舟,也觉其容貌并不亚于二女公子,确是美若仙子。其时右近与少将君在浮舟近侧,她要躲也无处可藏。两人不禁看得痴了,想道:“亲王倘若看上此人,将无法收拾了。他生性喜新厌旧,凡是新的,即使姿色普通也不肯放过呢。”

    二女公子与浮舟亲切交谈,对她说道:“在这里你千万别有所顾虑,无论何事请不要拘束。自大姐去世后,我始终怀念她,至今仍悲愤难抑。我身多苦恨,于寂寞哀愁中度日。初见你,便觉你与大姐貌甚相似,心中顿觉亲近,颇为欣慰。这世上,我再无亲人,你若如姐姐一样爱我,我便终身欣慰了。”然而浮舟惊魂未定,又犹存乡野都气,一时竟不晓如何回答才是。她仅如此言道:“多年来常叹与姐姐远隔山水,如今有幸拜见,心中喜慰不已。”说时声音娇嫩无比。二女公子拿出些画册来,令右近诵读画中文字二人一同欣赏。浮舟与二女公子相对而坐,不再怕羞,淮一心赏画。二女公子端详其灯光所映姿容,觉得毫无挑剔之处,的确完美无假。特别是那额角眉梢溢满秀气,竟与姐姐无异。她瞅着浮舟,只顾思念姐姐,更光看画心思了。她不能不惊叹浮舟的容貌竟同姐姐与父亲如此酷似。家中几个老女仆曾议论过:姐姐生得像父,而她长得如母。凡面容相似之人,见了’总觉格外亲切。她由浮舟想起了父亲与姐姐,禁不住海然泪下。又想道:“姐姐举止端庄,高贵无比,且又亲切慈爱,令人觉得极为温柔优雅。而浮舟呢,大约举止尚显稚气,诸事皆还拘束之故吧,于艳丽方面尚不及姐姐。此人若能再沉稳一些,嫁与黛大将倒也当之无愧了。”她如姐姐般替浮舟思虑着。

    赏毕画册二人又随意叙谈,直至东方泛白,方去休息。二女公子挽留浮舟睡于其侧,与她聊起父亲在世之事,以及数年来蛰居宇治山庄之情状,虽不完整,却也漫聊极多。浮舟追思亡父,只恨与父从未谋面,不胜悲伤。一知晓昨晚之事的侍女道:“实情究竟怎样呢?这位小姐,夫人虽特别怜爱,但今已被玷污,怜爱也枉然,真可怜啊!”右近答道:“不,这事子乌虚有。那乳母牵住我的手,让我仔细摆谈事情经历,听她说来确无此事。亲王出门时,不也吟唱着‘相逢犹似不相逢’的古歌?但也说不准,也许是故意吟唱此歌吧?不过昨夜这位小姐的神情,甚是安详,不像出过事。”她们悄然议论这事,无不怜悯浮舟。

    乳母向二条院借得辆车子,赶至常陆守家去找夫人,将前日之事详细作了禀报。夫人闻之惊痛,只觉肝肠寸断。她着急不已,料想众侍女定已议论得沸沸扬扬,轻视其女了。更令人担忧的是,那亲王夫人又是如何看法,大凡这种事,没有女人不争风吃醋的。她以己推人,如坐针毡,愈发焦灼木堪,片刻不能呆了。遂于当日黄昏赶至二条院。恰逢句亲王在外,免却尴尬。便对二女公子说道:“我将此幼稚无知的孩子托付与您,本来不必担心。哪想总是心牵两端,寝食不宁,家里那些孩子皆怪我呢。”二女公于答道:“浮舟聪明晓事。你不放心,慌慌张张道出如许话来,反令我好生惭愧。”言毕嫣然而笑。常陆守夫人见其神色安稳沉静,因心怀鬼胎,更显得局促不安了。她不知二女公子如何看法,一时竟不能回答。稍后答道:“能侍奉小姐于此,可偿了多年的心愿。传至外边也有个好名声,确乃颜面得很。然而……终究尚有所顾虑。终不如让其闭居荒山修道,倒最是无虑。”一言及此,竟流下泪来。二女公子也甚觉同情,遂道:“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忧心。我对她甚是看重,事无大小我自会很好照料她。……此处虽有个举止放肆之人,常会弄出些荒唐事来。幸而众人皆深晓其性,防范之心自是常在,浮舟不会出事的。不知你对我作何看法?”常陆守夫人忙道:“不不,我决非对你不放心。已故八亲王恐失颜面,不愿认她这个女儿,这也罢了。但我与您原是极有血脉渊源的”正因此故,始敢将浮舟托付于您。”这话说得极为诚挚。末了又道:“明后日,乃浮舟特别禁忌日子,我得领她去幽静之所避避灾星。以后我再来看您吧。”言毕,便欲携浮舟离去。二女公于大感唐突,心中虽纳闷,但也不好挽留。常陆守夫人被昨日之事吓坏了,心绪不定,匆匆归去。

    常陆守夭人曾于三条地方建了一所玲珑小宅,聊作避灾之所。屋子本就简陋,且尚未竣工,是故陈设皆不完备。她领浮舟到此,对她说道:“唉,我因你竟遭众多忧烦。在此诸事皆不称心,活下去何益?倘若仅我一人,哪怕身份微贱,生活困苦,我也愿寻一僻处度此余生……那位夫人,本不愿认你作妹,我们去亲近她,若是惹出事来,岂不耻笑于世。唉,人世真无趣呵!此处房屋虽陋,但无人知晓,你便委屈一下,暂且避居于此吧。我会尽快为你善谋良策。”她嘱咐已毕,便欲归去。浮舟抽抽泣泣,料想一生在世何等命苦,遂觉心寒。她确是十分可怜,然母亲更比她苦,将女儿禁闭于此,她觉得太委屈了她,实在有些于。已不忍。她一直愿女儿顺利长大,遂人心愿完姻。蒙受那可悲恨之事,深恐为世人轻蔑,心下担忧不已。这母亲并非不明事理,惟易动怒,且稍略刚愎自用。其实让浮舟躲在家中又何妨。只是她以为那样会委屈了浮舟,故作此下策。母女俩从来不曾分居,朝夕形影相随,而今突然被迫分开,相与揪心难受。母亲嘱咐道:“这屋子尚未竣工,恐有不周到之处,你须得小心些。各屋侍女皆可使唤。值宿人员虽皆已吩咐过,可我仍是担心!若常陆守未生气催促,我决不愿抛下你,我心里真如刀绞一般呵!”母女洒泪惜别。

    常陆守为了招待快婿左近少将,忙得不辨东西。他责怪夫人不肯诚心帮他,有失颜面。夫人气恼地想:“若非此人,哪会有这些事端。”她那宝贝女儿因此而蒙受不幸,令她痛恨不已,故而甚是轻蔑这少将。她回想前些日子这快婿于旬亲王面前,那卑琐姿态令人难以相信。所以更不将他看在眼里,何尝有奉之为东床娇客之念,简直是耻辱。忽又想:“他在此如何?我尚未见其日常起居模样呢。”遂于某日白昼,她乘少将闲居中,走至其居室边上,自门隙向里偷窥。但见他身穿柔软白续上衣,内树鲜艳的淡红梅色衫子,正坐于窗前欣赏庭中花木。她颇觉此人模样清秀,瞧不出一丝拙劣。那女儿年纪尚幼,全无心思靠于身侧。她回想句亲王与二女公子并坐时姿态,以为这对夫妻匹配逊色。少将与左右造侍女谈笑戏玩。夫人细细观看,但见他大有随意不拘的超脱之态,先前在二条院那副奴颜全无踪迹,仿佛有两个少将。恰值此刻忽闻少将说道:“兵部卿亲王家的获花煞是漂亮!不知是何品种。同为花,在他家却开得艳丽无比。前日我去他家,想折取一枝。恰巧亲王正出门,终不曾折得。那时他尚吟唱着‘褪色获花犹堪惜’之歌。确欲让年轻女子睹睹他那风采呢!”言毕,也得意洋洋地吟了些诗句。夫人暗忖:“哼,附庸风雅,装模作样。想几日前在匈亲王跟前那丑态,真令人不堪忍受,谁知他所吟为何诗。”然细察其此刻仪态,又觉他并非完全卑劣之人,便欲看看他到底有何才华,遂令侍女传话,赠以诗道:

    “娇贵小挎高篱护,绿叶逢霜何变色严少将微觉愧对于她,答曰:

    “若知持花出宫城,此心怎会怜别花声望能拜见尊颜,一表心中敬意。”夫人猜他定已获知浮舟乃人亲王之女,便更愿浮舟能荣贵如二女公子。于是秦大将的音容笑貌渐渐显于眼前。她想:“旬亲王与黛大将皆俊美无异,但此人于我印象极坏,他居然闯入浮舟内室,做出轻狂举动。如此肆无忌惮,实在可恶。而意大将却举止得体,他虽恋慕浮舟,却未冒昧启齿,面若无事。如此谨慎沉重品性,着实难得。连我也甚悦意。何况年轻女子!哪有不倾心的?少将这类低下卑鄙之徒,若真娶了浮舟,那才是浮舟的耻辱。”她惟替浮舟之事担忧,左思右想,殚精竭虑为她谋划良策,然实施起来则极为不易。她以为:“燕大将已惯熟高贵如二女公子之女子,即使有品貌优于浮舟者,怕也难激起其欲望。据我经历,人的气质品貌,与其出身大有关系。比如我的子女,凡与常陆守所生的,便不如八亲王所生的浮舟。又如左近少将,在常陆守哪内品貌超群,然同匈亲王相较则相形见细。万事皆可由此推量。秦大将已娶当今皇上爱女为妻,在其眼中,浮舟怕粗陋得一无是处吧广这般猜测,不觉万念俱灰,甚为怅然若失。

    居于三条院内的浮舟孤寂,整日仅看看庭中花草,而花草皆为俗类。只觉无一丝生趣。出入此处者皆为操上话的东国人。她闭居于这粗陋乏味的屋子里,甚觉郁闷。偶尔忆及二女公子姿容,思念不已。那色胆包天的闯入者音容,此刻也涌上心头。那回他究竟胡言些什么,至今惟记得不少温婉情话。那衣香,似乎至今尚残留鼻前;那可怕情节皆已忆起。一日,其母遣人送来一信,殷切慰问,挂念殊深。浮舟念及母亲用心良苦,而己却屡遭不幸,不觉淌下数行伤心泪。母亲信中写道:“我儿独处异地孤寂不惯,实在是委屈你了。”浮舟忙回信答复:“请母亲切勿挂怀,女儿已习惯且觉得此处安心。赠诗道:

    惟求永无尘世苦,此身欣悦远离愁。”此诗尚带稚气,母亲看了不觉泪流不止,想这女儿这般不幸,竟落得息身无所,的确可怜无限。答以诗云:

    “惟求福泰临儿身,老身即去亦慰情。”母女二人常以此种率直之诗相与赠答,聊以慰藉。

    且说章大将每当秋色浓郁之际,常夜夜辗转难眠,思念大女公子,悲拗不已。时逢宇治新建寺宇竣工,他便特地前去观看,一见宇治山中红叶,便生出久别重逢的激情来。原先山庄易成新屋,鳞次林比,十分豪华气派。回想所拆山庄,乃已故八亲王所建,一味古朴幽雅,犹如高僧居所,心中顿生依恋之情,遂觉眼前新屋似有难饶之过。感慨之情浓深比昔。原来山中设备,并非一律,一部分庄严大度,另一部分纤丽精致,适合女眷居住。如今竹编屏风等粗笨家什移至新建怫寺中供用,此处则新制山乡风味器什,格外优美且富情趣。秦大将坐于池边岩石上留恋观赏,一时不忍离去,即景赋诗:

    “绿水盈池景依旧,故侣清影不见留。”他擦去泪水,径自去探望老尼并君。那老尼陡见蒸大将光临,大为感动,好一阵悲喜交加,强忍许久才没掉下泪来。章大将于门边隔帘而坐,只将帘子一角卷起,与老尼叙话。并君隐身帷屏后作答。意大将随意谈及浮舟:“传闻浮舟小姐已来至旬亲王家。但我却不便向她开口,尚烦您传达吧。”并君答道:“前日其母寄信来,提及她们如此东躲西藏,全为了避凶。那信中写道:‘眼下藏身于偏陋之所,实可哀传。倘若宇治与京城不远,颇欲寄居贵处,以求前庇。然因山路坎坷难行,来往实在艰辛。”’蒸大将道:“众皆不敢走这山路,惟我不惮烦累,频频跋涉而来。此宿线实在不浅!思之令人无限动情。”一言及此,竟又淌下泪来。又道:‘话然,烦您修书一封,送至那避凶之所。且慢,最好是您躬身走一遭,可好?”并君答道:“传达尊意,事本容易。推如今要我复赴京都,实难从命。况且二条院我尚未去过呢。”黄大将言道:“派人送信,万万不可!老传将出去,岂不有失颜面。哪怕爱宕山的高僧,不也因时制宜,下山赴京么?虽有犯清规之嫌,然可成人之美,也是一种无量功德呵!”并君说道:“遗憾,俄身不积济人德’呀!进京去为此事,泄露出去,怕要遗笑于人了。”她不肯去。意大将则再三坚决强请:“无论如何得劳你走一趟,这机会难得,后日我派车子接您。你先弄清她寓居之所。我决不使您为难。”说着满脸笑意。老尼共君弄不清他心中真实所想,因此十分不安。转念又想:“黄大将平时也是规矩之人,从未有过荒唐之事,料他甚惜名望,盖不会与我为难吧。”于是回答:“既然你如此心决,我便去吧。其闭居之所离资哪甚近,尚烦您先去一信,否则,外人必谓我自作聪明,既已遁入空门,尚要做红尘月下老,岂不有失体统。”意大将说道:“写信不难,惟恐让人讥议,以为‘素大将爱上了常陆守之女’。何况那常陆守乃粗暴之人。”并君不禁笑起来,颇觉此人可笑可怜。垂暮时分,秦大将辞归。临走,他采了一束花草,又折数枚红叶配在一起,准备送与二公主。他对二公主一向亲近,只因是是女,才不过分亲昵。皇上待他,如百姓待子般慈爱。对其母尼僧三公主也关心周至。故黛大将格外看重二公主,以之为至高无上的正夫人。他深蒙圣恩,又荣为驸马,却私下移爱他人,也自觉内疚。

    转眼约期已至。黄大将遣一贴心仆人,随辆牛车去宇治接并君。他对那仆人道:“到庄园挑个忠厚者任护卫。”并君先已应允进京,此刻虽极不乐意,也只得乘车出发。她浏览山中美景,想起种种古诗,感慨不已。不久车子抵达浮舟所居三条院。此处确实冷僻,不见行人。并君甚是放心,令车子驶进院内,叫引路人传言:“老尼并君奉黛大将之命前来拜访。”随即,一个曾伴赴徽进香的年轻侍女出来迎接,扶了养君下车。浮舟久居此荒僻地方,朝夕惟觉寂寞难耐。忽闻并君来到,兴奋不已,当即叫人将共君迎人自己房中。她看着共君,想着她曾侍候先父,更有一种亲近感。并君开口道:“自从那日见过小姐,暗自仰慕,无时敢忘。只因出家之人与世事断绝,所以你在二条院二小姐处时我也没去探望。只因此次蒸大将嘱托再三,感其热心,无奈勉强遵命,前来奉扰。”浮舟与乳母前日曾在二条院窥过黄大将丰姿,私下甚为美之。且又亲闻其言:无时敢忘自己,故而倍觉感激。却不曾料他竟突然托人来探望。

    刚入夜,便闻轻轻敲门声,声称来自宇治。并君料想乃黛大将之使者,遂令人开门。只见一车悄然入内。她正纳闷,忽有人来报:“是特来拜望尼僧老太太的。”而所报名号印不是宇治山庄附近的庄园主。并君遂膝行至门口接见。此刻天空正飘细雨,冷风吹入门内,带进已谙熟之奇香,始知来者乃黛大将。如此责人神秘出现,而此地毫无准备,四处乱成一团,众人手足无措,直道:“如何是好,如何是好?”蒸大将让非君传言:‘哦推欲借此僻静处所,向浮舟小姐表述衷情。”浮舟闻言,一阵慌乱,不知如何对答。乳母急切劝她:“他专程而来,岂可置之不理呢?暗地派人去常陆守哪内告知夫人吧。距此处很近的。”并君即道:“无须如此紧张。年轻人之间相互叙谈也并无大碍,何况大将生性温柔敦厚而又行事严谨。倘小姐不许,他决不会有轻狂行为。”此时雨势略猛,天已全黑,忽闻值宿下人操东国方言报道:“东南边的围墙已塌损,甚不安全。这位客人的车子不要停在那儿,快些进来吧,要关大门了。”燕大将不惯那东国语调,甚觉刺耳难闻。于是吟唱着古歌:“漫天风雨行人苦,荒野谁家可庇身?”遂在那多风的檐下坐下。吟诗道:

    “东亭门闭接草生,久立外雨不解情。”他以袖轻拂身上雨点,身上那浓郁芬芳随风飘散,直袭诸东国乡人鼻孔,令其惊讶不已。

    此时已绝无理由推脱,只得在南厢设一客座,延请戴大将人座,浮舟不肯立即出来与他相见。众侍女勉强扶她出来,将拉门关上,只留一条隙缝。素大将见了不悦,说道:“造这门的木匠好可恶!我此身尚未曾坐于此类门外呢。”不知为何,他竟拉开门径直走了进去。他并不言及愿她替代大女公子,仅说道:“自宇治邂逅,一睹芳容后,日夜相思至今。如此难以忘记,定是前世宿缘甚深吧!”浮舟容姿原本妍丽无比,章大将甚觉满意,对她怜爱异常。

    不觉便至破晓时分。外临大路,但闻叫卖之声嘈闹不绝。黛大将闻声想:黎明时分,那些商人头顶货物叫卖,模样必定旮怪。于如此蓬门草舍中过夜,于他尚是首次,故觉得别有意趣。后闻值宿人各自回室中休息去了,便即刻唤随从车夫,将车子赶至这边门口来,自己径直抱了浮舟上车。事发猝然,众人皆惊诧不已,慌乱道:“眼下正值九月,不宜婚嫁,此不可呵!这可如何是好?”众皆十分着急。并君也未曾料到,甚是同情淫舟,然而她仍劝慰众人:“大将自有主张,诸位不必多虑。我深知明日才交九月节气。”原来今日十三。并君又对意大将道:“今日我不再奉陪了。二小姐定会获悉此事。我若不去拜访,悄然来去,未免不周。”意大将觉得眼下尚早,即刻告知二女公子此事,似有不妥,答道:“你以后再向她致歉吧。今日去那边,若无人引导,甚为不便。”他强要并君同去。又道:“须得再派个侍女去才是。”遂择了浮舟一名叫侍从的侍女,与异君同去。而乳母及异君所带女童,皆留在此处。她们皆不知所措。

    人们初料这车将驶往附近某处,谁知却径直朝宇治驶去。调换之牛皆已备于途中、经川原,驶近法性寺,天才大亮。侍从悄悄窥视蔡大特容貌,被其俊美气质惊呆,不由得倾慕起来,哪里还虑及世人将对此作何评价。浮舟则因事出意料,惊吓得神志不醒,兀自储伏车中。燕大将见了忙温婉致意:“是车太颠簸,作颇感不适么?”说着便将她搂抱起来,拥于怀里。此时旭日光辉从车前轻罗女袍上透射进来,车内鲜亮无比,老尼导君颇觉害羞。她想:“如何求得大小姐在世,让我伴她作此旅行!只恨我长生此世,蒙此意外变故。”她心中不免悲切,却要强忍,但又如何收藏得住?终使愁容显露,泪溢不已。侍从见了甚是不悦,暗想:“这婆子真可恶!今日小姐新婚,车中带个尼姑本已不吉,却尚要愁眉苦脸,抽抽泣泣做甚?”她颇觉这老尼可恨又可笑。其实侍从哪知兵君心事,惟谓老太婆爱哭罢了。

    董大将觉得浮舟委实可爱。但沿途观赏秋景,怀旧之情顿生。入山愈深,伤感愈深,恍惚问如同沉浮雾中。他斜靠车壁冥思不已,长袖露于车外,重叠在浮舟衣袖之上。被山雾润湿后,淡蓝色衣袖衬着浮舟的红色衣袖,色彩鲜艳生动。车下急坡时,方始发现,遂将衣袖收进。他不觉随吟一诗:

    “晓雾弥漫浸清衫,新人惹愁思旧恋。”这诗句更使老井君啼泣不止,泪水湿透了衣袖。侍从愈发诧异,觉得老尼模样真叫人难堪,一路上兴高采烈,怎么平生了这等怪事!章大将听得非君忍禁不住的吸泣声,自己也陪着落泪。却又可怜浮舟,怕她看了伤。乙,便对她道:“多年来我屡次经过此路,是故今日忽生旧地重临之感,不免有些伤怀。你还是起来看看这山中景致吧。这山谷很幽深呢?”使扶她起来。浮舟无奈,只得勉强撑起,将扇子遮了脸,羞涩地眺望山景。那眉目神情,果真肖似大女公子。只是端庄而过于沉重,稍有差异。冀大将觉得,大女公子既天真烂漫如孩童,却又不乏深远周全之思虑。是故他对亡人真是“恋情充塞夫地里,欲避相思无处逃”了。

    不久便至宇治山庄。戴大将想:“可怜啊!其亡魂若在此,此刻必定知我来到吧。我今日这些荒唐举止,归根究底,皆因为她呀!”下车后,黄大将欲让浮舟安心休息,自己先避开了。浮舟在车中时,念及母亲对他如何挂念,悲叹不已。然有如此俊美男子与她深情密语,甚觉欣慰,遂欲下车。老尼姑命将车停于走廊边,方才下车。燕大将见了,想道:“此处又非我等久居之所,何劳你如此思虑周至!”附近在园中人闻知黛大将驾临,争相前来拜见。浮舟的食事概由老尼姑办理。沿途荆棘满目。此刻进得山庄,顿觉天地开朗,环境清幽。新修房屋设计合理,临窗尚可观赏山水景色。浮舟立刻便觉几回来的积闷一扫而光。但~念及自己结局难料,便又有些忐忑不安。燕大将忙寄信与京中母亲及二公主。信中道:“眼下怫寺内部装饰尚未完结。前日曾命我前来看看,今日恰巧大吉,便急忙赶来了。近来心绪不宁,加之这几日乃出行忌日,便想借机在此带成两日,事后即刻回京。”

    燕大将闲居于家,姿态比出门时更为雍容。进得室中,令浮舟自觉寒颤,可室中无处躲藏,惟有悄然坐着。她的服饰历来皆由乳母精心备办,无不力求华美艳丽,却难免仍带些乡村土气。意大将见此不觉忆起大女公子常穿家常半旧衣服,丰姿反倒高雅自然。然而浮舟之发格外漂亮,发梢甚为艳丽悦人。章大将看了,觉得美比二公主之发。他思虑其前途:我怎样安置她呢?立刻将其收为妻室送入三条宫础,显然不妥。若然,定蒙世人非议,有损声誉。倘若列入侍女之中,我又如何舍得?唉!左右为难,不如将她暂隐于这山庄之内。但如此,我又不能与她长相厮守,太令人难以忍受了。”他甚是传爱浮舟,温和诚挚地与她摆谈,直至日暮。其间也谈及已故八亲王。历叙旧事,兴趣横生。但浮舟总是小心谨慎,甚为羞涩,使得黛大将大为扫兴。然而他又寻思:“这虽有些缺憾,但小心谨慎却也不坏。日后我当逐渐教养。相反,沾染些村俗恶趣,品质不纯,言行粗俗,那才真让人遗憾万分,更别说当大女公子的替身了。”他终于转忧为乐。

    素大将取出山庄中的七弦琴与筝来,料想浮舟对此道必一窍不通,甚觉可惜,遂兀自拂琴述怀。自人亲王去世,蒸大将已久不于此奏乐,今日重叙旧怀,自觉极富佳趣。正乘兴拨弦,心痴神迷之时,月亮清幽露脸了。他回想八亲王总将琴声奏得十分悠扬婉转,犹如温湿流泉一般润泽身心,全无锋芒毕露之处。于是对浮舟说道:“若你幼时与你父亲、大姐一起生活于此,必会受到许多餐陶。想当初人亲王气度何等非凡,连我也觉得可敬可畏,仰慕不已呵!真不知你怎么老住在那穷乡僻野呢?”浮舟深感羞愧。淮一旁默然斜倚,玩弄白扇。从侧面瞧去,肌肤洁白如玉,额发低垂如画,神情竟是如此酷肖大女公子。蒸大将感动不已,更欲勤心教她丝竹之事,令她切合身分。遂问道:“这七弦琴你能弹么?你生长东国,吾妻琴总会弹吧?”浮舟答曰:“我连大和词也知之甚少,何况大和琴。”蒸大将没料到她竟能如此巧妙作答,顿觉其才情不错,更觉得置之于此乃一大失策。他已深觉日后相思之苦。由此可见,他对浮舟可是真心爱恋。他推开七弦琴,口中吟诵古诗:“班女闺中秋扇色,楚王台上夜举声。”那侍从虽生长于只知弯弓射箭之东国,闻此吟声也觉得格外美妙,赞叹不已。可知她们见识也太浅了,并不懂得那诗中真意,只不过是叹赏吟声的优美罢了。黄大将想道:“有那么多好诗,我为何选那些不太吉利的诗句?”此时,受老尼姑差遣的人送来果物。一只盒盖呈上,几种果物置放其间,下面垫了红叶与常春藤。果物旁边有一纸条,月色之下见上面涂有一诗。袁大将睁大眼睛,看得十分仔细,像急于想吃果物。老尼姑赋诗道:

    “瑟秋虽剥细草色,昔年月华依清丽。”乃古风书体。黄大将看了,往事顿涌上心头,感到既羞愧,又为之悲伤不已,也吟诗道:

    “碧山绿水依故地,糖月新临香闺人。”也并非什么答诗,仍叫侍从传给了老尼共君。

    第五十二章 浮舟

    却说自数月前一薄暮时分与浮舟偶然相见后,匈亲王便一直牵挂于心,不能将她忘记。此女子虽出身低微,但淑性高雅,容貌端庄秀丽,令人心动,确实世间少有。匈亲王生性多情耽色,上次与浮舟见面时只握了握她的手,心中觉得甚是后悔,终不满足。由此怨起二女公子来,怪她为得些许之事,竟心生嫉妒,将此女隐藏,实在太无情义。二女公子不堪其苦,真想将此女来历如实相告。但她转而想道:“董大将虽不会将浮舟当作正式妻房,但对她情意深厚,才将其隐藏起来。我若一时把持不住,将此泄露,匈亲王岂能就此罢休?他那不轨之心我早已识逐,即使我身边侍女,几句戏语惹他动心,他也定然不会放过,不管她于何处他都会追上去。何况浮舟这样使他念念不忘,若被他获得,定会做出不雅的事来。但他从别处深得,那就不知如何了。虽然这对黛大将和浮舟告极不利,然此人一贯如此,我无力阻止。但总不能轻举妄动,一旦惹出事端来,我这作姐姐的,自然更觉羞辱。”便如此拿定了主意。虽她心头惴惴不安,却未吐露半点,只像一般怀了嫉妒之心的女子,郁郁不乐而已。并不拿其它理由来搪塞旬亲王。

    此时黄大将则显得异常从容,他在那里推想浮舟定在宇治等得心急,便心生怜悯。但自己是高贵之身,行动每每不便,须寻得适时的机会,方可与她相见叙话。如此等待,怕比“神明禁相思”更觉痛苦难耐。转而一想:“不久我便会将她迎接进京,共度良田,目前暂时让她居于宇治,好作为我入山时的话伴。到时我将托故在山中多耽待些时日,与她从容舒心叙谈。将此僻静之处作她住处,让她渐渐明白我的用意而安心,也可免去世人对我的攻洁。如此稳妥行事,实为良策。若立刻迎入京都,则必然招至诸多言论:‘如此突然?’‘谁家女子?’‘何时成功的?’等等。这又与当年到宇治学道的初志相违。倘被二女公子知晓,更会怨我舍弃旧地,忘却旧情,实非我愿。”他竭力抑制心中的恋情,同时又作迂阔的计划。他已在浮舟进京后的住处,暗暗新建得一所宅院。只因近日公私诸事缠身,难得闲暇。但他仍一如继往照顾二女公子,绝无懈怠之意,旁人也甚觉诧异。二女公子此时已渐通事理人情,袁大将如此待她,便深觉此人的确不忘旧情,自己是他恋人的妹妹,竟也蒙他如此关照,这真是世间少见的多情之人,因此异常感动。袁大将年事渐长,人品与声望更是无与伦比。而旬亲王对她的爱恋,则常显示出许多淡薄寡情之处,为此她常自哀叹:“我真是命运多患呵!只恨当初未听姐姐安排与燕大将成亲,结果嫁得个薄情无义之人。”然欲与尊大将会面,又实非易事。宇治时代的景况,相隔多年,皆已成往事。二女公子心中顾虑,恐不明了内情的人会说:“寻常百姓,平日不忘旧谊,亲睦往还,本是常有之事;但如此高贵之人,为何也轻易与人来往不顾规矩呢?”何况旬亲王对她与黛大将早有猜疑,使她更加痛苦惧怕,只得与黛大将疏远。董大将却对她亲睦如常,永不变心。旬亲王浮薄不拘,常有让她羞辱难堪的举动。幸而小公子逐渐长大,异常可爱。匈亲王想到这可爱的儿子,便对二女公子另眼相待,将她视作真心相爱的夫人,待她宠爱有加,甚于六女公子。二女公子的忧患由此也日渐减少,得以静心度日。

    过了正月初一,匈亲王来到二条院。小公子新年之际又增一岁。一个昼日,小公子与匈亲王正在玩耍。便见一年幼女童慢慢行来,手拿一个大信封,以绿色浸染色纸包好的;另有一小松枝,上面结挂了个小须笼,此外还有一封未经装饰的立文式书信。她正欲将这些东西送交二女公子。匈亲王不免奇怪,问她道:“这东西是从何而来?”女孩答道:“宇治的使者要将这些东西交与大辅君。因一时找不到,便要我转交。我想以往宇治那边送来的东西都要给夫人看,便拿到这里来了。’他说时气喘吁吁。继而又抿嘴笑着说道:“这须笼上涂有彩色,是金属的呢。松枝也做得很精妙,似真的一般。”旬亲王微微一笑,伸手讨道:“如此漂亮,我也玩赏一下如何。”二女公子心中甚急,催促道:“快将信交给大辅君吧。”说时脸色变红。匈亲王想道:“可能是黛大将送与她的信,却放意说是大辅的,想以此遮掩真相。用了宇治的名义,定然是他的。”便俯身将信取了过来。不过他还是有些顾虑:若真是意大将给她的,岂不当面使她难堪。便对她道:“我拆来看看,不会怨我吧?”Th女公子说:“这怎么行呢?侍女间的私人信件你也拆看,不很可笑么?”说时镇静自如并无异色。匈亲王说:“既然这样,那我担拆无妨了。倒想见见女人之间的信是什么样儿的?”他将那封信拆开,但见笔迹稚嫩,信中言道:“阔别时久,不觉已是岁历云暮之时。山居荒落沉寂,峰顶云雾锁蔽,真不知京华在何处也。”信纸一端又附记:“粗陋之物,还望小公子晒纳。”此信写得并不出色,看不出书者何人。匈亲王疑惑不解,便将那封立文式的信也拆开了。此信也是女子笔迹,上面言道:“新岁又至,府上定是安然无事,资体也必康泰万福。此地山色秀丽,侍奉殷勤周到,但终不适于闺中小姐居留。我等也觉不妥,小姐若在此间长时烦闷枯坐,必伤及身体,倒不如至贵处走动,以慰落寂。但上次所经可耻之事,令小姐心寒,不敢轻易前往,言之让人愁叹。这卯担o一柄,是小姐特意赠送小公子之物,务请亲王不在时代为赠奉。”此外写了许多悲伤愁叹的话,也不顾新年忌讳。匈亲王觉得此信怪异,便反复细看,询问二女公子道:“此信是谁写的呀?”二女公子答道:“此乃先前居于宇治山庄中一侍女的女儿所写,最近不知何事借住那边。”勾亲王不相信此乃一般侍女的女儿所为。见信上提及所谓可耻之事,恍然觉得此女子似曾相识。再他细看那卯极,竟是异常的精致,显然是寂寞无聊之人所作。在小松枝的社根上,插了一只人造的山橘,附有诗云:

    “幼松前程无限量,敬祝福寿伴贤郎。”此诗并不出色,但猜想此乃恋念的那女子所咏,匈亲王便觉得十分触目了,他对二女公子说道:“你立即与她复信,不然太没礼貌了。此类信无甚秘密,你不必生气。好,我去那边了。”匈亲王离开后,二女公子对少将君悄悄怪怨道:“这事坏了,东西交到这小孩子手里,你们竟然都不知道?”少将君说道:“我们若是看见,便不会让她送去亲王那儿。这小孩呆头呆脑,全不会说话,以后长大了不中用的。”不断埋怨这女童。二女公子说道:“算了,不要再怪怨小孩子!”此女童长得漂亮,是去冬有人推荐的,连旬亲王也很喜欢她。

    匈亲王满腹疑惑地回到房中,暗想:“早听说黛大将常去宇治,不时偷偷在那里泊宿。借口纪念大女公子,但如此高贵之人,怎么会于偏远山庄随意宿夜呢?不想他是藏了这样一个女子在那呢!”他忆起一个叫道定的人,是掌管诗文的大内记,于意大将邵内常出入,便召唤他来。大内记即刻赶到。匈亲王吩咐他将做掩韵游戏时所用诗集选出,堆积于一边的书架上,便趁机问道:“右大将近日还常到宇治去么?听说山庄佛寺造得非常漂亮,我也想去看一看呢!”大内记回答道:“佛寺确实在严堂皇。但听说一所非常讲究的念佛堂也在计划建造中呢。去秋以来,右大将前往宇治更加频繁。他的仆役们曾私下告诉:‘大将在宇治藏有一个女子,却不是一般的情妇。附近在园里的人皆都受大将指派,前去服役或守夜呢。京都大将棚内也常悄悄地派了人去照料。此女子福份不浅,只是久居偏僻的山中,不免孤独寂寞。’去年底我听她们说的。”匈亲王听得极其认真,追问道:“他们没说起这女子么?听说他去那里访问那老尼姑的。”大内记说道:“老尼姑住于廊坊内,那女子则住于刚建成的正殿,里面有许多漂亮的侍女服侍,日子倒不错呢!”旬亲王便说道:“此事真是颇费思量,耐人寻味!但不知他那女子是怎样一个人,如此煞费苦心作何打算?此人毕竟与普通人不同。听得夕雾左大臣等批评他,说他学道之心太切,时时前往山寺,甚至夜里也泊宿山庄,实在轻率。起初我也想:他如此秘密地出门,哪里为了什么佛道,其实是挂念恋人旧居之地!可万没料到,尚有如此之图。真是人不可貌相呵,表面是何等道貌岸然,却干出如此勾当。”便对此事甚感兴趣。这大内记是蒸大将一亲信家臣的女婿,敌黛大将的隐事他全知道。匈亲王暗自思忖:“此女子是否便是我曾偶然相遇的那人呢?”须得去认证一下才行。蒸大将如此费心隐藏,想必此人定非寻常女子。但不知为何与我家夫人如此亲近。夫人与蒸大将一齐隐藏这女子,真让我嫉妒难忍!”从此他全心投入此事。

    待到正月十八日竞射和二十一日内宴之后,匈亲王便悠闲无事。地方官任免期间,人皆尽力钻营,却与匈亲王无关。他所虑的仅是如何去宇治私察暗访一趟。而大内记升官心切,从早到晚不断向句亲王讨好献媚。这正合旬亲王心意,便亲切地对他道:“你能不避任何险阻,万死不辞为我办事么?”大内记忙唯诺从命。旬亲王便说道:“此事说来惭愧,实不相瞒,那避居在宇治的女子,与我曾有一面之缘。后来忽然销声匿迹,据说是右大将寻了,将她藏了起来,不知是否属实,我想证明一下是否乃从前那女子。此事为隐秘之事,不敢倡扬,万望能办妥。”大内记一听,便知这是一件棘手的事。但他求功心切,便答道:“到宇治去,山路虽崎岖难行。但行程尚近,傍晚出发,亥子时即可到达。只要破晓动身返回。除了随从人员,不会再有人知道。只是尚不知那边详情如何。”旬亲王道:“你的主意虽好,可如此草率,外人知晓定会非难于我,至于路途远近、生疏与否我倒不曾顾虑!”他自己虽前思后虑,认为实不可行,但心犹有不甘。于是选定以前曾陪他去过的大内记以及他乳母的儿子共两三人作随从。又派大内记打听得今明两口黄大将不会赴宇治。在即将出发的时刻,他不由回想起昔日清形:从前他和秦大将和睦友好,连去宇治都是黄大将导引的。而如今却隐秘前往,实乃有愧于他。昔日情景历历在目,然这位京中从不微服骑马出门的贵人,如今为了看到那女子,居然生出胆量,身着粗布衣服骑马在崎岖的山道上疾行,一路上想:“倘是立即就到,该有多好!唉,今日若一无所获,实乃扫兴……”如此心神不定,惴惴不安。

    一路上急驰狂奔,黄昏时分,匈亲王一行人终于到达宇治。于是大内记便找来一个熟悉内情的黄大将的家臣,探明情况,便避开值夜人住所,窜到西围苇垣处,拆毁了钻进去。这地方他未曾来过,不由心慌,幸好此地偏僻,无人注目,他便偷偷地摸了进去。见正殿南面发出灯光,接着轻微的谈话声传出,他忙退回来,向旬亲王报告:“她们还没有歇息,你可以放心进去。”便替他带路。匈亲王走进里面,跨到正殿廊上,看见格子窗有隙缝。但挂在那里的伊豫帘子簌簌作响,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这屋子虽是新造且很讲究,却因竣工不久,有些隙缝尚未补好。侍女们当然不会料到有人来偷看,故而并未及时修补。匈亲王向内窥视,但见帷屏的垂布局撩,灯火闪亮,有三四个侍女正在认真地缝纫,一个相貌端庄的女童正在援线。匈亲王细致打量这女童,似觉相识,但又疑心或许看错。又见昔日曾见过的叫右近的侍女也在那里。浮舟正半枕半卧,凝视灯火。但见她额发低垂,弯眉秀眼,高贵优雅,酷似二女公子。这时右近一面折叠手中衣物,一面言道:“小姐若真要去上香,恐怕三两天是回不来的。昨日京中来的使者说:‘地方官任期一过,也就是大约在二月初一吧,大将就会来这里的。’不知大将给小姐的信中如何说。”浮舟脸上愁容满布,沉默不答。右近又道:“真不凑巧,好像故意逃避似的,倒很不好意思。”右近对面的侍女道:“小姐去进香,只要写信告知大将便可。悄然逃避可不好呢。进完香,不去常陆守夫人家逗留,立刻回到这里。这里虽寂寞,倒也安逸自在,尽可悠闲度日。比在京中自在多了。”另一侍女道:“小姐应在此等候,大将不久便会来接小姐进京,那时再从容前去探访常陆守夫人。乳母也是性急,为何如此急迫动往进香,须知世间万事急不得呢?”右近说:“为何不劝阻乳母呢?人年纪一长,思虑往往不周呢。”她们不停地怨怪那乳母。匈亲王记起昔日邂逅浮舟时,确有一个很厌烦的老婆子,总觉好像是在梦中见过。侍女们信口胡谈些不堪入耳的话。有一人说道:“二条院的句亲王夫人真好福气!六条院左大臣尽管权势显赫,侍女婿也异常优厚,然而自二条院夫人生了小公子后,亲王对她比六条院那位夫人更为重视。可能是因她身边没有像这乳母那样爱管闲事吧,所以夫人可随心所欲地安排自己的事情呢。”又一人道:“我们这里,只要大将诚心宠爱我家小姐,痴心不变,那么我家小姐也会有如此福份的。”浮舟听到此便欠身道:“你们怎可如此说话,谈论二条院夫人,倘被知晓,实难为情!”匈亲王一听这话,便有所悟:“我家夫人和她定有什么亲缘关系,不然模样为何如此相似?”他便在心中将两人细致比较。觉得在优雅高贵方面,二女公子比她略胜一筹;此女却五官清丽端庄,娇艳可爱。依旬亲王的瘠性,凡他魂思梦想之人,一旦得见,纵使其有不足之处,也不肯轻易放过,何况浮舟容貌并不逊色。他便生出了占为己有的欲念。暗忖:“她似乎要远行,不知其母尚在何方?还能再见到她么?倘今夜就能拥她入怀,实乃美妙呢!”他此时神不守舍,一味向洞中窥视。

    但听右近说道:“唉,我很想睡了呢,剩余的明日缝吧。常陆夫人虽急,也不会一早就派车来的。”便将针线收起,挂好帷屏,横卧着打起瞌睡来。浮舟也缓缓地走进内室睡了。右近站起身,到北面房中去转了一转,返回躺在小姐近旁睡了。侍女们个个倦容满面,一会儿都相继睡去了。旬亲王见此情景,甚觉无计可施。只好轻轻地敲打格子门。右近猛然惊醒道:“何人?”旬亲王便咳嗽两声示意。右近觉出这声音是责人口吻,自以是黛大将连夜返回,便起身准备开门。匈亲王在门外轻声道:“将门打开吧!”右近惊喜地道:“万没料到大人竟会在深夜赶回来呢?”匈亲王便顺口道:“从大藏大辅仲信中得知:小姐要出行。我便急急赶了回来,不想在路上耽误,故而迟未,请快开门吧。”声音轻微,右近分辨不出,以为真是燕大将,便开了门。匈亲王进了门,又低声说道:“我于路上遇到可怕之事,因而弄得狼狈,还是不要将灯弄得太亮。’信近叫道:‘哎呀!真吓人啊!”她战战兢兢地将灯火移开。勾亲王叮嘱她:“万不可让人知道我已回来,如此难堪之相实难见人呢?他装模作样,竭力模仿意大将的言行,竟混进内室去了。右近听见他如此说,很是担心,便伏在暗处窥视。但见他装束整齐华丽,衣香之浓烈不逊于黛大将。匈亲王走近浮舟身边,脱下衣服,装作很熟悉的样子躺了下来。右近便说:“还是到原来住过的房里去吧。”匈亲王一言不发,右近只得给他送来袅枕,唤醒那些睡在屋里的持女,令她们回避。侍女们素来不招待随从人员,所以她们毫不怀疑。有一个竟自作聪明地道:“如此夜深还特地赶来,真是情重如山啊!恐怕小姐还不知道他这一片心意呢。”右近便制止道:“静些,静些!”众侍女便不再言语,重新睡去。浮舟发觉身边躺的不是董大将,顿时惊惶万状,六神无主。但旬亲王默不作声,只管肆无忌惮地行为。浮舟倘是起初便觉察出真相,多少总会想些法子拒绝的。可现在弄得她无法可施,恍如梦里一般。匈亲王渐渐软声细语诉说上次不得相亲之恨及别后相思之苦。浮舟明白身边之人是匈亲王后,顿觉羞愧难当,又想起如果被姐姐知道如何是好,不由痛苦万状,呜咽不止。匈亲王想起日后无法和她再会面,也悲伤起来,陪着她哭了一回。

    翌日天色尚暮,随从便来请勿亲王动身返京,右近才恍悟昨夜之事。匈亲王却赖着不走,他思慕浮舟已久。想到一旦离开,再来谈何容易。心里暗道:“不管京中如何寻我,今天我须留此。有道是‘生前欢聚是便宜’,倘今天就此别过,真要使我‘为恋殉身’了!”便唤右近前来对她说道:“我虽不体谅人!但今日我决计不回京了。你且去安排我的随从让他们在附近地方好好地躲避起来吧!再叫家臣时方到京中去走一趟。如有人打探我行踪,便回答说‘微行赴山寺进香了’,要巧妙应对才是。”右近听他如此表白,真是又惊又恼。她后悔昨夜疏忽大意,以至酿成如此大祸。懊恨之际她又想:‘筝已如此,吵闹也是徒劳,倒使旬亲王有失颜面。那日在二条院他对小姐已是一往情深了,这可能是前世因缘所定吧。也是不能怨怪谁的。”她如此自慰便宽下心来,答道:“今天京中有车来迎接小姐呢。不知亲王对此有何主张?你俩既有这不可逃避的宿世因缘,我等也无话可说。但今日确实不巧,万望亲王冷静思虑,暂时回京去吧。若真有意的话,伺机再来如何?”她说得尽管有理有据,但亲王仍坚持道:“我倾慕小姐已多时,今日只想伴侍小姐左右。至于世人如何责怪,我一概不懂,不顾一切来此,是早有此心了,若有人前来迎接小姐,便以‘今天是禁忌日子’为由拒绝了吧。这事万万不能张扬,尚望你等为我二人作想,体谅我的苦心。”由此可见匈亲王痴迷浮舟,实已是神思不清了。右近快步出去,对催促动身的随从人员说道:“亲王如此行事,实有失皇子身份,你们何不竭力劝阻?他昨夜之举,实乃荒唐至极,你们作为随从,党稀里糊徐地为之前导。倘是山野民夫不慎冒犯了皇子,将如何是好?”大内让心知此事实已糟糕,只好哑口无言地倒立一边思虑。右近又大声问道:“哪一位叫时方?亲王吩咐他如此”时方笑答:“被你如此骂一通,我早已吓坏,即使亲王不吩咐,我也要逃走了。实不相瞒:亲王如此行径,我们也以为耻,可大家不得不拼着性命来,你们这里的值宿人员恐就要起身了,我得赶快走。”说罢,一溜烟去了。右近苦苦思虑:如何方能瞒过众人耳目呢。此时众侍女都已起身出来。右近便神秘地说道:“大将出了些事情呢!昨夜回来时非常隐密。料想是途中碰到了匪徒吧。他吩咐我们不得将此事告知外人,就连换的衣服都得悄悄送去。”众侍女惊讶不已,说道:“哎呀!真可怕呢!木幡山一带荒凉沉寂。也许这次大将是悄然路过那儿,才遭了匪患的吧?想起来真叫人丢魂啊!”右近忙说:“轻声些,千万不可走漏风声,让仆役们听到可就遭了。”她骗过了众传文,而内心却焦躁不安:倘使大将的使臣忽地来了,可怎生是好?便虔诚地祷告:“初做观世音菩萨!保佑我们今日平安吧!”

    太阳高挂之时,格子窗一律打开,右近细心地服侍浮舟。正厅的帘子全都挂下,贴上“禁忌”的字条。常陆守夫人屈躬来迎,准备骗她说“小姐昨夜梦见不祥”,不能出来会面。而盥洗水也仅送来一份。旬亲王甚觉木周,对浮舟道:“你先洗吧。”浮舟平日看惯了黛大将斯文模样,现在看到旬亲王如此焦灼难捱,便暗忖:世间所谓情种,或许就是这个样子吧?又念及此身命运多钟,要是此事泄露出去,不知世人又如何讥议!倘被姐姐知晓,更将如何是好?幸好旬亲王并未知道她是何人,他曾屡屡探问:“我数次恳求你告知姓名,你却缄口不答,教人好气啊!无论你出身何等低贱,我总会百倍地心疼你,尚望你见告。”但浮舟总不肯透露一字。然而别的事情,她都温顺地—一作答。因此句亲王百般怜爱她。

    晌午时分,常陆守夫人差遣来迎的车才到达。总共二辆车,七八骑人,照例是武夫打扮。此外尚有众多操着东国土话的粗陋男子相随。众侍女极度讨厌,纷纷将他们赶进那边的屋子里去。右近心下思量:“这如何是好?若骗他们说蒸大将在此,而以餐大将那种身份显赫高贵的人离京,他们岂有不知之理?”思来想去,她便拿定主意,草草写了一信给常陆守夫人道:“昨夕小姐月信忽至,今日不便进香。加之昨日夜梦不祥,今日领斋戒。出行之日适逢禁忌,真乃不巧。恐鬼怪故意作梗吧。尚望鉴谅。”随即将此信交付来人,请他们用罢酒饭,回返京都。她又派人去告知老尼姑并君:“今日禁忌,小姐暂不赴石山进香。”

    往常浮舟无事便怅望云山,无聊度日,常觉岁月难挨。而今天旬亲王深恐薄暮之时便要离浮舟而去,也视寸阴如金。如此深情,使浮舟动心不已,顿觉今日时光难留。匈亲王伴传浮舟,长久端详她容貌,觉得处处生辉,实无仅疵,真所谓“相看终日厌时无”。其实浮舟容貌不及二女公子,而比起年华正盛,美艳娇小的六女公子来,更是逊色得多。只因旬亲王爱她人痴,方才视她为绝代美人。以往浮舟亦认为燕大将之美无人出其右,而今日看这位旬亲王,顿觉他的俊俏潇洒更在董大将之上。匈亲王取过笔砚来,随意书写。他那精彩的戏笔,优美的绘画,使得浮舟倾心不已。画毕,他温柔地对浮舟道:“如果我们不能随时相聚,你便看看这画吧!”画中绘的是一对美貌男女互相偎依的情景。他指着画说:“但愿我俩永远如此。”说罢泪水不禁潸然而下,吟诗道:

    “纵结千载盟警深,亦悲此世命无定。我如此推想,委实不祥。倘我今后尽力而不能与你厮守一起,定会恋你而死的。起初你对我如此冷淡,我便可借此不来寻你,可如今更添痛苦啊。”浮舟听罢,也悲从中来,便用那蘸了墨的笔写道:

    “寿命无常不足惜,人心不定更堪悲。”匈亲王看毕暗道:“倘我心亦变化无常,实乃可叹了。”便更觉浮舟怜爱无比,笑问道:“可曾有人对你变心么?”便细细探问黄大将起初送她来此的情由,浮舟颇觉羞愧,答道:“我不愿说,你何必定要盘问呢?”半娇半嗔,更是可爱至极,匈亲王心念此事迟早定会知晓,便不再询问。

    夜幕下垂之时,赴京的使者左卫门大夫时方赶回来,对右近道:“明石皇后也派使者来探问亲王行踪,他说皇后非常着急,说道:‘左大臣亦生气了。亲王私自外出,实乃草率之举,亦难保无意外之事。一旦皇上闻晓,我们必获罪无疑。’我对人说:‘亲王只是到东山去探望一位高僧了。”’接着时方又埋怨道:“女子实乃罪孽深重!害得我们这些随从也不得安生,还逼得我说谎。”右近言道:“你说女子是高僧,妙极!这点功德足可消除你说谎的罪过了!你家亲王性情实在古怪,怎么会有如此秉性的?事情如此重大,若是预先知道他来,我们定会设法阻止他呢。谁知他鬼祟而来,叫我们怎生是好?”说完便进去向句亲王转达了时方的话。旬亲王早已料到此种情形,便对浮舟说道:“我困于身份行动不便,极为痛苦,希望作一个平凡的殿上人,即便暂时也好。其实对于这类事,我从不会为其所缚,只是蒸大将若闻知,如何感想呢?我同他原本亲戚,亲睦如手足。一旦他知道此事,我该是多么难堪呀!又有何颜面呢?我还念到:世人有‘责人则明,恕己则昏’之说,惟恐黛大将不知你盼待之苦,而怨怪你不贞。所以我想带你离开此是非之地,挪居到与世隔绝的别处去。”匈亲王今日不便再在此留宿,只得准备返京,然而他的灵魂似已被摄人浮舟的怀袖中了。天色微明,屋外催促亲王的咳嗽声不断。匈亲王紧握浮舟的手来到进门口,依恋难舍,吟诗道:

    “生离悲苦未曾识,别路凄迷泪眼昏。”浮舟亦黯然神伤,答吟道:

    “别离晓泪盈衫袖,微明难留行人驻。”天色尚暮,山风鹤唤,浓霜满道,寒气彻骨。旬亲王身在马上,心属浮舟,’此时纵有千般不舍,万般留恋,但当着如此多随从人员,亦不便逗留过久,只得郁郁寡欢地随了大家,悲痛欲绝离开了宇治。为防不测,大内记道定和左卫门大夫时方,一直步行在旬亲王左右两旁,直到险峻山路走完,方才跨上马去。马蹄踏碎薄冰发出凄凉的碎裂声。为何几次恋情都离不开这条山路呢?匈亲王总觉得与这山乡似有因缘。

    匈亲王回到二条院,回想起二女公子故意将浮舟隐藏,心中不免忿恨。便不到她房中去,而径直回到自己那房间躺下了。然而心乱如麻,难以入睡。匈亲王渐渐消下气来,便缓步来到二女公于房中。见二女公子安详端庄地坐着,姿态矜持高雅,比他痴恋的浮舟更具魅力。他想到浮舟容貌气质都酷似二女公子,不禁又恋起浮舟来。顿觉心如刀割,苦不堪言,便又回转帐中睡了。二女公子跟了进来。他便说道:“我心绪恶劣,似觉寿命将尽,实甚可悲,我诚心爱你,但一旦舍你而去,你必会变心的。因那人对体倾慕已久,不达目的不会甘休的。”二女公子暗想:“如此荒唐之语,竟也说得出口?”答道:“怎能如此说法呢?倘泄漏而被那人知晓,定会怨怪我诋毁他,我身多忧患;你随意一句,我便心伤落泪呢。”便背转身子。匈亲王又认真地说道:“倘我真个恨你,你将作何感想?我对你总算宠爱倍至了,连外人都怨怪我过分地宠爱你呢!但于你心中,恐怕我不及那人一半吧。这就算是前世命定,无可奈何。但你即使这样,又为何处处隐瞒于我,叫我好生怨恨啊疗此时他又想起了自己与浮舟的前世因缘,终于寻着了她,不觉掉下泪来。二女公子见他如此大动真情,顿觉十分惊诧:他又听了什么谣传呢?她久久沉默,暗自思量;“我当初是受那人摆布而轻率与他成婚的,因此他处处疑心我和那人关系暧昧。那人与我毫无亲缘关系,而我却信任他,受他的关照,确为我的过失。为此他便不信任我。”她思前想后,痛苦不堪,神情哀怜凄楚。其实旬亲王是寻口实来搪塞找到浮舟一事,而二女公子却以为他是在怀疑她与董大将的暧昧关系,而说如此气话。她就猜想有人造谣。由于不明实情,她见了句亲王不免感到羞愧。正值此时,明石皇后从官中派人送来信。旬亲王大惊,忙脸带怒容转回自己室中。但见皇后信上写道:“昨日未曾见你入宫,皇上牵挂不已。若是身体安康,望即刻入宫,时隔日久,我也十分想念你。”他念起母后、父皇为他担忧,自感惭愧。然而心绪委实不快,是日终于没有人宫。而不少贵族官僚趁机前来拜访,但都被他一律挡驾于外。他独身枯坐帘内,莫思了一天。

    向晚时分,意大将突然来访。旬亲王说道:“请里面坐。”便亲切地和他对诉起来。莫大将言道:“听说你身体不适,皇后很担心呢。现在可好些?”匈亲王一见黛大将,便觉胸中扑腾不止,连话也不敢多说。他暗忖:“此人倒像个和尚,只是道行未免高深了些:将如此可爱人儿藏于荒僻之地,让她苦待,而自己却无牵无挂悠闲自得。’躺在平时,即使逢到蝇头小事,他只要看见黄大将故作诚实时,定会讪笑讥讽,并当面揭穿他。至于在山中藏着女人这样的事,他更不知要如何肆意嘲弄他。然而今日他竟缄口不言,显得痛苦难堪之极。而蒸大将却对此毫无知晓,关切地劝慰他:“你神色不好,万望多加注意才是!当心伤风着凉呵。”他恳切地慰问了一番,便告辞而去。匈亲王独自寻思:“此人风度洒脱,令人看了自感形秽。山中那女子若将我与他作一番比较,不知作何想法?”他左思右虑,始终摒弃不了思念那山中女子的念头。

    再说宇治山庄中,因为不再赴石山进香,众人清闲起来,便感寂寞无聊。勾亲王却眷恋宇治,书信一封,将相思之情尽倾纸上,遣专人送往。为免泄密,便选了那不知内情的时方大夫的家臣作为信使。右近对周围的人说道:“此人乃是她从前的旧相识,最近做了黛大将的随从,常互相往还。诸事全凭右近说谎欺瞒。转眼正月匆匆而过。旬亲王心中焦灼,然而不便再到宇治探访,但觉长此下去,必相思成疾。因此更添无限烦恼,终日愁叹不止。而蒸大将稍有闲暇,便微行前往宇治。先赴寺中拜佛诵经,布施物品,日落时分方悄然来到浮舟房中。他虽然是微行,然打扮并不素朴,头戴乌帽,身穿常利服,模样异常清秀。缓步踱入室中,风度优雅,令人见之忘俗。浮舟深感愧对于他。那个非礼相犯的人又浮现于脑际,想到今天又要逢迎另一男子,便觉痛苦不堪。她想:“匈亲王信中曾说:‘我自与你相识以来,顿感以前所有相识之女都可厌。’听闻他果然不再去任何夫人那里。倘他知道我今日又接待秦大将,不知心中将是何种感受?”她越想越觉痛苦,后来又思道:“这董大将委实是品貌兼备,态度含蓄,举止温文尔雅。即便久不上宇治解释时,亦言语不多。他从不滥用油思’、‘悲伤’等语,只是巧妙表达久别相思之苦。但这比那种甜言蜜语,声泪俱下的诉说更加使人感动,这一点正是他异于常人的日常特性。至于风流优艳方面,固然不及那人,然而讲到忠厚可依、恒久不变之心,则远胜于那人。我这回意外地对那人发生了爱慕之情,倘被大将知晓,怎生了得!那人痴癫发狂地想我,我竟对他生怜爱之。乙,真乃荒唐愚昧之举呵!倘大将以此视我为淫荡之人而遭其遗弃,那我就孤苦凄清以至抱憾终身了。”她深自警惕,愁绪满怀。黛大将不知真情,看她如此神态,想道:“多日不见,她倒长大了许多,深谙人情世故了。也许是常在这偏远孤寂之地,忧愁过甚造成的吧!”便顿生怜悯之心,比以往更加体贴呵护了,遂说道:“我特意为你建造的新居快落成了,距三条宫味甚近且临水,又热闹,还可时常观赏樱花呢。我想春天即可迁入,那时我们再不会有这般相思之苦了。”浮舟想道:“勾亲王于昨日信中,也说早为我备好一个清静如意之地。意大将尚蒙在鼓里,作如此周全的打算,委实可怜。无论怎样,我岂能弃了大将而追随旬亲王呢?”匈亲王的面影又浮于眼前,但觉率由自作,此身何其不幸,便啜泣不已”秦大将忙安抚道:“千万不要如此悲伤,你心情不佳,我也不得安乐。你心情如此不快,难道有人向你说了我什么不是?你万万不可听人挑唆,我若对你有二心。怎会不顾一切远途劳顿来看望你呢?”此时新月如眉,二人移近轩窗,举首望月,各自无语,陷入沉思。男的追忆大女公子,不胜伤逝之情;女的思虑目后,更添忧患,哀叹自身命薄,二人各怀苦衷。夜雾笼罩着远山,订中的寒鹊,于增脱夜色中更显英姿。宇治长桥隐约可见,河吐柴船穿梭往来。此番美是于别处确实难以见到,故莫大将尤为珍爱,每每因景忆昔,历历如在目前。即使此女子并不肖似大女公子,今日终得一聚,实是可喜可慰的。何况这浮舟较之大女公子,毫不逊色。且渐通人情世故,熟习京都生活,举止态度极为雅朴。黄大将觉得她更比往日妩媚了。但浮舟忧虑满怀,眼泪不觉夺眶而出。蒸大将不知如何安慰他,便赠诗道:

    “千春无患永结契,此缘长似宇治桥。今日你应知我一片诚心了吧。”浮舟答道:

    “断石叠砌宇治桥,难凭此语结千春。”此次黛大将与浮舟更是缠绵,依依难舍。他本欲多呆些日子,又恐遭别人非议,不免顾虑重重。又想到长聚之日不远,何必贪一时之欢呢?便打定主意,于拂晓时分启程返京。一路上回想浮舟成熟诱人模样,对她的思念更胜于往日。

    转眼便至二月初十,旬亲王与黛大将皆出席了宫中举办的诗会。会上所奏曲调甚合时令。旬亲王一首催马乐“梅枝”,优美的嗓音颇令众人折服。他各方面皆出色,仅是耽于女色,不免令人遗憾。适逢天忽降大雪,风势异常猛烈,音乐演奏只得停止。众人回到匈亲王值宿室,用过酒饭,随意歇息。意大将甚想与人畅谈,便步出檐前,星光下隐约可见积雪已厚。他身上衣香随风飘散,颇有古歌所谓“春夜何妨暗”之感。他闲诵古歌“绣床铺只袖……今宵盼待劳”,语调高雅,态度潇洒,确令众人叹慕不已。匈亲王方欲就榻安寝,忽闻吟诵之声,怪他“可吟之歌甚多,为何特选此首!”心中甚为不悦。暗想:“如此看来,他与浮舟那女子关系确不一般。我以为她‘铺只袖’‘独寝’而‘盼待’的,仅我一人。孰知他亦有如此感受,真叫人生恨啊!她抛却了如此钟爱她的一男子,转而热切恋慕我,究出何因?”他对黄大将醋意甚浓。

    次日清晨,四下一片银白。众人将昨日所赋诗作—一呈交,请皇上赏评。正当鼎盛年华的句亲王站立御前,优美的风姿尤为出众。蒸大将虽仅稍长二三岁,却显得老成持重,倒有故作深沉之嫌。但此种仪表已为大家首肯。世人皆极力赞誉,说他身为驸马当之无愧。且他学问及政见方面,皆很优秀。诗歌被诵完毕,众人纷纷从御前退出。并皆赞赏句亲王所作的诗歌,更有人高声吟诵。而旬亲王并非喜形于色,他奇怪为何他们有此番闲情来吟诗作乐。他对诗歌丝毫无趣,心思早飞到了浮舟那儿。

    匈亲王得知黛大将亦在思念浮舟,越发放心不下。他便极力策划,于一日冒然前往宇治山庄。京中积雪已渐消融,仅有残雪如在等伴。可入山愈深,积雪愈厚。羊肠场道境蜒于深雪里,不露痕迹。如此险峻难行的道路,众人从本行过,惊惶中竟想哭出来。引路人道定,身为大内记兼式部少卿,皆为高贵的官职,但此刻不得不屈就,撩起衣裙徒步于倒护驾,那模样甚是好笑。

    宇治处虽已闻知亲王今日前来,但料想如此大雪,未必出行,众人也未在意。岂知半夜时分,右近得报,说旬亲王驾到。浮舟获悉,对亲王此番诚意,亦感动不已。右近近日常为此尴尬局面不胜烦恼,此时见亲王竟半夜踏雪而来,不觉为之心动,所有顾虑一扫而光。事已至此,总得好好待他,便找了位叫侍从的侍女,她亦为浮舟的亲信,且知情达理。同她商量:“此事极其难办!愿你能与我一道,保守秘密。”二人便设法将旬亲王引入室内。他衣服早已湿透,香气沁人心脾,两人不由担心。以为这香气与尊大将的相似,便可以蒙混过去。

    匈亲王心有所虑:既然去了,若即刻返京,倒不如不去。但若长住山庄,又怕人多嘴杂,走漏消息,故事先嘱时方提前出发,在对岸落实一处房屋,以便与浮舟同去那里。时方布置妥当后,于夜深赶至山在报知旬亲王。亲王随即动身。右近被从梦中唤醒,不知亲王要带小姐去何处,不免惊惶不定,她迷迷糊糊上前帮忙,浑身颤抖不止。匈亲王一言不发,抱起浮舟便上了船,右近吩咐侍从同去,自己留守此处。那船便是浮舟平日朝夕望见的那种冒险伶什的小舟。当划向对岸时,浮舟似觉如箭离弦,遥赴东洋大海,心中甚是恐慌,只是紧紧抱住旬亲王,匈亲王顿觉她更为温柔可爱。此时夜空残月斜照,水面明净如镜。舟于报前面小岛名为橘岛。便将小舟停下,欣赏夜景。整个小岛如一块巨大的岩石,上面为四季常绿的橘树覆盖。匈亲王指了指橘树对浮舟道:“你看它们,虽较平常只是一般,但有千年不变的绿叶。”便吟诗道:

    “轻舟橘岛结长契,宛如绿树永深青。”浮舟亦觉此番风景甚是新奇,答道:

    “佳橘常青心不变,浮舟叠浪前途瞑。”美妙的晨景与可爱的人儿交相辉映,旬亲王觉得此诗别具情味。

    片刻小舟便驶至对岸。下船时,旬亲王不忍将浮舟让与别人抱,便亲自抱起她,而自己要别人搀扶。旁人暗想:“此人亦真怪!这女子究竟是何人,值得这般厚爱?”此房屋本为时方叔父因幡守的一处别庄,建筑甚为简陋,且尚未完工。故陈设极不周全,竹编屏风等器物,全是匈亲王见也未见过的粗货,防风亦不能。墙根积雪尚未融尽,此时天色晦暗,眼见又将下雪了。

    不久太阳露出了脸,檐前晶莹剔透的冰柱,发出奇异的光彩。浮舟在光彩的辉映下,容颜显得更是艳丽多姿。匈亲王身着便服,行走十分轻捷。浮舟仅穿着微薄的睡衣,体态娇小玲珑,此时丰姿更使。当她觉察此身装扮,姿意不拘躺于一美男子怀中,不觉羞涩无比。但却不可躲藏。她身着五件白色家常内衣,袖口及衣据流露出的娇艳,倒较五色绚丽的盛妆更美。旬亲王凝视浮舟,欣喜不已,浮舟那种自然天成的美姿,他平素于二位夫人身上从未见过。侍从亦显丰姿绰约,楚楚动人,正立待于倒。浮舟想起此种行径,不仅为右近得知,如今侍从亦全看在眼里,颇觉难为情。匈亲王对侍从道:“你是何人?万不可将我名字告诉外人啊?”别庄管理人将时方视作主人,热切款待。时方与匈亲王的居处仅隔一扇拉门,他甚觉得意。管理人对他亦很客气,答话低声下气。时方见他不识亲王仅认主人,不由好笑,但并不向他言明。又叮嘱他道:“阴阳师占卜,我近几日身逢禁忌,京中亦不可留居,故到此处避凶。你万万不能让外人靠近。”于是匈亲王与浮舟毫无顾忌纵情欢娱了一天。可旬亲王忽又想到蒸大将若来此处,浮舟定与他如此吧?不由炉火在胸。他便将餐大将如何宠幸二公主的事俱告于她,而绝口不谈意大将吟诵古歌“绣床铺只袖”深恋她的事。其居心叵测,可见一斑。时方派人送盥洗具及果物进来。旬亲王戏笑她道:“尊贵的客人,这下人差使是你干的吗?”侍从本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倾慕时方大夫,与他倾心晤谈,直至日暮。匈亲王眺望隔岸宇治山庄,那里有浮舟居所。但见积雪斑驳,云霞掩映处透出几枝树梢,远处雪山屏立,夕阳斜照,如明镜般熠熠发光。他便将昨夜途中险境—一讲与她。有意夸大,骇人听闻,遂吟诗道:

    “雪川深封马蹄迹,冰清隔断归车道。险道重路未曾迷,心魂却失君衫袖。”又取来粗劣的笔砚,信手戏书古歌“山城木幡里,原有马可通”之句。浮舟亦于纸上题诗一首:

    “漫天风狂飞舞雪,犹能凝冻作寒冰。只惜我身两无着,瞬息消促失踪影。”写毕又信手徐掉。旬亲王见到“两无着”三字,甚感不悦。浮舟料到伤了他的心,不免慌张,抬手将纸撕碎。匈亲王的丰姿本来令她倾慕,此时更深深感动了她。旬亲王又对她千般诉说,仪态优雅不能言尽。

    匈亲王临行时对京中人说仅出外避凶两口,此间便与浮舟从容纵欢,别无他虑。二人耳鬓厮磨,情爱渐深。右近留于宇治山庄,为给浮舟送各类衣物,只得编造借口。次日,浮舟将凌乱的秀发作了番整饰,换上颜色搭配得当的深紫色及红梅色衣装,风姿更显绰约,惹人怜爱。那侍从亦脱去昨日旧衣,穿了件华美照人的新装,愈加显得漂亮。旬亲王又戏将此新装给浮舟套上,将脸盆给她。心想:“若将她送与大公主当侍女,定受宠爱。大公主身边虽有众多出身高贵的侍女,但却无如此漂亮的容貌。”此日二人纵情媒戏,其动作放肆令人脸红。匈亲王搂了浮舟反复行愿,定要私下带她入京。且要浮舟起誓:“我在此期间,决不与黄大将相见。’提舟甚觉困窘,一言不发,竟淌下泪来,匈亲王见她如此模样,心想:“我在她面前,竟不能将那人忘怀!”不胜忧伤。此夜,他爱恨交织,时哭时诉,直至黎明。天幕刚启,便将浮舟带回宇治山庄,他仍亲自抱她上船,柔声说道:“你所关切的那人,对你总木会如此吧!你是否真的懂得我一片诚心?”浮舟想来亦是,点了点头。匈亲王心下方安,更觉她亲柔。右近打开边门,让他们进来。旬亲王留恋往返,不得木就此告别,心中空空,似犹未尽欢。

    匈亲王回到二条院。他甚感困顿,茶饭不思。不过几日,面色憔悴,身体清瘦,模样大变。皇上以下众亲故,忧心忡忡,每口皆有人前来探视,一时络绎不绝,给浮舟去的信,亦不能尽详。宇治山在那个不受欢迎的乳母,因回去照顾女儿分娩,此时已返回庄来。浮舟对她心存忌惮,展阅旬亲王的来信亦需谨慎。浮舟留居荒僻之地,一心指望蒸大将照拂,能将她迎人京中。她母亲亦以此为荣,此事虽未公开,但蒸大格言以既出,则浮舟入京已为时不远。故她早物色好了侍女,挑了乖巧女童,—一送至山庄。浮舟初愿如此,故觉此乃意料中事。然而那狂热痴迷的句亲王,总是浮于眼际,他那哀婉的诉说时时撞击着耳鼓,使她昏昏欲睡。一闭上眼,他那仪姿神态便历历如在面前,令她十分恐慌。

    连日淫雨。匈亲王再度进山的愿望化为泡影,相思之苦愈加难熬。想起“慈亲束我如蚕茧,”他叹恨此身束缚太多。好让他作难!他便书了封长信给浮舟,内有诗道:

    “凝望山居云蔼阻,阴空长空悲我心。”虽是信笔写就,却笔法隽秀,颇富情趣。浮舟正值青春,性情浮泛,此封长长情书亦是缠绵悱恻,怎不叫她倍加恋慕呢?然而忆起初识的意大将,觉得他到底修养深厚,人品卓著。或许因他是最初使她经历人事的男子,故格外重视吧。但一想:“倘我那暧昧之事为他得知,定会疏远我,那我将如何是好?母亲正急着盼他早日迎我人京,若突遭此等变故,她定会伤心的。而此位专注的旬亲王,素闻他品性轻薄,眼下虽甚亲近,日后待我如何,却难以预料。即使爱我如初,将我隐匿于京中,长期视为测室,我又如何对得起亲姐姐呢?况且此等事不可能隐瞒下去。记得在二条院那天黄昏,不经意为他撞见,后来虽藏于僻荒的宇治山中,也被他寻到。何况呆子往来人众的京里,即便隐匿,终会为黛大将知晓啊?”她思量再三,方醒悟:“我也有过失。为此而遭大将遗弃,委实痛惜!”她正对匈亲王来信凝神遐思之际,意大将的信又送到了。她未敢将两封信同时展看,两相对照太难为情。便仍躺着阅句亲王的信。侍从对右近以目示意:“她最终见新弃旧了。”此话尽在不言中。侍从说道:“并不奇怪呀!大将虽仪表不凡,但旬亲王风度更为优雅,那放荡不羁的形态,更显男子扭力。若我做了小姐,得了他这番爱怜,决不肯呆子此地。必设法到皇后处当个宫女,以便时常见到他。”右近道:“你怎如此浅薄。如大将这般人品的人,上哪找去?且不论相貌,单地那性情及仪态,便让人艳羡。小姐与亲王的事,有些不要吧!再说将来如何了结呢?”二人信口而谈。右近有了待从分担心思,撒谎亦方便自在多了。

    燕大将来信中道:“不见日久,思之甚苦,幸蒙赐书,得以慰藉,今日致柬,略表寸心。”信的一端题诗道:

    “愁苦叠满心,如雨久不晴。春水涨江川,遥念佳人影。相思之苦甚于往日了!”此信写于一方白纸上,立文式装封。笔迹虽不甚工整,却颇见书法功底,旬亲王将信笺折得极为小巧。二者各具其妙。有近等劝道:“此时无人得见,先给亲王复信吧。”浮舟颇为羞涩地说道:“今日还是不回为好吧!”她迟疑许久,方提笔写了一诗:

    “浮舟忧患居宇治,斯乡寂寥不可住。”近常她不时展看旬亲王所绘之画,却常常对画饮泣。她思虑再三,总觉与匈亲王之间不会长久。可又感到著成全黛大将而与匈亲王绝断,甚是可悲。便赋诗复旬亲王道:

    “浮萍飘絮身难留,欲化云雨向山峰。但愿‘没人白云里’吧!”旬亲王阅毕此诗,不禁失声拗哭。他想:“以此看出,她到底深爱我啊!”浮舟那忧郁的神情便一直浮现于眼前。那平日威仪的黛大将,从容地展读浮舟的复书,不由叹息:“唉,孰料她是那般孤寂,好让我心痛啊!”更觉她惹人怜爱。浮舟不由答诗道:

    “连绵知心雨,倾降无休止。不顾水位漫,襟袖亦愁郁。”他反复吟诵,不忍释手。

    一日餐大将与二公主闲谈,顺便提及道:“我心中一事,怕对你不住,故一直隐埋于心。实话相告:早年我心系一女子,寄养于外。她闲居于荒僻之地,生活甚是凄苦。我难忘旧情,拟欲将她接至京中来住。我性情自昔有异于常人,不惯寻常家居生活,常想弃世独立。而自与公主结缘后,便末存抛舍尘世之念了。连一区区女子亦让我忘情,怎可舍弃她呢?”二公主答道:“我何必为此等事心怀嫉恨呢?”戴大将道:“只怕有人于皇上面前搬弄是非,说我的不是。为了一个女子,遭致资罚,不值得吧!”

    蒸大将欲让浮舟住进那处新建的居所,又恐遭人非议,说他原来专为小夫人修建的。故隐秘地派人装修屋子。承办此事之人为大藏大夫件信。此人本为尊大将的亲信。岂知什信乃大内记道定岳父,此秘密便辗转传至旬亲王耳中去了。道定对匈亲王道:“绘屏风的众画师,皆为亲信的家臣。所有设备极其讲究。”匈亲王闻得此话,愈发着急起来。他突然忆起自己有一乳母,是一远方国守之妻,即将随丈夫赴任至下京方面。他便嘱托此国守:“我有一极其隐密的女子,需托付于你处,一切勿告知外人。”国守不知此女身份,颇有些为难。但此事乃旬亲王所托,不好推拒。便答道:“在下接受便是。”包亲王安置好了此处隐匿所,方稍稍宽下心来。国守定于三月底赶赴任地,他便准备那天前去接浮舟。并派人告知有近:“我已将一切布置妥当.你等万勿泄漏此事。”他未便亲自前往宇治。此时右近传信来告:“那个多事的乳母在家,你千万不可亲自来接。”

    黄大将将迎接浮舟之日定于四月初十。浮舟不愿“随波处处行”,她暗想:“我命运为何这般奇特,将来是好是坏,实难预料啊厂她心乱如麻,决定前往母亲处住些时日,以便得以充分考虑。但因常陆守家少将之妻产期临近,正诵经祈祷,喧嚷不绝。即便去了,亦不能与母亲同赴石山进香。常陆守夫人便到了宇治。乳母出门迎接,对她说道:“大将已送来了不少衣料,万事总须办得周全完美才好。要我这老婆子一人料理,怕办得全然不像样呢。”她兴致颇高说东道西。浮舟听后,想道:“倘那些出格的事让外人耻笑,母亲与乳母又作何想法呢?那句亲王真逼人太甚,今日又有信来,说‘你即便匿迹层云里,我亦要找到,愿与你同去。望尽快安下心来,与我去隐居吧。’这叫我如何才好?”她心绪烦乱。母亲见她脸色青白,日渐消瘦,甚是惊骇,问她:“你今日态度反常,脸色为何这般难看?”乳母答道:“小姐近来玉体一直欠佳,茶饭不思,愁眉紧锁。”常陆守夫人道:“奇怪!真是鬼魂附体?说是有喜不可能,石山进香是为了净身啊?”浮舟听得此言,异常难过,忙将头垂了下去。

    暮色既深,皓月当空。浮舟回想那夜于对岸见到残月时的光景,眼泪簌簌下落,心想自己实在荒唐。乳母又前去将老尼并君叫来,三人共叙往事。并君言及已故大女公子,盛赞她修养功夫颇深,一切应有之事,考虑得井井有条。岂知她却青春夭逝了。又说道:“倘大小姐在世,定与二小姐一样,作了高贵夫人,与你常相交往。你使木会再受孤寂之苦,幸福无比了。”常陆守夫人暗想:“浮舟本与她们是亲姐妹呢。一旦宿运亨通,心随人愿,一定不会逊色于她们。”便对非君说:“我多年为她操劳,直到如今方稍许放心。日后她迁至京都,我们便不会常来此地了,故今天相聚于此,大家随意谈些旧事吧!”并君道:“我等出家之人,总以为常来小姐处不吉利,故末时常得见。如今她将遥迁至京都,我倒有些恋恋难舍呢。此等偏荒之地怎可久居,能入居京都乃小姐福份,那勇大将,不仅身份高贵,品性亦甚高雅宽厚,实乃世人少有。仅凭他找寻小姐那番苦心,足见其诚心至深了。我早已对你提及过,没错吧!”常陆守夫人道:“日后虽难以预料,但如今大将确实一往情深,挚爱着她。还得感激你老人家的功劳。承蒙旬亲王夫人爱怜,我们亦当感谢。仅因偶然变故,几乎让她流离失所,实甚惋惜。”老尼姑笑道:“匈亲王贪恋女色,甚是讨厌。他家那几位青年待文正暗暗叫苦呢。大辅姐之女右近对我道:‘亲王虽较贤良,是位好主子,惟有那件事让人嫌恨。倘为夫人得知,还要怪怨我们轻狂,实在真想不通。”’常陆守夫人道:“唉,想来实叫人后怕。黄大将更有皇上的女儿为妻。但好在浮舟与公主关系不甚亲密。今后不论好坏如何,仅得听天由命了。苦再次见到匈亲王,发生有辱颜面的事,那时木管我有多么悲伤,恐也难.见到我的浮舟了!”浮舟听了二人的谈话,顿觉肝胆俱裂。她想:“倒不如死了干净。若那丑闻传出,我还有何脸面留存于世?”此时在外宇治川水汹涌澎湃,其声凄厉悲切。常陆守夫人叹道:“如此骇人的水声,我尚未听到过,果真此地不宜久居。蒸大将怎舍得让浮舟呆子此处呢?”她不免暗自欣喜。于是众人又谈及自古以来这河水造成的灾难。一侍女道:“前不久,此处一船夫的小孙子,划船时不慎便掉进河里淹死了!这条河里淹死的人向来很多。”浮舟想道:“倘我也投身河中,如那小孩子一样被河水冲走。虽会引得不少人悲伤思念,但悲悼之情是短暂的。而我若存活于此世闹出丑闻来,必定遭人轻视和耻笑,这种痛苦才永无休止啊!”如此想来,千般耻辱,万般愁怅,一死则可全部消除。然转念一想,又甚觉悲伤。她想起母亲对她的百般牵挂与担忧,更是心如刀绞。母亲见她萎靡不振,面容消瘦,异常心疼。便吩咐乳母道:“你且去找个地方,替她祈祷健康。还须祭祖神佛,进行技楔。”她们万没料到她正企图“拔换洗手川”④徒然于那边忙碌操心。母亲又对乳母道:“看来侍女少了些,还须找几位。刚来的不宜带入京都。那些出身高贵的女子,尽管宽厚仁爱,若发生争宠之事,一样会导致两边侍女亦发生纠葛。鉴于此,你须慎重选择,万勿大意。”她极为周全地料理着,又道:“不知那边产妇何等情况了,我得即刻回去看看。”浮舟极度忧伤,今日一别,恐再也见不到母亲了,便央求道:“望母亲带女儿回去暂住几回吧,女儿心境恶劣,一刻也不能离开母亲。”她依依难舍。母亲答道:“我同样舍不得你,只是那边极为嘈杂。你众侍女去了那儿,地方狭窄得很,缝纫之类极不方便。别害怕!即便你至辽远的‘武生国府’,我亦会设法来看你。我身份卑微,处处都要受到羞辱,真是可怜呀!”说罢泪流满面。

    秦大将今天探得音讯。他悉听浮舟玉体欠佳。甚为挂念,故写信来探问。他在信中说道:“本欲亲临宇治,倾述相思之苦,无奈万事缠身,推卸不得,至今未能如愿。你进京之日愈近,我企盼之心愈苦。”匈亲王因昨日本得到浮舟回复,今日又写了信来,其中道:“你为何犹豫不定?我甚是担忧你‘随风飘泊去’,六神无主了。”信仍较长。两家使者常于此相逢,且曾会过面,故彼此熟识。今日二人又凑到了一起。黄大将的随从问道:“你老兄为何常来此地呀?”旬亲王的使者答道:“我特来拜访一位朋友的。”燕大将的随从道:“访问朋友,岂须亲自带上情书⑤来么?何必隐瞒实情呢?”那人只得回答:“实不相瞒,本是出云权守时方的,要我转交与此处一位侍女。”董大特的随从见他说话前后矛盾,颇觉奇怪。欲于此处弄个水落石出,又有些不妥,便分手回京去了。秦大将的随从颇有心计,人了京都,遣身边一童子悄悄跟着那人,看他到底回到哪家府上。童子回来报道:“他到匈亲王家中,将信交给了式部少辅。”匈亲王的使者却很蠢笨,不知行踪已被人追查,以致被素大将的随从看出底细,实甚惋惜。那随从回至三条院,正逢大将出门,他便叫一家臣转交回信。当日明石皇后返六条院省亲,故蒸大将穿着官饱前往迎候,前驱极少。那随从将回信交付与家臣时,低声说道:“我遇见一桩怪事,欲查明底细,故此时方回来。”袁大将隐约听见,从车中出来时便向随从问道:“何等怪事?”随从觉此处不便讲,便默默站立于一侧。戴大将知其必有缘由,亦不再追问,乘车而去了。

    近来明石皇后甚感不适,倒无特别重病。众皇储及公卿大夫纷纷前往探视,一时殿内极为嘈杂。大内记道定担任内务部政务,因公事繁忙,来得较迟。他正设法将宇治的复信呈交给旬亲王。匈亲王来到侍女值事房,将他唤至门口,急着拿到信。恰逢章大将从里面来,瞥见他躲在房里读信,想道:“定是封不同寻常的情书吧!”好奇心顿起,他便躲在那儿窥视。匈亲王一时顾不了其他,双手展开粉红色信纸,甚是专注。此时夕雾左大臣亦正好出来,将经过传文值事房。袁大将即刻走出纸隔扇门口,故意咳嗽,以提醒他,告知左大臣来了。匈亲王随即藏起了信。左大臣正探头往屋内探望,匈亲王大惊失色,忙以整理身上衣带作掩饰。左大臣对他道:“皇后此病虽长时不会复发,但仍让人担心。你即刻派人去将比睿山住持增请来吧,我须即刻回去一下。”说罢匆匆离去了。夜半时分,众人方从皇后御前退出。左大臣叫旬亲王当先,带了众星子、公卿大夫及殿上人等回至自己私邪。

    章大将走在最后,想起临出门前那随从的神情,总觉有何秘密欲告知。便乘前驱至庭前点灯之机,将他唤来问:“你有何要事相告?随从答道:“今日清晨小人于宇治山庄,见出云机守时方朝臣家一男仆,手持一封结于樱花枝上的紫色信件,从西面进门中交与了一侍女。小人作了些试探,但那男仆答话却前后不符,显见是在编造。小人甚觉奇怪,便暗派一童子跟随,后见他走至兵部卿亲王府上,将信交与了式部少铺道定朝臣。”董大将甚是诧异,忙问:“那回信是什么样子的?”随从答道:“小人倒未曾注意,因信是从其他门里送出的。据那童子报告说信封为红色,格外考究。”董大将便立即想起方才旬亲王那般专注展读的那信,不正是红色的么?这随从党如此细心,以后定当重用。但因近旁耳目众多,不便再细问。于归途中想道:“旬亲王实在有能耐,如此僻远的地方都被他搜寻到了、他又是如何获知此人的呢?而且竟迅速爱上了她?看来我当初以为将她安置在荒僻山乡就万无一失,确是太单纯幼稚了。照理,倘这女子与我毫不相干,你爱恋她倒也无妨。但你我从小就亲同骨肉,我曾想尽办法为你牵线带路,你怎能如此忘恩负义地待我呢?思想起来,实甚痛心!多年来,我虽倾慕你那二女公子,然不曾越轨半步,关系清白,足见我心何等诚挚稳重。况我对二女公子的爱恋,亦并非始于今日,而是相识已久。只因我识大体,顾后果,所以我未逾越规矩。如今看来,实在是迁蠢之极。近日旬亲王患病不止,客人甚多,极为杂乱,不知他是如何静心写信的呢?想必已开始往来了吧。对相恋的人来说,宇治这条路,委实遥远。原来句亲王失踪,并非生了什么病,而是为浮舟心烦意乱。回想昔日地恋爱二女公子时,因不能去宇治的忧愁苦闷之状,真叫人难受。”他追忆着往事,顿时明白为何那天浮舟愁眉不展,神思无定了。凡事心中了然,甚是伤怀。又想:“世间最难揣测的,莫如人心了!这浮舟看上去是何等温婉拥静,孰料亦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与匈亲王倒蛮般配的。”如此一想,便欲不再争须让与匈亲王。转而又想:“真叫我与她断绝往来,实甚难舍。当初若我是想纳她为正房的,倒不能就此了断。然事实并非如此,索性让她作情人,任由她吧。”这般反复思量,实甚荒唐可笑。他又想:“如今若我嫌恶她,弃她不顾,则旬亲王定将她占为己有。但旬亲王决非怜香惜玉之人,被他喜新厌旧送与大公主作侍女的女妇,迄今已有二三人了。倘浮舟将来也落此下场,叫我如何忍心呢?”他终究割舍不下。为欲获悉实情,写了封信与她。遂趁无人在旁之时,召唤那个随从来前,问道:“近来道定朝臣仍与仲信家的女儿常相往来么?”随从答道:“是。”又问:“那经常到宇治去的,是你所说起的那个男仆么?……那边的女子家道中落了,道定不知详情,竟欲求爱于她呢。”圆他长叹一声,又再三叮咛道:“务必将信快些送到,万不可被人发现,否则会坏大事的。”随从遵命,心想:“难怪少输道定常打探大将的动静和宇治方面的情形,原来是有根据的。”但他不敢说出片言只语。大将也不多问,不欲让仆人们知道实情。宇治那边,见意大将的使者来得比往日更加频繁,不免忧虑重重。信中只有寥寥数语:

    “佳人盼我太妄想,波赵末松浑不觉。惹人耻笑之事慎勿作!”浮舟对此信颇感疑虑,心中顿生优惧。难以下笔复信:若表示明白诗意而作答,实难为情;若表示不解其意,说是言辞怪僻,又未免有所偏颇。思之再三,便将那信原样折好,在上面批注几字:“此信恐系错送,故特退还。今日身体欠安,亦难奉复只字。”意大将看了,想道:“她竟如此机敏。”菀尔一笑,对她并不介意。

    意大将信中的隐约其词,令浮舟心中优惧更深。她想:“荒唐羞耻的事情终难避免啊!”其时右近走过来,说道:“为何要退回大将的信呀?退信是不吉祥的事啊!”浮舟道:“其信言辞怪僻,甚难通晓,许是误送,故而退回。”原来右近觉此事奇怪,将信交付使者时已偷看过了,这做法实在不好。但她却佯装不知,说道:“啊呀,如何是好呢!大将似乎已有所察觉了,这事令大家都难过!”浮舟听罢,顿时脸腮潮红,窘困不堪,无言以答。她万想不到右近已偷阅了信件,还以为另有知情人告之于她。但又不便细问,心想:“这些知情的侍女将怎样看待我,委实令人羞耻啊!虽说是我自身造成,但我这命也实在太苦了呵!”她忧虑不堪,便躺卧下来。

    右近和待从闲谈起来。右近道:“我有一个姐姐,在常陆国时有两个男子追随她。人世间这种事情是不可避免的。这两个男子皆深切爱恋我姐姐,难分高下,我姐姐无法选择,终日不得安宁。有一次她对后一个略多表示了好感,那前一个便嫉妒心起,不顾一切将后一个杀了,自己亦放弃了我姐姐。真可惜国府里损失了一位良才。而那凶手呢,尽管也为国守府优秀的家臣,但犯了这种过失,如何能继续任用?遂被驱逐出境。这都因女子引起。故而我姐姐也受牵累被请出了国守府,去东国作了民妇。至今母亲想起来还悲恸不已。这罪孽何其深重啊!我这样说看似不吉祥,但无论身份高下,在这种事情上是万万不能糊涂的,否则后果难以设想。即使能保全性命,也会各受其苦的。所以我家小姐须得确定一方才是。匈亲王比蒸大将情深,只要是真心的,小姐踉随他亦无不可,了却这般忧愁苦闷。影响了身体也是无助于事的。夫人如此精心关照小姐,我母亲又一心准备迁居,盼望秦大将来迎接。孰料旬亲王竟然先下手,这事愈发纠缠不清了!”侍从道:“快别说这吓人的话吧!凡事都是命中注定,我看只要是小姐心之所向的人,便是命运安排的。老实说,匈亲王那种热诚恳切,实在令人感动不已。董大将虽急欲迎娶,但小姐不会倾向他吧?据我看来,倒是暂时躲避蒸大将,追随俊俏多情的句亲王为好”。她早对旬亲王倾心艳羡,此刻便竭力夸耀他。但右近道:“我看,还是到初激或石山去求求观世音菩萨:不管追随哪一个,务请我们太平无事。黄大将领地内各庄院的办事人,均为粗鲁蛮横的武夫。宇治地方的人大多是他们一族的。凡在这山城国和大和国境内,大将领地各处庄院里的人,都是这里的那个内舍产的亲戚。右近大夫乃大将女婿,大将任命他当总管,授权他办理一切事情。出身高贵的人定然不会做出粗鲁的事情来。然而不明事理的田舍人,经常轮流地在这里守夜,难免不会发生意外的祸事。像那日夜里渡河之事,至今犹有余悸!亲王甚是谨慎从事,木带任何随从,衣着也简单质朴。若让这帮不明事理的人发现了,后果实难料想呵!”听得她们如此说,浮舟便想:“如我不倾心于匈亲王,她们怎会这么说呢?真教人羞辱惭愧!究其实,我心中并不思慕他们。只因旬亲王那焦灼万状的模样,令我惊诧恍如做梦,不由稍稍留意于他。断然没想过就此疏远久蒙照拂的黛大将。未曾料到会弄到这种地步。正如右近所说,弄出祸事来怎生是好?”她左思右想了一番,说道:“如此命苦,不如死了好!我这不幸之身,即便下等人中世罕见呀!”说罢便将身子俯伏着,悲伤啜泣。这两位深知内情的侍女皆道:“小姐莫要悲痛如此!我们是为了宽慰你才这样说的。往日,即便你遇到烦忧之事,也泰然处之,谈笑自如。自发生亲王之事后,你便忧伤烦恼,怎不叫我们担忧呢?”她们皆心烦意乱,绞尽脑汁想办法。惟那乳母兴致甚高忙着准备迁居入京之事。她见浮舟愁眉不展,便将新来的几个长得十分俊秀的女童唤至浮舟身边,劝她道:‘十姐看看这些可爱的孩子,解解愁吧。兀自躺着郁闷不语,只怕是有鬼魂作祟呢。”说罢一声叹息。

    再说意大将对退信之事,未作任何答复,不觉匆匆已过数目。一日,那威势十足的内舍人突然来到山庄。果如右近所说,此人年老而横变粗鲁,声音嘶哑,说话时语调与常人不同。他叫人传言:“叫侍女来听话。”右近便出来接见。他道:“大将宣召我进京接事,迟至今日方回。大将吩咐颇多,其中一事特别关照。大将说近有一小姐居住此地,由我等担当警卫,不再另派京中人来。但闻近来有来历不明的男子与侍女往来。大将对此颇为气恼,责骂我太不谨慎,这等事是守夜人应及时查明的,怎能丝毫不知呢?但我不曾闻知,便禀告大将:‘某因身患重疾,久未担任守夜之事,的确于此事毫无知晓。但曾派定得力男子若干,令其轮流守夜,不得有丝毫怠懈。若真有意外之事发生,我岂有不知之理呢?’大将道:‘日后务必谨慎小心,若发生非常之事,必严惩不贷!’不知大将何以出此言,我心惶惑不安。”右近听得此番话,比听到猫头鹰叫更觉恐怖,答不出一句话来。她回屋传达了内舍人的话,叹道:“听他所说,与我所预料的不差毫厘!定是大将已探得消息,不然为何一封信都不来呢?’浮L母依稀听得这些话,甚是高兴,道:“大将真是有心之人!此地盗贼出没无常,值宿人亦不如过去认真,大多是散漫惯了的下司,连巡夜也省却了。”

    如今这光景,令浮舟甚感焦愁,悲叹道:“此身恶运果真就要来到!”又念及匈亲王来信频问“何日可以相逢”,及诉说“缭乱似松咨”的心情,愈发使她苦不甚言。她想:“究竟让我如何选择呀!不管我追随哪一方,另一方都有可怕之事发生。思来想去,我唯有一死,方能了结此事。昔日不也曾有这样的例子吗?两位男子同样倾情于一位女子,那女子处于两难之间,只得技水而死……。如此看来,除了死,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了,与其留于世上遭受罕见之苦,倒不如以死了却吧。我身尚不足惜,只是母亲定然悲伤不已。但尚有许多子女须她照顾,日久自当忘怀。若我苟活于世,因此事而惹人耻笑,则母亲势必更感羞辱伤悲。”浮舟一向天真烂漫,质朴坦率,而又温婉柔顺。但因从小缺乏高深教养,涵养不深。所以一遇非常之事,使六神无主,欲寻短见。她想销毁旧信,以免留下把柄让人耻笑。但并不于众目睽睽之下一次毁灭,而是逐渐处理,或用灯火烧毁,或撕碎了丢入水中。不知实情的侍女,以为小姐在作迁京之前的准备,整理旧物。遂有待从劝解:叫、姐不必这般!这些真挚的情书,若不欲别人知晓,尽可掩藏箱底,闲暇时再取出来看,亦甚惬意呢。每封情书,各具情趣,信笺又如此高雅,况满纸都是些情深意切的话语。此番尽皆毁灭,委实可惜。”浮舟答道:“何来可惜!我在世之日已不久了。倘留这些信在世间,是不利于亲王的。而大将知道了,亦定会怪我不知廉耻,是不利的!”她左思右想,不堪悲伤,忽然忆起佛经中的一句话:背亲离世,罪孽尤重。又犹豫不决起来。

    不觉三月二十已过。旬亲王约定的那个日子即将来临。旬亲王与浮舟的信上道:“我定当于那日夜间亲自来接你。务清早作准备,谨慎行事,万不可泄漏消息,勿使仆从窥破,请勿担忧。”浮舟却想道:“亲王虽微服前来,但这里必防卫森严,没有机会相见了,叫人好不悲哀啊!无法相见片刻,只能看他抱恨而归了。”亲王的面容又浮现于眼前,挥之不去。她终于不堪其悲,拿封信遮了颜面,放声大哭起来。在近忙劝解道:‘哎呀,小姐!千万别这样,会被人家窥破呢。已经有人怀疑了。只管悲伤有何益,快给他复信吧。有我在此,凡事勿须恐惧。你这般娇小的身体,即便要飞行,亲王亦能将你带走。”浮舟稍稍镇静一下,拭泪答道:“你们均以为我倾心于他,令我好不委屈。若果真如此,你们尽管说吧。但我向来觉得此事甚是荒唐。惟那固执蛮横之人,确定了我是爱慕他的。我若断然不理,不知会生出何等可怕之事。每念及此,便倍感命运多外!”遂将旬亲王的信弃之不复。

    再说包亲王不见浮舟回信,暗自揣测道:“她为何好终不肯答应,连信也不回了,莫不是受了黛大将的劝诱,跟了他呢?”他愈想愈难受,不禁胸中妒火更旺。他冥思苦想,始终认为:“她定是倾心于我的,只是受了侍女们的挑唆,才移情别恋的。”顿觉“恋情充塞天空里”,实在无法忍受,又毅然赴宇治去了。

    山庄在望,但见篱垣外面,警卫森严,气氛大异于往日。便有人连连盘问:“来者报名。”旬亲王慌忙退回,派一个谙熟此地情况的仆人前往,这仆人也受到盘问。显见这情形的确不同于往回了。仆人甚感尴尬,忙回答:“京中有重要信件要我亲自递交。”’便指出右近的一个女仆的名字,叫她出来接函受话。女仆传言于右近,右近也颇为难,只叫她回复:“今夜实在不行,敬请谅解!”仆人问匈亲王回复了此话。旬亲王心想:“为何突然如此疏远我?”他无法忍受,遂对时方道:“你过去找侍从吧,总得想个办法,教我知道原委。”便派他前往。幸而时方机灵,胡言乱语敷衍了一番,得以进去找到侍从。侍从道:“我也感到诧异。不知蒸大将为何突然下令,加强了夜间警卫。小姐也为此忧虑不堪,尤其担心亲王受到屈辱。今日亲王果然遇到麻烦,这以后的事更难办了。不如暂且忍耐,待亲王选定来迎日期,我们暗自做好准备,通知你们,大事便成了。”又叮嘱他匆将乳母惊醒,行事需小心谨慎。时方答道:“亲王来此,委实不易,看他样子,不见小姐是不会罢休的。我若无功而回,定要遭他责骂。不如我们同去向他说明情况吧。”便催侍从一同前去。”侍从道:“这也太蛮横了厂两人争执不休,不觉夜色加深。

    其时旬亲王骑着马,站在稍远的地方。几匹村犬,跑出来向他狂吠,声音甚是粗劣,令人心惊肉跳。随从人等不免担心:“亲王身边并无多的人,又如此轻简打扮,若遭遇粗野狂徒,将如何是好?”时方催促侍从:“快些,快些!”侍从终争执不过,跟着来了。侍从将长发收拾在胁下,发端挂在前面,那容姿甚为可爱。时方劝她乘马,她决然不肯。时方只好捧着她的长裾,做她的跟班。又将自己的木展给她穿上,自己穿了同来的仆人那双粗劣的木屐。行至旬亲王面前,便将详情报告了他。然而如此站立,谈话也不甚方便。遂寻了一所草舍,于其墙阴下杂草繁茂的地方,铺上一块鞍疑,匈亲王便坐在上面。匈亲王暗想:“我这样子真是狼狈啊!果真要毁灭在情场中了,不知今后将何以为人?”顿时泪流不止。那模样令心软的侍从愈发悲伤。这句亲王相貌、姿态都极为优美,就是那可怕的敌人所变的恶鬼,见了他亦于心不忍,此时句亲王略微平静了一下,十分可怜地问侍从:“为何连说一句话都不行?”怎会骤然加强戒备呢?许是有人在熏大将面前诋毁我?”侍从便将详情告诉他,说道:“一.巨决定来迎日期,务望准备妥善。亲王这般抛却尊严,屡次屈驾,我们即便粉身碎骨,也必设法遂你所愿。”旬亲王自觉这样子狼狈,亦就不怪怨浮舟那边了。此刻夜已很深,群犬仍狂吠不止,随从人等便驱赶它们。哈喝声被守夜人听到了,便拉动弓弦,响声令人胆寒。但闻一男子怪声怪气地叫喊:“火烛小心!”旬亲王惊惶失措,只得吩咐返驾归京,心中的悲伤难以言喻,便对待从吟道:

    “山重道折白云隔,饮泣归身无泊处。你也早点回去吧。’动侍从归去。匈亲王依然容姿俊美,风度翩翩。那衣衫被深夜露水沾湿,农香随风飘散,美妙无比。侍从拜别亲王,含泪返回山庄。

    却说右近将谢绝句亲王访问之事告诉了浮舟。浮舟听罢,愈发心慌意乱,惟躺着不动。恰巧侍从回来,将详情告知浮舟。浮舟悲痛不已,无法言语。一时泪如泉涌,湿透了枕头。她不愿让侍女们猜忌,便竭力隐忍。翌日清晨,已是两眼红肿,羞于见人,只好躺在床上迟迟不起。好一阵才悄悄披衣起来,吟诵经文。惟愿以此消减罪孽。又取出旬亲王那日为她作的画来看,眼前便浮现出他作画时的优美姿态和俊俏面容。昨夜他冒险前来,却不能相叙一言。想来直教人悲痛万分啊!又想起那黛大将,“他苦心孤诣,想尽一切办法欲迎我入京。长久厮守。突闻我死耗,定会悲痛欲绝,委实愧对他啊!我死之后,也难逃世人非议,实甚可耻。然若苟活于世,被人指责为轻薄女子,予以嘲笑辱骂,势必令黛大将更为难受,倒不如死了好。”于是独自吟诗道:

    “不惜弃舍忧患身,死后但愁留恶名。”此时对母亲也百般依恋起来。连那相貌丑陋的弟妹们,也有些难舍。又想起旬亲王夫人二女公于……离世之时,方觉留恋之人甚多啊!众侍女兴致颇高准备大将迎接事宜。缝衣染帛,忙忙碌碌,谈笑风生,推浮舟无动于衷。一到晚上,她就想着怎样不为人知地走出家门,从容赴死。为此整夜辗转反侧,难以成眠。耗散了元气。天一亮,便眺望宇治川,觉得自己已濒临绝期,比待宰的羔羊更为凄凉。

    旬亲王写来一封缠绵悱恻的情书。但浮舟现在已心如止水,无心思再写一封信,惟附一首诗:

    “身消尘世骨不存,坟莹无有哭谁身?”交与使者带回。她想让秦大将也知道她赴死的决心。但转而又想:“若二人皆知此事,迟早会相互说破,如此乏味的事,何必多此一举。必不能使人知道我这决定,我独自去吧。’除决定不告诉意大将。

    母亲从京中写来一信。信中说道:“昨夜我做了一梦,见你精神不振,样子甚是难看,便为你诵经祈祷。今日白昼打瞌睡之时,又复得一梦,见你遭遇不祥之事。惊醒后即刻教信与你。万望诸事小心谨慎,切勿大意。你所居处甚为荒僻。黄大将频频赴访,他家二公主恐多怨气,若受其崇,甚是可怕。你身体愈见不好,偏我又做如此恶梦,实极为担心。原想即刻前来看你,又逢你妹产期临近。如有鬼怪作祟般时常疾病缠扰,使我不敢稍有懈怠。故至今未能如愿前来。望你也诵经祈祷,请求保佑吧!”并附有各种布施物品及致僧侣的请托书。浮舟想道:“我命已绝,母亲却丝毫不知,这番关怀之语,委实叫人心疼!”便乘有使者来寺院之机,写回信与母亲。提起笔来,方觉心中千言万语难以倾诉,终于一句也末能写出,只赋了一首小诗:

    “惟盼重结来生缘,何须惜恋如梦生。”寺中诵经的钟声随风飘来,浮舟躺在床上静听钟声,又赋一诗:

    “幽咽余钟添人愁,南柯梦断报慈亲。”她将此诗写于寺中取来的诵经卷数记录单上。那使者道:“今晚不便回京。”便将记录单仍旧系在那枝条上。乳母说道:“不知何故,我心狂跳不止。夫人亦道做了噩梦。看须吩咐守夜人谨慎为好。”躺在床上的浮舟闻得此话,顿时悲痛欲绝,泪又涌出。乳母又道:“不吃东西怎生是好?喝些粥汤吧。”她便如此好言相劝,百般照顾。浮舟想道:“这乳母自以为清健,实已年老体衰,我去之后,她又安身何处呢?”她甚为担心,觉得乳母很可怜。便想含糊其词告诉她赴死的决心。但未及张口,泪已流出。她惟恐别人生疑,看出破绽,便打消了此念。右近躺在她近旁,对她说道:“人过于忧愁,灵魂会飘荡出去。小姐近来兀自忧愁,难怪夫人要做噩梦了。须早作决定,跟随哪一方,然后听天由命。”说罢叹息不已。浮舟默然无语,静静地躺着,用她常穿的便服的衣袖遮掩住了脸面。

     第五十三章 浮游

    却说第二日清晨,宇治山庄众人发现浮舟失踪,顿时惊恐慌乱,奔走相寻,然而总不见踪影。这情形酷似小说中关于千金小姐被劫后的种种描述。恰值此时,京中母夫人因放心不下,又派一使者前来问询,使者道:“我鸡鸣时便动身出发了。”面对此状,上至乳母,下至侍女,无不手脚无措,慌作一团,不知如何作答。那不知实情的乳母及众人只是惊扰惶惑,而明知内情的有近和持从,从浮舟昨日的愁苦状,断定其已舍身赴水,不敢张扬。右近暖泣着打开母夫人来信,见信中写道:“许是太挂牵你之故,我昨夜无法安宁,梦中也不能将你看清。且时常恶梦缠绕,使得今日心绪甚为烦乱,老惦念着你。近BM大将即将接你入京,我想在你入京之前先迎来我处。可惜今日落雨,只有留待后定。”右近又将昨夜浮舟回复母亲的信打开来看,读了那两首诗,不由嚎哭起来,她暗想:“果如所料,诗中之愈多么令人伤心啊!下此决心,为何不让我知道呢?她与我两小无猜,万事都推心置腹,绝不隐瞒,为何在赴死之时却无声无息遗弃了我,叫我怎能不恨啊!?她竟似一个孩童般呼天抢地哭诉着。浮舟平素忧愁苦闷,她早已习以为常,然万料不到一向柔顺的小姐会走上绝路。右近思绪烦乱,悲痛惊骇不已;而平时自作聪明的乳母,今天亦早被骇得呆若木鸡,嘴里只知念着:“这怎生是好!这怎生是好!”

    再说句亲王获得浮舟答诗,深觉其诗意一语双关,异于往常,不由暗忖:“她原本倾心于我,恐是她疑我变心,故逃往别处,不知她到底作何想法呢?’驰忧心如焚,迅速派人前去打探。使者飞奔到山庄,见处处皆号哭不已,不由手足无措,不知将信交与何人。忙乱中只得向一女仆探问,女仆悲戚道:“小姐昨夜忽然去世,大家正惊慌失措呢!而偏值能作主的人又不在此,我等下人个个皆六神无主,正不知如何是好。”匈亲王派去的人并未得悉内情,听此讯息,惊骇不已,慌得一溜烟返回报告。匈亲王恍如置身梦中,惊诧万分地想:“我并未听说她患重病啊?只知道她近日倡郁不堪。然昨日回信中并无此种迹象,且用笔精巧极致甚过往常。”他疑虑难释,忙唤来时方要他前去查询实情。时方答道:“恐是意大将已经听到什么风声,故严斥夜人须尽职,近来仆役们出入都要仔细拦阻盘问。我悄无适当藉口,若忽赴宇治山庄,被大将知悉,恐定怀疑。况且那边突然死了一人,定然喧哗扰攘,出入的人很多。”匈亲王道:“你言之有理。但是无论如何,总木该不闻木问,漠然视之吧!必须设法,去向知情者打探清楚。先前仆人传闻恐会有误。”时方见主人恳求,甚觉不好违命,便在傍晚时分动身前往。

    时方一路疾行,很快到达宇治山庄。此时雨势已弱,但因山路崎岖,他只得穿简便服装,形如仆人。走进山庄,听见许多人叫嚷,有人道:“今夜当举行葬礼。”时方一听吓呆了。恳求和右近会面,但右近不肯见他,只是传话道:“时下我心境怆然,不知所措。大夫大驾光临不能起而相迎,甚为抱歉。”时方恳切地说道:“倘我不能探明情况,如何回去复命呢?还是请那位侍从姐姐出来见我一见吧。”侍从R得出来,对他道:“人生祸福,实难预料啊!小姐恐也未曾想到。请将实情禀复亲王,忽遭不幸,众人已惶惑无措,悲痛难耐。且待稍许平静之后,再详告小姐景况。况眼下正值丧期,须得四十九日忌辰期满,大夫方可再来。”说罢吸泣不止。内室中也是哭声嘈杂。其中大概是乳母在嚷:“小姐啊!快些回来呀!你去了哪里?尸骨亦未见,实令人心伤啊!往日朝夕相见,尚嫌不够亲近呢!我日夜企盼小姐交运纳福,为此我这老命方才延喘至今。未料到小姐忽地弃我而去。鬼神不敢夺我的小姐。如此可怜之人,帝释天也会让她还魂。夺取我家小姐的人,不论人鬼,都快快将她还与我们!至少也让我们看看她的遗骸啊!”她悲痛欲绝地数落。时方听得尸骨不见,甚觉奇怪,便对侍者说道:“尚望你能告我实情。可否有人藏了她?我代亲王来了解实情。倘未明晓实情或回报不符,而日后真相显露,亲王岂不怪罪于我?亲王木信会发生此事,故专派我来,不论何种情由,尚须据实报。亲王如此好意,又怎能拂逆?沉溺女色之事,在中国古朝廷倒是屡见不鲜,可如我们亲王那般情深义重之人,实难寻觅呢!”侍从暗想:“这使者倒也口舌伶俐,令人亲切。倘我隐瞒,日后终会被揭破。”思虑至此;便答道:“大夫疑心有人藏匿了小姐,如果有其事,我们又何必这般悲痛呢?我家小姐近来郁闷愁绪,表大将便说了几句,其母和这乳母便忙乎着准备让她挪居到黛大将处。而至于匈亲王与小姐之事,绝未向外人泄露过,她心中常感激思慕,故心情异常恶劣,孰料她却自赴绝路。为此,众人号肉不已。”这话虽不详尽,事实总算大概略知。时方仍是难于置信,说道:‘识言片语难叙详尽,且待亲王亲来造访吧。”侍者答道:“唉,那如何敢当?小姐与亲王的姻缘,倘现在被世人知晓,倒亦光荣。然此事一向隐秘,惟如此,方不负死者遗愿。”众人皆尽力遮掩这忽发的横死,故侍从怕时方久留会露出破绽,便力劝时方离去,时方亦知趣地告辞而去。

    正当倾盆大雨之时,母夫人匆匆从京中赶来,其悲苦之状无法言语。只听她哭诉道:“你若于我眼前死去,纵然我悲痛万分,但因死生乃世之常事,人世亦不乏其例,而今你却尸骨不存,叫我心何安啊!”匈亲王与浮舟恋情瓜葛,母夫人浑然不知,故并未料到其会投水自尽,推测大多是鬼怪妖狐此类东西作祟,她想起在小说中有不少这类记载。作了一番狐疑猜想,终于想起二公主:或许她身边有心怀叵测的乳母,闻得浮舟将被戴大将接入京城,便忌恨在心,暗中与仆人狼狈为奸下此毒手,亦未可知。想到此处,愈发怀疑仆人,问道:“新近有无陌生的仆人出入?”侍者等答道:“没有。此地偏僻荒凉,新来的人都不习惯,总是藉口事故,便溜之大吉,一去不返了。即便!日仆从,亦辞职不干。”山庄侍者已屈指可数,寥寥无几了。情者等回想小姐近几日神情,记得她泪流满面地说“我真想死了”。再看她平素留存砚台底下所写之诗,多是些“忧患多时身可舍,却愁死后恶名留”等忧郁悲观诗,更确信她已投水。凝眸眺望宇治水,听那水声汹涌澎湃,顿感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凉与恐惧。便和右近商议:“种种迹象表明,小姐确已投水自尽。倘我们一味狐疑,而使众多关心此事的人未得确切答复,实是不妥。况小姐与匈亲王秘密之举,并非其真心自愿。即使其母现已知晓此事,也无可厚非,况对方并非令人作呕的等闲之辈。我们与其让她受猜疑之苦,不如先向她袒露事情真相,否则待被发现之时,谁担当得起?只要众人尽力隐讳,想必定会掩瞒世人耳目的。”两人便将事情悄悄告诉了夫人,说时泣不成声,表述不全。然而夫人已略知大概,也泪如泉涌,伤心言道:“既是如此,想我女儿定是葬身在那无情的恶浪中了!”悲痛之极,恨不得自己也随之赴水。后来对右近说道:“还是派人到水里打捞吧,至少总得将遗骸找回,方可殡葬。”右近答道:“此时再去捞,恐踪迹早已全无,J;!水奔腾定已冲到大海去了。况此刻作此无用之举,定遭世人讥嘲张扬,实是难听啊!”母夫人思前想后,悲情郁积于脸,实在无法排遣。于是命右近与侍从二人推一辆车子到浮舟房间门口,将她平日所销褥垫、身边常用器具、以及她身上换下来的衣服诸物,尽皆装入车中。邀来乳母家做和尚的儿子,阿阁梨与其弟子、老法师以及七七四十九日中应邀而来做功德的僧人等,佯装搬运遗骸,齐心协力将车子拉了出去。母夫人和乳母悲痛万分,哭得昏天黑地。此时那内舍人带了他女婿右近大夭瞒珊而至。说道:“要行殡葬,务须先向大将禀明,择定吉日,慎重举行才是。”右近回答:“只因另有缘故,不敢过分张扬,只得草率从事了。”于是将车驱往对面山脚一处平地,禁令外人靠拢,仅让几个知道实情的僧人料理火葬。火葬极为简单。对于此等简陋仪式,乡村那些极为迷信的人皆讥评道:“这葬式可真怪呢!规定的礼节尚未完备,便草率了事。竟如身份低微人家所为。”又有人道:“听说京都的人,凡有兄弟的人家,都故意做得简单呢。”此外种种讥评令人不安。右近想道:“乡村之人尚有此种讥评,若不加警惕,一旦泄露风声,使黄大将知悉葬仪并无小姐尸骸,势必会猜疑对方隐匿了小姐。待二人猜疑消除后,定会疑惑另有人隐藏了小姐。小姐前世善缘,故今世处处受责人怜爱,倘死后被猜测为下贱之人带走,实乃冤屈于她。”于是她甚为焦虑,细致察看山庄中所有仆役,对于在当目混乱中凡窥破实情的人,她使反复叮嘱不可泄露;而对于不知实情者,她则绝口不提此事,戒备得天衣无缝。两人互相告道:“待过些日,便将小姐寻死真相如实告诉大将和亲王,让他们早些知道真情,以削减忧伤。但是目下切不可泄漏,否则便有负死者。”这两人负疚甚深,故极力隐瞒。

    再说因母夫人尼僧王公主患病,董大将此时正在石山佛寺潜心祈祷。虽远离京城,然对宇治思念甚切。宇治舍生之事,亦并无人前去告知。直到宇治的人见秦大将未派使者前来吊唁,甚觉颜面无光时,方才有一人前往石山,将此死讯禀报于大将。燕大将大为诧异,束手无策。只得派他最为亲信的大藏大夫仲信前往吊唁。浮舟死后的第三天早晨,仲信到达宇治。仲信传达大将的话:“我闻知噩耗,本想立刻亲自前来。只因母夫人患病,恰值祈祷。功德期早有规定,以致未能如愿。昨夜殡葬之事,理应先来通知,郑重择定日期办理此事。为何如此匆忙追急?人死之后,丧事的繁简,纵使为徒劳,然此乃人生最后大事,你等如此简便,竞连乡人也大加讥评,实乃有失颜面。”众侍女听了使者此话,均只得推说悲伤过度,以致有此简慢之举,除此便再无解释。

    黄大将听了件信回报,忆起往事亦悲痛欲绝。他想道:“我为何要将浮舟放在宇治这可恶的地方呢?倘不是如此,定不会遭此意外变故,原以为她可以安闲度日,没想到却仍受人骚扰,实乃我的罪过啊广他深悔自己粗心大意,自责不已。然于母夫人患病期间,悲痛此等不祥之事,实乃不祥,于是下山返京。但他并不进入二公主房中,而是叫人传言:“我一亲近之人近日忽遭不幸,为避不祥,暂免进房。”便宠闭室中,大叹命运无常之事。追忆浮舟生前容姿,实是俊美可人,愈发悲伤恋慕。他想道:“她在世之时,我未珍惜其爱,而空过岁月,如今人去楼空,后悔不及,我命中注定在恋情上颇多苦痛,因此本想立志异于众人,做个化外之人。哪知天有不测风云,一直随俗沉浮,大约佛菩萨为此责备吧?或许是佛菩萨想让人去虔心求道,想出这个隐去慈悲之色而让人受苦的办法吧2”于是悉心研习佛道。

    匈亲王似乎更加悲伤。浮舟死讯传来,他顿时昏厥,以至二三日,一直昏迷不醒,似已魂不附体。众人惊恐万状,以为鬼怪作祟,忙为他驱鬼提怪,忙碌一团。直至他的眼泪逐渐哭干,心情才略微镇静下来,想起浮舟生前模样,愈添思慕伤感之情。他对于外人,便以患重病支吾。但平白无故红肿了两眼,怎好叫人看见,便巧妙设法隐蔽,然悲伤之情仍溢于声色。一些人见了便道:“亲王如此伤心为了何事?瞧那愁肠寸断的样儿!”匈亲王悲痛然恻之事终于传到黛大将那里,表大将想道:“如此看来真如我所料,浮舟与他并非仅仅一般的通信关系。唉似浮舟这样温情美丽的人,只要一见,岂有不惹得他神魂颠倒的。幸亏她去了,否则不知会做出怎样过分的事来呢!”他如此一想,先前的哀悼痛苦情状便减轻了许多。

    众人听说句亲王患病,便纷纷前来看望,络绎不绝。此时黄大将想:“他为一个身份不高之女的死,尚如此闭居哀悼,若不前去慰问,实足乖戾。”便亲往探访。此时,章大将正为刚逝世的式部卿亲王服丧,身着淡墨色丧服。色彩倒很相称,但他心中只当为浮舟服丧。他面庞瘦削,却更显出几分清峻。其余问病之人听见亲大将来,全都退出。正值日薄西山,幽静可人之时,匈亲王见意大将来此,颇觉尴尬。未曾开言,早已泪眼源俄,不能自抑。好容易镇静下来,说道:“我其实并无大碍,惟感叹人世变化无常,以致忧伤成疾而已,众人皆认为须慎重为是,父皇和母后也为此坐卧不安,我实乃有愧/泪如泉涌,他想避人注意,欲举袖揩拭,但泪珠已纷纷落下。他甚觉羞愧,但转念一想,前大将未必会知晓这眼泪是为浮舟流的,只是笑我懦弱如同儿女罢了!便觉可耻。但黛大将想道:“他果然是为浮舟悲痛忧伤呢!他二人不知何时有这关系的?数月以来,他不是常嗤笑我是个大傻瓜吗?”当他这样想时,对浮舟的所有哀悼之情顿时消逝无形。匈亲王窥视其神色,想道:“此人何等冷漠无情!只要胸中有怜悯之心者,即使不为生离死别悲苦,也会为空中飞鸟的鸣叫而愁苦的。我今无端这般伤心流泪,若地察觉我之心事,也会因同情而落泪的。只不过他对人世变化莫测之事领略已深,故能泰然处之而无动于衷。”于是便以为此人实可钦佩,将他喻作美人曾经倚靠过的“青松枝”。他想象蒸大将与浮舟相晤之情,顿觉此人实可作死者的遗念。

    两人闲聊一会后,勇大将想了想觉得不应在浮舟的事上再躲闪隐讳,便决定坦然陈述,说道:“往着我俩皆无话不谈,经常推心置腹一吐为快。而后我有幸入了官场,你也身居高位,彼此便少了从容叙谈的机会。无事不敢随意造访,今日告诉你一事:你曾在宇治山庄中见到的那位红颜薄命的大女公于,有一个与她同一血统的人,居于隐蔽之所。我闻晓后,便常去照拂她。但我当时正值新婚之期,深恐遭人非议,便将她暂时安顿在宇治的荒僻山庄。我并非常去看望,而她仿佛也并非惟我是从。倘我祝她如正夫人般高贵,便绝不会如此待她。但我无此用心。而她的模样,也并无缺陷。故而细心冷爱。谁知近日碎然死去,使我倍感命运多患,人生无常,因此甚为伤怀。这件事想必你已知道吧!”说毕,不禁借然泪下。他甚觉如此落泪,有失体面,便觉愧疚,可泪如泉涌,一时如何抑制得住,因此他颇为难堪。匈亲王疑惑地想:“他这态度大异寻常,恐是已知晓内情。若如此真乃遗憾!”但仍装作不知,说道:“此事真是可悲,我昨日也隐约闻知一二。本想差人问候,打听详情,但又传出足下决不欲让更多人知道此事,因此消却此念。”他故作冷漠状,然而悲痛郁结于胸,故而言语甚少。冀大将说道:“只因她与我有这般关系,故我想将其推荐与你,大概你已见过了吧?她不是到过你府上么?”这话心照不宣。遂又说道:“你尚染病在身,我不该对你说这些无关紧要的浴事,恐太厌烦,恕我冒昧。请善自保重阳!”之后便告辞而去。途中,黄大将思忖;“他的思念何等深沉!浮舟不幸薄命,然命中注定便为高贵之人。这句亲王乃今上最为宠爱的皇于,无论容貌、仪态、谈吐,皆异常优秀,无与伦比。其夫人亦非寻常人,各方面皆堪称贤淑高贵之典型。但他却撇之而钟情于这浮舟。现在世人举办祈祷,诵经、祭祖、拔楔,大肆骚扰,忙乱不堪,其实皆因旬亲王痛悼此女而生病之故。我亦算高贵之人,夫人为当今皇家公主。我痛悼此女,哪点不及匈亲王呢?如今一旦念起她,悲伤便难以自禁!话虽如此,这等悲伤确也实在蠢笨不可效仿的。”他强压哀情,但仍思前想后,心迷意乱。便独自吟诵白居易“人非木石皆有情……”之诗,随身俯卧在那里。想起浮舟那极为简单的葬仪,深恐她的姐姐二女公子闻知后悲哀难过,觉得委实对人不起,深感不安。他想:“她的母亲身份卑微。此种人家大多迷信:凡有兄弟之人死后葬礼必须从简,草率了事,浮舟亦即如此。”思此,心中愈发难受。关于宇治诸多细况,他多有不悉,故而他欲亲赴宇治,探询浮舟死时情状。但他又不便长留宇治,倘去之即回,又未达目的。心中不免矛盾,一阵心烦。

    日月如梭,四月又到。一日傍晚,燕大将乍然想起:“倘浮舟木死,今日不正是她迁京之日么?”此番思量,又生悲凉。庭前花橘簇拥,香气四溢。杜鹃飞过。两声啼鸣。素大将独吟“杜宇若能通冥府”之诗,仍感心中郁结未能倾吐。此日旬亲王正好来到北院戴大将便命人折取花橘一枝送去,并赋诗系于枝上:

    “君心有意惜杜宇,亦自吞声暗饮泣。”

    匈亲王因见二女公子模样与浮舟极为相像,万分感慨。当夫妇二人于静坐默思时,蒸大将所赠花束及信送到,旬亲王阅毕颇觉有趣,便答诗道:

    “橘花芬芬怀故人,杜鹃知情缓啼声。多啼令人心烦。”匈亲王与浮舟之事,二女公子早已知晓。她想:“我的两位姐妹皆这般短寿,一定与她们所虑太多,过于忧愁悲伤有关。看来因我少有忧患,才得以延喘至今吧!然人世无常,我也不知能苟活多久。”念此,愈发伤心。匈亲王鉴于她已略知一二,倘再瞒她下去,已不忍心,便将往昔之事稍加整理,—一告之。二女公子道:“你总是瞒着我,使我又气又恨。”两人悲喜交加,神情激动。因对方乃死者姐姐,故而叙聊亦更为亲切。那边六条院内,万事皆奢华铺张。此次因旬亲王患病而举办祈祷,亦大肆忙碌。关切之人甚多。岳父夕雾左大臣及诸舅兄弟无时不在旁守侍,烦乱不堪。这二条院却异常清静,匈亲王甚觉舒畅。

    旬亲王推量:浮舟究竟因何而突然寻死?竟象是一场梦。他郁郁不快,便造时方等人,去宇治迎回右近。住在宇治的浮舟母亲,心魂俱被女儿牵去,一听到宇治川水呜咽,便欲跳水而去。那忧伤悲愁无时可解,痛苦不堪,只得回京去了。因此,右近只有几个僧人作伴,异常岑寂无聊。正在此时,时方等人奉命而来。先前警备森严的通口,如今却无人阻拦。时方回想前事,叹道:“真遗憾啊!亲王末次抵此却被挡驾,不让人内?顿生同情之心。远在京中的亲王却因这不足道的恋情而愁绪万般,觉得甚是无聊。但见此光景,又忆起昔日好几夜风尘仆仆赶来的情状,以及旬亲王与浮舟相拥乘船的情致,觉得其人丰姿绰约,柔美动人。回首往事,众人颓丧不振,感憾万千。右近一见时方,便便咽不止,这原属常理。时方说道:“匈亲王再三吩咐我,专程遣我来此。”右近复道:“正值热丧,我怎好离开去见亲王呢?别人看了亦将诧怪,我不无顾虑。即便去见,恐怕亦难禀报清楚,亲王又怎难确悉详情呢?且待四十九日丧忌完毕后,我寻个借口‘我要出门一下’,这才像样。倘我能意外地存活着,只要心境稍好之时,哪怕亲王不来传我,我也要亲去向他述说这噩梦般的种种经历。”她今日磨蹭着不肯起身。时方也哭着:“我们都是些不知内情的人,对亲王与小姐的关系并不详悉,但目睹亲王对她的忠爱,觉得大可不必急切亲近你们,将来侍奉你们之日甚多。如今出现这等伤心事,我们此刻的心境亦极愿与你们亲近些。”继而又道:“亲王办事向来细致周到,此次还专派来车辆。倘空车回去,定使他大为失望。事已至此,那就让另一位侍从代作入京见亲王如何户存近便唤来侍从说道:‘那么烦你走一趟吧。”侍从答道:“我言语笨拙,且丧服在身,亲王府即会不禁忌?”时方说:“府中正为亲王患病而祈祷,确有诸种禁忌,然对服丧之人似乎并不禁忌?”况亲王与小姐宿缘如此深厚,他亦应服丧。丧忌之日已所剩木多,只得劳驾你了。”这侍从一直倾慕亲王的使美满洒。她正愁浮舟死后见不着亲王了,今日却有此良机,不禁暗喜,便听从安排,随车入京去了。她身着黑色丧服,更增添几分高雅气质,清秀俊美。因她已没有主人,不必穿裳也未将裳染成浅墨色。此日便叫随从带了一条浅紫色的,以便参见亲王时系上。她不禁感慨:倘小姐在世,此日进京须微服暗行,小心谨慎。对于亲王与浮舟之间的恋事,她万分同情,故一路上想起浮舟的不幸便流泪不止,直至亲王府中,眼泪也未曾干过。

    匈亲王听说浮舟的情从来府,顿添伤感。总觉此事欠妥,便未告诉二女公子。亲王来到正殿,于顾前迎接待从。她一下车,便急切询问浮舟临终前的一言一行。侍从便细述了小姐此间是如何伤感万端,哀声叹气的,还有那一夜是如何凄惨哭泣等等。她说道:“小姐整日枯坐沉思,对事皆无心思。虽满腹心事,却从不向人流露,只是闷于心中。因此,她连一句遗言也未曾留下。如此利索的举动,实未料及。”她的详细叙述,使亲王愈发悲痛,推量浮舟心情,怪她何不随波逐流,顺其天命,而要取用此等烈举,又懊悔当时没守候于她身旁,否则将她拦腰抱住,多好啊!如今一切齿晚了,念此,心里锥刺般疼痛。此时侍从亦说:“我们亦痛悔没有深究她为何烧掉书信,实甚大意呵!”如此对答,直至天明。侍从又将浮舟写在诵经卷数记录单上的诗读给他听,那是浮舟答复母亲的绝命诗。亲王素来不曾注意过这持女,此时亦觉甚可爱,对她说道:“你今后就在此侍候夫人吧,你愿意么广侍者答道:“我求之不得,但心中悲痛未曾消解。待丧忌之后再说。”匈亲王说:“但望如愿,盼你再来。”此刻,他连这侍从亦难离舍了。破晓时分,侍从告辞,旬亲王赏赐她本为浮舟置办的根箱与衣箱各一套。器物甚多,但赏赐持从亦不宜太多,故只送了侍从一些与其身份相称的东西。侍从未料到此行受赏,心中自是百般欣喜。但将所有赏物带回,又恐同辈猜疑而带来麻烦。她甚是为难,但又不便拒绝,于是只得全带回。回到山庄,与右近悄悄地打开来看。每逢寂寞难耐之时,看到这许多新颖精致、巧妙可爱的东西,不禁睹物思人,愈发悲泣。“衣服如此华丽,于丧忌之日如何隐藏呢广两人相与愁叹。

    十分伤感的素大将也异常想知道更详细的情况,因而亲自赶往宇治探询。一路上尽思往事:“当初我为何要访问八亲王呢?后来竟操心起全家,连对这个弃女也如此关心。我只是倾慕法师的道行高深方来此,原本打算向这先辈请教佛法,为后世修身积福。不想竟事与愿违,催萌了凡心。恐是因此之故,才遭受这般惩罚吧?”到得山庄,他唤来右近说道:“此间情状,我闻知甚少。真是伤心之至!七七丧忌日行将结束,我本该丧忌过后再来,但实难忍耐,故此时赶来,小姐究意患了何病,竟如此摔死?”右近思忖道:“小姐技水之事,并君等皆知晓。大将迟早也会闻知。我倘瞒了他,将来再有别的消息,反而要怪怨我。不如对他直说。”至于浮舟与句亲王的恋情,右近曾费尽心思地隐瞒,并早有准备:倘面对意大将,应该如何如何说。然今日当真面对他那异常严肃的表情,想好的话竟皆忘掉了。她只得语天伦次地叙说了浮舟失踪前后的情况。戴大将听了,不胜惊诧,一时无话可说。他想道:“此种事情绝不会发生!如此沉默寡言的浮舟,凡事从不轻意开口,完全是个温顺柔弱的女子,怎会有如此烈举?定是侍女为蒙敝我而如此捏造?”他疑心浮舟被旬亲王藏了起来,愈加顿燥不安。但旬亲王痛悼之时,却无佯装之相。再认真观察众侍女,个个伤心痛哭,并无虚假的迹象。众人闻知黛大将到此,皆悲痛不已,齐声号哭。戴大将闻之,问道:“难道只有小姐一人失踪吗?还有无其他人?请将当时细况告知于我!小姐决不会因我一时冷淡而背弃我的。究竟因何不可告人之事而去投水?我总觉嚼跷。”石近觉得董大将甚为可怜,又见其猜疑,甚觉为难,便对他说道:“我家小姐出生贫寒,生长穷乡,大人当早有所闻,最近又居这荒寂山庄。自此,常多愁苦。只有大人的偶尔降临可以短暂解忧。她一直盼着早些去京,以便安乐地守候于大人身边。此愿虽不出口,但心中却时刻念着。当闻知此愿即将了遂,我们皆为之欣喜庆幸,并纷纷为乔迁作准备。那位常陆守夫人因即将了遂多年夙愿,更是满心欢喜,日夜筹划乔迁之事。岂知不久便收到大人一封让人费解的信。守夜人也来传言,说有放肆之侍女出人,必须严加警戒。那些粗暴村夫不晓事理,便胡乱猜测,顿时谣言四起。而此后又久无大人音信。故而小姐深为失望,日夜哀叹自身命苦,便生了绝望之念。母夫人一向竭心尽力,为求女儿福运双至,不落于人。小姐却觉得贪妄此种幸福,定遭世人讥笑,愈发伤心。故陷入悲观,只顾整日愁叹。另外,恐怕别无死因。即使被鬼怪隐藏,总不会一点不留痕迹吧?”说完已泪盈双眼,悲拗起来。蕉大将再无可怀疑,顿生悲痛。他说道:“我身不由己,任何举动皆受人注目。每逢思幕她时,总是想道:迎她来京之日术会太久了,那时便光明正大地与我长聚了。全靠此慰情,得以度送时日。她疑心我冷淡她,而其实是她先弃舍我。教我好不痛心啊!还有一事,本不想再提,但此处无外人,说说无妨,这便是匈亲王一事。他与小姐交往究竟始于几时?我知他很擅长讨女儿家欢心,我想小姐亦是被他所感,而又深恨不能与之长相厮守,故而悲哀,以至投身赴水以求一死。其中详情必须实说,再不可隐瞒!”右近一惊:“看来他全知晓了!”深感遗憾,答道:“这伤心之事,原来大人早有所闻?我是与小姐寸步不离的……”她略加恩索,又道:“大人定然知晓,小姐曾在亲王夫人那里小住几日。殊料一日亲王竟闯进了小姐室内。终因我们一番严词痛斥而退出。小姐心怀恐惧,便迁居到三条那地方。此后亲王无踪可寻,亦便罢手。但后来不知亲王从何处探得消息,不断遣人送信至此。算来那正当二月间。然小姐却置之不理。我多劝她:‘倘一直如此,倒显得小姐没有礼貌,不通情理。’于是小姐才做一二次答复。除此外,并无他事发生。”素大将听了,想道:“右近恐怕只能说这些,我若太过深究,那反倒不好。”于是俯首沉思:“浮舟珍视旬亲王,对他有思慕之心。另一方面不能忘我,以致踌躇难决,痛苦不堪。她本就善良柔弱,难以决断此事,恰又临宇治川畔,怎不起这等差念呢?倘我不将她安置在此,即使天大的忧患,亦未必能找到投身自尽的‘深谷’?看来,这宇治川水太为可恨!”他近来常奔走于这崎岖山路,皆为了那可怜的大女公子与这浮舟啊!他一想起,便悲痛难忍。连这“宇治”地名亦常刺痛他,不愿再听了。遂又想:“二女公子最初将此人视作大女公子的雕像向我提及时,恐怕便是不祥之兆。总之,此人的死全在于我的粗心。”他思来想去,觉得这母亲也实在可怜,自己身分低微,使女儿的后事也如此草率,不胜遗憾。右近的详细报道,使他想到:“有这样一位出类拔萃的女儿,却不幸夭逝,作母亲的该是何等悲伤啊!”浮舟与匈亲王的恋情,她母亲未必知晓。她定会误认我背信变卦,才使女儿寻此短见的,也许此时她正怨恨我呢。”顿感歉疚不安。

    浮舟未死在家里,此屋本无不祥之气。但意大将见随从皆在面前,不便人屋,故命人搬下驾车辕的台,放在边川外当作凳子。但又觉不甚雅观,便走到林荫下,于青苔密布之处坐下休息。念想从此将永不再来此地,心中顿生凄凉。四下环顾,独自吟诗:

    “亦当长辞故人宅,何人凭和比患居?”阿间梨今已荣登律师之位。燕大将便召之人庄,要他为浮舟举办法事,并叫他将僧侣人数增加。他觉得只有这样举办法事,才可消减因自己造成的罪障。他还详细安排了每隔七日的诵经供养。天色已暗,意大将即将返京,心中思量再三:“倘浮舟在世,我今夜定会与之欢聚,不再返归。”他召来共君。弃君却派人代答道:“此身实甚不祥,为此整日愁叹,神思愈益衰弱昏迷,惟有怅然奄卧,此身再无用处。”她既不肯出来,蒸大将也不愿进去见她,便上道返府。一路上仍悔恨交加,何不早将浮舟迎人京中呢?那宇治川的水声,刺得他心如刀绞。他暗自叹惜:“竟连尸身也见不到了,此种死别真可怜可悲呵!她是随波逐流了呢?还是沉入了水底?”哀叹不止,无法劝慰。

    时值常陆守邪内正为祈祷女儿安产而举办法事,浮舟母亲想到自己到过丧家,身蒙不祥之气,所以返京后便未去常陆守翩,而暂时寄居于三条那所简陋屋子里。哀思无法排解,且又牵挂那临产的女儿,后来闻知顺利分娩方放心,但因身染不吉之气,不便去看望女儿,终日只得昏噩度日。正在此时,素大将悄悄派人送来一信,母夫人悲喜交加,拆阅来信,见信中写道:“夫人忽遭不幸,本应前来致吊,然因心烦意乱,泪眼昏花,且夫人亦爱子情深,不胜悲痛,故未前来造次,待。心绪稍宁时,再登门叩问,岁月易逝,人世易变,愁恨难消。痛感世事无常,更觉愁恨难消。我苟活于世,还望夫人看在你爱女的份上,以我为遗念,随时枉顾为幸!”此信言辞委婉恳切,送信使者便是那个大藏大夫仲信。表大将又命件信捎话道:“只因我做事太过迟缓,以致未能及时将爱女迎接入京,夫人可否会怨我呢?事情已是如此,尚望木再深究其责,自今后,凡事我当尽力为夫人效劳。敬请夫人放心,浮舟的兄弟若有人仕之志,我定当鼎力相助!”夫人认为子女之丧毋需过分忌避,因此坚持请信使人内休想。自己挥泪作书道:“承蒙你细心看顾,方使我身处逆境尚能延残端。小女长期愁眉不展,使我痛感自身出自低微之罪过。闻知你要迎她入京,我亦为她从此可脱离苦境而高兴。殊料又遭如此厄运,让人一听到那“宇治”二字,便觉胆战心惊,哀伤不已。今蒙赐书问候,殷勤抚慰,窃喜寿命可延。倘得幸存于世,还得仰仗鼎力相助。只因泪眼昏花,未能恭敬回复为歉。”照例,应送使者礼品,但此时不甚适合。若不送则又觉欠妥。便取了一条准备送与蔡大将的斑纹犀角带与一把精美佩刀,一并装入袋中放于车上,对仲信说:“此物乃死者遗念。’便以此赠送。使者回府后,蒸大将见了所赠物品,说道:“实在不必如此。”使者报道:“那常陆守夫人亲自接见,咦咽着感激不尽。她说:‘家里小儿也得到大将如此关照,我们身份低微,真是羞愧难当。我当不使外人知道何种关系,将所有不肖之子道赴尊哪,服侍恩人以示感激。”蒸大将想道:“与这些人家虽然关系并不密切。但天皇的后宫中,也不是无地方官的女儿的。若因宿世姻缘而蒙皇上宠爱,世人也不至于议论吧。况且普通臣下,娶贫贱人家的女儿或妇人为妻,也非罕见之事。外间传言我与一个地方守吏女儿来往,然而我最初便未打算娶她为正妻,因此不能算作我行为上的污点。我只是看在那已故的女儿面上,照顾她的家人,以及抚慰悲痛的母亲。”

    常陆守来三条那屋子里找夫人。他勃然大怒,站着对她嚷道:‘做着生孩子的女儿不管,竟躲于此逍遥!”只因夫人从未将浮舟的事情告知他。而在他心中,浮舟早已落入困境。夫人原打算在浮舟被黄大将拉入京中后,方将此喜事报与丈夫。谁曾料到此灾运之事发生,因此再无必要隐瞒下去。便抽泣着将实情惧告与他,且取了餐大特的信与他看。常陆守本是一起炎附势之人,见了此信大为诧异,反复玩味,叹息道:“这孩子放弃了如此莫大的幸福,真不识好歹!我亦为大将家臣,经常在他府中出入,却从未被他召见过。他实在是少有的显贵尊严之人呵!由他关照我儿,我们全家算走好运了!”顿时喜上眉梢,夫人则痛惜女儿,只知掩面恢泣。常陆守也不禁落下泪来。其实,倘浮舟尚在人世,恐常陆守的儿子还得不到意大将的关怀。仅因他而使浮舟丧命,心觉愧疚,方走此下策安慰其母,哪管世人讥评。

    章大将为浮舟举办七七法事。心下却又疑心她是否真已死去。但念及无论死活,举办法事总是积功德的事,因此便嘱律师于宇治寺中秘密隆重做道场。照他的吩咐,六十位法师所赠布施品皆格外丰厚。浮舟的母亲亦来此,加做了诸种佛事。旬亲王将黄金盛装于白银壶中送至右近处算是供养她的。他深恐外人生疑,不便公开铺张法事,不知内由的人纷纷猜疑:“给一位侍女的供养为何如此丰厚?”蒸大将亦派遣了大批亲信前来寺里办事。众人大惑不解:“奇怪!此女子究为何等样人,法事党办得这般隆重?”不久常陆守也来了,他毫不拘谨,竟似主人,众人更觉纳闷。近来常陆守因女婿少将喜得贵子,大办贺筵。甚是忙碌。家中珍宝应有尽有,近又收藏了唐土与新罗诸秀珍品。然而限于身分,故甚不足观。此次法事虽是隐秘举办,然而排场异常体面。常陆守见后,心想:“可惜浮舟无幸于世,否则她日后福份之高贵将无可比拟。”包亲王夫人也送来诸种物品布施,又命设筵宴请七憎。皇上也略闻蒸大将曾有一钟情女子。猜想他怀爱至浓,为不让二公主得知,竟一度藏匿于宇治山庄,亦为他惋惜。意大将与旬亲王二人一直为浮舟之死悲伤。旬亲王清火炽盛,忽然失去恋人,更是痛心疾首。但他原来轻薄成性,为转移情绪,又不断与别的女子纠缠起来,秦大将却心负愧疚,虽尽力关照浮舟家族,仍难消解心中愁闷。

    再说明石是后为叔父式部卿亲王服轻丧,丧期未满尚居于六条院。此位便由旬亲王之兄二皇子代任,由于位尊,不能常来参谒母后,旬亲王心绪欠佳,百无聊赖,便常同母后带来的姐姐大公主闲玩,借以消愁。大公主的众侍女一个比一个妩媚,匈亲王因未能仔细欣赏而颇觉遗憾。燕大将亦为之动心,情不由已暗恋上一位,便是大公主身边的小宰相君。她穿姿绝美,令人心驰神往,品性亦极为优越。她对琴与琵琶,尤其独到精深,一弹一拨,都美妙动人,写信或讲话,亦极富情趣。旬亲王往日亦曾动此念,欲夺人所爱据为己有。但小宰相君却说道:“我可不像别人那般屈从他!”她那矜持庄重的态度,颇得秦大将赞赏,感叹此人的确与众不同。而小宰相君亦察觉大将内心痛楚,不忍见到,便附诗劝慰,诗曰:

    “虽悉君心苦,怜惜不由人。但因身份微,岂可吐微忱。让我代她死了吧。”此诗附于一张雅致的信笺上。凄清之夜,正值思绪惆怅,此诗如此慰贴,熏大将深为感动,便答诗道:

    “遍历无常事,何曾显隐忧?无人晓此苦,惟君知我愁。”为答谢她此番好意,便步入她房间,说道:“正值无限忧伤,我喜得你赠诗分外欣慰。”黄大将本出身高贵,素来矜庄持重,举止文雅,不肯随意出人于侍女之室。而小宰相君身居陋室,即为宫中所谓“局”的小屋。对秦大将的突然降临,她一时手足无措。幸而她一向不卑不亢,有理有节应对自如,更令蒸大将恋慕。便想:“此人竟比我所爱的那人更优雅些呢!为何于此处当宫女呢?若作了我的诗妾,终日守在我身边就好了。”他暗暗将此念埋于心里。

    时至莲花盛妍,明石皇后举办法华人讲,先为亡父六条院主,再为义母紫夫人。各自择定日期,供养经佛。法会异常在严宏大,讲第五卷那日,仪式格外隆重,有幸前来六条院观赏之人,皆为众侍女远近亲故。第五天朝座讲第八讲,功德圆满。法事期间殿内暂作了佛堂装饰,如今须恢复原状,放北厢中纸隔扇得全部打开,以便仆役布置整饰。便将大公主暂移居至西面廊房。因听讲过度疲惫,众侍女皆回自己房里休息去了,大公主身边仅有几个侍女侍候。此日,袁大将欲与一位退出的法师商谈要事,便换了便抱来钓殿寻找。后来僧众全部退出,素大将便坐于池塘旁纳凉。此时园中人影甚少,那位小宰相君正与同伴们于附近一帷屏围隔成的休息室暂歇。表大将屏息静听到寨奉的衣衫声,猜想小宰相君定在其中。便从纸隔扇隙缝里窥探,但见里面不似普通侍女房间,布置优雅清爽。从参差的帷屏隙间望去,室内一清二楚。有三位侍女与一女童,正将冰块盛于盖子中,喧嚷着将它割开来。她们未穿礼服,亦未穿窗汗衫,一幅放任不拘的模样。黄大将未曾想到此处便是大公主的居处。忽觉眼睛一亮,一位身着白罗衫的女子,美貌绝伦,正微露笑唇,闲视着喧哗弄冰的众位侍女。她正是大公主。此日酷热难当,浓密的头发略微向前挽起,丰姿绰约美妙。蒸大将想:“我所见的美人不少,却无如此美丽的。”相形见细,近旁的众侍女,个个黯然失色,形同树桩了。他略微定神,仔细观看。只见一持女,身着黄色生绢单衫,外缀淡紫色裙子,纤手握扇,打扮得格外整齐。她对弄冰的人说道:“你们如此费力,反而更热了!倒不如放下看看吧。”她微微笑着,眉目传神,娇羞动人。蒸大将一听那声音便怦然心跳,那侍女正是她朝思暮盼的小宰相君。众侍女费了好大力,方得将冰割碎,一人手持一块。一倍女颇为放肆地将那冰块置于头顶又直贴胸乳之间”。小宰相君便用纸包了一块,送至大公主跟前。大公主伸出那双纤细娇嫩的玉手,在包冰的纸上指拭了一下,说道:“我不要拿,水滴下来真讨厌。”秦大将隐约听得她那声音,亦觉无限欣喜。他想:“我是在她小时候才见过的,那时我仅是个蒙昧无知的顽童,但偏偏却能惊悟她那美好动人的模样。后来我再也未能见到她了,亦未曾听过有关她的事。多年后于今日却有缘与她相见,怕是神佛的赏赐吧?会不会又如从前,成为某种忧患的起因呢?”他惴惴不安,呆呆痴痴立于那儿通思。一女仆正于北面乘凉,忽然想起打开的纸隔扇未曾关上,若有人前来偷窥,自己又要遭斥责,忙慌张跑过来。见一不曾认识的穿便袍的男子站着。她心中惶恐,亦顾不得让外人瞧见,沿着回廊匆匆奔来。黄大将想:“我此种行径实有些不雅,万不能被人发现。”便转身离去,躲藏起来。那女仆极为担心:“如何得了!帷屏都未这好,从此处望进去一览无余!那官人怕是左大臣家的公子吧?陌生人还定不会到此的。若被人知晓,必严加追究是何人打开纸隔扇的?幸而他穿着丝绸单衣与裙子,走动时末发出声音。里间的人该不会知道吧?”黄大将想:“若不是遇见宇治,我道心一定坚定了。如今倒成了百苦交煎的俗夫!若当初早些出家,则已安居深山,悠闲自得了。”思前虑后,不觉心绪烦乱。又想:“我长年来不是一直渴望见到大公主吗?如今得见,却反增痛苦。这真是无聊。”

    董大将回至三条院,次日晨起身特早。细看夫人二公主的容貌,娇美动人。但他想:“二公主的美貌虽不亚于其姐,但细微处毕竟有许多差别。大公主端庄高雅,光艳照人,实在美不可言!但也许是我的成见,或因时地不同吧。”便对二公主说道:“如此大热天气,你另换件薄衫穿上吧。女子在饰定要及时更新,方可显出季节情趣。”又吩咐侍女道:“到皇后那边去,叫大或为公主缝件轻罗单衫。”众侍女便猜想:“定是大将欲将公主打扮起来,他好欣赏她的美姿。”众人均很兴奋。素大将仍旧去佛堂诵经,之后回室休想。他午时来到二公主房里,见侍女已取回轻罗单衫挂在帷屏上了。便对二公主道:“你可穿上这罗衫了,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半透明的着装也许不好,眼下是在家里呵?”又亲手替她换衣,裙子为红色,也如昨日大公主所穿。二公主秀发极其浓艳,长长垂下来,她的美貌确实并不比大公主差。应该说各有所长吧。他又叫人拿些冰来,让诗文割破一块送与二公主。此番模仿,自己也觉好笑。他想:‘他人皆喜欢将所爱之人写入画中,通过看画以慰其情,她虽不是大公主,然而是其妹,更好替我慰情吧户转而又想:“若昨日我亦能如此刻一样参与其间,忽意欣赏大公主……如此想来,不禁长叹一声。便问二公主:“你近些时日可曾给大公主去信了广二公主摇摇头说:“在宫中往往应父皇之命,我才写。后来,父皇未说,我便未写了。”黄大将说道:“仅因你下嫁给了臣子,大公主才不再与你通信,甚是遗憾。你可去拜见母后,诉说此事,且说你怨恨她。”二公主答道:“怨恨?这万万使不得了。我不去。”冀大将道:“那就如此,便说大姐常因我是臣下,颇为轻视,因此我也不愿给她写信了。”

    此日转瞬即逝。次日清晨,袁大将照例前往参见皇后,旬亲王一同来到。今日他身着丁香汁染的深色轻罗单衣,外署深紫色便抱,打扮俊逸,神情清爽。其相貌之美,不亚于大公主o他肤色白皙,眉目清秀,且较先前略微清瘦,异常动人。此貌似大公主之人,竟使黛大将顿生爱恋。他想:“万万不可!”迫使自己镇静下来。惟觉比往日未见大公主前更为痛苦了。匈亲王命人拿了些画。送与大公主。木久,他也去了大公主处。

    燕大将十分恭顺地与明石皇后交谈佛经内容,后又谈到六条院主及紫夫人在世时些许琐事。末了见到那些选送大公主后遗留的图画,便说道:“二公主近日闷闷不乐,可怜得很呢!仅因她辞别九重,下嫁于臣子。那大公主亦不再与她通信,皆因她身份有别,故嫌隙于大公主。望将此类画顺便送去一些,本可由我带去,深恐不甚珍贵了。”明石皇后说道:“这就怪了,她怎会有此种想法呢?往常她姐妹二人同在宫中,当能书信来往,如今相隔甚远,相互问讯便少了些。你且告知她,不要顾虑太多,我会规劝大公主。”篇大将道:“二公主怎可冒昧去信呢?她虽不是你的亲生,但我与你有姐弟之谊。若你能看在此份上给以青睐,实在令人欣慰。况且她们平素惯于书信往来,如今忽然见弃,实甚遗憾。”他说此番话,实非好心,但明石皇后哪能意料得到。

    辞别明石皇后,秦大将欲前去探望那晚曾入其室的小宰相君,借以看看前日窥探过的那间廊房。便步过正殿,向大公主所居的西殿走去。此处侍女戒备森严。董大将仪貌堂堂,风流深洒走近廊前,见夕雾左大臣家请公子正与众侍女谈话,便于边门前坐下,说道:“此处我常来走动,却很少见到诸位,我常感觉像老了似的。往后我定常来亲近亲近。你们不会嫌我不合适宜吧?”说罢便瞟了瞟几位侄子。一侍女说道:“从今日开始练习,定会返老还童的。”众人信口谈笑,倒也风趣。可见殿内极为优雅,颇富情味。他并无特别之事要来此处,仅与侍女们说些闲话罢了。但他颇感惬意,于是坐了很久。

    大公主来到母后处。母后问道:“黄大将曾到你那里去过吗广大公主的侍女大纲言君忙答道:“董大将仅来找过小宰相君。”母后道:“他一向严肃,怎会找特女谈话呢?倘不是个伶俐的女子,富有心计,心里早为他看透了。小宰相君倒可放心。”她与黛大将虽是姐弟,但素来便较客气,因此要侍女们亦不可对他太随便了。大纳言君又说道:“小宰相君深得蒸大将喜欢,常到她闺房去叙谈至深夜,恐二人关系实出一般吧?而小宰相君对匈亲王却很无情,说他待人轻薄,连信亦未给他回。”说罢笑起来。明石皇后亦跟着笑了,说道:“小宰相君确实聪明,匈亲王的浮薄本性未瞒过他。他那品性应好好改一改,说来令人遗憾,不须说侍女们的讥笑了。”大纳言君又道:“我还听得一件怪事呢:最近藏大将那个死了的女子,原是旬亲王夫人的妹妹。或许不是同母所生吧。还有一前常陆守之妻,据说为此女叔母或母亲,不知到底怎么回事。此女子住于宇治,匈亲王与她私通。戴大将闻讯,准备立刻迎她入京,并添派守夜人,严加戒备。旬亲王又悄悄前去,未能进门,仅于马上与一侍女谈了片刻便回来了,此女子亦深恋旬亲王,一日却忽然失踪了。听乳母说她舍身赴水了,众人哭得甚是伤心呢。”明石皇后听后暗暗吃惊,说道:“真是荒唐!此等话是乱说得的么?如此奇闻,世间自有人传言。为何不曾听得黛大将谈及?他仅叹息人世无常,甚是惋惜宇治人亲王家个个薄命。’大纳言君亦说道:“娘娘听我说:下仆所言虽不足信,但我亦曾听得,此言乃一于宇治当差的女童道出。那天她到小宰相君娘家,千真万确谈过此事。她还道:叫。姐之死千万不可泄漏出去。此事发生得太离奇,定要有所隐讳。’许是宇治那边并未将详情惧告于蒸大将吧?”明石是后甚为焦虑,说道:“你且去告知那女童,万不可再讲与外人!匈亲王品性放浪,定遭身败名裂啊!”。

    不久大公主果真写信与二公主了。蒸大将见了,颇觉手笔优秀,心中甚是欣喜,竟后悔未能早些促成她们通信,错过了欣赏手笔的机会!明石皇后亦将众多上等图画赠与二公主。而餐大将亦暗暗弄到了好些精品,遣人送与大公主。其中有幅《芹川大将物语》中的情景:远君恋慕大公主,秋后一黄昏,难耐相思之苦,便走进大公主室中。画笔极为美妙。戴大将看后,颇觉远君便是自己的写照,便想:“我那大公主若能如画中的大公主那般爱我,有多好啊!”不由感慨自己命苦,一时感慨万千,赋诗道:

    “芦获凝露秋风拂,只恨苍苍长募苦。”他本想在那幅美妙的画上题写此诗一并送与大公主,却又顾虑若有吐露,必将惹来诸多麻烦,还是将种种欲念封存心中为好。一番柔肠寸断,思虑访煌之后,凄然怀念起死去的宇治大女公子,想道:“倘她仍活着,我断然不会对别的女子有半点非份之想,即便皇上下旨以公主相赐,我也决不应允。况且是上是明达之人,闻知我已另有钟爱,绝不会嫁公主于我的。哎!还是这序治桥姬’,害得我何等忧伤烦恼!”这般愁思苦想后,又想想那句亲王夫人,不禁爱恨交加。自己真是愚蠢透顶,当初竟让给了他!后悔已晚矣。如此痛悔一番,眼前又浮现出突然死去的浮舟,觉得她极为幼稚无知,不晓世事,轻率丧生,也实在愚笨。但忆起右近描述浮舟忧愁苦闷的情形,及闻知大将变志后又愧疚不已,时常悲伤饮泣的模样,又甚是怜悯。心想:“我原本就无意正式娶她为妻的,只将她当作忠贞可爱的情人而已。如今看来,怨不得旬亲王,亦怪不得浮舟,而是我办事不周所致。”他时时这般冥思苦想自缠自绕。

    蒸大将惯常气度安闲,举止端详,但对于恋爱之事,也时常身心交困。何况那轻薄之人句亲王,自浮舟死后,整目哀怨,无人慰藉。也没有一人可以当作浮舟的遗念而诉说哀情。惟其夫人二女公子,偶尔叹息一声“浮舟可怜”。然而她与浮舟是异母妹,最近才见面相识,并非从小一起长大,两人感情不甚深。那句亲王也不便在妻子面前随意说浮舟如何美丽可爱可怜。再说自宇治山庄的侍女们确认浮舟技水自尽后,便相继离散归家了,最后眷恋旧情留守在那里的,只有乳母及右近、侍从三人。侍从与浮舟不甚亲近,但也暂且留下陪伴乳母和右近。先前,在这偏僻之处,惟有宇治川的水声可以带来一点希望,聊以自慰,而如今这水,竟也让人觉得凄凉可怕了。最后侍从也离开宇治,住在京都一颇为简陋的地方。匈亲王思念死去的浮舟,便打算接待从到二条院,遣人找到她道:‘林到二条院来当差,如何?”然这侍从顾虑二条院与旧主人浮舟的复杂关系,为免非议传耳,便婉言谢绝了句亲王的好意,表示愿去明石皇后那边作侍女。匈亲王道:“这样也好。你在那边,私下我也可差使你。”侍从思想进入宫中,便不再孤独寂寞了,遂找人说情,当了明石皇后的宫女。别的宫女虽觉侍从出身低微,但见其相貌周正,人品亦好,自然不再鄙视她,相处和睦。蒸大将也常来这里,每每见到,侍从便无限感伤。她曾听人说,皇后那边有许多高贵的千金小姐,就像小说中描写的一样。如今她留心察看,愈发觉得没有哪一个比得上旧主人浮舟。

    话说式部卿亲王的前妻留下个女儿。亲王今春一死,现在的亲王夫人因是后母,对这女儿便极感厌恶。这后母有个叫右马头的兄长,此人不足挂齿,却私下看中了这个女儿。这荒唐的后母竞委屈女儿,硬将她嫁与其兄。明石皇后闻之,也甚为惋惜,说道:“这女子真命苦呵!昔日她父亲何等疼爱她,如今却落得任人糟蹋的地步。”这女儿日夜愁叹。作诗!哥哥便道:“皇后既然如此怜惜……”最近已送妹妹进宫,与大公主作伴尤为合适。因此众人皆很尊敬她。但身份另有规定,便为她取名宫君,但除一条侍女用的短裙外,不穿侍女服饰,实甚委屈于她。匈亲王闻知后,心想:“眼下相貌可与浮舟相比的,怕是只有这宫君了。她毕竟是八亲王兄弟之女。”于是爱慕之心又生,时刻都想看见她。蒸大将闻知宫君作了宫女,想道:“真是岂有此理!前不久她父亲曾想让她成为太子妃,也曾表示欲嫁与我,世事难料啊!遭遇意外,为免受讥评,倒是投身水底为好。”甚是同情宫君。

    明石皇后居于六条院之后,与宫中相比,众侍女均认为更加敞亮,更富情趣,甚是舒适。因此跟来许多侍女,往日的空房也住满了人,连回廊与厨房等处,也挤得满满的,倒也十分快活自在。夕雾左大臣的威势与当年源氏相比,毫不逊色,万事皆至善至美,以接待皇后。源氏家族较先前更为繁荣,排场也愈加阔绰新颖。若是匈亲王依然风流好色,则皇后居住六条院期间,恐怕会惹出诸多风月之事来,幸而近期他颇为安份,以致众人均以为他改掉劣习。孰料自看上富君,他那老毛病便又犯了,又不安份起来。

    秋日渐凉,明石皇后打算回宫。年轻侍女们却依恋不舍,纷纷向皇后请求:“正值迷人金秋。红叶正艳,不可错过呢!”于是日日临水赏月,管弦妙曲绕耳,那场面热闹非凡,胜似往常。匈亲王最擅长音乐,便时时弹奏几曲。其容貌跌丽,虽朝夕见惯,仍觉若初开之花。蒸大将则来往甚少,因其仪表威严。众侍女告望而生畏。两人同来参见皇后之时,侍从由屏后窥望,心想:“这两人,都为我家小姐所爱慕。倘小姐在世,该享受多好的荣福啊!却突然之间寻了短见,真是太可惜了!”她绝口不提宇治发生的事,装作不知,心里却痛惜不已。旬亲王要向母后禀告官中之事,黄大将便告退。侍从想道:“切勿让他发现我。小姐周年忌辰尚未满,我却离开了宇治,他定会怪罪的。”遂躲避起来。

    在东面的走廊边,意大将看见许多侍女正在开着的门口低声谈话。便对她们道:“你们应该知道我是最可亲近之人。我虽为男子,却比女人值得信赖,也能教与你们须知之事。我的心情,你们定会慢慢知晓的,所以我很高兴。”众侍女皆缄默不语。就中有一侍女名叫并姐,年事较长,颇话世故,答道:“对于并不亲密之人,总是不便亲近的。不过并非都是如此,比如我,便不是那可以随意见你的亲近之人。但我们这些身为侍女的,若装着怕羞躲避你,未免太可笑了吧!”黛大将道:“你如此断言,在我面前不怕羞,我倒觉得真是遗憾了。”他向里面望望,但见一旁堆着脱下的唐装,想必正纵情弄笔。砚台盖里盛着些琐碎的小花枝,看来是供玩耍的。帷屏后面躲着几个侍女,还有几个转过身往门外张望,尽皆发譬高盘,乌黑美丽。蒸大将顺手移过笔墨,题诗一首:

    “灿烂女郎花,宿卧花阴下。冰心如玉洁,不留好色名。为何如此担心呢?”便递给了纸隔扇后面坐着的那个侍女,她是背向着他的,并不转过身来,谁从容不迫地振笔疾书道:

    “名艳女郎花,坚贞守情志。不似寻常草,任由染露迹。”其手笔虽不甚工整,却自有一番趣味,颇有可观之处。他不认识此人,料想是正欲上皇后殿,被他挡了路,暂时躲避于此的。并姐也看了秦大将的诗,说道:“这口气像老翁,可谓斩钉截铁,没有趣味!”便赠诗道:

    “艳艳女郎花,适值茂盛开。试宿花阴下,君情移不移?之后便可确定好色与否。”冀大将答诗道:

    “承君留我宿,一夜自当伴。即是闲花草,此志亦不变。”并姐看罢道:“何故侮辱我们?我是说在别的荒郊原野吉野宿,并非我们欲留你。”袁大将只好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侍女们倒希望他再往下说。然他准备离去,说道:“我这般挡住你们,未免征性。你们走吧,我不再拦你们了。看你们今日躲躲闪闪的,想必另有缘由吧广说罢起身告辞。有几个侍女想道:“他以为我们都与并姐一样木怕羞,真正冤枉人了!”

    黄大将倚着东面的栏杆眺望庭院,欣赏夕阳中次弟竞芳的秋花,心中却甚是伤感,不由低声吟咏白居易的诗句来:

    “大抵四时心总苦,就中肠断是秋天。”忽闻有女子衣衫曳动之声,显见是刚才背身吟诗之人。她穿过正殿,向前走去。其时句亲王走过来,问侍女们:“适才过去那人是谁?”一侍女答道:“是大公主的情女中将君。”戴大将想道:“这侍女亦太贸然了,岂能随意告诉心存非份之念的男子!”他深感遗憾。但见侍女皆亲近于匈亲王,又顿生妒意。心想:“‘许是匈亲王神情威严,那些侍女才不得不如此。我多晦气,为匈亲王狂恋,只有暗自妒恨,吃尽苦头。这些侍女中,定有他所倾心爱恋的品貌出众的女子。我何不设法诱惑此女,夺取过来,让他也尝尝我现在的滋味?我敢断定,真正聪慧的女子,决不会拒绝我的。但这种侍女又有几人呢?只有想想那二女公子了。她常嫌旬亲王的行为不合本分,又担心我和她的恋情被世人知晓枉加讥评,只能隐秘,然而始终不曾放弃对我的爱恋。能有如此见识,堪称世所罕见的贤女。然而这些侍女,与我向来生疏,能否有这种人是无从得知了。近日寂寞无聊,夜不能寐。何不也干一些风流韵事呢?”他这想法,亦有失身份。

    于是黄大将又如前日愉窥一样,特意去了大公主的西廊,这纯属无聊。晚上大公主到明石皇后那里去了,侍女们皆随意聚在廊前,闲谈观月,甚是惬意。中有一侍女正在弹筝,琴技烟熟,爪音悦耳。燕大将悄然无声地走近,竟无人知晓,但闻:“为何‘故故’状奏得如此美妙?”众人大为诧异,夫不及将揭起的帘子放下,一人起身答道:“气调’相似的兄弟不在此地广辨其声音,知此人便是中将君。章大将亦引用《游仙窟》中典故戏答道:“我是‘容貌’相似的母舅呢!”得知大公主不在,他已毫无兴致。问道:“公主总是常去那边,这归省期间她还做何事呢?”侍女答道:“公主无论在何地都毋需做事,惟寻常度日罢了。”章大将想到大公主那高贵的身份,止不住一声叹息。为免被人怪诧,只得强忍情绪,接过侍女的和琴,未及调弦,便一阵弹拨。倒也合律合调,琴声与这秋天的景象甚为相宜,真是绝妙动人。忽然琴声嘎然而止,沉迷其间的侍女皆大为叹息。此刻董大将心事沉重,正寻思道:“我母亲与大公主的身体相当,唯一不同乃大公主为皇后所生。但受父帝的宠爱却完全一样。为何大公主尤为优越呢?许是皇后出生之地明石浦乃风水宝地吧!”又想:“我能娶得二公主为妻,已是莫大幸运,然若兼得大公主,那真是完满之至!”这亦未免太狂妄了。

    再说那已故式部卿亲王之女官君,在公主西殿那里也有她自己的房间,其时诸多年轻侍女皆在那里赏月。燕大将叹道:“唉,可怜!此人与大公主同是皇家血统呢。”回想当年式部卿亲王曾有心将此女许配与他,或许有些缘份,遂向那里走去。只见两三个身着值宿制服,相貌姣好的女童在外面闲步。一见黛大将过来,忙避退室内,其娇羞之态甚为可爱。但蒸大将却不以为然。他向南行至一角,有意咳嗽几声,便走出一年事稍长的侍女来。曹大将说道:“宫君的遭遇实令人同情,我欲向她表达,却又怕这些常用之言给人虚假应酬之感,所以正在努力‘另外觅新词’呢。”那倍女并无去通报官君之意,自作聪明道:“我家小姐虽遭此不幸,然想起亲王生前的宠爱,又蒙大人的深切同情,她将不胜欣慰。”黄大将听罢这泛泛的应酬,甚为扫兴,心中顿生厌感,说道:“宫君与我也算兄妹,具有同族之谊,如今遭此曲折,我理应关怀备至。今后无论何事,但请嘱咐,定当乐为效劳。若像今日叫人传言,避舍三分,岂不是有意推却我么?”侍女也觉得有些失利,便竭力劝说它君接待。宫君于帝内答道:“如今我孤苦无依,‘苍松亦已非故人’了。承蒙念惜往日情谊,不胜感激。”此为亲口对答,非侍女传言,其声甚是娇嫩,极蕴优雅之趣。蒸大将想道:“她若为此处一普通宫女,倒是很有趣味。可惜身为亲王家的女公子,今境遇改变,不得已而与人直接通话。”颇生怜惜之情。又猜想她定然美貌无比,很想见上一面。忽念旬亲王为此女苦思劳心,暗中好笑。却又唱叹世间称心如意的女子实甚罕见。他想:“身份高资优越的亲王,培育出品貌优秀的大家闺秀,不算稀奇。最稀奇的,还是成长于宇治山乡八亲王之家的美人。此处荒凉偏僻,且家道枯寂如高僧。连那众人皆视为命苦志弱的浮舟,与其面晤时,亦觉优雅清丽,可爱无比片由此显见他时刻牵挂着字治一族。不觉暮色苍茫,她们的不幸因缘历历浮现眼前,令他伤感万分。忽见诸多雅螃忽明忽暗地东飞西窜,便赋诗道:

    “眼见衅游不能取。忽显忽逝去不知。世事亦皆如这坤妮一般‘似有亦如无”’吧?

     第五十四章 习字

    话说比睿山横川附近有一位道行深厚的法师。他那八十余岁的老母和约五十岁的妹妹,都是尼僧。早年,她们就许下了心愿,如今要到初嫩的观世音菩萨那里去还愿。于是法师便叫他十分得意的门生阿阁梨同行。母亲和妹妹在初懒做了功德佛事后,归途中母亲不幸染病,自然不能再走了。幸好在宇治寻得一户熟识的人家,便在那儿借宿暂住。然而,老尼姑年迈体弱,病势总不见好转,众人因而担忧不已,只得派人到横川告知法帅。此时法师正闭居山中修道,他曾立下重誓:道不成不下山。但想到母亲风烛残年,万一病死途中,如何是好?事已至此,也只得破誓。于是匆忙了山到宇治探望。虽然人老终免一死,但惯例不可废。因此,法师便和几个弟子为祈祷而紧张地忙乱起来。这人家的主人知道有人病危,说道:“我们即去吉野御岳进香,近日正在斋戒。如今这样年老病重的人在此,有个三长两短如何是好呢?”他深o人死在他家,冲了斋戒。法师也觉得实是对人家不住,再加上他本就嫌这地方肮脏狭窄,很想带老母回家去。无奈此时方向不利,不宜出行。思忖良久,猛忆起这附近有一所叫宇治院的房子,是已故朱雀院的财产,那儿的守院人和他是旧识,到那里去,不会不给人情的。于是便派人前去,要求借宿一两日。使者很快回来报告道:“守院人全家都到初濒进香去了。”同来的还有一个古怪的看家老头。这老头告诉他们:“你们要任,就请早些。院中的正屋都空着。迟了,恐怕常来进香的人住了。”法师一听,甚是高兴,说道:“这样甚好。那屋子虽是皇家的,但并没有人居住,想是很不错的。”便决定亲去看现一番。因为平素常有人来投宿,那老头也习惯了接待客人,所以虽然设备简单,却也料理得很是整洁。

    法师及其随从到了宇治院,环顾四处,只觉荒凉阴森,倍觉恐怖。于是催促几位法师赶忙吟经涌文,攘灾驱邪。陪同去初徽进香的阿阁梨与同行僧人,想明白此地是怎样一个所在,便点起一盏灯,叫一个下级僧侣擎着走在前面,一行人便往正房后面荒僻之处行去。到得那里,只见林茂木丰,翁郁之中透出阴森,不觉一阵凉意直透脊背。再向林中望去,只见地上一团白色之物,并不十分分明。众人好奇,便将灯拨亮一些,走近细看,好像是一个活物呆坐着。一僧人说:“大概是狐狸精的化身吧?可恶的东西,要它显出原形来!”便再走近一点。另一僧人说:“喂,不要走近去,怕是个妖怪呢。”于是就举起降伏妖魔的印来,眼睛盯着那东西一动不动。众人惊悸不已,幸好都是秃头的和尚,否则真会毛发直立呢。倒是擎着灯火的那和尚毫无惧意,远直逼拢了去。只见那东西长发柔和油亮,正靠在一株高低不平的大树根上饮声抽泣。众人惊讶不已,说:“这倒是奇了,还是去请法师来看看吧。”连忙去见法师并把所见情况告诉了他。法师也觉稀奇,道:“狐狸精变作人形,往昔只听说而已,倒从未见过。”说罢,便召来四五个随从,同他前去看个究竟。到了那里,见那物仍如僧人刚才所言之状,并无什么变化。不觉疑惑起来,但又不敢走近,只好站在一边守候。希望天亮时,能看个分明,看看那东西究竟是妖还是人。一面又在心中念动起降治妖魔的真言咒语。过了好一阵子,他似乎看清,说道:“这是个女人,并非什么妖孽。深夜至此,恐是有什疑难之事,过去问问她把广一个僧人疑惑地说:“即便如此,孤身女子怎会到这院子里来呢,恐怕也是被什么妖怪骗了,带到这里来的。这对病人怕是不吉利吧。”于是法师便吩咐那个看家老头来问个究竟。寂夜中人回音冲荡,更增恐怖。那老头好不容易歪歪地从屋里出来了,僧人问他道:“这儿是否住有年轻女子?”便将那指给他看。老头答道:“这是狐狸精在作怪,这林子里常闹妖怪。前年秋天,住在这里的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被狐狸精抓了去。我到这里来找,哪知那精怪却不慌不忙,像无事一般呢?”僧人问:“那孩子呢?是否死了?”“倒没有死,照样活着。那精怪倒不会伤人的,只不过吓吓人,逗人玩罢了。”他毫不经意地说,仿佛这事已习以为常,不必大惊小怪。众僧说道:“如此说来,眼前这女人恐也是狐狸精作弄的结果吧?还得仔细看看。’丁是便叫那掌灯的僧人走近去询问。那僧人上前去喝道:“你究竟是人还是鬼?闻名天下的得道高增正在此处,你能隐瞒得了么?还不快快如实说来!”良久不见动静,便伸手扯她身上衣服。那女人忙用衣袖遮住脸,也哭得更加厉害了。僧人又道:“喂!可恶的东西!看你能隐藏到哪里去!”他极想弄清她的面貌。忽又想到这不定是从前在比睿山文殊楼中所见的那个面目狰狞的女鬼,不免踌躇起来。但众人都看着他,便逞强去剥她的衣服。那女人顿时伏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僧人道:“无论如何,世间不会有这等怪事。”定要看个明白。此时天不作美,忽地下起雨来;来势异常猛烈,其中一人道:“倘若木管她,让她独自呆在雨中,肯定活不了。还是将她挪到墙脚下去吧。”法师这时也开口说道:“我看她实是一个真正的人。若是这样,眼看一个活着的女子扔弃在此,而不救助,实乃罪过。便是地中鱼、山中鹿,眼看被人捉去,命在旦夕而不尽力相救,恐也是不对的。生命短暂,所以应当万分珍惜。缓蚁尚且贪生,更何况人呢?无论她是被鬼神所祟,或者被人遗弃,或者被人诱骗,总是不幸的。这样的人必然蒙我佛救援。现在先给她饮些热汤,看是否能救。倘若尽了全力而救她不活,也是无法的。”便吩咐把这女子抱进里面去。徒弟中有人异议道:“此事恐怕木妥吧!室内正有患病垂危之人,送进这非人非怪的东西去,岂不更不吉利。”但也有人说道:“姑且不论她是否是鬼怪化身,现在毕竟是一个活人,岂能见死不救,而住她死于大雨之下,到底残忍了些啊。”众说纷纭,法师也顾不得许多,只让那女子躺在一个僻静隐蔽处,以免那些仆役看见,招人胡言。

    老尼姑被迁到宇治院暂住,不料下车的时候病势更转恶劣,众人忧虑不堪,不免又忙乱奔走了一回。法师等到母亲病势稍缓,便问徒弟道:“那女子现在如何?”徒弟回道:“还是昏沉啼哭不已,想是被妖孽之气迷住了。”法师的妹妹听见了,忙问是怎么一回事?法师便细致地将这件怪事告知了她。哪知妹尼僧听了,顿时哭泣起来,说道:“我在初徽寺中做了一个梦呢。是怎样的一个人?快让我看看去。”徒弟道:“就在这东面边门旁,自去看看吧。”妹尼僧立刻前去,只见那女子被孤零零地抛在那里,同情之心不由大增,便又仔细地看了一回。但见那女子年轻美貌,身穿一件白线衫子,下着一条红裙。虽然衣衫凌乱,湿痕斑斑,但依旧香气悠悠。妹尼僧细细端详了一回,便禁不住悲喜交加,说道:“这是我的女儿呀,是我日夜悲悼思念的女儿啊。”一面哭泣,一面忙叫侍女把这女子抱进室内去。那些特女未曾见过她在林中的情景,因此并不害怕,便无所顾忌地把她抱了进去。那女子虽然衰弱已极,却还能勉强睁开眼来。妹尼僧对她说道:“你说话呀,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一个人来到此地?”但她似乎没有知觉。妹尼僧便拿了汤来,亲手喂她。可是仍是气息微弱,一直昏迷不语。妹尼憎想:“可怜的人啊!如果死了,不是更添我的悲伤么?于是唤来阿阁梨,吩咐道:“这个人恐怕不行了。请你快快替她祈祷吧。”“我早就说过这女子已是不行,何必多费心机呢?”阿图梨不以为然,但终是未能拗过尼僧,不得不向诸神诵般若心经,又作祈祷,法师也走过来探视,问道:“怎么样了?她究竟是被什么东西作祟呢?”众人见那女人仍是毫无反应,昏昏如故,不免又纷纷议论起来:“这女子恐怕活不成了,没想到我们被这种不祥之事纠缠于此,实在晦气。然而这女子看来是个身份高贵的人。即使死了,也不能随随便便地抛弃在这里。唉,这真叫人为难呢”妹尼僧连忙阻止他们,说道:“小声些!不要叫人听见。否则会再筹来麻烦呢。”她很是怜爱这女子,很想救活她。因此她更竭力尽心地照料守护她,对她竟比对患病的老母更细心体贴呢。这女子虽然来历不明,但她那美丽、凄楚的样子,也获得了众侍女的同情和好感,都纷纷仿效尼僧,悉心呵护,希望她活过来。这女子有时也睁开眼睛来,但那眼泪只是淌个不住。妹尼僧看了,对她说道:“唉,真伤心啊!我知道你是菩萨引导你来代替我已失去的爱女的。你如果死去,我反而更添伤悲了!我能和你在此相遇,定有前世因缘。你总得对我说几句话才好啊!”那女子好不容易才开口道:“我即使能活过来,也是毫无用处的废人了,徒给你增添负担。我实在有愧,请你还是把我扔进这条河里去吧。”声音轻若游丝,尼僧好不容易才听清楚。见她如此说,不由更加悲伤地说道:“你好不容易说话了,我正高兴呢。想不到你说出这等难听的话来,为什么要说如此凄绝的话呢?我怎么能如此做呢?你究竟是什么原因来到这地方的?”但那女子只是闭口不言。妹尼僧回味她刚才的意思,不由得猜想:莫不是身有伤残才如此绝望么?于是细心察看,见并无异状,心中顿又生疑:难道真是出来诱惑人心的精怪么?

    僧都等一行人在宇治院闭居了两天,整日替母尼僧和这个女子吟经涌文,祈祷平安。然而,众人见仍无好转,心中疑虑更甚。附近乡人之中,有几个曾在法师处当过差,听说法师在此,便赶来诉!日问候。言谈中提及道:“原嫁与意大将的八亲王的女公子,最近不知怎的忽然死了。我们几个也去帮办丧事,因此未能及时前来拜谒,尚望见谅。”众人听了,甚是诧异。妹尼僧暗想:“这样说来,这女子莫不是那女公子的灵魂所化?”愈想愈是不安,心中恐惧顿生。众侍女也道:“昨日晚上我们都望见火光,可能是火葬吧。仪式似乎并不隆重呢。”乡人答道:“是啊,他们有意办得简单,不愿过分铺排张扬。”几个乡人因刚办过丧事,唯恐身上不洁,所以未进内室,只在外面交谈几句就离去了。传女们说:“董大将爱上八亲王家大女公子,但大女公子已死多年。刚才所说的女公子又是谁呢?董大将已经娶了二公主,决不会再爱上别的女子吧。”

    过了几日,法师母亲病已痊愈,同时方向木利的时期也已过去。众人觉得久留在这荒僻之地实在枯燥乏味,便准备回家。侍女们说:“那女子还非常衰弱,怎么可以上路呢?真叫人担心啊!”但只得备了两辆车,派两个尼憎在老人坐的车子里服侍。叫那女子躺在妹尼僧乘的车子里,由另一待女服侍。一路上,车子缓走慢行,并不时停下来给那女子喂汤服药。她们的家住比睿山西坡本的小野地方。路途遥远,众人归家心切,便兼程赶路,深夜时分,总算抵达了家门。僧都照料母亲,妹尼僧照料这个不明来历的女子,都从车上抱下来休息。母尼僧是老病,平素也时有发作,然而经过一路长途颠簸,免不了又发病几日。法师又只得悉心照料,直到母亲痊愈,才又依旧上山修道。

    法师深恐外人知道他带了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回来,对他不利。所以凡是未亲见此事的徒弟,都不告诉,即便知道的,也是严加告诫。妹尼俗也严禁大家外传,她深爱这个女子,生怕有人来寻了会。她常想,如此一个娇贵的女公子怎会落魄潦倒在这乡野之地呢?又疑心是人山进香的人在途中患了病,被后母之类的人偷偷地抛弃在那里的。尽管猜疑种种,然而终无法明确。因此妹尼僧日夜想她早点恢复健康。但是数日来仍是昏昏噩噩,全无生气。到最后她也不得不怀疑,或许这女子再无生望了。虽是这样认为,但仍是尽心尽力地看顾。于是她就把在初做寺做的梦对人宣讲,并请以前曾为这女子祈祷的阿阁梨悄悄地替她焚芥子①以祈平安。

    妹尼僧继续悉心照料这女子,不觉过了四五个月,但那女子仍然不见好转。她万分苦恼,只得长书一信,派人送到山上向法师求救。信中说道:“我想请兄长下山来。救救这女子,既然时至今日她尚未断气,想必不会死了。定是鬼怪死死纠缠住她的缘故。尚望兄长慈悲为怀,普渡众生!若要你入京,当然不便,但到我这山居来总是无妨的吧。”言词情真意切,颇使人动情。法师回书道:“此事确实奇怪,此女性命能持续至今,实乃我佛佑她,倘若当日弃之不管,实乃我佛耻辱,罪过不浅啊!此次与她邂逅,定是缘分至此吧。我定会前来竭力救助。如果救助无效,只怨她命定如此了。”法师很快就下山来了。妹尼憎高兴得再三拜谢,并把那女子数月以来的情状—一相告。她说:“病得这样长久的人,没有不神情憔悴,形容枯槁的。而此女除了仍昏迷不醒以外,仍是姿色未减,容貌未变,显得清秀动人。我时常认为她马上就要咽气了,可一晃数月,仍然活着。”法师听了,不由感慨道:“我最初找到她时,就觉其容貌非比一般!且让我再去看一看吧。”便过去细致端详,说道:“这容颜确实状若天仙,若非前世积德,哪能如此秀美不俗呢?可能因为某些过错,而遭此灾厄吧。不知你听到了什么消息?”妹尼僧说:“没有,一点也不曾听到。总之,这人是初懒的观世音菩萨赐给我的。”法师说:“大概是某种因缘,才使菩萨垂怜于你,恩赐你这样一个女子。要不是这样,怎能有此好福份呢?”他认为此事奇特,便开始替她降魔驱邪,祈佛保佑。

    这法师长年隐居山中,即使朝廷召唤,也不愿前去。不想现在为一个女子却轻易下山,倘若外人知晓,不知又要如何大肆渲染了。众人顾及到这些,因此祷告进行得更为隐秘。他对众徒弟说:“务请大家不要声扬,我虽然屡次违犯佛门清规,但决不舍在‘情、色、欲’三字上犯错。如今我已近花甲之年,若实在难逃此难,那也只怨命中如此了。”徒弟们说道:“若有小人乱造谣言,实是亵渎我佛,麦道天谴。”于是法师立下种种誓言,说:‘“此次祈祷若不见效,死不罢休!”便通夜祈祷,直至天明,方才把这鬼魂移到巫婆身上,然后叫它说出来:是何种妖魔?为何如此使人受苦?又叫他的弟子阿阔梨来合力祈祷。于是几个月来绝不显露的鬼魂,终于被制服了。这鬼魂借巫婆之四大声叫道:“本来我是不会到这里来被你们制服的。只是我过去在世之时,也是一个一贯坚持修行的法师。只因我是饮恨而去的,故而久久彷徨于幽冥之路,无法超生。这期间我住在宇治山庄,前年已制死了一人。现在这个女子是自己要弃世。她终日徘徊在求死路上,我看她是完全厌倦了尘世,方才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取了她去。但我没有想到竟有菩萨护卫着她,使我没能遂愿,而最后反被你这法师制服了。现在我就走吧!”法师便问:“那么你叫什么名字呢?”大约是这巫婆害怕之故,所以,只含糊木清地说出几个字来。

    果然,鬼魂去后,这女子的神智顿然清醒了。便睁眼看看周围,见大都是衰老丑陋的僧人,并不认识,仿佛自己不知不觉中到了一个遥远陌生的地方。她心中非常悲伤。她努力回忆,但是连自己住在那里、叫什么名字也不大记得清楚,更不用说清晰鲜明的过去。她只记得一点,那就是她不想再活了,只想投河自尽。但现在来到了什么地方呢?她思索再三,才渐渐地记起来:“有一天晚上,我愈想愈觉得自己命运悲苦,人世黯淡,不堪承受。趁待女们熟睡后,悄悄偷出房门。那时夜风凄厉,猛烈异常。我孤身独行,更觉毛骨悚然,吓得分不出前后左右,只管沿着廊檐走下去。黑夜迷离,方向难辨,既不敢再前行也不能后退,我便绝望不已,喊道:‘我坚决要离开这人世了!鬼也好,怪也好,请你们快来把我吃掉吧!’一阵恍馆后,便看见一个相貌清秀俊美的男子走过来,对我说道:‘来。到我那里去吧!’我仿佛觉得他抱起了我,心想这大约是匈亲王吧。我渐渐迷糊昏沉起来,只觉得这男子把我放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便不见了。没想到求生不行,求死也如此之难,便十分悲伤,哭个不住。哭着哭着就昏死过去,便什么也记不起了。现在听这里的人说,我在这里已经过了许多日子。这些陌生人日夜照料,我的丑态岂不全被他们看到了?”她感到难为情极了。想到自己求死不得,终于复苏,并且又弄出许多事来,于是黯然神伤,情绪更加消沉,不仅不吃东西竟连汤药也不肯喝了。妹尼僧见她如此决意,急得泪流满面,对她说道:“你知道你生了多久的重病啊!现在热度已退尽了,心情也爽朗了,我看了心中正想替你高兴呢。不想你却又如此。”说罢,竟嘤嘤啜泣起来。于是她更加悉心地守护着她,其他人也因这女子的美貌而信加怜爱。这女子心中虽然仍想求死,但见众人如此情深,便逐渐进食,有时还能坐起来。大概是病痛折磨的缘故,只是面庞比原先消瘦了些。妹尼僧高兴不已,时常默默祝愿她早日康复。有一天她忽然对妹尼僧要求道:“请允许我削发为尼吧。否则我就不愿活在人间了。”妹尼僧说:“你这般容貌秀丽的女子,怎么舍得让你当尼姑去过青灯古佛的生活呢?”但拗她不过,只得把她头上的秀发略微剪掉几根,算给她受了五成。但这女子心中并不满意,只是她性情温顺,不便强求,只得将就如此。法师见那女子已无异状,便对妹尼僧说:“看来她的身体已无大碍,只需以后加强调养,求其身心痊愈即可。”说罢,告辞回山去了。

    妹尼僧得到了这样一个美丽异常的女子,恍如做梦一般,心中一面感谢菩萨恩赐,一面甜滋滋地亲自替她梳头。病中全然不顾头发,只是把它束好了自然堆着。然而一丝不乱,现在解散开来,依然亮丽柔顺。这地方相貌平平的老女甚多,她们看着娇美艳丽的浮舟,只觉是自天而降的仙女,好像随时都会飘飞起来。她们对她说道:“你为什么如此闷闷不乐呢?我们大家都很喜欢你,你为什么总是不肯亲近我们呢?你究竟是谁?家住哪里?为什么来到了这个地方?”她们定要问她。她以此为耻,不便如实相告,只得掩饰说:“大约是我昏迷太久,把一切都忘了吧。从前的事我都记不得了。只模模糊糊记得一点:我曾经想夺世而去,每天傍晚便到檐前沉思。有天晚上,一个人突然从庭前的大树背后走出来将我引走了。我只记得这些。此外,连我是谁也记不起来了。”她说时神情黯然,令人也心生叹惜。后来又说道:“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我还在人世,否则,会有许多麻烦的。”说完就呜咽起来。妹尼僧也觉过分盘问,会使她更伤心,便不再问了。妹尼僧疼爱这女子,甚于竹取翁疼爱赫映姬。因此时常提心吊胆,怕她遁去,消逝无踪。

    这人家的主人母尼僧,也是一个品质十分可贵的人。其女妹尼俗的丈夫曾是朝廷高官,和她只生有一女,对这女儿她十分疼爱。夫死之后,她招赘了一位贵公子为婿,全心动照顾他们,不幸的是,唯一的女儿又死了。她悲痛欲绝,便削发为尼,遁入空门,从此隐居在这山乡之中。每逢寂寞无聊之时,常常忆起女儿。忧伤悲叹,总想找一个酷似女儿之人,作为她朝夕思慕的亡女的遗念。竟想不到的是,果然得到了这女子。其模样姿态不仅像,而且比她的女儿更优越许多呢。她虽然疑心是在做梦,但心中仍是欣喜不已。这妹尼僧虽已年届五十,却依然眉目清秀,风韵犹存。举止态度也颇为文雅。她们所住的小野地方,比浮舟从前所居的宇治山乡好得多。房屋建造别致,庭前树木前郁葱茏,处处花草艳丽动人,水声淙淙,自是情趣无限。

    慢慢入了秋天。秋色明丽,天空清幽,令人感慨万端。附近的田里正在收稻,许多青年女子依着当地农家姑娘的习惯,高声歌唱,欢笑自如。驱鸟板②的鸣声别有趣味。这使得浮舟回忆起当年住在常陆国时的情景。这地方比夕雾左大臣家落叶公主的母亲所居的山乡更偏僻一些。那些松树翁郁,山风袭来,松涛阵阵,似有千军万马隐藏其中。细听,又觉无限凄凉。浮舟整日闲着,只是诵经念佛,寂然度日。月明星稀之夜,妹尼僧便常和一个名叫少将的小尼僧合奏音乐。妹尼僧弹琴,小尼则弹琵琶。妹尼僧对浮舟说:“你也该来玩玩音乐,没事时这样玩玩也好。”浮舟暗想:“我从小命苦,从未有过抚弦弄管的福份,以至自幼年到成年,一直不懂风雅之事,实在可怜!”她每次看见这些年事已长的妇人吹萧鼓瑟,玩弄丝竹以遣寂寞,总是不胜感慨,觉得自己此身实在可怜,枉来人世一遭,不禁深深地自怜自叹。于是在写字的时候止不住吟诗一首道:

    “投身洪浪本我愿,

    谁知栅栏阻流川?”此次意外得救,不料使她更添忧伤。虑及今后度日无方,更觉悲从中来。每逢月明之夜,老尼僧等总是吟咏唱和,回忆昔日,讲述种种故事。但浮舟无以应对,只是独自沉思。又写诗道:

    “风尘流落子然身,亲朋未知不相询。”她常常想:“我已离家多时,不知母亲和乳母怎样了?恐怕她们早以为我没在人世了。那她们是何等的悲伤和绝望啊!可她们哪里知道我还仍在人世呢?哪能知道我现在的痛苦和寂寞呢?从前那些左右人等,木知又在哪里呢?”

    妙龄女子要隔绝红尘,真正经年累月的幽居在深山僻里,原本是不容易的。因此常住在这里的,除了七八个年纪很大的老尼外,几乎再没其它人了。她们那些住在别处或在京中服役的儿女孙辈们,便常常到这里来访问,浮舟担心:“这些常来访问的人中,如果谁将我还活着的消息传到与我有关的人那里,他们一定会认为我做了不轨的事,才落到如此境地。岂木把我当作世间肮脏下流的女子么?那将是多么羞辱啊!”因此她从不和这些来访者相见。她总是像只孤雁,只有妹尼俗的两个侍女,一个名侍从,一个名可莫姬的,时常倍伴左右。这二人无论容貌性情,都比不上她以前所见的京都女子。因此她常常孤寂难耐,感慨万端。想起自己从前咏的诗句“但得远离浮世苦”,仿佛这里便是远离浮世的地方。浮舟一直悄悄地躲在这里。妹尼僧也深恐她被外人得知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便对这里的一切人隐瞒有关她的详情。

    再说妹尼僧从前的女婿,现已升任中将。由于他弟弟拜了法师为师,此时正跟着法师隐居山中修道,所以便时常途经小野去看望他。这一天中将顺路探访,听见喝道开路之声,浮舟远远望见一个相貌威武的男子走进山庄来,便回想起从前黛大将悄悄到宇治山庄来访时的情景,宛然如在眼前。这小野山庄虽然是个十分荒僻处所,但主人却安排得非常高雅整洁。中将带了一群服装各异的青年侍从,走进这院子里来,侍妇请他在南面就坐。中将便坐在那里细赏园中那开得鲜艳灿烂的霍麦花、女郎花和橘梗花。他二十七八岁年纪,看上去却持重老成,通晓世故。妹尼僧立在纸隔扇旁边。末开口便先哭了起来。好一阵才说:“虽然光阴逝如流水,过去往事也愈来愈远了。但贤婿仍能记着旧日情谊,至今还远道来看望,实在令人感动至深。恐怕这又是缘份吧。”中将同情尼僧岳母的苦心,答道:“昔日恩情,我无时不在怀想。只因岳母住地远隔喧嚣尘世,所以不敢常来打扰岳母清静。我弟修道山中,实使人羡慕。但每次进山探望,都有其他一些人恳请同行,至使我不便冒然造访。这次临行,谢绝了请人,方敢来拜望岳母。”尼僧岳母说:“你说羡慕入山修道,实是沿袭了时下流行之说。若能不忘昔日之谊,不沉溺于庸俗世俗,我就感激不尽了。”便用泡饭等物招待随从人等,请中将吃的是莲子之类的东西。中将也因这是从前常住的地方,也并不觉得陌生。忽然降下阵雨,中将一时无法走了,只得留下来与岳母从容叙谈。

    妹尼僧见女婿如此贤顺,不由想道:“我的女儿已死多年,悲伤也没有用了。倒是这样一个品貌俱佳的女婿,到头来还得成了别人家的人,真是遗憾。”她私心甚是疼爱这女婿,所以便毫无隐藏地把心中所虚和盘托出来。那浮舟此时见妹尼僧与中将谈兴甚浓,也不由得冥思苦想回忆起过去来。她穿一袭毫无光彩的寻常白衫子。在她看来,样子必定是丑陋不堪的。然而,布衣荆权的浮舟,更显得天生丽质,超凡脱俗。妹尼僧身边的传女说:“那新来的小姐酷似已故的小姐。今天中将大人来访,真是太巧了,是否又是一段姻缘呢?如今,一个是家中无妇,一个是小姑独处,不如中将大人娶了这位小姐,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呢。”浮舟听见她们这样说,大惊道:“哎呀,不行!我在这世间活下来,如果再作了人妻,岂不又要徒增恨事,唉!我定要完全忘却此事。”

    妹尼僧回内室歇息去了。中将等人盼望雨停,心中焦躁。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知是过去一直陪伴已故小姐的少将君。便唤她过来,对她说道:“我想从前那些侍女恐都离去,故不便来访。你是否会责备我薄情寡义呢?”尼僧少将君是个亲信的侍女,便回忆往事,对中将说了许多悲伤的话。中将忽又问道:“刚才我经过走廊时,适逢大风将帘子掀起,偶然看见一个长发披垂,模样非同寻常的人。我正纳闷出家人的居处怎会有这等的人物?能否告诉我此人是谁呢?”少将君知他已经看见浮舟的背影了,想道:“如果给他仔细看了,恐怕又要使他动心不已。”她心中思忖着,答道:“太太自小姐去后,夙夜思念不已,难安其心,不想偶然得到了这个人,与太太朝夕相伴,才使她稍得安慰。大人不妨和她从容见上一面吧。”中将想不到有如此事情,也不明了是怎样的一个人儿,心中狐疑不已。他猜想此女必是美貌非凡,越想越觉情悸暗生,心神不定。又向少将君探问详情,但少将君始终不肯实情相告。她只是说:“以后自然会明白的。’冲将也不便追问,只得按捺住心中的好奇。正在这时,随从人等叫道:“雨停了!天色也不早了!”中将便告辞而去。经过园中时,折了一枝女郎花,独立庭前,有意无意地吟道:“销衣修道处,何用女郎花?……”

    中将离去后,几个老尼俗相互称赞道:“他顾虑到‘人世多谣言’,到底是个正派人。”妹尼俗也说道:“这个人一表人才,又老成稳重,确实难得!我迟早也要招婿,还是像过去一样招了他吧。他虽和藤中纳言家女公子结了婚,但感情不洽,大都是宿在他父亲那里的。”于是对浮舟说:“你一直愁眉不展,心底之事又不愿说与我,不免令人担忧啊!我近年沉浸在丧女的悲痛中,直到你来到我面前,方才淡忘了爱女,世上那些原本关怀你的人随着时间流逝也会淡忘你的,那能长久不忘呢?”浮舟听了这话,悲悲戚戚,呜咽起来,含泪答道:“我对妈妈那敢隐瞒半点呢?只因经历了这一番特别遭遇,便觉世事如梦。我仿佛已身处陌生世界,竟记不得人世间曾有照拂过自己的可亲之人,眼下恐只有妈妈一人了。”她说时半娇半泣,妹尼僧不由得忍俊不禁。

    中将辞别小野,便上山拜访法师。法师认为贵客临门,便叫人诵经礼佛,弹弦奏管,彻夜之谈,天明方散。中将和那当禅师的弟弟更是无话不及,闲话中说道:“此次途径小野,曾到草庵访问,心中不胜感慨。想不到削发被级,遁入空门之人,犹有如此风雅情怀,真是难得的啊!”后来又颇有些神往地说:“我在那儿有一个发现呢,偶然间,我窥见一长发披垂的美丽女子,身材决非等闲侍女。如此美貌女子,住在那种地方可不适宜呢。整日与尼僧经佛相处,坐看回升日落,卧听木鱼清音,这实在是很可惜的。”禅师答道:“听说这女子是她们今春赴初做进香时偶尔得到的。至于详情,我也不甚清楚。”中将却感叹道:“这真是可悲的事。不知她身世怎样,想必是心受创伤而看破红尘。因而弃世隐身在如此荒凉僻静之处吧。倒很像是古代小说中的人物呢。”

    第二天,中将下山返京。道经小野,他道:“过门不入实有无礼之嫌。”便又进草庵拜访。妹尼僧和众传女见中将再来,仍是热情接待。虽然众人今日服饰一新,风韵犹存,可妹尼僧却是愁容满面。谈话之中,中将趁机问道:“听说有一女子在这里,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能否相晤一面呢广妹尼僧很有些为难,但又想到中将一定已经发现了那女子,不告诉他恐有不妥,便回答说:“自女亡后,悲痛难抑,不想最近偶然得养此女,酷似亡女,心甚欣慰。却不知这女子有什么伤心之事,一直郁闷忧愁。她深恐有人知道她还活在世间,所以只想躲藏在这谷底一般的地方,使外人无法找到。不知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中将说道:“哪敢怀着轻浮之心,忍受深山跋涉之苦来造访。实乃将其比拟为亡妻而加以怀念,并无非分之想,怎么可以把我当作外人而加以拒绝呢?她究竟为了什么事而毫不眷恋人世?我想安慰她一番呢。”他很希望浮舟能与他一见。临走时,在便笺上写下一首诗道:

    “艳艳女郎花,切莫旁他人。我虽迢迢人,设防也护君。”叫少将君送与浮舟。妹尼僧也看到了这诗,便劝浮舟:“此人温文尔雅,修养甚好,用不着顾忌,还是回他一封信吧!”浮舟很不情愿,托辞说道:“我的字可丢人现眼了,恐有辱人家法眼,哪敢复诗呢?”妹尼僧说道:“这样做可失礼得很呢!’无奈中只得代她写道:“刚才我曾对你说过:此女厌恶人世,实非寻常女子。

    “厌世恶俗女郎花,移根生长草庵下。誓不相随别人意,忧思乱我愁无涯。”中将想到这毕竟是初次相见,不复也不奇怪,便打道回京都去了。

    回京后,中将时刻思念那女子的美妙背影,很想致信问候,又恐冒犯佳人,只得作罢。思念不断,常常神思恍馆。于是中将在八月十日过后,按捺不住,便趁进山猎鸟之机,又去小野草庵寻访了一回。仍旧呼唤小尼僧少将君传话进去:“自从前日有幸一瞥情影,至今心绪不得安宁—…·”妹尼僧知道浮舟是不肯应对的,便代答道:“可能这孩子好似待乳山上的女郎花,另有意中炉吧。”中将进屋坐定,向妹尼憎询问道:“前日听说此女子有满腹伤悲之事,可否见告,让我知道得详细些?我也常常感到万事不能称心如意,有心遁入空门,怎奈双亲不允,以致身陷俗世,心情郁结,愁闷不堪,很想与伤。动饮恨之人互吐胸中积闷呢!”妹尼僧见中将对浮舟的爱慕之心溢于言表。便似母亲样惋惜地说道:“你所寻之人,此女倒是合适。可惜她厌弃红尘,无意婚嫁,一心只想遁入空门。如此妙龄少女,心意如灰,出家之后结局实堪忧虑啊!”说罢,走进内室,劝导浮舟:“你这样冷淡待人,实乃失礼吧。对礼尚往来之事,你还是略微应酬一下吧。”任她舌如莲花,浮舟还是冷淡地答道:“我对如何待人接物一点也不懂得,完全是个不中用的人了。”说罢就躺卧下来。久候不见回音,中将催问:“怎么没有回音?太无情了!‘约会在秋天’这话定然是骗我的。”他十分苦闷怨恨,便又吟道:

    “国念佳人候,草庵寻芳姿。重露湿衣襟,愁叹徒停掺。”妹尼僧听见了,对浮舟说道:“你听见么?他有多凄苦,你总该回复他一次吧!”她力劝浮舟和唱。但浮舟实在不愿作恋情诗。又想到今天若和一首,日后就要常来求和诗,这样岂不自寻烦恼,因此一直缄口不语。虽觉扫兴,但又无计可施。这妹尼僧年轻时原是个风流人物,今虽已老,情思犹存,就代答一诗道:

    “造途赴秋郊,双驿披寒露。湿雾沾君袖,莫要怨草庵。此诗将使你难堪了。”

    帘内众侍女,见浮舟如此固执,都不省得其心思,只觉二人十分可怜。便力劝道:“今日中将特意来访,你谨慎地应酬他几句,恐无妨大碍吧厂她们想打动浮舟。这些女子虽已落发为尼,与青灯古梯度日,但春心尚未完全收敛,有时蹈袭时俗,唱些粗劣艳歌。因此浮舟深恐她们放进那男子来。她倒身横卧着想:“我命定是个苦恼中人,又不幸苟延残喘,将来会沦落到何种地步呢/只希望世人完全遗忘我。”此时中将伤心欲绝,一忽儿吹笛,一忽儿独吟“鹿鸣凄戚”;;后来恨恨地说道:“我是怀念故人才来此探望,却未料遭如此冷落。看来已找不到抚慰我心之人了。可知这里也并非‘无忧山路’广说罢欲动身回府。他原想:“若是过分沉润女色,当然不成体统。我只不过是偶见那女子的美好身影,便生寄托情感罢了。既然她拒我于千里之外,比深闺佳人还更躲避人,那还有什么意思呢?”妹尼僧膝行而出,说道:“何不在此欣赏‘良宵花月’⑤中将没精打采地答道:“我心连些许慰藉都不能寻到,还有什么值得欣赏呢?”妹尼僧分外惋惜,猛想起中将那美妙动听的笛声来,便赠诗曰:

    “望月月已近山边,何妨一夜泊尊身?夜半皎洁清光美,君心怎不料此情?”她作了这首直率的诗,便对中将说道:“这是我家小姐所咏。”中将见诗知意,又兴奋起来,答诗曰:

    “蒙君诚挚留我宿,拟将坐候西月沉。倘得探窥香阎阁,不枉此行苦艰辛。”

    再说中将笛声悠扬动情,逗引得八十多岁的母尼僧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她大约没认出中将是何人,放并无顾忌。只是声音颤抖,咳嗽连连地同其闲谈往事。她兴致勃勃地对女儿说:“我们来弹琴应和,那么?就弹七弦琴。月夜琴笛相和情趣无限!侍女们,拿七弦琴来!”中将在帝外推想这是那母尼僧。他想:“这样年老的人活到今天实在不易?她的外孙女先她而去,真是浮生若梦,人世无常啊!”便在笛上用盘涉调吹出一个美妙的乐曲。曲罢说道:“如何?现在清弹七弦琴吧?”妹尼僧本来是个颇爱风流的人,谦虚道:“我的琴怕弹得不入调,你的笛声可是美妙无比呢!”说罢便弹。由于弹七弦琴的人日趋减少,倏然听来,更显得新颖动听。琴笛声与松风隐约应和,惹得那月光也皎活起来。那老尼僧愈加感动,深夜仍毫无倦意,只管坐着听赏。一曲刚毕,她说:“我年轻时也曾弹过和琴。但恐现在弹法已变,所以我家那法师阻止我说道:‘母亲年事已高,琴艺不佳,还是应以念佛养生为乐事,操持此等!日技,实乃无聊呢!”所以不便再弹,但私下里我还保存一张极好的和琴呢。”见她技痒难耐,大有跃跃一试之态。中将窃笑不已,笑道:“法师阻止你,太没道理了!那极乐净土之中,菩萨们也演奏音乐,天人也表演舞,都是很庄严的。这怎会有碍修行呢?今夜定要一听岳祖母的妙技!”老尼僧给他这么一说,顿时兴致高涨,叫道:“喂,主殿拿我的和琴来!”说时咳嗽不止。众人虽觉难堪,但想到她年事已高,也不怪其意。和琴取到后,她只管任意在和琴上拨弄曲调,也不配合刚才笛声的调子。别的乐器只好都停止了演奏,她自以为众人是要单独欣赏她的和琴,便自得地用迅速的拍子反复弹奏几句奇怪的古风曲调。中将假意赞道:“弹得真好呵,我从未听到这样悦耳的歌调。”她好不容易才弄清中将说的。便自得地说道:“现今的年轻人可不喜欢这种音乐呢。数月前来到这里的那位小姐,相貌倒生得蛮漂亮。然而一点不懂得这种风雅之事,只是整天躲在房间里,实在无聊。”妹尼僧见她竟在中将面前非笑浮舟,很觉尴尬。老尼僧尽兴之后,中将便告辞返京了。他一路吹笛,笛声悠扬,遥遥传到小野草庵中,闻者无不感动,竟辗转反侧,长夜难眠了。

    翌日,中将派人送信来说:“昨晚因为思念故人,恋慕新人,心绪烦乱,难以久待,只得匆匆归去。未忘旧情欢,难求新良朋。放声通宵哭,万顷愁更苦。尚望小姐能谅解我之苦心,否则,岂敢失之礼仪。”妹尼俗读了来信,凄然流泪,回信道:

    “闻君王笛音,慕记昔日情。凝目送君去,青衫热泪横。我家小姐如此不解风情,晚夜老太太已向你明示,想你已知悉了吧。”中将觉得此信平凡,毫不足观,看罢就丢在一旁了。

    自此以后,中将的情书犹如凋零之秋叶绵绵而来,很使浮舟厌烦,她认为天下男子都是居心不良的。因此她对众人说:“还是让我出家吧,此等念头方能快快断绝。”于是只一心念佛诵经,想早日斩断种种尘缘。她一个妙龄女子,全无青春情趣。使妹尼俗等人怀疑她是天生倡郁。但她容貌欺霜赛雪,实在惹人喜爱,常使妹尼俗不自觉地原谅她的一切缺陷,仍时时看护着她,聊以慰情。每逢浮舟微露笑容,她便如获至宝,欣喜异常。

    转瞬又至九月,妹尼僧又想赴初徽进香还愿。多年来,她思念亡女,痛彻心肺。不想菩萨赐福还她一个酷似女儿的美人,因此甚是感念,想早去致谢还愿。于是便对浮舟说道:“你和我一起前往吧,这一路偏僻,没有人会知道你的。虽说天下菩萨相同,但初做那儿更加显灵,有很多例子足以说明呢。”她力劝浮舟同行。但浮舟想道:“从前母亲与乳母也常常带我到初徽进香。然而并无应验,连求死也不能如愿,反而遭受了更多的苦难。如今跟着这些不熟识的人前去,有何意义呢广她心中害怕,不愿同往,但表面上并不怎么坚持,只是答道:“我总觉心绪不好。如此远程,恐只会徒增烦恼,因此顾虑甚多。”妹尼僧知道她害怕,也就不再勉强,见浮舟的习字纸中夹着一首诗:

    “孤身多沉浮,在世浑如梦。意不赴古川,复看二青村。”便戏言道:“你提及‘二杉’,大概是有希望‘再相见’的人吧。”浮舟心事被触动,不由得一惊,脸上顿时出现一抹红晕,更使那面容娇美无比,勉力更添。妹尼僧也吟诗曰:

    “不识双杉根,理应作故人。”妹尼僧原本轻装前往,但拗不过众人,只得留下能干的尼僧少将和另一个叫左卫门的年长侍女来陪伴浮舟,带领众人出发了。

    浮舟送走妹尼僧一行人之后,落寞地返回室内。想道:“我身世飘零,孤身在此除了依靠她外,别无他法。现在这人已经外出,真叫我形影相吊啊!”正值闲愁难遣之时,中将派人送信来了。尼僧少将将信递给浮舟说道:“小姐拆开看看吧!”但浮舟漠然置之,毫不理睬,这以后,更加避着人,寂然独坐,沉思不语。少将深恐她闷出病来,便说道:“小姐如此愁眉不展,连我也觉痛心。我们来下棋吧?”浮舟答道:“下棋我也很笨拙呢。”虽如此说,然有意一试。少将便把棋盘取来。她自认为棋艺比浮舟高超,便让浮舟先下。岂料浮舟棋艺不俗,不禁暗暗惊讶。于是第二次她自己先下了。她边下边说道:“要是师父回来看见小姐的棋艺如此高明才高兴呢!师父也是棋类高手。听说她兄长早年酷爱下棋,以棋圣大德自比。有一次对我们师父说:‘我虽不以棋道闻名于世,恐你的棋艺略逊于我吧。’两人便拉开棋盘,结果法师输了二子。如此看来,师父的棋比棋圣大德还高明呢!真了不起啊!”浮舟见她说得兴致勃勃,年岁又老,再加上额发又不好看,感觉玩这种高雅的东西实不协调,顿觉厌烦,后悔今天自找麻烦开了先例。于是又勉强下了几步,便以身体不适为借口,罢棋休息了。少将道:“小姐也应常找些有趣之事,调节一下,排遣孤寂。这样花容月貌的人,消沉度日,恐有不适呢!”秋夜风声鹤唳,凄厉无比,浮舟百感丛生,独吟道:

    “秋宵悲苦虽不解,泣泪自伤冥思时。”

    不觉中皓月升空,天色更显清丽。中将便趁此美景亲来造访。浮舟慌忙避进内室,无以应对。少将不由抱怨道:“这未免太不近人情了。月夜特来造访,与你说几句,于你又有什么玷污呢?”浮舟见她如此怨恨,深恐那男人闯了进来,更加担心。她想推说出门去了,然而又觉得中将定是探听实在方才来此。无奈,只得沉默不应。中将没料到浮舟仍然如此,忍不住怨气冲天,恨恨说道:“我并不希望听见小姐亲口说话的声音,惟愿她能接近我些,听听我的倾诉,能相互指教罢了。”尽管他说得口干舌燥,浮舟仍无任何答复,中将气愤不过,叫道:“真气死我也!住在如此优美雅致之地,却不识人间情趣。如此冷酷无情,难道是铁石心肠?”随即赋诗曰:

    “山野凄清秋夜色,惟只愁人解情心。小姐心中可有同感?”少将见浮舟如此执拗,便责备道:“眼下师父远行,人情世故,惟你应酬了,你这样不置可否,也太无礼了!”浮舟无奈,只得低吟:

    日月虚度不知忧,误教尊君作愁人。”少将将此诗传告中将,中将深为感动,却又口气不满地对少将说道:“你们怎不多多开导她,请她稍稍走出来些呢?”少将答道:“我家小姐原本有些冷淡呢!”进去一看,浮舟竟然躲入她从未涉足过的老尼僧房中去了。少将大感意外,只得出来向中将如实相告。中将说道:“凡闭居山野苦思冥想之人,大多经历过坎坷,遭逢过苦难,可她并非不识人情世趣之人,何以待我如冰?也许她在恋爱上经历过苦痛吧?究竟她为什么如此消沉厌世?尚望实情相告。”他恳切地探问着。但少将哪敢将真情说与他,只得敷衍道:“这是师父应该抚养的人。多年来疏远了,上次赴初做进香时忽然相遇,便相随了回来。”

    浮舟无奈之下走进了平常她十分害怕的老尼僧房中,寻隙躺了下来,却怎么也难以入睡。老尼僧人睡后鼾声如雷。前面睡着的两个年纪很大的尼僧,鼾声之响丝毫不比老尼俗小。浮舟越听越怕,仿佛随时都会被这鼾声、这黑夜吞噬。她虽然并不怜惜生命,但因向来胆小,犹如赴水的人怕走独木桥而折回来一样o,心中不胜惶惑。女童可莫姬虽然随她来了,可这时一听中将在说那些动情的话,便身不由己跑了过去,浮舟左等右等,不见她来,只叹是个不可靠的使女,中将无奈,只得起身回府去了。少将等都讥评浮舟:“如此胆小畏缩,不近情理的人,真可惜了那一张漂亮的脸儿呢广众人终于纷纷睡觉了。

    大约夜半时分,老尼僧咳嗽醒来。发现躺在身边的浮舟,十分惊异,以手加额而视,叫道:“奇怪,你是谁呀?”声音尖厉阴恻,目光紧逼,让人不寒而栗。浮舟见她身披黑衣,灯光映衬脸色,更显苍白,疑心是鬼,不由想道:“从前我在宇治山庄被鬼怪捉去时,因失去知觉,并不害怕。如今却不知此鬼要将我如何对付了。回思从前种种痛苦,心情顿乱,偏又逢如此可厌可怕之事,命运何其悲苦!然而若我真个死去,也许会遇到比这更加可怕的厉鬼呢!”她夜不成眠,满脑子都是旧日之事,尤觉自身可悲。她又想:“我那从未谋面的父亲,一向只在远东常陆国虚度岁月。后来我在京中偶然找到了一个姐姐,正高兴从此有了依靠。哪知节外生枝,同她断绝了交往。黛大将和我走了终身,本以为我这苦命人渐渐又有了好日子,岂知又发生了可恨之事,断送了一切。回想起来,我当时因迷信他那‘橘岛常青树’所喻与我‘结契’的比喻,方才落得今天这般境地。这句亲王实在可恶!意大将起初对我有些冷淡,而后来却又爱我忠贞不贰。种种情缘,实在值得恋慕。若我还在人世的消息为他得知,多无地自容呵!只要我活着,也许还能从旁窥见他昔日的风采吧。我为什么有这样的念头!这真是罪孽啊。”她就这样神思远近,直叹秋夜难明,好容易听到雄鸡报晓,幻想着听到母亲说话的情景不由暗自高兴。天放大明时,她情绪又莫明地恶劣得厉害。直到这时可莫姬仍未回来,她便照样躺着。几个打鼾的老尼僧很早就起身了,她们或是要粥,或是要别的什么,嚷个不停。她们对浮舟说:“你也来吃一点吧。”说着,送到她身边来。浮舟见她们伺候如此笨拙,使委婉地拒绝了,但她们仍要坚持。正僵持不下,好几个低级僧人自山上来,报:“僧都今天下山。”这里的尼僧甚觉奇怪,问道:“忽然下山,可有要事?”“一品公主遭鬼怪作祟,宣召山上座主往宫中举行祈祷,因法师未去,没有见效。所以昨天两次遣使来召,催得慌呢。因此法师只得今天亲下山去。”那僧人神气活现地说。浮舟忽然想道:“法师来得正好,我不如大胆求他,让他了我出家之愿。眼下草庵人少,正是天赐良机呢?”她就告诉老尼僧:“我心绪不佳,想趁法师下山之便,让他给我落发受戒。请老人家代为要求吧。”老尼僧不知就里,稀里糊涂答应了。浮舟便回转房内,将发端稍稍解开,她抚摸着头发,想到再不能以现在模样见到母亲,不觉悲从中来。也许是生病的原因,她的头发略有脱落,然而仍然浓密柔长,好象黑亮的缎子。她泪眼汪汪独自吟唱“我母预期我披剃”之歌。

    至日暮时分,法师方来到小野草庵。侍女们早已洒扫齐整,便请他在南面屋子就坐。但见许多光头和尚走来走去,乱哄哄一片。法师来到老尼僧室中,询问道:“母亲一向可好?妹妹到初濒进香去了么?前次遇到的那位女子是否还在这儿呢叶母尼僧答道:“仍在这儿呢。她只说心情恶劣,正想请你给她剃度受戒呢。’挂师便走到浮舟房间门口,问道:‘十姐在此么?”说着,便在帷屏外面坐下。浮舟虽觉难堪,也只得膝行而前,认真应答。法师对她说道:“我们能意外相逢,定有些缘份,故我虔诚地为小姐攘解。只因我乃僧人,不便常致书相问,所以也不知你怎么样了。此外的出家人粗陋浅拙,生活在此,尚能习惯否?”浮舟答道:“多谢法师好意,我原本决心赴死,只因意外得救,苟延残喘至今,实在伤心。承蒙众人照应,我虽愚笨,也知应真谢盛情。但我不想与凡俗之人交往,一心只想投入空门,还望增都垂怜,帮我一了夙愿。虽然我仍行走在俗世之中,亦不能效寻常女子也。”法师见她说得如此伤心,劝说道:“你年纪轻轻,来日方长,何必要决心出家呢?许多人出家时,自觉道心甚坚,但是天长日久,却后悔木迭。这其中尤以女子为甚,但那时已经晚了。千万要慎重决定啊?”浮舟啼哭着请求:‘哦从小命运多树。母亲等也曾说过:‘不如让她出家修行吧。’到了稍懂人情世态之后,更是厌恶世俗生活,一心只想为来世修福。恐怕我死期已近吧,近来常觉精神恍机还望法师明苦心。”法师想:“真是令人难解啊,这样一个聪慧美丽的妙龄女子,居然毫不眷恋尘世生活。回想我为她攘解时驱逐的那妖魔,也声称她有奔世之心。如此看来她实在与佛道有缘。当初,若不为我所救,此女恐怕早已香消玉殒了。凡曾遭鬼怪所缠的,若不出家,深恐以后更有可怕可危之事呢!”便对她道:“不管为什么,只要一心向着佛门,总是诸佛菩萨所赞美的。我身为僧人,岂能反对。只是授戒之事,须得谨慎从事。我今夜须赴一品公主处,明日在宫中举行祈祷,七天期满回转之后,再替你落发投戒吧。”浮舟想,那时妹尼憎已返回草庵,定要千般阻拦,那就晚了。她担忧此事,定要当即举行受戒诸事。于是再三请求道:“我已如此痛苦,若以后病势越重,再受戒也觉遗憾了。且喜今日拜见,正是难逢之机啊!’怯师是个慈悲人,听她说得凄酸,更觉其可怜,便答道:‘哈夜已深,我年老力衰,经过这一番旅途劳顿,本想略事休息,再进宫去。但你既如此性急,我就今夜与你授戒吧。”浮舟欣喜不已,便取来剪刀,呈送出来。法师便叫来两个增人,对其中一个阿阁梨说道:“请你给小姐落发吧。”这阿阁梨想道:“这女子确实身世飘零,忧思郁结,若过俗世生活必然痛苦不堪。出家倒省心呢。”浮舟把头发从帷屏垂布的隙缝里送出来,这头发油黑亮丽、异常美丽,阿阁梨拿着剪刀,一时舍不得落下。

    再说,少将与左卫门此时已在房里与随法师同来的熟人高兴地畅叙。荒僻山野,难见旧人,一旦得见,忙论琐事,哪能知道浮舟受戒之事,只待可莫姬慌张来告时,少将方才大吃一惊,连忙跑过来看,但见法师正把袈裟技在浮舟身上,说道:“以此略表仪式吧。请小姐先向父母所在的方向拜三拜!”这一说,浮舟便想起自己身世飘零,竟不知母亲身在何方,忍不住悲从中来,泪水港港而落。少将急说道:“哎呀!这如何是好!师父回来又不知要怎样骂我们了!”法师了解浮舟心情,只怕这话又惹她心绪烦乱,事已如此,只怕不好。因此立即斥止了少将,少将虽心里不满,也不敢再有什么话说,只是悻悻然。法师念动猖语道:“流转三界中,恩爱不能断。弃恩人无为,真实报恩者。”浮舟听了,想起今日削发,断尽恩爱,真有些悲不自胜。阿阎梨好不容易替她剪罢发,说道:“以后请尼僧们慢慢地修整吧。”额发则由法师亲自剪落。仪式完毕,法师说道:“你的姿容已变,可千万别后悔阿!”于是向她讲述了种种尊贵教义。浮舟觉得长久的愿望今天幸得办成,真是可喜,一时心情轻松了许多,也觉得今后做人更有意义了。

    众人走后,草庵又归于寂静。夜来风起,其声凄咽,少将等说道:“小姐在此孤独寂寞,清静度日,只是一时之事。荣华富贵之时,翘首可待。而今作了尼姑,便只能吟诵经文,与青灯古佛为伴,如此年轻,以后的日子如何度过呢?即使是日薄西山之人,到了离伴绝俗之时,也觉凄苦悲凉啊!”浮舟不以为然:“如今我才算遂心如愿了。不再考虑人情世故,挣扎于那些思恩怨怨之中,正是求之不得呢。”她只觉胸怀开朗,似乎减去了若干重负。第二日,浮舟想道:“我削发为尼之事,毕竟别人不赞许。今日我改穿尼装,被人见了很难为情。头发剪后,末端松散,且又剪得不整齐,哪里去寻一个不反对我做法的人,来替我修剪修剪呢?”由于顾忌重重,便关了门窗,终日躲在光线暗淡的屋里。她天生寡言少语,万难袒露心迹。何况现在身边又没有可以倾心相谈之人。因此每有郁结,便借笔抒怀,消遣度日,诗云:

    “世人均作虚无看,曾弃此身分复捐。如今一切都无所谓了。”话虽如此,心中总有些心伤。又诗道:

    “曾别人世临大限,今朝重背世人生。”恰值伤心之余,中将派人送信来了。草庵中人正为浮舟出家之事议论不止,不知如何是好,便将此事告诉了信使。那信使连忙回去报告了中将。中将深感失望,想道:“此人意坚如此,连无甚紧要的回信也不肯一写,一直疏远于我。如今居然削发为尼,真是遗憾。前天晚上我还同少将商谈,希望能有机会仔细看看她美丽的头发。而今看来,真是永无机缘了。”惋惜感叹不已。便再派使者送一信来,说道:“事已如此,其奈休哉!

    轻舟远影失,驶向莲台去。我欲步后尘,化作莲花身。”浮舟正当伤感,破例拆看了来信。更添无限凄苦,也许是同病相怜,便情不自禁地随意在纸上写道:

    “孤心已飘远,弃离浮世生。轻舟虽送去,犹未辨去径。”叫小将另用纸张包好,送了过去,少将道:“送给中将,再抄一下好些吧。”浮舟答道:“抄一遍反而写坏了。”中将得到答诗,非常珍视,然知事已无法挽回,徒自悲伤而已。

    不久,妹尼僧赴初做进香回来,见浮舟已经出家,不胜痛惜,哭道:“作为尼僧,我本应希望你出家。但你太年轻了,还有那么长的日子如何度送呢?我等已寿世不长,哪一天夭寿实难预料,想你孤身一人,我只有日夜祈祷,求诸菩萨保佑你一生平安无事了。”浮舟见尼僧如此痛哭失声,不由推想:想我母亲闻知我已死而又不见尸骨时,恐也是如此悲伤吧?便觉心如刀绞,只得默转身子,默然无语。更显凄美。妹尼僧又说:“你如此草率决定,真让人伤心呵!”便啼啼哭哭地替她准备尼装。别的尼俗也都来替她缝制法衣,教她穿着。她们皆遗憾地说道:“小姐来了,这山乡顿时添了光彩,我们真有说不出的高兴!正想终目相处,以解寂寞孤单。谁知你也步了我们后尘,真可惜可叹!”不由得又埋怨法师不该遂了她的心愿。

    法师的镶解果然不同凡响,一品公主的病不久便痊愈了。世人无不称扬,众人深恐公主病后复发,仍将法师留住宫中,延长祈祷。雨夜岑寂,法师被明石皇后宣召去为公主通宵祈祷,遂遣散了劳累多日的侍女,只留下少数几个陌传左右。明石皇后梗也入帐内陪伴,向法师言道:“上皇恩信你已久,而此次攘解更是奏效,我想将后世之事托付于你了。”法师肩禀:“贫僧寿世不多,佛菩萨曾暗示贫增多次了。今明两年恐难熬过。故一直幽居深山,潜心修炼。若非宣召,是决计不下山的。”又言及此次作祟的鬼怪等可怕的事。又说道:“贫俗不久前曾遇一稀奇怪事呢。今春三月,老母赴初徽还愿回归时,偶伤风寒,借宿到一所叫宇治院的荒凉宅邪休养,贫僧深恐怪物作祟病人,哪知果然……”便将发现一女子的情形具言相告,明石皇后说道:“此事的确稀奇!”立刻害怕起来,忙推醒身边睡着的侍女。除了黄大将所喜欢的那个叫小宰相君的传女没有入睡,听见了谱都的讲述外,其余被叫醒的人皆莫名其妙。法师觉察到明石皇后后怕,懊悔说出此事。便不详叙当时情景,只言及后来的事:“这回贫僧应召下山,路过小野草庵时又见了那女子,她出家之心已定,苦苦请求贫僧为她落发授戒,贫增见她态度诚恳,便给她剃度了。那儿的尼俗是贫僧之妹,原是卫门督的遗编。只因唯一的女儿亡故,痛苦之余,意外地得到了这女子,自然十分高兴,只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全心全意地抚养。贫僧给她剃了度,妹妹很是埋怨贫僧。这也难怪,那女子实在是姿容出众,非比一般,为了修行而失却芳容,确也可惜。只不知此女究系何等样人。”这法师口舌灵利,讲来滔滔不绝。小宰相君问道:“如此荒僻之地,怎能生出如许美人呢?身世端倪,恐现已清楚了吧?”法师答道:“还不曾明白。不过眼下也许她已经说了。倘真的出自名门望族,时久总会露些形迹。当然山野人家也会有这样美丽的女儿。龙中木也生出过佛来么”o?这女子倘是低微人家,恐是前世罪孽轻微,蒙上天恩赐,方能如此如花似玉。”如此一说,明石皇后便联想到宇治那边失踪已久的浮舟。匈亲王夫人也曾对小宰相君说过那浮舟离奇的死因,便疑心法师说的是此人,末便肯定。法师又道:“此女很怕外人知道她还活着,那样子好像有什么凶人在寻找她,所以要躲藏呢。”明石皇后对小宰相君说:“是这个人不会错了。你可告知戴大将?’胆她尚不明白燕大将和浮舟双方是否都要隐瞒,终觉得木应急着告诉这个斯斯文文的蒸大将,所以终于没让小宰相君去说。

    一品公主的病痊愈了。法师也告辞归山。途中又转到小野草庵,妹尼俗不住地埋怨他:“如此妙龄女子,出家会增加罪孽呢!竟不来告我,自作主张,实无理论!”但埋怨已无济于事。法师回道“事已定局,应潜心修行,世之人老少与否,生死难卜,她割舍人生,想是自有道理的。”浮舟见法师如此说,很觉羞愧,法师又拿出些克罗、绢给她,说道:“拿去新制法服吧!依木用忧心,只要我活命期在,定要照拂你。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之人尚且恋幕人世,而你深山修行,耻恨何如呢?人世原本‘命如叶薄’啊!”说罢又吟:“松门到晓月徘徊……”。他虽是增人,却也斯文儒雅,富有情趣。浮舟暗想:“真说到我心坎上了!”今日风势凛厉,刮个不止。法师又说道:‘耿风萧瑟的天气,隐居山林之人最易落泪。”浮别4道:“我也是幽居山野之人,难怪流泪不止呢!”便走近窗前,远远望见一群穿着各式旅装的人,正一路行来。只有从黑谷的山寺方面步行而来的僧人,偶有看见,至于要上比睿山而经过此地的,便很稀奇了。今天看到这些穿旅装的俗人,浮舟甚是诧异。原来是因她而生怨的中将。心绪一直不佳,散心来此。见此处红叶遍地,异常鲜艳美丽,顿觉心旷神怕。遗憾的是难找任情爽朗的女子,便对妹尼僧说:“寂寞无聊来此,观赏红叶,旧情难断,可否借宿一夜?”妹尼僧睹此思彼,伤心吟诗道:

    “山谷寒风劲,木叶落无声。游客思歇宿,惟叹树无阴。”中将答道:

    “凄清山乡寒,幽人不复在。不堪空行过。闲坐徒看林。”他仍是念念不忘出家的浮舟,对少将君言道:“能否让我窥视一下她现在的容姿呢?这可是你曾许诺的,不可言而无信。”少将只得进去探看。见浮舟打扮整齐,身穿淡墨色线纳,内衬暗淡的营草色服装,娇小玲政,发端如折扇,沉静铺开。脸庞端庄秀丽,薄施粉黛,俏丽若三春之桃,清洁如九秋之菊,含珠垂挂帷屏,低眉垂首,一心诵经,其模样形如画中人。如此标致容姿,少将已多次看见,每次都仍忍不住一边感叹,一边为之惋惜流泪,可以想象,要是思慕她已久的中将见之,恐又生出无限感触呢!于是少将便将纸隔扇钩子旁的一小孔指与中将,又将阻碍视线之物技开。中将急木可耐,忙向洞中窥探了一回,大为感慨:“真没想到如此美貌,真是倾城倾国,天下无双了!”他便觉得浮舟的执意出家完全是他追得过紧,仿佛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心中说不出的懊丧,凡欲泣哭出声。又恐浮舟听见,忙退避出来。他暗暗纳罕:‘如此标致和悦之人丢失,总该有人来寻吧!世间倘是谁人走失或出家,恐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呢,而……”他左思右虑,甚是莫名其妙。又转念一想:“貌美清丽如此的尼僧,实令人销魂,我还得设法偷会此人。”便诚恳地托求妹尼僧,说道:“小姐以前木好与我相见。如今既已剃度授戒,与我见面总不会顾虑重重吧!望能多方开导,明我数次来访之心,我本来只为木忘令媛!日谊,哪知旧愁未消,新情又添啊!”妹尼僧答道:“我正愁此女孤苦伶什,无人托靠,你若不忘旧情,经常来此,我便可放心了。一旦我夺世已定,她不知如何可怜呢!”中将听了这话,猜想此女和妹尼僧关系必然非同寻常,但终究不解其中奥妙。便说道:“我的寿命虽长短难量,但承蒙信任,定当竭力作好小姐的终身保护人。唉!果真无人来寻领么?虽不明来历亦无顾虑,但终有隔阂啊!”妹尼憎回言道:“倘她生在红尘,世人知悉,必有人前来寻觅,但既已遁入空门,尘缘已尽,也不必如此了。”中将凄然作诗,转与浮舟道:

    “君弃尘俗为厌世。我抱怨恨因流嫌。”少将即向浮舟说了中将对她的深情厚谊,又转告了中将的肺腑之言:“请视我以手足吧,相互间对诉已往之事,可好?”浮舟答道:“歉意之极,可我对你的深切恳请一点也不懂呢。”竟不回诗作答,心想:“我屡逢不幸,早已淡漠人生,惟愿同其枯木,终老一生。”她长久倡郁愁闷,直到遂了出家之愿后,方觉神清气爽。有时也和妹尼憎吟诗对歌,下几局棋,愉悦地打发时光。同时潜心修行,《法华经》自是熟烂于胸,其他佛经也读了不少。一晃进入冬季,大雪纷飞,草庵之外积雪盈足,更是人迹罕至,小野居地愈加荒凉冷寂了。

    转眼又至新年,春天的手指还末叩响小野草庵的门扉。溪流尚未解冰,流水声不闻,小野草庵仍一片沉寂。那个咏“为汝却迷心”的人,浮舟早已痛恨,但当时的情景,仍未忘记。念怫诵经之余,常随意习字作诗:

    “彤云蔽日野飘雪,触景忆旧愁未消。”她常隐入沉思,想:“绝迹尘俗已一年有余,可否还有人思念我呢?”一日,一人踏雪而来,挎只常见竹篮,盛了一些新浆嫩芽,专门送给妹尼僧。妹尼僧转赠了浮舟。附诗道:

    “带雪新采嫩山菜。愿君长乐青似蔬。”浮舟回诗道:

    “官盖山野新菜青,从命延年报君情。”妹尼僧深觉如此,感动地说道:“倘是尘线未绝,投身世俗,前程有望,那该多好啊户说罢竟呜呜咽咽起来。在浮舟的房檐下,几株红梅傲雪而开,芳菲依旧,她便油然想起“春犹昔日春”的古歌。对于红梅,浮舟可谓情有独钟,是不是因为那“遗恨不能亲”的衣香呢?后半夜做功课时,将净水供于佛前,便叫一小尼僧折来一枝梅花,那红梅幽恨般地散落了几瓣。浮舟独自吟道:

    “谁拂香衫袖?渺茫人影空。离人惜春晓,梅香似衣香。”且说母尼僧有一个在纪伊国当国守的孙子,年约三十,相貌堂堂,气度轩昂。此次从任地返京前来问候祖母,而因尼僧早已年老,耳聋眼花,哪能闲叙得清,便转来探访。对姑母妹尼僧道:“未料老祖母已如此年迈力衰了,真令人心酸呵!可能将不久于人世吧!我长年在外,不能随传祖母左右,一尽孝心,真是愧疚。我父母早亡,早把老祖母当作父母看待了。常陆守夫人常来访问么?”大概是纪伊守的妹妹叫常陆夫人吧!妹尼僧答道:“一年年这里愈发孤寂了,常陆夫人亦久不见音信,恐你祖母万难等她回来了。”浮舟此时偶然听提起常陆夫人,以为是自己母亲,便侧耳倾听。纪伊守又道:“我回京时日已久,但公务繁杂,未能及时来探问。本欲昨日来此,不料蒸大将又邀我同去宇治,在已故八亲王山庄权住了一夜。因为:蒸大将曾钟爱八亲王家大女公子孰料大女公子不幸之故。董大将悲痛之余,又移爱于其妹妹,将其藏于此山庄,不料这妹妹去春也亡故。这回为办周年忌辰的佛事,特意去那山寺与律师商讨诸多事宜。我有心奉赠一套女装,作为布施之用;想在你这里缝制,不知可好?至于衣料可叫他们赶紧织来。”浮舟听了这话,忍不住又感慨一番。她怕别人看见,忙背转身子,朝里坐了。妹尼僧问道:‘所创\亲王有两位女公子,不知旬亲王夫人是哪一位呢。”但纪伊守只顾自说:“后来那位女公子,因其母出身低微,大将对她不甚重视。如今意大将悔恨不已,悲痛万分。大女公子死时,他也悲痛欲绝,几乎看破红尘,一了尘线呢。”浮舟深觉这纪伊守是蒸大将所亲信的人,不觉害怕。但闻纪伊守继续说道:“令人费解的是,两位女子都亡在宇治。昨日大将神色黯然,甚是悲戚。他徘徊在宇治川岸边,面对苍茫河水,真是泣下如雨呢。后来回到室中,在柱子上题一首诗:

    “江水澄澄流,倩影渺无踪。只余饬心客,望江泪难收。”他寡言少语,满面戚容。这种情深义重,风流俊逸的男子,任何女人见了也会怦然心动呢,我追随黛大将多年,对其甚是敬仰,即便官至一品,我也毫不企慕呢。”浮舟暗忖:‘办此人物,也能体味大将人品。”便听妹尼僧言道:“意大将虽不能与六条院的光君相比,但当今世上,可数他们这一族人丁盛旺呢。那位夕雾左大臣怎样呢?”纪伊守答道:‘沙雾左大臣也清新儒雅,才学也众,品德高尚。还有句亲王,也是相貌堂堂之人。如果我是女人,也想去随侍左右呢!”这一番话似乎专为浮舟而说。真让浮舟又悲又喜,只是事情离奇,虽有关自身,也觉不是人间所有。纪伊守倾心吐胆诉了一回,便转去了。

    浮舟闻知黛大将对她至今不忘,便想到母亲,她老人家也一定未从悲伤中走出来吧。纵使母女相见,可自己已出家为尼,也会让她失望了。妹尼僧众人受纪伊守的请托,此时正忙乱地料理染织,赶制女装。浮舟见众人为自己周年忌辰办布施品,甚觉荒诞,无奈不好说明,只得远远坐了观看。这时妹尼僧对她说道:“你也来试试吧,你是很心灵手巧的呢。”说着就将一件单衫递过来。浮舟又气又恼,便不伸手去接。只是答道:“我心情不好呢。”便躺卧下来。妹尼僧一见,忙放下手中活儿,担心地问道:“你怎么了?”另有一尼僧把一件表白里红的褂子套在红色的衫子上,对浮舟说道:“你该穿这样的衣服呢!那淡墨色的太枯燥乏味了。”浮舟便写诗一首道:

    “青衣护残身,无意着锦装。着时徒怀旧,伤悲断人肠。”她又担心地想:“我身世端倪迟早定会被他们探听个明白,到时可要怨我城府深沉,冷酷无情了。”前思后想了一会,又从容说道:“旧事已模糊不清,只是见你们缝制此种女装时,方感怀于往事啊!”妹尼僧回道:“即使迷糊。恐也木会全忘,只是你讳莫如深,避而不谈,好生令人伤心!”我出家多年,手脚已愚策,哪能裁制好此种服装,见到此,只令我又忆起爱女啊!不知你可否也象我思念儿女一样思念你的母亲?你的母亲还健在么?我明知女儿已不在人世,仍时时觉得她只是去了某个地方,有一天仍会回自己的身边来的。像你这样突然音讯全无,必定有更多的人在想念你吧!”浮舟戚然答道:“我在俗世之时,母亲尚在。只怕现在已经亡故了。唉!回忆往事,只会徒增伤悲,所以不告知于你,并非隐瞒啊广说罢泪流满面。

    且说餐大将办周年忌辰法事已毕,想起和浮舟的因缘已成水中月镜中花,不胜感伤,便尽力照顾常陆守的儿子。浮舟的异父兄弟已经成年的摆升为藏人,或者到他自己的大将府里去当将监。未成年的,则择其中面貌清秀者作为随从,以供使唤。一个腰俄雨夜,袁大将去拜访明石皇后,此时传从甚少,两人便对诉已往之事,戴大将言谈道:“前年我爱上了荒僻的宇治山乡中的女子,世人讥议不止。然我以为因缘乃前世所定,便不断去造访。后来发生不幸之事,便人去楼空,前去甚少,前几日乘便去了一趟,睹物思人,不由悲从中来。那圣僧的山庄很能引起人的道心呢。”明石里后便忆起了法师曾经说的,甚觉黄大将可怜。便问:“那是不是鬼怪出没的地方?那女子是如何死了的?”蒸大将推想,她大约觉得两人在同一地方相继死亡很离奇吧,便有此一问。遂答道:“想必如你所言,那荒僻之地确有恶物吧?我所钟爱的女子,确死得离奇。’犯他并不实说。明石皇后觉得此事毕竟是他的隐私。如果他知道别人也已清楚,定会不高兴。又想起旬亲王曾为此事忧郁成疾,虽然不该,也是可怜了。可见两人都不愿在人前提这女子。因此明石皇后也不好再问。她悄悄召来小宰相君道:“大将为此很伤心呢。很想将法师前次所说据实相告,又恐说错人家,终不便开口,你还是乘便把法师所说告诉他吧!。小宰相君回道:“皇后尚且不便,下人如何开得口?”明石皇后道:“我尚别有不便之处。”小宰相君料得是匈亲王之事,只觉好笑。

    戴大将到小宰相君房中米时,她便乘机告诉了他。熏大将惊疑不已。他暗想:“前天皇后向我提及浮舟,看来她可能略知此事呢,怎不说于我知呢!”实乃可恨,也怪我本据实以告,对此事我一直隐秘,殊不知外间早已纷扬了,活人之密尚且难保,何况死人呢?众人评说那是一定的。”他觉得对这小宰相君,也不好倾心相告。只是说道:“如此看来,这人酷似我那所亡之爱人了。这人还住在那边么?”小宰相君答道:“法师奉召进宫途中,已为她落发授戒。早在重病之时,她就道心已坚。一心只想出家为尼。虽经众人力劝,仍不改初衷,终于投入佛门。”黄大将想道:“地方都是宇治。想想前后情形,此人与浮舟相似颇多。如果能确认是她,真是出乎意料的怪事了!倘只听传闻,又难以确信。亲自去找,又怕人家知道了笑我痴狂。此外,匈亲王若知了,势必念起往事,去打扰她求道修行了。明石皇后未能向我言明,恐是他特意关照。故皇后虽觉离奇,也只得闭口不谈,我虽衷心冷爱浮舟,也只得断绝其念,阳世不能逢,阴世总能逢吧。”他思来想去,心烦意乱。他料想明石皇后不会把此事告诉他,但想探探她的口气,于是寻个机会,对明石是后说道:“有人告诉我:我认为死得离奇的那女子,仍在世间!怎么会有这种事呢?然而我常思量:此女生性怯弱,怎下得了投河自尽决心呢?照那人所说的来看,她似乎是被鬼怪摄了去。也许真的是这样吧。”于是稍稍详细地告诉她一些浮舟的情况。而对于句亲王之事,蒸大将只是从容地略略谈起说:‘躺句亲王得知我又打探得那女子下落,定会在背后加减些言语。说我轻薄好色呢。所以我最好样装不知。”明石皇后言道:“法师是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告知于我,我心仅未能清楚,那句亲王哪能知道呢?他生性乖戾,恐真被其得知,又要添麻烦几多呢?世人都讨厌他在男女恋情上的轻率行为。我真替他担心呢。”黄大将也觉得明石皇后确实诚挚稳重,凡是别人私下告诉她的,不管什么事情,她从无半点泄露。于是也就放。动了。

    燕大将想:“不知她居于何处,我得亲去探看,只有先去拜访法师,方能弄个明白。”他朝夕考虑此事。每月初八,比睿山规定举办法事,并供养药师佛,有时参拜山上的根本中堂。黛大将上山诸事完毕后,便决定下山直赴横川,再返京。只带浮舟的弟小君同去,至于是否告知浮舟家中,尚无定论,而小君前去,他大约是想为这梦幻般的遭遇添些哀趣情愁。所以一路上他思虑不断:“倘浮舟真在人世,而已遁入空门,或已移情他人,不知我将何等伤心啊!”他反复思量,心情愈发不安。

     第五十五章 梦浮桥

    到得比睿山,意大将即按照每月既定规矩供奉佛祖。第二日便去了横山,僧都见如此高贵之人突然光临,惊惶不已。蒸大将因为举办祈祷等事,所以与这谱都早已认识,但是关系并不亲密,只因此次一品公主患病,谱都前来祈祷,效果之灵验非同一般,董大将有幸亲眼目睹他的本领,从此才陡然增加了对他的信任,对他看重起来。像意大将这般身价的贵人特地来访,僧都哪有不小心接待的呢?两人认真谈了一会佛法,并取来饱饭请黄大将用餐。待到四周人声寂静之后,素大将方得以开口问道:“在小野那边,大师是否有熟识的人家?”谱都回答道:“有的,贫俗的母亲就住那儿,她是一个年迈的尼僧,因为在京都没有合适的居所,加之贫俗又一直深居此山,所以便委屈她在这附近的小野地方住下,以便早晚过去探望,只是那地方甚是简陋。”黄大将听了,说道:“那地方以前可是热闹的,现在才衰落了吧。”然后向僧都挪动了一下,低声道:“有一件事,我不甚了解。想问,又怕你也感到茫无所知,所以犹豫再三,终不敢启口。我曾有一个心爱的女子,听说僻居在小野山乡。倘若真是这样,我很想知道她的近况。最近却忽然得知,她已落发受戒,成了你的弟子,不知是否当真?此女年纪尚轻,父母健在。有人说她的失踪,全出自于我,对我埋怨不堪。”

    谱都一听此言,颇为惊讶,想道:“果然不出所料。当初我一看那女子,就断定她决非常人。今日听餐大将如此一说,可见他对这女子爱慕之深,已是深可体味的。我虽为法师,替她改装落发,岂可贸然而为呢?”他心中顿觉尴尬,不知该如何回答。又想:“显然,他已知道了实情,他这般向我问询,倘我强要隐瞒,反倒难堪。”他于是答道:“的确有这么一个人,使贫僧甚感奇异,不知他到底为了什么事情?大将所说的恐怕就是这个人吧?”接着,又说道:“住在那边的尼僧们去初源进香还愿,回来的路上在一所名为宇治院的宅子里借宿。贫俗的老母因旅途劳倦,突然染病。随从回山禀报,贫僧得到信息,立即下山,一到宇治院,即遇到一件怪事。”然后他放低声音,悄悄叙述了遇到那女子的经过,便又补充说:“当时老母虽已病至垂危,贫僧心急如焚,但也顾不得了,只一味盘算怎样才能把这女子救活。看这女子的模样,已是气若游丝,想来是快爬到阎罗王的门槛了。记得古代小说中,曾记有死尸在设灵后还魂复活的事,如今所遇到的难道就是这等咄咄怪事么?实在罕见。于是我便把颇有些法术的弟子从山上传来,分班轮流为她做祈祷。年迈的老母虽是死不足惜,但于旅途身患重病,总须尽力救护,贫僧只得一心念佛,以求老母往生极乐,因此未得仔细去看这女子的情形,只是照大体情况推测,她大概是受了天狗、林妖一类的怪物欺侮,被带到那地方的吧!经一番努力,终于把她救活了。回到小野之后,她有三个月时间不省人事,与死人毫无两样。恰巧贫僧有个妹妹,是已故卫门督的妻子,现已出家为尼,她有个女儿虽已死去多年,但至今仍哀伤怀念不已,所以一见到这个和她女儿年纪相仿且饶有姿色的女子,便认为是初徽观世音菩萨所赐,异常欢喜。她十分担心这女子死去,所以焦灼万分,说起心中之事便哭哭啼啼,要贫僧一定设法救治。因此贫僧专程下山来到小野,替她举行护身祈祷。这女子果然日渐好转,身体慢慢也康复了。但那女子心境极差,向贫僧恳求道:‘我觉得我仿佛仍被鬼怪迷惑着一般,十分难受,我想唯有请你给我受戒为尼,让我佛的功德来助我摆脱这缠身的鬼怪,为来世修福。’贫僧身为法师,对此等要求理应成全才是,因此便帮助她受戒出了家。至于她是大将最喜爱之人,我实在是一无所知啊!贫僧只觉得这等稀罕之事,可作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但小野那边的老尼僧却恐其传扬出去,招致烦扰。所以上上下下一直守口如瓶,几个月无人知晓。”

    黄大将只对此事略有所知,便专程前来打听。现已证实这个一直被认为已死之人确实活着。大惊之下,恍然如在梦中,忍不住两眼盈泪。但他强忍住不让泪水滴下,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以免在体面的增都面前显得难堪。但他的心事谱都早已有所察觉。想起蒸大将对此女子疼爱之极,而这女子虽活着却已如同不在人世一般,谱都觉得这皆是自己的过失,真是罪过啊!于是开口道:“此人鬼怪附身,应是前世宿业,不可避免呀。一位高贵人家的千金,不知为何竟至如此地步广蒸大将答道:“从出身来论,她也可算是皇室的后裔。我本是不敢如此厚爱,只因偶然的机缘,做了她的保护人,却不曾料到她此生会如此这般飘零。奇怪的是她在一天之内竟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曾猜测她是落水而亡了,但又疑窦丛生,直到此之前仍未获得实情。现在知道她已削发为尼,也正可使她的罪孽减少,想来也不是什么坏事,我甚至还感到宽慰呢。目前只是她的母亲正在痛苦地怀念,我得快些将这消息告慰于她。唯你的妹妹数月以来严守秘密,如今你把这事说了出来,不是大大违逆了她么?母女之情定然无法断绝。她母亲难忍悲情,一定会来此地询访。”接着又说道:“我有一个贸然的请求,不知你能否与我同去小野?我既然知道了这女子的确切消息,哪能无动于衷呢?她如今已是出家人了,我也只想与她攀谈索索如梦的前世尘线。”谱都看见黛大将满面凝重的伤感之色,想道:“出家之人,自以为改变了服装就能割断尘世的一切欲念,但就连须发俱无的法师,也很难保证不动一丝凡心。何况作为一个女人呢?如果我带他去见了那个女子,一定惹出佛主不容的罪孽来,那该怎么办呢?”对此他内心很是忐忑不安,终于答道:“今明两天都有事羁绊,不能下山。等到下个月如何?”素大将听了心中很是不悦,但仍心切地说:“今天一定要劳你大驾。”说着急着要走,终又觉得这样做难免让人感觉太为草率,便无可奈何地说:“那么……

    以后再说吧!即准备打道返回。

    意大将来时身边跟着浮舟的小弟弟小君。这童子生得眉清目秀,在诸位兄弟中也卓尔不群。此时黛大将将那童子叫到跟前,对增都道:“这孩子是那女子的亲弟,就先派他去吧!你能否给他准备一封简?至于我的名字现在可以不提,只说有人欲来拜访就是了。”僧都答道:“贫僧如果出面介绍,必定带来过错,我已将此事详告于你,你只管自己前往,依已意行事即可,这样有不妥吗?”燕大将笑道:“你说作此介绍必定招至罪孽,使我很是惭愧呀!我身在世俗沉浮之中能够有今天,实乃我未曾料及之事。从小我便有出家的愿望,盖因三条院家母生活孤寂,只有与我这个木肖之子相依为命,致使我无法实现出家之愿,只得与俗事相缠而不能脱身。这期间自然荣登高位身居要职,这反倒使我更为随心所欲,空怀道心却又像凡人般度日。世俗应有的庞杂事务,也一天天多了起来。不管公事私事,只要是不可避免的,我皆按照俗规应付处理。若是可避免的,则凭借自己对佛学的粗浅了解,严格遵守佛法之戒规,务求没有一点闪失。们心自问,我求道之心,与高僧相比绝不逊色。怎可为区区儿女私情,犯下大孽呢?我决不会如此无知,请放心吧!我之所以这样做,全在于她母亲的悲凉可怜,欲把详情转告与她,使她不至那么愁苦欲绝,我心中也就平静了。”他讲述了自幼对佛法深信不疑的心愿。一席肺腑之言,令僧都很是赞赏他的善德,便又给他讲了一番佛法大理。时值夕阳西下,袁大将寻思:此刻沿路到小野投宿,是难得的好机会。但又觉得这样冒昧而去,终有些不妥。很是矛盾,想来还是回京都去为好。那时僧都正注视着浮舟之弟小君,对他大加赞赏。秦大将便对增都说道:“劳驾你略写几行,让这孩子送去罢。”谱都于是写好信,交与小君,嘱咐他道:“从今以后你要常到山上来玩!你应该明白我们并非没有因缘①”对这话的含义小君并不理解,只接过信来,随秦大将去了小野。到了小野,蒸大将叫随从稍作休息,保持安静。

    且说在小野草庵中,面对绿树葱茏的青山,浮舟正十分孤寂地望着池塘上的飞萤,陷入往事中。忽听得一片壮如宏钟的开路喝道声从远处山谷传来,紧接着,但见大大小小许多火把,闪烁不定。顿时引出许多尼僧来观看,只听一人说道:“是哪位又要下山来了。随从好多哩!白天送于海藻到僧都那里去的人,回信说大将到横川来了,正忙得不可开交,送去的海藻正好派上用场。”一尼僧问道:“那大将是木是二公主的驸马?”这是一位来自边远山区的农夫在问。浮舟想:“可能就是他了。过去他就常常从这山路到宇治山庄来的,那队列中有几个随从的声音听起来好生耳熟。这么长的时间了,仍是不能忘怀。但于现在又有何用呢?”不禁黯然神伤,只好默念阿弥陀佛,以排解伤感的情怀。小野这地方,平素很是僻寂,偶尔有去模川的人经过,才带来些世事沉浮的喧嚣。秦大将本想让小君童子前往传喜,但又顾虑到周围耳目太多,极不方便,便决定明日再派小君前去。

    第二天,黄大将只派两三个亲信与不太重要的家臣护送小君,此外还派了一个从前常去宇治山庄送信的人。临出发时,蒸大将悄悄把小君叫到面前,对他说道:“还记得你那姐姐啥模样么?过去都以为她已逝去,其实她还活在人间呢。我不欲令外人知道此事,故只派你一人前去探访,就是你母亲暂时也不可告知。如果告诉了她,她必因过度惊喜而失去控制四处传扬,反而让不该知道的人皆知道了。正因为我看见你母亲悲伤,甚觉可怜,故才要这样安排去把她找寻出来。”虽然小君尚为童子,但也知道在众多兄弟姐妹中,惟有这个姐姐相貌最为美好,故一直很爱慕她。后来听说姐姐已亡,心中也悲痛不堪。现在听尊大将这么一说,真是又惊又喜,热泪盈眶。但意大将在此,他又觉如此情状实乃过分,急中生智地掩饰道:“是,是广声音极为响亮。

    这一天早上,在小野草庵收到了僧都的来信,信中道:“意大将的使者小君,料想昨夜已来小野草庵访过?劳体告诉小姐:‘黄大将已向我询及小姐实情。给小姐接戒,本是我的无上功德,如今反而弄巧成拙,使我惶然难以言表。’我要说的事情尚多,待过了今明两天,我亲自来你处详述。”妹尼僧不知谱都信中所指何事,吃惊不已,便来到浮舟房中,将信给了她。浮舟一看,脸色倏然转红。想到外间人现在已知道她的情况,心中极为苦恼。又想到自己一直向这妹尼憎隐瞒着自己的实情,如今她得知了定然怀恨,因此只得默而不言。妹尼憎怨恨地向她道:“你就将实情告诉我吧!对我如此隐瞒,真令我难受啊!”妹尼憎至此不知实情,心乱如麻。此时,正好小君来到,叫人传话说:“我从比睿山而来,带有增都信件。’难道增都又有信来?妹尼增很是奇怪,自语道:“看了这信,想来便可知道实情了。”于是叫人传话出去:“请他进来。”瞬间,一个使美大方的童子,身着华丽的衣服,缓缓而来。里面送出一个圆坐垫,小君便跪在帘子旁边,说道:“僧都曾吩咐,不要有人传言。”妹尼僧只得从帘子后面出来。小君便将信呈上,妹尼僧接过去一看,但见封面上写着:“修道女公子台升寄自山中。”其下署着僧都姓名。妹尼僧便去将信交给浮舟。浮舟只得承认,显得十分尴尬,于是愈往内室退去,更不愿与人相见了。妹尼僧对她说道:“你平素是不轻易将内心悲喜外露的,今日却满面愁苦,真令我伤心!”便拆开增都来信,只见信中写道:“今天戴大将来此,探询小姐境况,贫僧已如实详告。据大将言:‘凡是背弃深恩重爱而侧身于田舍人之中出家为尼者,反而会受到佛主谴责。’贫僧聆听此言十分惶恐,却又无计可施。劳请小姐不要背弃以前的盟誓,重归旧好,借以赎清迷恋之罪。出家一日,同样功德无量。此乃真言,所以你即使还俗,也并非徒劳无益啊!你这段时间出家所修的功德,仍是有效的。来日面叙。料小君童子有话奉告。”这信中对浮舟与董大将的关系,已说得十分明了,只是外人全然不知罢了。

    读信后妹尼僧责备浮舟道:“这送信的童子到底何人!你直到现在还向我执迷隐瞒,真叫人气恼!”浮舟这才举头向外,隔着帘子偷偷看那使者。原来这孩子便是她的幼弟,她欲投河自尽的那夜不忍撇下之人。她是与此弟在一起长大的,当时幼年颇受娇惯,淘气得令人讨厌。那时最疼爱他的是母亲,常带他到宇治来玩。后来幼弟渐渐大了,与她的关系更加亲密,她疼爱他,幼弟也非常亲近她。浮舟想起昔计清景,宛然梦中。其他亲人的消息,以后自会听闻,她首先欲问的是母亲的近况,她不时隔帘看自己的弟弟,禁不住悲从中来,泪如散珠。这时妹尼增已注意到小君十分可爱的容貌与浮舟极为相象,说道:“这孩子一定是你的弟弟吧?你欲对他说话,就叫他到帘内来吧。”浮舟却想:“现在有何必要再见他呢?他早认为我离开了人世。再说我已削发改装,若和亲人相见,定然不免自惭形秽的。”她略加犹豫即对妹尼增道:“你们以为我不想告诉你们,只是想起旧事我就心如刀绞,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想想你们最初救我的时候,我那模样十分古怪。自那以后,我就神态反常,大概是我的灵魂已有所变化了吧。过去的事全无记忆,自己也十分诧异。前些时那位纪伊守的谈话,有些似乎使我隐约想起一些事情,好像与我有关,但后来仔细一想,又不很清楚。只清晰记得母亲养育之恩不浅,盼我成为出众的人,唉!不知母亲现在如何了?我只有这一件事是终生难以忘怀的,并时时令我悲伤。今天见到这童子的面貌,我仿佛觉得小时候似曾见过,依恋之情难以自禁。然而即使是他,我也不愿让他知道我还活着,我要对他隐藏直到命归黄泉。如果我母亲尚健在,我倒很想见她一见的。至于增都信中所言的那个人,我是决不让他知晓我还活着的。劳你圆个说法,告诉他们是弄错人了,然后仍旧把我隐藏起来吧!”

    妹尼僧摇头叹道:“这样做实在太难!这谱都的性情你也知道,他素以坦白直率著称,肯定已将一切事情全都说出。所以即使我依你的说法去做了,也定然会被揭穿的。况且戴大将并非常人,怎可对他相欺呢?”浮舟却一意坚持要妹尼增那样去作。别的增都说:“如此倔强的人从来不曾见过!”于是设个帷屏在正屋旁边,教小君进入帘内。虽然小君已闻得姐姐在此,但毕竟幼小,怎敢贸然说明,只说道:“这里还有一信,务请本人亲自拆阅。据僧都说,我姐姐确实在此,她为何对我这般冷淡啊?”说罢,他有些伤感地垂下了双眼。妹尼僧答道:“唉,倒也是,你真是怪可怜的呢!”接着又道:“可拆阅此信之人,确实在此。但身为旁人,我们并不知内情,你能否道明详情呢?你虽年幼,既为使者,定熟知内情。”小君答道:“你们把我视作外人,对我这般冷淡。既然是要疏远我,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只是这信,必须由我亲手交予。有劳你们。”妹尼憎便进去对浮舟说:“这孩子说得有情有理,你总不至如此无情吧,这样也确实残忍啊!”她尽力掉掇,将浮舟拉到帷屏旁边。浮舟茫然坐着,小君虽隔着帷屏,却偷视到她的相貌,分明就是姐姐,便来到帷屏前,把信递上去。说道:“劳你快快回复,以便回去禀报。”他在心中埋怨姐姐对他如此无情,便有意催她回信。

    妹尼僧拆开信来,递给浮舟。啊!字迹同昔日一般化美,信笺仍用浓香黛过,其香真是世间少有。也许少将、左卫门以十分惊奇的眼光从旁偷看得真切,个个心中均称赞不迭呢!信中说:“你过去犯下无法说清的许多过错,我看憎都面上,都原谅你了。现在我只想与你谈谈那些令人惧怕的往事,心中颇为急切。自觉此举愚笨可怜,也不知他人将如何看待了。”并未写毕,即附诗道:

    “本欲寻师点迷津,岂料歧路有情网。你是否认得这孩子?由于你去向不明,我便视他为你的遗念,正在抚育他呢。”信中言语句句诚恳,十分动人。浮舟看了蒸大将如此诚挚的信,她一下子感到难以推拒了。但又想到眼下自己这个异装模样已非从前的形象,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实在有些难堪。因此情绪纷乱,内心也更加愁闷忧郁,于是伏下身子饮泣不止。妹尼僧觉得此人确实古怪,心苦火燎,使责问道:“你将何以回复呢?”浮舟答道:“我实在心乱如麻,你就不要催我了,过些时日再说吧。过去的许多事,我一时都记不起来了,因此对信中所指‘噩梦’之类,真有些莫名其妙。我想我心境平静些时,或许能明白其中真意。但是今日不行,不如叫他先把信收回,若是弄错了人,大家都会十分过意不去的!”说罢,即把展开的信交还妹尼僧。妹尼增说:“你如此为之确是很失利的,使得我们这些侍奉你的人也不知何如呢。”浮舟觉得她此番不休地唠叨很可恶,耳不忍闻,便用衣袖遮了脸仰卧于床。

    作为主人的妹尼僧只得出来勉强应酬,对小君道:“我想你姐姐恐是被鬼怪迷住了,终日没有神采。自削发为尼以来,总恐被人寻到,惹来烦恼。我一看她这个样子,也很是担忧。今日方知其有这许多伤心失意的事,实在愧对餐大将了!近来她的心情尤其不好,今天看了来信,更是神思异常。”如此解释之后,又照料小君吃了一顿颇有风味的便饭。小君那充满希望的童心也索然扫兴,极为惶惑不安,他对妹尼憎道:“我奉命专为此事而未,现在叫我怎么回去复命呢?哪怕给我一句话也是好的!”妹尼僧点点头道:“也有道理。”便将小君的话转告浮舟。但浮舟仍是沉默不语。妹尼僧别无良图,只得出来对小君说道:“你回去只说她神志不清也就行了。这地方虽然山风酷厉,但离京都尚近,以后再来吧!”小君觉得独自一人留在此地,也毫无意义,只得告辞回京,终于没有见到他爱慕的姐姐,实在惋惜不已,也只得满腹哀怨地回来回复黛大将。秦大将正在盼望之时,看见他懊丧而归,因特意遣使访问,反觉甚为扫兴,他冥思苦想,不禁猜测:从前曾将她藏匿于宇治山庄中,现在或许另有男人像他那般,将她藏匿于小野草庵中吧?

  • 高尔基《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

    童年

    【第一节】

    在昏暗、拥挤的房间里,我的父亲躺在窗台下面的地板上。他身着白衣,身子特别长;两只光脚板,奇怪地伸着趾头;慈祥的双手安静地放在胸上,手指也是弯曲的;快活的眼睛紧闭着,被两枚黑的圆铜钱遮压着[1];和善的面孔也变黑了,龇着牙吓唬我。

    母亲裸露着上半身,穿一条红裙,跪在那里,用那把我平时喜欢用来锯西瓜皮的黑梳子,将父亲柔软的长发从前额梳向脑后。母亲不停地说着什么,嗓音沉重而嘶哑。她灰色的眼睛红肿着,又仿佛在融化,泪水大滴大滴地往外流。

    外祖母拉着我的一只手。她身体圆胖胖的,脸庞大,眼睛也大,软软的鼻子滑稽可笑;她一身黑衣,身体软软的,特别有趣。她也在哭,但好像哭得很特别,仿佛在给母亲伴唱帮腔。她浑身颤抖,使劲把我往父亲身边拽;我站着不动,往她身后躲,我害怕,又害羞。

    我从未见过大人哭,也听不懂外祖母多次说的话:“跟爸爸告别吧!你永远也见不到他了,亲爱的孩子,他死了,年纪轻轻就死了……”

    那时我重病初愈,刚刚能下地。生病期间,我清楚地记得,父亲高高兴兴地忙着照看我。后来,他突然消失了,代替他的是外祖母——一个奇怪的人。

    “你从哪儿走来的?”我问她。

    她回答:“从上头,从尼日尼[2]来,但不是走来的,是坐船来的,水上不能走,小人精!”

    这话真可笑!我也听不懂。我家楼上住着满脸胡须、染着头发的波斯人,地下室住着一个卖羊皮的老头儿——黄皮肤的加尔梅克人[3]。骑着楼梯的栏杆溜下来,要是掉下去,还可以翻个筋斗,这是我所熟悉的。这与水有什么关系呢?她的话全错了,糊涂得好笑。

    “我怎么是小人精?”

    “因为你爱嚷嚷。”她也笑着说。

    她说起话来亲切、快乐又流利。从第一天起,我就跟她成了好朋友。现在,我希望她快点儿带我离开这个房间。

    母亲使我感到压抑,她的眼泪和号哭搅得我不安,但又使我觉得新奇:我第一次看见她这个样子。她平时很严厉,话少;她身上干干净净,平平整整,个儿又高又大,像一匹马;她身板硬实,两只手特别有劲儿。可是现在,不知为什么她披头散发,身体臃肿不堪,身上的衣服全撕破了。平时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像一顶白色大帽盘在头上,现在有一半披散在脸上,耷拉到赤裸裸的肩头;编成辫子的那一半摆来摆去,触着父亲熟睡的脸。我站在屋里已经很久了,可是她没有看我一眼;她梳着父亲的头发,不断地抽泣,泪水好像堵住了她的喉咙。

    两个穿黑衣的乡下人和一个警察伸头往屋里瞧。警察生气地吆喝:“快点儿抬走!”

    窗户是用黑披巾遮着的,披巾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风帆。有一次,父亲带我去划张着风帆的木船。忽然一声炸雷。父亲笑了,用双膝紧紧夹住我,大叫了一声:“没事儿,别怕,鲁克[4]!”

    突然,母亲从地板上费劲地挣扎着站起来,马上又坐了下去,接着仰面倒下,头发散『乱』地铺在地板上。她眼睛闭着,刷白的脸色变青了。她也像父亲那样龇着牙,声音可怕地说:“闩上门……阿列克谢[5],出去!”

    外祖母推开我,自己奔向门口,喊道:“亲人们,不要怕,别动她!看在基督的份儿上,你们走开吧!这不是霍乱,是分娩。请原谅,好人们!”

    我躲到阴暗角落里一个高箱子后面,看母亲在地板上缩着身子滚动,只见她痛苦地哼着,牙齿咬得咯咯响。外祖母在她身边爬着,亲切地、高兴地说:“为了圣父和圣子,忍住点儿,瓦留莎[6]!圣母保佑……”

    我害怕极了。她们在父亲身边折腾,碰他,又哼又喊,可是父亲一动不动,好像还在笑。她们在地板上折腾了很久,母亲不止一次地站起又倒下。外祖母像一个又黑又软的大皮球,从屋子里滚出来。接着,黑暗中有一个小孩子哭了。

    “感谢主!”外祖母说,“是个男孩!”

    她点上了蜡烛。

    我一定是在墙角里睡着了,后面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印在我记忆里的第二幕,是雨天公墓荒凉的一角。我站在一个溜滑的黏土小丘上,望着那个放着父亲棺材的墓坑。坑底有许多水,还有些青蛙,有两只已经爬上黄色的棺材盖。墓坑旁边有我、外祖母、湿淋淋的警察和两个手拿铁锹、满脸怒气的乡下人。暖和的细雨,像珠子一样洒在大家身上。

    “埋吧。”警察说着,走向一旁。

    外祖母哭了,用头巾的一角捂住了脸。乡下人弯下腰,忙着往墓坑里撒土,打得水花啪啪响。青蛙从棺材上跳下去,慌忙往墓坑两边爬,却被土块打到了坑底。

    “走吧,廖尼亚!”外祖母抓着我的肩头说。我身子一扭,摆脱了她的手,我不愿意走。

    “你真是的,上帝啊!”外祖母埋怨了一句,不知是埋怨我还是埋怨上帝。她低下头,默默地站了很久。墓坑都填平了,她还站在那里。

    两个乡下人啪啪啪地用铁锹拍打着墓坑。一阵风吹来,把雨刮跑了。外祖母拉起我的手,领我穿过许多黑十字架,向远处那个教堂走去。

    “你怎么不哭啊?”我们走出围墙的时候,她问我,“想哭就哭吧!”
    “我不想哭。”我说。
    “既然你不想哭,那就不哭好了。”她轻轻地说。

    说也奇怪:我很少哭,而且只是因为受了气才哭,不是因为身上疼。父亲总是笑我流眼泪,母亲也总是呵斥我:“不许哭!”

    后来,一辆四轮小马车载着我们在一条很脏的大街上走着,两边是暗红色的房屋。我问外祖母:“青蛙能爬出来吗?”
    “爬不出来了。”她回答,“愿上帝保佑它们!”

    父亲和母亲谁都没有这样频繁、这样亲切地念叨过上帝。

    几天以后,我、外祖母和母亲乘轮船开始了旅行。我们的座位是在小舱里。生下不久的小弟弟马克西姆死了,躺在角落里一张桌子上,身上裹着白布,外面用一条红带子捆着。我跪在包袱和箱子组成的行李堆上,从那又鼓又圆、像马眼睛一样的小窗口往外望:湿淋淋的窗玻璃外面,混浊的流水不断地泛起泡沫,有时候浪花溅到玻璃上。我禁不住要往地板上跳。

    “不要怕。”外祖母说。她柔软的双手轻轻地接住我,又把我放到包袱堆上。

    水面上是灰蒙蒙的湿雾,远方『露』出黑色的土地,但马上又消失在了雾与水中。身边的一切都在颤动,只有母亲一动不动,她将两手放在脑后,靠着舱壁僵直地站着。她脸色阴沉、铁青,双眼紧闭,像个瞎子,一直没有说话,好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连她身上的衣服我都觉得陌生。

    外祖母不止一次地低声劝她:“瓦里娅,你吃点儿什么吧,哪怕一点点儿,好吗?”

    她还是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外祖母跟我说话时轻言细语,跟母亲说话时声音大一点儿,但像是小心翼翼,而且话不多。我觉得她怕母亲。我理解这一点,所以跟外祖母更亲近了。

    “萨拉托夫[7],”母亲突然大声而且生气地说,“水手哪儿去了?”

    连她的这些话也令人奇怪,感到陌生:萨拉托夫、水手。

    进来一个宽肩膀、蓝衣服、白头发的人,他送来了一个小匣子。外祖母接过小匣子,把弟弟的尸体放进去。放好后,外祖母双手端着匣子走到门口。但是她人胖,要侧着身子才能走过狭窄的舱门。她停在门口不知所措,样子真是可笑。

    “你呀,妈妈!”母亲大叫了一声,从她手上夺过那个小棺材,于是她们俩不见了。我却留在舱里,端详着那个穿蓝衣服的乡下人。

    “怎么,是你的小弟弟死了?”他弯下身来对我说。

    “你是谁?”

    “水手。”

    “那么萨拉托夫是谁?”

    “是个城市。你往窗外看,那就是!”

    窗外,陆地在移动。那片黑暗、陡峭的土地雾气蒸腾,像刚切下的一大片圆面包。

    “外祖母去哪儿了?”

    “埋外孙去了。”

    “把他埋到地里吗?”

    “那还用说?当然是埋到地里。”

    我告诉水手,埋父亲的时候活埋了两只青蛙。他抱起我,紧紧地搂住,吻了吻。

    “唉,小弟弟,你还什么都不懂哩!”他说,“用不着可怜青蛙,上帝会保佑它们!你可怜可怜你妈妈吧,看她痛苦成什么样子了!”

    我们头顶上响起了呜呜的吼叫声。我已经知道这是轮船在拉笛,所以没有害怕。这时,水手急忙把我放在地板上,拔腿就跑,一面说:“要快跑!”

    我也想跑着离开这里。我走到门外。昏暗狭窄的过道里空无一人。离舱门不远,扶梯上镶的铜块闪着光。再往上看,我看见人们手里提着背囊和包袱。显然,大家正在离开轮船——也就是说,我也应该离开轮船。可是,当我随着人群来到船舷,站在登岸用的踏板跟前,人们对着我嚷嚷起来:“这是谁的孩子?你是谁的孩子?”

    “我不知道。”

    人们推我、拽我、摸我,这样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那个白头发水手来了,他一把抓住我,解释说:“他是从阿斯特拉罕[8]上船的,从舱里跑出来的……”

    他把我抱到船舱里,往包袱堆上一放,就走了,还指着我吓唬说:“看我揍你!”

    头顶上的喧闹声越来越小,轮船已经不颤动了,也听不见拍打水面的哗啦声了。窗户好像被一面湿漉漉的墙挡住了,舱里变得又黑又闷,包袱堆也好像涨大了,把我挤压在中间——一切都不妙呀!也许我一个人就这样永远被留在空轮船上了吧?

    我走到门口,开不开门,拧不动门的铜把手。我拿起盛着牛奶的瓶子,使尽全身力气猛击把手。瓶子打碎了,牛奶洒到我腿上,流进了高筒的靴子里。

    我因失败而痛苦,便倒在包袱上小声地哭了,哭着哭着,含着眼泪睡着了。

    醒来时,轮船又在哗啦啦地拍打着水面,不停地颤动。船舱的窗户亮堂堂的,像火红的太阳。外祖母坐在我身边梳着头,一面皱着眉头自言自语些什么。她的头发多得出奇,厚厚地披挂在两肩、胸脯前、双膝上,最后披散在地板上,乌黑乌黑的,泛着蓝光。她一只手往上提起沉甸甸的头发,另一只手费力地用稀齿的木梳梳那一大把一大把的发绺。她嘴唇歪着,黑眼睛闪着怒气,脸在这么多的头发里变得又小又可笑。

    今天她看上去很凶,但当我问她头发为什么这样长时,她还是用昨天那样温暖柔和的语调说:“看来这是上帝的惩罚——罚我梳理这些该死的头发!年轻时我为这把马鬃骄傲;现在老了,我烦死它了!你睡吧!还早哩——太阳睡了一夜才刚刚起来……”

    “我不想睡了!”

    “那就不睡吧。”她立即表示同意。她编着辫子,不时地往沙发床那边看,母亲躺在那里,脸朝上,身子直愣愣的,像一根绷紧的弦。

    “昨天你怎么把牛奶瓶打碎了?你说话小点儿声!”

    外祖母说话时好像在唱动听的歌,她的话语像温柔、鲜艳、湿润的花朵,不费劲就被我牢记在脑海里。她微笑的时候,那樱桃般美丽的黑眼珠睁得大大的,闪闪发光,流露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愉快,微笑时雪白坚固的牙齿快活地露出来。虽然黝黑的双颊上面露出许多皱纹,但整个脸盘仍显得年轻而有光泽,只可惜被那个松软的鼻子、胀大的鼻孔和红鼻尖给破坏了。她用黑色的银饰鼻烟壶嗅烟草;她穿着一身黑衣服,但透过眼睛,从里到外放射出一种永不熄灭、快乐而温暖的光彩。她弯着腰,甚至有点儿驼背,身材很胖,可是行动轻快敏捷,比得上一只大猫——她身子也真像这个可爱的动物一样柔软。

    她没来以前,我像是躲在黑暗里睡觉,但她一出现,就叫醒了我,把我领到了光明的地方。是她把我周围的一切连成一根不断的线,织成了五光十色的花边。她立刻就成了我终身的朋友,一个我最贴心、最熟悉和最珍爱的人——是她那对世界无私的爱丰富了我的人生,使我充满对付艰难生活的坚强力量。

    四十年前,轮船走得很慢,我们坐了很久的船才到尼日尼,我至今还清楚记得我一生中最初的这些美好的日子。

    天气变好了。从早到晚,我和外祖母都待在甲板上,头上是明朗的天空,眼前伏尔加河如丝织锦绣般的两岸被秋天镀上了一层黄金。淡红色的轮船逆流而上,它不慌不忙,懒洋洋地用轮桨旋打着灰蓝色的河水,发出低沉的隆隆声。一只驳船系在船尾一条长索上,驳船是灰色的,模样像一只土鳖。不知不觉,太阳浮动到伏尔加河的上空。周围的景物也在时刻变换着。翠绿的山峦宛如大地壮丽服饰上华美的皱褶,沿岸耸立着一座座城市和村庄,远看像一块块甜饼干。金黄色的秋叶飘落在水面上。

    “你看,多美啊!”外祖母一分钟不停地这样说,她从船这边走到船那边。她神采奕奕,容光焕发,高兴得睁大了眼睛。

    她常常望着河岸出神,把我给忘了。她站在船舷,两手交叉在胸前,笑而不语,眼里含着泪水。我拽了拽她的印花布黑裙子。

    “啊?”她哆嗦了一下,“我好像在打瞌睡,甚至在做梦。”
    “可你为什么哭了?”
    “我的宝贝,我哭是因为高兴,也是因为年老,”她微笑着说,“我真是老了,我已年过花甲了。”

    她闻了闻鼻烟,开始给我讲稀奇古怪的故事,讲善良的强盗,讲圣人,讲各种野兽和妖魔鬼怪。她讲童话时,声音很低,很神秘,俯下身子对着我的脸,睁大眼珠看着我的眼睛,仿佛在往我心里注入一种使人振奋的力量。她就像在唱歌,越往下讲,语言越流畅。听她讲故事,有说不出的愉快。每次听完,我都求她:“再讲一个!”
    “好,就再讲一个:从前有一个看家神,这老头儿坐在炉灶边,将面条扎进自己的一只脚掌里。他摇晃着,哼叫着:‘哎哟,我的小老鼠,好痛啊!哎哟,小老鼠,我受不了啊!’”外祖母抬起一只脚,双手抱着脚摇来晃去,可笑地哭丧着脸,真像是她自己感觉到了痛。

    一些胡须飘扬、面目和善的水手站在周围,他们听完也笑着夸她、求她:“老太太,再讲一个吧!”后来,他们说:“走,跟我们一块儿吃晚饭去!”

    吃饭时,他们请外祖母喝伏特加,请我吃西瓜和香瓜。这都是偷偷做的,因为船上有一个人禁止吃瓜果,他会把瓜果夺走,扔到河里。他穿得像警察一样——衣服上有铜扣子,他成天醉醺醺的,人们都躲着他。

    母亲很少到甲板上来,总是离我们远远的,总是一声不吭。她高大匀称的身材、生铁般黑的脸、像王冠一样盘在头上的那一大堆淡黄色发辫,她稳健有力的全身,一切一切,回想起来就像被一层雾或者一层薄薄的云彩包围着。她那双与外祖母的一样大的眼睛从这云雾里远远地、冷漠地看人。

    有一次,她严厉地说:“人家笑话你哩,妈妈!”
    “管他们呢!”外祖母满不在意地回答,“让他们笑个痛快吧!”

    我记得外祖母见到尼日尼时的情景——她像小孩一样兴高采烈。她一只手拽着我的手,另一只手推着我走到船边,大声地说:“你瞧,你瞧,好美啊!我的上帝啊,那就是尼日尼!简直是神仙住的地方!你瞧那些教堂,真像在天上飞!”
    她央求母亲,几乎要哭出来:“瓦留莎,你还是看一眼吧!你大概忘了吧!高兴高兴吧!”
    母亲阴着脸苦笑着。

    轮船停在这座美丽城市对面的河心,河上船只拥挤,几百根桅杆耸立着。一只载着许多人的大木船划到轮船的一侧,木船用钩杆套住了放下的舷梯。于是,木船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上轮船的甲板。对面,快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干瘦的小老头儿,他穿着黑长衣,留着金黄色的胡须,长着一只鸟嘴鼻子和两只绿眼睛。

    “爸爸呀!”母亲深沉而响亮地喊了一声,就扑到他怀里。他用一双又小又红的手接住她的头,快速地摸着她的脸颊,尖声厉气地说:“怎么啦?傻孩子。啊,原来这样……嗨,你们呀……”
    外祖母像陀螺似的转动身子,好像一下子就拥抱和亲吻了所有的人。她把我推到人们跟前,急忙说:“快去,快去!这是米哈伊洛[9]舅舅,这是雅科夫舅舅……纳塔利娅舅妈,这是两个表哥,都叫萨沙,这是卡捷琳娜表姐,这是我们全家,你看有多少!”
    外祖父问她:“你身体好吗?孩子他妈。”
    他们对吻了三次。

    外祖父从一堆人里把我拽出来,按住我的头问道:“你像是谁家的?”

    “从阿斯特拉罕上船,从舱里跑出来的……”

    “他在说什么呀?”外祖父转身问母亲,没等回答就推开我说:“颧骨跟你父亲的一样……爬到木船上去吧!”

    木船靠岸后,我们就三五成群地沿着斜坡往上走,地面上铺着大块的鹅卵石,两边陡峭的山崖上覆盖着枯黄倒伏的野草。

    外祖父和母亲走在最前面。外祖父的个头儿只到母亲的肩膀下,外祖父走路时步子细而快,母亲像是在天上飘游,她要低着头才能望到外祖父。默默地跟在他们后面的是:头发乌黑溜光、像外祖父一样干瘦的米哈伊尔舅舅,头发浅黄卷曲的雅科夫舅舅,几个穿着鲜艳衣衫的胖女人和六个都比我年龄大的、安静的小孩。我跟外祖母、小个子舅妈纳塔利娅走在一起。纳塔利娅面色苍白,长着浅蓝的眼睛,挺个大肚子,多次停下来喘着气小声说:“哎哟,我不能走了!”

    “他们干吗要惊动你?”外祖母生气地嘟哝着,“一家子蠢货啊!”

    这一家的大人和孩子,我都不喜欢。在他们中间,我感觉自己是外人,甚至连外祖母也好像失去原来的光彩,离我远了。我特别不喜欢外祖父,我很快觉得他是我的对头,他也引起我对他的特别注意、警惕和好奇。

    我们走完了这段斜坡。坡顶上,依着陡峭的山崖出现一条街道,街口坐落着一栋低矮的平房。房屋上涂的粉红色油漆已经很脏了,房顶低垂,窗户外鼓。从街面上看,这栋房屋很宽,但屋里面由于分成一个个昏暗的房间,就显得很拥挤。屋里到处都是怒气冲冲的人在忙忙碌碌,孩子们像一群偷食的麻雀窜来窜去,到处都是刺鼻的怪味,这情景简直就像停靠在码头上的轮船。

    我来到院子里。院子也使人不愉快。整个院子里都挂着大幅大幅的湿布,摆放着盛有五颜六色液体的染缸。缸里面泡的也是布。在墙角另外搭的一间低矮、半毁坏的小屋里,炉子里的柴火烧得正旺,有什么东西煮开了,嘟嘟地响。一个看不见的人大声说着几个奇怪的词:
    “紫檀素,品红,硫酸盐。”

     【第二节】

    一种浑厚的、色彩斑驳的、离奇得难以形容的生活,以惊人的速度开始了。在我的记忆里,这段生活是由一个真实写作的、良善的天才忍受痛苦来精彩讲述的悲惨童话。现在回忆起来,我自己有时都难以相信那些确实发生过的事,甚至宁愿反驳和否认其中的许多事实。这“一家子蠢货”的黑暗生活中,残酷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但真实重于怜悯,而且我不是讲我自己,而是讲普通的俄罗斯人曾经生活,甚至今天还生活其中的那个景象可怕、令人窒息的狭小天地。

    在外祖父家,人与人之间相互仇恨,这种气氛严重地毒害着大人,连小孩也都狂热地卷了进去。后来我从外祖母嘴里知道,母亲到来时,恰恰是她两个弟弟坚决要求父亲分家的时候。母亲的突然回来,使他们分家的愿望更加强烈、矛盾更加尖锐了。他们怕我母亲会要求外祖父本来已经准备给她,但是因为她违背外祖父意志“自行做主”出嫁而被外祖父扣留的那份嫁妆。舅舅们认为,嫁妆应当分给他们两人。此外,关于谁在城里开染坊,谁搬到奥卡河对岸库纳维诺村,他们早就争吵不休了。

    我们到后没几天,在厨房吃饭的时候,他们大吵了一场。两个舅舅突然站起来,身子探过桌子,浑身颤抖,咬牙切齿地冲着外祖父大吼大叫,活像两条狗。外祖父用汤匙敲着桌子,满脸通红,嗓子像公鸡一样响亮地喊道:“叫你们讨饭去!”

    外祖母痛苦地哭丧着脸,说:“全都给他们吧,老爷子!这样你会清静些,给吧!”

    “住嘴,都是你惯的!”外祖父叫喊着,两眼露出凶光。说也奇怪,他这样小个头儿,却能够叫得这样震耳。

    母亲站起来,慢慢地从桌子旁走到窗前,背对着大家。

    突然,米哈伊尔舅舅伸手朝着弟弟的脸猛击了一下,弟弟大吼了一声,两人揪在一起,在地板上滚开了,他们又哼又喊,相互谩骂。

    孩子们哭了。怀孕的纳塔利娅舅妈绝望地喊叫,我母亲连抱带拖地把她拉走了。生性快活的麻脸保姆叶夫根尼娅把孩子们撵出了厨房。椅子都倒了。年轻的学徒——宽肩膀的“小茨冈”[10],骑上米哈伊尔舅舅的背,秃顶、大胡子、戴黑眼镜的格里戈里·伊凡诺维奇师傅从容地用毛巾捆住他的手。

    米哈伊尔舅舅伸长脖子,下巴上稀疏的黑胡子擦着地板,嘴里可怕地哼着。外祖父围着桌子乱窜,高声埋怨道:“兄弟亲骨肉啊!嗨,你们呀……”

    吵架刚开始,我就吓得跳到了炉坑上,惊恐地看外祖母从吊着的铜盆里取水清洗雅科夫舅舅脸上的血。舅舅一面哭一面跺脚。外祖母沉痛地说:“你们这些该死的野种,清醒吧!”

    外祖父把撕破的衬衫拉到了肩头,对着她喊叫:“老妖婆,你生的这些野兽!”

    雅科夫舅舅走后,外祖母钻到墙角里,颤抖地号啕着:“圣母啊,求你还我儿子的人性吧!”

    外祖父侧身站到她面前,望着杯翻盘倒、菜洒汤流的饭桌,轻轻地说:“孩子妈,你看着他们,不然他们会欺负瓦尔瓦拉的,说不定……”

    “行了!上帝保佑你!把衬衫脱下来,我来补……”她用手掌抱着外祖父的头,亲了亲他的额头。他个头儿比外祖母小,把脸贴到她的肩上。

    “看来应该分家了,孩子妈……”
    “应该,孩子爸,应该!”

    他们俩谈了很久。开始还挺融洽,后来外祖父用脚蹭起地板来,像斗架前的公鸡一样。他指着外祖母的鼻子,大声地悄悄说:“我知道你,你比我爱他们!可是你的米什卡[11]是个大滑头,雅什卡[12]又是个自由派!他们会把我的财产喝光、花光……”

    我在炉炕上笨拙地翻了一下身,把熨斗碰倒了。熨斗顺着炕梯叮叮当当地往下滚,扑通一声掉进脏水盆里。外祖父一步跳上炕梯,把我拖了下来,对着我的脸仔细打量起来,好像是头一回见着我似的。
    “是谁把你放到炉炕上的?是妈妈?”
    “是我自己。”
    “胡说。”
    “没有胡说,是我自己。我害怕来着。”
    他轻轻地在我头上拍了一巴掌,把我一推。
    “太像你爸爸了!走开!”
    我高兴地跑出了厨房。

    我那时就清楚地看到,外祖父那双聪明锐利的绿眼睛总是在注视着我,我害怕他。至今我还记得,那时我一直想避开这一双灼人的眼睛。我觉得外祖父很厉害。无论他跟谁说话,都是充满嘲笑、侮辱、挑衅的语气,极力惹对方生气。

    “嗨,你们啊!”他常常感叹。这个长长的“啊”每次都使我感到无聊,不寒而栗。

    在休息的时候,在喝晚茶吃点心的时候,在外祖父、两个舅舅和伙计们疲惫不堪从作坊走进厨房的时候,他们的双手被紫檀染红、被硫酸盐烧伤,头发用条带子箍着,全都像放在厨房角落里的一个个黑色圣像。就是在这种危险时刻,外祖父总在我的对面坐下来,跟我谈话,谈的比跟他的孙子们谈的多,因而使他们羡慕不已。他身材匀称,有棱有角,又瘦又尖。他那件用丝线缝的圆领绸坎肩已经破旧不堪,印花布衬衫也皱皱巴巴,裤子的两个膝盖上还各有一块大补丁,不过他的衣着还显得比他的两个儿子要干净、漂亮些——他们俩穿着西装上衣和护胸,脖子上却系着妇女用的三角围巾。

    我们到后只几天,他就逼我背祷词。别的孩子都比我年纪大,已经在名叫圣母升天的教堂里跟一位读经的助祭学认字了。透过家里的窗户可以看见教堂的金顶。

    教我念祷词的是文静胆小的纳塔利娅舅妈。她的小脸跟儿童的一样,眼睛透亮透亮的,我仿佛可以透过她的眼睛看见她脑后的一切。

    我喜欢长时间目不转睛地看她的眼睛。她眯起眼睛,摇晃着脑袋,轻声地求人,几乎像在耳语:“喂,请你念‘我们的天父,您……’[13]”

    如果我问“什么是‘雅科·热’[14]”,她就胆怯地看看四周,然后劝我:“你不要问,问就更糟!你简单地跟我念‘我们的天父’……念吧!”

    为什么“问就更糟”呢?这个疑问使我不安。我不明白“雅科·热”的意思,故意用各种方式把它念得变了样:“‘雅科夫·热’,‘雅·夫科热’[15]……”

    但脸色苍白、弱不禁风的舅妈还是用她那越来越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耐心地纠正:“不对,你简单地念:‘雅科·热’……”

    但是,她本人和她说的话都不简单。这使我着急上火,妨碍我记祷词。

    有一次,外祖父问:“喂,阿廖什卡[16],你今天干什么了?一定是在玩!凭你额头上那块青疙瘩我就知道。赚一块青疙瘩不算高明!《我们的天父》一章念熟了吗?”

    舅妈轻声地说:“他的记性不好。”

    外祖父冷笑了一声,快活地扬起红眉毛。

    “要是这样,那就得揍!”他又问我:“父亲揍你吗?”

    我不懂他说的什么话,也就没有吭声,母亲却接过话茬儿说:“没有,马克西姆从不打他,也不许我打。”
    “为什么呀?”
    “他说,打不成材。”
    “处处表现他是个傻瓜,这个马克西姆!上帝原谅我说死人的坏话。”外祖父生气地、清楚地说。

    他的话使我感到屈辱和难过。他看出了这一点。

    “你干吗撅起嘴?你呀……”他抹了抹『露』出银丝的红头发,加了一句,“我星期六正要为顶针的事抽萨什卡[17]。”
    “怎么抽呢?”我问。
    大家都笑了,外祖父却说:“等等你就看到了……”

    我背地里琢磨:“抽”的意思是把送来染色的衣裳“拆开”,而“揍”与“打”才显然是一回事。人们打马,打狗,打猫;在阿斯特拉罕,警察打波斯人:这是我见过的。但我从未见过这样抽打小孩的,虽然这里的舅舅常常弯着手指敲自己孩子的额头和后脑勺,孩子们对此满不在乎,只是搔搔敲疼了的地方。我不止一次问过他们:“疼吗?”他们每次都勇敢地回答:“不疼,一点儿不疼!”

    顶针那件事我是知道的,当时惊动了全家。一天晚上,从喝茶到吃晚饭前的这段时间,两个舅舅和格里戈里师傅把染好的一块块布料缝成一匹一匹的,再在上面别一个厚纸签。那一天,米哈伊尔舅舅想戏弄一下半盲的格里戈里师傅,就指使九岁的侄儿萨沙在烛火上烧红师傅的顶针。萨沙用镊子夹着顶针在烛火上烧,硬是把它烧红了,再把它偷偷地放到格里戈里师傅的手底下,然后躲到炉子后面了。恰好这时外祖父来了,他坐下来干活儿,顺手把一个指头插进那只烧红的顶针里。

    我记得,当我闻声跑进厨房时,外祖父正在用被烫到的手揪着耳朵,可笑地连蹦带叫:“这是谁干的?你们这些坏蛋!”

    米哈伊尔舅舅弯着腰,一面用一个指头拨弄着顶针在桌上滚,一面对它吹气。格里戈里师傅不动声色地在那里缝东西,人影在他那巨大的秃脑袋上蹦跳着。雅科夫舅舅也跑来了,他躲到炉炕的拐角后面,偷偷地笑。外祖母用擦板擦生土豆。

    “这是雅科夫的萨什卡干的。”突然米哈伊尔舅舅说。

    “胡说!”雅科夫舅舅从炉炕后面跳了出来。

    他儿子就在那个角落里哭了,叫道:“爸爸,别信他。是他叫我干的!”

    两个舅舅互相骂起来。外祖父反而马上平静下来,把擦碎的土豆敷到那个指头上,拉着我一声不吭地走了。

    大家都说是米哈伊尔舅舅的过错。自然地我在喝茶时问了一句:“要不要揍他、抽他?”

    “当然要。”外祖父嘟哝地说,还斜着眼看了我一下。

    米哈伊尔舅舅使劲拍了一下桌子,对着我母亲大叫:“瓦尔瓦拉,管好你的狗崽子,不然我就拧掉他的脑袋!”

    母亲说:“你敢,你敢动他……”

    大家都不再说话了。

    母亲善于用简洁的语言,好像三言两语就能把人推开、甩开,他们也因而变得渺小。

    当时我看得清清楚楚,大家都怕母亲,甚至外祖父跟她说话时也跟与别人说话时不一样——声音要小。这使我心里高兴,我常常在表哥们面前夸耀:“我母亲最强大!”

    他们没有反对。

    但是星期六发生的事,动摇了我对母亲的这种看法。

    还没有到星期六,我也犯了错。

    大人们能灵巧地改变布的颜色,我觉得这很有趣。你看:黄布浸泡在黑水里,就变成深蓝色的;灰色东西在黑红的水里一涮,就变成深红色的。十分简单,却妙不可言。

    我想自己动手染点什么,于是把这想法告诉了“雅科夫的萨沙”。这个办事认真的孩子,总是出现在大人身边,对谁都亲热,时刻准备为一切人效劳。大人们夸他听话、聪明,可是外祖父斜着眼看他,说:“多会讨好卖乖!”

    “雅科夫的萨沙”又瘦又黑,眼睛鼓得像龙虾,说话匆匆忙忙、轻言细语,上气不接下气。他总是鬼鬼祟祟,东张西望,仿佛想逃到什么地方躲起来。他栗色的瞳仁一动不动,但他一激动,瞳仁就跟着白色巩膜颤动。

    我不喜欢他。他远不如那个不惹人注意、反应迟钝的“米哈伊尔的萨沙”招我喜欢。他是一个文静的孩子,有一双忧郁的眼睛,和颜悦色,很像他温和的母亲。他的牙齿很不美观,露在外面,上颚还长了两排牙齿,他觉得这很好玩,经常把指头放到嘴里,摇动着后排牙齿,想拔掉它们。谁想摸摸这排牙齿,他都服帖地让人摸。不过,在他身上我再也找不到别的有趣的东西了。在这个人满为患的屋子里,他却过着孤独的生活,喜欢坐在昏暗的角落里,傍晚就坐在窗前。默默地跟他一起坐在窗前是令人愉快的,这样待上整整一个钟头,望着一群黑色的寒鸦在夕阳映红的天空中绕着圣母升天教堂的金色圆球塔顶盘旋,只见它们直冲云霄,又自由降落。突然,一面黑网将即将熄灭的天空遮住了,随后寒鸦消失得无影无踪。望着这些景象,你什么也不想说,心里充满一种愉快的寂寞。

    雅科夫舅舅的萨沙讲什么都能讲得又多又有理,像大人一样。他知道我希望干染匠活儿,就劝我从框子里拿出节日里用的白桌布,把它染成蓝色。

    “白的最容易染色,这一点我很清楚!”他说得非常认真。

    我拽出沉甸甸的桌布,拿着它跑到院子里,但我刚把桌布边缘放进盛有“蓝靛”的桶里,“小茨冈”不知从哪里飞奔过来,从我手中夺过了桌布。他一面用宽大的手掌拧桌布,一面喊门外过道里注视着我干活儿的表哥:“快去叫奶奶!”

    接着,他知道情况不妙,不断摇晃着黑发蓬乱的脑袋,对我说:“你呀,会因此挨揍的!”

    外祖母跑来了,她哎呀了一声,甚至哭起来,同时还骂我,骂的话简直笑死人了:“你呀,咸耳朵[18]的彼尔姆人[19]!真想把你提起来摔死!”

    后来,她说服“小茨冈”:“瓦尼亚[20],你可别告诉老爷子!我要把事情瞒住,也许能糊弄过去……”

    瓦尼卡[21]一边用五颜六色的围裙擦着手,一边担心地说:“我还会怎样?我不会告诉他的;注意萨沙,别让他使坏点子!”

    “我给他两戈比铜钱。”说完,她把我领进了屋。

    星期六,在做晚祷之前,不知道是谁把我领到了厨房,那里又黑又静。我记得,过道和房间的门都关得严严实实的。窗外灰蒙蒙一片,雨声簌簌——就是这样一个秋天的傍晚!炉子的黑洞口前面一张宽大的长凳上坐着“小茨冈”,他满面怒容,跟平时全然不同;外祖父站在角落里一个大木盆旁边,从一个盛着水的桶里捞出长长的树条,再量量长短,把它们握在一起,然后在空中嗖嗖地挥舞。外祖母站在暗处,大声地嗅着鼻烟,嘟哝着:“还乐哩……害人精……”

    雅科夫的萨沙坐在厨房中间的椅子上,握着拳头擦眼睛,像一个老乞丐似的,拉着与平时不一样的腔调说:“看在上帝的份儿上,饶了我吧……”

    米哈伊尔舅舅的两个孩子——表哥和表姐,像木头人一样肩并肩站在椅子后面。

    “揍了再饶,”外祖父说着,从拳头中抽出一根湿的长树条,“好吧,把裤子脱掉……”

    他说话时很平静。他的语气也好,萨沙在吱吱作响的椅子上动弹也好,外祖母在地板上急得蹭脚也好,任何声音都不能破坏昏暗低矮、天棚被熏得漆黑的厨房里那种吓人的、令人难忘的寂静。

    萨沙站起来,解开裤子,把它脱到膝盖,然后双手提着裤子,弯着腰,踉踉跄跄地向长凳走去。看着他走路的样子,我的心里真难受,腿也发抖了。只见他服服帖帖趴在长凳上,瓦尼卡用一条宽大的长毛巾把他从夹肢窝捆到长凳上,又从脖子后捆回来,弯下腰,用漆黑的双手抓住他的脚脖子。看到这些,我心里更加难过。

    “列克谢[22],”外祖父叫我,“走近一点儿!……怎么,没听见?……你现在看看我是怎么抽的……第一下!……”

    他手扬得不高,树条啪的一下,落在赤裸裸的身体上,萨沙尖叫了一声。

    “你装相,”外祖父说,“这一下不疼!这一下才疼一点儿哩!”

    于是他使劲抽了一下,表哥身体立刻像被火烧着一样,红肿了一块,他长声地号叫起来。

    “不好受吧?”外祖父问,他的手均匀地一起一落,“不好玩吧?这可不是顶针!”

    他扬起手时,我的整个心都随着手升起;他的手下落时,我的整个身子也好像在往下落。

    萨沙尖声地惨叫,令人害怕又恶心。

    “我不……不敢了。我不是说了桌布的事吗……我不是说了……”

    外祖父平静得像念《圣经》似的,说:“告密不能减罪!告密的人挨头一鞭子。这是为桌布赏你的!”

    外祖母向我扑过来,两手抱住我,大声说:“我不给你列克谢!不给,你这个恶魔!”

    她开始用脚踢门,一面叫母亲:“瓦里娅,瓦尔瓦拉……”

    外祖父向她猛扑过来,把她推倒,从她手中把我夺过来,往长凳那儿拉。我在他手里挣扎,拽他的红胡子,还咬了他的一个指头。他号叫着,把我紧紧夹住,最后扔到了长凳上,摔破了我的脸。我至今还记得他野兽般的叫喊:“给我绑起来!我打死他!”

    我记得母亲煞白的脸和睁大的眼睛。她从长凳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沙哑地喊道:“爸爸,不要这样!……把他给我……”

    外祖父把我打得失去了知觉。我病了好几天,背脊朝天,趴在小房间一个热烘烘的大床上。这个房间只有一个窗户。角落里,在一个装着许多圣像的神龛前点着一盏通红的长明灯。

    生病的那几天是我一生中重要的几天。我在这几天里大概长大了很多,也获得了一种特别的感受。从这几天起,我开始提防着人们,仿佛他们从我的心上撕掉了一层皮,我这颗心对一切屈辱和痛苦,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变得敏感和不能忍受。

    首先,外祖母和母亲的争吵使我非常吃惊:在拥挤的房间里,外祖母黑大的身躯逼近母亲,把她往墙角圣像跟前推搡,恶狠狠地压低嗓子说:“你怎么不把他夺过来,啊?”
    “我也吓坏了!”
    “亏你长这么大的个儿!真不害臊,瓦尔瓦拉!我一个老太婆都不害怕!你真不害臊!……”
    “别说了,妈妈,提起这个我就恶心……”
    “不,你不爱他,你不可怜你的孤儿!”
    母亲沉重而大声地说:“我自己就当了一辈子孤儿!”

    后来,她们俩坐在墙角一个大椅子上哭了很久。母亲说:“要不是有阿列克谢,我早就离开这里了!在这个地狱里我没法活,没法活,妈妈!没有力气活啊……”
    “你是我的骨肉,我的心肝。”外祖母低声地说。

    从此我记住了:母亲并不强大,她也和大家一样怕外祖父。是我妨碍她离开这个她没法活下去的家。这太叫人难过了。不久,母亲真的从家里消失了,不知上哪儿做客去了。

    外祖父来看我了,好像突然间从天花板跳下来一样。他坐到床上,用一只冰冷的手摸了一下我的头,说:“你好,小少爷……你回话呀,别生气了!……怎么样了?……”

    我很想踢他一脚,可是一动身子就疼。他的头发胡子显得比过去更红,脑袋不安地摇晃着,发光的眼睛往墙壁里搜索着什么。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山羊状的甜饼、两个糖羊角、一个苹果和一串青色的葡萄干。他把这些全都放在枕头上我的鼻子跟前。

    “你看,我给你带了礼物!”

    他深深地弯下腰,吻了吻我的额头,然后说开了,一面用那只硬邦邦的老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他的手染成了黄色,弯得像鸟嘴一样的指甲尤其黄。

    “我当时对你是有点儿那个……过分,小外孙。我太不冷静,你咬了我,还使劲儿抓我,把我惹火了!不过,你多挨几下子并不算吃亏,它会记在我的账上!你要知道:自己亲人打你,这不是欺侮,是教训!不要让外人打,自己人打没事!你以为别人没有打过我吗?阿廖沙,他们把我打成那个样子,你做噩梦都不会梦到那种情景!他们欺侮我到那个份儿上,上帝见了大概也要落泪!结果怎样呢?我这个孤儿、叫花子母亲的儿子,现在爬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做了一个行会的主任、这些人的官长。”

    他干瘦匀称的身子靠在我身上,用那沉重有力的话语畅谈起他的童年来。他的绿眼睛闪闪放光,他抖动着金色的头发,提高了嗓门,对着我的脸像吹喇叭似的快活地、没完没了地说:“你是坐轮船来的,是蒸汽把你运来的。可是我年轻的时候,得用自己的气力拉着货船沿伏尔加河逆流而上。船在水里走,我在岸上走,光着脚,踩着锐利的石头,踩着山脚下的碎石,从日出走到天黑。太阳烤着后脑勺,脑袋里像一锅铁水在沸腾,可是还得把腰弯到几乎着了地——弄得骨头咯咯地响,我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着。前头看不见路,眼睛浸满了汗,心在哭,泪在流。阿廖沙,有苦只能往肚里咽啊!走着走着,突然滑脱了纤索,扑面倒在地上——即使这样,你也高兴!也就是说,力气全使尽了,哪怕休息一会儿也好,哪怕咽一口气也好啊!在上帝眼前,在仁慈的耶稣眼前,人们过的竟是这种日子!……我就这样,沿着亲爱的伏尔加河一步一数地走了三趟:从辛比尔斯克走到雷宾斯克,从萨拉托夫走到这儿,还从阿斯特拉罕走到马卡里耶夫,走到这个集市口岸,走了上万俄里的路程!第四个年头,我就当上了纤夫头——我向主人显示了自己的精明能干!……”

    他讲着讲着,宛如一朵云霞,在我眼前迅速地长高长大,从一个干瘦的小老头儿变成神话里一个力大无比的人物:他一个人拉着灰色的大货船逆流而上……

    有时他跳下床,挥动双手,给我表演纤夫怎样在岸上拉纤,怎样从船里排水;他用低音唱一些我不熟悉的歌,然后像年轻人一样纵身跳起,坐回床上,用更加结实有力的嗓音接着往下讲,他整个人都变得神奇了。

    “可是,阿廖沙!在停船休息的时候,比如在一个夏天的傍晚,在日古里的一个青山脚下,我们常常生起篝火,熬粥。突然,一个苦命的纤夫带头唱起了心爱的歌曲,全组纤夫也都跟着唱了起来,唱得人浑身颤抖,仿佛伏尔加河也要加快流速,甚至像一匹野马一样将前腿直立,眼看就要冲上云霄!所有的痛苦和不幸,像烟尘似的随风飘走,人们唱得着了迷,常常把粥溢出了锅——这时熬粥的那个人的额头该挨勺子了。俗话说:愿意怎么玩都行,可不能忘了正事!”

    好几次,有人往门里探进头来,叫他,可是我求他:“别走!”

    他微笑着向那些人摆手:“在那里等一等……”

    他一直讲到晚上,走的时候,他亲切地和我告别。这时我发觉,外祖父并不凶狠,也不可怕。但一想到是他这么残酷地打我,我就禁不住难过地流出眼泪,而且也绝不能把这件事忘记。

    外祖父的来访给所有的人打开了大门,从早到晚总有人坐在我床边,尽力想让我开心。我记得,我并不是每次都快活的。来的次数最多的是外祖母,她甚至和我在同一张床上睡。但这些日子里,给我留下最鲜明印象的是“小茨冈”。他的身材四四方方,胸脯宽大,大脑袋上满头鬈发。一天傍晚,他来了,只见他一身节日打扮:上穿一件金丝绸衫,下穿棉绒布裤和一双轧轧作响的折叠式皮靴。他的头发溜光发亮,浓眉底下闪着一对斜视的快活的眼睛,年轻人的小黑胡子底下露出雪白的牙齿,那件绸衬衫在长明灯的红光照映下也像是在燃烧。

    “你瞧瞧吧,”他说着,卷起一个袖子,给我看那布满伤痕的下臂,“瞧,肿成什么样了!原先还更厉害哩,已经好多了!”

    “你知道吗,当时你外祖父气极了,我看他要抽你,就伸出这只胳膊去挡,指望这样能把树条折断,那时你外祖父会去拿另一根树条,你外祖母或者母亲就会把你拖走了。结果树条并没有折断,它被水泡得软软的!不过你还是少受了罪。你看,我被打的!小兄弟,我还是有点儿心计哩……”他笑了,亲切的笑声像绸子一样柔和。他再一次仔细看了看肿起的手臂,笑着说:“我是那样可怜你,心里堵得连喉咙都哽住了,感到事情坏了!只见他一个劲儿地抽……”

    他一面像马似的打着响鼻,一面摇着脑袋,讲起外祖父的一件什么事,这使我立刻觉得他的可亲和儿童般的单纯。

    我对他说,我很爱他。他的回答淳朴而简单,我永远不会忘记。他说:“要知道我也是同样爱你,正因此才为你受了伤,是为了爱呀!要是对别人,我会这样吗?我才不哩……”

    后来他悄悄地一边教我,一边不时地回头看看门口:“如果下一回再抽你,注意,你不要把身子缩成一团,你懂吗?你把身子缩成一团,就会加倍地疼。你得把身子放松,让身子变得柔软,像一块乳糕那样躺着!不要鼓气,要大口地呼吸,拼命地喊叫。你记住这些,这样好!”

    我问:“难道还会抽我?”

    “那还用问?”“小茨冈”平静地说,“当然会了!说不定会常常折磨你……”

    “为什么?”

    “反正外祖父会找碴儿……”接着他又关怀地教导起来,“如果他直往下打,就是说树条一直落下来,你就平静、放松地躺着;如果打下去又往回抽,也就是拽一下树条,想扯掉你的皮,那么你就把身子顺着条子向他那边扭,你懂吗?这样就会不那么疼!”

    他眨巴了一下乌黑的斜视眼,说:“这方面,我比那个巡警还高明哩!小老弟,我是个老油子了,我身上的皮磨得可以缝手套了!”

    我看着他那快活的脸,又想起了外祖母关于伊凡王子和伊凡的童话。

    【第三节】

    我恢复了健康以后才清楚地知道,“小茨冈”在家里占有特殊的地位。外祖父吆喝他,也不像吆喝儿子们那样勤、那样凶,还背着他挤眉弄眼、摇头晃脑地说:“伊凡有一双金不换的手,真有他的!记住我的话:这小子有出息!”

    两个舅舅也跟“小茨冈”亲热、友好,从来不像跟格里戈里师傅那样跟他开玩笑。他们几乎每天晚上都要给格里戈里搞点儿恶作剧:不是在火上烧热他的剪刀把儿,就是在他的座位上插一个尖朝上的钉子,再不就是在这个半盲人身边放一些颜色不同的布块——他把这些不同颜色的布块缝成一匹,外祖父就会责骂他。

    有一次,他在厨房炉灶旁边的吊床上睡午觉,脸上被涂满了红颜料。他就带着这样一副又好笑又可怕的脸好长一段时间:从他满脸灰白的胡须里,透过眼镜暗淡地闪出两个圆圆光点,长长的红鼻子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像一条舌头。

    他们想的这些名堂不断翻新,层出不穷,但格里戈里师傅都默默地忍受,至多也不过轻轻地咂咂嘴,在拿熨斗、剪刀、钳子或顶针之前把手指蘸上很多口水。这已经成为他的习惯,甚至吃午饭的时候,他在拿刀叉之前也要这样把手指弄脏,引得孩子们发笑。他叫疼的时候,大脸上露出波浪似的皱纹,这波浪奇怪地掠过额头,使眉毛微微抬起,然后在光秃秃的头顶上消失了。

    我不记得外祖父当时是怎样看待儿子们的这些把戏的,但外祖母是握着拳头吓唬他们的:“不要脸的东西,两个恶鬼!”

    但是,两个舅舅背地谈起“小茨冈”时也总是气呼呼的,冷嘲热讽,他们诽谤他干得不好,骂他是小偷和懒汉。

    我问外祖母,怎么会这样。像平时那样,她高高兴兴、明明白白地向我解释:“你没看见,他们俩都想在自己将来开染坊时把凡纽什卡[23]拉过去,所以都在对方面前诽谤他,说他干活儿差。他们这是在撒谎,耍滑头!再就是,他们怕凡纽什卡不跟他们去,留下来跟你外祖父;而你外祖父有自己的主意,他想和伊凡卡一起开第三个染坊,这将对你两个舅舅不利,你懂吗?”

    这时她悄悄地笑了:“他们总爱耍小滑头,真好笑!可是,外祖父看出了他们这一套,还故意逗他们俩说:‘我要给伊凡买一个免役证,他就不会被抓去当兵了。我需要他!’他们听了很生气,当然不愿意这样,也舍不得这笔钱——免役证很贵呀!”

    现在,我又跟外祖母住在一起。像在轮船上那样,每晚睡觉前她都给我讲童话,或者讲她自己童话般的经历。讲起家里的大事,比如儿子们分家、外祖父给自己买新房子,她总带着讥笑的神情,根本不像是家里的二把手,而像一个与己无关、袖手旁观的女邻居。

    我从她那里得知,“小茨冈”原来是个弃婴,是一个早春的雨夜在家门口摊床上被发现的。

    “他躺在那里,裹着毛围裙,”外祖母在沉思中带着神秘的口气说,“吱吱地哭不出声来,快冻僵了。”

    “干吗要把孩子偷偷地扔掉?”

    “母亲没有奶,没有东西喂。她打听到哪儿有孩子生下不久就死了,就把自己的偷偷地放到那儿。”

    她沉默了一会儿,搔了搔脑袋,又继续往下讲。她一边叹息,一边望着天花板沉思:“全是因为穷啊,阿廖沙!常常穷得没法儿形容啊!人们认为,没有嫁人的姑娘是不许生孩子的,这样是丢脸!外祖父原来想把凡纽什卡送到警察局,我说服了他。我说:‘我们留下吧,这是上帝送给我们的,上帝知道我们家死了好几个孩子。’要知道,我生了十八个。如果都活着,他们能占据整个一条街,那可是十八家啊!你瞧,我虚岁十四就嫁人,刚十五岁就生孩子。可是上帝喜欢上了我生的孩子,接二连三地把我的几个亲骨肉拿去当天使了。我又心疼,又欢喜!”

    她坐在床边,只穿着一件长衬衫,披头散发的,庞大的身躯全都被乌黑的长发盖住了,毛茸茸的,真像塞尔加奇地方那个大胡子守林人不久前牵来院子的那只大熊。她在那白净的胸脯上画着十字,低声地笑着,全身摇晃着:“好的被上帝拿走了,差一点儿的留给了我。所以我特别喜欢伊凡卡,我是多么喜欢你们这些娃娃啊!于是,我们收留了他,给他做了洗礼,他现在活着,活得很好。起先我叫他‘茹克’[24],他‘茹茹茹’的真像个甲壳虫,他满屋子爬呀,‘茹茹’地叫呀,特别好玩。爱他吧,他是个心地纯洁的人!”

    我爱伊凡,也常被他的能耐惊得目瞪口呆。

    每逢星期六,外祖父抽打完一周里犯了过错的孩子,就出去做晚祷了,这时厨房里就开始了乐不可言的游戏。“小茨冈”从炉坑里抓到几只黑蟑螂,不一会儿就用线做好了套马的缰绳,用纸剪好了雪橇。于是,四匹“黑马”拉着雪橇在刨得溜光的黄桌子上跑开了,伊凡用一根细松明条子赶着它们跑,还兴奋地尖起嗓子喊:“咱们赶车请大主教去!”

    他在一只蟑螂的背上贴一小块儿纸,赶着它去追雪橇,并且解释说:“雪橇里忘了带粮袋,这个修道士就背着袋子追!”

    他用一根线系着这只蟑螂的腿。蟑螂一边爬一边用头撞着地,伊凡拍着双手叫道:“助祭[25]从酒店里出来,赶着去做晚祷!”

    他给我们看小老鼠表演,小老鼠随着他的口令站起来,拖着长尾巴,用后爪子走路,还可笑地、机灵地眨巴着两只黑珠子一样的眼睛。他爱护老鼠,把它们藏在怀里,用嘴喂它们糖,亲吻它们,并且满有理由地说:“老鼠是聪明的住户,怪可亲的,家神非常爱它!谁养老鼠,家神就喜欢谁……”

    他会用牌或者铜钱变戏法,他叫喊得比我们谁都厉害,几乎跟我们这些小孩子没有什么两样。有一次,孩子们跟他玩牌,一连几次让他当了“大傻瓜”,他难过极了,气得撅起嘴,把牌扔了。后来他哼着鼻子埋怨说:“我知道,他们串通好了!他们眉来眼去,在桌子底下互相换牌。难道这也算游戏?骗人的玩意儿我也会,不比他们差……”

    他当时十九岁,但比我们四个小孩子加在一起的岁数还大。

    我记得特别清楚的是他在节日夜晚的表现。每当外祖父和米哈伊尔舅舅出门去做客,鬈发蓬松的雅科夫就拿着吉他来到厨房,外祖母为晚茶准备好一桌丰盛小菜,还有一瓶伏特加酒。酒瓶是绿色的,瓶底上精巧地制了几朵红色的玻璃花。“小茨冈”穿着过节的衣裳,忙得团团转。格里戈里师傅轻轻地侧着身子走进来,黑眼镜闪闪发光。还有红脸麻子保姆叶夫根尼娅,矮胖得像一个圆坛子,长着一双精灵般的眼睛,说起话来像吹喇叭。有时还请来圣母升天教堂里那位长头发的助祭,还有几个像梭鱼和鲶鱼一样滑溜的黑人。

    大家愉快地唱着,吃着,叹息着,赏给孩子们一些好吃的东西,每人一杯甜酒,渐渐地出现一种热闹而奇怪的场面。

    雅科夫舅舅抚爱地调着吉他,调好了以后,照例说一句:“怎么样,我这就开始了!”

    他甩了一下卷曲的头发,弯下腰来抱着吉他,像鹅一样伸着脖子。他那无忧无虑的圆脸渐渐露出昏昏欲睡的样子;平时那活泼机灵的眼睛,像蒙上了一层油雾,黯然失色了。他轻轻地拨动着琴弦,弹起一支像是催人奋起的曲调。

    琴声使空气变得紧张而寂静,琴声宛如一条湍急的溪水,从遥远的地方穿透墙壁和地板,奔流而至。它激荡着心灵,令人产生一种莫名的惆怅和不安。随着琴声,你会变得怜悯所有的人,包括你自己,大人觉得自己变成了孩子。于是大家默默地坐着,一动不动,陷入了沉思。

    米哈伊尔的萨沙听得特别专注。他老是伸着脖子向他叔叔的方向看,眼睛盯着吉他,张着嘴,流着口水。有时候他听得走了神,从椅子上掉下来,双手撞在地上。遇到这种情况,他就干脆这样坐在地板上,鼓起两只凝然不动的眼睛。

    大家也都呆呆地入了迷。只有茶炊在低鸣,但并不妨碍如诉如怨的琴声。有时候,有人轻柔地敲着两个四方形小窗户,窗外已经是黑沉沉的秋夜。桌上黄灿灿的烛光摇曳着,尖尖的蜡烛像两支长矛。

    雅科夫舅舅的神情越来越专注,而身子也凝然不动了。他仿佛在紧闭着嘴酣睡,只有两只手还在活动:弯曲的右手指在黑色的琴弦上颤动,动作细得看不清楚,像一只小鸟在振翅挣扎;左手指以无比快的速度在琴弦上来回飞奔。

    酒后他几乎每次用一种难听的哨音从牙缝里哼唱一首无止无休的歌:
    雅科夫要是变条狗,
    他只好从早叫到晚:
    哎哟,我闷死了!
    哎哟,我愁死了!
    一个尼姑在街上走,
    一只乌鸦在墙头坐。
    哎哟,我闷死了!
    蟋蟀在炉外蛐蛐叫;
    蟑螂被吵得心烦躁。
    哎哟,我闷死了!
    这个乞丐晾了脚布,
    那个乞丐把它偷走。
    哎哟,我闷死了!
    是啊,我愁死了!

    我受不了这支歌,当他唱到乞丐的地方,我抑制不住心头的苦闷,不禁放声大哭。

    “小茨冈”也和大家一样,聚精会神地听着琴声,手指插到一绺绺蓬松的黑发里,瞅着墙角,喘着粗气。有时候他突然大声地叹息,埋怨自己:“唉!我要是有副好嗓子,主啊,我要唱个痛快!”

    外祖母叹着气,说:“够了,雅沙[26],简直把人的心都撕碎了!凡纽什卡,还是你来跳一个吧……”

    他们俩并非每次都马上满足她的请求,不过我们的琴师往往突然一手按住琴弦,然后另一只手捏紧拳头,用力将一种无形无声的东西往地板上一甩,豪放地说:“让苦闷和忧愁见鬼去吧!瓦尼卡,上场!”

    “小茨冈”理理头发,拉拉黄衬衫,小心翼翼地,像踩着钉子似的,大步走到厨房中央。他的黑脸膛红了,羞怯地微笑着请求说:“最好弹得快一点儿,雅科夫·瓦西里奇!”

    吉他声犹如狂风暴雨,靴后跟碎碎地跺着地板,桌子上和橱柜里的餐具震颤得直响。而厨房中央,“小茨冈”像一团黄色的火苗熊熊升起,又像是一只鹞鹰展翅翱翔,他双手挥舞,步伐变幻莫测。砰的一声,他蹲在地板上,立即又像一只金色的雨燕腾空飞起,黄色的丝绸衬衫熠熠生辉,照亮了周围的一切,这黄色的丝绸颤颤悠悠地飘『荡』,宛如一团火焰,又像一团熔岩。

    “小茨冈”不知疲倦、忘乎所以地跳着舞。如果打开门放他出去,也许他能这样跳着舞穿街串巷,走遍全城,去一个不知道的地方……

    “横着来一趟!”雅科夫舅舅大声说,一面在旁边用脚尖点着地板。

    接着,他打着刺耳的口哨,颤抖地大声说出一句俏皮的顺口溜:
    嗨!要是我不可惜草鞋,
    早就离开老婆孩子逃走!

    桌子旁边的人像被火烧着似的,身子抽动着,他们不时地呐喊助兴。大胡子师傅拍着自己的秃脑袋,嘟哝着什么。有一次,他弯下身子,贴着我的耳朵,像对一个大人那样说话,柔软的大胡子掩盖了我的一侧肩膀:“阿列克谢·马克西莫维奇,要是你父亲活着,他也会在这儿跳得像一团火!他成天高高兴兴的,也很会体贴人。你记得他跳舞吗?”
    “不记得。”
    “不记得?从前他和你外祖母跳,你等等!”

    面容憔悴、貌似圣像的高个子师傅对着外祖母一鞠躬,然后用异常粗重的声音请求:“阿库林娜·伊凡诺夫娜,赏个脸吧,请跳一场!像从前跟马克西姆·萨瓦杰耶夫那样,让大家高兴高兴!”

    “你怎么啦,亲爱的,你怎么啦,先生,格里戈里·伊凡内奇?”外祖母缩了缩身子,微笑着说,“我跳什么舞!只能让人家笑话……”

    然而大家也都来请求她。忽然她像年轻人似的站起来,整整裙子,直起身子,在厨房里跳开了,一面还高声地说:“让你们笑吧,笑个痛快吧!喂,雅沙,换一个调子!”

    舅舅挺直了身子,微闭起眼睛,开始弹得慢了。“小茨冈”停了一会儿,然后跳到外祖母跟前,蹲下来围着她跳;而她像是飘浮在空中一样,无声无响地在地板上跳着,她摊开双手,扬起眉毛,一双黑眼睛望着遥远的某个地方。我觉得她可笑,扑哧笑了一声。格里戈里师傅伸着指头吓唬我,大人们都不满地往我这边看。

    “伊凡,你不要跺脚了!”老师傅带点讥讽地笑着说。“小茨冈”很听话地跳出场外,坐到门槛上。保姆叶夫根尼娅提起嗓门,悦耳地小声唱道:
    星期一到星期六,
    姑娘都把花边织,
    活儿干得累死人,
    哎哟,只剩一口气!

    外祖母与其说在跳舞,不如说在讲故事。你瞧,她若有所思地翩翩起舞,舞步轻巧,左顾右盼,手搭遮阳,往四下里观望,巨大的身躯摇摆不定,两只脚小心翼翼地探着往前走。你瞧,她突然被什么吓呆了,停住了脚步,面孔抽了一下,皱起了眉头,但马上又容光焕发,露出和善可亲的微笑。你瞧,她身子向旁边一闪,像是给谁让路,又像是抬手给谁指路;她静下心来,低着头,倾听着什么,露出更加快乐的笑容;她突然跃起,离开原地,像一阵旋风一样飞转。她个子变高了,身材显得更匀称了,人们的视线更无法离开她了。在她青春活力奇迹般恢复的这一时刻,她是多么美丽可爱呀!

    保姆叶夫根尼娅像吹喇叭似的大声唱道:
    从午祷跳到深夜,
    她跳了整整一天。
    她最后一个回家,
    可惜礼拜日太短!

    外祖母跳完舞,坐回到她原来靠近茶壶的位置。大家都夸她,她却理着头发,说:“得了吧!你们没见过真正的舞哩!我家乡巴拉赫纳有一位姑娘,哪一家,叫什么名字,我不记得了。看她跳舞,人们高兴得要掉泪!你要是看到她,心里就像过节一样愉快,别的什么都不要了!我当时真嫉妒她,罪过啊!”

    “唱歌的和跳舞的,是世界上第一流人物!”叶夫根尼娅很严肃地说,于是又开始唱大卫王[27]的故事,而雅科夫舅舅抱住“小茨冈”说:“你该去酒店跳舞,你能让人们发狂……”

    “我真希望有副好嗓子!”“小茨冈”抱怨说,“要是上帝赏给我一副好嗓子,我就唱它个十年八载,然后,出家当修道士也值!”

    大家喝着伏特加酒,喝得最多的是格里戈里。外祖母给他倒着酒,提醒他说:“要注意,格里沙[28],你的眼睛会瞎的!”

    他回答得很干脆:“让它去吧!眼睛对我不再有用了,我什么都见过了……”

    他没有喝醉,但话越来越多,几乎全是对着我讲我的父亲:“他心胸宽广,一个男子汉,我的好朋友,马克西姆·萨瓦杰维奇……”

    外祖母叹着气,附和着说:“是啊,上帝的好儿子!”

    这一切是那么有趣,那么有吸引力,又使我心里产生一种无声无息、无止无休的忧愁。忧愁和欢乐在人们心里相伴而行,几乎不可分离,又以变幻莫测的速度相互交替。

    有一次,雅科夫舅舅喝得有些醉了。他开始撕自己的衬衫,狠狠地揪自己那一绺绺的鬈发、稀疏的灰胡子、鼻子和耷拉的下嘴唇。

    “我这算什么东西呀,什么东西呀?”他大喊大叫,泪流满面,“干吗要这样啊?”

    他打耳光,敲脑门,捶胸膛,号啕大哭:“我是流氓野种,我不是人!”

    格里戈里也大声叫道:“说对了!就是这么回事……”

    外祖母也有些醉了,她抓住儿子的手,劝他说:“行了,雅沙,上帝知道教你怎么做的!”

    喝了几杯酒,她变得更好看了:她那双黑眼睛含着微笑,把温暖人心的光芒洒在每个人身上。她拿着头巾扇着发热的脸,说:“主啊,主啊!这一切多好啊!不信,你们瞧,这一切真是多好啊!”

    这诗歌般的语言,是她心的呼唤,是她整个人生的口号。

    平时无忧无虑的舅舅竟痛哭流涕,这使我非常吃惊。我问外祖母,他干吗要哭,干吗他骂自己打自己。

    “你什么都想知道!”她一反常态,不乐意地说,“你现在不懂,你管这些事早了些……”

    这更加使我好奇。我到染坊跟伊凡纠缠,他也不愿回答我,只是偷偷地笑,斜着眼看格里戈里师傅,一面把我往染坊外面推,大声说:“别纠缠我,走开!我会把你扔进锅里染色的!”

    师傅站在宽大低矮的火炉前,上面安放着三口锅,他拿着一根黑色的长棍在锅里搅拌,还把长棍从锅里提起来,观察染料水从棍端滴落的情况。炉火很旺,映照着他那像神甫袈裟一样光怪陆离的皮围裙的下摆。染料水在锅里咕咚地响,刺眼的蒸汽像浓云一样向门外飘去,狂风刮起院子里的细雪。

    师傅混沌血红的眼睛从眼镜下方看了看我,粗暴地对伊凡说:“拿柴来!你看不见?”

    “小茨冈”去院子里搬柴火了,格里戈里靠着一大包紫檀素坐下来,向我招手:“你过来!”

    他把我抱在膝盖上,柔软温暖的长胡子贴着我的腮帮,我清晰地记得他这样说:“你雅科夫舅舅把妻子打死了,折磨死了,现在良心受到谴责。你懂吗?这一切你都应该懂。要当心啊,不然会把自己毁掉的!”

    跟格里戈里在一起,觉得他为人好,像跟外祖母一样简单随便,但又觉得害怕,仿佛他从眼镜底下能看透一切。

    “他怎样打的?”他不慌不忙地说,“就是这样:他躺下跟你舅妈睡觉时,用被子蒙上她的脑袋,掐她打她。为什么?你舅舅自己大概也不知道。”

    他没有注意到抱回柴火在炉前烧火的伊凡,继续意味深长地说:“他打你舅妈,也许就是因为你舅妈比他好,他嫉妒你舅妈。小老弟,卡希林一家子不爱好人,他们嫉妒好人,容不得好人,害好人!你去问外祖母,他们是怎样害你父亲的。外祖母会全都告诉你。她不爱说假话,不会说假话。她像个圣人,虽然也喝酒、闻鼻烟。她大智若愚吧,你要紧跟着她……”

    他一把推开了我,我也走出染坊,心里既难过又害怕。在过道里凡纽什卡追上我,捧住我的脑袋,在耳边轻轻地说:“你别怕他,他是好人。你要正眼看他,他喜欢人家这样。”

    这里的生活令人奇怪和不安。我基本上没有经历过别的生活,但我模糊地记得父亲和母亲不是这样生活的。他们俩说话、娱乐方式都跟这儿不同。无论是走或是坐,他们俩总是亲近地在一起。傍晚,他们俩常在一起,长时间地有说有笑,坐在窗子旁边大声歌唱。街上的人围拢来,仰起头看他们俩,那些可笑的面孔使人想起午饭后的一个个脏碟子。在这儿,人们很少笑,有时也弄不清他们在笑什么。他们常常相互吆喝,相互威吓,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孩子们小声小气,甚至无声无息,像被雨水打落在地上的尘埃。在这个家里,我感觉自己是外人,这里的生活使我提心吊胆,疑心重重,提防着一切。

    我和伊凡的友谊越来越深。外祖母从清早到深夜忙于家务,我几乎整天围着“小茨冈”转。外祖父抽我的时候,他还是那样用手挡鞭子,还是那样在第二天把肿起来的手伸给我看,并且埋怨说:“这全没有用!你并没有因此挨得轻一点儿,我呢,你瞧这打的!我再也不这样了,由你去吧!”可是下一次,他又遭受这种不必要的痛苦。

    “你不是不愿意吗?”

    “是不愿意,但还是伸了手……不知怎的就这样了,不自觉地……”

    不久,我知道了“小茨冈”的一件事,更加深了我对他的兴趣和友谊。

    每个星期五,“小茨冈”给宽大的雪橇套上外祖母心爱的沙拉普——顽皮捣蛋、爱吃甜食的枣红骟马,穿上刚到膝盖的羊皮短外套,戴上沉重的皮帽,还紧紧系上绿腰带,就驾着雪橇上集市买食物。有时他很久没有回来,家里人都着急,走到窗前用哈气吹化玻璃上的冰花,朝街上张望。
    “还没有回来?”
    “还没有!”
    最着急的是外祖母。
    “哎哟!”她对舅舅们和外祖父说,“你们会把我的人和马毁掉的!你们多不害臊,没有良心的家伙!自己的东西还嫌不够吗?唉,一家子蠢货,贪心狼!上帝会惩罚你们的!”
    外祖父沉着脸嘟哝着说:“好了好了,这是最后一次……”

    有时候,“小茨冈”中午才回来。外祖父和两个舅舅急忙来到院子里。外祖母使劲闻着鼻烟,像大狗熊似的跟在后面,每到此时不知为什么她就变得笨手笨脚。孩子们跑出来顿时热闹起来了。“小茨冈”开始从装满的雪橇上卸东西:小猪、宰好了的鸡、鸭、鱼等各种类别的肉块。

    “按照说的都买了?”外祖父锐利的眼睛斜视着满载而归的雪橇,估量着问。

    “该买的都买了。”伊凡快乐地回答。为了暖和一下身子,他在院子里蹦蹦跳跳,还使劲地拍打着手套,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别拍坏了手套,那是用钱买的,”外祖父厉声地说,“还剩下钱没有?”

    “没有。”

    外祖父绕着雪橇慢慢地转悠了一圈,声音不高地说:“你又拉回来许多东西。不过,你瞧,有些东西不会没花钱吧?我是不希望这样的。”他皱起眉头,快步走开了。

    两个舅舅兴高采烈地朝雪橇跑来,他们用手掂了掂家禽、鱼、鹅肝、小牛腿、大块的肉,嘴里打着口哨,大声地称赞:“你真会挑啊!”

    米哈伊尔舅舅尤其兴奋。他,好像身上装了弹簧似的绕着雪橇蹦跳;那啄木鸟一样的鼻子嗅嗅这儿,嗅嗅那儿,津津有味地咂着嘴唇,甜蜜地眯起从不安静的眼睛。他和外祖父一样干瘦,但个子比外祖父高,脸膛黑得像烧焦的木头。他把冻疼的手藏在袖筒里,问“小茨冈”:“父亲给了你多少钱?”

    “五卢布。”

    “可是这些值十五卢布。你花了多少?”

    “四卢布十戈比。”

    “这么说,九十戈比装了腰包。雅科夫,你见过这样攒钱的吗?”

    雅科夫舅舅偷偷地在笑。他穿着一件单衬衫站在冰天雪地里,望着寒冷的蓝天,直眨巴眼睛。

    “瓦尼卡,你请我们一人喝半瓶白酒吧!”他懒洋洋地说。

    外祖母在卸马套。

    “怎么啦,小宝贝?你怎么啦,小宝驹?想顽皮?那就玩吧,上帝的小淘气啊!”

    高大的沙拉普耸起浓密的鬃毛,用雪白的牙齿碰外祖母的肩膀,撕下她的丝绸头巾,用一只快乐的眼睛瞅她的脸,一边抖落自己睫毛上的霜,一边低声地嘶叫。

    “你在要面包吗?”

    她往马的牙齿里塞进一大块咸面包,然后兜起围裙,放在马脸下面,若有所思地看着它吃。

    “小茨冈”像这匹年轻的马一样,也活蹦乱跳地来到外祖母跟前。

    “老妈妈,这匹骟马多好啊,多通人性啊……”

    “走开,不要你摇尾献殷勤!”外祖母跺了一下脚,喝道,“你要知道,我今天不喜欢你。”

    她向我解释说“小茨冈”在集市上买的没有偷的多。

    “外祖父要是给他五卢布,他就用三卢布买东西,再偷十卢布的东西,”她不高兴地说,“这个淘气鬼,就是喜欢偷。试了一次,尝到了甜头,家里人笑了,夸他成功,于是他偷成了习惯。你外祖父年轻时饱尝了穷和苦,老来变得十分贪,把钱看得比亲生儿女还贵重,他最喜欢人家白送!而米哈伊尔和雅科夫……”

    她挥了一下手,不吭声了,但马上又对着打开的鼻烟壶唠叨起来:“廖尼亚,这种事好比瞎婆娘织花边,谁知道织的什么花!后果难料啊!要是偷的时候被抓住,伊凡会被打死的……”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唉!我们有许多规矩,但没有真理……”

    第二天,我央求“小茨冈”不要再偷了:“不然,人家会打死你的……”

    “他们抓不住我,我能溜掉。我动作机灵,马也跑得快!”他说话时带着笑容,但马上又皱起眉头,“我知道偷不好,也危险。我不过是拿这个来解闷。我也不想攒钱,只要一个星期,你那两个舅舅就会全都把它骗走。我不可惜,拿就拿吧!反正我能吃饱。”

    他突然抱着我,我感觉他在微微地颤抖。

    “你又轻又瘦,可是骨头硬,长大是个大力士。你听我说:你学习弹吉他吧,求雅科夫舅舅教你,真的!你还小,学起来不难!你人小,脾气可不小。你不喜欢外祖父,对吗?”

    “我不知道。”

    “除了你外祖母,卡希林一家我都不喜欢,让魔鬼喜欢他们吧!”

    “我呢?”

    “你不姓卡希林,你姓彼什科夫,另外一个血统,另一个家族的……”

    突然,他搂紧了我,几乎是痛苦地呻吟:“唉!我的上帝啊!要是给我一副歌喉呀,我要唱得人们都热起来……小老弟,你走吧,我要干活儿了……”

    他把我放回地上,把一把小钉子含在自己嘴里,然后开始把好大一块浸湿的黑布紧绷在一块大的四方木板上,用钉子钉好。

    不久,他死了。

    情况是这样的:院子里大门旁靠围墙放着一个橡木做的大十字架,主架是根粗大多节的圆木头。十字架放在那里好久了,我来这个家的头几天就看见了,那时候它比较新,比较黄。可是经过一个秋天,它被雨水淋得很黑了,散发出一股泡过水的橡木苦味,在这个拥挤肮脏的院子里成了多余的东西。

    雅科夫舅舅把它买来,打算放在妻子的坟墓上,并且信誓旦旦地表示,要在她去世一周年那天亲自把十字架背到公墓去。

    这一天到了。那是初冬的一个星期六。天气严寒,刮着大风,雪从屋顶上纷纷落下来。家里的人全都来到院子里,外祖父和外祖母先带着三个孙子去公墓祭祷去了,我因为犯了过失而被留在家里。

    两个舅舅身穿一样的黑皮短大衣,他们从地上扶起十字架,各自扛着横木的一头。格里戈里和一个陌生人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十字架沉重的主干放到“小茨冈”宽大的肩膀上。他踉跄了一步,叉开着两腿。

    “吃得住劲吗?”格里戈里问他。

    “不知道。好像很重……”

    米哈伊尔舅舅气冲冲地喊道:“打开大门,瞎鬼!”

    雅科夫舅舅说:“你该害臊,瓦尼卡。我们俩加在一起也不如你有劲!”

    格里戈里开门的时候,严肃地嘱咐伊凡:“要当心,别累过劲了!上帝保佑你!”

    “老笨蛋!”米哈伊尔舅舅从街上大骂了一声。

    留在院子里的所有人都笑了,开始大声说话,仿佛都为背走了十字架而高兴。

    格里戈里·伊凡诺维奇一边拉着我的手往染坊走,一边说:“也许今天外祖父不会抽你了,他的眼色挺和气……”

    到了染坊,他把我抱到一堆准备染色的毛皮上,关切地用毛皮裹着我,直裹到肩膀。他嗅了嗅三口染锅上空的蒸汽,沉思着说:“亲爱的孩子,三十七年了,我了解你外祖父,从开始做生意直到后来,我看得清清楚楚。从前我们俩是好朋友,一块儿开办这桩生意,一块儿出的主意。你外祖父聪明!他让自己当了老板,我可没这个本事。不过上帝比我们所有的人都聪明:他只要笑一笑,连最聪明的人也傻眼!你现在还不明白什么事怎么说、什么事怎么做,可是这些你全都应该明白。孤儿的生活艰难啊!你父亲马克西姆·萨瓦杰维奇是个人精,什么都明白,但正因为如此你外祖父不喜欢他,不承认他。”

    他说得多好啊!我一面高兴地听他讲,一面欣赏赤金色的火苗在炉子里嬉戏,看着乳白色的蒸汽像云彩一样升腾到染锅上方,在房顶歪斜的木板上洒下一层层白霜,透过房顶毛茸茸的缝隙,可以看见一线蔚蓝的天空。风小了,太阳在什么地方照耀着,院子里铺满了玻璃似的尘土。雪橇在街上发出尖厉的叫声,青烟从房屋的烟囱里袅袅升起,轻淡的影子在雪地上掠过,悠悠然,也像在讲述着什么。

    细长干瘦的格里戈里,留着大胡子,不戴皮帽,长着一对大耳朵,活像一个慈善的巫师。他一面搅和着滚开的颜料,一面不停地教导我:“对任何人,都要正着眼看他;一条狗向你扑过来,也要这样对它,这样它就后退了……”

    沉重的眼镜压在他的鼻梁上,像外祖母一样,他的鼻尖上露出发青的血丝。

    “你听,出事了!”他突然说,侧耳细听,然后一脚踢关了炉门,几步跑到院子里。我也跟着跑了出去。

    “小茨冈”仰面躺在厨房地板的中央。从两扇窗户射进来两条光带,一条落在他头上和胸上,另一条落在他腿上。他的额头奇怪地发亮,眉毛抬得很高,斜视的眼睛专注地望着黑色天花板;发黑的嘴唇颤动着,从里面流出来粉红色的泡沫,血从嘴角顺着两颊流到脖子上和地板上;从背部流出来的血像一条条浓稠的溪水。伊凡的两条腿笨拙地屈伸着,他肥大的灯笼裤显然湿透了,沉重地粘在地板上。地板是用沙子洗擦过的,干干净净,被阳光照得发亮。溪水般的鲜血横穿被光带照亮的身躯,亮晶晶的,向门槛流去。

    “小茨冈”全身没有动作,两只手直挺挺地挨着身子,只有手指还在轻微地动弹,像是在抓地板。染色的指甲在阳光下闪亮。

    保姆叶夫根尼娅蹲下来,往伊凡手里塞一支细蜡烛。伊凡握不住,蜡烛倒在地上,灯芯浸灭在血水里。保姆拾起蜡烛,用围裙角揩干净,又试着想稳稳地放在他那不安静的手指里。厨房里人们时高时低的窃窃私语,像一阵寒风,推着我往门外走,但我紧紧抓住门把手,不愿离开。

    “他绊了一下。”雅科夫舅舅无精打采地讲,身子颤抖着,脑袋左右摇晃。他面如土色,疲倦不堪,两眼也没有了光彩,不住地眨巴着。
    “摔倒了,十字架压在他身上,砸在他背上。我们及时地把它扔掉了,不然也会被砸成残废。”
    “是你们砸死他的。”格里戈里闷声闷气地说。
    “是,又怎么样……”
    “你们呀!”

    血还在不断地流,在门槛旁边低洼处积了一摊,它开始变黑,又好像在往上涨。“小茨冈”口吐粉红色泡沫,像是在梦里哞哞地叫,身子像变小了,变得越来越扁平,越来越紧贴地板,甚至像往地里陷。

    “米哈伊尔骑马去教堂找父亲了,”雅科夫舅舅轻轻地说,“我把他弄到一辆马车上,赶忙拉回来了……幸好不是我亲自扛主架,不然也就……”

    保姆又一次把蜡烛往“小茨冈”手里塞,蜡油和她的泪水滴在伊凡的手掌上。

    格里戈里大声粗暴地说:“你把蜡烛一头化开一点儿,再把它插在地板上,蠢货!”

    “可不是。”

    “把他的帽子脱下来!”

    保姆费劲地脱下伊凡头上的帽子,他的后脑勺猛地一下撞在地板上。现在,他的头歪向一边,血流得更多了,但只从嘴角一边流出来。这样持续了很久很久。我原先还盼着“小茨冈”休息一会儿就坐起来,吐一口唾沫说:“呸,好热……”

    他星期天午睡醒来总是这样的,但这次他没有起来。他身子一直在消瘦,在变小。太阳光已经离开他的身躯,两条光带缩短了,只『射』到窗台上。他全身发黑,手指也不动弹了,嘴唇上的泡沫也消失了。他的头顶后面和两耳旁边立着三根蜡烛,金黄色的火苗摇曳着,照着他乌黑的乱发;黄色的光影在黝黑的脸颊上颤动,尖削的鼻尖和粉红的嘴唇在烛光中闪现。

    保姆跪在那里,哭着说:“我可爱的小鸽子,知道心疼人的小鹰儿……”

    我又怕又冷,爬到桌子下面躲了起来。后来,外祖父沉重地走进了厨房,他穿着一件貉绒皮袄;跟在后面的是外祖母,她穿着一件肥大的女大衣,领子是用带毛尾巴拼成的;还有米哈伊尔舅舅、表兄妹和许多外人。

    外祖父脱下皮袄,往地板上一扔,大声说:“两个坏蛋!你们毁掉了多好的小伙子!再过四五年,他就是无价之宝……”

    衣服堆在地板上,妨碍我看伊凡。我又爬了出来,碰到了外祖父的脚。他一脚把我踢开,握着一个红红的小拳头对两个舅舅狠狠地说:“两条恶狼!”

    他坐到长凳上,两手抓住凳沿一面干哭,一面吱吱呀呀地说:“我知道,他是你们俩的眼中钉、肉中刺……我的凡纽什卡,小傻瓜啊!怎么办啊?我说,今后怎么办啊?马是别人的,缰绳是腐烂的——祸不单行啊!孩子妈,近几年来上帝就是这样不喜欢我们呀,嗯?孩子妈啊!”

    外祖母趴在地板上,两只手抚摸着伊凡的脸、头、胸,贴着他的眼睛呼吸,拉起他的双手,又摸又揉,把蜡烛也碰倒了。后来,她沉重地站起来——她从头到脚一身黑,穿着黑里透亮的衣裳。她可怕地瞪起双眼,生气地说:“该死的家伙,你们出去!”
    除了外祖父,大家都走出了厨房。
    不记得“小茨冈”被怎样悄悄地埋葬了。

    【第四节】

    我躺在一张宽大的床上,用一条大被把自己裹了四层,听外祖母跪在地上祷告上帝。她一只手按着胸口,间或用另一只手从容不迫地画着十字。

    院子里严寒刺骨,晶莹的月光透过玻璃窗上的冰花,清晰地照着她长着大鼻子的善良面孔,那双黑眼睛发出磷火似的亮光。丝绸头巾遮着外祖母的头发,像钢盔那样闪光。黑色的连衣裙抖动着,从两肩披散到地板上。

    通常,做完祷告,外祖母默默地脱衣服,细心地把衣服叠好放在屋角的高箱子上,然后走到床前。我假装睡得很香。

    “你在装假哩,调皮鬼,没睡吧?”她轻轻地说,“我的宝贝,你大概没睡吧?喂,给我被子!”

    我预料到下一幕会怎么样,忍不住笑了。于是她瓮声瓮气地说:“好啊!你竟敢戏弄你老外祖母呀!”她拉起被边,轻松有力地往自己身边一拉,把我从床上抛起,打了几个转儿,扑通一声,我跌落在柔软的绒毛褥子上。她哈哈大笑:“怎么样?小淘气!吃苦头了吧?”

    有时候,她祷告很长时间。我真的睡着了,不知道后来她是怎样上床的。

    人们总是在痛苦、吵架或打架的日子里做长时间的祷告。听这样的祷告非常有趣。外祖母向上帝详细讲述家里发生的一切。她跪在地板上,庞大臃肿的身子像一个小山包。起先她含糊快速地轻言细语,后来就粗声粗气地念叨、埋怨:“主啊,不说你也明白,任何人都想过好一点儿。米哈伊尔是老大,他本该留在城里,要他往河对岸搬,他觉得委屈。再说,那是没有开发的地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可是孩子爸比较喜欢雅科夫。对孩子偏爱,有什么好啊?老头儿性子犟,主啊,你开导开导他吧!”

    她抬起又大又亮的眼睛,望着昏暗的圣像,一面向自己的上帝建议:“主啊,你托个好梦给他吧,让他明白怎样才能给孩子们分好家!”

    她画着十字,宽大的额头碰着地板,不停地磕头,然后直起腰,又一次恳切地说:“你也给瓦尔瓦拉一点儿快乐吧!她哪儿惹你生气了?她哪儿比别人罪过大?为什么让一个年轻健康的女人生活在悲哀里?主啊,你也要记得格里戈里。他的眼睛越来越糟糕。他要是瞎了,就得要饭,这样不好啊!他为老爷子耗尽了精力,你以为老爷子会帮他吗?……主啊,主啊……”

    她虔诚地低着头、垂着手,沉默了很久,仿佛已经睡熟,又仿佛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

    “还有什么来着?”她微皱眉头,在回忆中说了出来,“可怜所有的正教徒吧,救救他们吧!饶恕我这个该死的老糊涂吧!你知道,我的罪过不是出自恶意,而是因为天性笨。”她长叹了一声,然后亲热地、满意地说:“亲爱的主啊,你什么都知道,你知道一切。”

    我非常喜欢外祖母的上帝,外祖母对他是那样亲切,所以我常央求她:“讲讲上帝吧!”

    她讲上帝时很特别:声音很低,奇怪地拉长话音,微微闭起眼睛,而且必须是坐着讲。她总是欠起身,坐下来,用头巾盖好没有梳理的头发,然后开始大讲特讲。她要讲很久很久,直到你睡着了。

    “上帝端坐在天堂水草地中间一个小山包上,他的蓝宝石御座就掩映在银白色的菩提树下,这些菩提树一年四季繁花似锦。天堂里没有冬和秋,花儿从不凋谢,而且不倦地开放,这样讨上帝随从们的欢心。天使们在上帝身边飞翔,像漫天飞舞的雪花,又像成群结队的蜜蜂。也许白色飞鸽就是天使们的化身,他们从天上飞到地上,再飞回天上,将我们人间的一切告诉上帝。天使中有你的,有我的,有外祖父的,每人分得一个天使,上帝对大家都一样公平。比方说,你的天使报告上帝:‘列克谢对外祖父伸了舌头!’上帝就命令:‘让老头儿抽他一顿!’上帝对任何事、任何人都赏罚分明:有的人得到痛苦,有的人得到快乐。上帝那里一切都那么好,所以天使们欢天喜地,展翅翱翔,不停地歌颂上帝:‘主啊,光荣属于你,光荣属于你!’而亲爱的上帝只是微笑,好像对天使们说:‘行了,行了!’”

    这时外祖母自己也微笑地摇着头。

    “这些你亲眼见过?”

    “没见过,可是知道!”她沉思着回答。

    一讲起上帝、天堂、天使,她就变得人小了,又温顺,脸也变年轻了,湿润的眼睛洋溢着无比的热情。我双手不自觉地提起那条锦缎般的长辫子,把它缠绕在自己的脖子上,静静地、专心地听那永不结束和百听不厌的故事。

    “人一般是无法看见上帝的,那会把眼睛看瞎,只有圣徒才能睁大眼睛看上帝。天使嘛,我倒见过,当心灵纯洁的时候,天使就出现了。那天我站在教堂里做晨祷,祭坛上隐隐约约有两个天使在走动,像云雾似的,透过他们什么都能看见,天使的翅膀挨着地板,明亮明亮的,像丝绸细纱,镶着花边。他们绕着御座走,帮助伊利亚神甫——一个小老头儿。他举起衰老不堪的双手祷告上帝,两个天使就过去扶他的双肘。他很老了,眼睛已经瞎了,总是碰这撞那的。做完祷告不久,他就去世了。当时我见到那两个天使,惊喜得发呆了,激动得心要跳出来,眼泪直往外流。啊,那是多么好啊!廖尼卡[29],我心爱的宝贝啊!上帝那儿一切都好,无论是天上还是地上,都非常好……”

    “难道我们这儿也好?”

    外祖母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回答说:“感谢最神圣的圣母,一切都好!”

    这把我弄糊涂了。很难承认这个家一切都好,在我看来,家里的生活越来越糟。

    有一次,我经过米哈伊尔舅舅的房门,看见纳塔利娅舅妈一身白衣、一只手按住胸口,在房子里来回『乱』窜,有时她突然尖叫,声音不大,但很可怕。

    “主啊,你收拾我吧,把我领走吧……”

    我明白她的祷词,我也明白格里戈里为什么念叨:“即使瞎了去外面讨饭,也比在这儿强……”

    我希望他快点儿瞎,这样,我好请求替他带路,我们也就能一块儿到处讨饭了。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他,他捋着胡须,含笑地回答说:“这好呀!我们一块儿去!我将满城吆喝,这是行会头子瓦西里·卡希林的外孙!那才有趣哩……”

    我不止一次看见纳塔利娅舅妈鼻青眼肿,眼睛里空荡荡、死气沉沉的。她脸色焦黄,嘴唇也被打肿了。我问外祖母:“舅舅常常打她?”

    外祖母叹着气回答:“他偷着打,这个该死的!外祖父不许他打,因此他就夜里干。他凶狠,你舅妈也太软弱……”

    她来了劲儿,也就讲开了:“现在打老婆,终归不像从前那样了!现在只照牙齿、耳朵打一拳,揪一会儿辫子;从前呀,要折磨几个钟头!有一次,你外祖父在复活节的头一天打我,从午祷一直打到晚上。他打累了,歇一会儿再打。用缰绳抽,什么都用过。”

    “因为什么打?”

    “不记得了。又有一次,他把我打得半死,还五天五夜没给我吃的。那一次我几乎丧了命。还有比这……”

    这使我十分惊讶:外祖母比外祖父块头儿大一倍,我不信外祖母打不过他。

    “难道他比你力气大?”

    “不是力气大,是年纪大!再说,他是丈夫!上帝要他管我,我只能听命去忍受……”

    我特别喜欢看她怎样掸去圣像上的尘土、打理圣像身上的金属衣饰。这些圣像富贵华丽,头上的光轮镶有珍珠、白银和宝石。她双手敏捷地捧起一个圣像,微笑地望着它,十分动情地说:“多么可爱的脸蛋啊!……”

    她画完了十字,开始吻它。

    “唉!你蒙上灰了,熏黑了,万能的圣母啊!我难得的乐趣啊!廖尼亚,我的心肝宝贝啊,你瞧这字迹多细,画工多巧,每个图样都有特色。这幅叫‘十二节’,当中是至善圣母费兴多罗夫斯卡娅,而这幅叫‘勿哭我圣母’……”

    有时我觉得,她是拿着圣像玩,那认真而严肃的神情就像卡捷琳娜表姐在挨打受气后摆弄布娃娃一样。

    外祖母说,她常见到鬼,有时见到一大群,有时见到单独一个。

    “大斋期的一个夜晚,我正路过鲁道夫家。在乳白的夜色中,我突然看见一个黑东西跨坐在屋顶烟囱旁边,它弯下带角的头朝着烟囱口嗅呀嗅,打着响鼻,大块头儿,毛茸茸的。它嗅呀嗅,还用尾巴扫着屋顶,刷刷地响。我给它画了个十字,我说:‘愿上帝复活,他的仇敌一个个被消灭。’它立刻轻轻地尖叫了一声,一个筋斗从屋顶翻到院子里,一溜烟不见了!也许,鲁道夫家里那一天正炖着鱼和肉,黑鬼正闻得高兴哩……”

    想象着黑鬼一个筋斗从屋顶溜走的情景,我笑了。她也笑了,继续说:“鬼很喜欢调皮捣蛋,完全像几岁的小孩儿!比如有一次,我在家里的澡堂洗衣服,一直干到半夜。蒸汽浴的石炉门突然一下子开了!它们从里边一涌而出,非常非常的小,红红的,绿绿的,黑黑的,像蟑螂。我向澡堂门口奔去,但没有路了,脚被小鬼们缠住了。它们挤占了整个澡堂,我连转身的空儿都没有了。它们往我脚上爬、乱扯乱挤,吓得我连喊‘哎哟’都不会了!它们毛茸茸的,软绵绵的,热乎乎的,样子像小猫崽,它们都只用后腿走路。它们转来转去,吵吵闹闹,龇牙咧嘴,露出像耗子样的小牙齿,小眼睛绿绿的,头上刚冒出小角,像一个个小疙瘩,小尾巴像小猪仔的一样。哎哟,我的老天爷!当时我真傻眼了!等我回过神来,蜡烛快燃没了,盆里的水全凉了,洗的东西扔在地板上。哎呀,我想,真是活见鬼!”

    我闭上了眼睛,看见那成群结队、色彩斑驳的毛茸茸的东西从炉口、从炉子灰色的鹅蛋石上,像黏稠的染料水涌出来,占满了小小的澡堂。它们用嘴吹着蜡烛,顽皮地伸出粉红的舌头。这情景也挺可笑,但也挺可怕。这时,外祖母摇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又突然精神起来。

    “还有一次,我真见到该死的鬼。这也是在夜间,冬天,刮着大风雪。我经过‘酋长谷’,你可记得我讲过,就是在这座山谷,雅科夫和米哈伊尔想把你父亲淹死在池塘的冰窟窿里。我正沿着小路连滚带爬地往下走。刚滑到谷底,我就听见呼哨和吆喝声响彻山谷!只见一辆马车正冲我驶来,一个身躯高大的鬼头戴红色高帽,像木桩似的站在驾驶座上,驾着三匹黑马,他双手伸直,紧握着铁链子缰绳。山谷里过去是不走马车的,这辆马车现在直朝池塘飞奔,而且马车又被一层云雾似的风雪所笼罩。雪橇里坐的只能是一些鬼,他们打着呼哨,又喊又叫,挥动高帽。对了,后面还有七辆雪橇,像消防车一样飞奔而过。每辆都由三匹黑马驾驶,这清一色的黑马都是人变的,都是些被他们父母诅咒的人!这种人专给魔鬼开心取乐,魔鬼也就骑在他们身上,让他们拉车,每天夜里赶着他们赴各种宴会。这次我见到的大概就是魔鬼的婚礼……”

    外祖母说的我不能不信,因为她说得那么简单明了,那么令人信服。

    但她讲得特别好的还是那些诗歌和童话。有一首诗歌是讲圣母巡视苦难的人间,讲圣母劝诫女强盗、“女公爵”安加雷柴娃,劝她不要殴打和抢劫俄罗斯人,有一首诗歌是讲神仙阿列克谢,还有一首是讲勇士伊凡。童话里有大智大慧的瓦西莉萨、“公羊神甫”和上帝的教子。有的童话很可怕,比如女地方官玛尔法、女土匪头乌斯达、埃及女犯人玛丽亚、强盗母亲的悲哀。她知道的童话、故事和诗歌多得数不清。

    她不怕人,不怕外祖父,不怕鬼,不怕任何邪气,但她怕黑蟑螂怕得要死,离得老远就能感觉到有蟑螂。常常半夜里叫醒我,在我耳边轻轻地说:“阿廖沙,亲爱的,一只蟑螂在爬,你碾死它,看在基督的份儿上!”

    我迷迷糊糊的,点燃了蜡烛,趴在地板上找这个敌人。但我不是马上,也不是每次都能找到。

    “哪儿都没有蟑螂。”我说。她却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连头都蒙在被子里。她轻轻地央求,声音几乎听不见:“有啊!再找找吧,我求你了!就在那儿,我知道……”

    她从来没有说错,我在离床很远的地方找到了一只蟑螂。

    “打死了吗?那好,托上帝的福!也谢谢你……”

    她掀开头上的被子,微笑着松了口气。

    如果我还没有找到这种虫子,她就睡不着。我还能感觉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中的一点点儿动静都能把她吓得浑身发抖;我能听到,她屏住呼吸,轻声耳语:“它在门槛旁边……往大箱子下面爬哩……”

    “你为什么怕蟑螂呢?”

    她答得满有理:“我不了解蟑螂有什么用。这些黑玩意儿,老是爬呀爬的。上帝分配给每一种小虫任务:潮虫表明屋里潮湿;臭虫是说墙壁脏;跳蚤上了身,人要生病了。这一切明明白白!而这些蟑螂,谁知道它们有什么本事,上帝派它们干什么来了。”

    有一次,她正跪着跟上帝谈心的时候,外祖父打开房门进来,嘶哑着嗓子说:“孩子妈,上帝来光顾我们了,我们家着火了!”

    “你说什么?”外祖母大叫了一声,从地板上猛地一下子站起来。两个人脚步沉重地向黑暗的大堂屋奔去。

    “叶夫根尼娅,把圣像拿下来!纳塔利娅,给孩子们穿上衣服!”外祖母严厉地、声音坚定地指挥着,而外祖父在那里低声地哭泣:“呜呜呜……”

    我跑进厨房,朝向院子的那扇玻璃窗火光耀眼,金黄色的火苗映在地板上,流动闪烁。雅科夫舅舅光脚穿起靴子,在地板上乱蹦,仿佛脚被地板烫着似的。他一面大声喊叫:“火是米什卡放的,他放了火跑了,真的!”

    “呸!你这条狗!”外祖母说着,把他向门口一推,几乎把他推倒。

    透过窗玻璃上的白霜可以看见,染坊的屋顶在燃烧;在开着的门里面火苗旋风似的直往外冒。在静静的夜空里,红色火苗像盛开的花朵,看不见浓烟,只见浅黑的云彩在火苗上空浮动着,所以没有遮住银白色的天河。院子里的雪被映红了,房屋四壁摇摇晃晃,好像要倒向烧着的那个角落,那里烈火熊熊,染坊墙壁上宽大的条条缝隙里火光通红,从里边『露』出一个个烧弯了的钉子。屋顶干燥的黑木板上出现一条条金色和红色的飘带,很快就把屋顶包围了。在飘带似的火苗之间,细小的陶制烟囱竖在那里突突地冒烟。木板燃烧的噼啪声和丝绸飘动的沙沙声叩打着厨房的窗户。火越烧,范围越广,火光把染坊里边装饰得如同金碧辉煌的教堂,引诱人非到跟前去看一看不可。

    我顺手拿起一件很重的短皮袄披到头上,把脚伸进不知谁的靴子里,拖拉着走出厨房,经过过道,来到门口的台阶上。我立刻惊呆了,熊熊的火焰弄得我眼花目眩。外祖父、格里戈里和雅科夫舅舅的喊叫声,以及噼噼啪啪的着火声,震耳欲聋。外祖母的行为更把我吓坏了。只见她顺手拿起一条空麻袋,往头上一罩,再裹上一件给马盖的被子,就直往火里冲。她冲进火里,大声喊叫:“硫酸盐,硫酸盐要爆炸了,你们这些笨蛋啊!……”

    “格里戈里,拉住她!”外祖父咆哮似的喊叫,“哎呀,她可完啦……”

    但外祖母从火里钻了出来,只见她浑身冒烟,摇着头,弯着腰,双手往前伸,捧着如桶一样大小的一瓶硫酸盐。

    “孩子他爸,快把马牵出来!”她哑着嗓子,咳嗽着,大声地说,“快给我把马被从肩上扯掉,我烧着了,还看不见吗?……”

    格里戈里把还在冒烟的马被从她肩上撕下来。他忍着性子,拿起铁锹,铲起大块大块的冰雪,只顾往染坊门里抛。雅科夫舅舅双手拿着斧子在他身边急得跺脚;外祖父在外祖母身边忙着往她身上撒雪。外祖母把那瓶硫酸盐放进雪堆里,就向门口奔去。她打开大门,向跑进来的人们频频鞠躬,一面说:“邻居们,救救仓库吧!火要是烧到仓库和干草棚,我们家就要烧光了,你们家也要遭殃!把仓库顶盖用斧子砍掉,把干草扔到花园里!格里戈里,你上去扔草,你干吗只往地里扔冰雪啊!雅科夫,不要瞎忙,拿斧子给大家,把铁锹也拿来!邻居大哥大叔们,你们帮帮忙啊!上帝保佑我们!”

    我觉得她像大火一样有趣。大火照亮了她身上的黑衣,好像抓住她不放。她在院子里东奔西跑,哪儿有需要,她就及时赶到哪儿,她指挥自如,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沙拉普跑到院子里来了,它扬起前蹄,想甩开旁边的外祖父。火光强烈地照『射』着它两只大眼睛,从里面闪出了红光。它嘶叫了几声,前蹄紧紧抵着地面,不往前走。外祖父放开了手中的缰绳,往旁边一闪,叫道:“孩子妈,牵住它!”

    外祖母冲到马扬起的前蹄跟前,张开双臂挡住它;马抱怨似的叫了几声,然后斜视着火焰,顺从地向她靠近。

    “你不要怕!”外祖母低声说。她拍拍马的脖子,捡起了缰绳:“我哪能把你留在这里担惊受怕啊!胆小的小耗子……”

    这个比她大三倍的“小耗子”,乖乖地跟着她向大门口走去。沙拉普气呼呼地打着响鼻,不时地瞅着外祖母被火光映红的脸膛。

    保姆叶夫根尼娅领着穿戴严实的、呜呜啼哭的表兄弟从屋里走出来。

    “瓦西里·瓦西里奇,列克谢不见了……”

    “你走吧,走吧!”外祖父摆着手回答她。我躲到门口台阶下面,怕保姆也把我领走。

    染坊的顶盖已经坍下来了,梁上那些细柱子还对着天空冒黑烟,发出火炭般的金光。染坊里面,噼噼啪啪的爆炸声伴着绿色的、蓝色的、红色的旋风发出呜呜的怒号,把一团团火球抛向院子,抛向聚集在大火前用铁锹向火里扔雪的人们身上。三口染锅在火里沸腾,发出疯狂的吼声,蒸汽和黑烟犹如浓云升起,院子里充满各种奇怪的气味,刺得人眼泪直流。我从台阶下爬出来,正碰着了外祖母的脚。

    “走开!”她大叫了一声,“你会被踩死的,走开……”

    一个头戴鸡冠式铜帽的人骑马闯进了院子,枣红马白沫飞溅。这个人一只手高举着马鞭,大声吆喝:“闪开!”

    马鞍上的小铃铛快活而急促地响着,真像过节那样热闹。外祖母把我往台阶上面一推:“我不是对你说了?走开!”

    在这个时刻,我不能不听她的。我又回到厨房,贴着窗玻璃往外看,但是一大群人影后面已看不到火光,只见几个铜盔在一堆黑色的冬帽和鸭嘴帽中闪亮。

    火很快就压下去了,被浇灭了,踩熄了。警察驱散了人群,外祖母走进了厨房。
    “那儿是谁?是你啊!没有睡,怕吗?不要怕。已经没事了……”
    她跟我并排坐下,不再做声了,只是轻轻摇晃着身子。真好,又回到寂静的黑夜,但可惜没有了火光。
    外祖父走进来,在门槛旁边停下脚步,问:“孩子妈?”
    “嗯?”
    “烧伤了没有?”
    “没事儿。”
    他划着了硫黄火柴,蓝光照亮了他那沾满烟灰的黄鼠狼般的小脸。他终于找到了桌上的蜡烛,不慌不忙地坐在外祖母身边。
    “你洗一洗吧。”她说。她自己也是全身烟灰,散发着刺鼻的烟味。
    外祖父长叹了一声:“上帝常常对你仁慈,给你大智大慧……”
    他抚摸了一下外祖母的肩头,咧着嘴补充说:“虽然时间短,只有一个钟头,但上帝还是给了你……”
    外祖母也苦笑了一下,正想说什么,外祖父却已皱起了眉头:“要跟格里戈里算账,这都是他看管不周!老家伙干够了,活够了!雅什卡坐在台阶上哭哩!这个浑小子……你去看看他……”

    她站起身,把一只手放在面前,吹着指头,走出去了。外祖父虽然还是不看我一眼,却轻轻地问:“这场大火你都看见了,开头就看见了吧?你瞧外祖母怎么样?老太婆了……又一辈子挨打受苦……还能那样!嗨,可你们那些人啊……”

    他弯下腰,好长时间没有说话。后来,他站起来,用手指掐掉烧完的烛芯,又问:“你怕吗?”

    “不怕。”

    “本来就没什么可怕的……”

    他气冲冲地脱掉衬衫,走向角落里的悬壶洗手器,黑暗中只听见他跺了一下脚,大声地说:“火灾是愚蠢造成的!应该在广场上鞭打火灾肇事者。他是笨蛋,再不就是小偷!就是要这样办,那就不会有火灾了!……去睡觉吧。干吗坐在这儿?”

    我去睡了,但这一夜并没有睡成。我刚躺进被窝,就听见一阵野兽般的嗥叫,我翻身起床,又跑到厨房里。外祖父站在厨房中间,没有穿衬衫,双手拿着蜡烛。烛光晃晃悠悠,外祖父在地板上沙沙地蹭着双脚,但不走动。他沙哑着嗓子说:“孩子妈,雅科夫又怎么了?”

    我跳上炉炕,躲到角落里。屋里像失火一样又开始忙乱了。凄厉的叫声震撼着天花板和墙壁,像波浪似的,节奏分明,一浪高一浪。外祖父和雅科夫舅舅失魂落魄地乱跑,外祖母连喊带推地撵他们走。格里戈里往炉炕里塞柴火,往铁锅里倒水,弄得哗啦啦直响。他摇着头,在厨房里走来走去,好像阿斯特拉罕的骆驼。

    “你先把炉炕点上火!”外祖母吩咐他。

    他跑去找松明,摸到了我的脚,惊叫了一声:“谁在这儿?嗨!吓死我了……你待的总不是地方……”

    “出什么事了?”

    “你纳塔利娅舅妈生孩子。”他冷淡地说了一句,就从炉炕跳到地上。

    我想起了我母亲,她生孩子时可没有这样喊叫。

    格里戈里把铁锅放到火里,又爬到炉炕上找我。他从衣袋里掏出一个陶土制的烟斗,指给我说:“我开始抽烟了,因为眼睛,心情很不好!你外祖母劝我闻鼻烟,我认为还是抽烟比较好……”

    他坐在高高的炉炕边上,两腿往下耷拉着,低头望着那惨淡的烛光。我看见他身子的一侧:耳朵和脸颊上沾满了烟灰,衬衫全撕破了,露出来一根根像铁箍那样宽的肋骨。眼镜片也被打坏了,有一半玻璃片不在镜框里。从这个空框里可以看见那只又红又湿的眼睛,像一个伤口。他把烟叶装进烟斗里,一面细听着产妇的呻吟,一面语无伦次地嘟哝着,像喝醉了一样。

    “你外祖母烧成了这个样子,她怎么接生啊?听,你舅妈叫唤的!大家把她给忘了。火灾一开始她就疼得抽筋,是吓的……你看,生孩子多难,可是女人还不受尊敬!要记住:应该尊敬女人,也就是尊敬母亲……”

    我打着瞌睡,不断地被忙乱声、关门声、米哈伊尔舅舅耍酒疯的叫喊声惊醒,耳朵里灌进一些奇怪的话:“应该把圣障中门打开……”

    “把长明灯的油掺着甜酒给她喝,还要加些烟灰:半杯油,半杯甜酒,再加一小勺烟灰……”

    米哈伊尔舅舅死死地要求:“让我去看看……”

    他坐在地板上,叉开两条腿,两只手拍打着地板,一面往自己前面吐口水。炉炕开始热得我受不了,我从炕上爬下来。但当我走到舅舅所在的地方时,他忽然抓住我的一只脚,用劲儿一拉,我摔倒了,后脑勺撞在地板上。

    “浑蛋。”我骂了他。

    他跳起身来,又把我抓住,往炕上一扔,大声吼道:“我摔死你……”

    我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堂屋墙角圣像下面外祖父的大腿上。他望着天花板,摇晃着我,低声说:“我们没有理由得到上帝的宽恕,谁也得不到……”

    他头顶上长明灯光亮耀眼,房子中间的桌子上点着蜡烛,窗外却已经露出冬天的晨曦。

    外祖父低头问我:“哪儿疼?”

    全身都疼。我的头发是湿的,身子很沉重,但我不愿意说。周围一切都很奇怪:屋里几乎所有的椅子上都坐着生人,一个穿淡紫色衣衫的神甫,一个戴眼镜、穿军服的白发老头儿,还有许多其他人。他们像木头似的,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专心地期待着,倾听着近处什么地方的泼水声。雅科夫挺直身子、背着双手站在门框旁边。外祖父对他说:“来,把这家伙带去睡觉……”

    舅舅勾勾手指招呼我过去,就踮起脚尖向外祖母的房门走去。我爬上了床,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你纳塔利娅舅妈死了……”

    这并没有使我感到惊奇,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来厨房吃饭了。

    “外祖母在哪儿?”

    “在那儿。”舅舅答道,他把手一挥,仍然踮起赤脚,走开了。窗户玻璃上贴着几张面孔,都是斑白的头发,瞎着眼睛,但我看不清是谁。在墙角一个箱子上头,挂着外祖母的连衣裙,这是我知道的,但现在觉得有个活人躲在那儿等待。我把头藏到枕头底下,用一只眼睛瞅着门,真想从绒毛褥子上逃跑。又热又闷、浓烈的气味令人窒息,我不禁想起“小茨冈”死时的惨状,想起当时鲜血在地板上流淌的情景。在我的脑子里和心里,好像长出来一块肿瘤一样。我在这屋里所看到的一切,像冬天雪地上的车队,缓缓地从我身上轧过,把我轧死……

    门慢慢地、一点儿一点儿地开了,外祖母几乎是爬着进来的。她用肩头把门掩上,背靠在门上,对着日夜不灭的长明灯的青光伸出双手,悄悄地,像小孩似的苦诉着:“我这双手啊,我的手好疼啊……”

    【第五节】

    开春时节,两个舅舅分家了。雅科夫留在城里,米哈伊尔搬到河对岸。外祖父在“田野街”买了一所挺有趣味的大宅院。楼下一层是石头建筑,租给一家酒馆。阁楼上有一个舒适的小房间。这个宅院还带有花园。从花园往下走,是一个山沟,山沟里有一片枝条光秃秃的小柳树林。

    “瞧,鞭子有的是!”外祖父快活地眨巴了一下眼对我说,“很快我就要教你识字了,这些枝条派上用场了……”这时我跟着他在花园里松软的、冰雪融化的小路上到处转悠,走走瞧瞧。

    整个楼房住满了房客。外祖父只在楼上留出一大间给自己住和接待客人,外祖母带着我住在阁楼上。阁楼的一扇窗户朝着大街。每天晚上,或者逢年过节,从窗台上毛腰可以看见醉汉们摇摇晃晃地从酒馆里出来,又跌跌撞撞地在大街上连喊带叫,甚至摔倒。有时他们像麻袋一样被扔到马路上。但他们又挣扎着往门里闯,把门拍得乒乒乓乓,震得叮叮当当,门上滑轮吱吱地尖叫,斗殴又开始了。从上面往下看,这一切太有趣了!外祖父早上去两个儿子那里,帮他们料理作坊,晚上回来时又累,又发愁,又生气。

    外祖母烧火做饭、缝衣补袜,在菜园和花园里刨地种菜,整天忙得团团转,像一个被无形的鞭子抽着的大陀螺。她闻着鼻烟,津津有味地打着喷嚏,擦着脸上的汗,说道:“真是享清福了!愿它地久天长!阿廖沙,我的心肝宝贝啊,瞧我们过得多安静!感谢天上的圣母,我们大概变得万事如意了!”

    可是我并不觉得我们过得安静!从早晨到深夜,房客们在屋里屋外忙来忙去,成天闹哄哄的。邻居的女人们也常过来,她们仿佛全都急着去什么地方,而又总是因为迟到而唉声叹气。她们全都仿佛在准备着什么,经常叫外祖母的名字:“阿库林娜·伊凡诺芙娜!”

    阿库林娜·伊凡诺芙娜——我的外祖母,无论对谁都笑容满面,亲切热情,对谁都关怀备至。她用拇指把烟装到鼻孔里,再用红方格手帕擦着鼻子和拇指,说:“消灭虱子,我的太太,就要常洗澡,需要洗薄荷蒸汽浴;如果虱子进了皮肤,就在碟子里放进一羹匙最干净的鹅油,一茶勺升汞[30],三滴水银,用陶瓷瓦片研七遍,然后抹在皮肤上!要是用木勺或者骨头研,水银就糟蹋了。不许用铜和银,因为有毒,伤害身体!”

    有时,她思考着给别人建议:“大娘,您去城郊佩乔雷修村找苦行修士阿萨夫,因为我不能回答您的问题。”

    她给人家接生,化解家庭矛盾,给孩子治病,能背《圣母梦》。据说女人们背会这首诗就能“交好运”,她还给人家提各种家务方面的忠告:“黄瓜自己会告诉你什么时候该腌,如果它不再有土味儿或者其他任何怪味儿,那就可以腌了。克瓦斯[31]要发酵,要让它‘生气’,这样它才够劲儿,才冒泡,才‘大发脾气’!克瓦斯不喜欢甜,所以你加一点儿葡萄干就可以了,也可以加点儿糖,但一桶只加半钱。酸牛乳有各式各样的做法,有多瑙河口味的、西班牙口味的,还有高加索口味的……”

    我整天围着她转,无论她去花园还是去院子里,或者去邻居家几小时几小时地喝着茶、不停地讲各种故事,我都跟着她,好像长在她身上的尾巴。在我人生的这段时期,除了这位不知疲倦、不辞辛苦、勤劳善良的老人,我再也不记得还有别的什么。

    有时候,我母亲不知从什么地方回家来住很短的时间。她傲慢、严厉,灰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太阳一样冷冷地注视着一切。她很快就消失不见了,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回忆。

    有一次我问外祖母:“你会巫术吗?”
    “哦,亏你想的!”她笑了,但马上又意味深长地补充说,“我哪里会巫术呢?巫术是一门难懂的学问,我连识字都不会,一个字母都不会!瞧你外祖父,他识字还真行!圣母可没有给我智慧。”
    于是,她向我公开了她自己的一小段身世:“我也是孤儿。我妈妈是个孤苦伶仃的贫苦雇农,一个残废。还在当闺女的时候,她受到了地主老爷的惊吓。那天夜里,她吓得跳了窗户,摔坏了半边身子,肩膀也摔伤了,从此最有用的右胳膊全都萎缩了。我妈妈原本编花边是出了名的好,这样一来,她对老爷一家就没有用了,他们给了她‘自由的生活’。他们说:‘由你自己去生活吧。’可是一只手怎么生活啊!她开始沿街乞讨,到处流浪。那时候,人们生活比较富裕,心也比较好,巴拉赫纳的木匠和织花边女工就很好!我跟着母亲每年秋天和冬天在城里要饭,大天使加百利挥剑赶走了冬天[32],春天拥抱着大地,我们就这样到处走,像俗话说的,由眼睛给我们带路。我们去过穆罗姆,也去过尤列维茨,我们沿着伏尔加河往上走,也在静静的奥卡河沿岸走。每逢春天和夏天,走在大地上,感觉真好!大地总是那么亲切,青草像天鹅绒似的,至高无上的圣母在田野上撒满了鲜花,简直使你心旷神怡!妈妈有时闭上蓝晶晶的眼睛,提高嗓门唱起歌来。歌声虽然不怎么有力,可是响亮,周围的一切仿佛打起盹来,静静地听她歌唱。这种托基督福过日子的生活也真好啊!我满九岁后,母亲觉得不好意思再领着我到处要饭,她觉得羞耻,就在巴拉赫纳落了脚。她一家一家地沿街乞讨,节日里就到教堂门口领些施舍。我就坐在家里学织花边,我加紧地学,想早一点儿帮妈妈。有的地方学不会,我就流眼泪。在两年多的时间里,你瞧,我学会了这门手艺,而且全城都闻名。只要谁需要好的手工,马上就来我们家:‘喂,阿库利娅[33],织几个花边吧!’我可高兴了,心里像过节似的。当然,不是我的手艺高,是妈妈教得好。她虽然只有一只手有用,自己不能干活儿,但是她会指点。俗话说得好:一个好老师比十个干活儿的徒弟还珍贵。可是,当时我自以为了不起,我说:‘妈妈,不要到处要饭了,我自己一个人就能养活你!’你瞧,她怎么说:‘住嘴,你要知道,这是给你攒钱买嫁妆。’不久,你外祖父闯进了我们的生活——一个出色的小伙子,二十二岁,已经当上大船的工长了!她母亲看上了我,她看出来,我会干活儿,是要饭人的女儿,大概会老实听话的,瞧她想的……她是做甜面包的,是个心狠的女人,不要记她这些了……嘿!我们干吗要记起恶人?上帝自己会看见的。上帝看管恶人,魔鬼喜欢恶人。”

    她会心地笑了,鼻子颤动得乐死人!沉思的眼睛炯炯有神,我对它倍感亲切。那眼神所表达的一切,比语言还要明白。

    我记得一个寂静的夜晚,外祖母和我在外祖父的房间里喝茶。外祖父有病,坐在床上,没有穿衬衫,肩上披着一条长毛巾,时刻都在擦身上的大汗。他呼吸短促嘶哑,绿眼睛暗淡无光,浮肿的面孔烧红了,又小又尖的耳朵尤其红得厉害。当他伸手接一杯茶时,手哆嗦得可怜。他变得温和了,跟平时不一样。

    “干吗不给我放糖啊?”他像个被惯坏的小孩儿,撒娇地问外祖母。外祖母亲切地回答,但语气坚决:“茶里放了蜂蜜,你喝它更好!”

    他气喘吁吁、连咳带呛地大口喝着热茶,说:“你看好我,别让我死了!”

    “不要怕,我会细心看护的。”

    “那就对啦!要是现在死,那就像根本没有活过似的,一切都化为灰了!”

    “你不要说话了,安静地躺着吧!”

    他闭上眼,咂着黑色的嘴唇,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像被针扎了似的,他翻动起身子,说出了自己的心思:“要尽快给雅什卡和米什卡娶媳『妇』,也许老婆和未来的孩子会使他们老实点儿,嗯?”

    于是,他一一提起城里谁家有合适的姑娘。外祖母一声不吭,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茶。外祖父由于我的某种过失而禁止我到院子和花园里去玩。我只好靠窗户坐着,看晚霞映红城市上空,街坊邻舍的玻璃窗闪着耀眼的红光。

    花园里,甲壳虫绕着白桦树嗡嗡地飞;隔壁院子里有个箍桶的工匠在干活儿,附近一个什么地方有人在霍霍地磨刀;花园下面的山沟里,孩子们在密林里吵吵闹闹,惹得人心里发痒,真想出去玩个痛快!黄昏的惆怅渐渐地涌上心头。

    突然,外祖父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本小小的新书,把它放在手掌上用力一拍,兴致勃勃地叫我:“喂,你过来,调皮鬼!你坐下,你这个高颧骨。你看这个。你念:a3!6ykn!вeдn!这是什么?
    “6ykn!”
    “对了。这个呢?”
    “вeдn!”
    “你念错了,是a3!你看,这是:глaгoлъ,дo6po,ectь。这是什么?”
    “дo6po!”
    “对了。这个呢?”
    “глaгoлъ!”
    “对了!这个呢?”
    “a3!”
    外祖母插进来说:“你老实躺着吧,老爷子……”
    “你别管,住嘴!我这样正好,不然胡思乱想的,我受不了。来吧,列克谢!”
    他用一只滚烫冒汗的胳膊勾着我的脖子,把书端到我鼻子下面,另一只手越过我的肩膀,用指头点着字母。他身上发出一股醋味、汗味和烤焦的葱味,我几乎透不过气来,而他却兴致勃勃,哑着嗓子对着我的耳朵喊叫:“3emлr!людn!”
    这些词的意思我都知道,但写成斯拉夫字母,跟它们的名称并不一致。“3emлr”的字母像一条蛆,“глaгoлъ”的字母像驼背的格里戈里,“r”这个词像外祖母和我;可是外祖父有些地方跟所有字母相似。他『逼』着我长时间地念字母表,有时按顺序问我,有时抽查着问。他的狂热劲儿感染了我,我也冒汗了,也扯开嗓子喊。这可把他逗笑了。他又抓胸脯又咳嗽,把手上的书都『揉』皱了。他哑着嗓子说:“老妈妈,你瞧,他在吊嗓子哩!嗨,阿斯特拉罕的狂小子,你喊什么,干吗要喊?”

    “是您在喊嘛……”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外祖母,心里真高兴。外祖母用双肘靠着桌子,用拳头支着腮帮,望着我们,低声笑着说:“行了,你们会喊坏嗓子的!……”

    外祖父友好地对我解释:“我喊是因为有病,你因为什么喊?”

    他摇晃着汗淋淋的脑袋,对外祖母说:“纳塔利娅生前说他记性差,这话不对。感谢上帝,他有马的记性!翘鼻子,你再念!”

    最后,他像开玩笑似的把我从床上推开:“好了!把书拿去。明天你得把全部字母一个不错地念给我听,这样我赏你五个戈比……”

    我伸手拿书的时候,他又把我拉到身边,忧郁地说:“你母亲抛下你,在这个世上受苦,小外孙啊……”

    外祖母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唉!老爷子,你干吗说这些?……”

    “我本不想说,但痛苦『逼』得我……唉!多好一个姑娘,走错了路……”

    他猛地一下推开我,说:“去玩吧!不许上街,就在院子里或者花园里……”

    我正是应该去花园哩!我刚来到花园小山上,一些孩子从山沟里开始向我扔石子,我也高兴地回敬他们。

    “哞哞来了!”他们叫喊着,远远地看见我就武装起来,“狠狠揍!”

    我不知道“哞哞”是什么意思,这外号也并不惹我生气,不过我倒是喜欢一个人打退许多人,也高兴地看到自己的石子百发百中,逼得敌人逃进树林。这种战斗不是出于恶意,结局几乎也不令人恼怒。

    我学习识字毫不吃力,外祖父对我越来越关心,打我的次数也越来越少,虽然按我自己的估计,应当比以前打得更勤,因为随着成长,我越来越胆大妄为,越来越频繁地违犯他的规矩和教导。可是,他只不过骂我几句,用手打我几下罢了。

    我心里想,也许他以前白打了我,没有收到效果。有一天,我把想法告诉了他。

    他轻轻地碰了一下我的下巴,托起我的头,眨巴着眼睛,拉长腔调说:“什——么?”

    他嘿嘿地笑了,说:“嗨,你真是胡说八道!你怎么能估算出应该打你多少次?除了我自己,谁能估算啊?滚开,去你的!”

    但他马上又抓住我的肩膀,重又盯了我一眼,问:“你是机灵还是老实,嗯?”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我告诉你:要学机灵点儿,这样会好一些。老实就是愚蠢,你懂吗?绵羊就老实。你记住!去吧,玩去吧……”

    很快我就能拼读圣歌识字本了。这种学习通常都是安排在晚茶之后,每一次我都得读完一篇圣歌。

    “Бykn-людn-a3-лa-6лa;жnвe-te-nжe-жe-6лaжe;haш-ep6лa-жeh.”我一边念,一边在书页上移动着外祖父的教鞭。由于枯燥,我问:“雅科夫舅舅就是有傻福的丈夫吧?”

    “我给你一巴掌,让你知道谁是又傻又幸福的丈夫!”外祖父气呼呼地哼着鼻子,不过我感觉他生气只是由于习惯,为了尊严。

    我这种感觉几乎从来没有错过。一会儿,他就把我的事忘了,叽里咕噜说:“倒也是!要论玩耍和唱歌,他称得上大卫王,但做事却像押沙龙[34]一样恶毒。编歌、贪嘴、逗乐……样样都会!这种人呀!你念,‘双腿快活地蹦跳’,可是能跳得远吗?这样是跳不远的!”

    我干脆不念了,用心地听着,不时地望着他那阴沉忧悒的面孔。他两只眼睛眯起来,看向我,又掠过我的头顶往前看,眼睛里闪着忧郁温暖的亮光。我已经知道,这时外祖父平常那种严酷正在他身上消失。他用细指头咚咚地敲着桌子,染色的指甲一闪一闪的,金黄色的眉毛在微微颤动。

    “外祖父!”

    “嗯!”

    “讲个故事吧。”

    “你念书吧,懒小子!”他嘟哝着说,好像刚醒过来,用手揉着眼睛,“喜欢听笑话故事,不喜欢念圣歌……”

    可是,我怀疑他自己喜欢笑话故事要胜过圣歌,虽然圣歌他几乎全都能背,而且每天晚上睡觉前朗读一遍,像助祭在教堂里念祷词本一样。

    我诚心地求他,越来越柔和的老人向我让步了。

    “那好吧!圣歌永远陪伴你,而我很快就要到上帝那儿受审判了……”

    他身子往后一仰,紧贴在古老的安乐椅的毛织靠背上。他仰起头,望着天花板,低声地、沉思着讲起往事,讲起自己的父亲:有一次,一伙强盗来巴拉赫纳抢劫商人查耶夫,外祖父的父亲跑到钟楼敲钟报警,强盗们追上了他,用大刀把他砍死,扔到了钟楼下。

    “当时我还很小,没有见到这件事,所以不记得。从法国人来那一年我开始记事,那是一八一二年,我正好满十二岁。那时有三十来个法国俘虏被押解到我们巴拉赫纳城。他们一个个又瘦又小,身上穿的比叫花子还差。他们浑身发抖,有的都冻得两只脚站不住了。老百姓想打死他们,可是押送的部队不让打。城防军来干预,把老百姓纷纷赶回家了。后来就没什么了,大家都习惯了。这些法国人精明能干,甚至日子还过得相当快乐,时常唱唱歌。贵族老爷们常坐着三驾马车从尼日尼来这儿看俘虏。他们到了以后,有些辱骂法国人,伸着拳头吓唬他们,甚至打他们;另外一些跟他们用法语和蔼地交谈,给他们些钱,送给他们各种保暖的东西。还有一个年迈的老爷双手捂着脸哭起来。他说:‘到头来,拿破仑[35]这个坏蛋害苦了法国人!’你瞧,这个俄国人,甚至还是个贵族,心多好,对别国人他都有同情心……”

    他闭上眼,双手摸摸头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继续小心翼翼地诉说自己的过去:“有一年冬天,大街上风雪漫天,茅屋里严寒刺骨。法国人常跑到我家小窗户下找我母亲——她卖烤面包。他们敲着玻璃,喊着跳着,央求买热面包,母亲不让他们进我家小屋,把一个面包从窗口递出去,法国人抓起面包就揣到怀里。刚出炉的面包是滚烫的,直往身上放,贴在心口上,不知道他们怎么能受得了!有好些人冻死了。他们是从暖和地方来的,对寒冷不习惯。我们菜园的澡堂里住着两个法国人——一个军官和他的勤务兵米朗。军官瘦长个儿,皮包骨头,穿一件旧式女外套,外套只到他膝盖。人很和气,爱喝酒。我母亲偷偷地酿啤酒卖,所以他常来买酒,回去就喝个够,醉了就唱歌。他学会了说咱们的话,叽里呱啦地说:‘你们这边不是白的,是黑的,凶恶的!’他的俄国话说得不好,但可以猜懂。他说得对:我们上游地区不暖和;沿伏尔加河往下地方比较暖和些;过了里海,好像就根本没有雪。这话是可信的,因为无论《福音书》《使徒行传》,尤其是圣歌,里面都没有提到雪和冬天,而基督住的地方就在那一边……我们这就结束圣歌,我就要教你念《福音书》了。”

    他又沉默了,像是打起盹来。他斜着眼望着窗外,仿佛在想些什么,他的身子显得更小更尖了。

    “您讲吧。”我轻声地提醒他。

    “好吧,”他怔了一下,又开始说,“法国人,我是说,他们也是人!并不比我们差,我们也都是上帝的罪人。他们时常对着我母亲喊叫‘玛达姆,玛达姆’,俄语就是‘太太’的意思,‘太太’,可是我母亲这位太太能从粮店里扛一袋重五普特[36]的面粉。她力气大得惊人,根本不像女人。我都二十岁了,她还能揪住我头发毫不费劲地摇晃,我二十岁时也相当有劲了。再说那个勤务兵米朗,他爱马,常常到各家院里,打着手势要求给人家洗马。起先我们怕他使坏——敌人嘛!后来,乡亲们主动找他:‘米朗,你来!’他含笑低头地走来,驯服得像头牛。他头发黄得发红,长着大鼻子,厚嘴唇。他把马伺候得非常好,在给马治病方面医术惊人。日后,他在尼日尼这儿当了马医,但后来他疯了,被消防队打死了。那个军官呢,开春时生了病,在尼古拉节[37]那天悄悄地死了:他坐在澡堂的窗户下,头伸到外面,仿佛在沉思,他就这样离开了人世。我可怜他,甚至偷偷地为他流过眼泪。他人温柔,重感情。他揪着我耳朵亲热地说些他自己的事,我不懂,但觉得好。人的亲热在市场上是买不到的。他想教我法国话,但母亲不让学,还领我去见了神甫。神甫吩咐揍我一顿,还控告了那个军官。小外孙啊!那时候,日子很不好过,严酷极了。你不会受这些气了,这些气由别人替你受了。记住!比方我,就受过这些……”

    天黑了,暮色中外祖父的身子奇怪地变得高大了,他的眼睛像猫眼一样发光。他谈什么都声音不高、小心翼翼、深思熟虑,但谈起自己来就热烈快速,沾沾自喜。

    我不喜欢他谈自己,也不喜欢他经常地命令:“记住!你要记住这个!”

    他讲的许多事情我都不愿意记,但却一件件即使没有外祖父的命令仍像针刺一样狠狠地扎进我的记忆里。他从来不讲童话故事,只讲过去的经历。我还发现,他不喜欢别人问他,所以我偏偏向他问这问那:“谁比较好呢?法国人还是俄国人?”

    “那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有见过法国人在自己国家怎么生活的。”他气呼呼地说,然后又补充说,“俗话说,在自己的窝里,黄鼠狼也表现好……”

    “那么俄国人好?”

    “什么样人都有。在地主时代要好一些,那时人们身上有枷锁。现在大家都自由了,却没有面包,没有盐!老爷们当然不慈善,正因此他们才比别人精明,但不能说所有的老爷都这样。要是遇到一个好老爷,你会欣赏与喜欢他。也有其他一些老爷,笨得像饭桶,你怎样摆弄他都行。我们有许多像空壳一样的人物,他看起来是人,但经过了解才知道他原来只是个空壳,里面没有东西,被吃空了。我们这些人应当受受教育,磨炼磨炼聪明才智,可是又没有真正的磨刀石……”

    “俄国人力气大吗?”

    “我们有大力士,但问题不在于力气,而在于机灵。无论你有多大力气,总大不过马。”

    “法国人为什么跟我们打仗?”

    “战争是沙皇的事情,我们理解不了!”

    我问外祖父拿破仑是什么人,外祖父的回答我至今还记忆犹新:“此人勇猛彪悍,想征服全世界,然后让大家过一样的生活,不需要老爷,也不需要官吏,过没有等级的生活。人只是姓名不同,但大家的权利一样,信仰也只有一个。这种想法当然愚蠢。只有龙虾才不容易区分,鱼就有各式各样。鲟鱼不跟鲶鱼做伴,鳝鱼也不跟鲱鱼合伙。我们也有过拿破仑式的人物——拉辛·斯捷潘·季莫菲耶夫,布加奇·叶米里扬·伊凡诺夫[38]。我以后再讲他们……”

    有时候,他久久地、默默地打量着我,把眼睛睁得溜圆,仿佛是初次见面。这叫人好不愉快。

    他从来没有和我谈过我的父亲和母亲。

    我们这样谈话的时候,外祖母常常进来,悄悄地走到角落里,长时间坐在那里,不吭声,不露面,但突然发问时声音柔和,善解人意:“老爷子,你不记得咱们去穆罗姆朝圣那段美好的时间?那是哪一年了?……”

    外祖父想了想,满有根据地答道:“说不准哪年了,是在霍乱流行以前,奥洛涅茨人在森林里遭追捕那一年。”

    “对了!我们还害怕过他们哩……”

    “确实那样。”

    我问奥洛涅茨人是些什么人,他们干吗要逃到森林里,外祖父不太乐意地解释说:“奥洛涅茨人就是普通老百姓,他们逃避官府,逃离工厂,逃避干活。”

    “怎么追捕他们?”

    “怎么追捕?就像小孩儿玩捉迷藏:一些人跑,另一些人追和找。抓住就用鞭子打,用皮带抽,还撕破鼻孔,在额头上还打上烙印,当作罪犯的记号。”

    “为什么?”

    “需要呗。这事搞不清楚。到底谁错——是逃跑的人还是追捕的人,我们弄不明白……”

    “你记不记得,老爷子,”外祖母又说道,“在大火以后……”

    外祖父对什么都要求准确,所以严肃地问道:“哪一次大火?”

    他们陷入了对过去的回忆,把我忘记得干干净净。他们的音调不高,轻言细语,听来非常和谐,有时候使人觉得他们在唱歌,唱一首忧伤的歌,内容是疾病、火灾、拷打、灾祸死伤、巧取豪夺、古怪的基督徒和生气的大老爷。

    “我们经历过多少事啊,见到过多少世面啊!”外祖父低声地嘀咕。

    “那日子过得未必差吧?”外祖母说,“你想一想,我生瓦里娅后的那年春天过得多好呀!”

    “是一八四八年,正是远征匈牙利那年。教父吉洪在给我们的孩子做完洗礼后第二天就被抓去打仗了……”

    “再就没有下落了。”外祖母叹息着。

    “是呀,没有下落!从那年起,上帝的恩惠就像大水冲木筏,冲进我们家。唉,瓦尔瓦拉啊……”

    “够了,老爷子……”

    他生气了,皱起眉头:“什么够了?无论从哪方面看,孩子们不成材。我们的心血和精力白花了啊!我们都认为,我们是往篮子里装东西,但上帝放到我们手里的是一个破篮子!……”

    他突然大叫起来,像被火烫着似的在房里『乱』跑。他痛苦地叫着,骂自己的女儿,伸着瘦小的拳头威吓外祖母:“这都是你这个惯孩子的女人把他们惯的,一窝贼崽子!你这个老妖婆!”他悲愤得号啕大哭,钻到角落的圣像面前,挥起拳头咚咚地捶着干瘦的胸脯。

    “主啊!难道我比别人罪过更大?为什么这样啊?”

    他全身颤抖,泪汪汪的眼睛闪着委屈而凶狠的亮光。

    外祖母坐在黑暗里默默地画十字,然后小心地走过来劝他:“嗯,你干吗这样难过?上帝知道应当怎么办。比咱们儿女好的人家不多啊!老爷子,家家都一样,吵架,分家,闹得一团糟。所有当父母的都用眼泪洗刷自己的罪过,不光你一个……”

    有时候,这些话使他得到了安慰,他默默地、疲倦地躺到床上。外祖母和我悄悄地走开,回自己的阁楼。

    但是有一次,当外祖母带着这亲切的话语走到他跟前时,他突然转过身来,在外祖母的脸上狠打了一拳。外祖母踉跄了一下,几乎跌倒在地。她用手捂住嘴,站稳了脚,低声地、安详地说:“嗨,你这个傻瓜啊……”

    外祖母往他脚跟前吐了一口血水,他举起双手,长长地号叫了两声:“你滚,我打死你!”

    “傻瓜。”外祖母又重复了一句,就往门口走。外祖父跟着扑上去,但外祖母不慌不忙地迈过门槛,砰地一下关上了门,差点儿碰着外祖父的脸。

    “老东西。”外祖父气哼哼地说,脸红得像火炭。他扶着门框,气得手指在上面都挠出印子来。

    我坐在炕头,愣愣地看着,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他第一次当着我的面打外祖母。这种事使我感到压抑和厌恶,它暴露了外祖父性格上我无法忍受的另一面,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我心上。他一直那样站着,紧紧地抓住门框,面如土色,不断地打着寒噤,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突然,他走到房间中央,双膝跪倒,由于没跪稳,身子往前倾,一只手碰着了地板,但他马上就跪直身子,双手捶了一下胸膛。

    “我的主啊!……”

    我像滑冰似的从炕头热乎乎的瓷砖上滑了下来,跑出了房间。外祖母在阁楼里走来走去,一面漱着口。

    “你疼吗?”

    她走到墙角,把水吐到脏水桶里,平静地回答说:“没事,牙齿还好,只是打破了嘴唇。”

    “他为什么要这样?”

    她伸着头望了望窗下的街道说:“他心里有气,他老年感到很艰难,事事不如意……你睡吧,上帝保佑你,不要想这些……”

    我又问了她一句什么话,没料到她一反常态,严厉地大喝了一声:“我跟谁说来着,还不睡!这么不听话……”

    她在窗旁坐下来,吸着嘴唇,不断地往手帕里吐痰。我一面脱衣服,一面望着她。她黑色的头似乎镶嵌在那蓝色的四方窗口里,星光在那里闪烁。街上静悄悄的,阁楼里黑糊糊的。

    我躺下以后,她走过来,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我的头,说:“安静地睡吧,我下楼去他那儿一趟……你不要心疼我,我的心肝宝贝,我大概也有错……睡吧!”

    她亲了亲我,走开了。我心里难过得受不了,我从柔软、热乎的大床上跳下来,走到窗前,呆呆地望着下面空荡荡的街道,在难耐的痛苦烦闷中,我简直都僵化了。

    【第六节】

    又一场噩梦开始了。一天傍晚,喝饱了茶,外祖父和我坐下来念圣歌,外祖母开始洗餐具。这时雅科夫舅舅闯了进来,像平时那样,他的头发乱得像把破笤帚。他招呼也不打,把帽子往角落里一扔,就摇头晃脑、手舞足蹈、连珠炮似的开腔了:

    “爸呀,米什卡简直造反了!他在我那儿吃午饭,喝多了,发酒疯,打碎了餐具,把别人一件订货——染好的毛料衣服撕成碎片,把窗户也打掉了,还欺负了我和格里戈里。他现在正往这儿来,一路上大喊大叫,吓唬说:‘我要拔父亲的胡子,我要杀死他!’您要当心啊……”

    外祖父双手撑着桌子慢慢站起身来,满脸的皱纹都聚集到鼻子周围,整张脸可怕极了,杀气腾腾,像一把板斧一样。

    “听见没有,孩子妈?”他尖叫了一声,“怎么样啊?来杀父亲了,还是亲生的儿子哩!是时候了!是时候了,孩子们……”

    他甩开膀子,在房子里走了一圈。他走到门口,猛然地闩上沉重的门钩,转身对雅科夫说:“你不是说想夺走瓦尔瓦拉的嫁妆吗?那你就来吧!”

    他把拳头伸到舅舅的鼻子下,故意把大拇指『露』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表示对舅舅的蔑视。舅舅委屈地往旁边闪开。

    “爸爸呀,关我什么事?”

    “你呀?我太了解你了!”

    外祖母没有作声,她赶忙往橱柜里收拾茶杯。

    “我是赶来保护你的……”

    “是吗?”外祖父大声地嘲笑,“那好呀!谢谢,好儿子!孩子妈,你递给这只狐狸一件东西——火钩子或者熨斗!尊敬的雅科夫·瓦西里耶夫,你哥哥一闯进屋,你就对准我的脑袋打!”

    舅舅把双手插进裤兜,退到角落里:“既然您不相信我……”

    “相信你?”外祖父跺了一脚,大声说,“不!不管什么野兽——狗呀,刺猬呀,我都相信,可是对你,我得看一看!我知道,你灌醉了他,是你教唆他的!好吧,现在就打吧!打他还是打我,你选择好了……”

    外祖母悄悄地对我说:“快跑到楼上去,从窗户里往下看,米哈伊尔舅舅在街上一出现,你就跑来告诉我!快去,快!”

    对于狂暴的米哈伊尔舅舅要来袭击的威吓,我感到有点儿害怕,但对外祖母交给我的这个任务又感到自豪。我趴在窗口,注视着街道。宽阔的街道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尘土,大块的卵石像一个个肿包透过尘埃显露出来。大街远远地向左伸展,跨过山沟,通到“监狱广场”;在这片泥土地上稳稳矗立着一座灰色的建筑物——旧监狱,它的四角各设有一个岗楼,这座建筑阴森而肃穆。往右,从我们家起再数三家,就是宽敞的“干草广场”了,广场被一排黄色的牢房和一座铅灰色的消防塔锁住,是大街的尽头。一个守夜的消防队员绕着塔顶的瞭望台来回走动,像一只套着锁链的狗一样。好几条山沟纵横交错地经过广场,其中一条的沟底积着一潭绿水。再往右是臭气熏天的“酋长池塘”,也就是外祖母讲过的那年冬天舅舅们把我父亲扔进冰窟窿的地方。我所在的窗户对面是一个小巷,那里尽是些五颜六色的小房子,小巷的尽头是宽大低矮的三圣教堂。照直看去,一个个屋顶宛如底翻过来的小船,在花园的浓荫绿波上荡漾。

    在长年的风雪侵蚀下,在连绵不断的秋雨冲洗下,我们这条街上的房屋已经褪色,蒙上了一层厚土。它们挤在一起,像教堂门前一群要饭的乞丐,它们也像我一样,在警惕地等待着什么人,那些窗户活像一只只睁大的眼睛。行人不多,他们不慌不忙地走着,像炉门前若有所思的蟑螂。闷人的热气向我冲来,我闻到了浓烈的、我不喜欢的大葱加胡萝卜的包子味。这气味通常令我心情烦闷。

    太烦闷了!不知为什么特别烦闷!烦闷得几乎无法忍受!胸中像灌满了烧熔的铅水,从里面往外挤,胸腔都要胀开了。我又觉得自己像一个小气囊在充气,这间小小的阁楼、这棺材式的顶棚,使我更加感到拥挤。

    米哈伊尔舅舅真的来了!他正从巷子里那幢灰色房屋的墙角张望哩!他把鸭嘴帽往额头下拉,拉到了耳根,两只耳朵被压得往两边翘。他上身穿着一件棕黄色西装,脚上是一双齐膝盖高的长筒靴,上面满是灰尘。他一只手『插』在方格花布裤的口袋里,另一只手捋着胡须。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是他站立的姿势就像要一步跳过街来一样,再用两只『毛』茸茸的黑手抓外祖父的房屋。应当跑下去报告:他已经来了。但是我吓得身子离不开窗户。我已经看见,他正在横跨大街走来,小心翼翼地,仿佛生怕尘土弄脏他灰色的靴子。我已经听见,他正在开酒店的门,门在吱吱叫,玻璃在哗哗响。

    我跑下去敲外祖父的房门。

    “是谁?”他粗暴地问,没有开门,“是你?什么事?他进了酒店?好了,你走吧!”

    “我趴在窗户那儿害怕……”

    “你坚持一会儿吧!”

    我又站到窗口伸出头瞧着。天渐渐黑了,盖满尘土的街道膨胀了,尘土显得更深更黑了。街上住家的窗户里飘荡着黄色的烛光,对面教堂里传来了音乐,众多的琴弦奏着哀怨动人的曲调。楼下酒馆里也在唱歌。开门的时候,疲倦嘶哑的歌声飘到了街上。我知道这是独眼乞丐尼吉图什卡的声音,这个大胡子老人的右眼上有一块烫伤,左眼紧闭着。门啪地一关,他的歌声就像被斧子砍断了一样。

    外祖母羡慕这个乞丐。听他唱歌时,她总感叹地说:“看他多幸福啊!他会唱这么好听的歌,真幸运!”

    有时候外祖母把他叫到院子里,他拄着拐棍坐在门口台阶上,又唱又讲,外祖母坐在他身边听着、问着。
    “你停一下,难道在梁赞[39]也有圣母?”
    乞丐低声而有把握地说:“到处都有,各省都有……”

    望着街道,不知不觉有一种昏昏欲睡的疲倦感袭来,它压迫我的心和眼睛。要是外祖母在身边多好!即使外祖父在也行!我父亲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为什么外祖父和两个舅舅不喜欢他,而外祖母、格里戈里和保姆叶夫根尼娅把他说得那么好呢?我的母亲到哪里去了?

    我越来越频繁地想起母亲,越来越把她跟外祖母讲的童话和故事的中心人物相比。母亲不愿住在自己家,这更加提高了她在我幻想中的地位。我觉得,仿佛她正跟着劫富济贫的绿林豪杰们住在阳关大道上一个客栈里。也许她住在森林里或者山洞里,当然还是跟善良的强盗们在一起,替他们做饭,看守抢来的金银财宝。也许她像《女公爵》里的女主人公安加雷柴娃一样,跟随圣母周游人间,数着地主的宝藏,圣母也像劝告童话里这位女公爵一样,劝告我母亲:
    贪心的女奴安加雷柴娃啊!
    何必到处去收集金银财宝;
    即使你利用人间全部财富,
    也遮不住你赤裸裸的灵魂……

    于是母亲也用女公爵即女强盗的话来回答圣母:
    饶恕我吧,至圣的母亲!
    可怜我有罪的灵魂吧!
    抢劫天下不是为自己,
    是为我那唯一的儿子!……

    于是圣母,像外祖母一样慈祥的圣母,当然会饶恕她。圣母一定会说:
    鞑靼后代的玛留什卡,
    你这基督的不肖之徒!
    那么就走自己的路吧!
    路是自选的路,泪是自己流!
    穿森林去抢摩尔多瓦,
    过草原去抢加尔梅克,
    但别动手抢俄罗斯人!……

    我记起这些童话,恍惚觉得自己是在梦中。楼下过道里和院子里的脚步声、忙乱声、吼叫声把我惊醒了。我把头伸出窗外,看见外祖父、雅科夫舅舅和酒店的伙计麦里扬——一个惹人发笑的车累米西人,他们正把米哈伊尔舅舅从旁门往街上推。他硬撑着不走,他们打他的胳膊、背脊、脖子,用脚踢他。最后,他飞也似的从门里窜出来,一头栽到街道的尘埃上。旁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响起门闩上锁的叮当声。一顶皱巴巴的鸭嘴帽从大门的围墙上扔了出来。周围又寂静了。

    米哈伊尔舅舅躺了一会儿,慢慢站起身来。他的衣服被撕得七零八碎,头发乱七八糟。他拾起大卵石,向大门扔去,像敲在桶底似的发出咚咚的响声。这时,黑色的人影从酒馆里跌跌撞撞地走出来,他们吼叫,呼呼地喘息,手舞足蹈;从住家的窗户里也伸出人头来。街道活跃了,笑声和叫声响成一片。这一切也像童话一样,使你好奇,但又使你讨厌、害怕。

    突然,这一切很快就从眼前消失,这些童话一般的人物也立即销声匿迹。

    外祖母弯着腰坐在门槛旁边的大箱子上,一动不动地在那里发愣。我站在她面前,『摸』着她那温暖、柔软、『潮』湿的脸颊。她显然没有感觉出来。她满脸愁容,嘴里不断地念叨着:“主啊,难道你没有多余的善良和智慧分给我和我的孩子们?主啊,饶恕我们吧……”

    我仿佛记得,外祖父在“田野街”住了近一年的光景,从春天住到春天,但就在这期间,我们家已经名声很大了。几乎每个星期天都有许多小孩跑来聚集在我们家大门口,欣喜若狂地告诉街坊邻居:“卡希林家又打架了!”

    通常,米哈伊尔舅舅晚上来我们这儿,通宵围攻或者袭击这座楼,弄得全楼的人提心吊胆。有时他带来两三个助手,即库纳维诺的无业游民。他们从山沟窜进花园,大撒酒疯,胡作非为,拔马林果树,砍醋栗树枝。有一次,他们捣毁了澡堂,里边凡是能破坏的——蒸浴架、长凳、水锅,全都被破坏了,他们还拆掉了炉子,砸坏了几块地板,弄掉了门板和门框。

    外祖父脸色发青,一声不吭,站在窗前仔细听这些人破坏他的财产,外祖母在院子里什么地方跑来跑去,黑暗里看不见她的身影,只听见她在大声哀求:“米沙[40],你干什么,米沙!”

    回答她的是从花园里飞来的蛮横无理和不堪入耳的谩骂。这些下流话,大概只有丧失理智和感情的畜生才能骂得出口!

    此时此刻我无法跟在外祖母身边,但身边没有她我又害怕。我下楼来到外祖父的房间,但是迎面而来的是他喑哑的吆喝:“滚开,该死的!”

    我跑到阁楼,透过“猫耳窗”瞧着黑暗中的花园和院子,眼睛在努力跟踪外祖母的身影。我怕她被人打死,我叫喊,我呼唤。她没有来,发酒疯的米哈伊尔舅舅听见了我的喊声,就野蛮下流地骂我的母亲。

    有一次,还是这样的晚上,外祖父生病躺在床上。他一面在枕头上翻滚着用毛巾包扎的脑袋,一面大叫大嚷地诉苦:“我一辈子作孽、攒钱,原来就是为了这一切!要是不怕害臊、丢脸,真想去叫警察,甚至明天就去见省长……真丢人啊!叫警察来抓自己的孩子,这算什么父母啊?就是说,老头儿,你还是老实躺着吧!”

    突然他下了床,摇摇晃晃向窗口走去。外祖母忙过来双手扶着他,说:“你去哪儿,去哪儿?”

    “你点上灯!”他命令道,上气不接下气,呼呼地喘气。

    外祖母点燃了蜡烛。外祖父双手捧着烛台,放在胸前,像战士端着枪似的,冲着窗户带着嘲笑,破口大骂:“喂,米什卡,黑夜小偷,癞皮疯狗!”

    话音未落,窗户的上方玻璃哗啦一声碎了,碎片飞向四方八面。外祖母身边的桌子上还落下半块砖头。

    “没打中!”外祖父号叫了一声,就大笑起来,也许他是在号啕大哭哩。

    外祖母双手把他抱住,像平时抱我那样,把他放到床上,一面惊恐地说:“你干吗?你干吗这样?愿耶稣在你身边!这不是把他往西伯利亚送吗?他在疯狂中能明白西伯利亚意味着什么吗……”

    外祖父双腿乱蹬,哑着嗓子干哭:“让他杀人好了……”

    窗外是咆哮声、脚步声、抓墙声。我拿起桌上那块砖头,就往窗口跑。外祖母赶忙抓起我,甩到了墙角,气呼呼地说:“你呀,该死的……”

    另外一次,米哈伊尔舅舅手拿一根削尖的粗木棍,从院子里冲进门外的过道。他站在黑洞洞的门口台阶上砸门,门里面等候他的是双手握着棍子的外祖父、两个手拿大棒的房客,还有拿着擀面杖的酒馆老板娘,她是一个高个子女人。外祖母在他们身后急得直跺脚,央求道:“你们让我出去见见他,让我跟他说……”

    外祖父向前弓起一条腿,站在那里,像《猎熊图》里手持叉子的猎人。外祖母跑到他面前时,他默默地用肘子撞她,用脚踢她。四个人杀气腾腾地站在那里。墙头上点着一盏灯笼,忽明忽暗,影影绰绰照着他们的脑袋。我从阁楼的梯子上看到了这一切,我想把外祖母拉上楼来。

    米哈伊尔舅舅拼命砸门,砸得门剧烈地摇晃,眼看就要脱离上头的环扣,而下头的环扣已经被砸坏,吊在那里讨厌地铿锵作响。外祖父也仿佛铿锵有力地对自己的战友们说:“请你们随便打胳膊和腿,可不要打脑袋……”

    门旁边的墙上有一个小窗户,只能伸过一个头。米哈伊尔舅舅已经把窗户的玻璃打掉了,周围『插』着玻璃碴的窗口黑洞洞的,活像一只挖掉了眼珠的眼睛。

    外祖母扑到窗口,向外面伸出了一只手,晃动着手大声地说:“米沙,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快走吧!你会被打成残废的,快点儿!”

    舅舅在她的胳膊上打了一木棍,只见一个很粗的东西在窗口一闪,落到她的胳膊上,紧接着外祖母就坐到地上,仰面躺了下去,但还是喊了一声:“米沙,快跑……”

    “孩子他妈,怎么了?”外祖父可怕地号叫了一声。

    门敞开了。舅舅跳进漆黑的门洞里,但马上又被抛到门口的台阶下,就像被人用锹扔出的垃圾那样。酒馆老板娘把外祖母搀到外祖父房里,外祖父很快也回来了。他哭丧着脸走到外祖母跟前。

    “没伤着骨头吧?”

    “唉,看来是断了,”外祖母说,没有睁开眼睛,“你们把他怎么了,怎么了?”

    “放心吧!”外祖父严厉地吆喝了一声,“难道我是野兽?我们把他捆起来了,在板棚里躺着哩!我还浇了他一身水……看他多凶!他这个样子究竟像谁啊?”

    外祖母疼得呻吟起来。

    “我已经打发人找正骨婆去了,你忍耐一点儿吧!”外祖父说着,靠着外祖母坐在床边上,“他们要把咱们俩折磨死,过早地把咱们俩折磨死,孩子妈!”

    “你把全部东西都给他们吧……”

    “瓦尔瓦拉呢?”

    他们俩谈了很久。外祖母轻言细语,唉声叹气;外祖父大吵大嚷,怒气冲冲。

    最后,来了一个矮小驼背的老太婆。她嘴巴大得几乎到了耳根,下巴颏哆嗦着,嘴像鱼那样张开,尖鼻子好像在越过上唇往大嘴里边瞅。她眼睛小得看不见。她拄着拐杖,艰难地挪动两只脚,擦得地板沙沙响。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也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我觉得,这是外祖母的死神到了。我跳到老太婆跟前,使尽平生力气,大吼起来:“你走开!”

    外祖父随手一把揪住我,很不客气地拉着我上了阁楼……

    【第七节】

    我很早就懂得:外祖父有一个上帝,外祖母有另一个上帝。

    常常是这样。外祖母醒来后,久久地坐在床上用梳子梳自己奇妙的头发,脑袋使劲地动着。为了不惊醒我,她咬着牙,梳开一绺绺长长的青丝,轻声地骂着:“这该死的头发,纠在一起,烦死人了!……”

    纠『乱』的头发总算梳顺溜了,她迅速编成粗大的辫子。她匆忙洗着脸,生气地哼哧着。怒色还没有从睡眼惺忪的大脸庞上洗去,她就站在圣像面前,这时才开始真正的“晨浴”,洗涤她的全部身心,她立刻变得容光焕发了。

    她把微驼的背脊伸直,仰起头,亲热地望着“喀山圣母”的圆脸,虔诚地画着宽大的十字,热切又热情地念叨着:“无上光荣的圣母,赐福给未来的一天吧,圣母!”她深深地鞠躬,又慢慢地直起背来,又更加热烈、动情地念叨着:“纯洁无比的圣母,快乐的源泉,鲜花盛开的苹果树!……”

    几乎每天早晨她都能找到新的赞美之词,每次都使我不得不聚精会神地听她做祷告。

    “上天纯洁的心灵啊!我的心肝!我的保护神!我心中金色的太阳!上帝的母亲啊!保佑我免遭邪恶的诱惑,不让我欺侮任何人,也不让别人无故欺侮我!”她黑亮的眼睛里含着笑意,仿佛变年轻了,那只沉重的手慢慢地画着十字,“耶稣基督——上帝的儿子,赐福给我这个有罪的人吧,看在你母亲——圣母的份儿上……”

    她的每次祷告都是颂歌,都是真诚淳朴的赞扬。

    早晨她祷告的时间不长,茶炊必须烧,而外祖父又已经不雇仆人。因此如果外祖母不在他规定的时间烧好茶,他会怒骂好长时间。

    有时他比外祖母早醒,于是就到阁楼上来。要是碰见外祖母在做祷告,他就听一听外祖母低声的念叨,轻蔑地撇着两片发暗的薄嘴唇,喝茶时总要埋怨说:“我教过你多少次呀,应当怎样祷告。你这个橡木脑袋!可是你老是念自己的一套,离经叛道的女异教徒!上帝怎么能容忍你啊!”

    “上帝会理解的,”外祖母有把握地说,“不论对他说什么,他都明白……”

    “该死的楚瓦什[41]女人!你呀……”

    外祖母的上帝整天和她在一起,她甚至在动物面前也说起上帝。我很清楚:她的上帝很容易就能制伏一切生物——人、狗、飞鸟、蜜蜂、草木,等等;这个上帝对地上的万物一视同仁,一样亲近。

    酒馆老板娘那只娇生惯养、爱吃甜食的猫,狡猾,会巴结人,一身云烟似的毛,长着金黄色的眼睛,是全院子的宠物。有一次,它从花园里叼来了一只椋鸟。外祖母夺下这只备受折磨的小鸟,责怪猫说:“你不怕上帝吗,下流的恶棍!”

    酒馆老板娘和扫院子的听到后笑了,但外祖母愤怒地对他们说:“你们以为畜生不懂上帝吗?一切生物都懂上帝,而且不比你们这些没有怜悯心的差……”

    她一面给那发了虚胖、垂头丧气的沙拉普上套,一面和它交谈:“上帝的伙计啊,你干吗没精打采的?你也老了……”

    马叹着气,摇着头。

    但外祖母念叨上帝的名字,还是不如外祖父念叨的多。我觉得外祖母的上帝可以理解,也不可怕,但在他面前撒谎是不允许的,也是可耻的。他只能引起我一种无法克制的羞耻心,但我从不对外祖母撒谎,简直不可能对这个仁慈的上帝隐瞒什么,甚至连隐瞒的念头仿佛也没有产生过。

    有一次,酒馆老板娘跟外祖父吵了架,她把外祖父连同没有参加吵架的外祖母臭骂了一顿,把外祖母骂得很凶,还向她身上扔胡萝卜。

    “您真糊涂,我的太太。”外祖母安详地对她说。我可是气坏了,决定报复这个恶婆娘。

    我算计了好久,怎样才能最厉害地羞辱这个双下巴、细眼睛、红头发的胖女人。根据我对楼内居民们内讧的观察,他们报复时总是砍对方猫的尾巴,把狗毒死,打死公鸡和母鸡,或者夜里爬进仇人的地窖,把煤油倒进装着白菜和黄瓜的木桶里,或者放掉铁桶里的克瓦斯。但我对所有这些全都不感兴趣,必须想一个更惊人、更厉害的招数。

    这一招我想出来了:我见酒馆老板娘下了地窖,就把地窖口的顶盖关了,上了锁,还在顶盖上跳了一通“复仇舞”,然后把钥匙扔到房顶上,一溜烟跑到厨房。外祖母正在那里做饭,没有马上明白我的高兴劲儿,当她明白后就在我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她把我拖到院子里,吩咐我上房顶找钥匙。我对她这种态度感到奇怪,默默地找来了钥匙,就跑开了,躲进院子的角落里,眼巴巴地看着她释放那位当了我俘虏的酒馆老板娘。她们俩有说有笑,友好地走过院子。

    “我揍你!”酒店老板娘伸出肉鼓鼓的拳头吓唬我,但她那看不见眼睛的胖脸上却露出了友善的微笑。外祖母揪住我的领子,把我拉到厨房,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向你身上扔胡萝卜……”
    “原来你是为了我呀!你呀,一肚子坏水,我把你塞进灶里喂耗子,你就清醒了!我能耐的保镖啊!你这一套就像肥皂泡,一吹不就破了嘛!我这就告诉外祖父,他会扯掉你一层皮!上阁楼念书去吧……”

    她一整天没跟我说话,可是晚上在祷告前,她坐在床边,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了一番我终生难忘的话:“亲爱的廖尼亚,我的宝贝!你要保证,以后不管大人的事!大人都变坏了,他们等着接受上帝的考验;你可不一样,你应当照孩子的理智和良心生活。你要等上帝来开你的心窍,教你做正事,领你走正道。懂吗?至于谁犯什么过错,这不关你的事。这得由上帝来裁判和惩罚。由上帝,不是由我们!”

    她沉默了一会儿,闻了闻鼻烟,然后眯起右眼,补充说:“是呀,大概连上帝也不是任何时候都能够弄明白谁犯了过错。”

    “上帝不是一切都知道吗?”我吃惊地问。

    她轻轻地、忧伤地回答:“他要是一切都知道,那么许多坏事也许不会有人去干了。他从天上望着人间,望着我们,望着望着,突然号啕大哭‘我的人啊,我亲爱的人啊!我多么可怜你们啊!’”她自己也哭了,带着满脸的泪水,到墙角祷告去了。

    从那时起,她的上帝对于我,变得更亲近,也更好理解了。

    外祖父教导我时也说:上帝是无所不在的,他主宰一切,洞察万物,在一切事情上保佑我们。但他的祷告跟外祖母不一样。

    早晨,在站在墙角祷告圣像以前,他长时间地盥洗,然后把衣服穿得整整齐齐,仔细地梳着棕色的头发和理着胡须;他照着镜子,拉了拉衬衫,把黑色的三角领带塞进背心,然后小心翼翼地,仿佛怕人知道似的往圣像走去。他总是在一块地板上那个像马眼睛模样的地方停下来,默默地站一会儿,再低下头,像当兵的那样把两只胳膊垂直放在身子的两侧。然后,他细瘦的身子直挺挺地站在那里,语气庄重地说:“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

    我仿佛觉得,在他说了这句话后,房间里显得特别肃静,连嗡嗡的苍蝇都飞得更小心了。

    他站在那里,使劲儿仰起头,眉毛扬起、竖立,金黄色的胡须翘成了水平线。他稳稳当当、一板一眼地念着祷告,像回答功课一样:咬字清楚,要求明确。

    “‘天使不必前来审判,行为终将暴『露』无遗……’[42]”他用拳头从容不迫地捶着胸,执著地请求,“‘我只在您一人面前有罪,求你转过脸去,不看我的罪过吧……’”

    他念祷词《信仰篇》时,词句念得特别清楚;他的右腿一抽一抽,仿佛在无声地给祷告打拍子;他全身紧张地倾向圣像,伸长脖子,身子反而仿佛变得更细、更瘦了。他浑身上下是那么清洁、整齐,态度那么恳切:“‘亲爱的圣医,医治我多年受苦受难的灵魂,我从心里不停地哀求您,圣母,发发慈悲吧!’”

    他大声地喊叫,绿眼睛含着泪水,念道:“‘请看重我的信仰,而不是追究我所做的事业,我的上帝呀!更不要追究那些我完全有理由做的事情!’”

    这时他抽筋似的画着十字,不停地点着头,像只用角顶人的山羊。他尖叫着,抽泣着。后来我常去犹太教堂,才知道外祖父是照犹太人的方式祷告的。

    茶炊早就在桌上呼呼地喷着热气,房间里飘散着奶渣煎黑面饼的香味。真诱人啊!外祖母满脸愁容地把头靠在门楣上,眼睛往下盯着地板,叹息着。快活的阳光从花园穿透窗户,『露』水像颗颗珍珠在树上闪耀,清晨的空气散发着茴香、醋栗和成熟的苹果的芳香。可是外祖父还是一个劲儿在祷告,在摇晃着身子,在尖声喊叫:“停止对我的折磨吧,浇灭我们的苦难之火吧,我已经是穷光蛋和倒霉鬼了!”

    所有的祷词——晨祷和睡觉前的晚祷,我都记在脑子里,不仅记,而且全神贯注地留意外祖父有没有念错,哪怕他漏掉一个词。

    这种情况很少发生,但每一次发生,都使我幸灾乐祸。

    外祖父做完祷告后,才对我和外祖母打招呼:“你们好!”

    我们鞠躬,最后入座。这时我立刻对外祖父说:“你今天可漏掉了‘压倒’这个词!”

    “你胡说吧?”他不安地、不相信地问。

    “真的漏掉了!应当是:‘但是我的那个信仰压倒了一切’。可是,你没有说‘压倒’。”

    “真是那样吗?”他惊叫起来,认错地眨巴着眼睛,以后他肯定会找碴儿狠狠地报复我的挑剔和指责,但眼前见到他那副窘态,我不由得扬扬得意。

    有一次外祖母开玩笑地说:“孩子爸,上帝听你的祷告,大概会觉得乏味,你念的总是老一套。”

    “什——么?”他拉长了调子,凶狠地说,“你瞎说些什么?”

    “我说,我听来听去,你从未向上帝说过一句心里话!”

    他满脸通红,身子颤抖着,从椅子上一蹦而起,操起碟子向她扔去,扔完就嚷嚷开了,发出锯子锯木头节时的怪声音:“滚开,老妖婆!”

    在给我讲上帝法力无边的时候,他总强调这种力量的残酷。他说,人们犯了罪,就得被淹死,再犯罪,就得被烧死,还要毁灭他们的城市。他还说,上帝用饥饿和瘟疫惩罚人们,任何时候上帝是悬在人间的宝剑,是对付罪人的皮鞭。

    “触犯上帝法律的任何人,都将受到苦难和灭亡的惩罚!”

    他一面用瘦骨嶙峋的手指敲着桌子,一面教训说。

    我很难相信上帝的残酷。我怀疑这一切都是外祖父有意杜撰的,为的是教训我,也就是向我灌输一种恐惧,一种对外祖父本人而不是对上帝的恐惧。于是我直率地问他:“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听你的话吧?”

    他也同样坦率地回答:“当然是!难道你想不听我的话?!”

    “可是外祖母怎么不这样说呢?”

    “她老糊涂了,你别听她的!”他严厉地教训我,“她从小就笨,不识字,又没脑筋。我这就命令她不跟你唠叨这些大事!回答我:天使分多少级?”

    我答完就问:“这些官是干什么的?”

    “瞧你扯哪儿去了!”他咧着嘴笑了。他避开眼睛不看我,嘴巴嚼了嚼,不乐意地解释说:“这跟上帝无关,官是人间的事!官是吃法律的,官贪吃法律。”

    “法律是什么?”

    “法律?法律就是惯例,”老人说得比较高兴和乐意了,聪明而又带刺的眼睛闪着亮光,“人们生活在一起,商量出一些共同的想法,他们说:这样最好,我们就把它当作惯例,定为规矩,也就是法律!比方说,小孩子们聚在一起玩游戏,先得商量好怎样玩,按什么规则来玩。对了,商量好的这些规则就是法律!”

    “那么官呢?”

    “官就像一个捣蛋鬼,他一上来,就把游戏中一切规矩或者法律破坏了。”

    “为什么?”

    “得了,这个你弄不明白!”他严肃地皱起了眉头,接着又继续教训说,“人们的一切事情由上帝来主宰!人们要这样,上帝偏偏那样。人做的事靠不住。上帝吹口气,一切化为灰烬。”

    种种原因引起我对官的兴趣,于是我继续追问,可是雅科夫舅舅这样唱:
    上帝的官是光明的天使,
    人间的官是魔鬼的奴仆!

    外祖父用手掌捧起胡须塞进嘴里,闭上了眼睛。他的腮帮子在颤动,我知道,他心里在笑哩!

    “把你和雅科夫的腿绑在一起扔到水里!”他说,“这些歌他不该唱,你也不该听。这些无稽之谈都是分裂派、异教徒瞎编的。”

    他陷入了沉思,眼睛越过我的头顶看向前方,拉着腔调轻轻地说:“你——们呀……”

    他虽然把上帝威严地、高高地放在人们的头上,但他也像外祖母一样,请上帝参与他的事情,他既请上帝,也请无数的圣徒——神圣的信徒。外祖母好像全不知道他们,除了尼古拉、尤里、弗罗尔和拉夫尔。虽说这几位圣徒也仁慈,对人也很亲近,他们走遍城乡,干预人们的生活,而且具有人的一切属『性』,但外祖母没有称他们为“圣徒”。外祖父的圣徒几乎全是殉难者,他们打倒偶像,跟罗马的教皇争论,他们为此被拷问、被烧死、被剥皮。

    有时外祖父幻想:“上帝要是帮我卖掉这所房子,哪怕赚五百卢布,我情愿给圣徒尼古拉专门做一场祈祷!”

    外祖母带点儿讥笑的口吻对我说:“尼古拉居然替这个老糊涂卖这所小不点的房子,难道尼古拉他老人家没事干了?”

    我长期保存过外祖父的“圣徒挂历”,上面有他手写的各种题词。比如在约阿基姆纪念日和安娜纪念日背面用土红色墨水写的直体字:“善人们,救我免了一次灾难。”

    我记得这次“灾难”:外祖父想要帮助两个不争气的儿子,他开始放高利贷,秘密地接受抵押品。不知是谁告了他。一天夜里,警察突然来家搜查。家里大乱了一阵,但结果平安无事。外祖父一直祷告到太阳出来,早晨当着我的面在“圣徒挂历”上写下那句话。

    晚饭前,他领我一起念圣歌、祷词或者叶夫列姆·西林[43]的那本大书;吃完晚饭,他又要去站着做祷告,他那凄凉的忏悔祷词长时间在傍晚的宁静中回响:“我供奉您什么、报答您什么啊,伟大、英明、不朽的上帝……管住我不去胡思乱想……主啊,保佑我免遭某些人的毒手……死后为我流泪、为我追悼……”

    外祖母却常常这样说:“哎哟,今天我多累呀!看来我不祷告了,我要上床睡了……”

    外祖父常常带我去教堂:星期六去参加通宵的祈祷,节假日去参加下午的弥撒。我在教堂里也要区分人们当时在祷告哪一个上帝:神甫和助祭祷告的一切内容都是给外祖父的上帝的,而唱诗班永远是向外祖母的上帝歌唱。

    我这里当然只是粗略地表述两个上帝在孩子眼里的区别,我记得,这种区别确曾把我的心灵分成两半,使我很不安。外祖父的上帝在我心里引起恐惧和仇视,因为上帝不爱任何人,他用严厉的目光注视一切,首先寻找和发现人身上邪恶的、有罪的一面。显然,上帝不相信人,总在期待着人的忏悔,上帝喜欢对人的惩罚。

    在那些日子里,对上帝的看法和感情又是我主要的精神食粮和生活中最美好的东西,一切其他的外界感受或印象只能惹我生气和厌恶,外界太残酷、太污浊了!在我周围的一切东西中,上帝是最美好和最光辉的,外祖母的上帝是一切生物的好朋友。当然,为什么外祖父看不见这个仁慈的上帝?——这个问题不能不使我不安。

    家里人不让我上街,因为街上太使人情绪亢奋,我常常为街上的那些感受弄得失去理智,像醉汉似的,几乎每次都要成为闹事和斗殴的人。我没交上好朋友,邻居的孩子们仇视我。我不喜欢他们叫我卡希林什么的,他们看出这一点,因而他们更执意这样大喊大叫:“老瘦鬼卡希林的外孙出来了,瞧!”
    “揍他!”

    按我的年纪,我算是力气大的,打起架来动作也机灵,连那些总是合伙进攻我的敌人也承认这一点,但结果还是我被他们打得鼻孔流血,嘴唇开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服全被撕破了,满身都是灰。我回到家里,外祖母见了大吃一惊,心痛地说:“怎么啦?小萝卜头儿,又打架了?这是怎么啦?我怎么揍你才好,真该对你左右开弓……”她给我洗了脸,在青肿的地方敷上海绵、贴上铜钱或者抹上铅『药』,劝我说:“你干吗总打架?在家里老老实实,可是一上街就这样不像话!多不害臊呀!我这就告诉外祖父,让他把你关在家里,不让出门……”

    外祖父看见我脸上的青疙瘩,却从不骂我,只是嘴里啧啧有词,低吼着说:“又带上一串奖章了?不怕死的英雄!不准你再去街上胡闹,听见吗?”

    如果街上安静,那当然引不起我的兴趣,要是听见孩子们在那里嬉笑和吵闹,我就不管外祖父的禁止,从院子里跑出去。鼻青脸肿和头破血流倒并不可气,真正可气的是街上那些残酷的恶作剧——我经常见到的近似疯狂的残酷行为。我实在不忍看见孩子们挑唆狗和公鸡斗架、折磨小猫、追赶犹太人的山羊、嘲弄喝醉的乞丐和一个外号“伊戈沙,兜里有窟窿”的傻子。

    伊戈沙个子高,很瘦,皮肤像被烟熏过一样,穿着一件笨重的羊皮袄,铁锈似的脸上颧骨突起,长着许多硬毛。他弯着腰在街上走,奇怪地摇晃着身子,默默地死盯着脚下的地。他生铁般的面孔,加上那双细小忧郁的眼睛,使人又敬又怕。我觉得,他仿佛正在做一件正事,正在找寻什么东西,所以不应该妨碍他。

    孩子们跟在他后面跑,向他微驼的腰背抛石子。他好像长时间没有发觉,好像没有感觉到疼。可是,他突然停下来,仰起头,一只手抽筋似的整了整头上的粗布棉帽,然后四下里张望,仿佛刚醒过来。

    “伊戈沙,兜里有窟窿!伊戈沙,你到哪儿去?小心,兜里有窟窿!”孩子们叫喊着。

    他一只手抓住裤兜,然后迅速弯下腰,另一只手从地上拾起一把石子、一根木橛子或者一块土疙瘩,他笨拙地挥动那条长胳膊,嘴里叽里咕噜地骂着。他骂人从来只用同样的三个词。孩子们在这方面的语言比他丰富得多。有时候他一拐一瘸地追赶他们,长的羊皮袄妨碍他跑,他常常摔倒,摔倒时两膝跪倒,黑得像干树枝的双手撑着地面。孩子们就在近处朝他的腰和背抛石子,一些大胆的还跑到跟前,将一把把土往他头上撒,撒完才跑开。

    留在我脑海里的另一个也许是更加沉痛的印象是格里戈里·伊凡诺维奇师傅。他两只眼睛全瞎了,在街上要饭。他还是那个样子:个儿高,外表端正,心慈面善,但不言语,活像个哑巴。一个灰不溜丢的小老太太牵着他,在住家窗户下面停下来,一面望着自己身子一侧的什么地方,一面拉长尖细的嗓音说着:“看在上帝的份儿上,给瞎子、穷人一点儿吧……”

    格里戈里·伊凡诺维奇一声不吭。他的黑色眼镜直视着房屋的墙、窗户、来人的脸,一只染透的手静静地捋着大把的胡须,双唇紧紧地闭着。我常常看见他,但从未听见他那紧闭的嘴说过一句话,老头儿的沉默使我感到压抑,难受极了。我不敢也从未到他跟前,相反,我老远看见他,就跑回家告诉外祖母:“格里戈里在街上要饭哩!”

    “啊?”外祖母不安地、怜悯地惊叫了一声,“快!拿去给他!”

    我总是粗鲁地、生气地加以拒绝。于是外祖母亲自走到门外,站在人行道上跟他谈很久。他总是笑,抖动着胡须,但很少说话,即使说也是三言两语。

    有时候外祖母把他叫到厨房,请他喝茶、吃东西。有一次,他问我去哪儿了。外祖母叫我,但是我跑了,躲到柴火堆里。我实在不敢到他跟前,在他面前我感到十分羞愧,我知道,外祖母也感到羞愧。只有一次外祖母和我谈起格里戈里,那是外祖母把他送出大门以后,回来时在院子里慢慢地走着,低着头哭泣。我走到她跟前,拉着她的手。“你干吗要躲他?”她低声问,“他挺喜欢你,你知道他是好人……”

    “为什么外祖父不养活他?”我问。

    “外祖父吗?”她停下脚步,把我搂紧,耳语似的预言道,“记住我的话:因为这样对待他,上帝会狠狠惩罚我们家的!一定会惩罚的……”

    她没有说错:大约十年过后,外祖母已经永远安息,外祖父自己也成了乞丐和傻子。他串街走巷,悲哀地站在人家窗下讨饭:“我的好厨师们啊,给块面包吧,给我点儿包子吧!嗨,你——们呀……”

    从前的他,只剩下这句辛酸、拉长腔调的、震撼人心的话:“嗨,你——们呀……”

    除了“伊戈沙”和格里戈里,放『荡』女子沃罗尼哈也使我感到压抑,我不忍心在街上见她。她每到节假日就出来,个儿高高的,不修边幅,醉醺醺的。她走路的姿势有些特别,仿佛双腿不动,脚不落地,像一朵乌云在移动,一面大声哼着『淫』秽的歌曲。所有遇见她的人都回避她,躲到门里、墙角或店铺里,她好像把行人从街上清扫一光。她的脸几乎是青的,胀得像个气球,两只灰色的大眼睛可怕而可笑地圆睁着。有时候她号啕大哭:“我心爱的孩子啊,你们在哪里?”
    我问外祖母:“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该打听这个!”她皱着眉头回答,但还是简要地讲了讲:这女人原先有个做小官的丈夫,名叫沃罗诺夫。他想得到更高的职位,就把妻子卖给了自己的上司。上司把她带走了。她两年不在家,回来时,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都已经死了,丈夫输掉了公款,被抓进了监狱。因为痛苦,她开始喝酒、放荡、胡闹。每到节假日,晚上总有警察来抓她……

    家里毕竟比街上好,特别是午饭后那段时间最好。这时外祖父去雅科夫舅舅的作坊,外祖母坐在窗户旁边给我讲有趣的童话故事,或者讲我的父亲。

    家里养了一只八哥儿,是外祖母从猫嘴里夺过来的。她把八哥儿摔折的翅膀修剪好,又在它被咬掉的腿上巧妙地安上一个木片。她把鸟治好以后,就教它说话。她常常像一头和善的大兽一样,对着面前的鸟笼在窗台边站上整整一个小时,用浓重的嗓音不厌其烦地反复教这只像煤炭一样黑的聪明小鸟:“喂,你说:‘给八哥儿——饭!’”

    八哥儿斜着那只活泼的圆眼睛,幽默地看着外祖母,用腿上的小木片敲着薄薄的笼底,伸长着脖子学黄鹂吹哨,逗引松鸦和布谷鸟啼叫,它还努力学一声猫叫,也模仿狗的狂吠,但它却学不好人的语言。

    “你别淘气呀!”外祖母认真地对它说,“你说:‘给八哥儿——饭!’”

    这只满身羽毛的黑“猴子”学着外祖母的话震耳地吼叫着,这次学得有些像,老太太高兴地笑了,用一根指头递给八哥儿一点儿玉米饭。

    “我知道你这个滑头,有意装蒜。其实你什么都能,什么都会!”

    她真的把八哥儿教会了。一段时间以后,八哥儿能相当清楚地要饭吃,老远看见外祖母就拉长嗓子,喊出有点类似“你——好……”的声音。

    起先,八哥儿挂在外祖父房里,但很快外祖父就把它赶到我们阁楼里来,因为八哥儿总是学外祖父说话。外祖父清楚地念祷词,八哥儿就从笼子格里伸出黄蜡般的鼻子,吹着口哨:“鸠,鸠,鸠——啼溜,嘟——啼溜,唧——啼溜!”

    外祖父觉得这是在取笑他。有一次,他中断了祈祷,一跺脚,发狂似的大叫:“把这个魔鬼拿走,我要摔死它!”

    家里有许多有趣的事,许多好玩的事,但有的时候,一种无法排遣的苦闷压抑着我,仿佛有一种沉重的东西堵在心里,我又好像长期待在黑暗的深渊里,失去了视觉、听觉和一切感觉,变成了盲人和半死不活的人……

    【第八节】

    不料外祖父突然把房子卖给了酒馆老板,在“缆索街”买了另外一所。这条街没有铺路,长满野草,然而清洁又安静。它直通田野,街道两旁星罗棋布地点缀着五彩缤纷的小屋。

    新房子比从前的那所美观、可爱。房子正面涂着一层深红色的油漆,令人感到柔和、舒适,中间三扇蓝色百叶窗和阁楼那扇栅栏式的百叶窗闪着耀眼的光辉,左边的屋顶优美地掩隐在榆树和菩提树的绿色浓荫里。院子和花园里有许多舒适的墙边地角,像是专门用来玩捉迷藏的。花园特别好,它不大,但草木繁茂,乱中有序,令人愉快。花园的一角有一个像玩具似的小澡堂;另一角有一个相当深的大坑,坑里长满了野草,野草中冒出一些粗大的木头,那是旧澡堂被烧毁后留下的遗迹。花园左边是奥夫相尼科夫上校家马厩的一排围墙,右边是贝特连家的房舍,花园深处跟卖牛『奶』的彼得罗芙娜的住宅相连。她是个肥胖、红润、像铃铛一样热热闹闹的女人。她那座阴暗破旧的小屋陷在地里,上面盖着一层很好的青苔,两个窗口和善地瞅着深谷纵横的田野。田野远方是一大片青云般的密林,田野里整天有士兵『操』练和跑步,刺刀在秋阳的斜晖里闪着一道道白光。

    这所房子里住满了我未曾见过的陌生人。前院住着一个鞑靼军人;他的妻子是个小圆个儿,从早到晚吵吵闹闹,说说笑笑,弹着一把装饰阔气的吉他。她常常放开高亢嘹亮的嗓子,唱一首她最喜欢唱的情歌:
    这位不爱你,
    该找另一位,
    要能找到她。
    这条正道上,
    甜蜜的奖赏,
    正在等候你!

    那个军人也圆得像个皮球。他坐在窗户旁,鼓起发青的脸,快乐地瞪着显得有些棕黄的眼睛,不停地抽着烟斗,不住地咳嗽,声音怪得像狗叫:“呜汪!呜汪……”

    在地窖和马厩上头,搭了一个温暖的小屋,里面住着两个运货的车夫——个子矮小、头发灰白的彼得大伯和他的哑巴侄儿斯捷潘。斯捷潘是个干净利索、结实有劲的小伙子,面孔像红铜托盘。此外,勤务兵瓦列伊也住在这里。这个鞑靼人个子高,不爱说笑。这些都是我不熟悉的人。

    但是特别吸引我的是一个吃包伙的房客,他叫“好事情”。“好事情”在后院厨房隔壁租了一间房。这间房很狭长,有两扇窗户:一扇对着花园,另一扇对着院子。

    这个人很瘦,背有些驼,长着一副白脸庞、两撇黑胡须和一对和善的眼睛,戴着眼镜。他沉默寡言,不惹人注意;叫他吃饭或喝茶的时候,他总是回答:“好事情。”

    外祖母就这样当面或背地里叫他:“廖尼卡,去叫‘好事情’来喝茶!”

    “‘好事情’先生,你怎么吃得这么少?”

    他的房间摆满和堆满了各种不知做什么用的箱子和厚本的书籍,这些书是用我不认识的民间字体[44]印刷的,到处立着盛有各种颜色液体的小瓶,到处是铜片、铁块和铅条。他上身穿赤皮袄,下身穿灰色方格裤,全身涂满了各种颜料,气味难闻,头发蓬乱,笨手笨脚。他从早到晚在那里熔化铅,或者焊一些铜的玩意儿,或者在小天平上称点儿什么,叽里咕噜说些什么,烧疼了指头就连忙吹气,跌跌撞撞地走到墙上挂的图纸面前,擦擦眼镜,让又细又直、白得出奇的鼻子几乎碰着图纸,他真在那儿闻图纸哩!有时他忽然停在房间中央或者窗户旁边,久久地站着,闭上眼,抬起头,一声不吭,呆呆地像个木头。

    我爬上柴火房的棚顶,隔着院子往他开着的窗户里观望。我看见桌上那盏酒精灯的蓝色火焰和他黑色的身影,他正在一个破笔记本上写些什么;他的眼镜像两片薄冰,闪着淡蓝色的冷光。这个人魔术师般的活计点燃了我强烈的好奇心,使我一连几个钟头待在棚顶上。有时,他把手藏到背后,站在窗口,像站在木框里似的,直望着棚顶,但又仿佛没有看见我,这使我很生气。忽然他像蹦跳似的,三步两步走到桌子跟前,深深地弯下腰,在桌上找寻什么。

    我现在想,要是当时他比较富有,穿得比较好,我会害怕他。但是他穷,皮袄领口露出衬衣皱皱巴巴的脏领子,裤子上全是污点和补丁,赤脚上还穿着一双破鞋。穷人不可怕,也不危险。外祖母对他们的怜悯和外祖父对他们的蔑视,使我不知不觉地相信这一点。

    这座房子里,谁也不喜欢“好事情”,大家讲起他,都带着讥笑。那个军人的快乐妻子叫他“粉笔鼻子”,彼得大伯叫他“药剂师”和“魔术师”,外祖父叫他“跳大神的”或“自由主义者”。

    “他在干些什么?”我问外祖母。她严厉地回答了我两句:“不管你的事!住嘴,听见吗?”

    有一天,我鼓足勇气,来到他窗前,勉强掩饰住激动的心情问:“你在干些什么?”

    他怔了一下,从眼镜的上方打量了我好久,然后向我伸出一只烧得满是溃疡和伤疤的手,说:“爬进来吧!”

    他要我从窗户而不是从门里进去,这一点更提高了他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他在一个箱子上坐下来,把我放在他的面前,先推了一下,后又拉近了些,最后才低声地问:“你是哪儿的?”

    这就怪了!一天四次在厨房吃饭,我都坐在他的身边!我回答说:“我是房东的外孙……”

    “噢,对了。”他端详着自己的一个手指说道,但马上又不吭声了。

    于是我认为有必要向他解释一下:“我不姓卡希林,我姓彼什科夫……”

    “彼什科夫?好事情。”他重复了“彼什科夫”,但念错了重音。

    他把我往旁边一推,站起身来,向桌子走去,一面说:“好吧,你乖乖地坐着……”

    我久久地坐在那里,看他用钳子夹着铜片锉,金星似的铜末纷纷落在钳子下面的纸板上。他把铜末扫在一起,抓了一把,撒进一个厚的茶杯,然后从铁罐里抓了点儿食盐一样的粉末加在里面,又从黑瓶子里倒了点儿什么,杯子里就咝咝地冒起烟来,一股呛人的气味直冲进我的鼻子。我咳嗽、摇头,这位魔术师却夸耀地问道:“味难闻吧?”
    “是呀!”
    “那就对了!好极了,小弟弟!”
    “你有什么可夸耀的?”我心里想,于是严厉地说:“既然难闻,就是不好……”
    “是吗?”他眨着眼惊讶了一声,“那可不都这样,小弟弟!对了,你玩不玩蹄腕骨?”
    “你是说玩羊拐子[45]吧?”
    “就是羊拐子,你玩吗?”
    “玩。”
    “要不要我帮你把羊拐子灌上铅?那样打起来可准了!”
    “要呀!”
    “那就拿个蹄腕骨来。”
    他又向我走来,一边端着冒烟的杯子,一边用一只眼睛看着它,走到我跟前说:“我给你灌上铅。作为条件,你以后就不要上我这儿来了。好吗?”
    这可把我气坏了:“就是不给我灌,我也永远不来了……”

    我憋着一肚子气,走进花园。外祖父正在那里忙着给马林果树根施肥。已经是秋天了,树叶开始落了。

    “来,修理马林果。”说着,他递给我剪刀。

    我问他:“‘好事情’在搞什么啊?”

    “在破坏房子。”他气冲冲地回答,“把地板烧坏了,墙纸弄脏了,墙皮剥落了。我这就叫他走!”

    “就该这样。”我表示同意,一面动手剪马林果的枯藤。

    然而我表态得过于匆忙。

    下雨的晚上,如果外祖父外出,外祖母就在厨房举办非常有趣的晚会,请所有的房客来喝茶:那两个车夫、勤务兵瓦列伊,泼辣的彼得罗芙娜也常来,甚至前院那个军人爱说爱闹的妻子有时候也来,而每次“好事情”都出现在墙角的炉炕旁边,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哑巴斯捷潘和鞑靼人瓦列伊来玩牌,瓦列伊用牌拍打哑巴斯捷潘的宽鼻子,一面用鞑靼话说:“魔鬼!”

    彼得大伯带来好大一块白面包和一大瓦罐果子酱。他把面包切成片,抹上厚厚的果酱,一只手托着这些涂着马林果酱的面包片,另一只手把这些好吃的东西分发给大家,他深深地鞠着躬,说:“请赏光吃一点儿!”他亲热地请别人品尝。当别人从他手里接过面包时,他就仔细看看自己乌黑的手掌,如果发现上面有一小滴果酱,就用舌头『舔』掉。彼得罗芙娜还带来一瓶樱桃甜酒,那位快乐的太太还带来核果和糖果。这样,外祖母喜爱的宴会开始了。

    就在那次“好事情”想贿赂我、叫我不要再去他那儿以后不久,外祖母举行了一次这样的晚会。窗外噼里啪啦地下着连绵的秋雨,风呜呜地吹,树枝刮到墙壁刷刷地响。厨房里暖和舒服,大家紧挨着坐在那里,人人都显得特别的安详。外祖母很少像今天这样慷慨地招待大家,她讲了两个童话故事,一个比一个好听。

    她坐在炉炕边上,双脚踩在炉炕的台阶上,俯首对着被铁皮油灯照亮的听众。每当外祖母来兴致的时候,她总这样爬上炉炕解释几句:“我应当站在高处讲,从高处讲要好些!”

    我就坐在台阶上她的大腿旁边,“好事情”几乎就在我的脚下。外祖母在讲勇士伊凡和隐士米龙的趣闻逸事。她讲得有滋有味,字斟句酌,节奏分明,语言流畅:
    坏蛋督军高尔琴,
    他灵魂又黑又硬,
    摧残真理和人们,
    凶恶是他的本性。
    他最恨隐士米龙,
    恨隐士热爱真理,
    恨老人热爱人类,
    恨他聪明又骄傲。
    督军命奴仆伊凡:
    “你去砍下他的头,
    提着他花白胡须,
    拿回来给我喂狗。”
    勇士便奉命起程,
    一路上痛苦寻思:
    “我不是自愿行凶,
    是穷困逼得如此!
    是上帝罚我命苦!”
    伊凡把尖锐宝剑
    藏到自己衣襟下。
    他来到了隐士家,
    向老人鞠躬问候:
    “尊敬的老人,您好!”
    “伊瓦!你要说真话!
    你的来意我清楚!
    上帝知道一切,
    上帝知道善与恶!”
    伊凡觉得很害臊,
    但不敢违抗命令。
    勇士抽出了宝剑,
    用宽大衣襟擦拭:
    “这宝剑在杀您前,
    本不想让您看见;
    为您、为我、为人类,
    请您祷告上帝吧!
    然后再砍您的头。”
    老人安详地微笑:
    “为人类祷告是大事,
    为此你要等很久!
    不如马上杀死我。”
    伊凡皱起了眉头,
    愚蠢地夸下海口:
    “我是说话算数的!
    祷告百年我也等!”
    隐士便开始祷告,
    一直祷告到傍晚,
    从傍晚再到黎明,
    从黎明再到黑夜,
    周而复始不间断,
    又从夏祷告到春。
    橡树籽长成密林,
    祈祷却永不休止!
    勇士至今还站着,
    老人继续在哭泣:
    求上帝帮助穷人,
    求圣母恩赐快乐。
    勇士站在隐士旁,
    宝剑早化成灰土,
    衣服已完全腐烂,
    盔甲也千疮百孔。
    不论严冬与盛夏,
    伊凡挺立在那里,
    烈日晒他他不干,
    蚊虫不吸他的血,
    狼和熊不欺侮他,
    风雪严寒他不怕,
    但他不能够说话,
    也不能抬手挪步,
    这是上帝惩罚他:
    惩罚他伤天害理!
    惩罚他违心做人,
    惩罚他听坏人话!
    聪明老人的祷词,
    至今还滔滔不绝,
    流向上帝和圣母,
    像那清澈的河水,
    流向大海与汪洋!

    外祖母刚讲没几句,我就发现“好事情”不知因为什么心神不定,只见他两只手奇怪地、抽筋地动着,像是不知所措。他时而摘了眼镜又戴上,时而又两手随着歌声般的语言有节奏地来回摆动,时而点点头,时而摸摸眼睛,使劲地用手指按一按,还不住地用一只手掌迅速地拭着额头和脸颊,好像他出了满身大汗。听众中如果有谁动弹、咳嗽、蹭脚,这位吃包伙的房客就会发出“嘘嘘”的禁止声。

    外祖母讲完了,他猛地站起来,挥动着双手,身子不知怎的乱转,嘟哝地说:“实在讲得太好了,应当记下来,一定要记下来!这故事很真实,是我们的……”

    现在我才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原来他哭了,满眼都是泪,泪水从眼眶涌出,眼睛泡在泪水里。这种表现令人奇怪,又使人觉得他非常可怜。他可笑地、笨拙地在厨房里窜来窜去,手拿眼镜在鼻子前挥动,想戴又老是没法把眼镜腿挂到耳朵上。彼得大伯望着他笑,大家难为情地沉默着,只有外祖母急忙说:“那你就记下来吧,这没有什么罪过。这样的故事我还知道很多哩……”

    “不,就要这个!这是我们的,地地道道俄罗斯的。”这位吃包伙的房客兴奋得叫起来。走着走着,他突然在厨房当中停住了脚步。他太激动了,开始大声地说话,右手在空中乱画,左手拿着眼镜发抖。他说了很久,慷慨激昂,声音尖厉,手舞足蹈,但常常重复同一句话:“是呀,做人不能违背天理良心啊!”

    后来他的话不知怎的突然中止,他沉默了。他看了看大家,就静静地、抱歉似的低着头走了。人们笑了,尴尬地面面相觑。外祖母盘腿往炉炕里边黑处挪,在那里深深地叹息。

    彼得罗芙娜用手掌抹了抹又红又厚的嘴唇,问道:“他像是生气了吧?”

    “不,”彼得大伯答道,“他平时就这样……”

    外祖母从炉炕上爬下来,默默地煨热茶炊。彼得大伯不紧不慢地说:“先生们全都这样,喜怒无常!”

    瓦列伊阴沉地嘟哝了一句:“单身汉都有怪脾气!”

    大家都笑了,彼得大伯拉长腔调说:“故事感动得他流泪。俗话说,从前大鱼常上钩,如今小鱼很少来,今不如昔啊!”

    气氛变得沉闷了,一种凄凉的感觉涌上我心头。“好事情”使我感到很奇怪,但我又可怜他,我清楚地记得他那被泪水浸泡的眼睛。

    那天他没有在家过夜。第二天午饭后他才回来,不声不响,疲惫不堪,样子十分尴尬。

    “昨天我闹事了,”他像孩子似的向外祖母抱歉地说,“您没生气吧。”
    “生什么气?”
    “我插嘴了,我说话了。”
    “你又没有气谁……”

    我觉得外祖母怕他,不敢看他的脸,说话也跟平时不同,音调过分低。

    他走到外祖母面前,说得十分干脆,令人吃惊:“您瞧,我孤独得可怕,一个亲人也没有!平时不说话,什么都闷在心里,可是突然心里开锅了,决口了……甚至想跟石头、木头说说话……”

    外祖母往后退了几步,说:“那你就最好结婚……”

    “唉!”他哭丧着脸叹了口气,一挥手就走开了。外祖母皱起眉头,望着他的背影,闻了闻鼻烟,然后严厉地教导我:“你要当心,不要跟他太接近,天晓得他是什么人……”

    可是我又被他吸引了。

    当我看见他说“孤独得可怕”的时候,他的脸色变了,完全变了。在这句话里,有一种我能够理解的、触动我心灵的东西。我去找他了。

    我从院子里往他窗户里瞧,房间里没有人;像贮藏室一样,里面随手乱放着各种没有用的东西,像它们主人那样的无用和奇怪。于是我去了花园,在花园那个起过火的大坑里看见了他。他弯着腰,低着头,双手捧着后脑勺,双肘支在膝盖上,很别扭地坐在一根烧焦了的圆木头的末端上。圆木头上面全是土,末端发着黑炭的光泽,从枯萎的蒿草、荨麻、牛蒡中高高地突出来。他以很别扭的姿势坐着,更使人同情他。

    他好长时间没有看我,他那猫头鹰似的眼睛茫然地从我身旁往别处凝望,后来突然仿佛不耐烦似的问我:“是找我吗?”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不干什么。”

    他摘下眼镜,用一块满是红点与黑斑的手帕擦着,然后说:“那么,爬过来吧!”

    我就挨着他坐下,他紧紧地搂着我的肩膀。

    “坐着吧。我们就坐着不说话。行吗?这样最好……你脾气倔吗?”

    “倔。”

    “好事情!”

    我们沉默了很久。这是金秋季节的一个凄凉的黄昏,一个寂静而温和的傍晚。周围万紫千红,但树木花草显然都在褪色,每小时都在渐渐变得苍白,大地已经耗尽夏日那种饱满的气息,只散发出寒冷的『潮』气;空气明净得出奇,寒鸦匆忙地掠过红晕的天空,引起人们淡淡的哀愁。一切都静悄悄的,任何一点声音——鸟雀动弹的扑棱声,落叶的簌簌声——听起来都响若惊雷,使人不寒而栗,但冷战之后,你的身心又归于寂静——寂静拥抱大地,寂静充溢胸间。

    在这样的时刻,一些特别纯洁、特别轻松的思想油然而生。这些思想细腻、透明得如同蜘蛛网,但又难以用语言表达;它们又像天上的流星,突然亮光闪闪,转眼间又无影无踪。但这些思想使人们的心灵感到一种莫名的哀愁,它们抚摸着心灵,震撼着心灵,于是心灵沸腾了,熔化了,凝结成为一种终生不变的形式,于是心灵的面貌形成了。

    我紧靠着他温暖的身躯,跟他一起透过苹果树的黑枝条望着血红的天空,注视奔忙的朱顶雀在那里飞翔,看金翅雀啄碎牛蒡尤其是野果里酸涩的籽儿,看毛茸茸的灰黑色云彩带着血红的边沿在田野上空蜿蜒伸展,看老鸦在云彩下沉重地飞向公墓上的鸟窠。这一切多么美好,多么容易理解和亲切感人啊!

    有时候,这位房客深深地吸一口气,问我:“小弟弟,很美吧?就是很美啊!你感到潮湿吗?冷吗?”

    天黑了,周围的景物在潮湿的暮色里胀大了,这时他说:“够了,咱们走吧……”

    在花园的柴门口他站住了,悄悄地说:“你的外祖母真好……啊,多美的大地!”

    他闭上眼睛,微笑地念道,音调不高,但很清楚:

    这是上帝惩罚他:

    惩罚他伤天害理!

    惩罚他违心做人,

    惩罚他听坏人话!

    “小弟弟,记住这些话,要好好记住!”他推着我往前走,问道,“你会写吗?”

    “不会。”

    “要学会写。学会了,把外祖母讲的记下来。小弟弟,这很有用……”

    我们俩交了朋友。从那天起,愿意的时候我就去“好事情”那里,坐在装着什么破烂的木箱子上,随心所欲地注视他熔铅、炼铜,烧红铁片后用带美丽把手的小锤在小砧子上捶打,用大小锉刀、砂布和细线似的锯条干活儿。他老是在灵敏的铜天平上称东西,一面往厚的白瓷杯子里倒各种液体,一面看它们冒烟,弄得满房间怪味熏人。他皱起眉头看厚厚的书本,一面咬着红嘴唇,或者拉长有点儿嘶哑的腔调轻轻地唱道:“山谷里的玫瑰哟……”

    “你在做什么?”

    “一件小东西,小弟弟……”

    “什么东西?”

    “啊,你看,我又不会说得叫你明白……”

    “可外祖父说你在做假钱……”

    “你外祖父?嗯,他胡说八道!小弟弟,钱算什么……”

    “没有钱用什么买面包?”

    “不错,小弟弟,是得用钱买面包……”

    “对吧?买牛肉也得用钱……”

    “买牛肉也得用钱……”

    他轻轻地笑了,笑得特别亲切。他抚弄着我的一只耳朵,像逗狗似的,说:“我怎么也辩不过你,小弟弟,你把我给考住了。咱们还是不说话吧……”

    有时他停下手中的活儿,挨着我坐下。我们俩久久地望着窗外,看雨点拍打着房顶和长满杂草的房子,看苹果树渐渐变得苍白,飘着落叶。“好事情”说得很少,但说的都是些必要的话。往往是:他要是想提醒我注意什么,就轻轻地推我,眯起一只眼睛,对我使眼色。

    我并没有看到院子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但经他用肘子一推和三言两语,我见到的一切就好像特别有意义,也都能牢记在心里。瞧,院子里有一只猫,它跑到一个明亮的水洼前停住了,瞅着自己的影子,抬起一只软绵绵的爪子,像要去抓。“好事情”便轻轻地说:“猫儿骄傲多疑……”

    那只叫“妈妈依”的金红色公鸡飞到花园的篱笆上,刚站稳就扇动一下翅膀,但险些儿摔下来。公鸡生气了,便伸长脖子,怒冲冲地打鸣。

    “这位‘将军’好气派,但并不聪明……”

    动作笨拙的瓦列伊在院子里走着,他像一匹老马,沉重地踏着泥浆,鼓起颧骨突出的脸颊,眯起眼睛望着天空,秋日的白光直射他胸前,他上衣的一颗铜扣红光闪闪。这个鞑靼人停下来,弯着手指摸摸它。

    “他像是得到一枚奖章一样,在欣赏哩……”

    我很快就跟“好事情”来往密切了,他成为我在痛苦日子和欢乐时刻不可缺少的人了。他沉默寡言,但却不禁止我讲我所想到的一切,而外祖父总用严厉的呵斥打断我:“不要磨嘴皮,魔鬼!”

    外祖母已经满腹心事,不再听别人的话和过问别人的事了。

    “好事情”总是仔细地听我瞎扯,常常笑着对我说:“小弟弟,不是这样的,这是你自己编的……”

    他的简短评语总是那么及时而又必要,他仿佛看透了我心里和头脑里出现的一切,看出我还没能说出口的废话和错话,而且能三言两语亲切地加以否定:“你胡说,小弟弟!”

    我时常故意考验他这种魔术般的本领:我先在心里编出一套,然后像讲真事那样讲给他。可是他刚听了几句,就摇头说:“你又胡说了,小弟弟……”

    “你怎么知道的?”

    “小弟弟,我能看出来……”

    外祖母到“干草广场”去挑水时,常常要带着我。有一次,我们看见五个小市民打一个乡下人。他们把乡下人按倒在地,拳打脚踢,像一群狗咬一只狗那样。外祖母扔掉水桶,挥着扁担向那几个市民跑去,同时向我喊了一声:“你跑开!”

    我害怕了,反而跟着她跑,拾起圆石子和石头扔小市民。外祖母勇敢地用扁担戳小市民,敲他们的肩膀和脑袋。也有一些人来帮我们,小市民逃跑了。外祖母开始给那个满身是伤的人洗伤口。他的脸被踩得血肉模糊,他用脏手紧捂着被撕裂的鼻孔,又是号叫又是咳嗽,鲜血从手指下面迸出,溅得外祖母满脸满胸都是,她也吓得大喊大叫,全身发抖,这情景至今历历在目,想起来仍然觉得恶心。

    我回到家,马上跑到这位房客那里,把事情讲给他听。他扔下工作,站到我面前,像拿马刀似的举起那把长锉,从眼镜下面严厉地注视着我,后来他突然打断我,非常动情地说:“很好,就应该这样!太好了!”

    我被刚看到的场面所震撼,所以还没有来得及对他的话表示惊奇,就又继续说下去,但他搂住我,在房间里跌跌撞撞地走来走去,说道:“够了,不要多说了!小弟弟,该说的你都说了。全都说了!你明白吗?”

    我委屈地闭上了嘴。但是,想了想以后,我记得当时特别惊讶地明白过来:他打断我的话正是时候,我的确已经把话说完了。

    “小弟弟,这种事不要老挂在嘴边,对这种事念念不忘不好!”

    有时他突如其来地对我说出几句话,却使我终生受用。我对他讲我的仇人克留什尼科夫——“新街”上打架的能手,那个大脑袋的胖小子。我怎么也打不过他,他也打不过我。“好事情”注意地听了我的苦恼,然后说:“这算什么!这种力气并不是真正有力!真正的力气在于动作快,越快越有力。你懂了吗?”

    下一个星期天,我试着把拳头打得快一些,果然轻易地打败了克留什尼科夫。这使我更加重视这位房客的话。

    “拿任何东西都讲究技巧,你懂吗?巧取善拿当然很难啊!”

    我一点儿也不明白,但不觉间就记住了这些类似的话。正因为这些话朴素中有一种神秘的、令人苦恼的东西,我才记住了它。本来嘛,拿一个石头、一块面包、一个茶碗、一把锤子是不需要任何特别技巧的!

    家里人越来越不喜欢“好事情”,连快活的女房客那只亲热的猫——它喜欢爬到大家身上,也不往“好事情”的膝盖上爬,甚至对他亲切的叫唤也置之不理。为了这个,我打猫,揪它的耳朵,几乎是哭着劝它不要害怕这个好人。

    “我衣服上有各种酸味,所以猫也不接近我。”他这样解释道,但是我知道,所有的人,甚至包括外祖母在内,对这位房客有另外一种充满敌意的解释,一种不正确的、带有侮辱性的解释。

    “你干吗老待在他那儿?”外祖母生气地问我,“要当心,他会教坏你的……”

    我去房客那里的事,渐渐被外祖父知道了。我每去一次,这个红毛黄鼠狼就狠狠地敲打我一次。我当然不把家里人禁止我跟他来往的话告诉他,但我却坦白地说出他们对他的态度。

    “外祖母怕你,说你是巫师,外祖父也说你是上帝的敌人,对人们有危险……”

    他大摇着头,像是在撵脸上的苍蝇,苦笑着,白粉色的面孔露出一阵阵红晕。他的苦笑使我感觉心里发紧,眼睛发呆。

    “小弟弟,我早就看出来了!”他轻轻地说,“真是苦闷啊,小弟弟,是吧?”

    “是!”

    “苦闷啊,小弟弟……”

    他终于被撵走了。

    一天,早茶后我去他那里,见他坐在地板上往箱子里装东西,嘴里哼着“山谷的玫瑰”。

    “小弟弟,再见了,我要走了……”

    “为什么?”

    他定神地盯着我,说:“你难道不知道?你母亲需要这个房间……”

    “这是谁说的?”

    “外祖父……”

    “他胡说!”

    “好事情”伸手把我拉到他身边。我在地板上坐下来以后,他悄悄地说:“不要生气!小弟弟,我以为你知道却不告诉我,我错怪你了……”

    我在为他的事感到苦闷和烦恼。

    “喂,小弟弟,”他微笑着,几乎是在我耳边说,“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不要上我这儿来吗?”

    我点点头。

    “你当时生我的气了,是不是?”

    “是……”

    “我是不愿意惹你生气的,小弟弟。我就知道,如果咱们俩交上朋友,你家里人就准会骂我。果然是吧?”

    他像一个跟我同龄的孩子一样说话,我非常高兴他这样跟我说话。我甚至觉得,我早在那一次就了解他了,我真这样说了:“我早就了解了!”

    “那就好!是呀,小弟弟。就是这样,小宝贝……”

    我心痛欲裂,难过极了:“为什么他们都不喜欢你呢?”

    他搂着我,紧紧地抱住,眨了眨眼睛,回答说:“我是外人,你明白吗?我是怪人,就是为了这……”

    我的手颤抖地拉着他的袖子,不知道说什么好,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不要生气。”他重复了一句,又凑近我的耳朵补充了一句,“哭也不必……”

    可是他自己,也是眼泪汪汪的,泪水从模糊的眼镜下流出来。

    然后,我们像平时一样,默默无言地坐了很久,只是偶尔交换三言两语。傍晚,他走了,临行前和大家亲切地告别,紧紧拥抱了我。我走出大门,看见他坐在马车上,车轮辗在冻结的大泥块上,震得他身子上下抖动。他的车刚走,外祖母就动手刷洗那间脏屋子,我来回地从这个墙角走到那个墙角,故意妨碍她。

    “走开!”她嚷道,因为我绊着她的脚。

    “你们为什么把他撵走?”

    “你再说一句!”

    “你们都是浑蛋。”我说。

    她用湿抹布啪啪地打我,叫道:“你疯了,淘气鬼!”

    “不是说你,别的人都是浑蛋。”我纠正说,但她并未因此心平气和。

    吃晚饭时,外祖父说:“谢天谢地!要不是这样,我见到他,心窝里就像插着一把刀。嗨!真该撵走!”

    我恨得故意把羹匙摔断,因此又挨了他一顿揍。

    我和“好事情”的友谊就这样结束了,他是我在亲爱的祖国里所结识的无数“外人”或“怪人”中的第一个朋友。

    【第九节】

    童年时代的我,可以比作蜂窝,像蜜蜂把蜂蜜输进蜂窝一样,各种各样的普通人即粗人,慷慨地往我头脑里输进各种生活知识和社会思想,大大丰富了我的心灵。这往往是一种又脏又苦的蜜,但任何知识毕竟都是蜜。

    “好事情”走后,彼得大伯成了我的好朋友。他长得像外祖父,那么干瘦,那么干净利落;但比起外祖父,他个子更矮,身体更轻,像一个为了逗人笑而装扮成老头儿的小孩。他的脸像用一条条细皮织成的筛子。那两只眼白发黄、灵活可笑的眼睛在细皮之间,像两只黄雀在笼子里活蹦乱跳。他浅灰色的头发卷曲着,小胡须也拧成一个个圈儿。他抽烟斗,喷出的烟跟他的头发一个颜色,也是成圈儿地往上飘。他说话也绕圈子,满嘴俏皮话。他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像是挺热情的,但我总觉得他是在嘲笑大家。他说:“女主人,伯爵,敬爱的塔季扬·列克谢芙娜[46],最初命令我说:‘你做铁匠吧。’过了一段时间,她吩咐我说:‘你去帮帮园丁。’行啊,我一个大老粗,放在哪里都不会合适!又过了一些时候,她又说:‘彼得鲁什卡[47],你应该去捕鱼!’对我来说,做什么都一样,我就去捕鱼……我刚爱上这一行,又要跟鱼分手:鱼儿,再见,谢谢你!于是我到城里赶马车,挣钱缴农奴金。好吧,就赶马车吧,还能怎么样?不过,女主人还没来得及叫我再改行,农奴就解放了,我也就这样跟马在一起。现在这马就代表了伯爵女主人。”

    这是一匹老马,它身上就像曾经被一个喝醉的油漆工在它原来的白肤色上涂了各种颜色——只是开始涂,但没有涂完。它的四只腿往外撇,全身像是用破布缝成的。瘦骨嶙峋的马脑袋上长着一双模糊的眼睛,悲哀地耷拉在马身上,青筋突起,皮肤老而粗糙。彼得大伯对它毕恭毕敬,不打它,还亲切地叫它丹尼卡[48]。

    有一次,外祖父对他说:“你干吗用基督教名字叫牲口?”

    “不,瓦西里·瓦西里耶夫,不,尊敬的先生!基督教根本没有丹尼卡这种名字,只有塔季扬娜!”

    彼得大伯也识字,也能将圣歌识字本这类读得烂熟。他和外祖父常常争论圣徒里谁比谁更神圣;他们批判起古时的罪人来,一个比一个严厉,特别是乱臣贼子押沙龙常挨他们的痛骂。有时争论纯属语法性质:他们把“犯罪、犯法、不合理”三个俄语词的词尾变得不一样,外祖父将它变成阳性,彼得将它变成阴性。

    “我认为是这样,你偏认为是那样!”外祖父冒火了,气得脸红脖子粗,故意气对方,“你那个阴性见鬼去吧!”

    但是,满嘴喷烟、烟雾缭绕的彼得大伯却尖酸刻薄地问道:“你那个阳性哪点儿比我的好?你那样说,上帝并不爱听;也许上帝听你的祷告时,他会想:‘你可以任意祷告,但却一文不值!’”

    “你滚!列克谢!”外祖父勃然大怒,绿眼珠直泛光。

    彼得大伯非常爱整洁。他走出院子时,总要用脚踢开木片、瓦片、骨头,一边踢,一边追着骂:“多余的东西,尽碍事!”

    他爱说话,看起来善良而快活,但有时候眼睛充血,混浊不清,甚至像死人似的停着不动。他常坐在黑暗的角落里抽筋似的颤抖,脸色阴沉,像他的哑巴侄子一样不说话。

    “彼得大伯,你怎么啦?”

    “走开。”他低沉而严厉地说。

    我们街上几家小屋中,有一家住进来一个老爷式的人物。这个人额头上长了肉瘤,有一个非常奇怪的习惯:每逢节假日,他就坐在窗口用猎枪装上霰弹射狗、猫、鸡、乌鸦,以及他不喜欢的行人。有一次,他用最细的铅沙射中了“好事情”腰的一侧,霰弹没有打穿皮上衣,但有几粒落在口袋里。我至今还记得,这位吃包伙的房客当时透过眼镜仔细地观察黑灰色的霰弹。外祖父劝他去告状,但是他把霰弹扔到厨房的角落里,说:“不值得。”

    还有一次,那个射手有几粒霰弹打进了外祖父的腿。外祖父发了火,向纠纷调解员递了状子,还开始联络街上的受害人和证人,但这位老爷突然不知去向。

    所以,每次街上枪响,彼得大伯如果在家,就连忙戴上那顶晒得褪了色的、过节才戴而且用劲才能戴上的宽檐鸭嘴帽,匆匆地跑出大门。他把两只手藏在背后长衫里面,把长衫撑得像公鸡尾巴似的,挺起肚子,大模大样地沿着人行道从射手窗前走过。他走过去又回来,走过去又回来。我们,也就是满屋子的人,都站在大门口,窗口里也『露』出那位军人青色的面孔,上头是他妻子金发的脑袋。贝特连的院子里也出来几个人,只有奥夫相尼科夫那间灰色的、死沉沉的房屋里没有露出一人。

    有时,彼得大伯这种“溜达”毫无结果,显然那猎人不承认他是值得『射』击的野鸡,不过有时候那支双筒猎枪接连发出两响:“乒——乒……”

    彼得大伯并不加快脚步,他走到我们面前,心满意足地说:“打着下襟了!”

    有一次,霰弹打中了他的肩膀和脖子。外祖母用针挑霰弹,一面责怪彼得大伯:“你干吗纵容那个野种?当心他打瞎你的眼睛!”

    “绝不会的,阿库林娜·伊凡娜,”彼得拉着腔表示轻蔑,“他算什么射手……”

    “你干吗要惯他啊?”

    “我哪里是惯他,我是想逗逗这位老爷……”

    他把挑出来的霰弹放在手掌上端详一番,说道:“算什么射手!女主人塔季扬·列克谢芙娜伯爵身边曾经有一个军人,名叫马蒙特·伊里奇,临时充当她的丈夫;她换丈夫像换仆人一样。嗬,他打枪正规又准!老妈妈,他只用单发子弹,不用别的!他让伊格纳什卡傻子站得远远的,大约四十步以外,傻子腰带上系一个酒瓶,让瓶子吊在他的两腿之间;伊格纳什卡叉开两腿,傻笑着。马蒙特·伊里奇举起手枪,乒的一声,瓶子碎了。只有一次,也许是牛虻咬了伊格纳什卡一口,他抖动了一下,子弹打中了膝盖骨!叫来了医生,医生马上砍掉了他的一只腿,就此了事!腿给埋了……”

    “傻子呢?”

    “他没事。对傻子来说,不需要脚和手,光凭他的傻就能吃饱饭。傻瓜人人爱,笨蛋不欺人。俗话说:只要是法院的秘书和科长,就会管人;只要是傻瓜,就不愚弄人……”

    外祖母对这类故事并不感到出奇,她自己就知道几十个这类故事。可是我渐渐地害怕起来,我问彼得:“老爷能把人打死吗?”

    “怎么不能?当然能!他们甚至自家也互相打。有一次,一个轻骑兵来塔季扬·列克谢芙娜家,他和马蒙特吵开了,两人拿起手枪,来到花园。在池塘边的小路上,轻骑兵乒的一声,正打中马蒙特的肝脏!马蒙特被送到乡下的公墓,轻骑兵被送到高加索,这样也就没事了!这是他们打死自家人!要是打死农民或者别的什么人,那就更不用说了。现在,他们也许更不那么可怜人了,农民已不属于他们的了。从前他们总还可怜人,自己的财产嘛!”

    “就是那时候也不心疼人。”外祖母说。

    彼得表示同意:“这话也对:是自己的财产,不过是不值钱的财产……”

    他对我很热情,跟我谈话时比跟大人们谈话时和气,也不回避目光,但他有的地方我不喜欢。他在招待大家吃他心爱的果酱时,我的那片面包的果酱抹得比别人的厚;他常常从城里带给我麦芽糖、罂粟籽饼。他跟我谈话时,总是一本正经,声音很低。

    “将来做什么呀,小老爷?当兵还是当官?”

    “当兵。”

    “这是好事。如今当兵也不难了。当神甫也好,喊几句‘上帝饶恕吧’,也就完事大吉了!当神甫甚至比当兵容易,当渔夫就更容易了,什么学问也不需要,但要习惯……”

    他有趣地描绘鱼儿怎样围着钓饵游来游去,上钩的鲈鱼、鲤鱼、鳊鱼怎样挣扎。

    “对了,外祖父打你时你生气吧,”他安慰我,“小老爷,生气毫无必要,打你是为了教训你,而且这种打算不了什么!我女主人塔季扬·列克谢芙娜,嗬!她打人是出了名的!为此她还专门养了个打手,名叫赫里斯托福尔,他是个打人高手,邻近花园女主人都来这里求助:‘塔季扬·列克谢芙娜,请您派赫里斯托福尔去揍我家的农奴!’她答应了。”

    他心平气和,详详细细讲述着:女主人身穿白细纱连衣裙,头系轻盈的天蓝色丝巾,坐在圆柱式门廊里一把红色安乐椅上,赫里斯托福尔就在她面前鞭打农『妇』和农夫。

    “小老爷,这个赫里斯托福尔虽然是梁赞人,可是长相像茨冈人或者乌克兰人。他的两撇胡子翘到耳根,脸色铁青,下巴胡子剃得光光的。他也许是真傻,也许是怕人家更多地求他而装傻。常见他在厨房里往茶杯里倒点儿水,再抓一个苍蝇或者蟑螂、甲虫什么的,用根树枝把它们按到水里淹,淹好久好久。有时,他从衣领上抓自己身上的虱子来淹……”

    诸如此类故事,我是很熟悉的,我从外祖母和外祖父的嘴里听过很多。故事各式各样,但彼此又都相似得出奇:每个故事里都讲折磨人、欺负人、压迫人。这些故事我听够了,不愿意再听,于是我求车夫:“讲个别的吧!”

    他把全部皱纹都集中到嘴角,然后又把皱纹上移到眼角,同意了。

    “好吧,你这个故事迷,我就讲个别的。我们那儿有一个厨师……”

    “到底是哪儿?”

    “就是女伯爵塔季扬·列克谢芙娜那儿。”

    “你干吗叫她塔季扬?难道她是男人?”

    他细声细气地笑了。

    “她当然是女主人,可是她有小胡子,漆黑漆黑的。她祖先是黑皮肤德国人,这个民族像阿拉伯人。咱们还是讲那个厨师吧,小老爷,这个故事挺可笑……”

    这个挺可笑的故事大意是这样:厨师做坏了一个大馅饼,主人逼他一口气把它吃完,后来他病倒了。

    我生气地说:“这一点儿不可笑!”

    “什么才可笑?嘿,你说!”

    “我不知道……”

    “那你就住嘴!”

    于是他又胡诌些枯燥无味的东西。

    有时候,两个表哥来我们这儿过节。前面说过,米哈伊儿的萨沙愁眉苦脸,懒惰成性;雅科夫的萨沙干净利索,什么都懂。有一次,我们三人在自家屋顶上练徒步旅行,看见贝特连院子里有一位老爷,穿着绿色毛皮礼服,坐在墙边柴火堆逗几只小狗崽玩。他又小又黄的秃脑袋没有戴什么。一个表哥提议偷他一只小狗崽,我们很快就拟定了一个机智的偷狗计划:两个表哥马上到街上贝特连的大门口,我在屋顶上吓唬老爷,等把他吓跑,他们就溜进院子抓小狗。

    “怎么吓唬呢?”

    一个表哥提议:“往他秃脑袋上吐痰!”

    往人脑袋上吐痰算不了大罪,这我多次听人说过,自己也见过比这坏得多的行为,我当然也就忠实地执行了自己承当的这个任务。

    这可惹起了一场风波。贝特连家的一大队男女来到我家院子,领头的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军官。因为在我犯事的时刻两个表哥还在街上溜达,据说全不知道我的恶作剧行为,所以外祖父痛打了我一个,这样来充分地满足贝特连一家人。

    挨了一顿痛打后,我躺在厨房的高板床上,这时快乐的彼得大伯穿着过节的衣服爬上我的床。

    “这一招你想得妙,小老爷!”他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就该这样对他,这个老山羊,吐他。吐这般家伙!还该用石头砸他腐朽的脑袋!”

    我眼前又浮现出那个老爷圆圆的、没有胡须和头发、像小孩一样的脸蛋儿,他像狗崽儿一样低声可怜地尖叫,一面用双手擦发黄的秃脑袋——想到这里,我羞愧得无地自容,也恨两个表哥。可是,当我细瞧眼前这位马车夫筛子般的脸时,这一切羞和恨都忘掉了。这副皱纹满布的面孔哆嗦着,令人害怕和讨厌,像外祖父打我时的面孔一样。

    “走开!”我叫喊,用手推他,用脚踢他。

    他嘿嘿地奸笑,眨巴着眼睛,爬下了高板床。

    从这时起,我再也不愿跟他谈话了,我开始躲他,开始用怀疑的眼光注视他,模糊地期待着马车夫会有什么发生。

    这场风波过后不久,又发生了一件事。

    奥夫相尼科夫寂静的房屋早就引起我的注意。我觉得这座灰色的房屋里,过着一种特别的、神秘的童话生活。

    而贝特连家的生活喧闹和快活,那里有许多美丽的太太和小姐,军官和大学生们常来找她们,那里欢声笑语,歌声、琴声不断。连房屋的外貌也是快活的,窗玻璃亮光闪闪,玻璃窗里花草绿影绚丽多姿。

    外祖父不喜欢贝特连一家。

    “一些异教徒,无神论者。”他总是这样说这一家人,还用一个令人作呕的词来称呼这家的女人,彼得大伯有一次幸灾乐祸地给我解释了这个词的意思,他的解释也令人作呕!

    但是,奥夫相尼科夫严厉而沉默的房屋令外祖父肃然起敬。

    这所高高的平房伸进院子里。院子有块茂盛的草坪,清洁而僻静。院子中央有口井,井口上方有一个用两根柱子支起的顶棚。房子仿佛想躲开大街似的往里面挪。三个狭窄的拱形窗户离地面很高,窗玻璃模糊不清,在阳光里映出彩虹。大门的另一边是一座仓库,仓库正面跟房子完全一样,也有三扇窗户,不过是假的:在灰色的墙上嵌进三个窗框的装饰板,在装饰板上用白颜料画上窗格。这些瞎眼的窗户使人感到不舒服,整个仓库也在暗示:这房子想躲起来偷偷地生活。整个花园宅地,以及几处空荡荡的马厩和开有大门的且空荡的几处板棚,仿佛都给人一种忍气吞声或者孤芳自赏的感觉。

    有时候,一个老头儿在院子里走动,腿有点儿瘸,个子很高,刮净的脸上蓄着白胡子,鬓发像一根根针一样翘着。有时候,另一个脸庞宽、鼻子歪的老头儿从马厩里牵出来一匹长脸、瘪胸、细腿的灰马;马来到院子,冲着四周点头哈腰,好像一个温顺有礼的尼姑一样。瘸子老头儿用手掌响亮地拍打着马,吹着口哨,粗声地呼吸,后来马被牵到黑暗的马厩里。我觉得,仿佛这个老头儿想骑马离开这里而又不能离开,仿佛他被魔法给捆在这屋里似的。

    几乎每天都有三个男孩在院子里玩,从中午玩到晚上。他们穿同样的灰上衣和裤子,戴一样的帽子,都长着圆脸、灰眼睛,彼此那么相像,我只能凭个子高矮来区分他们三个。

    我从围墙缝里观察他们,他们注意不到我,而我很希望他们能发现我。我喜欢他们那么好地、快乐和睦地玩我不会的游戏,喜欢他们互相关心。两个哥哥特别关心小弟弟——那个活泼可笑的小矮个儿。弟弟要是摔倒了,两个哥哥也笑他,像平常人笑一个摔倒的人一样,但不是幸灾乐祸,而是马上过去扶他起来。他要是弄脏了手或者膝盖,他们就用牛蒡叶子、用手帕给他擦干净,老二还和蔼地说:“看你笨的!……”

    他们从来不互相骂架,不互相欺骗,三个人都敏捷有劲儿,不知道疲倦。

    有一次,我爬上树,对着他们吹了一声口哨。他们听见后都站住了,然后不慌不忙地聚在一起,瞧瞧我,低声地商量着什么。我心想,他们一定会向我扔石子,于是下地,把所有的口袋甚至连怀里都装满了石子,然后又爬到树上,但他们已经在离我很远的院子角落里玩游戏了,显然他们把我忘了。这真扫兴,然而我不愿意开第一枪。没过多久,有人从窗户的通风口向他们喊了一声:“孩子们,回家!”

    他们不慌不忙、服服帖帖地走了,像三只小鹅。

    有好几次,我坐在围墙上头的一棵树上,等待他们叫我跟他们一起玩,可是他们没有叫我。但我的心已经跟他们一起玩了,有时我竟那么入神,甚至高声叫好或者哈哈大笑。他们三个都一齐看我,悄悄谈论着什么。我怪不好意思,就从树上爬下来。

    有一次,他们玩捉『迷』藏,轮到老二去“捉”。他站在仓库后面的拐角处,诚实地用双手蒙着眼,不偷看;他两个兄弟跑去躲藏。老大敏捷地爬进仓库廊檐下一个宽大的雪橇里,小弟弟惊慌失措,可笑地围着井台『乱』跑,不知道该藏到哪儿好。

    “一、二……”大哥喊道。

    小弟弟跳上井台,抓住绳子,两只脚踩进空桶里,那空桶碰着井架的四壁咚咚地响,不见了。

    我看见上好油的辘轳快速无声地旋转,愣住了,但很快就明白会发生什么事,于是纵身跳到他们院子里,喊道:“掉井里了!……”

    老二跟我同时跑到井台,他抓住井绳,井绳把他往下拽了一下,他的双手摩擦得像火烫着一般,但我已经把住了井绳。这时他大哥也跑来,帮助我往上拉水桶。他说:“请轻轻地拉!……”

    我们很快就把小弟弟拉出来,他也吓坏了。鲜血从他的右手指往下滴,一边腮帮也擦伤了,腰部以下湿淋淋的,脸白得发青,但是他微笑着,打着冷战,睁大眼睛。他一面微笑,一面拉长腔调说:“我怎——么——掉——下——去了……”

    “你疯了,你知道吗?”二哥把“疯”说成了“分”,他抱着弟弟,用手帕擦他脸上的血。大哥皱着眉头说:“咱们走吧,反正瞒不住……”

    “你们会挨打吗?”我问。

    他点点头,然后向我伸出手来,说:“你来得很快!”

    我高兴听到他的夸奖,我还没来得及握住他的手,他又对二弟说:“咱们走吧,他会着凉的!咱们就说他摔倒了,不要说掉井里的事!”

    “对,不要说,”小弟弟哆嗦着表示同意,“我这是摔到水洼里,是吧?”

    他们走了。

    眼前这一幕发展得这么快,以至当我抬头看那条我刚从上面跳到院子里的树枝时,它还在摇晃哩,黄叶正从上面落下来。

    三兄弟大约有一个星期没有到院子里来,以后又来了,比先前玩得更活泼热闹。老大看见我在树上,就亲热地喊我:“来我们这儿玩!”

    我们爬到仓库廊檐下那个旧雪橇里,彼此端详着,询问着,谈了很久。

    “你们挨打了吗?”我问。

    “挨了。”老大回答。

    很难相信这些孩子也和我一样挨打,真为他们难过。

    “你干吗要抓鸟?”小弟弟问。

    “鸟叫得好听。”

    “你别抓鸟,让它们爱怎么飞就怎么飞好了……”

    “好吧,我以后不抓了!”

    “不过你先抓一只送给我。”

    “你要什么样的?”

    “快活的,关到笼子里的。”

    “也就是黄雀了。”

    “猫会吃掉的。”老二把“吃”说成了“七”,“爸爸也不让。”

    老大同意说:“爸爸不让……”

    “你们有妈妈没有?”

    “没有。”老大说,但老二纠正说:“有,不过是另外一个,不是亲的,亲的没有了,她死了。”

    “另外的叫后妈。”我说。

    老大点点头:“是的。”

    三兄弟都沉思起来,脸色暗淡了。

    从外祖母的童话里我知道什么是后妈。所以他们的沉思我是理解的。他们紧挨着坐在那里,一模一样,像三只小雏鸡。我想起了童话里那位骗取亲娘位置的巫婆后妈,于是我向他们保证说:“亲娘还会回来的,你们等着吧!”

    老大耸了耸肩:“要是死了呢?不会复活的……”

    “不会?我的上帝啊,死人复活的事多啦,甚至被砍成肉片,只要洒上活水,就复活了!这不是按上帝旨意的真死,是受妖人摆布和魔法捉弄的假死,这种假死情况可多啦!”于是我兴高采烈地给他们讲外祖母的故事。

    老大开始总是轻轻地笑着说:“这我们知道,这是童话……”

    他的两个弟弟静静地听着,小的抿紧了嘴,一副认真的样子;老二一只胳膊肘支着膝盖,俯身对着我,另一只胳膊搂着小弟弟的脖子。

    天已经很晚了,红霞高悬在屋顶的上空。这时一个白胡子老头儿出现在我们身旁,他穿着一件像神甫穿的紫红色长衫,戴着一顶『毛』茸茸的皮帽。

    “这是谁?”他指着我问。

    老大站起来,冲外祖父的房子点点头:“他是那家的……”

    “谁叫他来的?”

    三个孩子立刻一声不吭地从雪橇上爬出来,回家去了,那样子又使我想起服服帖帖的鹅。

    老头儿紧紧抓住我的一个肩膀,牵着我经过院子向大门走去。我被他吓得想哭,但他的步子迈得又大又快,以至我来不及哭就已经到了街上。他在柴门口停下来,指着我吓唬着:“不准你到我这儿来!”

    我气坏了:“我根本不是来找你的,老鬼!”

    他又用那只长胳膊抓住我,牵着我在人行道上走,一面问:“你外祖父在家吗?”这问话像一把锤子一样敲打着我的脑袋。

    该我倒霉,外祖父正好在家。他站在气势汹汹的老头儿面前,仰起头,胡子往前翘,正视着那对混浊的、像小铜钱一样的圆眼睛,慌忙地说:“他母亲出门了,我忙得很,没有管好他。请您原谅,上校!”

    上校对着全屋满意地大咳了一声,然后像木头一样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我被扔进院子里彼得大伯的马车里。

    “小老爷,又闯祸了?”他一面卸马套,一面问,“为什么挨打啊?”

    当我对他讲了是为什么以后,他火了,气呼呼地小声说:“你干吗和他们交朋友?他们是公子少爷,是小毒蛇。看你为了他们被打成这样!现在你也揍他们,还顾虑什么!”

    他气呼呼地嘀咕了好久。我因为挨打也满肚子怒气,所以起初怀着好感听他讲,但他满脸的皱纹抖动得越来越讨厌,这张脸反而提醒了我:三个孩子也要挨打,而且他们没有对不住我的地方。

    “不应该打他们,他们是好人,你尽胡说,”我说。

    他看了看我,突然大叫一声:“从马车上滚开!”

    “你浑蛋!”我跳下地,也大叫了一声。

    他满院子追我,就是抓不到。他一面跑,一面不自然地喊道:“我浑蛋,我胡说?看我怎么揍你……”

    外祖母走到厨房门口的台阶上,我扑到她怀里,车夫开始向外祖母诉起苦来:“这孩子弄得我活不了啦!我比他大五倍,他竟骂我母亲,什么都骂……还骂我是骗子……”

    每当人家当着我的面撒谎,我就惊讶得不知所措,傻着眼发呆。这时也一样,我真不知怎么办,幸好外祖母很坚定地说:“彼得,你这真是在撒谎,他不会骂你太难听的话!”

    要是外祖父,他会相信车夫的。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不宣而战,互相进行恶毒的挑衅。他极力装作无意地撞我一下,用缰绳碰我,放走我的鸟儿。有一次,他把我的鸟儿喂了猫。他找各种借口向外祖父告我的状,我越来越觉得他是个跟我一样的小孩,只不过装扮成老人罢了。我拆散他的草鞋,弄松和弄坏草鞋带却又不『露』痕迹,他穿上后,带子断了。有一次,我在他帽子里撒了胡椒,弄得他打了整整一个小时喷嚏。总之,我用尽心思报复他。每逢节假日,他整天都在监视我,一天几次抓住我和小少爷们来往这种犯禁的事,抓住了就向外祖父告密。

    我和小少爷们的来往继续着,而且这越来越使我愉快。在外祖父的院墙和奥夫相尼科夫的围墙之间一个僻静的角落里,长着一棵榆树、一棵菩提树和密密一丛接骨木。我在这丛接骨木下面的围墙上开了一个半圆的小洞,三兄弟轮流或者每次两个人到小洞前面来,我们蹲着或者跪着悄悄地谈话。他们中间留一个放哨,提防上校碰见我们。

    他们讲自己苦闷的生活,我听了感觉很悲伤。他们讲我抓来的鸟儿怎样生活,讲许多有关儿童的事情,但从来没有提到过后母和父亲,至少我不记得有这样的话。更多的时候是他们干脆建议我讲童话,我也乐意认真地把外祖母讲过的故事重又讲给他们听,如果哪儿忘了,就请他们等一会儿,我跑去问外祖母忘了的地方。每次外祖母都愉快地告诉我。

    我还对他们讲了许多关于外祖母的事。老大有一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大概外祖母都特别好,从前我们也有一个……”

    “从前,过去,曾经。”他常常伤感地说,就好像他已经在地球上活了一百年,而不是十一年。我记得,他的手掌窄窄的,手指细细的,整个身体也是又细又弱;眼睛很亮,可是很温和,像教堂里长明灯的火苗。两个弟弟也很可爱,也使人对他们充满无限的信任,但是我更喜欢老大。

    我正讲得出神,常常没留意彼得大伯是怎样出现的。他总用一句拉长的叫声赶散了我们:“又在——一起了?”

    我看到,彼得大伯越来越频繁地发愁和发呆,我甚至能预见他干活回来的心情:他通常开门不慌不忙,门枢纽长时间发出懒洋洋的吱呀声;如果车夫心情不好,门枢纽便短促地吱呀几下,就像疼得“哎哟”几声一样。

    他的哑巴侄儿到乡下结婚去了。彼得一个人住在马厩头上那间狗窝似的矮屋里,那里只有一个小小的窗户,里面充满发霉的皮革、焦油、汗臭和烟草的浓烈气味。由于这种气味,我从不到他的住屋去。他现在睡觉不灭灯,这使外祖父很不高兴。

    “当心烧了我的房子,彼得!”

    “不会的,你放心!夜里我把灯放在有水的碗里。”他回答时眼睛往旁边看。

    不知为什么他现在总是往旁边看,他也早就不参加外祖母的晚会了,也不再请人吃果子酱。他的脸干枯了,皱纹更深了。他走路摇摇晃晃,两只脚拖在地面抬不起来,像病人似的。

    在一个平常的工作日,清早我和外祖父在院子里清扫夜里下的一场大雪。柴门的闩头突然铿的一声,跟平时不同,响声很大。一个警察进了院子,他用背把门掩上,又用灰色的手指一钩,招呼外祖父过去。外祖父走到他跟前,他把长着大鼻子的脸探向外祖父,就像是在啄外祖父的额头。听不清警察嘀咕了什么,只见外祖父急忙回答:“在这儿!什么时候?我这个记性啊……”
    突然,他滑稽地腾空一跳,大叫了一声:“上帝饶恕,真有这么回事吗?”
    “别大声。”警察严厉地说。
    外祖父扭头看见了我,说:“你收起铁锹,回屋里去!”
    我在拐角处躲起来,他们向车夫的狗窝走去,警察摘掉右手的手套,拍打着左掌,说:“他——明白,扔掉了马,把它藏了起来……”
    我跑到厨房里,把我看见和听到的这一切告诉了外祖母,她正摇晃着落满面粉的脑袋,在面盆里和面做面包。她听我说完,安详地说:“大概他偷了什么……玩去吧,没你的事!”
    当我又跳到院子的时候,外祖父正站在柴门旁边,脱掉帽子,望着天画十字。他面带怒气,头发竖起,一只脚打哆嗦。

    “我不是叫你回屋里去吗?”他把脚一跺,对我吆喝了一声。

    他自己也跟在我后面,一进厨房就叫外祖母:“你来,孩子妈!”

    他们走到隔壁房间里,耳语了半天。当外祖母又来到厨房时我明白了,一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

    “你干吗害怕?”

    “住嘴,听见没有?”她低声地回答。

    家里的气氛整天都不好,可怕。外祖父和外祖母惊恐地面面相觑,说话声音低得听不懂,而且只是三言两语,这更加重了惊恐的气氛。

    “孩子妈,你到处都点上长明灯。”外祖父吩咐时,一面咳着嗽。

    我们没心思吃午饭,但还是匆忙吃了,好像等待什么人来。外祖父疲倦无力地鼓起腮帮,咳着,嘟囔着:“魔鬼比人力量大!信教的看来是虔诚的吧,可是你看——”

    外祖母不住地叹气。

    这个银灰色昏暗的冬日在慢慢地消逝,慢得使人心烦。家里变得越来越不安和沉闷。

    傍晚时分,来了另外一个红头发的胖警察。他坐在厨房里长凳上打盹,磕着头,打着呼噜。当外祖母问他“是怎样查出来的”。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粗声粗气地说:“我们什么都查得出来,你放心吧!”

    我记得,当时我坐在窗户旁,嘴里含着一枚古老的铜钱哈热气,想把铜钱上面战胜者格奥尔吉[49]的像印到玻璃的冰花上。

    突然,过道里传出沉重的响声,房门敞开了,彼得罗芙娜在门口打雷似的大叫了一声:“看看你们后院发生什么!”

    她一见警察,就转身往过道跑,但这位派出所的警察抓住了她的裙子,也吓得大叫:“站住!你是什么人?你看见了什么?”

    她被门槛绊倒了,跪在地上,含着眼泪哽咽地说:“我去挤牛『奶』,看见卡希林花园里一个东西,像一只靴子!”

    外祖父立刻跺着脚疯狂地号叫:“胡说,蠢东西!花园里你什么也看不见,围墙很高,墙上又没有缝,你胡说!我们花园什么也没有!”

    “老爷子!”彼得罗芙娜咆哮着,她一只手伸向外祖父,一只手抓着自己的头,“真是这样的,老爷子,我能胡说吗?我走着走着,看见有脚印通到你们的围墙,有一块雪地被人踩过了,在围墙那边我就看见了,过来后明明看见:他躺在那儿……”

    “是——谁——呀?”

    这一声拉得很长,也弄不清这问话的意思。但大家忽然像发狂似的,争先恐后地挤出厨房,跑到花园,只见彼得斜躺在那个软绵绵地铺着一层厚雪的大坑里,他的背靠着一根烧焦的梁木,脑袋垂到胸前。他的右耳下面有一条深深的裂口,通红,像一张嘴,有几块淡蓝色的东西像牙齿似的从裂口里突出来。我吓得眯上了眼睛,透过睫毛我看见他膝盖上有一把我认识的马具刀。马具刀旁边,他右手的黑手指僵硬地弯曲着,左手甩开,埋在雪里。马车夫身下的雪已经融化,他矮小的身躯深深地陷在柔软发亮的雪花里,更像是一个小孩子。他右边的雪地上红红的『露』出一片奇怪的图案,像一只鸟;左边的雪一点儿也没被什么东西动过,平坦坦的,明晃晃的。他脑袋顺从地低垂着,下巴抵着胸脯,压乱了浓密卷曲的胡须。他裸露的胸脯上凝结着无数条红色的血流,上面摆着一个大的铜十字架。嘈杂的人声使我头晕得厉害。彼得罗芙娜不住地喊叫,那警察也嚷着打发瓦列伊去什么地方,外祖父也大喊大叫:“不要踩脚印!”

    但他突然皱起眉头,望着自己的脚下,大声而威严地对警察说:“你这是白嚷嚷,老总!这儿是上帝管的事,由上帝来审判,而你净说些废话。嗨,你们呀!”

    大家顿时都不吭声了,都把目光停在死者身上,叹息着,画着十字。

    一些不认识的人从彼得罗芙娜院子往我们花园里跑来,他们翻过围墙,跌倒又爬起,气喘吁吁,但花园里还是静悄悄的,直到外祖父望了一下四周,绝望地喊了一声,才打破了园里的寂静:“邻居们,你们干吗糟蹋马林果,你们怎么不讲良心啊!”

    “彼得干了什么?”我问。

    外祖母答道:“难道你没看见……”

    从傍晚到深夜,厨房和厨房隔壁都挤满了生人。他们叫喊着;警察指挥着;一个助祭模样的人在写着什么,一面不住地发问,像鸭子叫一样:“怎么样?怎么样?”

    外祖母在厨房里请大家喝茶,桌子旁坐着一个圆滚滚的人,长着麻脸、大胡子,说话唧唧喳喳。他讲述着:“他真正的姓名还不知道,只查出他是耶拉吉马人。哑巴一点儿也不哑,他全招了。还有第三个人,也招认了。他们很早很早以前就抢过教堂,这是他们的主要行当……”

    “哎哟,上帝!”彼得罗芙娜叹息着,脸又红又湿。

    我躺在高板床上往下看,所有的人仿佛都变矮了,胖了,可怕了……

    【第十节】

    一个星期六的清晨,我在彼得罗芙娜的菜园里捕灰雀。可是我捕了很久,红胸脯、有派头的小鸟就是不往网里走。它们卖弄俊俏,在银一般的冰层上有趣地走来走去,或者飞到披着白霜的暖和的灌木枝上,像鲜花似的在那里摇摆,抖落银灰色的雪花。这是多美的景象,连捕鸟的失败也不使人懊恼了。我这个人并不热衷于捕鸟,我喜欢捕鸟的过程胜过捕鸟的结果;我爱观察鸟怎样生活,喜欢思考鸟。

    独自一人坐在茫茫雪原的边缘,在似乎一点就破的严冬寂静中听小鸟啼叫,听疾驰远去的三套马车的铃声,宛如俄罗斯冬季忧郁的云雀在歌唱……这真是一种享受!

    我在雪地上打了寒战,耳朵冻疼了,于是收起网和鸟笼,翻过围墙,也就是外祖父花园,回家了。朝街的大门开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乡下人正从院子里拉着三匹马的带篷大雪橇往外走,马身上冒着热气,乡下人快活地打着口哨。我怔了一下。

    “你把谁拉来了?”

    他转过身来,打着手罩看了看我,跳上车座,说:“神甫!”

    那么这跟我没有关系。要是来的是神甫,大概他是来找房客们的。

    “嗨,我的小宝驹!”乡下人甩起缰绳,吆喝一声,吹起口哨,寂静中顿时喜气洋洋。三匹马一齐往田野里奔去,我望了望它们的背影,掩上了大门。当我走进空荡荡的厨房时,隔壁传来母亲清晰的话语:“现在怎么办,是不是要杀死我?”

    我没有脱外衣,扔掉鸟笼子,三步两步来到过道,碰上了外祖父。他抓住我的肩膀,瞪着凶狠的眼睛盯着我的脸,费劲地咽了一口什么东西,沙哑地说:“母亲来了,你去!站住……”他使劲拽了我一把,差点儿把我弄倒,然后往房门口一推,说,“去吧,去吧……”

    我一头撞在包着毡子和油布的房门上,好久都没有摸到房门把手,两只手因冷和激动颤抖着。我终于悄悄地开了门,目光缭乱地站在门槛上。

    “是他!”母亲说,“我的上帝,长这么大了!怎么,不认得了?妈妈,看你们给他穿的,简直像……他耳朵也冻白了!妈妈,快拿鹅油来……”

    她站在屋子中央,俯下身子,脱去我身上的衣服,把我弄得像皮球似的团团转。她高大的身躯裹在一件暖和柔软的红色长袍里,长袍宽大得像庄稼汉穿的上衣,一排大黑扣从肩膀斜着钉向下襟。我从未见过这种长袍。

    我觉得她的脸比以前小了,不仅小,也比以前白,可是眼睛更大了,更深地陷下去了,头发更显得金黄色了。她替我脱去外衣,扔到门槛上,深红的嘴唇讨厌地撇着,说话总带着命令的语气:“你干吗不说话?高兴吗?嘿,多脏的衬衫……”

    然后,她用鹅油擦我耳朵,我感到疼,但她身上散发出的清新醉人的香味减轻了我的疼痛。我偎依着她,看着她的眼睛,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我透过母亲的话音听见外祖母低声的埋怨:“他任性,不听话了,连外祖父都不怕了……唉,瓦里娅,瓦里娅……”
    “妈妈,别诉苦,会变好的!”

    和母亲的身材高大、青春焕发相比,周围的人都显得小了,显得可怜和衰老了。我也感觉自己老了,老得像外祖父。母亲双腿紧紧地夹住我,用沉重温暖的大手按摩我的头发。她说:“该理发了,也该上学了。你愿意念书吗?”
    “我已经念会了。”
    “还要再念一点儿。嗬,看你多结实,该上学了吧?”
    她笑着,逗着我玩。她的笑声显得低沉而温暖。

    外祖父进来了,他没精打采,头发竖立着,眼睛红红的。母亲用手把我推开,大声地问:“怎么样,爸爸?我还是走吧?”

    他站在窗前,用指甲搔着玻璃上的冰花,久久不吱声。房内的气氛变得紧张可怕。每逢这种时刻,我都全身紧张,眼睛和耳朵也长大了,胸也奇怪地扩张了,我真想喊出声来。

    “列克谢,走开。”外祖父低沉地说。

    “为什么?”母亲问,又把我拉到身边。

    “你哪儿也不要去,我不准……”

    母亲站起来,像一朵云霞在房间里飘然而过,她轻盈地走到外祖父的背后,停住了,说:“爸爸,您听我几句……”

    他转身向母亲尖叫了一声:“住嘴!”

    “我不许你对我喊叫。”母亲轻轻地说。

    外祖母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她威胁说:“瓦尔瓦拉!”

    外祖父坐在椅子上,嘟嘟囔囔地说:“你站住!你在跟谁说话?怎么能这样?”

    他突然吼叫起来,声音全变了:“你丢尽了我的脸,瓦里卡[50]!……”

    “走开。”外祖母命令我。我心情压抑地走到厨房,爬上炉炕,久久地听着隔壁房里:一会儿大家齐声说话,互相打断,一会儿一声不响,像突然入睡。谈话的内容是母亲生了一个孩子,并把他送给了别人,但弄不明白外祖父为什么生气:是因为母亲没有问他就生了孩子呢,还是因为她没有把婴儿给他带来呢?

    后来,外祖父又来到厨房,头发乱蓬蓬的,红着脸,一副疲倦不堪的样子;外祖母跟在后面,用上衣襟擦着脸上的泪水。外祖父坐在长凳上,两手使劲地把着凳子,弯着腰,颤抖着,嘴唇咬得发青。外祖母跪在他面前,轻轻地然而热切地说:“孩子爸,饶了她吧,看在基督的份儿上,饶了她吧!”

    “‘马有四蹄尚且失足’,雪橇哪儿有不坏的!难道老爷、商人家不发生这种事?一个女人嘛,她又那么漂亮!就饶了她吧,谁不犯错误……”

    外祖父抬起头,往后面墙上一靠,看着外祖母的脸冷笑着,抽泣着:“当然是了!还能怎样?什么人你不饶恕?任何人你都饶恕!就这样吧,嗨,你们呀……”

    他俯身抓住外祖母的双肩使劲地摇晃,一面轻言快语地念叨着:“可是上帝什么也不饶恕,对吧?快入土的人还碰上这种事!这是上帝的惩罚,我们在晚年都得不到安宁和快乐!记住我的话!我们咽气前会是叫花子,讨饭的!”

    外祖母按住他的双手,在他身边坐下来,悄悄地、轻快地笑了:“这算什么!讨饭有什么可怕?讨饭就讨饭呗。你听我说,你坐在家里,我出去要饭。不要怕,人家会施舍我的,我们不会挨饿!你别想这些!”

    外祖父突然笑了,像一只山羊似的扭转脖子,又用手搂住外祖母的脖子,偎依着她。矮小憔悴的外祖父抽泣着说:“唉,傻女人,你这个有福气的傻女人啊,我唯一的亲人!你什么都不爱惜,你什么都不懂!你想一想,我们不是为他们干了一辈子活儿,我不是因为他们才作孽犯罪吗?唉,哪怕现在,哪怕一点点……”

    这时,我再也忍不住了,泪如泉涌,放声大哭,从炉炕上跳下来,朝他们扑去。我哭是因为高兴,高兴他们谈得空前的好;我哭是因为痛苦,为他们而痛苦;也因为母亲来了,还因为他们平等地待我,让我和他们一块儿哭吧。他们拥抱着我,搂紧我,泪如雨下。外祖父对着我的耳朵和眼睛低声说:“你呀,小魔鬼,你也在这儿!你母亲来了,你将跟她在一起了,外祖父这个老鬼凶狠,现在叫他滚,是吧?外祖母纵容人,溺爱人,也叫她滚?嗨,你们呀……”

    他两手一摊,把我和外祖母推开,站起来,大声愤怒地说:“一家人都走了,都一心想走,全散了啊……把她叫回来吧,快点儿……”

    外祖母走出了厨房,外祖父低头对着墙角说:“大慈大悲的主啊,你看,我就这么办了!”

    他用拳头使劲地捶胸。我不喜欢他这样做,我根本就不喜欢他这样跟上帝说话,他总是像在上帝面前夸耀自己。

    母亲进来了,厨房也因为她红色的衣袍变得亮了。她坐在桌子旁边的长凳上,外祖父和外祖母分别坐在她的两侧,她宽大的袖子分别搭在他们的肩上。她小声地、认真地讲着什么,他们默默地听着,不打断她的话。现在他们俩都像小孩子一样,她仿佛成了他们的母亲。

    长时间的激动弄得我很疲倦,我在高板床上睡着了,睡得很香。

    晚上,两个老人穿着过节的衣服去做通宵祷告。外祖父穿着行会班头的制服,即貉皮上衣和撒裤腿的裤子,外祖母快活地朝他挤了挤眼,对母亲说:“瞧你爸爸打扮的,像一只洁净的小山羊!”

    母亲快活地笑了。

    当我一个人跟她留在她房间里的时候,她盘腿坐在长沙发上,用手掌拍了一下膝盖,说:“到我这儿来!告诉我,你过得怎么样?不好,是吧?”

    我过得怎么样?

    “我不知道。”

    “外祖父打你吗?”

    “现在嘛,已经不常打了。”

    “是吗?你给我随便谈谈什么,说呀!”

    我不愿意谈外祖父,我谈起了那个非常好的人,他曾经住在这个房间里,可是谁也不喜欢他,外祖父后来不让他在这儿住。母亲显然不喜欢听这件事,她说:“好,还有什么?”

    我又讲了三个孩子的事,讲起上校把我从院子里撵出来,她紧紧地抱住我。

    “这个坏蛋……”她沉默了,眯起眼睛,望着地板,摇着头。

    我问:“外祖父为什么生你的气?”

    “我对不起他。”

    “你把那婴儿带给他就好了……”

    她一怔,身子往后一仰,皱起了眉头,咬着嘴唇,然后又搂紧了我,哈哈大笑。

    “嗨,你这个怪人!这事不准你说,听见吗?千万别说,甚至也别去想!”

    她低声地、严厉地,但又莫名其妙地说了很久的话,然后站起来,开始走动,一面用指头敲着下巴,一面不时耸动着浓密的眉毛。

    桌上点着一支蜡烛,蜡油往下淌,烛光摇曳,映在空『荡』『荡』的镜子里,烟火的黑影在地板上晃动,长明灯在墙角圣像前闪着微弱的亮光,月光为结冰的窗户涂上一层银白色。母亲打量着四周,仿佛在光秃秃的墙上和天花板上寻找着什么。

    “你什么时候上床睡觉?”

    “等一会儿。”

    “不过你白天睡了。”她想起来了,叹息了一声。

    我问她:“你想走吗?”

    “去哪儿?”她惊异地反问,捧起我的头,久久地看着我的脸,使我流出了眼泪。

    “你怎么了?”

    “脖子痛。”

    其实心也是痛的。我很快就感觉到,她不会在这个家里住下去,她还会走的。

    “你将来像父亲。”她一边说,一边踢着脚下几块拼在一起的小毡垫,“外祖母对你讲过他吗?”

    “讲过。”

    “外祖母很喜欢父亲,非常喜欢!父亲也很喜欢外祖母……”

    “我知道。”

    母亲看了看蜡烛,皱了皱眉头,然后把它吹灭了,说:“这样好些!”

    是的,这样空气好些,洁净些,油烟的黑影就没有了,淡青色的月光投到地板上,窗玻璃上也闪着金色的亮光。

    “这一段时间你住在哪儿?”

    她仿佛在回忆早已忘记的事,说出了几个城市的名字。她不停地在房间里转圈,像一只大鹰在盘旋。

    “你从哪儿弄来这样的衣服?”

    “我自己缝的。我一切都是自己做。”

    她比谁都强,这使人高兴。但她很少说话,如果不问她,她就根本不吭声,这又令人难过。

    后来,她又挨着我坐到长沙发上。我们默默无言地坐着,互相紧偎着,一直坐到两个老人带着满身蜡油和神香味庄严肃穆、和颜悦色地回来。

    晚饭吃得像过节那样讲究,大家在桌旁很少说话,小心翼翼地,像是怕惊醒睡不稳的人似的。

    不久,母亲开始努力教我“世俗体”文字。她买了几本书,选了其中的那本《国语》做教材。我在几天中克服了读世俗体文字这道难关,可是母亲马上又要我背诗,从此就开始了我们母子之间的烦恼。

    一首诗这么说:
    宽阔的路,笔直的路!
    占了上帝不少土地;
    斧和锹没把它整平,
    它灰多地软怕马蹄。

    我把“土地”念成“土梯”,把“整平”换成“砍掉”,把中性名词“马蹄”第三格变成了阴性名词第一格。

    “喂,你想一想,”母亲引导我说,“什么‘土梯’,怪人!是‘土地’,你懂吗?”

    我懂,可是仍然念成“土梯”,我自己也觉得奇怪!

    她气得说我糊涂、任性,我听了很难过。我本来是诚心诚意努力背这首该死的诗的,心里念的时候没有错,可是读出声来就准走样。我恨透这些不可捉『摸』的诗句,于是故意让它走样,把发音相似的词荒谬地排成一行。我很喜欢让这些变过戏法的诗行不具有任何意义。

    可是我为这种戏法或玩笑付出了代价!有一天,在顺利做完功课后,母亲问我到底把诗背会没有,我不自觉地嘟哝了一通:
    道路、双角、奶渣、不贵
    马蹄、神甫、水槽……

    我醒悟晚了,母亲已经双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咬牙切齿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愣住了。
    “不,你知道,怎么回事?”
    “就是这样。”
    “什么就这样?”
    “这样好玩。”
    “到墙角去。”
    “为什么?”
    她低声然而威严地重复了一句:“到墙角去!”
    “哪个墙角?”
    她没有回答,直盯着我的脸,使我全然不知所措,不明白她要我干什么。在挂圣像的那个墙角,圣像下面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有个花瓶,里面插着虽已干枯但仍香气扑鼻的花草;前墙角放着一个盖着地毯的木箱;后墙角被一张床占据了;第四个墙角没有形成,门框和墙紧挨着。

    “我不知道你要我干什么。”我说,我实在无法明白她的意思。

    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擦擦额头和脸颊,然后问:“外祖父叫你站过墙角吗?”

    “什么时候?”

    “平时,随便什么时候!”她大叫一声,用手掌拍了两下桌子。

    “不,我不记得。”

    “你知道站墙角是一种处罚吗?”

    “不知道。为什么处罚我?”

    她叹了口气:“唉!你过来。”

    我走到她跟前,问道:“你为什么生我气?”

    “你为什么故意把诗念错?”

    我尽力向她解释:我一闭上眼睛,那些诗句是怎么样印在书上的,我都记得,可是我一念,别的词就脱口而出了。

    “你是装的吧?”

    我回答说“不”,可是马上又想:“我也许是装的吧?”我突然不慌不忙地把诗一字不差地背了一遍。这使我自己吃惊,也使我十分尴尬。我感觉自己的脸忽然像是发胀了一样;两耳充血,变得沉重了;脑袋嗡嗡地响,很不舒服。我站在母亲面前,羞得发烧,泪眼模糊地看见她的脸忧伤地阴沉下来,嘴唇紧闭,眉头皱起。

    “怎么会这样?”她一反常态,声音全变了样,“就是说,你是装的了?”

    “不知道,我并不想装……”

    “你真难对付。”说着,她低下了头,“去吧!”

    她开始要求我背越来越多的诗,我的记忆力也越来越不会接受这些整齐的诗句,我越来越情不自禁地、越来越恶作剧地想改变这些诗句,用一些别的词来歪曲诗句的意思。这对我来说并不难,因为不必要的词蜂拥而来,很快就跟书上原来该用的词弄混了。常常是整个一行都变了样,变得使我看不见,而且无论我怎样认真努力地去抓、去记都无济于事。有一首凄凉的诗,好像是维亚捷姆斯基公爵[51]的,带给了我许多苦恼:
    晚上和清晨,都是一样,
    许多老人、寡妇和孤儿
    挎着要饭袋子从窗下过,
    口呼基督,在哀求救助。

    这首诗的第三行准会被我漏掉。
    母亲气得把我的这些“成绩”告诉了外祖父,他狠狠地说:“他在淘气!他记性可好着哩!祷告词比我记得都牢。他说谎,他记性特别好!像石头一样,只要刻在上面,就牢固得很!你狠狠抽他!”
    外祖母也揭发我:“童话他记得,歌词也记得,歌不就是诗吗?”

    这话说得好,我觉得自己错了,可是一拿起诗来学,一些别的词就不知从什么地方自动冒出来,像成群的蟑螂爬出来一样。这些词也排成一行行:
    也像我家大门口那样,
    有许多的老人和孤儿,
    他们沿街讨来的东西,
    全部卖给彼得罗芙娜,
    她买来喂自家的乳牛,
    他们买酒在山谷里喝。

    夜里,我和外祖母躺在高板床上,不厌其烦地把我从书里记住的和自己编造的全都讲给她。她有时哈哈大笑,但通常是责备我。

    “瞧,你不是记住了,你不是会了!不过你不要笑话要饭的,上帝保佑他们!基督要过饭,所有的圣徒都要过饭……”

    我继续嘟哝着:
    要饭的我不爱,
    外祖父我也不爱。
    这有什么法子?
    上帝饶恕我吧!
    外祖父老找碴儿,
    借口把我狠揍……

    “你说的什么话,烂掉你的舌头!”外祖母生气了,“外祖父要是听见了会怎么样?”
    “让他听见好了!”

    我的日子很不好过,令人产生一种近乎绝望的感觉。然而不知为什么我想掩饰这种感觉,我撒野任性,调皮淘气。母亲教我的功课越来越多,越来越难懂。我很容易学会了算术,可是我非常不喜欢写作,也全不懂语法。但最使我感到压抑的是我看见和感觉到母亲住在外祖父家的痛苦心情。她越来越愁眉苦脸,用陌生人的眼光看大家。她长时间默默地坐在那扇对着花园的窗户旁,浑身上下黯然失色。刚来的头几天,她动作敏捷,生气勃勃;可是现在,眼睛下露出了黑圈。她接连几天不梳头,衣服皱皱巴巴,上衣也不扣,这有损于她的美貌,也使我感到难受。她应当永远漂亮、严肃,穿得干干净净,胜过任何人!

    教我功课时,她用深陷的眼睛越过我的头顶望去,望着墙壁、窗户;她用疲倦的声音问我,常常忘了我的答话,也越来越爱生气和喊叫,这也使我难过。母亲应该像童话里讲的那样,比任何人都公正。

    有时我问她:“跟我们在一起你觉得难受吧?”

    她生气地回答:“去做你自己的事!”

    我还看见,外祖父正在筹划某件使外祖母和母亲害怕的事。他常常关在母亲房里,唉声叹气,或尖声号叫,叫声像歪脖子牧人尼卡诺尔讨厌的木笛。在这样一次谈话中,母亲大叫了一声,震得全屋都听见:“不,这办不到!”砰的一声,门关上了,外祖父咆哮起来。

    事情发生在晚上。外祖母坐在厨房桌子旁给外祖父缝衬衣,嘴里嘟哝着。门砰的一响后,她仔细听了听,说:“她到房客们那里去了,我的上帝啊!”

    外祖父突然跑进厨房,蹦到外祖母跟前,照她的头就是一下,他甩着打疼了的手低声吼道:“不该说的别多嘴,老妖婆!”

    “你这个老浑蛋,”外祖母整了整打歪了的帽子,平静地说,“我能不说!你的主意,凡是我知道的,我都要告诉她……”

    外祖父向她扑去,拳头雨点般落在外祖母的大脑袋上。外祖母不防卫,也不推开,只是说:“打吧,打吧,浑蛋!让你打!”

    我从高板床上向他们扔枕头、被子,从炉坑上扔皮靴,可是疯狂的外祖父没有理会。外祖母跌倒在地板上,他用脚踢她的脑袋,最后他也绊倒了,弄翻了盛着水的木桶。他一下子爬起来,吐着痰,鼻孔呼呼地喷气。他蛮横地看了一下四周,就跑回自己阁楼上去了。外祖母站起来,唉声叹气地坐到长凳上,开始整理弄『乱』了的头发。我从高板床上跳下来,她生气地对我说:“把枕头和所有的东西都捡起来,放回炉炕上!你也胡想得出来,扔枕头!这关你什么事?那个老鬼发疯了,他笨蛋!”

    她忽然哎哟了一声,紧皱眉头,低头叫唤我:“你来看看,为什么这儿疼啊?”

    我拨开她浓厚的头发,原来有一根发针深深地扎进头皮里了。我拔出了它,又找到一根,我的手指麻木了。

    “我最好去叫母亲,我害怕!”

    外祖母摆摆手:“你母亲?我还敢叫她!她没听见,没看见,就谢天谢地了!你还要去叫她!你走开!”

    她用自己织花边的巧手在又厚又黑的头发里『摸』索起来,我也鼓起勇气从她头皮上又拔出了两根扎弯了的粗针。

    “你疼吗?”

    “没事儿,明天我烧好澡堂,洗洗就好了。”

    她开始亲切地央求我:“我的宝贝,你可不要对母亲说他打我了,听见了吗?他们俩本来就互相仇恨了。你不会说吧?”

    “不会的。”

    “那就记牢了!来,咱们把房子都收拾好。我的脸没有伤到吧?那好,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她动手擦地板,我真心对她说:“你真像个圣徒,人家总折磨你,你却不在乎!”

    “说什么胡话?圣徒……我哪能是圣徒啊!”她唠叨了半天,一面在地上爬着擦地板。我坐在炉炕的台阶上,思考着怎样替外祖母报仇。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他这样狠毒、这样可怕地打外祖母。昏暗中我看见他满脸通红,赤发竖立,我感到极度的屈辱,复仇之火在我心中燃烧,却又恨自己想不出真正好的报仇方法。

    但两三天后,我不知为什么去了他的顶楼。我看见他坐在地板上一个开着的小木箱前面,正在清理里面的图纸,椅子上放着他心爱的圣像月历图册——十二张灰色的厚纸,每张纸上按月份日子分成方格,每个方格里有该日的所有圣像。外祖父很珍惜这本圣像的月历图册,只有当他特别满意我的时候,才偶尔允许我看,而我总是怀着一种特殊的感觉来细看这些可爱的、普通的小人儿。我知道他们当中一些圣徒的传记——基里克和乌莉塔,受苦受难的女圣徒瓦尔瓦拉,潘苔雷蒙,以及其他许多人,我特别喜欢神人阿列克谢的悲伤的传记和一些歌颂他的美妙诗句,外祖母常动情地给我念这些诗句。当你看到几百个这样的人时,你会暗暗感到安慰:受苦的人一直都有啊!

    但是,现在我决定剪碎这本圣像图册。趁外祖父走开,趁他到那个小窗前去看一张印有老鹰的厚纸时,我抓起几张就飞奔下楼,从外祖母桌子里拿出剪刀,爬上高板床,动手剪圣徒们的脑袋。一排圣徒没有了脑袋,我又可怜起他们来。于是我开始按照划分方格的线条剪,但我还没来得及剪碎第二排的时候,外祖父来了,他站在炉炕的台阶上,问道:“谁允许你拿圣像图册的?”

    他看见床板上撒满了方纸块,抓起了一把,贴着脸看看后扔掉,又抓起一把。他的下巴颏儿扭歪了,胡乱跳动着,他呼吸那样剧烈,以至纸片纷纷落到地板上。

    “你干了什么?”他终于大喝一声,抓住我一只腿用劲一拉,把我腾空翻起,外祖母双手接住了我。外祖父用拳头捶她、捶我,尖声叫道:“我打死你!”

    母亲来了,我退到墙角炉炕旁边,她挡住我,抓住并且推开在她眼前飞舞的外祖父的双手,说道:“太不像话了!你清醒清醒吧!”

    外祖父躺倒在窗户下的长凳上,号叫着:“你们打死我吧!所有的人都反对我,啊……”

    “你怎么不害臊?”母亲的声音很低沉,“你干吗老是装相?”

    外祖父叫喊着,两只脚在长凳上拍打着,胡须可笑地翘向天花板,两眼紧闭着。我也觉得,他在母亲面前感到害臊,他的确在装相,所以才闭上眼睛。

    “我把这些纸片给你贴到细棉布上,会更好、更结实。”母亲仔细瞧了瞧这些碎片和没剪的几页,“你看,原来就皱皱巴巴的,放久了,散页了……”

    母亲跟他说话时,就像在上课时给我解释疑问时那样。外祖父突然站起来,一本正经地整了整衬衣、背心,咳了一口痰,说:“那你今天就贴!我现在就把其他几页也拿来……”

    他向门口走去,可是刚走到门槛又转过身来,用弯曲的手指指着我说:“他该揍!”

    “应该。”母亲同意了,她俯向我说:“你干吗要这样做?”

    “我就是要这样。不叫他打外祖母!不然我还要剪他的胡子……”

    外祖母正在脱撕破了的上衣,摇着头责备我:“你是答应不说的!”

    她向地板了吐了一口:“烂掉你的舌头,叫它不能动,不能转!”

    母亲看了看她,在厨房走了一趟,又走到我跟前,问:“是什么时候打的?”

    “瓦尔瓦拉,你好意思问这个,关你什么事?”外祖母生气地说。

    母亲拥抱着她:“哎,妈妈,我的好妈妈……”

    “还好妈妈哩!走开点儿……”

    她们彼此看了看,不再说话了,分开了,可是外祖父还在过道跺脚哩!

    母亲来了没几天,就跟那个快活的女房客——鞑靼军人的妻子交上了朋友,她几乎每天晚上都到他们住的前屋去,贝特连家的人——漂亮的小姐、太太和军官也上那里去。外祖父不喜欢这样。有好几次,在厨房吃晚饭时,他拿起羹匙威吓着,嘟哝道:“该死的家伙,他们又凑在一起了!直到明天清晨,闹得你睡不了觉。”

    不久,他要求房客腾出前屋。他们搬走后,他不知从哪里运来了两车各式各样的家具,摆到这些房间里,用一把大锁把这套住房锁上。

    “我们家不需要房客,我要自己请客人!”

    果然,每到节假日,客人们来了。走着来的是外祖母的妹妹马特廖娜·伊凡诺芙娜,她是大鼻子、大嗓门的洗衣工,身着花格子绸衣,戴一顶金黄色帽子;同来的是她两个儿子瓦西里和维克多。瓦西里是绘图的,长着一头长发,和善快活,穿着一身灰衣服;维克多穿得五颜六色,一张狭长的马脸上布满了雀斑,他一进门洞,就一面脱套鞋,一面像讨厌的车夫彼得那样尖声哼着小调:

    安德烈爸爸,安德烈爸爸……

    这使我又惊又怕。

    雅科夫舅舅带着吉他坐车来了,车上还带着一个独眼秃顶的钟表匠。钟表匠身着黑色长礼服,文静得像个修道士。他总坐在墙角,歪着脖子笑,奇怪地用大拇指顶着刮过了胡子的双下巴,支撑着脑袋。他的脸色发暗,独眼好像特别留意地注视大家。他说话少,总是重复这么一句:“不用为难,反正您……”

    我第一次见到这位客人时,忽然想起很久前发生的事。

    还是在“新街”住的时候,有一天,大门外鼓声急促不安地咚咚响,士兵和人群簇拥着一辆黑色的高大马车,在从监狱到广场的大街上行驶。大车的条凳上坐着一个个子不高的人,他头戴圆毡帽,手脚戴着镣铐,胸前挂着一块黑牌,上面写了一大片白字。他低着头,仿佛在念黑牌上的白字。他全身摇晃着,镣铐锵锵锵地响。我正在遐想,母亲向钟表匠介绍说:“这是我的儿子。”我吓得往后退,藏起手躲他。

    “不用为难。”说着,他把整个嘴巴可怕地扭向右耳。他抓住我的腰,往自己身边一拉,轻快地把我转了个圈儿,然后放开我,称赞说:“还行,孩子结实……”

    我爬上角落里的皮转椅。这转椅大得可以在上面睡觉,外祖父经常夸耀,说它是格鲁吉亚大公的宝座。我爬上去看大人们怎样强作欢笑,钟表匠的面孔怎样奇怪而可疑地变换。他油腻的面孔仿佛在溶化,在流油。他笑时,厚嘴唇往右腮偏,小鼻子像盘子里的一个饺子随之挪动。两只向外伸出的大耳朵一会儿随着那只好眼的眉『毛』抬高,一会儿又向两颊颧骨靠拢,看样子,如果他愿意,他可以用两只像手掌一样的耳朵把自己的鼻子捂起来。有时候,他叹一声气,伸出像杵一样又黑又圆的舌头,『舔』着油腻腻的厚嘴唇,灵巧地画正规的圆形。这一切并不惹人发笑,只是令人惊奇,使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这些人喝掺有甜酒的茶,它有股烧焦的葱味;吃外祖母酿的果子酒,这种酒有金黄色的、黑焦油色的,还有绿色的;吃浓的酸牛『奶』和带罂粟的蜜糖『奶』油饼。他们出着汗,喘着气,夸着外祖母。他们吃饱喝足了,脸红脖子粗,大模大样地各自坐在椅子里,懒洋洋地劝说雅科夫舅舅弹一弹吉他。

    他俯下身来弹着吉他,令人腻烦地伴唱:
    我们也曾痛快一时,
    也曾闹得满城风雨——
    把这一切详详细细
    告诉喀山来的女士……

    我觉得这是一首很动人的哀歌,外祖母却说:“雅沙,弹弹别的吧,弹首像样的歌儿,嗯?马特里娅[52]妹子,你记得从前我们唱的那些歌多好啊!”

    洗衣婆整了整沙沙响的衣服,装腔作势地说:“老姐姐,如今不时兴了……”

    舅舅眯起眼睛看着外祖母,仿佛她坐在很远的地方,但还是一股劲儿奏着那忧伤的曲子和唱着那烦人的歌。

    外祖父神秘地和钟表匠谈话,用手指向他比画着什么。钟表匠抬起眉『毛』冲母亲那边不住地点头,他那油腻的面孔变幻莫测。

    母亲一直坐在两个表兄弟中间轻轻地、严肃地跟瓦西里交谈,谢尔盖耶夫·瓦西里叹着气,说:“是的,这件事是应当好好考虑……”

    谢尔盖耶夫·维克多却满脸堆笑,两只脚不住地搓着地板,忽然咿呀地唱起来:安德烈爸爸,安德烈爸爸……

    大家都不说话了,惊讶地看着他。洗衣婆郑重其事地解释说:“他这是从戏园子里学来的,那儿就是这样唱的……”

    我记得这种枯燥无聊的晚会开过两三次。后来,在一个星期天,下午晚祷刚做完,钟表匠来了。我坐在母亲房里帮她在一件破旧的绣织品上补加一些玻璃珠,门突然开了一半,外祖母惊慌的面孔伸进来又马上消失了,只听见她压低大嗓子说了一句:“瓦里娅,他来了。”
    母亲纹丝未动,也没有颤抖。门又开了,外祖父站在门槛上庄严地说:“穿上衣服,去,瓦尔瓦拉!”
    母亲既不站起来,又不看他,问道:“去哪儿?”
    “去吧,上帝保佑!听我话。他性情温和,业务上是把好手,列克谢有个好父亲……”外祖父说话特别庄重,手掌一直抚摩着两肋,胳膊肘弯到背后,打着哆嗦,好像两手想向前伸出却又尽力打住。
    母亲平静地打断他:“我对你说,这办不到……”
    外祖父向她迈近一步,伸出两手,像瞎子抓什么似的,弯着腰,头发乱竖着。他沙哑地说:“走!不然我拖你走!拉着辫子……”
    “你要拉?”母亲站起来问。她的脸色变白了,眼睛可怕地变细了。她很快地从身上脱掉外衣、裙子,只剩下一件衬衫,走到外祖父跟前说:“拖吧!”
    外祖父龇牙咧嘴,用拳头威吓她:“瓦尔瓦拉,穿上衣服!”
    母亲一只手挡开他,另一只手握住门环往外推,说:“好,咱们走吧!”
    “我诅咒你。”外祖父低声说。
    “我不怕。走呀!”她推开门,可是我外祖父抓住她衬衫的下襟,跪倒在地上,低声说:“瓦尔瓦拉,你这个魔鬼,你在毁掉自己!不要丢人……”
    他可怜地小声叫着:“孩子妈,孩子妈……”
    外祖母已经挡住母亲的去路,挥着手,像赶一只母鸡似的把她赶进门里,咬着牙说:“瓦里卡,傻丫头,你怎么啦?回去,你多不害臊!”
    外祖母把她推进房里,扣上门,向外祖父弯下腰,一只手把他扶起来,一只手指着他威吓说:“嘿,你这个老鬼,真糊涂!”
    外祖母让他坐在长沙发上,他的屁股一蹲,啪哧一声,像布娃娃似的张开了嘴,摇晃起脑袋。外祖母对母亲大喝一声:“穿上衣服,你呀!”
    母亲从地板上拾起衣服,说:“我不去他那儿,听见了吗?”
    外祖母把我从长沙发上推下来,说:“舀一瓢水来,快!”
    她低声说,几乎是耳语,语气镇定而威严。我跑到过道里,听见前院均匀沉重的脚步声,母亲的房里传来她大声的喊叫:“我明天就走!”

    我走进厨房,坐到窗户旁边,像在做梦。

    外祖父又是呻吟又是抽泣,外祖母嘟嘟囔囔地在埋怨,后来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屋里静悄悄的,叫人害怕。我想起了外祖母对我的吩咐,于是舀了一铜瓢水,走出厨房,来到过道。这时只见钟表匠从前院走出来,低着头,用一只手抚摩着皮帽子,咳着。外祖母双手贴着肚子,对着他的背鞠躬,轻轻说:“您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钟表匠在台阶的门槛上绊了一下,疾步来到院子里。外祖母画了个十字,浑身颤抖,她像在默默地哭,又像在暗暗地笑。

    “你怎么了?”我跑到她跟前问。

    她从我手里夺过了铜瓢,水洒到了我的双脚上。她大声说了一句:“你是上哪儿舀水去了?拉上门!”

    她到母亲房里去了,我又回到厨房,听她们在一起唉声叹气、呻吟埋怨、哎哟哎哟,仿佛在搬动一件力不胜任的重物。

    这是个晴朗的日子。冬天的斜阳透过结冰的窗玻璃射进来,准备好开中饭的桌子上,锡制餐具和两个长颈瓶暗淡地发光:一瓶装着赤红的克瓦斯;另一瓶装着外祖父喝的深绿色伏特加,是用“郭公草”和金丝桃浸泡的。透过窗玻璃融化的地方可以看见外面房顶上皑皑的白雪,围墙的一根根柱子和给椋鸟做的一个个小屋上装饰着银光闪烁的小圆顶。阳光穿过窗户框上挂着的鸟笼子,我的一些小鸟在那里游戏。你瞧,活泼快乐、不再怕人的几只小黄雀啾啾地叫,几只灰雀吱吱地唱,一只金翅雀拉长它嘹亮的歌喉。但这阳光灿烂、莺啼鸟语、喜气洋洋的日子并没有给我带来快乐,对我来说无所谓了,甚至一切对我都无所谓了。我想把鸟放走,于是开始摘下鸟笼,这时外祖母跑进来,两手拍着腰,奔向炉炕,嘴里骂着:“该死的东西,去你们的!阿库林娜,你这个笨老婆子……”

    她从炉子里掏出一个大包子,用一根指头敲了敲皮,恶狠狠地吐了一口。

    “全煳了!瞧我把它们烤成什么样子了!嗨,这些鬼东西!把你们全捣碎!你这个猫头鹰,干吗要鼓起眼睛?看我把你当作破瓶烂罐打碎!”

    她哭了,撅起嘴,来回翻着包子,用指尖敲着烧焦的包子皮,大滴的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在上面。

    外祖父和母亲也进来了,外祖母把包子往桌上一扔,震得碟子跳了起来。

    “瞧,这都是因为你们,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母亲听了不生气,反而高兴,她拥抱外祖母,劝她不要烦恼。外祖父衣衫皱皱巴巴,很疲倦地在桌子旁坐下来,把餐巾系在脖子上。红肿的眼睛被太阳照得眯缝着。他嘟囔着说:“算了,没什么!好的包子我们也吃过。上帝是有点儿吝啬,你几年的辛苦,他只付几分钟工钱……上帝借钱不给利息。你坐下吧,瓦里娅……算了吧!”

    他像精神失常了一样,吃饭的时候一直说上帝,谈《圣经》里的忤逆不孝的亚哈,谈做父亲命苦。外祖母生气地止住他:“你吃吧,听见没有?”

    母亲说着笑话,明亮的眼睛闪着光。

    “刚才吓坏了吧?”母亲推了我一下,问道。

    不,刚才我并未太害怕,可是现在感觉不自在,不理解。

    他们像平时过节那样吃得又多又久,久得令人厌倦,你会觉得,半小时前互相叫骂、准备打架和痛哭流涕的不是他们,你简直会怀疑刚才这一切全是他们的做作,连他们的哭也不是真的,仿佛他们不会哭。他们的眼泪、喊叫和所有这些互相折磨来得快又去得快,使我渐渐习惯,越来越不能刺激到我,越来越不能触动我的心了。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由于生活穷困,俄罗斯人一般都拿痛苦来取乐,拿痛苦来玩耍,像儿童玩游戏似的,他们很少因不幸而羞愧。

    在无休止的平常日子里,痛苦就是过节,火灾就是取乐,在痴呆的脸上,连伤痕也是装饰。

    【第十一节】

    这件事以后,母亲马上变得坚强了,腰杆挺直了,成了家里的主人;外祖父却变得不起眼了,他忧心忡忡,不言不语,变成另一个人。

    他几乎不再出门,老是一个人坐在顶楼上,读一本神秘的书:《我父亲的札记》。他把书锁在小箱子里,我不止一次看见,外祖父拿书前总是先洗手。这本书短而厚,有红皮封面;淡青色的内封页上,书名的下面有褪了色的花体字题词,惹人注意:
    怀着感激之情赠给尊敬的瓦西里·卡希林留作衷心的纪念。

    下面签了一个怪姓,姓的最后一个字母还钩了一笔,像一只鸟。外祖父小心翼翼地翻开沉重的书皮,戴上银丝眼镜,瞧着这个题词,鼻梁长时间做着动作,以便将眼镜戴合适。我好几次问他:“这是什么书?”他庄严地回答:“这个你不需要知道。等我死了,遗赠给你。貉绒皮衣也遗赠给你。”

    他和母亲说话比较温和了,也比较少了。母亲说话时,他用心地听,像彼得大伯一样,眼睛闪着光,还挥着手,嘟囔着:“好吧,你爱怎么就怎么吧……”

    他的几个大箱子里放着许多稀奇古怪的服装首饰:花缎子裙,缎棉背心,银色丝绸长袖披衫,缀着珍珠的女帽和头饰,色彩艳丽的帽子和三角巾,摩尔多瓦人戴的沉甸甸的项圈,镶着各种颜色宝石的项链。他把这些全都拿到母亲房里,摆到椅子和桌子上。母亲欣赏着服饰,外祖父说:“在我们那个年代,衣裳比现在漂亮多了,也阔气多了!生活比现在富有,而又比现在单纯好过。那个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你试试穿上、戴上……”

    有一次,母亲进了隔壁房间。没多久,她出来了,身穿金色丝绸无袖披衫,头戴珍珠女帽。她向外祖父深深一鞠躬,问道:“好看吗?父亲大人!”

    外祖父咳了一声,好像全身都精神焕发。他两手摊开,指头微微地动弹着,绕着母亲走了一圈儿,像说梦话似的含糊地说:“嘿,瓦尔瓦拉,倘若你有大把的钱,身边又都是些上等人……”

    现在母亲住在前院的两间房里,她那里常常有客人,最常来的是马克西莫夫兄弟。一个叫彼得,是个美男子,身材魁梧,长着浅色大胡须、蓝眼睛,我曾因为吐了贵族老头而被外祖父当着这个军官的面狠狠揍了一顿。另一位叫叶夫盖尼,也是高个子,腿细,肩窄,脸色苍白,留着尖尖的黑胡子。他那双大眼睛像两个李子,他穿着淡绿色制服,上面不仅配着金扣子,还配着金字肩章。他常常潇洒地仰起头,把波浪似的长发从高而平的前额甩开,他谦虚地微笑着,说话总是轻言细语,用一句讨人喜欢的话开头:“您看,我这么想……”

    母亲眯着眼,有意笑着听他讲,而且常常打断他的话:“叶夫盖尼·瓦西里耶维奇,请原谅,你像个小孩……”

    他哥哥用宽大的手掌拍着自己的膝盖,喊道:“他就是个孩子……”

    圣诞节那些天[53]过得热热闹闹,几乎每天晚上母亲房里都有衣着华丽的客人,她自己也梳妆打扮,穿得最漂亮,还和客人们一起坐车出去。

    每次,当母亲和一群花花绿绿的客人走出大门时,房子就像沉没至地下,全屋变得死一般的寂静,令人感到无聊和不安。外祖母收拾房间时,像一只老母鹅似的从这间房走到那间房,外祖父背靠炉炕热乎乎的瓷砖,自言自语:“那就走着瞧吧,好啊……我们看会闹出什么名堂……”

    圣诞节过完,母亲送我和米哈伊尔舅舅的儿子萨沙去上学。萨沙的父亲又结了婚,后妈进门头几天就嫌弃继子,开始打他。经外祖父坚持,外祖父把萨沙接到自己家。我和萨沙上了一个月的学,学校里教给我的,我只记得:“回答‘你姓什么’这个问题,不能简单地说‘别什科夫’,而要说‘我姓别什科夫’,也不能对老师说:‘老兄,你别嚷,我不怕你……’”

    我一下子就讨厌学校了,表哥头几天却很满意,很容易就找到了伙伴,但有一次他在课堂上睡着了,在梦中忽然可怕地大叫了一声:“我再也不了……”

    他被叫醒了,他要求出去上便所,为了这被同学们狠狠地嘲笑了一番。第二天,我们俩去上学,走到“干草广场”的山沟时,他停住了,说:“你去,我不去了!我还是去溜达好。”

    他蹲下来,细心地把书包埋到雪里后走了。那是正月晴朗的日子,到处阳光灿烂。我很羡慕表哥,但还是狠了狠心,上学去了。我不愿让母亲痛苦。萨沙埋的那些书当然丢了,第二天他理所当然地不去学校。第三天,他的行为被外祖父知道了。我们受审了。在厨房里,外祖父、外祖母和母亲坐在桌子旁审问我们。我记得萨沙是怎样滑稽地回答外祖父的提问:“你为什么不到学校去?”

    萨沙用温顺的目光直瞧着外祖父的脸,不慌不忙地回答:“忘了学校在哪儿了。”

    “是忘了?”

    “是的。我找啊找……”

    “你不会跟列克谢走?他不会忘!”

    “我把他丢了。”

    “把列克谢丢了?”

    “是的。”

    “怎么丢的?”

    萨沙想了想,叹了口气说:“刮大风雪来着,什么都看不见。”

    大家都笑了。那天没有风,天气晴朗。萨沙也小心地微笑了一下。外祖父龇着牙,尖刻地问:“你不会拉着他的手,抓住他的腰?”

    “我是拉着的,可是风把我吹跑了。”萨沙解释说。

    他懒洋洋地不抱希望地说着,我很不舒服听他这种不必要的、笨拙的谎话,也很惊讶他的这股拗劲儿。

    外祖父打了我们一顿,然后给我们雇了一个护送人,这是一个曾经做过消防队员的断了一只胳膊的小老头儿,他负责监视萨沙在上学时不走“歪路”。但这无济于事。就在第二天,表哥走到山沟跟前,忽然弯下腰脱掉一只毡靴,扔了出去,又脱掉另一只,扔到相反的方向。他就这样穿着袜子,撒腿从广场上跑掉了。小老头儿哎哟哎哟地叫着,小跑着拾起两只靴子,然后大惊失色地把我领回家了。

    整整一天,外祖父、外祖母和我母亲坐车走遍了全城,找寻逃跑的萨沙,傍晚才从修道院旁边奇尔科夫开的酒馆找到了他,他正在那里跳舞让观众取乐哩!他们把他领回家,甚至没有打他,因为他们被孩子宁死不说的拗劲儿弄得不知所措。他和我躺在高板床上,他跷起双脚,脚掌沙沙地擦着天花板,悄悄地说:“后妈不爱我,父亲也不爱我,连爷爷也不爱我,我干吗要跟他们一起过?我要去问『奶』『奶』,强盗住在哪儿,我投奔他们去。将来你们大家会知道……咱俩一块儿跑吧?”

    我不能跟他跑,因为那一段时间里我有自己的任务,我决定当一个蓄着浅色胡须的军官,为了这个就必须上学。我把这想法告诉了表哥。他想了想,同意了:“这也好。将来你当军官,我当强盗头,你应该来抓我,咱们不知谁死在谁手里,或者谁抓住了谁。我是不会杀你的。”

    “我也是。”

    我们就这样决定了。

    外祖母进来了,爬到炉炕上,望了望我们俩,开始说:“怎么样?小耗子们!唉,孤儿们啊,被当成破烂遗弃的孤儿啊!”

    她可怜起我们来,于是骂萨沙的后妈——肥胖的舅妈娜杰日达,酒馆老板的女儿——然后骂天下所有的后妈和后爸,又顺便讲了聪明的隐士约那少年时如何跟后妈在上帝法庭打官司的故事。他父亲是乌格里奇人,白湖[54]上的渔夫,他被年轻的妻子谋害了。外祖母继续用诗歌的语言说:
    她灌了丈夫浓啤酒,
    还灌了丈夫蒙汗药,
    于是把酣睡的丈夫,
    放进橡木的独木舟,
    像放进狭窄的棺材。
    她拿起槭木的小桨,
    把船划到白湖中央,
    划到黑魆魆的漩涡,
    干可耻的魔鬼勾当。
    妖婆俯身用力摇晃,
    小船翻倒在水中央。
    丈夫像铁锚沉湖底,
    她就连忙往岸上游。
    游上岸就倒在地上,
    她大声哭诉假悲伤。
    善良的人们信了她,
    和她一起伤心痛哭:
    “年轻的寡妇真可怜!
    女人的痛苦实在大!
    我们生由上帝主宰,
    死也得交上帝安排!”
    但继子约那最明白,
    他不信后妈的眼泪。
    他把小手放到后妈心口,
    话语尖锐、口气温和:
    “后妈啊,我的灾星!
    你这狡猾的猫头鹰!
    我不相信你的眼泪——
    你的心在快乐跳动!
    你跟我一起问上帝,
    问所有的上天神灵。
    哪位拿出一把宝刀,
    请往圣洁的天上抛。
    真理属于你——刀杀死我,
    真理属于我——刀落你身!”
    后妈翻眼盯着继子,
    眼睛里冒出来凶光。
    她硬实地翻身站起,
    强词夺理开始辩解:
    “你这没理性的畜生,
    你这不足月的孽种,

    你怎能说出这种话?

    你怎能想出这馊招?”

    人们望着听他们讲,

    看出这里必有蹊跷。

    人们皱起眉头思量,

    交头接耳把办法想。

    一位渔翁走了出来,

    他弯腰鞠躬向四方,

    是他的话一锤定音:
    “善良的父老乡亲啊!
    把宝刀交到我右手,
    我把宝刀抛到九天,
    让它落到罪人身上!”
    人们把刀放到他手,
    老人把刀往头上抛,
    刀像飞鸟直上云霄,

    人们久等不见下来。

    人们望着明亮天空,

    脱帽肃立,紧挨一起,

    大家默默站在那里。

    夜已降临,万籁俱寂,

    宝刀仍然没有落下!

    湖上泛着红色朝霞,

    后妈笑逐颜开正得意,

    宝刀突然像飞燕落下,

    直插妖婆后妈的心窝。[55]
    善良的人们纷纷跪倒,
    他们向上帝齐声祷告:
    “多谢上帝您主持公道!”
    渔翁拉起可爱的约那,
    领他去凯尔仁查河畔,
    那里是遥远的修道院;
    它附近不见基杰查城……

    第二天醒来,我全身都是红点,出天花了。我被隔离在后院的阁楼上。我长期病在床上,眼睛失明了,手和脚都被宽带紧绑着,做着各种怪梦,其中一次噩梦几乎使我送了命。这其间,只有外祖母来看我,她用羹匙喂我,像喂婴孩那样;她无止无休地给我讲许多新颖的童话。有一天傍晚,当时我还在恢复健康,外祖母不知为什么来晚了,引起我心里恐慌。忽然,我看见了她:她躺在阁楼门外满是尘土的台阶上,脸朝下,两只胳膊摊开,脖子被割破了一半,像彼得大伯那样;一只大猫贪馋地瞪着绿眼睛,从尘土弥漫的昏暗角落里一步步向她走来。

    我跳下床,脚踢肩撞,打掉了窗户的框架,纵身跳到院子里的雪堆里。这天晚上,母亲那里来了一些客人,谁也没有听见我打破玻璃和窗框,我在雪地里躺了很久。我没有摔断任何骨头,只是一只手臂脱了臼,身上被玻璃严重地划伤,但是我的两条腿失去了知觉。我在床上躺了三个来月,两腿完全不听使唤。我就这样躺着,听着:家里越来越喧闹,楼下多次地开门和关门,许多人走来走去。

    屋顶上风雪悲鸣,阁楼门外狂风怒号;烟囱像出殡似的呜呜地歌唱,火炉的风门震得轧轧响;白天乌鸦嘎嘎叫,夜深人静时凄厉的狼嗥从旷野传来,在这一片音乐的伴奏下,我的心也在胀大,都快裂开了。后来,阳春三月,春光明媚。胆小的春天睁开了眼睛:太阳怯生生、静悄悄,但一天比一天亲切地窥视着窗户。屋顶和阁楼上,猫儿开始歌唱、嚎叫,春天的轻轻脚步透过墙壁传了进来。水晶般的冰柱折断了,融化的雪水从屋顶的木刻马头上滚下来,教堂的钟声也比冬天洪亮了。

    外祖母照常来,但她讲话时越来越多地散发着越来越浓的酒味。后来她还随身带来一个白色的大茶壶,藏到我床底下,挤挤眼对我说:“宝贝心肝,你可不要告诉外祖父那尊家神!”
    “你干吗喝酒?”
    “你别问,长大你就知道了……”
    她对着壶嘴吮吸了一会儿,用袖子擦了擦嘴唇,甜蜜地笑了,问道:“嗯,我的小老爷,昨天我讲什么来着?”
    “讲父亲。”
    “讲到哪儿?”
    我提醒了她,于是她轻言细语,侃侃道来,宛如潺潺流水,绵延不断。

    她是主动给我讲起父亲的。有一次,她来我这里,头脑清醒,满脸愁容,疲倦不堪,说道:“我梦见你父亲了,他好像在旷野里走,手里拿一根核桃木手杖,吹着口哨,一条花狗跟在他后面跑,伸出颤抖的舌头。不知为什么我近来常梦见马克西姆·萨瓦杰维奇,显然他漂泊的灵魂不得安宁……”

    她一连几个晚上讲父亲的故事,这故事像她讲的所有故事一样有趣。我祖父是当兵的,后来当上了军官,因虐待部下而被流放到西伯利亚。我父亲就是在西伯利亚一个什么地方出生的。他生活很苦,小小年纪就常从家里逃走。有一次,祖父带着几条狗在森林里像找兔子那样找我父亲。还有一次,祖父抓住了他,将他一顿狠打,多亏邻居把这个几岁大的小孩夺走藏了起来。

    “小孩总挨打吗?”我问。外祖母平静地答道:“总挨打。”

    我祖母很早就去世了;父亲满九岁时,祖父也死了。一个做木匠的教父收养了我父亲,让他加入了彼尔姆市的行业工会,教他木工手艺。但是父亲还是从他那儿跑掉了,到市场上给瞎子带路。十六岁时,他到尼日尼,开始在一个姓科尔钦的木匠那里干活,这个人在轮船上承包木工活儿。二十岁那年,我父亲已经是一个能做红木家具的好木工,他还擅长壁纸的糊裱和室内的装饰。他干活儿的作坊就在“铁匠街”,跟外祖父的几栋房子相邻。

    “俗说话:围墙不高,人就胆大。”外祖母笑着说,“有一天,我和瓦里娅在花园里摘苹果。突然他,也就是你父亲,从围墙翻过来,吓了我一跳。只见他从苹果树里走出来,身材魁梧,穿着白衬衫、棉绒裤,可是光着脚,没戴帽,长长的头发上系着一条细皮带。他这是求婚来了!我先前就见他常从我们窗前过,我一见他就心想:好一个小伙子!这一次,等他走近,我问他:‘年轻人,为什么有路不走翻墙头?’他双膝跪倒,说:‘阿库林娜·伊凡诺芙娜,我整个人,连同我整个心,都交给您,瓦里娅也在那里。求您帮助我们俩,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我们要求结婚!’我当时愣住了,舌头也不转了。我一瞧,你母亲,精灵鬼,躲在一棵苹果树后,满脸通红,像熟透的苹果,正给你爸打手势哩,不过她眼眶里已经含着泪水。我说:‘两个鬼东西,去你们的!亏你们想得出来!瓦尔瓦拉,你疯了?小伙子,你也得想一想,你配折这枝花吗?’那时候你外祖父是有钱人,子女还没分家,他有四所房子,有钱又有名望。前不久,因为他连续九年当了行会头子,人家奖给他一顶饰有金银条带的礼帽和一套制服,他那时可神气了!该说的我都向他们说了,可是我自己吓得直哆嗦,同时也可怜他们,他们俩的脸都发黑了。这时你父亲说:‘我知道,瓦西里·瓦西里耶夫是不会甘心把瓦里娅嫁给我的,所以我要偷偷娶她,只求您帮助我们。’我哪能帮这个忙!我甚至给了他一巴掌,他却没有躲闪,还说:‘就是用石头砸我,我也要求您帮助,反正我是不会后退的!’这时瓦尔瓦拉也过来了,走到他跟前,把手搭在他肩头,说:‘我们早在五月就结婚了,我们现在只需要举行婚礼。’我的老天爷啊!我甚至晕倒了。”

    讲到这里,外祖母笑了,笑得全身发颤。然后她嗅嗅鼻烟,擦去了眼泪,高兴地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你现在还不懂什么叫结婚、为什么要举行婚礼了吧,不过要知道,要是一个姑娘没举行婚礼就生孩子,这可是件可怕的灾祸!你要记住这个!你长大了,可别勾引姑娘干这种事,对你来说这是天大的罪孽,姑娘会遭到不幸,生的孩子也不合法。你一定要记住,要当心!你做人,要怜惜女人,真心地爱她们,而不是为了玩弄,这就是我教给你的金玉良言!”

    她陷入了沉思,在椅子上摇晃着,然后抖擞了一下,又开始讲:“现在怎么办?我敲打马克西姆的额头,揪瓦尔瓦拉的辫子,可是他理智地对我说:‘打,解决不了问题!’她也说:‘你还是先想想办法吧,打架的事放在以后!’我问他:‘你有钱吗?’他说:‘有,我还拿钱给瓦里娅买了个戒指。’‘你有多少?三个卢布吧?’‘不,大约一百卢布。’他说。那时候,钱很值钱,东西便宜。我望着他们——你母亲和你父亲,心想,这真是两个孩子,一对小傻瓜!你母亲说:‘我把戒指藏在地板底下,怕你们看见,可以把它卖掉!’简直是个『毛』孩子!话虽这么说,我们还是左商量右合计,总算谈妥了:一个星期后他们举行婚礼,由我去跟神甫交涉。可是我不由得大哭,心跳得厉害,怕你外祖父知道。瓦里娅也害怕。后来,也就这样安排妥当了!

    “不过你父亲有一个仇人,是一个工匠师傅,他人很坏。他早就对这一切有所觉察,监视我们。那一天,我尽可能把自己唯一的女儿打扮好,领她出了大门。一辆三套马车在拐角的地方等着,她坐上车,马克西姆一吹口哨,他们就这样坐车走了!我含着眼泪往屋里走,忽然那人迎面走来,这个坏家伙对我说:‘我是好人,我不想妨碍这段姻缘,不过,阿库林娜·伊凡诺芙娜,你为此得给我五十卢布!’我没有钱,我不爱钱,没有攒钱,真糊涂,我对他说:‘我没有钱,也不给!’他说:‘那你答应以后给!’‘哪能答应,我以后从哪儿弄钱去?’他说:‘偷你有钱的丈夫还难吗?’我这个傻瓜,本该跟他多谈几句,把他缠住,我却向他丑陋的嘴脸吐了一口唾沫就走。他跑到我前面,在院子里闹开了!”

    她闭上了眼睛,微笑着说:“甚至现在想起这种大胆的胡来就觉得可怕!你外祖父暴跳如雷,活像只野兽,这事儿对他可非同儿戏!他常常望着瓦尔瓦拉夸耀:‘我要把女儿嫁给贵族,嫁给老爷!’现在他找到贵族、老爷女婿了!至圣的母亲比我们更知道谁跟谁相配。你外祖父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乱』窜,他叫来雅科夫和米哈伊尔,请来了那个麻脸的工匠师傅和车夫克里姆。我看见车夫拿起了流星锤,就是皮带上挂个秤砣;米哈伊尔拿起了猎枪。咱家的这几匹马好,有烈『性』,四轮马车能跑长途,又轻快。我想,他们肯定会追上!这时,瓦尔瓦拉的保护神指点了我,我找到一把刀,把驾辕的皮带割了个口子,我心想,它大概在路上会断的!果然,车辕在路上脱掉了,差点儿没把外祖父和米哈伊尔以及克里姆给砸死。这样他们耽误了时间,等他们修好车赶到教堂时,瓦里娅和马克西姆已经举行完婚礼站在教堂门廊里了。谢天谢地,荣耀属于主!

    “他们这帮人拥上去要打马克西姆,可是他身体壮,力气大得惊人!米哈伊尔从门廊被扔了出来,摔断了一只胳膊,克里姆也受了伤,外祖父和雅科夫还有那个工匠师傅都害怕了。

    “他在发怒时也没有失去理智。他对外祖父说:‘把流星锤扔掉,别对着我晃悠。我是老实人,不喜欢动武。我拿的是上帝给我的,任何人都夺不走,我也不多要你任何东西。’他们撤退了,外祖父坐上车,喊着说:‘瓦尔瓦拉,从此永别了,你不是我女儿,我不想再看到你,死活由你去!’他回到家,就打我骂我,我只是哎哎哟哟,不说话,心想:一切都会过去,反正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后来他对我说:‘阿库林娜,你给我听着,哪儿也不许你去认她这个女儿!你记住!’我心里有数:‘你只管胡说,赤发鬼!怨恨像冰块,见热就会化!’”

    我听得津津有味。她讲的有些地方使我吃惊。外祖父描述母亲的婚礼却是另一个样:他当时反对这门亲事,婚礼后不准母亲进家门。可是他说,母亲的婚礼并不是秘密举行的,他也去了。我不想问外祖母究竟他们俩谁说得对,因为外祖母的故事更美,我更喜欢。外祖母讲的时候,身子老是摇摇晃晃,像是坐在小船上。她讲到悲伤处或者可怕的地方时,摇晃得更厉害,一只手向前伸出,仿佛在空中阻挡着什么。她常常眯起眼睛,满布皱纹的两颊『露』出盲人一样的慈祥的微笑,浓厚的眉『毛』微微地颤动。这种盲人的或者盲目的慈善——这种容忍一切的慈善,有时也曾打动我的心,但有时我非常希望外祖母能说一句强有力的话,能大喊大叫一声!

    “大约头两个星期,我不知道瓦里娅跟马克西姆住在哪里。后来她打发一个机灵的小孩跑来告诉我。我等到星期六,装着去做通宵祷告,亲自去找他们。他们住在很远的‘忙人坡’上人家一间小厢房里。全院子里住满了手艺人,杂『乱』、肮脏、喧闹。可是他们俩过得不错,卿卿我我,有说有笑,简直像一对快乐的小猫。我尽可能带给他们东西:茶、糖、杂粮、果酱、面粉、干蘑菇、钱——不记得钱数了,是从外祖父那里悄悄拿出来的,只要不是为了自己,是可以偷的!你父亲什么都不肯收,生气地说:‘我们难道是讨饭的?’瓦尔瓦拉也帮腔说:‘哎哟,妈妈,这是为什么?……’我把他们俩数叨了一顿:‘傻小子,我是你什么人?是丈母娘,上帝把你的母亲赐给你;傻丫头,我是你什么人?是你亲娘!’我说,‘难道可以让我受气吗?要知道,亲娘在地上受气,圣母就在天上痛哭!’这时,马克西姆把我抱起来满屋子里走,还一面跳,力气可大了,像一头熊!瓦里卡这个小丫头像一只美丽的孔雀,一个劲儿夸丈夫,像是夸一个新买的洋娃娃,眼睛老是滴溜溜转,谈起家务总是那么一本正经,一副真正管家婆的样子,可是真笑死人!喝茶时她拿出了奶渣饼,这饼连给狼吃也要咬掉牙齿,奶渣像砂粒一样散开了!

    “这样过了很长时间,直到你快要出生了,你外祖父还是一声不吭,这个倔犟的家神!我偷偷地去他们那里,他知道,却假装不知道。他在家里禁止所有的人提起瓦里娅,大家也都不提,我也不提。可是我心里有数:父亲的心是不会长时间不开窍的!这盼望已久的时刻到底来了。一天夜里,风雪呼啸,那声音像是一群狗在窗户上爬;烟囱欢唱,像家家灶神挣脱了锁链。我和你外祖父躺在床上睡不着。我说:‘在这种夜里穷人不好过,心不安的人更不好过!’外祖父忽然问我:‘他们过得怎么样?’我说:‘还不错,他们过得好。’他说:‘我问的是谁啊?’‘你问的是女儿瓦尔瓦拉、女婿马克西姆呗。’‘你怎么猜到我问的是他们?’‘你得了吧,’我说,‘老爷子,你还装糊涂,收起你这套把戏吧,谁高兴你这一套啊?’他叹息着说:‘嗨,你们这些鬼啊,你们这些背地里搞名堂的小鬼!’后来他正式打听,‘那个大浑蛋’,他这是说你父亲,‘他真是个浑蛋吧?’我说:‘谁不愿干活儿,谁骑在别人头上,谁就是浑蛋。你看看雅科夫和米哈伊尔,这种人活着不是浑蛋吗?谁在家里干活儿?谁挣钱?是你。他们是你的好帮手吗?’他于是骂我,骂我浑蛋、下贱,骂我给嫖娼拉皮条,记不清他怎样骂了!我一声不吭。他说:‘你怎么能轻信一个来路不明、不知底细的人?’我还是不吭声,等他骂累了,我说:‘你最好去看看他们过得怎样,他们过得可好哩!’他说:‘那太赏他们脸了,叫他们自己来……’这时我高兴得甚至哭了。他弄散我的头发——他喜欢摆弄我的头发,嘟哝着说:‘别哭了,傻婆子!我难道没心没肺?’是呀,咱们这位外祖父从前可好哩!自从觉得没有谁比他聪明,他就生气发火,变得愚蠢了。

    “在圣日,就是大斋期前的最后一个礼拜日,你母亲和父亲来了,一对大高个儿,身上干干净净。马克西姆迎面站到外祖父跟前,外祖父只到他肩膀,他站在那儿说:‘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不要以为我是来求嫁妆的,不是的,我是来向岳父请安的。’外祖父很高兴,咧着嘴笑了,说:‘嘿,你这个大傻个儿,绿林好汉!别再淘气了,跟我一块儿住吧!’马克西姆皱起眉头,说:‘这要看瓦里娅是不是愿意,我怎样都行!’于是这一老一小马上就开始针尖对麦芒了,他们怎么也合不拢!我总向你父亲递眼色,在桌子底下用脚碰他,全都白搭,他总是我行我素!他有一双快乐、明亮的好眼睛,眉毛黑黑的。他有时把眉毛一皱,眼睛就被藏起来,脸变成石头似的,一副倔犟的样子。这时除了我,谁说话他也不听。我爱他,胜过爱自己亲生的儿子,他知道,所以也爱我。他时常依偎着我,拥抱我,甚至抱着我满屋子里走,他说:‘你是我真正的母亲,是养育我的土地,我爱你胜过爱瓦尔瓦拉!’你母亲那时候是个活泼爱闹的淘气鬼,向他扑过去,大声说:‘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你这个咸耳朵死心眼的彼尔姆人!’我们三个就这样闹着玩,我的宝贝外孙啊,我们过得可好哩!他舞也跳得特好,一些歌也唱得好,是跟盲人学的,盲人是再好不过的歌手。

    “小两口住在花园里一间厢房里,你就是在那里生的。正好是中午,你父亲回来吃午饭,你迎接他。他欣喜若狂,把你母亲简直折腾了一番,仿佛一点儿也不知道生孩子的艰难!他把我放在肩头,穿过院子向外祖父报告生了一个外孙。外祖父甚至也笑了,说:‘你这个魔鬼,马克西姆!’

    “你的两个舅舅可不喜欢他,他不喝酒,嘴巴厉害,又很有主意,他们恨透了他!有一次,那是大斋期间,突然天刮起了大风,全屋里呜呜地怪响,可怕极了。大家惊呆了,这是闹什么鬼啊?外祖父真害怕有鬼,吩咐到处点上长明灯,他跑着喊着:‘是该祷告了!’可是响声全都停止,大家就更害怕了。雅科夫舅舅明白了,他说:‘这也许是马克西姆搞的鬼!’后来,马克西姆自己承认了,他把大小瓶子放到天窗上,风吹着瓶口,瓶子就发出各种响声。外祖父吓唬他说:‘马克西姆,当心这种玩笑会把你送到西伯利亚!’

    “有一年冬天很冷,狼从野外往城里跑,不是咬死狗,就是惊吓马,还把一个喝醉的守夜人咬伤了,闹得人心惶惶!你父亲拿起猎枪,穿上滑雪板,夜间到野外去。你瞧,他准会拖回来一两只狼。他剥下狼皮,掏空狼脑袋,安上玻璃眼珠,跟真的狼一样!这一天,米哈伊尔舅舅上过道去解手,忽然跑回来,头发竖立,眼睛圆睁,喉咙发哽,说不出话。他吓得连裤子都掉到地上,被绊倒了,嘴上有气无力地说:‘狼!’大家顺手操起家伙,拿着灯火,跑到过道。一看,一只狼从柜子里伸着头!打它,射它,它都不在乎!仔细一看,原来只是一张狼皮和一个空脑袋,两只前腿是用钉子钉在框子上的!外祖父当时对马克西姆大发雷霆。可是雅科夫马上就跟他学会了这种胡闹:马克西姆用硬纸壳糊成了一个头的模样,做好了鼻子、眼睛和嘴,再贴上麻屑当头发,然后和雅科夫一起上街,把这种可怕的鬼脸伸到人家窗户里,人家见了就害怕喊叫。夜间,他们蒙着被单,去吓唬神甫,吓得他往警察亭子跑,那警察也吓得连忙大喊救命!这种恶作剧他们干了不少,怎么也管不住他们。我多次对他们说:‘别胡闹了!’瓦里娅也说他们,可是都没有用,他们照样干!马克西姆笑着说:‘看见人们为了一点儿事就吓得没命地乱跑,太好玩了!’你看他说的,你跟他还能说什么……

    “他为这个差点儿没有把命送掉。米哈伊尔舅舅完全像外祖父——爱生气,爱记仇,他想谋害你父亲。那一年刚入冬,他们四个串门回来:马克西姆、两个舅舅,还有一个助祭——这个人后来因为打死了一个车夫而被开除了教籍。他们在‘驿站街’上走着,路上马克西姆被诱骗到‘酋长池塘’,说是要他去徒步滑一会儿冰。他们就像骗小孩子一样把他骗到了那里,使劲儿一推,把他推到冰窟窿里,我先前给你讲过这件事……”

    “舅舅他们为什么这样狠毒?”

    “他们不是狠毒,”外祖母嗅着鼻烟,平静地说,“他们简直就是愚蠢。米什卡又『奸』又蠢;雅科夫差一些,一个傻乎乎的爷们……就这样,他们把他推到水里,他从水里钻出来,双手抓住窟窿边沿,而他们踩他的手,手指都被靴后跟踩坏了。幸亏他头脑清醒,而他们都醉醺醺的,不知怎的,也许是由于上帝的帮助,他在冰下伸直了身子,脸朝上保持在窟窿中央,运着气。他们够不着他,对着他的头扔了一段时间冰块后就走了,说是让他自己沉下去吧!可是他爬上来,跑到警察局。警察局就在广场上。局长认识他,也认识我们全家,问他是怎么回事。”

    外祖母画着十字,感激地说:“主啊,让马克西姆·萨瓦杰维奇和您虔诚的信徒们一起安息吧,他值得这样!你父亲居然对警察隐瞒了真情,他说:‘是我自己喝醉了酒,『迷』『迷』糊糊地走到池塘,掉进了冰窟窿。’局长说:‘不对,你没喝酒呀!’闲话少说,在警察局,他们用酒给他擦了身体,让他换上了干衣服,裹着皮袄,用车送他回来。局长亲自送他,还有两个警察跟着。雅什卡和米什卡还没有回来,逛酒馆去了,给父母‘现眼’去了。我和你母亲看见你父亲,他简直变成另一个人,浑身紫青色,手指全受了伤,流着血,两鬓好像有雪,但是不融化,是鬓角变白了。

    “瓦尔瓦拉大喊大叫:‘你怎么啦?’局长对什么都打听、都过问。我心里反应过来:哎哟,事情不妙!我让瓦里娅对付局长,我自己去问马克西莫什卡[56]究竟出了什么事。他耳语说:‘您先去截住雅科夫和米哈伊尔,教他们说:他们和我在“驿站街”分了手,他们到“圣母节大街”去了,说我拐进了“纺织巷”!别说错了,不然就要吃警察的苦头了。’我就对外祖父说:‘你去跟局长谈,我到大门口等儿子。’我告诉他出了什么『乱』子。他穿着衣,哆嗦着,嘟哝着:‘我就知道会出『乱』子,料到会出『乱』子!’他胡说,他什么也不知道!于是我截住了他们,我迎面就给这两个小子几巴掌!米什卡吓得一下子就清醒了,宝贝儿子雅什尼卡舌头还是硬得说不成话,只是嘟嘟囔囔:‘我一点儿不知道,这全是米哈伊尔,他老大!’我们总算把局长哄好了,他是位好长官!他说:‘你们要注意,你们家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会知道是谁的罪责。’说完他走了。外祖父走到马克西姆面前说:‘谢谢你,别人是不会像你这样做的,我明白!女儿,也谢谢你,你带到娘家一个好人!’你外祖父高兴时,就这么会说话!他后来才变蠢的,才死心眼,不开窍!剩下我们娘儿三个人的时候,马克西姆·萨瓦杰维奇哭了,像说梦话似的:‘他们为什么这样对我?我做了什么对不住他们的?妈妈,为什么呀?’他不叫我妈,像小孩那样叫我妈妈,他『性』格也的确像小孩。他问‘为什么’,我放声大哭,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那两个是我的儿子啊,我也心疼他们。你母亲扯掉上衣的全部扣子,披头散发坐在那里,像刚打过架似的。她吼叫着:‘咱们走,马克西姆!兄弟是咱们的冤家对头,我怕他们,咱们走!’我喝住了她:‘你不要往炉子里烧破烂,屋子里本来就乌烟瘴气了。’外祖父打发两个浑蛋来求宽恕,你母亲扑过去,照着米什卡的脸啪啪就是几下,这就是宽恕!你父亲只是苦诉着:‘兄弟,你们干吗这样?你们这样会把我弄残废的,没有手我怎么干活呀?’就这样,他们总算和解了。你父亲病了,躺了七个来星期,他实在忍不住了,说:‘嗯,妈妈,跟我们一起到别的城市去,这儿实在有点闷。’不久,他们果然去了阿斯特拉罕。那里夏天要迎接沙皇,你父亲在那里承担建造凯旋门的工程。小两口乘当年第一艘轮船走了。我跟他们分别,就像跟自己的灵魂分别一样,你父亲也很伤心,一个劲儿劝我到阿斯特拉罕去,你母亲却兴高采烈,甚至不掩饰自己的高兴劲,这个不害臊的孩子……他们就这样走了。结局就是这样……”

    她喝了一口酒,嗅了嗅鼻烟,若有所思地看看窗外灰暗的天空,说道:“是的,我和你父亲没有血缘,却是同样的心……”

    在她讲的时候,外祖父有时候进来,扬起他黄鼠狼般的脸,用尖鼻子嗅着空气,疑惑地打量着外祖母。他听外祖母讲这些话时,嘟囔着说:“胡说,胡说……”

    他突然问我:“列克谢,她刚才喝酒了?”

    “没喝。”

    “你撒谎,看眼睛我就知道。”

    他犹豫不决地走了。外祖母瞧着他的背挤了挤眼,说了句顺口溜:“你可以来,但不要吓唬……”

    有一天,他站在房子中间,瞧着地板,悄悄地问:“孩子妈?”

    “嗯?”

    “你知道怎么回事?”

    “知道。”

    “你是怎么想的?”

    “是命,孩子爸!你可记得,你不是老说要找个贵族老爷吗?”

    “是啊。”

    “他不就是吗?”

    “一个穷光蛋。”

    “她自己愿意!”

    外祖父走了。我感到有些不妙,就问外祖母:“你们讲了什么?”

    “你什么都想打听,”她抚摩着我的双腿,埋怨道,“俗话说:从小包打听,老来没疑问……”她摇晃着脑袋,笑了。

    “哈哈,老爷子呀老爷子,在上帝眼里,他不过是粒灰尘!小宝贝,这事你不要多嘴!你外祖父家业彻底完了!他借给一位老爷几千元的一大笔钱,这老爷破了产……”

    她微笑着沉思起来,默默地坐了很久。她那张大脸堆起皱纹,变得阴沉而忧伤。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给你讲什么好,”她怔了一下,“就讲叶夫斯季格涅,好吗?那就讲这个吧:

    从前住着一个书记,

    他叫叶夫斯季格涅。

    他认为自己最聪明,

    聪明超过老爷神甫,

    聪明超过最老的狗!

    他走路骄傲如公鸡,

    把自己还比作神鸟。

    左邻右舍他训个够,

    这也不行那也不好!

    他望着教堂说:“太矮!”

    他瞟着街道说:“太窄!”

    他觉得红苹果不红!

    太阳升了又嫌太早!

    无论你要他做什么,

    他只会说:“我嘛我嘛……”

    外祖母这时鼓着腮帮,瞪大眼睛,慈祥的脸变得愚蠢可笑,她装着懒洋洋的腔调说:

    “这玩意儿我自己会,

    我做得比这还要好!

    可惜挤不出时间来。”

    她含笑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轻声地讲下去:

    魔鬼们夜里找书记说:

    “书记官在这儿不方便,

    跟我们去地狱走一遭,

    那儿的炭火烧得很热!”

    聪明的书记还没戴帽,

    魔鬼们把他抓住就走。

    他们吼着拖着胳肢着,

    两个魔鬼骑在他肩头。

    他们把他塞进地狱火炉,

    问书记:“可否跟我们一起?”

    书记热得两眼直冒火,

    仍双手叉腰东望西瞧,

    嘴巴骄傲得撅得老高,

    他批评:“地狱烟熏火燎!”

    她没精打采,油腔滑调地结束了寓言,脸上换了表情,悄悄地笑着,向我解释:“这个叶夫斯季格涅没有认输,他紧紧抱住自己的一套,倔犟极了,就跟外祖父一样!好了,该睡觉了……”

    母亲很少来阁楼看我,来也待不了多久,匆忙地说不上几句话。她越来越漂亮,穿得越来越讲究,可是她也像外祖母一样,我感觉她有些东西有意回避我。我这样感觉,也这样推测。外祖母的童话故事越来越不那么吸引我了,甚至她讲的父亲经历不能安慰我模糊的然而日益增加的忧虑。

    “为什么父亲的灵魂不得安宁?”我问外祖母。

    “这怎么能知道?”她微闭着眼睛,说道,“这是上帝的事,天国的事,咱们不知道的事……”

    夜里,我失眠,望着窗外的蓝色天空,星星在那里慢悠悠地浮动,我心里在编撰一些悲惨的故事,故事里占主要位置的是父亲,他总是一个人,手拿棍子向一个什么地方走去,一条长毛狗跟在他后边……

    【第十二节】

    有一天,我傍晚就睡着了,醒来时,觉得两条腿也苏醒了。我把腿放到床下,它们又失去了知觉,但我已经有了信心:腿还是完好无缺,我将来还会走路。这太好了,我心里一亮,高兴得大叫起来。我将全身的重量压在两条腿上,站在地板上,但又瘫倒了。可是我马上爬向门口,爬下楼梯,脑子里在生动地想象:楼下的人看见我时会多么惊异。

    我不记得是怎样爬到了母亲的房间,坐在外祖母的双膝上。她面前站着几个生人。一个干瘦的绿色老太婆严厉地说着话,声音压过所有的人:“灌他马林汤,裹好他的头……”

    她全身都是绿的:绿衣、绿帽、绿脸,甚至眼底下那颗大痣上长的一撮毛也像是绿草。她看我时耷拉着下唇,撅起上唇,露着绿牙,一只手遮着眼睛,手上戴着镶花边的黑色手套。

    “这是谁?”我胆怯地问。外祖父用不愉快的声音回答说:“这是你祖母……”

    母亲带着笑脸把叶夫盖尼·马克西莫夫推到我跟前。

    “这是你父亲……”她快速、含糊地说了些话。

    马克西莫夫眯着眼,俯着身子对我说:“我要送你颜料。”

    屋里很亮,前墙角的桌子上点着十支蜡烛,两个大的银烛台上各插五支。这两个烛台之间摆着外祖父心爱的圣像,“勿哭我圣母”,圣像法衣上的珍珠在灯光下一明一暗地闪烁,红宝石在金色的光环上放光。一些模糊的圆脸像一张张烙饼一样从外面紧紧贴在黑暗的窗玻璃上,压扁的鼻子粘在上面。周围的一切在飘浮旋转,而绿色的老太婆用冰冷的手指摸着我的耳朵根儿,说:“一定送,一定送……”

    “他晕过去了。”外祖母说着就抱起我向门口走。

    我并没晕过去,只是闭上眼睛罢了。当她连拉带拖、抱着我上楼梯时,我问她:“你干吗不把这事告诉我?”

    “得了吧,你住嘴!……”

    “你们是骗子……”

    把我放到床上后,她一头扑到枕头上,浑身哆嗦,泣不成声。她哭得肩膀抖动,声音哽咽地说:“你也哭吧……哭吧……”

    我不想哭。阁楼里又暗又冷,我浑身发抖,床吱吱地摇晃,绿色老太婆不停地浮现在我眼前。我假装睡着了,于是外祖母走了。

    那些单调空虚的日子像一缕烟云轻轻飘过,母亲在订婚后出门去了,家里寂静得令人苦闷。

    一天早晨,外祖父手拿着凿子到阁楼。他走到窗前,开始挖冬天窗框上的油泥。外祖母端来一盆水,还拿着抹布,外祖父悄悄地问她:“老婆子,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现在高兴了吧?”

    外祖母像在楼梯上回答我一样回答他:“得了吧,你住嘴!”

    这句简单的话现在具有特殊的含意,这话后面隐藏着一件不说自明的伤心事。

    外祖父小心地取下冬天用的窗框,搬走了。外祖母把窗户打开——花园里一只椋鸟在高歌,麻雀在唧唧喳喳欢唱;化雪的大地那醉人的气息涌进了屋子,炉炕上的瓦蓝色瓷砖也微微地泛白,看上去冷飕飕的。我从床上爬到地板上。

    “不要光着脚走。”外祖母说。

    “我去花园。”

    “那儿还没干,等些时候吧!”

    我不想听她的话,甚至看见大人就不愉快。

    花园里小草从土里钻出浅绿的针尖,苹果树上花蕾已经绽开,彼得罗芙娜屋顶上的苔藓嫩绿喜人。百鸟欢鸣,清新芬芳的空气令人陶醉。在彼得大伯割脖子的大坑里,乱七八糟地躺着被雪压折的枯黄杂草,那里面毫无春意,看了叫人难受。烧焦的黑木头凄凉地躺在那里,甚至整个坑也显得多余可恼!我恨不得拔掉、砍断杂草,搬走碎砖和木头,清除一切垃圾废物,在坑里给自己建一所干净的住屋,夏天我一个人住在里面,没有大人。我马上动手做这件事。这件事立即而且长时间使我很好地避开了家中所发生的一切,虽然这一切仍然非常令人生气,但日益失去了我对它的关注。

    “你干吗老撅着嘴?”有时外祖母问我,有时母亲这样问我。她们问得我怪不好回答的,因为我又不是生她们的气,只不过因为我对家中的一切感到生疏罢了。绿色的老太婆常来吃中饭、喝晚茶或吃晚饭。她坐在餐桌上,像旧篱笆中间一根腐朽的木桩一样。她的眼睛是用看不见的线缝到脸上的;眼珠很灵活地转动着,简直要从瘦骨嶙峋的眼窝里滚出来。这双眼睛看得见一切,注意着一切。她谈上帝时,就向天花板翻白眼;谈家常时,眼睛分别向两颊耷拉。她的眉毛像用麦麸贴上去的。那几颗光板大牙无声地咀嚼着她塞进嘴里的一切。只见她可笑地弯着胳膊、跷起小指头往嘴里塞东西,耳朵旁边的圆骨头滚动着,耳朵活动着,黑痣的绿毛在又黄又皱、干净却讨厌的脸皮上微微地爬动;她全身像她儿子一样白净。我碰碰她们母子俩,就觉得怪不习惯。头几天,她曾经伸出一只死人般的手送到我嘴边让我亲吻,手上散发着喀山黄肥皂味和神香味,我总是扭头便跑。

    她常常对儿子说:“这孩子一定要好好教育,叶尼亚[57],你懂吗?”

    他恭顺地低着头,皱着眉,不吭声。当着这个绿色老太婆的面,大家都皱起眉头。

    我恨老太婆和她的儿子,但我的恨集中在老太婆身上。为了这个恨我挨了很多次打。有一天吃午饭的时候,她可怕地鼓起眼,说道:“嘿,阿廖什卡,你干吗狼吞虎咽吃这样大块的东西?你会噎着的,亲爱的!”

    我从嘴里吐出来一块,用叉子叉上,递给她:“您既然心疼,就拿去吧……”

    母亲把我从饭桌上拽下来,我被撵到阁楼上,感到羞辱。外祖母来了,捂着嘴哈哈大笑,说:“老天啊!不过你也太顽皮,耶稣保佑你……”

    我不喜欢她捂着嘴,便跑开了。我爬上屋顶,在烟囱后面坐了很久。是的,我非常想顽皮,对谁都想恶言相对,我很难控制这种想法和意愿,但又不得不加以控制。比如有一次,我在未来的继父和新的祖母各自的椅子上抹了一些樱桃树胶,他们两个人的衣服都被粘住了。这当然很逗乐,但外祖父打了我,而母亲到我阁楼来,把我拉到身边,双膝紧紧挟着我,说:“我说,你为什么脾气这么坏?你要知道,这对我来说是多么痛苦!”

    她眼睛满含亮晶晶的泪水,她抱着我的头,紧贴着自己的脸颊,这太叫人难过了,还不如她打我一顿哩!我说我再也不气马克西莫夫一家了,永远不了,只要她不哭。

    “对了,对了,”她小声地说,“不要顽皮了!我和他很快就结婚,然后到莫斯科去,然后再回来,那时你跟我住。叶夫盖尼·瓦西里耶维奇非常良善和聪明,你跟他能处好。你将来上中学,然后当一个大学生,就像他现在一样,然后当医生。当什么都行,有学问的人想当什么都能做到。好了,去玩吧……”

    她一个接一个地“然后”,我仿佛觉得有一架梯子往脚下一个深渊伸展,从她身边伸向黑暗和孤独,这梯子并未使我高兴。我很想对母亲说:“请不要出嫁吧,我将来养活你!”但这些话没有说出来。母亲经常唤起我心里对她无限的眷恋,但这种感情和想法我从来不敢说出来。

    花园里,我的工程进展顺利:我用镰刀割除了大坑里的杂草,把落土的坑沿砌上碎砖,用碎砖铺了一个宽大的座位——在上面甚至可以睡觉。我收集了许多彩色玻璃和碗碴儿,用黏泥把它们粘在砖缝里。当太阳照到坑里的时候,这里像教堂一样光彩夺目。

    “想得好!”有一次外祖父细瞧我的工程,说道,“不过杂草还会扎你的,你把草根留下了!我来用铁锹再铲一遍。去拿铁锹来!”

    我拿来了铁锹。他往手里吐了几口唾沫,又咳了几声,便一只脚踩着铁锹,把它深深地『插』进肥沃的土地里。

    “把草根除掉!然后我给你在这儿栽些向日葵和锦葵,这地方就好看了!真好啊……”他弯身去踩铁锹,但突然不说话了,愣住了。我仔细看他,小滴的泪水从那小巧聪明的、像狗一样的眼睛里簌簌地流到土里。

    “你怎么啦?”

    他抖擞了一下,用一只手掌擦擦脸,泪眼模糊地望着我:“我出汗了!你瞧,有多少蚯蚓!”然后又开始挖土,突然他说:“这些你都白建了!白费了,小伙子!我不久就要卖掉这所房子。大约秋天就卖。需要钱,给你母亲办嫁妆。是这样啊!但愿她能生活得好,主保佑她……”

    他放下铁锹,一挥手就去澡塘后面花园拐角了,那里有他罩在温室里的几畦菜地。我又开始挖起土来,但没挖几下就碰伤了一根脚趾。

    这使我不能送母亲去教堂参加婚礼,我只能走出大门,目送她挎着马克西莫夫的胳膊,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踏着人行道上的砖块和从砖缝里钻出来的绿草,像是走在钉子尖上一样。

    婚礼冷冷清清。他们从教堂回来后,闷闷不乐地喝茶。母亲马上换了衣服,去自己卧室收拾箱子。继父坐到我身旁说:“我答应送给你颜料,可是这城里没有好的,我又不能把自己的给你,我一定从莫斯科寄颜料给你……”

    “我要颜料干什么?”

    “你不爱画画吗?”

    “我不会。”

    “那我给你寄点儿别的东西。”

    母亲走到我跟前,说:“我们不久就回来。你父亲考完试,毕了业,我们就回来……”

    我高兴他们跟我谈话时像跟大人一样,但听到长胡须的人还上学,又觉得奇怪。我问道:“你学什么?”

    “学测量……”

    我懒得问这是门什么学问。屋里充满寂寞,寂静中发出收拾羊毛衣物的窸窣声。我希望夜晚快点儿到来。外祖父背贴着炉炕站着,眯着眼望着窗外。绿色老太婆帮助母亲装东西,嘴里叨叨咕咕,唉声叹气。外祖母中午时就醉了。怕她出丑,家里人逼着她去了阁楼,锁在里面。

    第二天清早,母亲就走了。离别时她拥抱了我,还轻快地把我从地上抱起来,用一种生人的目光对着我眼睛细看了一会儿,然后吻我,说:“别了……”

    “对他说,要他听我的话。”外祖父望着还是粉红色的天空,阴沉沉地说。

    “要听外祖父的话。”说时母亲对着我画了个十字。我本期待她说些别的,所以很生外祖父的气,是他妨碍了母亲说。

    母亲和继父坐上了一辆四轮小马车,母亲的长衫下摆被挂在什么地方了,她生气地、久久地往外拉。

    “你帮她,难道没看见?”外祖父对我说。我没有去帮忙,好像被离愁捆绑住了双手!

    马克西莫夫耐心地在车上放好穿着紧身蓝裤的长腿。外祖母把一些包袱塞到他手里,他把包袱放到膝盖上,用下巴压住,惊吓地皱着苍白的脸,拉长腔调说:“够——够了……”

    绿色老太婆和她当军官的大儿子坐上另一辆四轮小马车。她像画儿似的坐在那里,军官用战刀柄抚摩着胡须,不时地打着哈欠。

    “这么说,你要去打仗?”外祖父问。

    “当然!”

    “好啊!土耳其人该打……[58]”

    她们动身了。母亲几次转过身来挥动着手帕。外祖母一只手扶墙,一只手也在空中抖动,满脸泪水。外祖父也用手从眼里挤出几滴泪水,断断续续地嘟囔着:“这……只会……凶多……吉少……凶多……吉少……”

    我坐在路桩上,望着马车颠簸地驶去。马车很快就在街口拐弯不见了,我胸中就像有样东西砰地关上,紧紧地关闭了。

    天还很早,各家的窗口还紧闭着,街道是荒凉的,我从未见过它这样死寂空荡。远处,一个牧童不厌其烦地吹着笛子。

    “咱们喝茶去,”外祖父搂着我的一个肩头,说,“看来你命该和我住在一起,那么你这根火柴就尽管在我这块砖头上划出火光吧!”

    从早到晚,我们俩都在花园里默默地忙乎着。他挖几垄菜地,绑扎马林果树枝,刮去从苹果树上的苔藓,弄死毛毛虫;我一个劲儿在大坑为自己建造和装饰住所。外祖父砍掉一根焦木头的尖端,把一些木棍『插』进地里,我把一些装着鸟的笼子挂在木棍上,用干的杂草编成密密的篱笆,在长凳上做了一个遮太阳蔽露水的棚架,我把这个住所安排得非常好。

    外祖父说:“你学着如何将自己安排好,这很有好处。”

    我很重视他的话。有时候,他躺在我铺好草皮的“宝座”上,慢吞吞地教导我,他的话仿佛是从口里使劲儿掏出来的。

    “现在你已是母亲身上切下的一块肉。她将要另外生孩子,他们比你对她更亲近。现在,外祖母又开始喝酒了。”

    他久久地沉默着,仿佛在倾听什么,然后又勉强地吐出沉重的话语:“她这是第二次酗酒了。米哈伊尔该去当兵那阵子,她也开始酗酒。这个老糊涂,说服我替他买了免役证。他要是当了兵,也许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嗨,你们呀……我也快死了,那时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自己顾自己,全靠自己谋生,懂吗?就是这样啊!要学着独立工作,不要听别人摆布!要老老实实、安安稳稳而且顽强地生活!谁的话都要听,但要按自己认为最好的方式去做……”

    整个夏天,当然不包括天气差的日子,我都是在花园里度过的,暖和的夜里还在花园里睡,把外祖母送给我的毛毯垫在下面。她自己也间或在花园里过夜——她突然抱来一捆干草,撒在我的铺位旁,躺下来,久久地给我讲点儿什么,还常常突然『插』几句别的话。

    “瞧,一颗星落了!这是谁的圣灵思念起了大地母亲!此刻某地一个好人出世了。”

    有时,她还指着给我看:你瞧,又一颗星升起了!多亮呀!天呀天空,你就是上帝的法衣……”

    外祖父嘟哝着:“你们会感冒的,两个傻瓜,会得病的,甚至会中风的,小偷进来,会捏死你们……”

    有时候,太阳快落了,满天的红霞宛如一片火海,当火海烧尽,夕阳的余晖宛如金红色的灰烬落在花园里天鹅绒般的树影和绿茵上。不久,周围的一切明显地变暗、变大、膨胀,溶化在温暖的暮色里。吸饱了阳光的树叶低垂着,野草俯向地面,一切变得更柔和、更茂盛,悄悄地散发着宛如音乐般亲切的气息,而音乐正从远方,从野地飘来:军营里正在吹晚号。夜来了,一种清新有力的气息,如同母亲的慈爱,随着夜色流进胸怀,寂静像在用一只温暖柔软的手轻抚着你的心,将应当忘记的一切——白天遇到的种种鸡毛蒜皮、污泥浊水——都从记忆中拂掉。躺在地上,仰面注视着星光灿烂的夜空,真令人心驰神往!你看,随着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天空永无止境地向深处延伸;深邃的天空越来越远,越来越高,新的星星不断地出现,天空把你从大地上轻轻提起,而且把你连同大地一块儿提起,奇怪得很!整个大地仿佛缩小得和你一样,又仿佛你自己神奇地长高长大了,并且和周围的一切溶化在一起。夜变得更暗更静了,但到处都像无形地紧绷了敏锐的琴弦,无论是鸟在睡梦中鸣叫,刺猬跑过,还是什么地方发出人声,在敏锐的、静谧的衬托下,每一种声音都使人觉得特别,都比白天响亮。

    手风琴响了一阵,女人的笑声传来,军刀碰在人行道的砖面上铿锵作响,一只狗尖叫了一声,所有这些都无所谓了,只不过像喧嚣的白昼过后的余音,像从光秃的树枝掉下的最后几片叶子。

    有些夜晚,忽然在野外或街上爆发出一阵醉汉的吼叫,一个人踏着沉重的脚步跑过,这也叫人习惯了,不引人注意。

    外祖母久久地睡不着。她躺在我身边,双手垫在脑后,内心激动地讲着什么,看来她全不关心我是否在听。她总会挑选出一个神秘美丽的童话,使夜变得更神秘、更美丽。

    我常在外祖母有节奏感的童话声中不知不觉地睡去,又在清晨的鸟语中醒来。太阳直射到脸上,越来越温暖,早晨的空气也在微微流动;露水从苹果树的叶面上抖落下来,湿漉漉的绿草越来越光亮耀眼,像水晶一样透明;绿草上升起一层稀薄的蒸汽。淡紫色的天空里阳光辐射的范围越来越大,天空也渐渐变蓝了。百灵鸟在看不见的高空歌唱,各种颜色和声音都像甘甜的露水一样沁人心脾,使人感到宁静和喜悦,催人早一点儿起床做些什么,早一点儿起来跟周围的一切生物和睦友好地生活。

    这是我一生最安静、感触最多的时光。正是在这个夏天,我形成和巩固了自信心——相信自己的力量。我变孤僻了,不愿接触人;听见奥夫相尼科夫三个孩子的喊叫,但并不想去找他们;表兄弟来了,也丝毫不使我高兴,只会引起我的不安,生怕他们会破坏我花园里的建筑物——我生平第一件独立的创作。

    外祖父的话也不再吸引我,他的话越来越枯燥、啰唆,他越来越频繁地唉声叹气。他开始常和外祖母吵架,还把她撵出门。她有时去雅科夫那里,有时去米哈伊尔那里。有时候她一连几天不回来,外祖父自己做饭,烫伤手就叫就骂,摔打锅碗瓢盆,也明显地变得贪吃馋嘴了。有时候,他来到我的草棚,舒舒服服地坐在我的草铺上,默默地注视我很久,突然问道:“你干吗不说话?”

    “不干吗。有什么事?”

    他开始教训了:“我们不是老爷,没有谁来教我们读书。我们什么事都得自己去弄明白的。书是为别人写的,学校是为别人建的,没有我们的份儿。一切都得你自己去弄……”

    他变得爱沉思了,显得更干瘦了,总是待在那里,哑巴似的,几乎叫人害怕。

    秋天,他卖了房子。在卖房子前不久,有一天喝早茶时,他忽然阴沉而坚决地向外祖母宣布:“喂,孩子妈,我一直养活你,现在我养够了!你自己挣面包去吧。”

    外祖母非常安详地听着这些话,仿佛早就知道他会这样说,并且早就等着他这样说似的。她不慌不忙地掏出鼻烟壶,让自己的海绵似的鼻子吸了吸,说道:“那有什么法子!既然这样,那就这样吧……”

    外祖父在小山脚下死胡同里租了一所旧房子地下室里的两间小黑屋。搬家的时候,外祖母拿起一只拖着长绳子的旧草鞋,扔到炉子底下。她蹲下来,开始呼唤家神:“家神家神,家族之神!给您雪橇,坐着跟我们一块儿去新家,找新的幸福……”

    外祖父在院子里对着窗户往屋里瞧,大喝一声:“我还给你搬家神!你这个异教徒!你敢丢我的脸……”

    “哎哟,孩子爸,你要当心,说这种话不吉利。”她一本正经地警告外祖父,外祖父却大发脾气,禁止她把家神请过去。

    他花了两天左右的时间,把家具和各种物品卖给了收破烂的鞑靼人,卖时恶狠狠地讲价骂人。外祖母从窗口往外看,有时哭有时笑,不时地低声叫苦:“你拉走吧,你糟蹋吧……”

    我也想大哭一场,可惜我的花园和草棚。

    搬家那天我们坐上两个大车,我坐的大车装着各种日常用品,颠簸、震荡得十分厉害,仿佛要把我从车上甩掉。

    就是在这种不断颠簸、不断被甩掉的感觉中我度过了大约两年,直到母亲去世。

    外祖父住到地下室以后不久,母亲回来了。她苍白、消瘦,大眼睛带着十分惊讶的目光。她仔细打量着一切,仿佛头一次见到自己的父母和儿子。她这样默默地打量着,而继父不停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吹着口哨,不时地咳嗽,把两手抄在背后,摆弄着手指。

    “我的主啊,你长得多高了!”母亲对我说,一双滚烫的手掌紧贴着我的双颊。她的穿着有点儿难看,宽大的棕色连衣裙罩着那鼓出来的大肚子。

    继父向我伸出手。

    “你好,小兄弟!你怎么样,嗯?”他闻了闻空气,说,“你可知道,你们这儿很『潮』湿!”

    他们俩好像在外面跑了很久,筋疲力尽,全身的衣服都皱巴了,磨破了,他们现在什么都不需要了,只求躺下来休息。

    大家闷闷不乐地喝着茶,外祖父望着大雨冲洗着窗户玻璃,问道:“那么说,什么都烧了?”

    “什么都烧了,”继父语气断然加以肯定,“我们连人都险些没跑出来……”

    “是呀,火灾无情。”

    母亲紧偎着外祖母的肩头,对着她耳朵低语着什么;外祖母眯着眼睛,仿佛被光刺得睁不开。屋里更沉闷了。

    外祖父突然尖刻、平静、大声地说:“可是有话传到我耳边,并没有闹什么火灾,叶尼·瓦西里耶夫少爷,只是你打牌输光了……”

    屋里又静下来,真像是只放有东西的地窖,茶炊呼呼地冒气,雨簌簌地敲打着窗户的玻璃。后来母亲发话了:“爸爸你……”

    “爸爸我怎么了?”外祖父的叫声震耳欲聋,“还能怎么样?我不是对你说过:不要三十岁嫁一个二十岁的。你现在可找到个文质彬彬的女婿!我的少『妇』人,嗯?怎么样?我的小女儿?”

    四个人齐声喊叫起来,继父的叫声最大。我跑到过道,坐在柴火堆上,惊呆了:母亲像是换了一个人,她完全不是从前那个样子。在房里这还看得不那么明显,但在这昏暗的过道里,我清楚地想起了她从前的样子。

    后来的情况记不清了:我住在索莫夫镇的一所房子里,房里的一切我都觉得新奇,墙上没有壁纸,木头与木头之间的沟缝里填着碎麻,碎麻里有许多蟑螂。母亲和继父住两间房,窗户对着大街,我和外祖母住在厨房,顶上有一个天窗。索莫夫工厂的一些烟囱从一片住家的屋顶后面伸向天空,像鹤立鸡群,俯视着住家的小屋。烟囱冒着滚滚的浓烟,冬天的风把它吹得满村都是,我们的冷屋里经常有浓重的煳味。清早,汽笛像狼一样嗥叫:“噢呜,鸣,呜……”

    如果站在长凳上从天窗玻璃往外看,目光越过那一片住家的屋顶,可以看见被灯笼照亮的工厂大门像一个老乞丐张开的无牙黑嘴,一群小人拥挤地向里面爬。中午,汽笛又响了,大门的两片黑嘴唇张开了,『露』出一个深洞,工厂呕吐出被咀嚼过的人群,他们像一股黑水流到街上,白色的旋风像团团棉花,沿街疾驶,追赶人群,把他们抛向各自家里。村上的天空很少显『露』出来,住家的屋顶上,掺杂着煤烟灰的雪堆上,高耸着工厂灰色的平屋顶,它忧郁单调的颜色能钳制人们的想象,也使人眼花目眩。这种景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傍晚,混浊的红色火光在工厂上空飘『荡』,照亮烟囱的顶端,这些烟囱就好像不是从地面上向天空竖起,而是从天空这股红云里降落到地面上,一面降落,一面喷出红光,呼啸声和鸣笛声混在一起。看到工厂的这一切,无聊、苦闷、恶心、气愤,一齐涌上心头。外祖母干起了厨娘的活儿——做饭、擦地、劈柴、挑水,她从早忙到晚,上床睡觉时已经疲倦不堪,唉声叹气,叫苦连天。有时候,她做好了饭,就穿上短棉袄,撩起裙子,准备进城:“得去瞧瞧老头儿在那儿过得怎样……”

    “带我去!”

    “你会冻着的,瞧这风雪!”

    她得在被茫茫大雪覆盖的路上走七俄里。

    母亲脸色蜡黄,怀着孕,战战兢兢地裹着一条带毛边的灰色破披巾。我恨这条披巾把她魁梧匀称的身材变丑了,我带着恨意撕断这些毛边,我也憎恨这所房子、工厂、村子。母亲脚穿一双破旧毡靴,不停地咳嗽,震得难看的大肚子直抖;她深灰色的眼睛露出干瘪和气愤的目光,常常一动不动地停留在光秃秃的墙壁上,仿佛钉在上面似的。有时她望着窗外的大街。大街像人的牙槽,一部分牙齿老得发黑了,歪斜了;一部分已经脱掉了,一些新的、和牙槽不相配的大牙齿笨拙地镶在那里。

    “我们干吗住这儿?”我问。

    “嗨,你住嘴……”她很少跟我说话,只是老下命令:“去,给我,拿来……”

    我很少被允许上街,我每次回来,都被孩子们打得到处是伤。打架成了我唯一的娱乐,成了我的癖好。母亲用皮带抽打我,但惩罚使人更加激怒,下一次我就跟小孩子们打得更凶,而母亲惩罚我也更厉害。有一次我警告她:如果她不停止打我,我就咬她手,我就逃跑,冻死在野外。她吃惊地推开了我,在房里走了一会儿,累得气喘吁吁:“小野兽!”

    被称为“爱”的那种感情之花在我心里已经凋谢,“爱”的彩虹在我心里已黯然失色,越来越多地爆发出憎恨一切的怒火,像烟囱冒出的带煤炭味的蓝色火苗一样。那严重不满的情绪,那生活在死气沉沉、百无聊赖的灰色气氛中的孤独感,在我心里越积越厚,呼呼冒烟。继父对我严厉,也不多跟母亲说话。他老是吹口哨、咳嗽,午饭后站到镜子前面用火柴杆小心而长久地剔那不平整的牙齿。他越来越频繁地跟母亲吵嘴,生气,说话的腔调如同外人——这把我气得简直发疯。吵嘴时,他总把厨房门关死,显然不愿我听见他的话,但我仍然竖起耳朵听他有些嘶哑的低音。

    有一次,他跺了一脚,大声喝道:“因为你这混账的大肚皮,我不能请客人来家里,你这头母牛!”

    我大吃一惊,也感受到极大的侮辱,不由得从高板床上跳起,脑袋竟撞到了天花板,还把舌头咬出了血。

    每到星期六,就有几十个工人来继父这儿卖购粮券,它是工人们用来在工厂开的店铺里购买食物的,是工厂当钱付给他们的工资,继父却用半价收买这些粮券。他在厨房接待工人,坐在桌子旁,神气十足,皱着眉头。他接过粮券,说:“一个半卢布。”

    “叶夫盖尼·瓦西里耶夫,你不怕上帝……”

    “就是一个半卢布。”

    这种荒唐、黑暗的生活没有继续多久。在母亲生产前,我被送到外祖父那里。他已经搬到库纳维诺村,在一栋两层楼里租了一个狭窄的房间,房间里有一个俄式炉炕,两个窗户朝向院子。这栋楼房位于“沙土街”上,这条山坡路直通小山脚下纳波尔教堂公墓的围墙。

    “怎么啦?”他见到我时有点儿惊讶,接着又尖起嗓子笑着说,“俗话说,天底下最好的朋友是亲妈。现在看来,应该说,不是亲妈,而是老鬼外祖父!嗨,你们呀……”

    我还没来得及熟悉这个新地方,外祖母和母亲就抱着婴儿来了。继父因为搜刮工人,被赶出了工厂,但是不知他去过什么地方,回来后就马上被录用当了一名车站卖票员。

    过了很长一段空闲时光,我又被送回母亲住的那个石头房子的地下室里。母亲随即把我送到学校。从第一天起,学校就引起我的厌恶。

    上学的那一天,我穿着母亲的皮鞋和用外祖母的短袄改作的外套,里面穿一件黄衬衫,外加一条“撒腿灯笼裤”,这身打扮马上受到了嘲笑。为这件黄衬衫,我得到了“红方块爱司”[59]的绰号。我很快就跟孩子们处好了,但是教师和神甫两人不喜欢我。

    教师脸黄脑袋秃,鼻子常流血。他来到教室,将棉花塞进鼻孔,坐在桌子后边,问功课时鼻音嗡嗡的。忽然,他只说了半句就不吭声了,从鼻孔里拔出棉花来,摇着头细细地观瞧。他的脸扁平,像氧化了的黄铜,皱纹里露出丝丝铜绿。那一双完全多余的眼睛,像是被焊上去的一样,把面孔弄得特别丑。这双眼睛盯着我的脸,我感到不舒服,总想用手掌擦擦腮帮。有几天我坐在第一排头一个座位,几乎紧挨着教师的讲桌,这叫人受不了!他好像除了我,谁也看不见,他老是对我瓮声瓮气,把“什”说成了“斯”:“彼斯科——夫,换一件衬衫!彼斯科——夫,脚不要乱动!彼斯科夫,从你鞋里又流出了一潭水!”

    我用恶作剧来偿付他的这种关照。有一次,我找了半块冻西瓜,弄去了瓜瓤,将瓜皮用线系到昏暗过道里门的滑轮上。门开了,西瓜就升上去;当教师随手关门时,西瓜就像帽子一样直落到他光秃的头顶上。结果,看门的拿着教师的字条把我送回家,我用自己的皮肉之痛偿付了这场恶作剧。

    还有一次,我在他讲桌的抽屉里撒了些鼻烟,他呛得一个劲儿打喷嚏,只好离开教室,叫自己的女婿——一位军官来代课,这个人当然要强迫全班唱《愿上帝保佑沙皇》和《啊,您就是我的意志,我的自由》。谁唱得不对,他就用尺子敲谁的脑袋,敲得好像特别响,令人发笑,但是不疼。

    年轻美貌的神学教师是个头发浓密的神甫,他不喜欢我,是因为我没有《旧约圣经故事》,还因为我挑剔和戏弄他的口头语。

    他来到教室,第一件事就是问我:“彼什科夫,书带来了没有?是的。书呢?”

    我回答:“没有,没有带来。是的。”

    “什么——‘是的’?”

    “没有。”

    “那么你就回家吧!是的。回家去。因为我不愿意教你。是的。不愿意。”

    这倒没有使我太苦恼。我走了,在厂区几条泥泞肮脏的街道上观看厂区喧闹的生活,一直到放学。

    神甫有像基督一样慈善的面孔,有女人一样温柔的眼睛,还有一双温柔的小手,他对碰到的一切都是那么温柔。他拿每样东西——书、尺子、蘸水钢笔,动作都特别美妙,仿佛那些是活东西,脆弱得很,神甫十分爱惜,生怕不小心碰坏了它们似的。他对学生可不这样温柔,但学生仍然喜欢他。

    虽然我学习成绩还凑合,但不久就听说,由于不合格的行为,我要被撵出学校。我有点儿蔫了。这使我感到:很不愉快的事情就要发生,因为母亲情绪越来越坏,我挨打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但是救星来了。赫里桑夫主教[60]突然来到学校,我记得他明显有点儿驼背。主教是小个儿,穿着肥大的黑衣。他在讲桌后面坐下,把手从袖筒里放出来,说:“怎么样,咱们谈谈吧,我的孩子们!”

    教室里立刻变得温暖和欢乐,洋溢着从未有过的愉快气氛。

    在叫了许多同学之后,他把我叫到讲桌前,认真地问道:“你多大了?才这么点年纪啊?小弟弟,你长得多高啊?你常站在雨下面吧?”

    他把一只干瘦的手放在讲桌上,手指上留着又长又尖的指甲,另一只手捏着不算浓密的胡须,用慈祥的眼光注视着我的脸,用建议的口吻说:“那么,你给我讲讲《圣经》里你喜欢的那些,好吧?”

    我说我没有书,我现在没有学《圣经》。

    他整了整高筒帽子,问道:“怎么会这样?应该学《圣经》的!也许,你知道或者听过一些吧?会圣歌吗?这很好!祷词呢?也会,瞧你!还会《使徒行传》?还会念诗?原来你是我的大学问家呀!”

    我们的神甫也来了,他满脸通红,喘着粗气。主教给他道了祝福,但当神甫谈起我时,主教扬起了手,说:“您请等一下……你还是讲讲圣徒阿列克谢……”

    “非常好的诗,小弟弟,是不是?”他说,这时我忘了某一行,稍微停了一下,他接着说,“还有什么来着?……大卫王的故事?我很想听听!”

    我看出,他的确在听,他喜欢诗,他问了我很多话。后来,他忽然停住,话题一转,快速地打断我:“你学过圣歌识字本?谁教的?慈爱的外祖父?他凶狠?未必吧?你很淘气吧?”

    我变得不硬气了,但只好说“是的”。教师和神甫两人多嘴多舌、添油加醋地证实我自己的供认。主教垂下眼皮、皱起眉头听他们讲,然后叹了口气,说:“这就是别人对你的看法,你听见了吗?来,你过来!”

    他把散发着檀香味的手放到我头上,问道:“你究竟因为什么淘气?”

    “学习很枯燥。”

    “枯燥?小弟弟,这话有点儿不对吧。倘若你觉得学习枯燥,你就会学不好,可是两位教师证明你学得好。就是说,这里有别的原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在上面记了我的姓名,说:“彼什科夫·阿列克谢。是这样,不过你得克制一点儿,小弟弟,不要过多地淘气了!稍微淘气一点儿还可以;多了,别人就生气了!孩子们,我说得对吗?”

    许多声音快活地回答:“对。”

    “你们淘气得不多,是不是?”

    孩子们笑着说:“不是,也多!也多!”

    主教往椅背上一靠,把我搂了过去,令人惊奇地说了下面的话,使大家甚至教师和神甫都笑起来。

    “真是这样,我的小弟弟们!我在你们这样的年纪,也是个过分的淘气包!这又是因为什么呢?小弟弟们!”

    孩子们笑了,他向他们问这问那,巧妙地把大家融和在一块儿,弄得大家争论不休,使快乐的气氛越来越浓。最后他站起来说:“和你们在一起真好,淘气包们,我该走了!”

    他抬起一只手,把大袖筒甩回到肩头,大幅度地挥动胳膊对大家画了个十字,祝福说:“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祝福你们去做美好的事!后会有期,再见了。”

    大家都喊起来:“再见,大主教!欢迎再到我们这儿来。”

    他频频地点着高筒帽子,说道:“我一定来,一定来!我给你们带书来!”

    他飘然离开教室,对教师说:“放他们回家吧!”

    他拉着我的手走进过道,俯下身来悄悄地对我说:“你得克制一点儿,好吗?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淘气!好了,再见吧,小弟弟!”

    我很激动,一种特别的感情在我胸中沸腾,甚至当教师放走了全班同学而仅仅留下了我,要我以后应当表现得“比死水还静,比小草还矮”——连这样的怪话,我都乐意仔细地听了。神甫一边穿皮大衣,一边亲切地发着隆隆的鼻音:“从今以后你应当来上我的课!是的。不应当缺课。但要老老实实坐好!是的。要老老实实。”

    我学校的事算是妥了,可在家里却闯了祸:我偷了母亲一个卢布。这是一次未经周密策划的犯罪。一天晚上,母亲出去了,留下我看家带孩子。我闷得慌,随便打开了继父书堆中一本大仲马的《医生札记》,里面夹着两张钞票——一张十卢布,一张一卢布。我看不懂书,就合上了,可是忽然想到:一卢布不仅可以买《圣经故事》,也许还可以买一本《鲁滨孙漂流记》。我不久前在学校才知道有这样一本书:那一天很冷,课间休息时我给小同学们讲童话,其中一个轻蔑地说:“童话,净瞎扯!《鲁滨孙漂流记》才真是故事哩!”

    后来又发现几个孩子读过《鲁滨孙漂流记》,他们都夸这本书。外祖母的童话他们不喜欢,这使我感到委屈和生气,于是就决定读一遍《鲁滨孙漂流记》,回敬他们一句:“这书尽瞎扯!”

    第二天,我把一本《圣经故事》和两小卷破旧不堪的《安徒生童话》、三俄磅[61]面包和一俄磅香肠带到学校。在弗拉基米尔教堂围墙旁边一个昏暗的小书店里真找到一本黄封面的薄书《鲁滨孙漂流记》,扉页上还画着戴『毛』皮圆帽、披着兽皮的大胡子,但我并不喜欢它。可是《安徒生童话》虽然书破旧不堪,就是看外表也觉得可爱。

    午休时,我和小朋友们分享了面包和香肠,我们开始读美妙的童话《夜莺》,它立刻抓住了大家的心。

    “在中国,所有的居民都是中国人,连皇帝本人也是中国人”。我记得,这句话以其单纯明快的音乐感和某种奇妙的东西使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愉快。

    我在学校里没能读完《夜莺》,因为时间不够。我回到家里,母亲站在灶台旁,手拿锅铲,正在煎鸡蛋,她用奇怪的压低了的声音问道:“你拿了一卢布?”

    “拿了。这不是买的书?……”

    她硬是用锅铲把我狠揍了一顿,还夺走了安徒生的两本书,永远藏到了一个什么地方,这比打还令我痛苦。

    我有几天没有去上学。这期间,也许继父对同事们讲过我的这件了不起的大事,同事们又讲给他们的孩子,其中一个孩子把这件事传到学校里。当我又去学校的时候,他们用“小偷”的新外号迎接我。这外号简短而又明白,但是不正确,因为我并没有隐瞒这卢布是我拿的。我试图解释,但他们不相信。于是我回家对母亲说,我再也不上学了。

    母亲坐在窗户旁,又一次怀孕的身子灰溜溜的,眼睛无神而痛苦。她正在喂小弟弟萨沙,像鱼一样张着大嘴看着我。“你胡说,”她轻轻地说,“谁也不可能知道你拿了一卢布。”
    “你去问问。”
    “你自己乱说出去的吧。你说,是不是你自己?当心我明天亲自去弄清楚,是谁把这事传到学校的!”

    我说出了那个同学的名字。她伤心地皱起了脸,双眼满含着泪水。

    我回到厨房,在炉炕后面用几个木箱拼凑成的床铺上和衣躺下,听母亲在房间里低声地痛哭:“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啊……”

    我身上油腻的衣服被烤得臭烘烘的,实在忍受不了。我起身往院子里走去,但是母亲喝住了我:“你去哪儿?去哪儿?到我这儿来!……”

    后来,我们坐在地板上。萨沙躺在母亲的大腿上,抓她连衣裙上的纽扣,不住地哈腰,说“少扣”,意思是说“小扣”。

    我紧偎着母亲的一侧,她搂着我说:“我们是穷人,我们的每一戈比,每一戈比……”

    她总是不把话说完,只是用一只滚热的胳膊紧紧搂住我。

    “这个坏蛋……坏蛋!”她忽然说出了这句我以前只有一次听她说过的话。

    萨沙学着说:“蛋!”

    这个小孩儿很怪:动作笨拙,脑袋大,用美丽的蓝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面带微笑,怡然自得,仿佛期待什么似的。他说话特别早,从来不哭,总是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他身体弱,刚刚会爬,见了我就高兴,要我抱,爱用柔软的、不知为什么散发着紫罗兰香的小手『揉』我的耳朵。他没生病就突然死了,早上还像平时那样怡然自得,可是傍晚,敲晚祷钟的时候,他已经躺在桌上了。这发生在第二个小弟弟尼古拉出生后不久。

    母亲按她的承诺做了。我在学校里又过得很不错,但是我又一次被送回到外祖父那里。

    一天吃晚茶的时候,我从院子回到厨房,听见母亲声嘶力竭的叫声:“叶夫盖尼,我求你,求求你……”

    “蠢——话!”继父说。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到她那儿去了!”

    “那又怎么样?”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母亲咳嗽起来,说:“你这个狠心的坏蛋……”

    我听见他在打母亲,我冲进屋子,看见母亲双膝跌倒在地,背和两只肘靠在椅子上,挺着胸,头往后仰,呻『吟』着,眼睛可怕地闪着光;他打扮得干干净净,穿着新制服,用他的长腿踢她的胸脯。我从桌子上抓起一把带骨头把手的、镀银的小刀——是用来切面包的,这是我父亲死后留给母亲唯一的东西——我抓起它用尽全身力气向继父的腰刺去。

    幸亏母亲及时把马克西莫夫推开,刀子从他腰间滑过,虽然把制服划了条宽口子,但只擦破了一点儿皮。继父“哎哟”一声,按着腰跑出了房间。母亲抓住我,提起来,大吼一声把我摔到地板上。继父从院子里回来,把我从母亲手里拉开。

    天很晚了,他仍然离开了家。这时母亲来到炉灶旁找我,小心地、轻轻地搂抱我,吻我,哭着说:“原谅我,我错了!亲爱的,你怎么能动刀子呀?”

    我对她说,我要杀死继父,然后再杀死自己。这全是我当时的真正想法,而且当时也完全知道这话的含意。我想,我真会这样做,无论如何我有这种意图。直到今天,我还看得见那只沿裤筒镶一条光亮的边缘线的卑鄙的长腿,看见那只长腿从地板上飞起,用脚尖踢女人的胸脯。

    回忆起野蛮的俄罗斯生活中这些像大山一样压在身上的丑恶现象,我时刻问自己:说这些到底值不值得呢?但每一次我都恢复信心,回答自己:值得,因为这是活生生的丑恶的真实,直到今天还没有绝迹。必须从根本上认识这种真实,这样才能从人的记忆和心灵中,从我们沉痛的可耻生活中,连根拔掉。

    迫使我描写这些丑恶现象的,还有另一个更积极的原因。虽然这些丑恶现象令人作呕,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甚至把无数美好的心灵压扁压死,但必将被俄罗斯人仍然健康、年轻的心灵所克服和消灭。

    我们的生活是奇妙的,这不仅是因为产生种种野兽行为的土壤是富饶和肥沃的,而且还因为鲜艳、健康、富有创造『性』的美丽事物即良善的人『性』,仍然破土而出、茁壮成长,是这些美好的东西唤起我们对光明的人生抱着坚不可摧的希望。

    【第十三节】

    我又来到外祖父身边。
    “怎么啦,小强盗?”他迎着我,用手敲着桌子说,“现在我不养你了,让外祖母养你吧!”
    “我养就我养,”外祖母说,“你以为是多大的难题吗?”
    “那你就养吧!”外祖父大叫一声,但马上又安静下来,对我解释说:“我和她全分开过了,现在我们的东西全分开了……”

    外祖母坐在窗户下面快速地织着花边,手里的线轴快乐地发出短促的击打声,坐垫上密密麻麻『插』满了铜针,在春天的阳光下像金刺猬一样闪闪发光。外祖母自己也还是像金打铜铸似的,一点儿没变!外祖父更干瘪了,皱纹更多了,棕色的头发变得花白了,动作的安详神气被急躁忙乱所替代,两只绿眼睛露出怀疑的目光。外祖母嘲笑着讲起她和外祖父分家的情形。外祖父把所有的锅碗瓢盆都给了外祖母,说:“这是你的,再也别问我要什么了!”

    然后,他拿走了外祖母所有的旧衣物和一件狐皮女大衣,卖了七百卢布,把这笔钱借给了他的义子,即那个做水果生意的犹太人,生利息。他彻底地患上了吝啬病,完全丧失了羞耻心,他找那些老朋友——手工业行会的老同事,找那些有钱的商人,向他们诉苦,说是孩子们把他弄得破产了,向他们哭穷要钱。他利用人家对他的尊敬,得了很多钱——成把的大票子。外祖父拿着一张票子在外祖母鼻子前晃悠,向她夸耀,像逗小孩似的:“瞧见吗?傻婆子!这钱的百分之一人家也不会给你!”

    他常把弄来的钱,一部分借给他一个新朋友——个子高、脑袋秃、在厂区被叫作“马鞭”的毛皮匠,一部分借给这个人的妹妹——小店老板娘。她长着红脸颊、褐色的眼睛,是像糖浆一样又软又甜的高个儿女人。

    家里的一切都是严格分开的:一天是外祖母出钱买来食物做午饭,另一天就是外祖父买食物和面包。该他买的那些天,午饭总要差些:外祖母买好肉,而他总买些杂碎肉。茶叶和白糖各人分别保管,但在同一个茶壶里煮茶,外祖父总担心地说:“慢着,等一等!你放多少茶叶?”

    他把茶叶倒在手掌上,仔细地数了又数,说:“你的茶叶比我的碎,所以我要少放些,我的茶叶比你的大,出茶多。”

    他很注意外祖母倒给自己和倒给他的茶是不是一样浓,外祖母和他喝的碗数是不是一样多。

    “各喝最后一碗吧?”在倒尽所有的茶以前,外祖母问他。

    外祖父看了看茶壶里,说:“好,就各喝最后一碗!”

    甚至连圣像前长明灯用的油也是各买各的,这种事竟发生在共同劳动了五十年之后。见到外祖父这些名堂,我觉得既好笑,又厌恶,而外祖母却只觉得好笑。

    “你别管!”她安慰我,“要问这是怎么回事,老头儿真的老了,糊涂了!要知道他八十岁了,就让他糊涂活八十岁吧!让他糊涂好了,谁去管他呢?我能够为自己也为你挣块面包吃,你别怕!”

    我也开始挣钱。每逢节假日,清早我就拿着麻袋到各家院子和大街小巷捡牛骨头、破布、废纸、铁钉。一普特破布和废纸卖给废品商,可以得二十戈比,废铁也是这个价,一普特骨头卖十戈比或八戈比。平日放学后,我也干这事,每星期六卖掉各种旧货,能得三十左右戈比,甚至半卢布,运气好的时候还能得到更多。外祖母接过我手里的钱,赶忙塞到裙子口袋里,低下头夸我:“谢谢你,好孩子!咱们俩总能养活自己吧?咱们俩是我加上你呀!这有什么了不起!”

    有一次,我偷偷地看她把我的几个五戈比铜钱放在手掌上,瞅着它们默默地哭了,一颗颗混浊的泪水挂在她那宛如松软多孔的海绵的鼻子上。

    比卖破烂更有收入的活儿是到奥卡河岸上或者彼斯基岛偷木材货栈里的劈柴和薄木板。集市期间,人们在那里临时搭起售货棚做铁器生意;集市过后,人们把棚子拆掉,柱子和薄木板就一堆堆码在彼斯基岛,一直放到春水泛滥的季节。一块好木板卖给小市民业主,可得十戈比,一天可以偷来两三块。但要得手,就必须在恶劣的天气,因为风雪或大雨会把看守人撵走,逼得他们躲开。

    我们几个要好的结成了一伙:摩尔多瓦一个女乞丐的儿子珊卡·维亚希尔,是一个可爱、温柔、文静、笑容可掬的男孩;无家无亲的科斯特罗马,乱发蓬松,骨瘦如柴,长着一双黑色的大眼睛,后来,他十三岁那年,因为偷了一对鸽子而被送进少年罪犯教养院,在那里吊死了;小鞑靼哈比,是一个十二岁的大力士,淳朴又良善;扁鼻子的雅兹——公墓看守人和掘墓工的儿子,八岁左右,像鱼一样沉默寡言,患有癫痫病;年纪最大的是寡妇裁缝的儿子格里沙·丘尔卡,他明白道理,处事公正,酷爱拳击。他们都住在同一条街上。

    在厂区,偷窃不算是罪恶,它已成为人们的习惯,甚或是半饥饿的小市民谋生的唯一手段。一个半月的集市,挣不够全年的吃喝,甚至很多有身份的业主都“到河上捞外快”——打捞被洪水冲走的劈柴和木头,用小木筏装运零碎货物,但他们主要还是偷窃驳船上的货物,一般说来,是在伏尔加河和奥卡河上“猴手猴脚”,拿一切保管不好的东西。每到节假日,大人们就夸耀自己的收获,孩子们听着、学习着。

    春天,在集市开始前的忙碌时期,每天傍晚,厂区的大街小巷有很多喝醉的工匠、车夫以及各行各业的人,厂区的小孩们经常掏他们的腰包,这成了一种合法的行为,小孩们就在大人眼底皮下放肆地干。

    他们从木匠那里偷工具,从轿车夫那里偷拧螺钉的扳手,从大车马夫那里偷肩轴,即车轴的衬铁。我们这一伙就不干这种事。丘尔卡有一次坚决地说:“我可不偷,妈妈不让。”

    “我可怕了!”哈比说。

    科斯特罗马厌恶小偷,说“小偷”这个词时特别加重语气,他看见别的小孩拿醉汉东西的时候就撵走他们,要是抓到一个就狠狠揍。这个大眼睛、不爱说笑的孩子把自己当成大人。他走路时迈着特殊的步子,像搬运工似的左右摇摆,说话时尽力装出浓重粗鲁的噪音,言谈举止处处显得迟缓、做作、老成。维亚希尔认为偷窃是罪恶。

    但是从彼斯基岛上拖走木板和木柱子不算罪恶。我们谁也不怕做这件事,我们拟定了好几种能使我们十分顺利得手的方案。趁夜晚天黑或者刮风下雨,维亚希尔和雅兹踩着刚刚开化的冰面,沿河湾去彼斯基岛。他们明目张胆地、公开地走,尽力引起看守人的注意,我和其他三个就偷偷地、分散地摸过去。那些看守人被雅兹和维亚希尔惊动了,注视着他们俩;我们四个在预定的木材堆旁边集合,挑选要拿的东西。趁两个快腿的同伴逗得看守人追赶他们的时候,我们四个就往回跑。我们每人带着一根绳子,绳子末端系一个弯成钩子的大铁钉,用它钩着木板或木柱子,在雪上和冰上拖着走。看守人几乎从未发现过我们,即使发现了,也追不上。我们把拖来的东西卖掉,把卖来的钱分为六份,每个兄弟能得五戈比,有时能得七戈比。

    用这些钱可以吃一天饱饭。但是维亚希尔如果不带给母亲一杯或半瓶伏特加酒钱,就要挨她的打;科斯特罗马把钱攒起来,希望养鸽子;丘尔卡的母亲有病,他在尽可能地多挣钱;哈比也在攒钱,准备回他出生的城市。他舅舅把他从那里带到尼日尼来。到尼日尼不久,舅舅就淹死了。哈比忘了那座城市叫什么名字,只记得是在卡马河边,离伏尔加河不远。

    那座城市不知为什么使我们觉得很好笑,我们逗这个斜眼的小鞑靼,唱道:
    卡马河岸一座城,
    地点我们不知道!
    手够不着,
    脚走不到!

    起初,哈比生我们的气,但是有一次,维亚希尔[62]真像鸽子那样柔声细语地对他说:“你怎么啦?难道生同伴的气吗?”
    小鞑靼哈比觉得不好意思,他自己也唱起这首歌来。

    比起偷木板,我们还是更喜欢捡破布和骨头。春天,当雪融化了,或者雨水把空荡无人的集市的石板路冲洗干净以后,捡东西就特别有趣。在市场的地沟里,总可以找到许多钉子、碎铁,我们往往还能找到铜币和银币。但为了使看货摊的不撵我们或者不夺走我们的麻袋,得给他们几枚二戈比铜币,或者向他们久久地央求。总之,挣钱不容易,但我们和睦相处,虽然有时也有些小争吵,但我记得我们之间从未打过架。

    维亚希尔是我们的和事佬,他总是善于及时地对我们说几句特别的话,话语虽然简单,却使我们又吃惊又害羞。他说这些话时自己也带着惊讶的样子。雅兹的一些坏行为并没有使他生气和害怕,他认为一切坏东西都是不必要的,他安详而令人信服地加以否定。

    “这有什么必要呢?”他问。于是我们看清楚了,确实没有必要!

    他称呼自己的母亲“我的摩尔多瓦女人”,这称呼并没有使我们觉得可笑。

    “昨天我的摩尔多瓦女人喝得烂醉回家!”他嬉笑着说,两只金黄色的圆眼睛闪闪发光,“她摇晃着把门推开,坐在门槛上就唱啊唱啊,像只老母鸡!”

    正派人丘尔卡问:“唱的什么?”

    维亚希尔用手掌轻拍膝盖,细声地学着她母亲唱的歌:
    年轻的牧人,
    来把窗户敲;
    听见咚咚响,
    我们往街上跑。
    牧人真可爱,
    晚霞美如画,
    牧人吹芦笛,
    村子静悄悄!

    他知道许多这类情歌,唱得非常好。

    “是呀,”他接着说,“她就这样在门槛上睡着了,弄得屋子里像冷窖,我浑身哆嗦,简直要冻死了。把她拖走吧,又没有力气。今天早晨我对她说:‘你怎么醉成这样,太吓人了!’她说:‘不要紧,你耐心等等,我马上就要死了!’”

    丘尔卡认真地加以肯定:“她快死了,全身都肿了。”

    “你可怜她吗?”我问。

    “那还用说?”维亚希尔惊奇地说,“她对我好……”

    我们大家都知道摩尔多瓦女人随便就打维亚希尔,但又相信她对儿子好,甚至在我们不走运的日子里,丘尔卡还提议:“咱们每人凑一戈比给维亚希尔的母亲买酒吧,不然她会打他的!”

    同伙里有两个识字的——丘尔卡和我。维亚希尔很羡慕我们,他揪着自己老鼠一样的耳朵轻言细语地说:“等我安葬了我的摩尔多瓦女人,我也去上学,拜倒在老师脚下,求他收留我。学好了,求主教雇我当园丁,要不就求沙皇!……”

    春天,摩尔多瓦女人和一个募款建修道院的老头儿一起,还有一瓶伏特加酒,被倒下来的一堆劈柴压在下面。这个女人被送进了医院,一本正经的丘尔卡却对维亚希尔说:“去我那儿住,我妈妈教你识字……”

    没过多久,维亚希尔就高高地昂起脑袋念招牌了:“食品货杂店……”
    丘尔卡纠正他:“不,是食品杂货店,你这个怪人!”
    “我知道,可是子母在乱窜!”
    “不,是字母!”
    “字母在活蹦乱跳,字母在高兴我哩!”

    他那样爱惜树木花草,使我们大家觉得非常可笑和惊讶。

    分布在沙地上的厂区,植被很少,仅仅有些地方,在住家的院子里,孤零零地竖着几棵苍白的柳树和几丛歪斜的接骨木树,围墙下面还胆怯地藏着几根灰色的干草。如果我们有谁坐在上面,维亚希尔就生气地念叨:“喂,干吗要坐在草上?你坐在旁边沙土上不是一样吗?”

    当着他的面,真不好意思在奥卡河岸弄断一枝白柳,折掉一枝开花的接骨木树,砍下一枝杨柳。对这种事,他总是耸起肩,摊开手,吃惊地说:“干吗你们什么都破坏?真是活见鬼!”他的惊讶使大家感到羞愧。

    每到星期六,我们就搞一次快乐的游戏。整个星期我们都进行准备,在大街小巷捡来许多破草鞋,把这些东西堆到偏僻的角落里。星期六傍晚,当一群群鞑靼人从“西伯利亚码头”走回家的时候,我们在十字路口进入“阵地”,开始向这些搬运工扔草鞋。起初,他们被这种行为激怒了,追赶我们,骂我们。但是很快他们也开始对这种游戏感兴趣。他们知道对方的战略战术,所以也装备许多草鞋来到战场。不仅这样,他们还侦察出我们藏“军火”的地方,不止一次把我们偷得精光。我们埋怨他们:“这不能算游戏!”

    于是,他们把草鞋分一半给我们,战斗又开始了。通常他们布置在开阔地,我们尖叫着在他们周围奔跑,投掷草鞋。当我们有谁在跑时被巧妙扔到脚下的草鞋绊倒,一头栽进沙土里时,他们也大喊大笑,笑声震耳欲聋。

    游戏长时间热烈地进行着,有时直到天黑。这招来了很多小市民,他们躲在街拐角观看。为了体面,他们照例埋怨几句。灰色的、沾满灰尘的草鞋像乌鸦一样满天飞,有时我们有人吃了大亏,但快乐胜过疼痛和气恼。

    鞑靼人的热情并不比我们少。战斗结束后,我们常跟着他们去他们的行会,他们让我们吃香甜的马肉和一种特殊的蔬菜汤;晚饭后,我们喝很浓的砖茶,吃奶油核桃甜点心。我们喜欢这些魁梧的大汉,他们一个个像挑选出来的大力士,他们身上有儿童般的、很容易理解的东西,特别使我吃惊的是他们忠厚、善良、坚毅的性格和互相关心、认真严肃的态度。

    他们笑的模样特别有趣,笑声噎得他们一个个流出了眼泪。其中有一个来自卡西莫夫的鞑靼人,他的鼻子很难看,力大无比。有一次,他把二十七普特重的一个大钟从驳船搬出岸边很远。他笑着大声说:“嗨,嗨!俗话说,空话没有用,空话不值钱,值钱的话像黄金!”

    有一次,他用一个手掌把维亚希尔高高托起,说:“你就住在天上吧!”

    天气不好的日子,我们相聚在雅兹父亲的看守小屋里。他父亲驼着背,曲着腿,长着长长的胳膊,满身油污,小脑袋和黑脸上生着脏脏的毛发。他的脑袋像一朵干枯的牛蒡花,细长的脖子像牛蒡花的茎。他甜蜜地眯缝着似乎发黄的眼睛,连珠炮似的嘟囔着说:“我可别失眠啊,上帝!”

    我们买来三钱茶、二三两糖、一些面包,还一定得给雅兹的父亲打一些酒。丘尔卡严厉地命令他:“没用的乡巴佬,把茶炊烧上!”

    乡巴佬咧着嘴笑,他烧上铁茶炊。我们趁等茶的时候讨论自己的活儿,他给我们出一些好主意:“注意,后天特鲁索夫家举行四旬祭典,将有盛大的宴会,你们去那儿捡骨头!”

    “特鲁索夫家的骨头由那个厨娘收集。”无所不知的丘尔卡说。

    维亚希尔望着窗外的公墓,幻想着说:“不久我们就可以去森林了,真好啊!”

    雅兹总是沉默不语,用忧愁的目光打量着大家,还默默地给我们看他的玩具——从垃圾坑里找到的木头兵、缺腿马、碎铜片、旧纽扣。

    他父亲在桌上摆好各式各样的茶碗和茶缸,送来茶炊。科斯特罗马坐下来给大家倒茶。雅兹的父亲喝完自己那份酒,就爬上炉炕,伸着长长的脖子,用猫头鹰似的眼睛瞅着我们埋怨道:“呜嗬,你们真该死!好像都不再是孩子了吧?唉!你们这些小偷,我可别失眠啊,上帝!”

    维亚希尔对他说:“我们根本不是小偷!”

    “不是小偷,是贼娃子……”

    如果我们觉得雅兹的父亲讨厌,丘尔卡就生气地呵斥他:“够了,没用的乡巴佬!”

    我、维亚希尔和丘尔卡很不高兴听他一一说起哪家有病人,哪个居民快死了。他讲这些事时津津有味,全无怜悯之意。当他看见我们对他的话感到不快时,就故意逗弄我们:“啊哈,小鬼们,你们害怕了吧?原来是这样!一个胖子快死了,嗨!好久他才能烂掉!”我们阻止他,他仍然喋喋不休:“你们反正也得死,靠垃圾坑活不了多久。”

    “死就死吧,”维亚希尔说,“上帝让我们当天使……”

    “你——们?”雅兹的父亲惊得说不出话,“是你们?当天使?”

    他哈哈大笑,于是又讲起死人生前的各种丑事来逗我们。

    有时,他忽然压低声音,嘘声嘘气地讲起一些怪事。

    “你们听呀,孩子们,等着听我说!三天前埋葬了一个女人,孩子们,我知道她的身世。她到底是怎样一个女人呢?”

    他讲女人的时候很多,而且经常用下流不堪的语言,但是在他讲的故事里有一种引人深思、令人怜悯的东西,他好像在邀请我们和他一起思考,我们也聚精会神地听他讲。他不善于讲,讲得也没有条理,自己常『插』进一些问话。可是他的故事总在我们的记忆里留下一些令人不安的、支离破碎的情节。

    “人家问她:‘谁放火了?’她说:‘我放火了!’‘傻瓜,怎么会呢?那天夜里你不在家,你躺在医院里!’‘是我放火了!’她为什么要这样呀?哎哟,我可别失眠啊,上帝……”几乎每个被他埋进凄凉光秃的公墓沙土地里的街坊邻居的身世,他都知道,他好像在我们面前打开了这些人家的大门,让我们走进去,看见人们怎样生活,从中得到一种严肃的、重要的感受。看样子,他真能讲个通宵,一直讲到天亮,不过看守小屋的窗户刚被昏暗的暮色笼罩时,丘尔卡就从桌旁站起来说:“我得回家了,不然妈妈会害怕。谁和我走?”

    大家都走。雅兹把我们送到围墙外,关上大门,还把瘦骨嶙峋的黑脸贴在栅栏上,嘶哑地说:“别了!”

    我们也对他大喊:“别了!”我们总是不好意思把他留在公墓。科斯特罗马有一次回头看了看他,说:“明天我们一觉醒来,他已经死了。”

    “雅兹比我们谁都活得苦。”丘尔卡常常说。而维亚希尔总要表示反对:“我们一点儿也不苦……”

    我也认为,我们的生活并不苦,我很喜欢街上这种独立的生活,也喜欢这些同伴,他们在我心中唤起一种美好的感情,我情不自禁地想为他们做些好事。

    到了学校,我又感到处境尴尬,同学们讥笑我,叫我捡破烂的、沿街要饭的。有一次,吵过架后,他们告诉老师,说我身上散发着垃圾坑的臭味,不能坐在我旁边。我记得,这控告当时深深地伤害了我的心,使我感到,上学是多么困难。控告是恶意捏造的,因为我每天早晨都细心地洗过身子,也从未穿着捡破烂时穿的衣服到学校去。

    后来我终于通过二年级的期末考试,领到了奖品:一本《福音书》,一本带封面的克雷洛夫寓言和一本不带封面的、看不懂书名的小书——《法达-莫尔加那》。学校还发给我一张奖状。当我把这些奖品、奖状拿回家的时候,外祖父非常高兴,特别激动,他说这些东西必须珍藏起来,他要把书锁在自己的箱子里。外祖母已经卧病好几天了,她没有钱,外祖父唉声叹气,大声尖叫:“你们把我喝光吃净,只剩下骨头了,嗨,你们呀……”

    我把书拿到小铺里卖了五十五戈比,把钱交给外祖母,奖状被我『乱』题了些字以后,就交给了外祖父。他把纸珍藏起来,因为他没有打开奖状,所以没有发现我『乱』题的字。

    甩掉了学校这个负担,我又到街上找生活。现在更好了。正是春光明媚的季节,能干的活儿多起来了。每到星期日,我们这伙人早上去野外,进松林,很晚才回到厂区,虽然疲倦,但很痛快,彼此也更加亲近了。

    但这种生活没有持续多久。继父被解除了职务,他又消失了。母亲带着小弟弟尼古拉来到外祖父家,保姆的职责就落在我身上,因为外祖母进城去了,她住在一个富商家里,给人家绣祭坛上用的棺罩。

    变得干瘦的母亲只能勉强地移动双腿,她像哑巴似的,用一双可怕的眼睛看着一切。小弟弟得了瘰疬病,两只脚的踝骨内都有溃疡,身体弱得不能大声哭,饿时只是颤抖着呻吟,饱了就打瞌睡,在瞌睡中奇怪地叹气,轻轻地打呼噜,像小猫叫。

    外祖父关心地摸了摸他,说:“真要好好喂他,可我的饲料不够喂你们大家……”

    母亲坐在墙角的床上,嘶哑地叹了一口气,说:“他要的不多……”

    “那个要的不多,这个要的不多,结果就多了……”他把手一挥,转身对我说:“应该把尼古拉抱到室外晒太阳,放到沙土里……”我用口袋背来一大堆洁净的干沙土,放在窗下阳光处,照外祖父的指示,把小弟弟放进埋到脖子的沙堆里。小孩很高兴坐在里面,他甜蜜地眯着那不平常的眼睛,闪着亮光——这眼睛没有眼白,只有蓝色的瞳人,被发亮的圆圈包围着。

    我立刻喜欢上弟弟了,我觉得,我心里想的一切他都知道。这时我躺在他身边的沙堆上,外祖父尖厉刺耳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俗话说,死并不是上策,你应当学会活下去!”

    母亲一连咳了好久……

    小孩把两只小手从沙土里伸出来,向着我摇着白色的小脑袋。他稀疏的头发白晃晃的,小脸显得苍老,但很聪明。

    如果有鸡呀猫呀向我们走近,科利亚[63]就久久地注视它们,然后看着我,露出一丝微笑,这微笑使我感到不好意思:弟弟是不是已经感觉到我跟他在一起无聊,想扔下他跑到街上去?

    院子狭小、拥挤和脏乱,从大门开始,是一排用锯剩的木板边盖成的棚子、柴房和地窖,然后它们拐个小弯,最后是一间澡堂。房顶上堆满了破船板、劈柴、木板、湿木屑,这些都是小市民们在冰流和春汛季节从奥卡河打捞来的。院子里也乱七八糟地堆满各种木材,这些湿透了的木材在阳光下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霉味。
    旁边有一家屠宰场,几乎每天早晨在那里都听得到小牛和绵羊的叫声,血腥味浓烈得使我感觉到:这气味振荡在满是灰尘的空气里,形成了一张透明的红网。

    当牲口因两角之间的头部被斧背打蒙而吼叫时,科利亚眯缝起眼睛,撅起嘴唇,大概是想学这种声音,但只是吹着气:“呼——呜……”

    中午,外祖父从窗口伸出头来,喊道:“吃午饭!”

    他把小孩放在膝上,亲自喂他。他把土豆和面包嚼碎,屈着指头把这些送进科利亚的小嘴里,涂满了他的薄嘴唇和尖下巴。外祖父喂了一点点儿,就掀起小孩的衬衫,用指头按一按他那鼓起的小肚子,自言自语:“也许够了吧?要不再喂点儿?”

    从近门的黑暗角落里传来母亲的声音:“您不明明看见他在伸手要面包吗?”

    “小孩蠢!他不可能知道自己该吃多少……”

    外祖父又把嚼碎的东西送进科利亚的嘴里。看着他这样喂孩子,我羞得心疼,感到喉咙下面窒闷和恶心。

    “好了!”外祖父终于说,“把他抱给母亲吧!”

    我抱着科利亚,他哼着往桌子那边挺。母亲迎着我站起来,嗓子里呼噜噜的。她伸出皮包骨头的胳膊,细长的身子像一棵只剩残枝败叶的枞树。

    她完全像个哑巴了,偶尔气冲冲地说几句,要不就整天默默地躺在角落里等死。她快死了,这一点我当然能感觉到,也能意识到,而且外祖父无数次地、令人讨厌地讲到死。每到晚上院子里已经变黑,像羊皮一样臭烘烘的霉味钻进窗户的时候,他讲得尤其令人讨厌。

    外祖父的床摆在门对面的角落里,几乎就在圣像下面。他睡觉时总是把脑袋冲着那些圣像和小窗户,他长时间地躺在那黑暗处嘟哝着:“死期就到了。我们有什么脸去见上帝啊?说什么好啊?忙碌了一辈子,也干了些什么……可到头来落了个什么下场啊?……”

    我是在火炉和窗户之间的地板上睡觉,这地方对我来说不够长,我得把两只脚伸到炉口的空地方,忍受蟑螂搔痒。我在这个角落见到不少使我幸灾乐祸的事:外祖父做饭时,常让炉叉和火钩的尖端碰坏窗户的玻璃。他这样一个聪明人,竟不去考虑把炉叉截短,真令人好笑和奇怪。

    有一次,罐子里有什么东西烧煳了,他慌忙用炉叉猛力一拉,叉头碰掉了窗框中间的一根横木和两块玻璃,弄翻了炉台上的罐子,把它打碎了。这使老头儿很苦恼,竟坐到地板上哭起来:“我的主啊,我的主啊……”

    一天,趁他出去的时候,我拿起切面包的刀把炉叉剁掉了大约四分之三,可是外祖父看见我干的这活儿以后,骂起我来:“该死的魔鬼,应该用锯子锯掉,用锯不用刀!锯下的两端可以做擀面杖,可以卖,鬼孙子!”
    他挥动着双手跑到过道里去了。母亲对我说:“你不要管闲事……”

    她是在八月的一个星期天中午死的。继父刚从外地回来,他在一个地方又找到了工作,外祖母带着科利亚已经搬到他在车站旁边住的一所清洁的小住宅里。过几天母亲也要搬过去。死的那天早晨,她轻轻对我说,声音比平时清楚而轻松:“你去告诉叶夫盖尼·瓦西里耶维奇,我请他来!”
    她一只手扶着墙,从床上欠起身,坐起来补充了一句:“快去!”
    我觉得她在微笑,眼睛里好像闪着一种新的神情。继父正在做弥撒,外祖母又把我打发到一个摆摊子的犹太女人那儿买烟叶,不巧没有现成的烟叶,只好等着她研好烟叶,然后把它带回给外祖母。

    当我回到外祖父那里时,母亲坐在桌子旁,穿着一件干净的淡紫色连衣裙,头发梳得很漂亮,跟从前一样有派头。
    “你好些了吗?”我问道,不知为什么有些害怕。
    她可怕地看着我,说:“你过来!你去哪儿逛了,嗯?”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抓住我的头发,另一只手拿起用锯子改作的一把软的长刀,用刀面使劲地打了我几下,刀子从她手里掉下来。
    “拾起来!给我……”
    我拾起刀,扔到桌子上。母亲推开了我。我坐在炉子的台阶上,惊恐地注视着她。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挪动到自己的角落,躺到床上,用手帕擦着满脸的汗水。她擦汗的手不准确地动作着,有两次从脸旁落到枕头上,手帕竟擦在枕头上。
    “给我水……”
    我拿碗从桶里舀了水,她吃力地仰起头,呷了一点点,就深深地叹了一声,用那只冰冷的手把我拿水碗的手推开了。然后,她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圣像,把眼光移到我身上,动了动嘴唇,仿佛苦笑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长长的睫毛垂放在眼睛上。她的两肘紧贴着两肋,双手摸着胸口,手指颤抖地向喉咙移动。她脸上浮现出暗影,渐渐加深,蜡黄的脸皮绷紧了,鼻子变尖了。她惊讶地张开嘴,但呼吸已经听不见了。我一只手端着碗在母亲床边站了很久很久,看着她的脸变冷、变硬、变灰。

    外祖父进来了,我对他说:“母亲死了……”
    他向床上看了一眼:“你胡说什么?”
    他走到炉子前去拿馅饼,把锅盖和烤锅弄得震耳地响。我看着他,我自己知道母亲死了,只是等他知道。
    继父来了,他穿着帆布上衣,戴着白色制帽。他不声不响地拿起椅子,放到母亲床边,突然地把椅子往地板上一掼,哇地大叫了一声:“她真死了!瞧……”
    外祖父瞪大了眼睛,手里拿着锅盖慢腾腾地离开炉子,跌跌撞撞,像瞎子一样。

    当母亲的棺材上撒满干沙土的时候,外祖母也像瞎子一样在坟堆里乱窜,她碰到十字架上,磕得满脸是伤。雅兹的父亲把她扶到看守屋里。趁外祖母洗脸的时候,他对着我悄悄地说了一些安慰的话:“唉,你呀,上帝可别让我失眠!你怎么了?孩子!人生本来就是这么回事……我说的对吧,外祖母?俗话说,富也好,穷也好,人人都要进棺材。是不是这样,外祖母?”

    他望了望窗外,忽然从小屋里跳了出去,立刻却又跟维亚希尔一起回来,脸上放光,兴高采烈。
    “你瞧,”他递给我一个折断了的马刺[64],说道,“瞧这是件什么东西?这是我和维亚希尔送给你的。瞧这小轮子,怎么样?准是哥萨克用过的,把它弄丢了……我想向维亚希尔买下这玩意儿来着,我给他两戈比铜币……”
    “你胡说什么!”维亚希尔低声然而生气地说,可是雅兹的父亲在我面前走走跳跳,向他挤着眼说:“维亚希尔好厉害!就算是他送给你的吧,是他,不是我……”

    外祖母洗了脸,用头巾包好青肿的脸,叫我回家。我拒绝了,因为我知道葬后宴上他们会喝酒,也许还会吵架。米哈伊尔舅舅还在教堂的时候就叹着气对雅科夫说:“今天我们喝一杯,怎么样?”
    维亚希尔努力逗我说话,他把马刺挂在下巴上,用舌头舔马刺上的小轮。雅兹的父亲故意哈哈大笑,扯起嗓子喊:“瞧,你瞧他在干什么!”
    可是当他看到这一切并没有使我高兴时,就严肃地说:“算了,别瞎想了!人人都要死,连鸟也要死。我给你母亲坟墓铺上草皮,你乐意吗?我们现在就到野地里去——你、维亚希尔、我,亲爱的珊卡和我们一起去。我们铲一大片草皮,铺在坟墓上,再好不过了!”
    我喜欢这样做,于是我们三个就去野地了。
    母亲安葬后过了几天,外祖父对我说:“喂,列克谢,你不是奖章,挂在我脖子上不合适,你还是去‘人间’吧。”
    于是,我走向了“人间”。

    注释:

    [1]在死去的人眼皮上“盖铜钱”或“贴铜钱”是一种习俗或迷信做法,以使死者永远瞑目。

    [2]“尼日尼”是地名,是“下诺夫哥罗德”的简称。但此词字面上表示“下”,“下面的”。

    [3]“加尔梅克人”或译为“卡尔梅克人”,是俄罗斯境内一个少数民族。

    [4]“鲁克”是爱称,“阿利克”的快读,但又是俄语中表示“葱头”意思的词。一语双关。

    [5]“阿列克谢”是“我”的名,“阿利克”或快读的“鲁克”是其爱称,但还有别的“爱称”或“小名”,常用的是“廖尼亚”“阿廖沙”。

    [6]“瓦留莎”是“瓦尔瓦拉”的爱称,后面出现的“瓦里娅”也是“瓦尔瓦拉”的爱称。

    [7]“萨拉托夫”是鞑靼语,意为“黄色山城”。现今萨拉托夫州是俄罗斯联邦的一个州,位于伏尔加河下游,帝俄时期为著名的粮食贸易及锯木工业中心。

    [8]阿斯特拉罕是今俄罗斯联邦阿斯特拉罕州的首府,位于伏尔加河下游,东南临里海。作者父母结婚后不久来此安家。

    [9]“米哈伊洛”是“米哈伊尔”的别名。

    [10]“茨冈人”指的是吉卜赛人,这种民族的远祖是居住在印度西北部的居民,自10世纪开始向外迁移,在西亚、北非、欧洲、美洲等地流浪,多从事占卜、歌舞等职业。在欧洲和亚洲的茨冈人过着游牧或半游牧的生活,但在苏联时期已经过定居的生活了。

    [11]“米什卡”是“米哈伊尔”的卑称。

    [12]“雅什卡”是“雅科夫”的卑称。

    [13]原文此处为古斯拉夫语。

    [14]古斯拉夫语,“雅科”意为“似乎”,“热”为语气词。

    [15]前者意为“而雅科夫呢”,小舅舅就叫“雅科夫”;后者意为“我在皮肤里”。

    [16]“阿廖什卡”是“阿廖沙”的卑称。外祖父一般都叫孙子、外孙的卑称。

    [17]“萨什卡”是“萨沙”的卑称,即亲热中带贬意的称呼。

    [18]“咸耳朵”似可意译为“死心眼儿”。

    [19]这里指的是现在住在科米别尔米亚克民族自治区的芬兰人。

    [20]“小茨冈”叫伊凡,“瓦尼亚”是小名和爱称。

    [21]“瓦尼卡”是伊凡的爱称,比“瓦尼亚”更亲切。

    [22]“列克谢”是“阿列克谢”的快读音。

    [23]“凡纽什卡”和“伊凡卡”都是“伊凡”的爱称,但前者比后者更显得亲热。

    [24]“茹克”是俄语音译,意为“甲壳虫”。

    [25]助祭是教会里职位最低的神职人员。

    [26]“雅沙”是“雅科夫”的爱称。

    [27]《圣经》中,大卫王是犹太以色列王,宗教诗歌的作者和音乐家。

    [28]“格里沙”是“格里戈里”的小名和爱称。

    [29]比爱称“廖尼亚”还亲切。

    [30]即氯化汞。

    [31]克瓦斯是俄罗斯人喜欢喝的一种清凉饮料,用面包或水果等发酵制成。

    [32]旧俄历3月26日是加百利节。

    [33]“阿库利娅”是“阿库林娜”的爱称。

    [34]押沙龙是大卫王的儿子,他刺死哥哥,起兵篡夺王位,后兵败身亡。

    [35]拿破仑(1769—1821),即拿破仑·波拿巴,是法兰西第一帝国皇帝。1812年,法国入侵俄国,兵临莫斯科城下,但最后惨遭彻底失败。

    [36]普特是沙皇时期俄国的主要计量单位之一,是重量单位,1普特约合16.38千克。

    [37]俄历5月9日。

    [38]两人都是俄国著名的农民起义领袖。

    [39]梁赞是俄罗斯平原中部城市,在奥卡河右岸。

    [40]“米沙”是米哈伊尔的小名。

    [41]楚瓦什是俄国境内的一个少数民族。

    [42]这句连同上句看来是东正教教徒祷告中的开场白。

    [43]叶夫列姆·西林(4世纪),神甫,教会著作家。

    [44]“民间字体”即现在通用的字体。阿廖沙跟外祖父学的是教会斯拉夫字体,所以说“不认识民间字体”。

    [45]羊拐子是一种玩具,也是一种赌博工具,大多是用羊的蹄腕骨制成。

    [46]这个名字慢说应为“塔季扬娜·阿列克谢芙娜”。

    [47]“彼得鲁什卡”是“彼得”的小名或爱称。

    [48]“丹尼卡”是塔季扬娜的爱称。

    [49]相传,格奥尔吉是基督教圣徒,他曾战胜毒龙。沙皇俄国曾在铜币上铸造他战胜毒龙的像。

    [50]“瓦里卡”是“瓦尔瓦拉”的卑称。

    [51]维亚捷姆斯基公爵(1792—1878),俄国诗人,评论家。

    [52]“马特里娅”是“马特廖娜”的爱称。

    [53]东正教的圣诞节到主显节,中间有十二天。

    [54]俄语又音译为“别洛耶湖”,在俄罗斯平原西北部。

    [55]我在唐波夫省波里索洛列勃斯基县科留潘诺夫卡村听到这个神话的另一种说法:宝刀杀死了毁谤后妈的继子。——作者原注

    [56]“马克西莫什卡”是“马克西姆”的卑称。

    [57]“叶尼亚”是“叶夫盖尼”的爱称。

    [58]这里指1877—1878年的俄土之战。

    [59]俄语中,“红方块爱司”的转义为“苦役犯的标志”,当时俄罗斯被判罚苦役的犯人背上缝一块红色或黄色方布。

    [60]赫里桑夫主教是论文《古代世界的宗教》、政论《埃及轮回》、论文《论婚姻和『妇』女》三部著作的作者。后一篇论文我年轻时读过,曾经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篇论文的题目我可能记错,它发表在19世纪70年代某神学杂志上。——作者原注

    [61]1俄磅合409.51克。

    [62]“维亚希尔”是俄语音译,其字面意思是“林鸽”。

    [63]“科利亚”是“尼古拉”的爱称。

    [64]马刺是钉在骑兵靴子后跟上的铁掌,马刺尖上有个小轮子。

    在人间

    【第一节】

    我来到人间,在城里中央大街一家号称“时兴鞋店”的店铺里当“学徒”。

    我的老板是个身材溜圆的矮个子,栗色的脸膛上坑坑洼洼,牙齿青绿,眼睛缝里积满了眼屎。我觉得他是个瞎子,为了确认这一点,我故意对他挤眉弄眼。

    “别做鬼脸。”他小声却严厉地说。

    我可不高兴这双混浊的眼睛看见我,也不相信这种眼睛能看见我的举动,也许老板只是猜想我在挤眉弄眼吧。

    “我说了,别做鬼脸。”他更小声地教导我,两片厚嘴唇似乎没有动。

    “不要抓挠。”他干巴巴的话语像虫子一样轻轻地爬进我的耳朵,“你是在城里中央大街上一等店里做事,这你要记住!学徒应该像雕像一样站在门边……”

    我不知道雕像是什么,也不能不抓挠。从手掌到胳膊肘,两只手都长满了红斑和脓疮,疥疮虫咬得我实在受不了。

    “你在家里干什么活儿?”老板问时,仔细打量着我的双手。

    我详细告诉了他。他生气地说,同时摇晃着贴满花白浓发的圆脑袋:“捡破烂儿——还不如要饭,还不如偷。”

    我却不无自豪地说:“我也真偷过哩!”

    这时,他把两只像猫爪子一样的手放到柜台上,两只眼睛大惊失色地盯着我的脸,低声嘶哑地说:“什——什么,你偷过,怎么回事?”

    我就把自己偷东西的事告诉了他。

    “唔,这算不了什么。你要是在我店里偷皮鞋,或者偷钱,我就把你送进监狱,一直关你到老……”他说这话时,不动声色。我却吓坏了,也更不喜欢他了。

    除了老板,在店里照看生意的还有我的表哥萨沙·雅科夫和一个动作灵活、喜欢唠叨、脸色红润的大伙计。萨沙穿着红褐色的常礼服和松腿裤,马夹上系着领带。他很骄傲,根本看不起我。

    外祖父带我见老板时,还请萨沙帮助我、教导我。萨沙神气十足地皱起了眉头,预先提出条件:“那得叫他听我的话。”

    外祖父把一只手放在我头上使劲按,按得我低下头:“你要听萨沙的话,他年纪比你大,地位也比你高……”

    萨沙便瞪大眼睛教训我:“外祖父的话你可要记住!”

    于是,从第一天起,他开始热衷于摆架子了。

    “卡希林,别老瞪着眼珠子!”老板叮嘱他。

    “我,我根本没有,东家。”萨沙弯下腰回答,可是老板并未就此罢休:“不要老沉着脸,顾客会当你是头好斗的山羊……”大伙计毕恭毕敬地笑着,老板难看地撇着嘴,萨沙则满脸通红地躲到柜台后面去了。

    我不喜欢这种谈话,许多话我听不懂,有时觉得他们在讲外国话。

    每当女顾客进门,老板便把一只手从衣兜里抽出来,摸着胡子,同时脸上堆起甜蜜的微笑,这使他两颊布满了皱纹,却并未改变那双瞎子似的眼睛。大伙计挺直腰板,两个胳膊紧贴胸的两侧,两只手恭敬地捧着。萨沙颤抖地眨巴着眼睛,极力想掩藏起那凸出的眼珠。我站在门口,偷偷地搔了搔双手,注意观察这一套卖货的礼节。

    大伙计跪在女顾客面前,巧妙地张开手指量鞋子尺寸。他两手直哆嗦,小心翼翼地接触女人的脚,生怕把它碰坏了。那只脚很粗,大腿像一只细脖子、大肚子的溜肩膀式酒瓶,倒立在那里。
    有一次,一位太太抖动着脚,畏缩着身子,喊叫起来:“哎哟,你弄得人好痒啊……”
    “太太,这是出于礼貌……”大伙计赶忙热心地解释。
    他跟女顾客那种黏糊劲儿,实在叫人好笑。为了不笑出声来,我把脸转向玻璃门,可还是忍不住要看看他卖货的情景,因为大伙计的那套“手法”实在引起了我的兴趣,同时我又觉得自己永远也学不会这么礼貌地张开手指、这么灵巧地给别人穿鞋子。

    老板常常退到柜台后面的小房里,也把萨沙叫进去,好让大伙计单独留下来跟女顾客周旋。有一次,大伙计摸了一下金发女顾客的脚,然后把拇指、食指、中指捏在一起吻了吻。
    “哎哟!”女人叹了一口气,“看你多调皮!”
    他却故意鼓起腮帮,嘴里重重地发着声:“嗯……啧啧!”
    我不禁大笑出声,笑得前俯后仰,都站不稳了。我举手抓住了门把手,门被我拽开了,脑袋碰在玻璃上,把玻璃打碎了。大伙计冲着我跺脚,老板用手指上那只镶嵌着宝石的大金戒指敲打我的脑袋,萨沙想动手拧我的耳朵,但没有敢。在我们晚上回家的路上,萨沙狠狠地教训我:“你这样胡闹,会被撵走的!而且,有什么可笑的?”
    他给我解释,要是大伙计得到太太们的欢心,生意就好做了。他说:“太太们为了看一眼讨人喜欢的大伙计,即使不需要鞋,也会来买一双。可你就是不明白!叫人替你操心……”这话叫我感到委屈——谁也没有替我操过心,尤其是他。

    每天早晨,病恹恹的、爱生气的女厨子叫我起床,比叫醒萨沙要早一个小时。我得替老板一家人、大伙计和萨沙擦皮鞋,刷衣服,烧茶炊,给所有的炉子搬来柴火,把送午饭用的饭盒收拾干净。到了前面的店铺,我就要扫地、擦灰、准备茶水、给买主们送货,然后走回家吃午饭。我看门的差事这时由萨沙代替。他当然认为这有失他的尊严,总要骂我:“又笨又懒的家伙!又得替你干活儿……”

    我很苦闷。我已习惯独立地生活在库纳维诺村的“沙土街”上,混浊的奥卡河岸边,或者田野、树林里,从早到晚,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而这里,没有外祖母和那些小朋友,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这里的生活暴露出它丑恶虚伪的真实面目,叫我生气。

    常常发生这样的情况:女顾客什么也没有买,她走后,三个人就都觉得受了委屈。老板收起他甜蜜的微笑,命令着:“卡希林,把货收起来!”接着他就骂:“呸!拱进来一头母猪!傻女人,在自个儿家里待腻了,就到人家店铺里来闲逛。要是我老婆,我可叫你……”

    他老婆——一个黑眼珠、大鼻子、干瘦的女人,跺着脚叫唤他,像叫唤用人一样。

    但常常是这样:他们送一个熟悉的女顾客出门时殷勤地鞠躬,说奉承话;送走以后,他们便厚颜无耻地说起她的坏话来。这时候,我恨不得跑出门追上她,把他们背后说的话告诉她。当然,我知道世人都在背后互相说坏话,可是这三个不管议论起谁来,都叫人特别气愤,似乎他们被某人批准为世上最优秀的人物,并被任命为对世界的裁判官。他们嫉妒许多人,却从不称赞任何人,他们知道每一个人的坏事。

    有一次,一个年轻女子来到店里。她双颊绯红,两眼闪光,披一件带黑皮领子的天鹅绒大氅,美丽的脸像一朵鲜花露在毛皮领子上。她掀去肩头的大氅,递到萨沙手里,她显得更加漂亮了。淡青色的丝绸衣裳紧裹着苗条的身材,两耳上的钻石闪闪发光。她使我想起传说中的绝代佳人瓦西莉萨。我坚信她就是省长太太。他们毕恭毕敬地招待她,在她面前低头哈腰,奉若神明,满口的奉承话把嗓子都说哑了。三个人都像是被火烧火燎似的,在店里蹿来蹿去。他们的影子在四面橱窗的玻璃上闪动,我仿佛觉得周围的东西真的被大火烧着了,在火中熔化,眼看就要烧成另外的样子。她迅速挑选了一双昂贵的皮鞋,走了。
    这时,老板咂了一下嘴,吹着口哨,说:“一条母——狗……”
    “简直是女戏子!”大伙计轻蔑地说。
    于是,他们相互谈起这位太太的情人们和她纵酒作乐的放荡生活。

    午饭后,老板在店铺后边的小屋里睡午觉,我打开他的金怀表,在表的机件上倒了几滴醋。他醒来后,双手拿着怀表进了店铺,惊慌地念叨着:“怎么回事?突然怀表出汗了!从来没有这种事——表还能出汗!莫非要出灾祸?”

    虽然他店里和他家里的事把我忙得不可开交,但我还是感到无聊寂寞,简直烦闷死了,并且常常在琢磨着要闹出点儿名堂,好让老板把我撵走。

    满身雪花的行人默默地、匆匆地从门口走过,他们好像是去公墓送葬——好像因为耽误了出殡的时间,忙着去追赶前面的灵柩似的。几匹马哆嗦地拉着车,吃力地在冰雪覆盖的坡地上走着。店铺背后那教堂的钟楼,每天凄凉地响着钟声——大斋期到了。“当——当”的钟声,像枕头撞击在人的脑袋上,不使你痛,却使你头和耳朵嗡嗡响。

    有一次,我正在店门外面收拾刚到的一箱货,教堂里打更的老头儿走到我跟前。他走路歪着身子,身子骨软得像是用布做的,衣服烂得像被狗咬碎了似的。

    “好小子,你给我偷双套鞋,行吗?”

    我没有吭声。他在空箱子边沿坐下来,打了个哈欠,画了个十字,然后又说了一遍:“仅偷一双,行吗?”

    “偷——不行!”我告诉他。

    “可是有人偷呀,看在老人的份儿上!”

    他跟我接触的那些人不同,使我对他产生了好感。我感觉他十分相信我会答应他,于是同意从通风窗里塞给他一双套鞋。

    “那也行,”他并不显得高兴,而是平静地说,“不是骗我的吧?嗯,嗯,我看得出,你不会骗人……”

    他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用一只靴子的底蹭着又脏又湿的雪,然后点燃土烧的烟斗。突然,他吓唬我:“要是我作弄你呢?要是我拿着这双套鞋到老板那儿,说你按半个卢布的价卖给了我呢?一双套鞋的价钱在两个卢布以上,而你只卖半个卢布!拿钱买糖果了!要是我这样说呢?”

    我发呆地望着他,好像他真照他说的这样做了,而他却仍旧望着自己那只靴子,吐着青烟,夹着鼻音继续轻言低语地说:“比方说吧,要是发现我是受了你老板的吩咐:‘你给我试一试那小子是不是偷东西。’那么又将怎么样呢?”

    “我不给你套鞋了。”我生气地说。

    “你既然答应了,你现在已经不能不给了!”

    他抓起我的一只手,把我拉到身边,伸出一个冰凉的指头敲我的额头,懒洋洋地接着说:“你怎么无缘无故就说‘你拿去吧’?”

    “是你自己求我的。”

    “我求的东西可多了!要是我求你抢教堂,你会怎么样,你也去抢?难道这个人可以相信吗?你呀,真傻啊……”说完,他把我推开,站起身来,“我不要偷来的套鞋,我不是老爷,不穿套鞋。我只是跟你开开玩笑……因为你的单纯,到了复活节,我让你上钟楼,你可以撞钟,看看城市……”

    “我熟悉城市。”

    “从钟楼上看去,它可漂亮多了……”

    他慢慢地走到教堂拐角后边去了,两只靴子的前端在雪地上留下了深深的脚印。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沮丧又害怕:这老头儿是真的在开玩笑还是老板派来试探我呢?我实在怕走进店里。

    萨沙从店里跑到院子里,吆喝道:“你在搞什么鬼?”

    这下子我可火了,拿起钳子向他一扬。

    我知道他和大伙计常偷老板的东西——他们把一双皮鞋或者布鞋藏到炉炕的烟囱里,等离开店铺时便塞进外套的袖筒里。我不喜欢这种事,也害怕这种事,我还记得老板的那次吓唬。

    “是你偷东西?”我问萨沙。

    “不是我,是大伙计。”他严肃地向我解释,“我只是帮他,他要我干,我就得听,不然他会对我使坏。老板嘛!他本人以前就是伙计,他什么都明白。可是你不能说!”

    他一边说一边照镜子,学着大伙计平时的动作,不自然地伸开指头整理领带。在我面前他总喜欢摆架子、耍威风、压低嗓门吆喝我。他吩咐我什么时,总伸出一只手做推开的姿势。我个儿比他高,力气比他大,但我骨瘦如柴,行动笨拙。他结实丰润,油光满面。他穿着常礼服、松腿的长裤,我觉得这样很有气派,但他身上有一种令人不快和滑稽可笑的东西。他憎恨女厨子,她也真怪——心肠是好还是坏,令人琢磨不透。

    “世上我最喜欢的是打架,”女厨子睁大黑亮、炽热的眼睛说,“什么样的打架我都喜欢。不论是斗鸡、斗狗,还是男人们打架,我都喜欢!”

    要是两只公鸡或者两只鸽子在院子里斗,她就放下手里的活儿,盯着窗外,出神地看到争斗结束。她每天晚上对我和萨沙说:“孩儿们,你们坐着干什么?打打架多好呀!”
    “傻婆子,我不是孩子,我是你的二伙计!”
    “我可看不出来,在我眼里,只要没娶老婆,就是孩子!”
    “傻婆子,傻脑袋瓜……”
    “魔鬼聪明,可是上帝不喜欢他。”
    这句俗话惹火了萨沙,萨沙故意刺激她,她却轻蔑地瞟了萨沙一眼,说:“嗨,你这个蟑螂!上帝的过失!”

    萨沙不止一次教唆我,要我在女厨子熟睡时往她脸上抹点儿煤烟和黑鞋油,在她枕头上插一些大头针,或者用别的方式跟她“开玩笑”。可是我害怕女厨子,而且她睡得并不熟,常常醒来;她醒来就点上灯,坐在床上,望着墙角一个地方发呆。有时候,她走到我睡的炉炕旁边,推醒我,哑着嗓子说:“我的好阿列克谢,我睡不着,不知为什么我害怕,你跟我说说话吧!”

    我像是在睡梦中跟她说了些什么,她默默坐着,摇晃着身子。我感觉,她热乎乎的身上散发着白蜡和神香的气味,我觉得她快要死了,甚至马上就会一头栽倒在地板上死去。由于害怕,我故意提高嗓门,她阻止我说:“嘘,嘘!小声点儿!要是坏蛋们醒了,他们会把你当我的情人哩……”
    她坐在我身边,总是一个姿势:弯着背,两只手掌放在双膝中间,用骨瘦如柴的双腿夹住。她胸脯扁平,甚至从厚实的麻布衫里露出一排排肋骨,像干木桶上的铁箍子一样。她默默地坐了好久,突然轻轻念叨起来:“还是死了的好,活着总是这样心烦……”或者她又突然在问谁:“我就这样活到头了,嗯?”
    “睡吧!”我刚开口,她就打断了我的话,直着腰站起来,她灰色的身影静悄悄地在厨房的黑暗中消失了。
    “妖婆!”萨沙在背后这样叫她。
    我挑唆他:“你敢当面这样叫她?”
    “你以为我会怕她?”但他立刻皱起了眉头,说,“不,我不敢当面叫,说不定她真是个妖婆……”
    女厨子看不起任何人,对谁都气呼呼的,对我也一点儿不宽容,她早晨六点钟就使劲拉我的腿,叫喊:“还贪睡!快起来搬柴火!烧茶炊,削土豆!……”
    萨沙醒了,抱怨说:“你大喊大叫什么,我告诉老板去,吵得人不能睡……”
    她迅速挪动那副枯瘦的骨架在厨房忙活儿,瞪着因失眠而发红的亮眼睛,对萨沙说:“哼,真是上帝的过失!我要是你的后妈,就拔掉你的头发。”
    “死婆子!”萨沙骂道,并且在去店铺的路上开导我:“要想法把她撵走。要偷偷地在所有吃的东西里加盐,如果样样东西都咸得发苦,她就得滚蛋。要不就加煤油!你干吗发愣啊?”
    “那你呢?”
    他生气地哼了一声:“胆小鬼!”

    我们俩亲眼目睹了女厨子的死状:她弯着腰端茶炊,好像被人推了胸口一下子,突然身子瘫倒,然后两手向前伸,默默地侧身栽倒在地,血从嘴里流出来。
    我们当时就明白她死了。两人都吓呆了,久久地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萨沙跑出厨房,我却不知道如何是好,身子靠在窗户旁边有亮的地方。
    老板进来后,皱着眉头蹲下来用一个指头触了触她的脸,说:“真的死了……怎么回事呀?”
    于是,他对着屋角圣徒尼古拉小圣像画十字祷告了一会儿。然后,他对着过道,命令萨沙:“卡希林,快去报告警察局!”
    一个警察来了,他在屋里转了一会儿,拿了点儿茶钱,就走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带来一个赶大车的。他们一个扛着头,一个扛着双脚,把女厨子扛到街上去了。老板娘站在过道往屋里看了一眼,吩咐我说:“把地板擦洗干净!”
    老板却说:“幸好她死在晚上……”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上床睡觉的时候,萨沙特别温和地对我说:“别熄灯!”
    “你害怕?”
    他用被子蒙住头,久久地躺着不吭声。夜静悄悄的,它仿佛在倾听什么、等候什么。我觉得钟声马上就会撞响,全城的人会突然吓得乱跑乱叫。

    萨沙从被窝里伸出鼻子,轻声对我说:“来,上炉炕,睡在我旁边,好吗?”
    “炉炕上太热。”
    他沉默了一下儿,说:“她怎么一下子就这样了?这个巫婆!……我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
    他开始讲起死人来,说他们从坟墓中出来,在城里要转悠到半夜,寻找自己的家和家里的亲人。“死人只记得城市,”他小声地说,“是不记得这些街道和房屋的……”

    夜越发寂静,似乎也越发黑了。萨沙微微抬起头问:“想看看我的箱子吗?”

    我很早就想知道他箱子里藏着什么东西。箱子是锁着的,锁挂在那里。他每次开箱子,总是特别警觉,要是我往里面看一眼,他就粗暴地问:“你想干什么啊?”

    这一次,当我表示同意之后,他爬起来,坐在炕上,又用他那命令的口气指使我把箱子放到他脚跟前。钥匙跟贴身的十字架一起,用一条带子挂在他脖子上。他朝厨房的黑暗四角扫了一眼,煞有介事地皱起了眉头,开了锁,吹了吹箱子盖,好像箱子烫手似的,最后他稍微打开了箱子盖,用手从箱子里掏出几套衣服来。

    里边装了半箱子的东西:药盒子、各种颜色的茶叶包装纸、装皮鞋油的铁盒和沙丁鱼罐头盒。
    “盒子里面是什么呀?”
    “你马上会看见的……”
    他盘着双腿把箱子夹在中间,弯腰伏在上面,轻轻地念起祷文:“求圣父保佑……”

    我盼望里边能有玩具,因为我从未有过玩具。平时我表面上对玩具满不在乎,但实际上很羡慕有玩具的人。萨沙这么大的人还有玩具,这令我很高兴。虽然他害羞地把玩具藏起来,但这种心情我是能够理解的。

    他打开第一个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副眼镜框,架在鼻梁上,很严肃地看着我,说:“没有镜片也无所谓,本来就是这种眼镜嘛!”
    “让我看一看!”
    “它不适合你。这是黑眼睛戴的,你眼睛好像是浅色的。”他解释完了,又装出主人的派头使劲儿咳嗽了一声,但马上害怕地扫了厨房一眼。

    另一个鞋油盒子里装满各色各样的纽扣,他自豪地向我解释:“这都是从街上捡来的!我自己捡的。已经有三十七颗了……”

    第三个盒子里放着大的铜质大头针——也是在街上捡来的,然后是皮靴上的铁后掌——有磨坏的,有破损的,也有完好的,还有皮鞋和便鞋上的扣钩、一个铜的门把手、一根破旧的骨制手杖柄、一把姑娘用的梳子、一本叫《圆梦与占卜》的书以及很多这一类有价值的东西。

    我捡破布、骨头时,这种全不值钱的玩意儿我一个月里就能轻而易举地收集到十倍之多。萨沙的这些东西使我感到失望和难过,不禁对他心生怜悯。可是每一样东西他都仔细地观赏着,爱不释手地抚『摸』着。他的厚嘴唇神气十足地向上撅起,凸出的眼睛深情地、关切地看着,但那副“眼镜”使他那张孩子气的脸变得滑稽可笑。

    “你要这些干什么?”
    他从眼镜框里瞅了我一眼,用清脆的童音高声问道:“我送你点儿什么,你要吗?”
    “不,我不要……”
    由于我的拒绝和不重视,他显然感到难过和生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对我说:“你拿条毛巾来,我们把所有的东西都擦干净,全沾上灰了……”
    当东西都擦干净后放好了,他才钻进了被窝,脸对着墙。下雨了,雨点从屋顶上滴答下来,风吹打着窗户。
    萨沙仍然脸对着墙,说:“等园子里地上干一些,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你准会大吃一惊的!”

    我没吭声,铺被子准备睡觉。

    又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坐起来,两手抓挠着墙,无比真诚地说:“主啊,我害怕……我害怕死了!求求主怜悯我!这是怎么回事啊?”

    这时我也吓得说不出话来——我仿佛觉得,女厨子像她生前那样,正倚着窗口,对着院子,背朝着我,低着头,额头贴着玻璃,站在那儿看公鸡打架。

    萨沙号啕大哭,双手挠着墙,两腿抽搐。我像踩着滚烫的煤块一样,吃力地挪动双腿,头也不回地穿过厨房,走到他身边躺下。我们大哭了一场,哭累了才睡着。

    过了几天,一个什么节日到了。我们在店里做了半天生意,回到老板家吃了午饭。在老板和他家里人饭后睡午觉的时候,萨沙神秘地对我说:“咱们走吧!”

    我猜到,我现在是去看那件我“准会大吃一惊的”东西了。

    我们来到园子里。在两座房子中间一块狭窄的空地上立着十五六棵老椴树,粗壮的树干上长满厚厚的青苔,光秃秃的枝条死气沉沉地伸展着,上面连一个乌鸦的窝儿也没有。这些树简直像公墓里的一个个墓碑。除了这些椴树,园子里既没有灌木,也没有草丛。几条小径被人踩得像生铁那样硬。小径以外,从去年的落叶下面露出光秃秃的地面,不过也蒙上薄薄一层绿色的霉,像池塘的积水上覆盖着的浮萍一样。

    萨沙拐了个弯儿,走到那临街的围墙边,在一棵椴树下站住了。他鼓起眼睛,瞅了一下邻居那座房子昏暗的窗棂,蹲下来,两手扒开一堆落叶,一棵大树根『露』了出来,旁边有两块砖,深深陷在土里。他掀开砖,下面是一块盖房顶用的洋铁皮,洋铁皮下面是一小块方木板。最后,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个通向树根下边的大窟窿。

    萨沙划了根火柴,点着蜡烛,把烛头伸进窟窿里,对我说:“你瞧!可别害怕……”

    他自己显然害怕了。拿蜡烛的那只手直哆嗦,脸色变青了,嘴唇张开得怪难看,眼睛湿了。他偷偷地把另一只空手缩到背后。他的恐惧也传染给了我。我小心翼翼地向树根下面的洞里望去——树根成了洞顶。萨沙点燃的三支蜡烛对着洞的深处,洞里一片蓝光。洞身相当大,有一只水桶深,可是比水桶大。洞的四壁贴满各种颜色的碎玻璃片和茶具碎瓷片。洞中央微微隆起的地方盖着一小块红布,上面搁着一口用锡纸糊成的小棺材,一小块锦缎像棺材罩之类的东西一样盖在棺材上面,下面露出一只麻雀的两只灰色爪子和带着尖嘴的小头。棺材后面有一个隆起的灵台,上面平放着一个护身的铜十字架。三支蜡烛就被安放在灵台周围的烛台上,烛台上贴着包糖果用的银灰色和金黄色的锡纸。

    蜡烛的火苗飘向洞口,昏暗的洞里闪烁着五颜六色的火星和斑点。蜡烛的气味、热烘烘的腐烂味和着泥土气息向我的脸扑来,那火花如同被击碎的彩虹,使我眼花缭乱。这一切使我又难受又惊奇,压住了我的恐惧。
    “满意吗?”
    “这是干吗?”
    “小教堂,”他解释说,“像不像?”
    “不知道。”
    “这麻雀儿就是死人!它也许会显灵的,因为它是无辜殉难的……
    “你找到它时它就是死的吗?”
    “不,它飞进仓库里,我用帽子罩住它捂死的。”
    “干吗要这样?”
    “不干吗……”
    他瞪着眼瞅着我,又一次问:“好玩吗?”
    “不好!”

    他马上低头转向洞口,迅速盖上木板和铁皮,把两块砖埋进土里,站起身,拍去双膝上的泥土,严厉地问:“你为什么不喜欢?”
    “我可怜麻雀。”

    他像瞎子一样,眼睛一动不动地瞧了我一阵儿,然后对着我胸部推了一把,大声骂道:“笨蛋!你说不喜欢,是出于妒忌。你以为,你在‘缆索街’花园里做的那个比这个好?”

    我想起自己做的凉亭,便坚定地回答:“当然比这个好!”

    萨沙甩掉肩头披的常礼服,扔到地上,挽起袖子,向两个手心啐了唾沫,提议说:“既然这样,我们干一仗!”

    我不想打架。烦闷压得我心力交瘁,表哥这副凶相使我很不舒服。

    他猛扑过来,一头撞在我胸前,把我撞倒,骑在我身上吆喝道:“要活还是要死?”

    我的力气本来比他大,当时我生气极了。不一会儿,他就趴在那里,脸朝地,双手抱头,发出嘶哑的哀叫声。我吓坏了,赶忙拉他起来,可是他四肢乱打乱踢,弄得我更害怕了。我走到一边,不知怎么办。他却抬起头来说:“你以为自己赢了吗?我就这么躺着,一直等老板或他家里人看见,然后我告你的状,你就会滚蛋!”

    他连骂带威胁,这激怒了我,我索性跑到洞跟前,抽出里边的石头,把这安放着麻雀的棺材扔到围墙外面的街上,又把洞里的东西全掏出来,然后用双脚踩踏。

    “你看,我就这么赢你!”

    萨沙对我的暴行表现得很奇怪:他坐在地上,微微张开嘴,皱起眉头,看着我做这一切,一声也不吭。等我做完了,他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抖掉身上的土,把常礼服往肩头一披,平静却恶毒地说:“你等着瞧,马上有你受的,用不了多久!要知道,这些我都特意给你安排好了,等着瞧魔法吧!哼……”

    他的话像一记拳头打在我身上,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全身发冷,他却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沉着更把我镇住了。

    我决定明天就逃离这个地方,离开这个城市,离开老板,摆脱萨沙和他的魔法,摆脱这愚蠢无聊的生活。

    第二天早晨,新来的女厨子把我叫醒,大声嚷道:“天哪,你的脸怎么了?……”

    “魔法开始了!”我想到自己要倒霉了。

    可是女厨子放声大笑,连我也不由得笑出声来。我拿她的镜子一照,原来脸上涂了一层厚厚的煤烟。

    “是萨沙干的吧?”

    “难道是我?”女厨子可笑地叫道。

    我动手擦皮鞋,手一伸进鞋子,一根大头针就扎进了手指。

    “这就是他的魔法啊!”

    每只靴子里都发现了大头针和缝衣针,安放得很巧,正好扎进我的手掌。于是,我舀起一勺冷水,对着那个还没睡醒或者正在装睡的“魔法师”的脑袋泼了个痛快。

    可是我心情仍然十分不好。我眼前总是浮现出装着麻雀的棺材、蜷曲的灰色爪子、可怜地向上翘起的蜡一样的尖嘴,以及洞里那些似乎要喷射却又喷射不出彩虹的五颜六色的火花。棺材越来越大,爪子越来越长,抬得越来越高,颤抖着,像活的一样。

    我决定当天晚上就逃走。可是午饭前我在小煤油炉上用饭盒热汤时,由于走了神,居然把汤烧开了。我正要灭火,饭盒碰翻在我的双手上,于是我被送进了医院。

    现在我还记得住院时的那场噩梦:一些灰色和白色人影,穿着死人的尸衣,在摇晃的黄色灯光里盲目地乱窜,嘴里念叨着、呻吟着。一个高个儿,长着像胡子一样的眉毛,拄着双拐,摇晃着那大把黑胡须,一边打着口哨,一边吆喝:“我要向圣明的主教告发!”

    这里的病床使我想到棺材,鼻子朝天躺着的病人像一些死麻雀。黄色的四壁左右摇晃,天花板凸起来像一张风帆,地板泛起了波浪,一排排病床在地板上时而合并,时而分开,房里的一切都站不稳,可怕极了。窗外面,树枝像鞭子一样插在那儿,好像在被谁摇动着。

    一个棕红头发的瘦小个儿——一个死去的人,在门口蹦蹦跳跳,他用两只短胳膊拽自己的殓衣,同时发出尖叫:“我不需要这些疯子呀!”

    拄着双拐的高个儿对着他的脑袋吆喝道:“圣明的主教阁下……”

    外祖父、外祖母,而且所有的人都经常说:医院里折磨人。我认定自己这条命完了。一个女人戴着眼镜,也穿着殓衣,走到我身边,在我床头边一块黑板上写了些什么。粉笔碎了,粉末纷纷落到我头上。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什么也不叫。”

    “你总有个名字吧?”

    “没有。”

    “别胡闹,要不会挨打的。”

    她来以前我已经认定自己会挨打的,所以干脆不再答理她。她像一只猫,用鼻子哼了一声,不声不响地走了。

    房里点亮了两盏灯,黄色的火苗挂在天花板下面,像一双失神的眼睛。它们挂在那儿,在那儿眨巴着,它们像是要靠在一起了,那刺眼的黄光令人心烦意乱。

    屋的一角不知谁在说:“来玩牌吧?”

    “我少一只手怎么玩?”

    “啊,你的那只手给锯掉了。”

    我马上想象到:这只手是因为他玩牌而被砍掉的。他们在弄死我以前会怎么样折磨我呢?我的两只手痛得如火烧一般,跟撕裂一样,好像有谁在抽取里面的骨头。由于害怕和剧痛,我轻轻地哭起来。为了不让人看见眼泪,我闭上眼睛,但泪水冲开眼睑,从眼角涌出来,流过太阳穴,进到耳朵里。

    夜深了,大家都躺在病床上,躲到灰色的被子里,房里渐渐地静下来,只有一个人在角落里嘟哝:“不会有什么结果,那男的是废物,那女的也是废物……”

    真想给外祖母写封信,要她赶快来,趁我还活着,把我从医院偷出去。可是不能写,两只手不能用,也没有笔和纸。我只能自己试试,看能不能从这儿溜走。

    夜变得越来越死一般的寂静,仿佛永远不会天亮了。我悄悄地下了床,走到门口,门是半开着的。走廊里一张有靠背的长木椅上,灯光下一个刺猬似的灰白色脑袋竖在那里,喷着烟,两只深陷的黑眼睛望着我。我来不及躲了。

    “谁在溜达?到这边来!”

    话音很轻,一点儿也不吓人。我走过去,看到了一张圆脸,满腮的胡子像短发,头发比胡子长,乱蓬蓬地竖着,在灯光下发出银白色的光,他的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假如他的胡须和头发更长一些,那就跟耶稣的门徒彼得一般模样了。

    “你是烫伤了手吗?你干吗半夜里闲溜达,这合乎哪条规定呀?”

    他对着我的胸脯和脸上喷了满口的烟,用一只暖呼呼的手搂住我的脖子,拉到他身边。
    “害怕吗?”
    “害怕!”
    “来这儿的人,开头都害怕。可是并没有什么可怕的,特别是同我在一起——我不让谁受委屈……你想吸烟吗?噢,你不能吸。你吸烟还早,再等过两三年……你爸爸妈妈呢?爸爸妈妈都没了!哦,也不需要他们——没有他们,我们也能活下去。可是有一点:不能胆小,懂吗?”我好久没有遇到能这样随和、亲切,能用这样明白的词句说话的人了。听了他的话,我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他领我回到病床以后,我求他:“跟我坐一会儿吧!”
    “行。”他答应了。
    “你是什么人?”
    “我?当兵的,一个地地道道的兵,高加索兵。我还打过仗,哪能没打过仗呢?兵就是打仗的。我跟匈牙利人打过仗,跟切尔克斯人、波兰人都打过——跟多少人打过仗啊!老弟,打仗可真是最大的胡闹!”

    我仅仅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时,外祖母穿着黑衣坐在兵原来的地方,兵却站在她身边说:“走吧,这儿的人都死光了,不是吗?”

    病房里,太阳一会儿把屋子里的一切都镀上金色,一会儿又躲藏起来,一会儿又出来,明晃晃地照着每一个人,真像个淘气的孩子在游戏。

    外祖母弯着身子问我:“怎么啦,小宝贝?烧伤很严重吗?我跟他——这个红胡子魔鬼大爷说了……”

    “我这就去办好一切手续。”兵说着就走开了,外祖母擦着脸上的眼泪,说:“这个兵原来是我们巴拉赫纳市人……”

    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一直没有吭声。医生来了,为我包扎了伤口。于是我跟着外祖母坐上了马车,在城内的街道上转开了。她告诉我:“外祖父在家里简直发疯啦!他本来就已吝啬得叫人恶心!不久前,他的一个新朋友——一个叫‘马鞭子’的毛皮匠,又把他《赞美诗》里夹的一百卢布钞票拿走了。竟出了这种事,唉!”

    阳光灿烂,云彩像白色的飞鸟在天空翱翔。我们沿着伏尔加河上的小木桥向对岸走去。冰层直往上膨胀,咔嚓咔嚓地响,河水在桥板下哗啦啦地叫。集市上那座大教堂的红色屋顶上,几个金十字架闪闪发光。路上遇见了一个宽脸庞的女人,怀里抱着一大把细嫩的柳枝——春天来了,复活节快到了。
    我的心高兴得颤抖起来,像云雀亮开了翅膀。
    “我太爱你了,外祖母!”
    我的话并没有使她惊喜,她用平静的语气对我说:“因为是亲人嘛!不是我夸自己,我敢说,连外人也都喜欢我哩。感谢圣母!”她微笑着,又加了几句:“圣母高兴的日子快到了,她的儿子就要复活了!可是瓦留莎,我的女儿呢?”
    她沉默了……

    【第二节】

    外祖父在院子里迎接我——他双腿跪着,用斧头砍削一个像木楔子之类的东西。他扬起斧头,像是要向我脑袋扔过来似的,然后,摘掉棉帽,讽刺地说:“您好啊,尊敬的大老爷,退休啦?哦,现在可以清闲了,是呀!您呀您……”

    “得啦,得啦!”外祖母急忙说,挥手赶他走。进了屋,她一面烧茶炊,一面说:“你外祖父现在穷得什么也没有了。他原来有几个钱,全都交给干儿子尼古拉去放利息,大概没有向他要字据——不知道他们怎么搞的,反正钱没了,变成穷光蛋了。这都是报应,因为我们不帮助穷人,不可怜受难的人。上帝于是想到我们家了:为什么我先前要分给卡希林家财产呢?上帝这样一想,就把全部财产没收了……”

    她看了一眼四周,告诉我:“我还是想讨好讨好上帝,求他别把老爷子迫得太厉害——现在我每到半夜,就把自己帮工挣来的钱悄悄送给穷人。你要是愿意,今夜我们就去——我有钱……”

    外祖父走进来,眯缝着眼,问:“你们已准备好吃饭了吧?”

    “没有你的事,”外祖母说,“你要是愿意,就坐下来和我们一块儿吃,够你的份儿!”他在桌边坐下,小声说:“给我倒一杯……”

    屋子里的摆设都没有动,只是母亲生前占据的那一角凄凉地空着,再就是外祖父床边墙上头贴了一张纸,用粗大的印刷字体写着:“唯一永生的救世主耶稣,愿您神圣的名字每日每时与我的生命同在!”

    “这是谁写的?”

    外祖父没有吭声。等了一会儿,外祖母微笑着说:“这张纸值一百卢布哩!”

    “不关你的事!”外祖父大声说,“我要把所有东西都送给别人!”

    “要送可没有东西了,有东西的时候你没有送。”外祖母安静地说。

    “住嘴!”外祖父呵斥她。

    屋子里一切照常,一切按老样子。

    科利亚睡在屋角高箱子上那个装衣服的篮子里,他醒过来,从篮子里向我望了一眼,眼睑边缘隐约露出一条条青筋。他比以前更加憔悴、衰弱、消瘦了。他没有认出我,一声不响地翻过身,又闭上了眼睛。

    街上等着我的是各种伤心的消息:维亚希尔死了,是在受难周[1]“被风车压死的”;哈比到城里谋生去了;雅兹锯掉了双腿,不能闲逛了。黑眼睛的科斯特罗马告诉我这些消息后,生气地说:“小朋友们死得也太快了!”

    “不是只死了维亚希尔一个吗?”

    “谁要一走,街上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就跟死了一样。你刚跟他交上朋友,刚熟悉,他就被打发出去干活儿了,再不就是死了。对了,你们院子里,切斯诺科夫家隔壁,最近搬来了叶夫谢延科一家人。他家有一个小伙子,叫纽什卡,人不错,怪机灵的!他有两个姊妹,一个还小,另一个是瘸子,拄着一条拐棍走路,长得很漂亮。”

    他想了一下儿,又补充说:“兄弟,我跟丘尔卡都爱上了她,我们老吵架!”

    “同她吵吗?”

    “干吗同她吵?是我跟丘尔卡吵,很少同姑娘吵!”

    我当然知道大小伙子们,甚至丈夫们都谈情说爱,也知道这种事的粗野含义。所以我心里感到不舒服,也觉得科斯特罗马可怜,瞧着他那瘦得难看的身子和生气的黑眼睛,心里就别扭。正好这天傍晚我见到了那个瘸腿的姑娘。她下院子的台阶时不小心把拐棍掉落在了地上,茫然无措地站在台阶上,白净如玉的双手使劲抓住栏杆的上沿。她细瘦的身子弱不禁风啊!我想把拐棍捡起来,可是绑着绷带的双手行动困难,忙活了好久也还是失望和扫兴。她站在我上方,轻声地笑着问:“你的手怎么啦?”

    “烫伤了。”

    “啊,我也是——成了瘸子了。你是这院子里的吗?长时间住医院吗?我在那里可住过好长时间哩!”她叹了一口气,又补充说,“真是很长时间啊!”

    她穿着一件天蓝色马蹄印花的白连衣裙,虽然很旧了,可是很干净;头发梳得很整齐,一条短粗的发辫挂在胸前;一双严肃的大眼睛幽静地燃着蔚蓝的光,照亮了长着尖鼻子的瘦削脸庞。她愉快地微笑着,可是我不喜欢她。她整个病体像是在说:“请别碰着我!”

    那两个朋友怎么能爱她呢?

    “我病了好久啦,”她很乐意跟我说话,而且好像夸耀似的,“我是被一个女邻居施了魔法。她跟我妈妈骂架,为了报复我妈,就对我施了魔法……医院里可怕吗?”

    “可怕……”

    跟她在一起觉得不对劲儿,我就回到自己屋里。

    快到半夜时,外祖母疼爱地叫醒了我:“我们走吧,好吗?替别人出些力,手能好得快……”

    她拉着我的一只手,像拉着一个瞎子一样在黑暗里走着。夜,漆黑而潮湿,风不停地刮着,像河水在奔流。冰冷的风沙吹打着双腿。外祖母小心翼翼地走近贫民小屋的黑暗窗口,画了三次十字,在每个窗口上放上一个五戈比的硬币和三个双环形小面包,然后抬头望着没有星星的天空,又画着十字,并且细声地念着:“至高无上的圣母,救救众生吧。救救您面前的所有罪人,亲爱的圣母!”

    我们离家越远,周围就越荒凉寂静。漆黑的夜空深邃无底,好像永远吞没了月亮和星星。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一条狗,站到我们对面吠叫。它的眼睛在黑暗中闪光,我很害怕,靠紧了外祖母。

    “不用怕,”她说,“它只是一条狗。这时候鬼已经不出来了,公鸡不是已经打鸣了吗?”

    她把狗招引过来,摸了摸,嘱咐它:“小狗儿,你可不能吓我的外孙啊!”

    狗挨着我的腿蹭了蹭,然后我们三个又一起往前走。外祖母第十二次走到人家的窗下,留下了“静悄悄的施舍”。天开始亮了,夜色中显『露』出灰色的房子,纳波尔教堂钟楼矗立在那里,像砂糖那样白。公墓四周,砖砌的栅栏已经稀疏了,像一条破旧的蒲席。

    “老婆子累啦!”外祖母说,“该回家啦!明天女人们醒来一看:圣母给他们的孩子们准备了一点儿东西啰!当什么东西都没有的时候,这一点儿东西也就派上了用场!唉!我的阿廖沙,老百姓过着穷日子,可是谁也不去关心他们。像歌里说的:
    富人心里无上帝?
    从不害怕上法庭。
    穷人不是富人友,
    富人爱的是黄金。
    黄金终将如粪土,
    炼狱炉里当柴薪!
    真是这样!人与人之间要互相关心,上帝关心所有的人!我高兴你又跟我在一起……”

    我也暗自高兴,心里模糊地感到自己接触到一种永远忘不掉的东西。那条棕毛狗在我身边摆动着尾巴,狐狸般的脸上长着一双充满善意和歉意的眼睛。

    “狗要跟我们一块儿过吗?”

    “那又算什么?它要是愿意,就跟我们过吧。我这就喂它一个双环形小面包,我还剩下两个。来,咱们在这条长凳上坐一坐,我好像累了……”

    我们在一家大门口的长凳上坐下来,狗在我们脚边躺下来,啃着干面包,外祖母讲着故事:“这儿住着一个犹太女人,她竟有九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小。我问她:‘莫谢芙娜,你日子怎么过呀?’她却说:‘靠上帝保佑,还能靠别的什么人呢?’”

    我依偎着外祖母暖和的身体,睡着了。

    生活的洪流重又奔腾向前,每天给我的心灵带来各种各样新的感受,有时兴奋与不安,有时生气,陷入深思。

    不久,我也想方设法,争取尽可能多的机会见到瘸腿姑娘,跟她说话,或者默默地跟她并排坐在门口的长凳上。跟她在一起,即使默不作声也是愉快的。她清丽动人,像羽毛光洁的柳莺,她能把顿河哥萨克人的生活讲得娓娓动听。她长时间住在当油坊司机的叔叔家。后来,她当钳工的爸爸来到了这里。

    “我还有个叔叔,他在沙皇跟前当差。”

    每逢节假日,晚上居民全都走出大门。小伙子和姑娘们到公墓去跳圆圈舞,男子们去酒馆,家里只留下女人和孩子。女人们坐在大门口,有的坐在长凳上,有的就干脆坐在沙土地上。她们争吵着,闲唠着,欢笑与喧闹连成一片。孩子们学着打棒球,打“方城”[2],玩“棒球”。母亲们瞧着他们玩,夸奖动作机灵的,嘲笑手脚笨拙的。欢声笑语,热闹非凡,至今记忆犹新。大人们的在场和重视激励着我们这些“小人儿”,使各种游戏都玩得特别起劲,竞争得十分激烈。但我们三人无论怎样全神贯注在游戏上,总有谁要跑到可爱的姑娘面前夸耀:“看见没有,柳德米拉?我把五个木柱全打出去啦!”她温柔地笑着,连连点头。

    起初不管玩什么,我们三人总想法站在一起,可是现在我看出来,丘尔卡和科斯特罗马总分为两方,那种千方百计要赛胜对方的巧劲和气力常常弄得彼此啼哭和打架。有一次,两人大打出手,像两只狗一样疯狂极了,结果只得靠大人们出来制止。这两个对手被大人们用冷水浇透了全身。

    瘸腿姑娘坐在长凳上,用那只正常的脚跺着地。当两人厮打着滚到她跟前时,她用拐杖撵他们,一面惊叫着:“你们别打啦!”

    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发青,眼睛失去了光彩,转动着,像疯女人似的。

    又有一次,科斯特罗马跟丘尔卡玩“方城”,输得没脸见人。他躲到杂货店存放燕麦的木柜后边,蹲在那里偷偷地哭了,却不敢哭出声来,那样子简直可怕极了:他咬紧牙关,颧骨更突出了,瘦削的脸像石板,大颗的泪珠从忧郁的黑眼睛里滚下来。我过去安慰他时,他哽咽着低声说:“等着吧……我会用砖头砸他脑袋的……他等着瞧吧!”

    丘尔卡变得骄傲了。小伙子摆起未婚夫的架子,在街中央,歪戴帽子,两只手『插』在衣袋里。他还学会对人咬牙切齿、吐唾沫这种野蛮行为,居然还向人表示:“很快我就学抽烟,已经试着抽过两次了,但感到恶心。”

    这一切使我感到不快。眼看着要失去一个朋友,我觉得这是柳德米拉的过错。

    一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分门别类地收拾捡来的骨头、破布和各种废物,柳德米拉身子摇摇摆摆地、右手一抬一晃地走到我跟前。

    “你好,”她说,接连点了三次头,“科斯特罗马是你的朋友吗?”

    “是的。”

    “丘尔卡呢?”

    “丘尔卡现在不跟我们好了。这都是你的错。他们俩爱上了你,这才打架……”

    她的脸红了,但却讥笑地回答说:“岂有此理!我有什么错?”

    “你干吗跟他们谈爱?”

    “我并没要求他们爱我呀!”她生气地走开了,一面说,“这真是胡闹!我比他们都大,我十四岁。比自己大的姑娘是不能爱的呀……”

    “你懂什么!”我想气气她,故意提高了嗓子,“那个女掌柜,‘马鞭子’的妹妹,完全是老太婆了,还跟小伙子们胡闹哩!”

    柳德米拉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把拐杖深深地戳进院子的沙地里。

    “你自己才什么都不懂哩!”她急急忙忙地说,话音里含着泪水,可爱的眼睛发红了,但美丽动人,“女掌柜是个放荡女人,难道我是那种人吗?我还小,不许别人碰我、捏我,我又没做别的……你还是先去读完长篇小说《堪察加女人》第二部,那时再开口吧!”

    她呜咽着走了。我同情她了——在她的话里有一种我所不知道的真理。我的两个朋友干吗要碰她、捏她呢?还说是爱她哩……

    第二天,我希望能弥补我对她犯下的过错,买了两戈比大麦冰糖——我知道这是她喜欢吃的。

    “你要吗?”

    她装作生气地说:“走开,我不跟你好!”

    但她马上接过了糖,还责怪我:“哪怕用纸包一下哩——手这么脏!”

    “我洗过,但就是洗不干净。”

    她用那只又干又热的手,拿起我的一只手看了看,说:“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你的手指不也都被扎坏了……”

    “这是针扎的,我常做针线活儿……”

    过了几分钟,她望了一下四周,对我说:“喂,咱们躲在一个地方读《堪察加女人》好吗?”

    躲在什么地方好呢?我们找了好久,哪儿都不合适。最后决定:最好爬到洗澡房的更衣间里,那儿虽然很暗,但可以坐在窗口。窗子对着板棚和邻近的屠宰场之间一个脏乱的拐角,很少有人上这儿来看一眼的。

    她侧身坐在窗前,把瘸腿搁在长凳上,正常的腿放在地上,用那本皱巴巴的旧书挡着面孔,激动地念着一连串难懂而又枯燥的词句。可是我也激动不已,坐在地板上,看着她那严肃的眼睛像两点碧蓝色的火光在书面上移动。有时候她的眼睛被泪水浸湿了,声音发颤,她还在快速地念着难懂的句子中生疏的词。但我还是抓住了这些词,为了把它们组成诗句,我尽力东拼西凑,前后倒置。这样就彻底地妨碍我去了解书中的一切。狗在我的双膝上打瞌睡,我叫它“快风”,因为它毛茸茸的,身子长长的,跑得很快,吠叫时像秋风吹过烟囱的声音。

    “你在听吗?”女孩子问。

    我默默点头。

    稀里糊涂的词句越来越使我兴奋不安,越来越促使我想把它们按照歌曲的要求重新编排。在歌曲里,每一个词都是活的,都像天上的星星一样能闪光。

    天黑了,柳德米拉放下拿书的那只变得苍白的手,问道:“你看,挺好吧……”

    从这天起,傍晚我们常常坐在洗澡房的更衣室里。不久,姑娘就无意再念《堪察加女人》了——这倒使我高兴,因为我回答不出这部书里讲的是什么。这是一本没完没了的书,说它没完没了,是因为在我们开读的第二部后面,出现了第三部,据她说,还有第四部。

    我们特别喜欢阴雨天,即使不是星期六,待在澡堂里也很舒服。

    院子里下着雨,谁也不出来,谁也不屑一顾我们这个昏暗的角落。姑娘很怕我们“被人碰见”。

    “你知道那时人家会怎样想吗?”她轻轻地问。

    我知道,也很怕“被人碰见”。我们常常坐上好几个钟头,谈论一些什么。有时我讲外祖母讲过的故事,柳德米拉讲“母熊河”岸边哥萨克人的生活。

    “那儿多好呀!”她感叹地说,“这儿算什么?这儿只是叫花子住……”

    我下定决心:长大后,一定去那儿瞧瞧“母熊河”。

    不久,我们不再需要洗澡房的更衣间了,因为柳德米拉的母亲在一个毛皮匠那里找到了工作,清早就离开家,她妹妹上学校,兄弟去瓷砖厂上班。阴雨天我上她家,帮她做饭,打扫房子和厨房。她笑着说:“咱们俩好像一对夫妻,就是没睡在一起。我们甚至比夫妻还过得好——人家夫妻间丈夫是不帮妻子干活儿的……”

    遇到我有钱的时候,我就买来糖果,我们俩一起喝茶,然后再用凉水让茶炊冷却,以免姑娘爱唠叨的母亲知道烧过茶炊。有时候外祖母也来这儿,坐着编织花边或者刺绣,一面讲好听的故事。外祖父去城里的时候,姑娘瘸着腿到我们家里来,我们放心大胆地聚餐。外祖母说:“我们过得多好啊!花自己的钱,愿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称赞我们的友谊:“小男孩跟小女孩交朋友——是好事!只是不能胡闹……”
    她用十分简单明白的话向我们解释什么叫“胡闹”。她说得又美又生动,所以我深刻地懂得:花没开放前是不能碰的,否则就不香,也不结果。
    我们并不想“胡闹”,但这并没有妨碍我和姑娘谈人们通常闭口不谈的话。我们当然是在必要时才这样,因为见过的粗野的两性关系太多,令人讨厌,太叫我们生气了。

    柳德米拉的父亲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美男子,长着一头鬈发,蓄着小胡子,两道浓眉颤动起来特别神气。他沉默得出奇,我不记得他说过一句话。他喜欢孩子的时候,像哑巴一样咿咿呀呀,甚至打老婆时也不说话。

    每到假日,傍晚他穿上天蓝色衬衫、绒布灯笼裤和擦得锃亮的皮靴,走到大门口,把大手风琴背上肩,手握着背带,像哨兵一样站在那里“值勤”。我们的大门前立刻开始“演出”了。姑娘们和媳妇们像一群鸭子似的,一个接一个走过来,睫毛里眯缝着眼,或贪婪地睁开眼睛,瞧着姑娘的父亲叶夫谢延科,而他站在那儿,撅起下嘴唇,亮着黑眼睛,用挑逗的眼光打量着每一个女人。这种眉来眼去的无声交谈,和女人们缓慢走过这名男子身边束手就擒的神情,表现出一种兽性,令人作呕。好像她们中的每一个,只要这名男子向她命令式地递一个眼色,就会服帖地像死人一样躺倒在街道的泥沙上。

    “公羊出场了,不要脸的家伙!”柳德米拉的母亲嘟囔着。她瘦高个儿,一张长脸不是很干净,害伤寒病后头发剪得短短的,模样像一把破旧的扫帚。
    女儿跟母亲坐在一起。她有意纠缠母亲,问这问那,但并没有把母亲的注意从街上引开。
    “行啦,讨厌的东西,倒霉的瘸丫头!”母亲嘟囔着,不安地眨巴着眼,她那像蒙古人一样的小眼睛闪着奇怪的光,一动不动:这目光碰着了一个什么东西,永远停住不动了。
    “妈妈,你不要生气,生气也没有用,”柳德米拉说,“你看,蒲席店的老板娘穿得多漂亮呀!”
    “要是没有你们三个,我穿得比她还漂亮。是你们把我嚼光了、啃光了。”母亲毫无感情地回答着,湿润的眼睛盯住开蒲席店的那个又大又胖的寡妇。
    这女人像一座小房子,胸脯挺得像门廊,绿头巾下边露出半张红脸,犹如阳光照在门廊上面的玻璃天窗。

    叶夫谢延科把背后的手风琴拉到了胸前,演奏起来。手风琴奏着许多曲调。那迷人的琴声悠然飘去。全街上的孩子们兴奋地跑来,匍匐在风琴手的脚下,静静地躺在沙土地上,听得入了迷。
    “等着吧,会有人拧下你的脑袋。”叶夫谢延科的妻子恐吓丈夫。
    叶夫谢延科没有说话,只是斜着眼瞟她。

    蒲席店老板娘在不远处“马鞭子”店门口的一条长凳上坐下来,侧着头、红着脸倾听着。红彤彤的晚霞映在公墓后边的旷野上,街上人影晃动,那艳丽的服饰像漂浮在河上的风帆。孩子们像旋风似的,在人群中转来转去。温暖的空气令人陶醉。晒了一天的沙土,散发出一种刺鼻的热气,甚至能闻出屠宰场那有点发甜的油腻味——血的味道。从毛皮匠们住的那些院子里飘来一股又咸又腥的皮草味儿。女人们的谈话、男人们的醉呓、孩子们的尖叫、手风琴的低唱——这一切汇成凝重的喧闹声,这也是生生不息、创造不止的大地在为此发出的深沉有力的叹息!这一切都如此粗野和露骨,充分暴露了人们顽固执着于这种黑暗的、兽性的、无耻的生活。这种生活在炫耀自己的力量,同时也在苦闷而紧张地寻求发泄的地方。

    喧闹中有时传来一些特别可怕的话语,震撼着心灵,永远刻在人们的记忆里。
    “大家不能同时打一个人,要轮流去打……”
    “要是我们自己不爱惜自己,谁还会来爱惜我们……”
    “上帝生女人,也许为了逗笑?……”

    夜深了。空气更清新了,喧闹声渐渐静下来,幢幢木房子裹着黑色的人影,在膨胀扩大。孩子们被拉回家睡觉了,有些就睡在栅栏下妈妈的脚旁边或膝盖上。深夜,孩子们就变得比较老实听话了。叶夫谢延科好像融化了一样,不知怎么不见了。老板娘也不见了,手风琴在公墓后面远处奏着低沉的曲调。姑娘的母亲,像母猫儿一样弓着背,坐在长凳上打战。我的外祖母到邻家一个接生婆那里喝茶去了。接生婆又高又瘦,长着鸭嘴一样的鼻子,像男人一样平坦的胸脯上挂着一块“救生奖”的金牌,但常给私通者拉皮条。全街上的人都怕她,说她是巫婆。据说她在一次失火中从火里救出了某位上校的三个孩子和他生病的妻子。外祖母跟她相处得很好。街上碰见时,两个人远远地就笑着打招呼,好像特别地友好。

    科斯特罗马、柳德米拉和我坐在门口那条长凳上,丘尔卡把柳德米拉的弟弟叫出去比武。他们俩胳膊扭在一起,双脚踏在沙地上,沙尘飞扬。

    “住手呀!”姑娘害怕地央求着。

    科斯特罗马的黑眼睛瞟着她,讲猎人卡里宁的故事。他说,这个白发老头长着狡猾的眼睛,名声很坏,全区人都认识他。他不久前死了,但人家没把他埋在墓地的沙土里,而是把他的棺材放在其他坟墓的边上。棺材是黑色的,架在四个高腿上,棺材盖上用白漆画着一个十字架、一支矛、一根手杖和两根骨头。

    每天夜里,天一黑,老头儿就从棺材里爬起来,在墓地转悠,寻找什么,一直到公鸡第一次打鸣。

    “不要讲吓人的话!”柳德米拉央求。

    “放开我!”丘尔卡甩开柳德米拉弟弟的胳膊,对着科斯特罗马嘲笑地说:“你胡说些什么,我亲眼看见棺材埋在地下,不过上面空空的,没有碑……至于死人出来,那是铁匠们酒醉后的胡说八道……”

    科斯特罗马不看他一眼,生气地说:“那么,你到公墓去睡一夜试试看!”

    他们争论起来,柳德米拉没趣地摇着头,问道:“妈呀!死人夜里出来吗?”

    “出来。”她母亲重复了一句,很像从远处传来的回声。

    老板娘的儿子瓦廖克走过来。他二十来岁,是个脸色红润的胖小伙子,听了我们的争论后说:“你们三个人当中,谁要是能在棺材上躺到天亮,我就给他二十戈比和十支香烟,谁要是胆小鬼,我就拽他耳朵,拽个够,怎么样?”

    大家愣着不吱声了。柳德米拉的母亲说:“多蠢的想法呀!难道可以怂恿小孩儿干这种事吗?……”

    “你给一卢布,我去!”丘尔卡脸色阴沉地说。

    科斯特罗马当即嘿嘿地讥笑着问:“给二十戈比,你不胆小害怕?”他又对瓦廖克说:“给他一卢布,反正他不会去的,只是吹牛罢了。”

    “好,就给你一卢布!”

    丘尔卡从地上站起来,一声不响,从容地沿着墙根走开了。科斯特罗马把两个指头放进嘴里,对着他的背影尖声地吹口哨。柳德米拉不安地说:“天哪!好一个吹牛大王……这是干什么呀!”

    “你们是废物,胆小鬼!”瓦廖克挖苦说,“还认为自己是街上的好汉哩!猫崽子……”听了他的挖苦话,我心里很难过。我们不喜欢这个肥头胖脸的少爷。他经常唆使孩子们干坏事,给他们讲姑娘和媳妇们的脏话,叫孩子们去捉弄她们。孩子们听了他的话,结果吃了大亏。不知为什么他恨我的狗,常拿石头打它,有一次把针插在面包里喂它。

    但更加让我难过的是,看见丘尔卡缩着脖子害臊地走开时的那副样子。

    我对瓦廖克说:“拿一卢布来,我去……”

    他一面嘲笑、吓唬我,一面把一卢布递给叶夫谢延科的妻子。可是女人严厉地说:“不要,我不拿。”她生气地走了。柳德米拉也不敢接这张钞票。瓦廖克就更加嘲笑开了。我已经决定,即使不要这一卢布,我也要去。可是,外祖母走到跟前,知道了这回事以后,接了这一卢布,镇静地对我说:“穿上外套,再拿条被子,不然天亮时会冷的……”

    她的话使我相信:我不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瓦廖克提出条件:天亮前我得一直在棺材上躺着或坐着,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即使棺材开始晃动、卡里宁老头从坟墓里爬出来,我也不能跳下来。如果我跳下来,就算输了。

    “你要当心,”瓦廖克警告我,“整夜我都在看着你!”

    临走前,外祖母给我画了十字,嘱咐我:“要是真看见了什么,一点儿都不要动,只要嘴里念着圣母保佑……”

    我快步向墓地走去,想尽快开始并结束这件事。瓦廖克、科斯特罗马和另外几个小伙子跟着我走。在翻砖墙时,因为被子碍事,我摔了下来,但立刻一跃而起,好像被沙土弹起来一样,引起墙内一阵笑声。我胸中好似扑通了一下,背脊阵阵发冷。

    我踉踉跄跄地走到棺材前。棺材的一边埋在沙土里,另一边露出了它粗短的脚架,好像有人想把它抬起来,但自己滑倒了。我坐在棺材的脚架旁边,向四周望了几眼:丘陵般的墓地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灰色的十字架,黑影纷纷散落在坟墓上,这些长满荒草的土包环抱在黑影之中。有的地方,一些细小的白桦树枝零乱地耸立在十字架的行列里,把分散的坟墓编织在一起,犹如图案的花边,荒草从黑魆魆的树影里露出来,像竖起来的灰色长发,可怕极了!教堂像高耸云天的雪山,月亮显现在静止不动的云里,显得很小,仿佛已经融化了。

    雅兹的父亲,这个绰号“乡巴佬”的守墓人正在懒洋洋地撞钟。他拉一下绳子,绳子就摩擦着屋顶的铁皮,发出吱吱的响声,接着小钟“当”的一声,枯燥的钟声短促而凄凉。

    “上帝可别让我失眠!”我想起守墓人的口头禅。我害怕极了,不知为什么感到闷热,全身冒汗,虽然夜很凉爽。要是卡里宁老头从坟墓里爬出来,我还来得及跑到钟楼吗?

    我很熟悉墓地,以前同雅兹和别的同伴来这里玩过好几十次。我母亲的坟就在教堂旁边……还不到夜深人静,镇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笑声和歌声。铁路采沙场的土山上,或者是卡特佐夫卡村那边什么地方,手风琴在哽咽。成天醉醺醺的铁匠米亚乔夫哼着歌儿在墙外经过——凭歌声我就知道是他。歌词是:
    我们的妈妈,
    罪过并不多,
    她谁都不爱,
    就只爱爸爸……

    钟声——一天中这最后几声生活的叹息,听起来是愉快的。但每次撞钟以后,四周变得更加寂静。寂静像泛滥的河水,淹没了草地,淹没了一切。心灵在虚无缥缈、无边无底的空间飘游;心灵像黑暗中的火柴光,在汪洋大海似的空间里熄灭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遥远的星星还活着、闪烁着,地上的一切都消失了,没有用了,死了。

    我裹在被子里,蜷缩着腿,脸朝教堂,坐在坟头上,身子稍微一动,就听见下面的棺材轧轧响,底下的沙土在沙沙地裂开。

    我身后,有个什么东西“砰”的一声落在地上,接着又是一声。后来,一块碎砖头落到跟前,这太可怕了!但我立刻想到这是瓦廖克和他那一伙人从墙外扔进来吓唬我的。知道跟前有人,我反而感到好一些,不那么可怕了。

    我不由得想起了母亲……我学抽烟时,有一次她开始打我。我说:“别动我,我本来就已经很难受了,恶心得厉害……”

    我挨了打,坐在火炉旁边,她对外祖母说:“无情无义的孩子,他谁都不爱……”

    我听了感到委屈。母亲责罚我的时候,我可怜她,替她难为情,因为她的责罚往往不公正、不应该。

    总之,生活中令人生气的事太多了。就说围墙外这些家伙吧,他们明明知道我一个人在墓地已经怕得要死,却还要来吓唬我。为什么呢?我真想向他们大喊一声:“见鬼去吧!”但这很危险。谁知道魔鬼会怎样看待这种事呢?也许魔鬼就在附近什么地方。

    沙土中有许多云母碎片,在月光中朦胧地闪烁,这使我想起一件事。有一次,我趴在奥卡河上的木排上,看着河水。忽然一条小鳊鱼蹿出水面,几乎碰到我脸上,它翻转身子,侧面活像人的面颊,接着它用那一只鸟儿般的圆眼睛瞧了我一眼,钻进水里,像飘荡的枫叶一样向深水里游去。

    记忆的大门打开了,各种各样的往事接连重现在脑海里,好像是借此来抵抗肆意制造恐怖气氛的胡思乱想。

    眼前一只刺猬滚了过来,用硬爪子拍打着沙土。它是那么小,满身都是刺,使人想起看家小鬼的模样。

    我记起来外祖母蹲在火炉前说的话:“善心的家神啊,把蟑螂撵出去吧……”

    远处,城市的上空比较亮了——但城市还是看不见。早晨的寒气逼人,脸颊冻得发紧,眼睛也睁不开了。我用被子连头蒙住,身子缩成了一团。睡吧,管他呢!

    是外祖母把我叫醒的——她站在我身边,拉开被子说:“起来吧!没冻着吧?怎么样,可怕吗?”

    “可怕,只是你别跟任何人说,别跟我朋友们说!”

    “干吗不说?”她感到奇怪,“要是不可怕,那还有什么可夸耀的呢……”

    我们回家了。在路上她慈祥地说:“一切都得亲身经历,我的心肝宝贝,一切都得亲身体会……自己不去学,谁也教不会……”

    到了晚上,我成了街上的“英雄”,大家都来问我:“难道真的不可怕吗?”

    当我回答“可怕极了”时,他们就摇着头,惊叹地说:“对吧,你看见了吧?”

    女老板却大声地、深信不疑地说:“可见卡里宁爬出来,是谎言。要是他真能爬出来,他还会害怕一个小孩儿吗?他还不把小孩儿从墓地上摔到九霄云外吗?”

    柳德米拉看着我,惊异中带着温情。甚至外祖父看起来对我也感到满意,他不住地微笑着。只有丘尔卡沮丧地说:“他当然容易做到,他外祖母是巫婆嘛!”

    【第三节】

    弟弟科利亚像一颗小星星一样在黎明时分悄悄地消失了。

    外祖母、弟弟和我睡在一间小板棚里的柴火堆上,上面稍微铺了一些各种各样的破布。我们旁边,也就是满是缝隙的篱笆墙那边,是房东的鸡窝。天一黑,我们就听见那些吃饱了的母鸡入睡前抖动着身子咯咯地叫;早上,是那只打鸣的金色公鸡把我们叫醒。

    “哎呀!真想把你撕碎!”外祖母醒来时嘴里嘟囔着。

    我已经睡不着了,便观察阳光如何透过小板棚的缝隙射到床上,光线中飞舞着像童话中所说的那种银色灰粒。老鼠在柴火堆里吵闹,翅膀上长着黑斑点的红甲虫在那里乱跳。

    有时候,我想避开臭烘烘的鸡粪,走出小板棚,爬到它顶上,观察屋里人们醒来时的神态。他们睡了一夜,眼睛好像都没了,个儿也大了,身体肿了,胖了。脸色阴郁的醉鬼费尔马诺夫船夫,从窗口探出满头乱发的脸,眯缝着浮肿的小眼望着太阳,像野猪一样哼着鼻子。外祖父跑到院子里,双手抚摸自己棕红色的头发——他正急急忙忙去澡堂淋冷水浴。房东那个多嘴多舌的女厨子——尖鼻子,满脸雀斑,像一只杜鹃。房东本人就像一只养肥了的鸽子。所有的人都像鸟兽。

    晴朗的早晨这样美好,但我的心情有些忧郁,想离开这儿,到没有人的旷野里去,因为我知道这样美好的日子照例会被玷污的。

    有一次,我正躺在棚顶上,外祖母叫我,她把头朝自己的床铺点了一下,轻轻地说:“科利亚死了……”

    这个孩子的脑袋歪斜地落在铺着一块大红布的枕头上;紫青色的身子几乎赤裸裸的,下面垫着一条毯子;短衬衣拉到了脖子边,鼓起的肚子和长满脓疮的、弯曲的双腿,全都露在外面;两只手奇怪地垫在腰底下,像是想把自己抬高些,脑袋略微向一边歪。

    “他走了也好!”外祖母一边说,一边梳着自己的头发,“这样畸形的孩子,怎么能活下去呀?”
    外祖父踏着碎步,像跳舞一样进来了,用一个指头小心地碰了一下科利亚闭着的眼睛。外祖母生气地说:“干吗用没洗的脏手碰他?”
    外祖父嘟囔着说:“他生下来,就这样度过了一生,什么也不如……”
    “你醒醒吧。”外祖母阻止他。
    他木木地瞧了外祖母一眼,走出屋,一边说:“我可没有钱埋他,你自己看着办吧……”
    “呸,你呀,真可怜!”
    我走开了,直到傍晚也没有回家。

    第二天早上,科利亚被埋葬了。我没有去教堂,他们做弥撒时,我一直坐在被刨开的母亲的坟墓边,跟狗和雅兹的父亲在一起。他少收了刨这座坟墓的工钱,一个劲儿在我面前表功:“我这纯粹是看在熟人的份儿上,不然得要一卢布……”

    我望了望黄色的墓坑,一股霉味迎面扑来。在坑的一侧我看见一排黑色的湿木板。我轻轻挪动身子,墓周围堆起的黄沙就往下泻,像一条条细流直泻到坑底,坑两侧形成了一条条皱襞。我故意挪动着身子,想让沙土掩埋住木板。

    “别胡闹!”雅兹的父亲说,一边抽着烟。

    外祖母双手端来了一口白色小棺材。雅兹的父亲跳进坑里,接住棺材,放在黑色的木板旁边,然后从坑里跳上来,用脚和锹把沙土填进去。他的烟斗像香炉一样冒着烟。外祖父和外祖母也默默地帮他干活儿。没有神甫,也没有乞丐,十字架林立的墓地里只有我们四个人。

    外祖母把钱交给这个守墓人时,带着责备的口吻说:“你到底还是惊动了瓦留莎的棺木……”
    “只好这样了!这样我还侵占了别人一些地。这——算什么!”

    外祖母对着坟墓深深地鞠了一躬,哽咽了一声,哭着走开了。外祖父跟在她后面,用礼帽的帽檐遮着眼睛,不时地拉一拉磨损的旧礼服。
    “种子撒到了荒地上,一切全都落了空。”他突然说了一句,匆匆地往前跑,像在田里找食物的乌鸦。
    我问外祖母:“他怎么啦?”
    “上帝保佑他!他有他的心事。”外祖母回答。

    天气很热,外祖母走得很吃力,她的脚淹没在热沙子里,常常停下来用手帕擦脸上的汗水。我鼓起勇气问她:“墓坑里那黑东西是妈妈的棺材吗?”
    “是的。”她生气地说,“都怪那条犟驴……没到一年,瓦里娅就腐烂了!这全因为沙土,里边渗水。要是泥土就好了……”
    “所有的人都会腐烂吗?”
    “所有的人。这只有圣徒们才能躲过……”
    “你不会腐烂!”
    她停下脚步,正了正我头上的帽子,严肃地对我说:“这个你不要去想,不用想。听见没有?”

    但是我心里想:“死是多么令人难受和恶心啊!这可恨的死!”我心里难受极了。

    我们回到家里,外祖父已经烧好茶炊,摆好了桌子。

    “喝点茶吧,天太热了。”他说,“我沏的是自己的茶叶,够大家喝的。”

    他走到外祖母跟前,拍拍她的肩膀:“怎么样?老婆子,啊?”

    外祖母挥了挥手,说:“什么怎么样?”

    “这样的!上帝生我们的气了,将一个一个地叫回去了……要是家里人都健在,像手上的五个指头该多好……”

    他好久没有这样温和良善地说话了。我用心地听他说,希望老头儿能消除我心里的忧伤,使我忘记那黄色的墓坑和它的一侧那些黑色的湿木板。

    可是外祖母厉声地阻止了他:“够啦!老爷子!你一辈子说这样的话,但有什么用呢?谁听了心里会轻松些呢?你一辈子都像锈腐蚀铁一样在吞吃大伙儿……”

    外祖父哼了一声,看了她一眼,不吭声了。

    傍晚,在大门口,我带着苦闷,把早上看到的一切告诉了柳德米拉,但这并没有引起她明显的反应。

    “当孤儿反而好一些。我真想爸爸妈妈都死了,我就把妹妹留给弟弟,自己进修道院,一辈子不回来。我还有别的什么出路呢?出嫁不合适,瘸着腿不能当工人,甚至还会生出瘸腿的孩子……”

    她跟街上的女人们一样,说得如此理智。大概是从这天晚上起,我对她失去了兴趣,而且生活也开始了变化,使我越来越没有机会跟这位女朋友相会。

    弟弟死后没几天,外祖父对我说:“今天早点儿睡,明天天一亮我就叫你,我们去林子里打柴……”
    “我也去拾草。”外祖母认真地说。

    离街区三俄里左右的沼泽地上,有一片树林,那里有云杉,也有白桦。树林一头延伸到奥卡河,另一头延伸到一条通往莫斯科的公路,跨过公路继续往下延伸。树林里有许多老树枯枝,有的立着,有的倒在地上。在这平缓起伏、蓬松如云的树林上方,耸立着一片郁郁葱葱的松林,犹如黑色的天幕,那就是有名的“萨韦洛夫松树岗”。

    这片森林都是舒瓦洛夫伯爵的财产,可是保护得不好,库纳维诺村的小市民把它看成是自己的一样。他们捡枯枝、砍枯树,遇到机会也不放过活树。每年秋天,为了准备过冬的柴火,好几十人拿着斧子,腰系绳子,就这样全副武装地来森林里。

    于是,拂晓时我们三人走在露珠闪着银光的绿色旷野上。我们左边奥卡河对岸,俄罗斯懒洋洋的太阳冉冉升起,照亮佳特洛夫山脉红褐色的两侧山峦和下诺夫哥罗德白色城市的上空,照亮绿色的果园、连绵一片的山冈和一个个金黄色的教堂屋顶。金黄色的毛茛被露水压得轻轻摇晃,淡紫色的风铃草默默地俯向地面,五颜六色的蜡菊花在贫瘠的草地上鹤立鸡群,有“夜美人”之称的石竹吐露出红灿灿的花蕊……

    森林黑压压的,像一队武士朝向着我们走来。云杉像大鸟展开翅膀,白桦树像妙龄女郎亭亭玉立。沼泽的酸臭味在旷野上空飘浮。狗伸出红舌头,跟在我身边,它不时地停下来,嗅嗅地面,怀疑似的摇晃着它狐狸一样的脑袋。

    外祖父穿着外祖母的短褂,戴一顶没有遮阳的旧便帽,眯缝起眼睛,露出莫名其妙的笑容,两条细腿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好像行窃似的。外祖母穿着蓝布褂、黑裙子,头上还蒙着白头巾,走路很快,真难跟上她。离森林越近,外祖父就越兴奋。他使劲地用鼻子吸着空气,不时地咳嗽几声。他先是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地说着话,后来像喝醉了酒一样,眉飞色舞,讲得美极了。

    “森林是上帝的花园,不是靠谁播种长成的,全靠上帝的风,风是上帝呵出的气……从前我年轻时,在日古里当纤夫……唉,阿列克谢,我经历的那些事你不会见到,也不会再经历了!奥卡河沿岸大片大片的森林,从卡西莫夫延伸到穆罗姆,伏尔加河对岸的大森林就一直延伸到乌拉尔。是呀!它们无边无际,壮丽神奇……”

    外祖母斜眼瞟着他,又眨巴着眼睛看我。外祖父脚下被土墩绊着,嘴里却叨咕着一个个干硬的字眼,深深地扎进我的记忆里。

    “我们驾着一条运油的大帆船,从萨拉托夫驶往马卡里耶夫去赶大集,货主的管事叫基里洛——普列赫人;船工长是卡西莫夫的鞑靼人,好像叫阿萨夫……船到日古里,上游的风扑面吹来。我们精疲力竭,只好抛了锚。船晃动起来,我们上岸烧饭吃。陆上是五月天气,伏尔加河像大海一样,波浪像万千只天鹅,成群结队地向里海游去。日古里的山峦穿着春天的绿装,高高耸立,白云宛如放牧的羊群,阳光洒地,一片金黄。我们在这儿休息,欣赏着自然风光,彼此和善了许多。河上冷风凛冽,岸上却暖洋洋的!傍晚,我们的基里洛——他本来是个厉害的老头儿,从地上站起来,脱掉棉帽,对我们说:‘喂,小伙子们,我不再是你们的头儿了,也不是老板的仆人啦!你们自己干吧,我要到森林里去了!’我们大伙都感到震惊,不知是怎么回事。我们没有人对老板负责——那怎么能行!群龙无首啊!虽然这是伏尔加河,但‘走直道也会迷路的’。人是没有理智的动物,他什么舍不得!我们害怕了,他却我行我素:‘我再也不愿这样活下去,不愿当你们的牧人。我要到森林里去。’我们有的人想揍他、捆绑他,但有的人替他着想,高喊:‘住手!’不料船工长也嚷嚷着要走!这可糟了!船工长,这个鞑靼人,为老板驾驶过两趟船了,老板还没有付给他工钱。这第三趟又跑了一半——到时候他可以挣一大笔钱哩!我们一直嚷嚷到很晚,这天夜里有七个人离开了我们,我们留下来的有十六个,或者十四个,记不清了。这就是森林的造化啊!”

    “他们去当强盗吗?”

    “也许当强盗,也许当隐士。那时候我们不大考虑这种事……”

    外祖母画着十字:“老天爷啊!想想这些人,真可怜!”

    “大家都一样有脑筋,该知道去什么鬼地方……”

    我们沿着潮湿的小道,穿过沼泽地的土墩和幼弱的云杉,进入森林。我觉得,像基里洛从普列赫出走那样,躲进森林里一辈子,实在挺好。在森林里没有多嘴多舌的人,没有打架和醉酒;在那里,你可以忘掉外祖父那讨厌的吝啬,忘掉母亲的沙土坟,以及使人感到委屈和压抑的各种苦闷。

    到了干燥的地方以后,外祖母说:“得吃点儿东西了,我们坐下来吧!”

    她篮子里有黑麦面包、青葱、黄瓜,用碎布包的盐和奶渣。外祖父不好意思地望着这些东西,眨巴着眼说:“我可什么吃的也没有带呀,好老婆子……”

    “够我们三个吃的……”

    我们靠着一棵桅杆粗的铜色松树坐下来。空气中洋溢着松脂的芳香。微风从旷野徐徐吹来,摇动着木贼之类的植物。外祖母用黑黑的手采着各种野草,一面对我讲金丝桃、“字母草”、车前草的药性,讲蕨草、黏性强的柳兰、灰尘厚的千屈菜的神效。

    外祖父用斧子砍已经倒在地上枯死的树木,我本应该把他砍好的柴火搬到一起,但却不知不觉地跟着外祖母进了密林——只见她静静地穿行在粗壮的树行中间,轻快得像在水里游泳。她一直像潜水一样,弯着腰,看着满地的针叶,一面走一面自言自语:“又来早了,蘑菇又采不多啦!上帝啊,你太不关心穷人了!蘑菇就是穷人的美味佳肴啊!”我默默地、小心翼翼地走在她后面,担心会被她发现,因为我不愿妨碍她跟上帝、野草、青蛙的对话。

    可是她看见了我:“是从外祖父那儿逃来的吧?”

    接着,她又对着杂草丛生、野花盛开的黑土地弯下腰,说:“有一次,上帝对人间大发脾气,用洪水淹没了大地,淹死了所有生物。

    “大慈大悲的圣母早就把采集来的种子全都藏起来,放在篾篮子里。后来,圣母求太阳:‘您把整个大地都晒干吧,人间都要赞美您的恩德!’太阳把大地晒干了,圣母便把藏着的种子播种在地里。上帝一看,地上又全都是生物——草木、走兽、人类!……就问:‘这是谁干的?竟敢违背我的旨意!’圣母马上向上帝忏悔,上帝本来见到地上光秃秃的时候就很难过,也就对圣母说:‘你做得好!’”

    我喜欢这个故事,但感到奇怪,就很认真地问:“难道真是这样的吗?圣母是在大洪水之后很久才出生的呀!”

    此时外祖母感到奇怪了:“这是谁告诉你的?”

    “学校里,书上写的……”

    她这才放心,劝我说:“你别信这些,全忘了它,书上全是胡说。”

    她悄悄地、开心地笑了:“是糊涂虫编造的!有上帝,他却没有母亲,瞎说!那么上帝又是谁生的呢?”

    “不知道。”我说。

    “太好了!你在书上学到了‘不知道’!”

    “神甫说,圣母是亚基姆和安娜生的。”

    外祖母生气了。她站在我对面,严厉地正视着我的眼睛:“那么,马利亚·亚基莫芙娜又怎么解释呢?你要是再这么想,我就这么狠狠揍你!”但马上她又向我解释:“圣母一直就存在,比谁都早!上帝是她生的,以后才……”
    “那么基督呢?”
    外祖母不做声了,困惑地闭上眼睛:“基督嘛……嗯,嗯,嗯?”

    我胜了,她被我弄糊涂了,她搞不清上帝的这些秘闻逸事。看到这种情景,我心里反而难受。

    我们越走越深,浓荫蔽日,金色的光线直射下来,把淡青色的密林切割成许多块儿。森林在温暖与舒适中静幽幽地发出一种特别的喧闹,恍如梦境,引人遐想。“交喙鸟”吱吱喊,山雀啾啾叫,杜鹃咯咯笑,黄鹂吹着口哨,爱嫉妒的金翅鸟不停地歌唱,奇怪的松雀若有所思地低吟。一群翡翠色的小青蛙在我们脚边活蹦乱跳。一条游蛇盘踞在几棵大树的根部附近,抬起金黄色的脑袋,窥伺着它们。松鼠吱吱叽叽地叫着,它们蓬松的长尾巴在浓密的松针中闪现。森林里,你见到的东西真不知有多少!你总想见到更多,进得更深。

    一排排松树中间呈现出一团团透明的雾气,宛如一个个巨人的身影,接着又消失在绿荫里,透过绿荫隐约可见银灰色的天空。我们脚下是一片青苔,像华丽的地毯,那一丛丛越橘、一条条酸果的干蔓像地毯上的刺绣。“石生悬钩子”掩映在草丛中,像滴滴鲜血。蘑菇散发出浓郁的芳香。

    “至高无上的圣母呀!多么光明的大地呀!”外祖母赞叹着、祈祷着。

    她像森林的主妇,殷勤地对待周围的一切。她又像一头母熊,边走边瞧,赞赏和感激所见到的一切。她身上好像涌出一股暖流,在林中荡漾。看见她踩倒的青苔又伸腰抬头,这景象特别使我高兴。

    我边走边想:“最好去当强盗,抢劫贪心的财主,把抢劫来的东西分给穷人——让大家都能吃饱,快活,不互相嫉妒,不互相争斗。最好我能走到外祖母的上帝和圣母跟前,告诉他们人间的全部真相:人们活得多么糟,他们死后又是多么草率、多么委屈地被别人埋葬在恶劣的沙土里。总之,世界上有多少完全不该有的伤心事啊!圣母如果相信我说的,就让她给我智慧,使我能够把一切重新安排得好一点儿。如果人们都信任我,我就要想法子把生活变得更好些。我年纪小,这没关系。基督比我只大一岁的时候,圣贤们就信任他了……”

    有一次,这样想着想着,我没有看见脚下的深坑,就掉进去了。我的腰被一条树枝划破,后脑勺也擦掉了一块皮。我坐在坑底黏黏得如同松脂的冷泥巴里,深感害臊,我自己爬不出来,又不好意思高声喊叫,怕吓坏了外祖母。但我还是叫了她。

    她很麻利地把我拉了出来,画着十字说:“感谢上帝!幸亏是空洞,要是熊主人在洞里,那怎么得了。”

    她笑着哭了。过后,她领我来到溪边洗了伤口,贴了几片止痛的树叶,用自己的衬衫给我包扎好,再领我来到一个看守铁路的小亭子里——因为我再没有力气走到家里。

    我几乎天天请求外祖母:“去森林里吧!”

    她欣然同意,我们就这样度过整个夏天,直到深秋。我们采集药草、野果、蘑菇和核桃。外祖母把采集来的东西拿去卖,这样维持生活。

    “都是白吃饭的!”——外祖父咬牙切齿地骂我们,虽说我们一点儿也没有白吃他的面包。森林使我的心灵感到安静和舒适。在这种感觉中,我的一切痛苦都消失了,各种不痛快的事都被遗忘了。同时,我的感官反应变得特别灵敏:听觉、视觉更锐利了,记忆力更强了,感受更深了。

    我对外祖母的惊奇也与日俱增。我已经习惯地认为她是世人中最高尚的人,是世界上最善良、最聪明的人——她的行为也在不断地增强我的这种信念。

    一天傍晚,我们采了许多白蘑菇回家。走到森林边,外祖母坐下来休息,我却绕到几棵树后,看看还有没有蘑菇。

    忽然我听见她说话的声音,只见她坐在小路上,安然地削着蘑菇根儿,而她的身边,一条结实的、灰色的狗拉长舌头站在那儿。

    “你走开!”外祖母说,“上帝保佑你,去吧!”

    不久以前,瓦廖克把我的狗毒死了,因此我很想弄到这条狗。我跑到小路上,它奇怪地弓起身子,直着脖子,用饥饿的绿眼睛瞅了我一眼,就夹着尾巴跳进了树林。它的身子不像狗,我打了一个口哨,它奇怪地跑进灌木丛里去了。

    “看见了吗?”外祖母笑眯眯地问,“起初我弄错了,当它是条狗,一看却是狼牙、狼脖子!我真吓了一跳,就对它说:‘你既然是狼,就走开吧!’幸好夏天的狼老实……”

    她从不会在森林里『迷』路,每次都正确地选定回家的路线。她能凭草木的气味知道这地方长着什么蘑菇,那地方又长着什么蘑菇。她常常考我:“什么树爱长蘑菇?怎么样识别无毒的和有毒的蘑菇?蕨草又爱长什么蘑菇?”

    她能凭树皮上隐约的爪痕告诉我哪里有松鼠窝。我爬上树去掏松鼠窝,把里面小松鼠过冬用的榛子通通掏出来。有时候,一个窝里能掏到十俄磅榛子。

    有一次,我正在干这事儿,一个打猎的在我身子的右侧打进了二十七颗打鸟用的铁砂子。外祖母用针挑出了十一颗,其余的留在我皮肤里,多年后才逐渐地弄出来。

    我能忍得住疼痛——这使外祖母高兴。

    “好样儿的!”她夸奖我,“忍耐,就能学到本领。”

    每次,她总把卖蘑菇和榛子积攒起来的一点儿钱,散发在人家的窗台上,当作偷偷的布施。逢年过节,她也只穿破旧不堪、满身补丁的衣服。

    “你穿得比要饭的还差,给我丢脸。”外祖父嘟哝着。

    “那有什么!我又不是你的闺女,我又不是未出嫁的姑娘。”

    他们的争吵越来越多了。

    “我的罪过并不比别人多,”外祖父大声地抱怨说,“可是受的惩罚比别人大!”

    外祖母嘲笑他说:“谁该受多大惩罚,魔鬼知道。”

    她背地对我说:“我们的老头儿就是怕魔鬼!瞧他老得多快,就是因为怕的……可怜的人啊……”

    这个夏天我身体结实了,在森林里我也变得野了,对那几个同龄人的生活、对姑娘柳德米拉,我都失去了兴趣。我觉得她太理智了,聪明得令人感到没趣……

    有一天,外祖父从城里回来,全身都湿透了——那是秋天,秋雨连绵,他在门口像麻雀似的抖了抖雨水,庄严地对我说:“喂,调皮蛋,明天去上班!”

    “又要上哪儿去?”外祖母生气地问。

    “你妹子马特廖娜那儿,她儿子那儿……”

    “老爷子呀!你又出馊主意了!”

    “住嘴,笨女人!说不定他会成为一个绘图师。”

    外祖母默默地低下头。

    傍晚,我告诉柳德米拉,我要进城了,要住在那里。

    “不久他们也要送我去城里,”她沉思着,对我说,“爸爸想把我这条腿截掉,这样我会健康起来。”

    这个夏天,她瘦了,脸上的皮肤变青了,眼睛却变大了。

    “你害怕吗?”我问。
    “害怕。”她说,不出声地哭了。
    我想不出话来安慰她,因为我自己也害怕城里的生活。我们俩紧紧地依偎在一起,满腹哀愁,默默地坐了很久。
    要是夏天,我就会说服外祖母去外边讨饭,像她小时候那样。这样就可以把柳德米拉也带上——我用小马车拉着她……但这是秋天,街上刮着潮湿的风,天空被无穷无尽的云笼罩着,大地也愁眉苦脸,变得肮脏和不幸……

    【第四节】

    我又来到城里,住在一座两层的白房子里,它看起来就像一口能装许多死人的大棺材。房子是新的,但有点儿像恶『性』病人一样全身浮肿,又像叫花子一样突然发了横财,马上大吃大喝,成了胖子。房子的一侧临街,每层楼有八扇窗子,正面每层有四扇。下层的窗子朝向院子和狭窄的走道,从上层的窗子可以望见墙外肮脏的洼地和那个洗衣女工住的小屋。

    这里没有我平时所认为的那种街道,房子前面是一大片肮脏的洼地,洼地上只有两道狭窄的由垃圾堆起的堤坝。洼地向左通向犯人劳改队。各家各户把垃圾倒在洼地里,因此洼地积满了黑绿色的污水。洼地的右边有一个叫作“星池”的污泥塘,散发着酸臭气。我们这座房子正对着洼地的中心。洼地里一半地方堆满了垃圾,长满了荨麻、牛蒡、酸模;另一半被多里梅东特·波克罗夫斯基神甫建造成了花园。园里有一个用薄木板造的凉亭,外面刷着绿色油漆。要是扔石头砸这个凉亭,它就会散架。

    这个地方是太令人厌烦、感到无聊了。秋雨把这块垃圾成堆的土地变成烂泥,如同棕红色的油脂一样,脚一踩进去就拔不出来。这么小的一块地方却有这么多垃圾和污泥,我从没见过,加之我习惯了旷野和森林的洁净,城里的这种地方引起我的反感和不快。

    洼地后面是破旧的灰色围墙,远远地可以看见围墙内有一座褐色的旧房子,我去年冬天在鞋店当学徒时就住在那里。那座房子离我这么近,这就使我更加不舒服。为什么我又要住在这条街上?

    我认识这里的主人,他过去常带他兄弟来我母亲那儿做客。他弟弟说话时,嗓音尖细得可笑:

    安德烈爸爸,安德烈爸爸……

    兄弟俩还是从前的样子:哥哥是鹰钩鼻子,一头长发,招人喜欢,看来为人和善;弟弟维克多还是那一副马脸,而且满脸雀斑。他们的母亲爱生气、爱叫嚷。哥哥娶了媳妇,媳妇富态、白净,像小麦面包,有一双黑亮黑亮的大眼睛。

    头几天,她对我就提过两三次:“我送过你妈妈一件镶玻璃珠的绸子斗篷……”

    不知为什么,我不相信她会送东西给别人而我妈妈会收她的东西。她第二次对我提起这件斗篷时,我就对她说:“你既然送过了,就不要夸耀了。”

    她吃惊地往后退了一步:“什么,你在跟谁说话?”

    她脸上立刻布满了红斑点,眼珠子都凸了出来,她叫唤她的男人。

    她的男人双手拿着大圆规,耳朵上夹着一支铅笔,来到厨房里。听完老婆的话后,他对我说:“对她和别人说话,要用‘您’。说话要礼貌!”
    然后,他不耐烦地对妻子说:“你不要为这点儿小事打扰我!”
    “什么?小事?如果你亲戚……”
    “什么鬼亲戚呀!”主人大声嚷着,跑了。

    我也不喜欢外祖母的亲戚是这种人。据我观察,亲戚之间的关系还不如外人。他们比外人更清楚地知道彼此的丑事和笑话,造起谣来更恶毒,吵嘴打架也更频繁。
    我喜欢上了主人。他总是潇洒地抖动着长发,用手把它理到耳朵后面,使我联想到那个“好事情”。他常带着满意的笑脸,灰色的眼睛和善可亲,鹰钩鼻两旁现出一条条有趣的皱纹。“你们别吵了,撒野的老母鸡!”他这样对妻子和母亲说,微笑中露出细密的牙齿。

    婆媳俩每天都吵嘴。我很奇怪她们怎么容易这样快就吵起来。早上,她们俩都还没有把头梳好、把衣服扣好,就在房间里跑开了,像屋里着了火似的,整天忙碌不停,只有在吃午餐、下午喝茶、晚上吃夜宵时才休息。她们俩喝得多、吃得多,非喝醉、吃累了才罢休。午餐时,她们就谈论饭菜,懒洋洋地先争吵一回,为大吵嘴做准备。不论婆婆做什么菜,媳妇总要说:“我妈妈可不是这样做的。”
    “那就是说,做得比这更差!”
    “不,是比这好!”
    “那你就上你妈妈那儿好了。”
    “我是这儿的主妇嘛!”
    “那我是什么呢?”
    这时,主人插进话来劝架:“够啦!撒野的老母鸡!你们怎么啦?是发疯了?”
    这个家,一切都令人觉得奇怪和可笑而又说不出原因:从厨房到餐厅,要经过屋里唯一的又窄又小的厕所;端茶送饭到餐厅,都得经过这里,厕所就成了各种玩笑的对象和各种笑话、误会的根源。我的职责是冲洗厕所水槽。我睡在厨房的门口,正对着厕所的门,厨房的门紧挨着正门的门廊。我的脑袋常常被厨房的炉灶烤得直冒汗,却被从门廊吹来的风吹得双脚发冷。睡觉时,我把擦鞋底用的所有小垫子全都收拾起来盖在脚上。

    使人感到寂寞无聊的是大厅,门窗之间的墙壁上嵌着两块镜子,金色镜框里装裱着《田野》杂志奖赠的几张图画,还有一对玩牌用的桌子,配上十二把维也纳式的弯曲木椅。小客厅挤满五花八门的软座家具和几个玻璃碗柜,里面放着“陪嫁”的银器和茶具;客厅还装饰着三盏灯,一盏比一盏大。在没有窗户的黑卧室里,除了一张宽大的床,还摆放着一些衣箱、衣柜,里面散发着烟叶和波斯菊消毒粉的气味。这三间房子经常空着不用,主人一家挤在小餐厅里,彼此碍手碍脚的。八点钟,喝完早茶,主人和他弟弟就立刻把折叠的桌子四向打开,在上面铺开一张张白纸,放上绘图仪器盒、铅笔、墨水瓶,就这样面对面地开始工作了。桌子摇晃开了。这张桌子占满了整个房间,奶妈和女主人从婴儿室出来,身子都会碰到桌子角。
    “你们别在这儿来回走呀!”弟弟维克多嚷道。
    女主人委屈地要求丈夫:“瓦夏[3],你要他别对我大声叫嚷!”
    “可你不要碰桌子。”主人和蔼地对她说。
    “我怀着孕,这儿又挤……”
    “好吧,我们到大厅里去工作。”
    可是女主人怒吼了:“天啦!有谁在大厅里工作的!”
    厕所的门里探出老婆子凶狠狠的被炉火烤红的面孔。她,马特廖娜·伊凡洛芙娜,高声嚷道:“瓦夏,你瞧,你在干正经活儿,她在四间房子里还产不下牛崽子!俗话——山里来的娇太太,智慧没有一寸长!”
    维克多嘿嘿地笑,主人却大声地叫道:“够啦!”
    可是女主人用连珠炮似的恶毒话语咒骂完婆婆,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丧着脸说:“我走,我死!”

    “你们别打扰我工作呀,活见鬼!”主人脸涨得发白,大声吼叫,“真成疯人院了!我这样驼背弯腰、做牛做马,还不是为了你们,养活你们!撒野的老母鸡……”

    起初,这种吵架使我害怕。特别是当女主人抓起用餐的小刀,跑进厨房,把两扇门闩上,开始在那里大喊大叫时,我吓坏了。顿时屋子里变得安静了。然后,主人用两只手托住门,拱起背,大声对我说:“你爬上来,打碎玻璃,把门闩拉开!”

    我急忙跳上他的背,打破门上头的玻璃。当我弯腰把身子伸进去时,女主人用刀把子使劲儿打我的脑袋。我还是把门闩拉开了。主人冲进去,扭打中把妻子拖到餐厅,夺下小刀。我坐在厨房揉着挨过打的脑袋,很快就明白自己是白挨了一通打:原来那是把不快的刀,切面包都费劲儿,人的皮肤是无论如何也割不破的;另外,也不必爬上主人的背,从椅子上就能打破玻璃;最后,大人胳膊长,他拉门闩更方便。自从这件事以后,我再也不害怕这家人的吵架了。

    这对兄弟是教堂合唱队的。干活儿时他们常低声哼着小调,哥哥用男中音唱道:
    我把戒指——丢失在海里,
    那是姑娘的心……

    弟弟用男高音接应道:
    我毁掉了人间的幸福——
    连同这只戒指。

    这时会从婴儿室传来女主人低低的叫声:“你们发疯了?娃娃在睡觉。”或者:“瓦夏,你是有妻子的人,不可以再唱姑娘姑娘的了。这有什么用呀?做晚祷的钟声很快就要响了……”
    “那我们就唱圣歌……”
    可是女主人又开导说:“圣歌是不能随便唱的,何况还是这个地方……”她好像在演说似的用手指着那扇小门。
    “我们应该换套房子,要不鬼知道会闹出什么!”主人常这么说。
    他也常说:“应该换一张桌子。”可是这话他说了三年。

    听主人们议论别人时,我便想起鞋店来——那里也是这样议论别人的。我明白,主人们也认为他们自己是城里最好的人,他们最清楚做人的行为准则。他们根据这些我不明白的准则,残忍无情地评判所有人。因此这种评判使我痛恨主人们的这些准则,破坏这些准则就成了我开心的事。

    我的活儿很多:我做女用人的差事,每星期三擦洗厨房的地板,擦拭茶炊和铜器皿;每星期六擦洗全屋的地板和两个楼梯。我还要把烧炉子用的柴火劈好、准备好,还要洗刷炊具,收拾蔬菜,跟女主人去市场,提着篮子里买的东西,跟在她后面回家。此外,我还得跑商店、跑药房。

    我的顶头上司——外祖母的妹妹,是一个从不安静、成天生气的老婆子。早上六点来钟,她就起床,匆忙洗完脸,穿一件衬衣就跪在圣像面前,长时间地抱怨自己的生活、媳妇和两个儿子。

    “上帝呀!”她把拇指、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按在额头上,含着眼泪哽咽地说,“上帝!我什么也不求,什么也不要,只求你让我休息一会儿!上帝呀,请施展您的威力,希望给我安宁!”

    她的哭声把我吵醒。我醒来后,蒙在被窝里偷偷地看她,害怕地听她热烈的祷告。秋日的晨曦透过被雨水淋湿的玻璃窗照进厨房。地板上,她灰色的身影在清冷的晨曦中摇摆,一只手不安地挥动着。她稀疏的灰白头发,从滑落的头巾下,披散在脖颈和两肩上。头巾总是从她的小脑袋上往下滑。老婆子赶忙用左手把它扶正,嘟哝着说:“真该把你撕成碎片!”

    她使劲儿拍打着脑门、胸脯和双肩,恶狠狠地说:“上帝呀,您替我处罚儿媳妇,把我受的一切侮辱,一切一切,都报应到她身上。您擦亮我儿子的眼睛,让他看清儿媳妇,看清我的维克多鲁什卡[4]!上帝呀,您帮帮维克多鲁什卡吧,赐恩于他吧……”

    维克多就睡在厨房里的高板床上,他被母亲的咒语惊醒,用睡意正浓的声音嚷道:“妈妈呀!大清早你又吵嚷开了!真要命!”

    “好吧,你睡吧!”老婆子低声地认错。她又默默地摇摆了一两分钟,突然咬牙切齿地报复说:“让枪子儿打穿他们的骨头,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上帝啊……”

    即使我的外祖父,也没有这样恶毒地祷告过。

    祷告了一阵儿,她叫我起床:“起来呀,你还想睡!你不是来睡觉的……去烧茶炊,搬柴火!晚上你没有准备松明吧?嗨!”

    我尽快地把一切活儿干好,只图听不到老婆子的唠叨,但要让她满意是不可能的。她一阵风似的来到厨房,厨房里好像刮起了冬天的风雪。她恶狠狠地喊着:“小声点儿,鬼东西!你惊醒了维克多鲁什卡,我就揍你!快到店铺里去……”

    平日,吃早茶我得买两俄磅小麦面包,还要给小主妇买两戈比小白面包。我把面包拿回来时,两个女主人总要怀疑地仔细瞧瞧,再托在手掌上掂一掂分量,问道:“没有多给你一点儿吗?多给的哪儿去了?来,张开嘴!”于是,她们十分得意地嚷起来,“你把多给的吃了,瞧,牙缝里还有碎面包哩!”

    ……我很愿意干活儿,喜欢清除屋里的污秽、洗地板、擦铜炊具、通风窗和门把手。我不止一次听到过婆媳俩和好时对我的议论:
    “人勤快。”
    “爱干净。”
    “就是太犟。”
    “妈呀!是谁培养他的!”

    婆媳俩都尽力培养我对她们的敬意,但我认为她们智商低,不喜欢她们,不听她们的话,跟她们谈话时我爱以牙还牙。小主妇一定发现某些话引起了我的反感,所以越来越频繁地说:“你要记住,是我们收留你这个穷人家的孩子!我送过你妈妈一件镶玻璃珠的绸子斗篷!”

    有一次,我对她说:“难道我要从自己身上剥下皮来还你那件斗篷吗?”

    “老天爷呀,这孩子会放火的!”小主妇惊叫起来。

    我感到十分惊讶:放火?为什么?

    她们俩常常向主人告我的状,主人就严厉地对我说:“小老弟,你可当心我!”

    可是有一次,他漫不经心地对妻子和母亲说:“你们也太过分了!你们使唤这孩子,简直把他当成一匹阉了的小马驹。换了别人,早就跑了,或者被这种活儿累死了……”

    这话把婆媳俩激怒得哭了,媳妇跺着一只脚,像疯了似的喊叫:“难道可以当他的面这样说,你这个长头发的傻瓜!他听了这些话,以后会怎么看我?我是孕妇呀!”

    他母亲大声地哭着说:“求上帝饶恕你,瓦西里!只是你要记住我的话,你会把这小子惯坏的!”

    她们气冲冲地走开后,主人严厉地对我说:“你瞧,小鬼,因为你闹成了什么样子!我真要把你送回你外祖父那儿,你又得去捡破烂了!”我忍不住心头的委屈,对他说:“捡破烂也比在这儿强!收我做学徒,可你教我什么了?成天倒脏水……”

    主人抓住我的头发,但抓得不疼,故意没使劲儿,他望着我的眼睛,吃惊地说:“可是你也太犟了!小兄弟,这可不行,绝对不行……”

    我想,我准会被撵走的。可是过了一天,他抱着一卷厚纸,还有一支铅笔、一个三角板、一把规尺,进了厨房。

    “你磨完菜刀以后,画好这个!”

    一张纸上,画着一个两层楼的正面图,这栋楼有许多窗子和雕塑图案。

    “给你圆规!你要量好所有的线,图纸上,在线的两头打上点,然后照着规尺,用铅笔把两个点连起来。先画横线——这叫作水平线,后画竖线——这叫作垂直线。好,开始画吧!”

    我很高兴能干这种干净活儿,而且是开始学画图,但我望着纸和这些工具,什么也不懂,心里感到既神圣,又害怕。但我还是马上洗了手,坐下来学画图了。我把纸上所有的水平线画出来,检查了一遍,很不错!不过,我多画了三条。然后,我把所有的垂直线画出来。可是一瞧,我吃惊了:房子的正面全都走了样,几个窗户画过了头,占了墙壁的位置,还有一个窗户画到了墙外的空中,跟房子并排地吊在那儿。大门廊也画得跟二楼一样高,门窗上方的屋檐画到了屋顶中间,天窗画在了烟囱上。

    我久久地望着这些无法挽救的创作,差点儿没有流出眼泪来。我努力想弄明白怎么搞成了这样,但弄不明白,便决定凭想象来修改。给房子正面的屋脊和门窗上方的所有屋檐上画了一只乌鸦、一只鸽子、几只麻雀;一个窗户前的地上,画了一些罗圈腿的人,打着伞,但没有完全遮盖住他们的瘸腿。然后我又在改的这些地方打上一条条斜线,就这样把作业送到师傅那里。

    他高高地扬起眉毛,拍拍头发,不高兴地问:“这到底是什么呀?”

    “天正在下雨,”我给他解释,“下雨的时候,所有的房子看起来都是斜的,因为雨本身总是斜的。鸟儿——这儿都是鸟儿,都躲在门窗上方的屋檐上。下雨时都这样。这儿是人们正往家里跑,这个太太跌倒了,这个人是卖柠檬的……”

    “多谢阁下!”主人说完,哈哈大笑,他的头伏在桌上,头发在纸上扫来扫去。接着,他便嚷道:“哎呀,真该打烂你的屁股,小畜生!”

    小主妇摇着小水桶般的肚子走来了,看了一眼我的作品,对丈夫说:“你狠狠揍他!”

    可是主人和气地说:“不要紧,我自己开始学的时候,也好不了多少……”

    他用红铅笔在房子正面坏的地方做了记号,然后给了我一些纸。

    “再来一次!直到画好为止……”

    第二张图我画得好多了,只是一扇窗户画到大门廊的门上去了。但我不喜欢房子是空的,于是就让它住满各种各样的人:里面靠窗坐着手拿扇子的太太们和抽着香烟的男伴们,其中一个没有抽烟,仰起他的长鼻子,戏弄着大家。大门廊旁边站着一个马车夫,地上趴着一条狗。

    “怎么又涂得『乱』七八糟?”主人生气地问。我给他解释:没有人太寂寞。他却骂人了:“这都见鬼去吧!如果你想学,就认真学!你这是调皮捣蛋……”

    当我终于制成一张与原样相似的正面图时,他高兴了:“你瞧,到底学会了!这样下去,很快你就可以跟我一起干了……”

    于是他给我布置了作业:“你制一张住宅平面图。房间怎样布置,门窗开在哪里,哪里要有什么——我全不告诉你。你自己去画吧!”

    我走到厨房,用心地研究起来:从哪儿开头呢?

    可是我的制图研究就在这个关头停止了。

    老主妇来到我面前,恶狠狠地问:“你想画图?”
    她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脸往桌上使劲儿地一按,把我鼻子和嘴唇都碰破了。她跳起来,撕碎了图纸,把桌上的绘图工具扔在地上,然后双手叉着腰,胜利地嚷道:“哼,我让你画!不,这办不到!怎么可以教会外人工作,而把唯一的骨肉兄弟扔在一边?”

    主人跑来了,他的老婆也急忙颤颤巍巍地跟过来。一场大闹剧又开演了:三个人跳着、嚷着、对骂着,吐口水。最后,女人们哭着走开,收场时主人对我说:“你暂时把这些放下,不要学了。你亲眼看见了——闹成什么样了!”

    见他那副窝窝囊囊、无可奈何的样子——我可怜他。他这辈子简直让女人们的叫嚷声震得晕头转向了。

    我原先就知道老婆子不希望我学绘图,故意打扰我。我坐下来绘图以前,就要先问她:“没有事吗?”

    她皱着眉头回答:“等有了事,我就叫你。去学你的吧,到桌子那儿胡闹吧……”

    过一会儿,她就支使我去哪儿干点儿什么,要么就说:“大门口台阶上你扫干净了没有?屋子四角很脏,都是土!去扫干净……”

    我去看了——并没有土。

    “你跟我顶嘴?”她大声嚷起来。

    有一次,她把一瓶克瓦斯泼在我所有画好的图纸上。又有一次,她把供奉圣像的灯油全倒在图纸上。她调皮捣蛋,像一个小女孩一样,她的诡计幼稚可笑,却又笨拙地掩饰自己的狡猾。过去和以后,我都没有见过谁像她这样容易突然就发脾气,这样狂热地喜欢抱怨一切人和一切事。一般说来,所有的人都喜欢抱怨,可是她抱怨起来特别高兴,像唱歌那样。

    她对儿子的爱近乎疯狂,这种爱使我感到又好笑又害怕,我只能把它叫做狂热。常常这样:早晨做完祷告,她站在壁炉前的踏板上,两个胳膊肘支撑在壁炉的木板边沿,嘴里狂热地嘟囔着:“孩子!你是上帝意外送给我的宝贝呀!你是我身上最热烈、最纯洁、最宝贵的血液,你是天使轻盈的羽毛!我的宝贝睡着了。睡吧,小宝贝,你做一个快乐的梦吧,愿你梦见你的未婚妻——天下第一美女、公主、富贵女人、商人的小姐!愿你的仇敌未出生就断了气,愿你的好朋友长命百岁,愿姑娘们成群结队地追求你,像一群群的母鸡追一只公鸡那样。”

    我忍不住要笑。维克多本来就像一只啄木鸟——穿得那样花哨,满脸红斑,有个大鼻子,又粗鲁又懒惰,又倔犟又呆板。

    有时候,他母亲的喃喃声把他吵醒。他睡得迷迷糊糊,埋怨道:“妈妈,你见鬼去吧!干吗老冲着我的脸喷气!……难受死了!”

    有时候,她顺从地走下踏板,苦笑着说:“好吧,你睡吧,你睡吧……野小子!”

    但常常这样:她两只腿一打弯,几乎摔倒在壁炉的边沿。她张开嘴,呼呼地喘气,像是烫着了舌头似的。她气呼呼地说:“怎么这样?你这是打发你老娘去见魔鬼?狗崽子!你呀,真是我半夜里干的丑事,该死的!是魔鬼用你这根刺儿扎进了我的灵魂,你真该在出生前就烂掉啊!”

    她说着一些只有街上醉鬼才说的脏话,听着叫人害怕。

    她睡眠少,而且睡得不安稳。有时候一个晚上从壁炉上爬起来好几次,她扑到我睡觉的长椅子上叫醒我。

    “您干吗呀?”

    “别作声。”她画着十字,眼睛盯着黑暗中的什么东西,轻声地念着:“主啊……先知先觉者以利亚啊……伟大的女殉教者瓦尔瓦拉啊……保佑我,不要让我早死……”

    她哆嗦着手,点起了一支蜡烛。她那长着大鼻子的圆脸紧张得肿大了,灰色的眼睛惶恐得直眨巴,死盯着昏暗中改变了模样的各种物品。厨房虽然很大,可是堆满了柜子和箱子,夜里就显得小了。月光静静地照进来,圣像前那盏长明灯的火苗晃动着,几把切菜刀像冰柱一样在墙上闪着寒光,架子上几个煎饼用的黑铁锅看上去像几张没长眼睛的鬼脸。

    老婆子小心翼翼地从炉炕上爬下来,像从岸上爬进水里似的,然后光着双脚像踏着水似的向屋角走去。那里有一只带耳朵的洗手壶,像一个被砍下来的脑袋一样挂在洗衣盆上方,就在这里立着一个盛有水的桶。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咕咚地喝水,然后透过玻璃上一层淡蓝色的霜花望着窗外。

    “饶恕我,上帝,饶恕我吧。”她轻声地祷告。

    有时候,她吹灭了蜡烛,双膝跪下,委屈地喃喃说:“谁爱我呀?上帝!谁需要我呀?”

    她爬上炉炕,对着烟囱的小风门画了个十字,就用手去摸,看它是不是关得严实,结果弄得满手烟灰,就拼命骂起来。不知怎的,一会儿她就睡着了,好像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把她打蒙了。当我受她气的时候,我就想:可惜外祖父没有娶她,要不然,可以尝到她的厉害!当然,她也准会吃到外祖父的苦头。我常常受她的气,可是她那像棉花一样蓬松的胖脸常常变得忧伤,泪眼汪汪,这时她说话很有道理,令人信服:“你以为我容易吗?生了孩子,把他们养大成人——为了什么呢?我现在是给他们做饭的老妈子,这是享福吗?儿子把外面的女人领了来,取代自己的亲妈——这好吗?你说呢?”
    “不好。”我真心地回答。
    “是吧?就是这么回事嘛……”于是,她开始毫不害臊地讲起儿媳妇来:“我常跟她上澡堂,瞅见过她的身子!儿子被她什么迷住了?这样的也能叫美人吗?……”谈到男女关系,她总是说得不干不净,令人吃惊。起初,她的话引起我很大的反感,但不久就习惯了,乐意仔细地听她讲,觉得这些话隐藏着某种令人沉痛的真理。

    “女人是一种力量,她把上帝本人也欺骗了,真是这样!”她一个劲儿地嘟囔着,同时用一只手掌拍着桌子,“就是因为夏娃,世上的人个个都进地狱,你看多冤!”

    关于女人的力量,她可以说个没完,而且我总觉得她想用这种话来吓唬谁。我特别记住了“夏娃欺骗了上帝”这句话。

    我们院子有一间厢房,跟正房一般大。这两座房子共有八套住房:军官们住了四套,第五套住的是团里的一个神甫。满院子都是勤务兵、通信兵,洗衣的、打扫房子的、做饭的女工们,常到他们这儿。每个厨房里常常演出一幕幕争风吃醋的闹剧,伴随着哭泣声、叫骂声和厮打声。这些兵互相厮打,跟房东家的土木工人打架,他们也殴打女人。健壮的青年男子饥渴难忍的兽性和情欲——也就是放荡和淫乱,弄得满院子乌烟瘴气。这种生活充满强者狂暴的肉欲、无端的折磨和肮脏的荣耀——这是我的主人们在午餐、晚茶、夜宵中不厌其烦、无耻地谈论的话题。老婆子很熟悉院子里的各种故事,对此经常津津乐道,幸灾乐祸。

    小主妇默默地听着这些故事,两片又厚又软的嘴唇露出微笑,维克多哈哈大笑,主人却皱起眉头说:“够了,妈妈呀……”
    “上帝呀,连话都不让我讲了!”女故事家发牢骚了。
    维克多鼓励她:“讲吧,妈妈呀,有什么不好意思!都是自己人……”
    大儿子对母亲既厌烦又怜悯,尽量避免跟她单独在一起。遇到这种情况,母亲就一股脑儿地向他诉说媳妇的不是,而且一定向儿子要钱。儿子赶忙塞给她一个或三个卢布,或者几个银币。

    “你拿钱没用,妈妈呀!不是我舍不得钱,是没用呀!”

    “我拿它给要饭的,我拿它买蜡烛、上教堂……”

    “得了吧,哪里是给要饭的!你会把维克多彻底毁掉的!”

    “你不爱弟弟,你这是作孽呀!”

    儿子向母亲一甩手,走开了。

    维克多对待母亲很粗鲁,经常嘲笑她。维克多食量大,经常喊肚子饿。每逢星期日,他的母亲烤发面饼,总要拿几个藏在罐子里,然后把罐子放到我睡觉的长椅子下面。维克多做礼拜回来,拿出罐子,嘟哝说:“你不能多搞点儿?真是美味佳肴!”

    “你快吃,不要让别人看见……”

    “我就是要故意告诉别人,你是怎样为我偷烤面饼的。‘后脑勺藏叉子!’赖不掉的!”

    有一次,我把罐子拿出来,吃了两个烤饼——维克多为此狠狠揍了我一顿。他不喜欢我,就像我也不喜欢他一样。他欺侮我,强逼我一天替他擦三次靴子。他上高板床睡觉时,移开床板,从木板缝里吐痰,想法吐到我头上。

    也许维克多是在模仿常说“老母鸡”的那位哥哥,也常用些俗话俚语,但用得十分荒唐,莫名其妙。

    “妈妈呀,‘向右后转弯!’哪儿是我的袜子?”

    他常常拿一些愚蠢的问题逼我:“阿廖什卡,你回答我,为什么人们要说成‘坑害’,而不是‘炕害’?”

    我不喜欢他们说的一些不合标准的话,比如“好笑的吓人”。我从外祖母和外祖父那里受到过良好的语言教育。

    我问他们:“难道可以这样说吗?”
    他们骂道:“好一位先生呀,您说呢?!得摘下你的耳朵!……”
    “摘下耳朵”这话我觉得也不对,因为可以摘下的是草、花和松子。
    他们企图向我证明,耳朵是可以摘的,但没有使我信服,而且我胜利地说:“耳朵到底还是没有摘下啊!”

    在这儿,周围有那么多残忍的恶作剧和下流行为,甚至比到处都是妓院与妓女的库纳维诺街还要多无数倍。在库纳维诺街上,下流行为和恶作剧还可以找到它不可避免要发生的某种理由:艰难的、半饥饿的生活,繁重的劳动,等等。可是这儿的人吃得饱,生活得容易,而他们却用莫名其妙的瞎忙代替工作!这里的一切真令人生气和苦闷。

    我的心情很不好,外祖母来这儿做客时,我感觉更难受。她每次从后门进来,进厨房后,就向圣像画十字,然后给妹妹深深鞠躬,这鞠躬像千斤重担,压得我直不起腰也透不过气来。

    “是你来了,阿库林娜。”女主人无所谓地、冷冰冰地接待着外祖母。

    我都认不出外祖母了!她很拘谨地紧闭着嘴,脸也全变得我不认识了。她在门口脏水桶旁边的长凳上轻轻地坐下来,像是做错了事似的不吭声,只是小声地、恭敬地回答妹妹的提问。

    这情景使我很难受,我生气地说:“看你坐在哪儿了?”

    她慈爱地向我递了个眼色,用开导的口吻说:“你别多嘴,这儿你不是主人!”

    “他总是好管闲事,打他骂他都不管用。”老主妇开始告状了。

    她常常幸灾乐祸地问姐姐:“怎么样?阿库林娜,还过叫花子生活吗?”

    “这不差……”

    “俗话说,既然不怕丢脸,什么也不算差了。”

    “据说基督也要过饭……”

    “这话是那些糊涂人和邪教徒说的,你这个老笨蛋竟当真了。基督并不是叫花子,他是上帝的儿子。书上说,他要尽职尽责地来审判活人和死人——记住,连死人也包括在内!就是烧成了灰,也逃不出他的审判,我的老姐姐……基督要替我责罚你跟瓦西里的骄傲,你们夫妇从前有钱的时候,我去求你们帮助……”

    “那时候我可是尽力帮助你呀,”外祖母很坦然地说,“而且上帝已经责罚了我们,你是知道的……”

    “但责罚得还不够!很不够呀……”

    她用那不知疲倦的舌头长时间地挖苦和奚落着外祖母。听着她恶毒的尖叫声,我又难过又奇怪:外祖母怎么竟能忍受这一切啊?这个时候我也不喜欢外祖母了。

    小主妇从房里出来,客气地向外祖母点头:“请到饭厅里来,不要紧,进来吧!”

    老主妇在外祖母背后嚷道:“把脚擦干净,乡巴佬!”

    主人高高兴兴地接待外祖母:“聪明的阿库林娜姨妈,生活怎么样呀?卡希林老爷子还行吗?”

    外祖母露出由衷的微笑:“你还是那样弯着腰干活吗?[5]”

    “还是那样干啊,跟囚徒一样。”

    外祖母跟他谈得很亲热,很投机,但又不失长辈的身份。主人有时也提起我母亲:“是啊,瓦尔瓦拉·瓦西里耶芙娜……多么好的女子——像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他妻子就过来打岔儿,对外祖母说:“你记得吗?我送过她一件斗篷,黑色的,绸子的,带玻璃珠的。”

    “怎么不记得……”

    “那斗篷还是崭新的……”

    “是呀!”主人嘴里嘟囔说,“斗篷外套、油盐酱醋——生活艰难,人生险恶!”

    “你在说什么?”他妻子疑惑不解地问他。

    “我吗?随便说的……快乐的日子容易过,善心的好人容易死……”

    “我不明白,你干吗说这些?”妻子不安起来。

    然后,她领着外祖母去看她刚出生的婴儿。我收拾桌上用过的茶具,主人若有所思地小声对我说:“你外祖母真好!……”

    我深深感激他说这句话。可是当我单独和外祖母在一起时,我痛心地对老人说:“你干吗上这儿来?干吗要来呀?你明明知道他们是些什么家伙……”

    “唉,阿廖沙,我看得明明白白。”她回答时聪明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我感到内疚了。当然,她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知道,甚至知道我心里此刻在想些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周围是不是有人来,就搂住我亲热地说:“要是你不在这儿,我是不会来的,我找他们干吗?对了,你外祖父病了,我侍候他,没有干活儿,我没有钱了……可你舅舅米哈伊尔把萨沙赶出来了,我又得管萨沙的吃喝。这儿答应每年给你六个卢布工钱,因此我想,少说也能给一卢布吧?你在这儿过了大约半年了……”她凑到我耳边轻轻地说,“她们叫我训你、骂你一顿,她们说你谁的话也不听。心肝宝贝啊,你得在这儿待些时候,忍受一两年,直到你腰板硬了。你再忍受一段,好吗?”

    我答应去忍受。但这有多难啊!这种像叫花子一样枯燥无味的生活压迫着我,我的生活真像一场噩梦。

    有时候我想:应该逃跑。但是这是该死的冬天。天天夜里,暴风雪吼叫,风吹进阁楼里,严寒冻得房梁吱吱响——你能逃到哪里去?

    他们不许我出去玩,我也没有时间出去玩。一个个短促的冬日飞快地在忙乱的家务劳动中消磨掉。但他们要我上教堂,我必须星期六夜里做弥撒,节日里做晚祷。

    我乐意去教堂,我喜欢站在比较宽敞、昏暗的角落,远远望着教堂东头的圣障,它好像在一片烛光中熔化成无数条金黄色的溪流,会聚到神坛灰色的石板地上。那一个个圣像的黑影在圣障上轻轻摇晃,圣障中门的金黄色花边在快活地颤动,烛光悬挂在浅蓝的空间里,像金黄色的蜜蜂。女人们,特别是姑娘们的头像花朵一样。

    周围的一切跟合唱队的歌声和谐地融为一体。一切都像童话一般奇特。整座教堂像摇床一样在慢慢地摆动,在昏暗的像焦油一样黏稠的空间里摇摆。

    有时我觉得,教堂已经深深地沉入湖水,这里的人躲避到水中,去过一种独特的、无法比拟的生活。我的这种感觉,大概来源于外祖母讲的基捷日城的故事。我也常常跟着大家似睡非睡地摇晃着身子,伴着合唱队的歌声、人们的祷告声和叹息声,吟诵着一首忧伤的故事诗:
    该死的鞑靼人实在太凶暴和残忍,
    他们围困住美丽、光荣的基捷日城,
    在这复活节早晨祷告的神圣时刻……
    上帝,我们的主!请赐福给您的仆人!
    至高无上的圣母!求您拯救我们!
    让我们做完祷告并且听完《圣经》!
    不让坏蛋们玷污我们神圣的教堂,
    不让他们侮辱我们的妻子和闺女,
    耍弄幼小的儿童,虐杀年迈的老人!
    我们的天主——耶和华听见人间呼声,
    我们的圣母听到了基督徒的哀求。
    天主耶和华吩咐最高天神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天神,你赶快去基捷日城!
    你掀起地震,让基捷日城沉入湖底;
    让人们能日夜祷告,虽不休息,但不疲倦;
    让教堂神圣的礼拜,千载不衰,万世长存!”

    在那个年纪,我脑袋里装满了外祖母的故事诗,正如蜂房装满蜂蜜一样。我觉得,我甚至是按照她的诗歌形式去思想的。
    在教堂里,我不做祷告——我不好意思在外祖母的上帝面前重复念外祖父那种气势汹汹的祷告词,反复唱那种如哭声一般的圣歌。我确信外祖母的上帝像我一样,不可能喜欢这些,而且这些东西已经印在书上,就是说,上帝也跟一切识字的人一样已经背会了。
    因此,在教堂里,当我心头笼罩着某种甜丝丝的哀愁,或者当心里为过去一天的挨骂受气而难过时,我就努力编造自己的祷告词。一想起自己悲伤的命运,祷告词就自然地、不费力地变成了诉苦:
    我太寂寞了,上帝!
    让我快快长大吧!
    我实在受不了啦,
    不如求您掐死我!
    我学艺没有结果,
    姨婆就像狼外婆,
    她经常对我号叫,
    我活得实在太糟!

    直到今天,我还记得自己做的许多“祷告诗”,儿童时代的这些作品,像一条条很深的伤痕刻在心上,一辈子也不能愈合。

    在教堂里很好,在那里,跟在森林和旷野一样,我可以休息。我小小的心灵尝尽了人间的屈辱,又受到残酷生活的玷污——总算在一些朦胧的、热烈的幻想中受到了洗礼。

    但只有在严寒里我才能去教堂。在这样的天气,大风雪疯狂地席卷城市,我觉得,连天空都冻结了,狂风将天空的云彩粉碎成纷纷大雪,大地也在雪堆下逐渐冻死,永远不再复活,不再苏醒。

    我更喜欢夜深人静时在城里转悠,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甚至窜进最僻静的角落。我常常像长着翅膀一样在飞跑,孤独一个人,像天上那轮孤零零的月亮一样,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身前的地上爬行,扑灭雪地上的闪光,影子滑稽地爬上石柱和栅栏。更夫手拿拍板,身穿笨重的长皮袄,在街中央大步地走着,一条狗跟着他,颤抖着身子。这个笨拙的更夫像一个流动狗窝。痛苦的狗跟着更夫,就像随同“狗窝”从院子出来,又随同“狗窝”在街上无目的地移动。

    有时能遇到快乐的小姐和她们的情侣。我想他们也是在逃离通宵的弥撒。

    有时候,一种特别的气味穿过灯火明亮的窗户上的气窗流到新鲜的空气中来。这是一种细腻的、陌生的气味,它暗示我所不了解的另外一种生活。我不由得站在窗下,吸着鼻子闻,尖起耳朵听,心里在琢磨: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这屋里住的是些什么样的人?教堂在做通宵的弥撒,他们却在这儿欢闹嬉笑,又弹又叫。他们弹着一种特别的吉他,铜弦乐器浓重的声音从气窗里悠然地传出来。

    一座矮小的平房特别使我感兴趣。它位于“吉洪诺夫街”和“马尔丁诺夫街”的拐角处,这是两条空旷无人的街道。一个化雪的月夜,在离大斋期还有一星期的“谢肉节”前夕,我偶然来到这座平房跟前。一种特别的声音随着一股热气,从四方形的气窗里流出来,里面仿佛是一个非常有力、非常善良的人在轻轻地哼着歌。听不出歌词来,讨厌的琴声不时地把歌声打断,妨碍我把歌听得真切,但这首歌我特别熟悉和明白。我在一个石柱上坐下来,心想这是有人在拉一把有神奇魔力的提琴,但琴声叫人无法忍受——听起来几乎令人心痛。琴声有时特别有力,好像整个房子都被震颤了,窗玻璃也被震得哗啦啦响。雪水从房檐上滴下来,泪水也从我的眼眶里吧嗒吧嗒往下掉。

    在我不知不觉中,更夫走到我跟前,把我从石柱上推下来,问:“你待在这儿干吗?”

    “听音乐呀!”我解释。

    “有什么好听的!走开吧……”

    我绕着街的这一段跑了一圈,又回到窗户底下,但屋里已经不弹琴了,从气窗里传出来一阵阵欢笑,这跟刚才听到的哀乐反差那么大,以至我觉得刚才在做梦。

    几乎每个星期六,我都要跑到那座房子跟前,但只有一次,在春天,才又一次听到大提琴声——一直响到半夜。我回到主人家里时,挨了一顿打。

    在冬夜的星光下闲逛荒凉的街头,使我大开眼界。我故意选那些离市中心远的街道。市中心路灯多,可能被主人的熟人看见,主人会因此知道我在夜弥撒时间逛街,还有醉鬼、警察和『妓』女碍事。但在边远的街道,可以往屋子下层的窗户张望——如果窗户冻得不厉害,并且里面没有罩窗帘。

    这一扇扇窗户展现着五花八门的画面,我看见各式各样的人物:或做祷告,或接吻,或打架,或玩牌,或在不安地无声交谈。这些无声的生活场面,像花一分钱就可以看到的西洋景,呈现在我眼前。

    我看见地下室的桌子边坐着两个女人——一个年轻,一个年纪稍大一点儿;对面坐着一个男的——一个蓄着长头发的中学生。他挥着手在给她们朗读一本书。年轻的那个紧皱着眉头,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个年纪大一点儿的——她身材苗条,头发蓬松,突然用双手捂住脸,肩头抽动着。突然中学生把书一扔,年轻的那个急忙起身离开,他就跪在头发蓬松的那女人面前,吻她的双手。

    在另外一扇窗户里我窥见一个蓄着长胡须的大汉,膝上搂着一个穿红色短衫的女子,像哄一个孩子似的摇着她。他张着嘴、瞪着眼,显然是在唱着什么。那女人笑得浑身颤动,前俯后仰,两腿乱蹬。他抱着扶正了女子的身体,又唱起来,女子又大笑不止。我看了他们好久,直到知道他们准备这样玩个通宵,我才离开。

    许多这样的画面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我时常因为看得入了迷而很晚才回家。这引起了主人们的怀疑,他们盘问我:“你去了哪个教堂?是哪位神甫主持的?”

    城里的神甫他们都认识,也知道什么时候讲了哪一段《圣经》——他们很容易识破我在撒谎。

    婆媳俩都信奉、礼拜我外祖父的那位脾气很大的上帝,这位上帝要人们带着恐惧跪在自己跟前。上帝的名字老挂在她们的嘴上,甚至骂架时也彼此吓唬:“等着吧!上帝会惩罚你的,你不得好死,下贱的东西……”

    大斋期第一周的星期天,老婆子烤油饼,她总把油饼烤煳。她涨着被火烤红的脸,生气地吼叫:“哎呀!都给我见鬼去吧……”

    忽然,她嗅了嗅铁锅,脸色阴沉了,将铁锅勾到了地上,哭着说:“天老爷呀!瞧这讨厌的烧过肉的铁锅!上星期一收拾时,我没有用火烧净,上帝啊!”她跪下来,眼泪汪汪地祷告:“上帝,我的主呀!饶恕我这个该死的吧!您大慈大悲啊!别惩罚我笨老婆子,上帝呀……”她把烤煳了的油饼给了狗,把铁锅用火烤干净,以后吵嘴时儿媳妇就责备婆婆:“你甚至在大斋期用荤油锅煎东西……”

    她们把自己的上帝拉进各种家务里来,拉进自己琐碎生活的每个角落。贫困的生活因而在表面上有了重大的意义,好像时刻都在服务于一种至高无上的力量。这种把上帝拉进鸡毛蒜皮的无聊做法,压得我透不过气来。我不由得时刻向各个角落张望,总觉得自己被人暗中监视;每天夜里,恐惧就像冰冷的云层把我团团围住——这恐惧来自圣像黑影前点着长明灯的厨房一角。

    橱架旁边有一扇大窗户,两个框架被一条支柱隔开。窗外是深不见底的蓝色天空,房子、厨房、我——一切都好像悬挂在冰窟似的天空中,如果身子做个剧烈的动作,一切都会掉进这蓝色的冰窟里,一切都将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无声无息地飞去,擦过星星,飞往神秘的地方。我一动不动地躺了好久,不敢翻身,等待可怕的末日来临。

    我不记得怎样治好了这种恐惧症,但是很快就把它治好了。这当然要部分地归功于外祖母的善良的上帝。我想,那时候我已经明白一个简单的真理:我没有干过任何坏事,没有过错,我就不应该受到惩罚,至于别人的罪过,我没有责任。

    我也在举行弥撒的时候出去玩耍,特别是春天——春天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坚决不放我去教堂。遇上他们给我两戈比铜币买蜡烛,那就彻底地毁了我,我就用来买一副骨牌玩,一定要很晚才回家。还有一次,我想法子去玩牌,竟输光了祭祀和买“圣饼”用的十戈比,于是只好偷走别人的“圣饼”,留下的空盘子由祭司从祭坛端走。我就是一心想玩,玩得简直发了狂。我也很会玩,很快就成为附近几条街上玩骨牌、打球、打“方城”的高手。

    他们借大斋期强迫我做斋戒。于是我就到邻居多里梅东特·波克罗夫斯基神甫那里去做忏悔了。我认为他是个严厉的人,而且我对他个人做过许多坏事,或常常扔石头砸他园里的亭子,跟他的孩子们作对,总之他能够指出我对他干的许多不痛快的事,这使我很不安。因此当我站在他所在的那个简陋教堂里排队等候做忏悔时,我的心怦怦直跳。

    但多里梅东特神甫用善意的责备声招呼我:“啊,小邻居……来吧,就跪在这儿!你犯过什么罪?”

    他把一块又厚又重的丝绒布料罩在我头上,在一片蜂蜡和乳香的气味中我透不过气来,说话很吃力,也不想说话。

    “听大人话吗?”

    “不听。”

    “你说:我有罪!”

    我不觉脱口说出来一句:“我偷过圣饼。”

    “什么,你偷过圣饼?在什么地方?”神甫想了一下,缓缓地说。

    “三圣教堂,圣母教堂,尼古拉教堂……”

    “看你!所有的教堂都偷过!小老弟,这可不好。这是犯罪,你懂吗?”

    “懂。”

    “你说:我有罪!不像话。你偷,是为了吃?”

    “有时候——吃,有时候,要是玩骨牌把钱输了,没法买圣饼带回去,就只好偷……”

    多里梅东特神甫开始含糊而又疲倦地念念有词,后来又提了几个问题,突然他严厉地问:“你看过地下刊物没有?”

    我当然听不懂这个问题,就反问他:“什么?”

    “你看过禁书没有?”

    “没有,完全没有……”

    “饶恕你的罪……起来吧!”

    我惊异地朝他的脸看了一眼——那似乎是一张深思而和善的脸。我感到不好意思和内疚。主人们派我来做忏悔祷告时,把这事说得十分可怕,使我相信应该老实地忏悔自己的一切罪过。

    “我向你家的亭子扔过石头。”我坦白地承认。

    神甫抬起头说:“这也不好!去吧!”

    “还向狗扔过……”

    “下一个!”多里梅东特神甫把眼光移到我后面的人,叫道。

    我走开了,觉得上当受骗了,很委屈。我忏悔时心里那么紧张,结果却并不可怕,甚至觉得没趣。唯一使我感兴趣的就是神甫问到我的莫名其妙的书。我由此想起了那个在地下室给两个女人念书的中学生,也想起了绰号“好事情”的那个人——他也有许多本厚厚的黑书,里面有莫名其妙的插图。

    第二天,主人家给了我十五个戈比,打发我去教堂参加圣餐。复活节来得晚,雪早已化了,街上已经干了,路上尘土飞扬,这是一个晴朗、愉快的日子。

    教堂围墙旁边有一群工人在狂热地玩“羊拐子”。我估计离圣餐还有时间,便对这些人说:“让我也加入吧!”

    “开局要一戈比。”一个赤脸麻子很神气地说。

    我也同样很神气地说:“左边第二对,我押三戈比。”

    “下注吧!”

    赌博开始了!

    我把十五戈比换成小钱,三戈比押在一对“羊拐子”下面长的赌盘里。谁打掉赌盘里这对“羊拐子”,谁就把钱拿去。如果打空了,他就得赔我三戈比。我走运了:有两个人瞄准我的钱,都没有打中,我从两个成年的——两个男子汉手里赢了六戈比。这使我的兴致大涨……

    可是赌徒中有一个说:“大伙儿可得注意他,别让他赢了钱溜走……”

    我听了很生气,扯开嗓门愤愤地说:“在左手最边上那对,押九戈比!”

    但这并没有引起赌徒们的特别注意,只有一个跟我一样年纪的小伙子叫了一声,他警告说:“大伙儿注意呀!这小子走运哩!他是‘大星街’那个绘图的,我认得他!”

    一个瘦个子工人——凭气味能知道是毛皮匠,挖苦地说:“什么?画符的小鬼[6]?那敢情好呀!……”

    他用一个灌了铅的“羊拐子”瞄准以后,正好打掉了我的赌注。他俯着身子问我:“你还大声喊叫吗?”

    我回答:“在右手最边上,押三戈比!”

    “我也会打掉的!”毛皮匠吹嘘自己,可是他输了。

    连续下注不能超过三次——轮到我打人家的注了,我又赢了四戈比,打掉了一堆“羊拐子”。可是当又一次轮到我下注时,我下了三次注,把钱输光了。正在这时候,早祷结束,钟声响了,人们从教堂出来。

    “娶老婆了吗?”毛皮匠问时,伸手想抓我的头发。可是我身子一扭,跑掉了。我追上一个穿着节日盛装的年轻小伙子,很客气地向他打听:“你参加圣餐了吗?”

    “当然啰,你想问什么?”他回答,用怀疑的目光打量我。

    我求他说说圣餐怎么进行的,神甫这时候讲了些什么,参加的人该做些什么。

    这个青年严厉地板起了面孔,向我吆喝,声音实在吓人。

    “进行圣餐时你是在外面玩吧?邪教徒!哼,我什么也不告诉你,让你老子剥你的皮吧!”

    我拔腿往家跑,心想他们一定会盘问我,也一定会知道我没有去教堂参加圣餐。

    可是,老婆子向我表示节日祝贺后只问了一句:“你给了祭司多少灯火钱?”

    “五戈比。”我随口乱说了一句。

    “给他三戈比——不让他看见,你可以给自己留两戈比。你这丑八怪!”

    春天来了。每一个春日都在换新装,每一个新的日子都变得更加艳丽多彩,嫩绿的野草和白桦的新绿,散发着醉人的芳香。你忍不住想跑到野外,仰天躺在温暖的大地上,听云雀歌唱。可是我一天从早到晚忙于做我不喜欢的、无用的事情:把冬服收拾干净,帮主人们装到衣箱里,把烟叶弄成烟丝,掸拭家具上的灰尘。

    空闲时我真不知如何消遣。我们这条贫穷的街道上经常空荡荡的,主人家又不让往远处走;而院子里都是些满面怒容、疲惫不堪的挖土工人和头发蓬乱、衣服破旧的做饭或洗衣的女工,每天晚上都有人像猪狗那样结婚——这使我感到厌恶和难过,我真想变成瞎子,眼不见为净!我常常拿着剪刀和各种颜色的纸到阁楼上,剪纸花,把它们装饰到屋梁上。这毕竟只是无聊中的消遣。我心里忐忑不安,真想去一个什么地方,在那里人们不这么贪睡,不这么喜欢争吵,不这么爱向上帝诉苦告状,不这么习惯怒气冲冲地谴责别人。

    星期六复活节,是弗拉基米尔圣母显圣的日子,圣像从奥兰斯基修道院被请到城里来,要在城里供奉到六月中旬,在各教区挨户进行家访。

    圣像是在一个非礼拜天的早上来到我主人家的。我当时正在厨房擦拭铜餐具,从房里传来了小主妇的惊叫声:“快去开大门,奥兰斯基圣母抬到我们家来了!”

    我急忙跑去,忘了擦干净双手上沾满的油烟和砖灰。我打开了门,一个年轻的修道士一手提着灯笼,一手端着香炉轻轻地说:“你们还在睡?来,你帮我一把……”

    两个居民抬着沉重的神龛走上狭窄的台阶。我过去帮他们,用两只脏手和一个肩膀抬神龛的边沿。后面是修道士们沉重的脚步声,他们浓厚的嗓音懒洋洋地唱着:“至高无上的圣母,替我们祈祷上帝吧……”

    我心里担忧发愁:“我用这么脏的手抬圣母,她会生气的。我的手一定会干巴掉的……”

    圣像被安放在正屋角落里用干净被单罩着的两张椅子上,神龛两边各站着一个修道士,扶着神龛。这两个年轻人像天使一样俊美,目光炯炯,笑容满面,头发柔软蓬松。

    祷告在进行。

    “至高无上的圣母呀!”大个子神甫高声地拉起调子,总好用一个红指头搔头发遮盖着的胖耳垂。

    “至高无上的圣母,饶恕我们。”两个修道士疲倦地唱着。

    我爱圣母。在外祖母的故事里,地上的一切花草、一切欢乐——一切善良美好的东西,都是圣母为了安慰可怜的穷人而播种的。所以轮到我去吻圣像小手的时候,我战战兢兢地吻了她的脸和嘴唇,因为我没有见过大人们是怎样吻圣像的。

    不知道是谁使劲儿地推了我一把,把我推到门口的角落里。不记得修道士怎样抬走了圣像。但我清楚地记得,我坐在地上,主人们围着我,带着恐惧和忧虑议论着:“这孩子以后会出什么事?”

    “该找神甫谈一谈,他比别人有学问。”主人说,还善意地骂我:“真不懂事!你怎么不知道?嘴唇是不能吻的呀!亏你还上过学校哩……”

    此后好几天我都在绝望地等待:以后会出什么事啊?!我用一双脏手扶神龛,违犯教规去吻圣像——这是一定会受到惩罚的,一定会的!

    但是,圣母好像饶恕了我由于真诚的爱心而犯的这种无意的罪过,或者圣母对我的处罚太轻,我多次从好人那里受到过处罚,我觉察不出其中哪一次是圣母给的。
    有时候,我故意惹我的老主妇生气,挑衅地说:“圣母好像已经忘记处罚我……”
    “你等着,”老婆子狠毒地说,“等着瞧吧……”

    有一次,我把包茶叶用的红纸剪成窗花,用它和锡纸、树叶以及乱七八糟的东西装饰阁楼椽子,一边照教堂里的调子哼起来,想到什么就唱什么,像加尔梅克人在路上唱歌那样:
    我在阁楼坐,
    手里拿剪刀。
    不停地剪纸,
    心里真烦闷。
    假如变条狗,
    还能随便走。
    现在挨人骂:
    “淘气鬼住嘴!
    老实待在家,
    免得打断腿!”

    老婆子将我的手工看了又看,不住地摇头,笑着说:“你要是这样装饰一下厨房该多好呀……”

    有一天,主人来到阁楼,仔细地看了我的手工,感叹说:“你真有趣,彼什科夫,活见鬼……也许你会成为一个变戏法的?真叫人琢磨不透……”他给了我一个带尼古拉肖像的五戈比大银币。我用细铁丝做成两个小夹子,把银币夹住,像奖章一样挂在我做的五颜六色的手工当中最显眼的地方。

    可是过了一天,银币连同铁丝做的夹子都不见了。我相信一定是老婆子拿走了。

    【第五节】

    这一年春天,我终于逃跑了。那天早晨,我到一个小店买早茶用的面包,店老板当着我的面继续跟妻子吵架。他拿秤砣打了妻子的额头,妻子逃到街上,摔倒了,一些人马上围拢过来,把她抬上一辆小马车,送往医院。我跟在车子后面跑,不知不觉就到了伏尔加河街,手里握着一个二十戈比的硬币。

    春光明媚,春天的伏尔加河水域宽广,大地呈现一派生机。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小耗子,刚从地窖里爬出来。我决定不回主人家了,也不去库纳维诺投靠外祖母——我没有遵守对她的诺言,没有脸见她,而且外祖父又要对我幸灾乐祸了。

    我在河街闲逛了两三天,跟那些好心的装卸工一块儿吃,晚上跟他们一块儿在码头上睡。后来,他们当中有一个对我说:“小伙子,我看你别在这儿闲逛!你去‘善良’号轮船看看,那里需要个洗碗的……”

    我去了。食堂管事是个高个儿,长着长长的胡须,戴一顶没有檐的黑色丝绸帽子,他用混浊的眼睛透过眼镜看着我,轻言细语地说:“一个月两卢布。身份证呢?”

    我没有身份证。食堂管事想了想说:“领你母亲来。”

    我跑到外祖母那里。她赞成我的做法,说服外祖父去职业管理所替我领了身份证,她还亲自跟我一起来到轮船上。

    “好,”食堂管事望了我们俩一眼,说,“我们走吧。”

    他把我领到后舱里。小桌子旁边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厨师,他身穿白色短褂,头戴白色圆帽,一边喝着茶,一边抽着粗大的烟卷。食堂管事把我向他身边一推,说:“给你一个洗碗的。”

    他说完就走了。厨师鼻子里哼了一声,翘起两边的黑胡子,对着管事的背说:“你只图便宜,什么样的鬼都雇……”

    他气冲冲地抬起黑发剪得很短的大脑袋,瞪着黑眼珠,伸长脖子板起脸,大声喝道:“你是干什么的?”

    我很不喜欢这个人。虽然他穿戴一身白,仍然显得很脏,他的手指上长着猪鬃似的长毛,大耳朵里也露出毛发。

    “我想吃东西。”我对他说。

    他眨巴了一下眼皮,凶狠的面孔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厚厚的红腮帮子直张到耳根,暴『露』出结实粗大的牙齿,嘴边的胡子软软地垂下来。他变得像一个和善的胖女人。他把自己杯子里的茶哗啦啦倒到船舱外,然后倒进了一杯新的,又把整整一条法国面包和一大截香肠推到我面前,说:“吃吧!你有没有父母?会不会偷?哦,别害怕,这里的人都是小偷,他们能把你教会的!”

    他说话的声音简直像狗叫。在他那张把胡子刮得发青的大脸上,鼻翼周围布满了红色血管,像一张很密的网;胖得发肿的红酒糟鼻子,像悬空挂在胡子上;厚重的下唇厌烦地撇着,嘴角上叼一支烟卷,冒着轻烟。他显然刚从澡堂出来——身上散发着桦树扫帚和胡椒烧酒的气味,太阳穴和脖子上汗水泛着油光。

    我喝够了茶,他又把一卢布纸币塞到我手里。

    “你去买两条围裙和几个围嘴。不,你站住,还是我自己买!”

    他拽正了白帽子,摇摆着笨重的身体,像一条熊一样一步一蹭地踏着甲板走了。

    夜深了,皎洁的月亮渐渐地移到轮船的左方,照亮了大片草地。这条棕红色的旧轮船缓慢地在水上颠簸行驶,烟囱里冒着一股白烟,轮盘的叶片拍打着银色的水面。黑黢黢的两岸迎着船身悄悄地飘浮过来,把黑影倒映在水中。岸上一幢幢小屋里亮着红红的灯火,树林里歌声飞扬,姑娘们在那里跳圆圈舞,“阿依——柳里”的伴唱声飘进耳朵里,就成了“哈利路亚”……

    轮船后面,一条长缆绳拖着一只同样棕红色的驳船。驳船甲板上放着一个铁笼子,里边关的是判处流放和服苦役的囚徒。船头,一个哨兵明晃晃的刺刀像烛光一样闪亮,星星也像烛光一样闪烁在深蓝色的天空里。驳船静悄悄的,沐浴在月光里;漆黑的铁栅栏里,隐约看见一些灰色的圆点——这是囚徒们的眼睛在望着伏尔加河。河水发出呜咽的声响,似乎像痛哭,又似乎像苦笑。四周颇有点儿教堂的气氛,散发出的油香味也像教堂里的那样浓烈。

    望着驳船,我就想起小时候从阿斯特拉罕到尼日尼的那段路程,想起母亲铁一般生硬的面孔,想起外祖母——是她把我带进这个艰难却又有趣的人生,带进人间。每当我想起外祖母,一切的坏事和烦恼一扫而空,一切都变了样,一切都变得有趣和令人愉快,人们也都变得良善可爱了……美丽的夜色使我感动得几乎落泪,驳船也使我感慨万千——它像一口棺材,在这水波浩渺的大河之上和静谧温馨的夜色之中,实在是多余的。起伏不平的河岸忽然升高又忽然降低,使人惊心动魄,又令人心旷神怡,我真愿成为一个好人,一个对人们有用的人。

    乘我们轮船的人跟我们开船的人不一样。在我看来,他们无论男女老少都没有什么差别。我们的轮船走得慢,有事的旅客都去搭乘邮轮,只有无事的闲人才搭乘我们的船。这些闲人从早到晚大吃大喝,用完的锅碗瓢盆、刀、叉、勺子特别多。我的工作就是洗这些用脏了的餐具,从早晨六点几乎一直干到半夜。下午两点和六点之间,晚上从十点到半夜,旅客们吃完饭休息,他们又一个劲儿喝茶、喝啤酒和伏特加烧酒。在这几个小时里,食堂的伙计们——我的上司们,也都有了空闲。厨师斯穆雷、他的助手雅科夫·伊凡内奇、厨房洗碗工马克西姆、上等舱里的茶房谢尔盖——他们坐在排水管旁的桌子上喝茶。谢尔盖是个驼背,高颧骨,麻子脸,眼睛油汪汪的。雅科夫·伊凡内奇讲着各种脏话,露出发绿的虫牙,发出哭泣般的讪笑。谢尔盖张开他青蛙般的大嘴巴,口角简直拉到耳根了。忧郁的马克西姆一声不吭,只是睁着一双辨不清颜色的严厉眼睛望着他们。

    “这些亚细亚人!摩尔多瓦人!”领班的厨师斯穆雷偶尔也用低沉的嗓音念叨着。

    我不喜欢这些人。秃头的胖子雅科夫·伊凡内奇喜欢谈论女人,每次都说得不堪入耳。他脸上没有表情,布满了暗青色的斑点,一边脸颊上长着一颗带红毛的大黑痣,他喜欢用手捻这些毛,把它们捻成一枚针。当船上来了举止轻佻的女客,他就唯唯诺诺、战战兢兢在她身旁转悠,活像一个乞丐,跟她说话时显得又温柔又可怜,嘴唇上冒出白沫,不时地迅速伸出不干净的舌头把这些唾沫舔去。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刽子手一定会是这种肥头大耳的胖子。

    “要善于挑动女人的情欲。”胖子这样教导谢尔盖和马克西姆。他们俩用心地听着,满脸涨得通红。
    “他们这些亚细亚人!”斯穆雷厌恶地小声说了一句。他吃力地站起来命令我:“彼什科夫,跟我来!”
    他到了自己的船舱里,塞给我一本皮封面的小书,然后躺在冷藏库旁边的一个小床上:“念吧!”
    我坐在装有通心面的箱子上,认真地念起来:“缀满繁星的恩勃拉库伦,意味着上天的交通畅通,他们获得这种便利,是因为摆脱了无知之徒和自己的罪过……”
    斯穆雷点上一支烟呼呼地吸起来,吐着一口口青烟。他生气地说:“这些蠢驴!他们写了些……”
    “露出左胸,表示心地纯洁……”
    “是谁露的?”
    “没有说。”
    “那就是说女人露的……呸,一帮浪荡家伙。”

    他闭上眼睛,躺着那里,后脑勺垫在两只手上。叼在嘴角的烟卷都快熄灭了,他用舌头拨了拨,又大口地吸起来,只听见胸膛里呼呼有声,一张大脸又坠入浓烟之中。有时候我觉得他睡着了,于是停下来凝视这本该死的书——它讨厌极了,令人作呕。但他沙哑着嗓子说:“念呀!”

    “会长答道:‘你瞧,我亲爱的副手苏韦里扬……’”

    “是塞韦里扬吧?……”

    “是吗?真见鬼!结尾用诗写的。”

    “你跳过去念诗。”

    我跳过去念诗:

    无知的你们对我们的事业感到好奇,

    但你们无力的眼睛永远看不见它,

    你们甚至听不懂我副手们的歌声。

    “你停下来。”斯穆雷说,“这不是诗呀!把书给我……”他气冲冲地翻了翻这本厚厚的蓝封面的书,便把它塞进褥子底下,“另外拿一本……”

    令人懊恼的是,他那只钉着铁皮的黑箱子里装了许多这类书:《奥米尔箴言》《炮兵回忆录》《塞丹加利勋爵书简》《论臭虫的危害及防治方法——附同类害虫的防治方法》,还有一些残缺不全、没头没尾的书。有时候厨师逼着我把这些书翻出来,一本一本地把书名通通念给他听。我念的时候,他就骂:“胡编乱造,这些无赖……他们写打人嘴巴,但又全没交代为什么打。格尔瓦西!他的书怎么落到了我手里,真见鬼!恩勃拉库伦……”

    这些怪词和陌生的人名——记起来叫人讨厌,却又叫人舌头发痒,每时每刻想重复一遍。也许,从声音中可以发现意义吧?船窗外,河水在不知疲倦地歌唱、跳跃。要是能到后舱去看看,一定很有趣——那里有水手和司炉工,他们聚集在货物箱中间,跟旅客玩牌、唱歌、讲有趣的故事。真想跟他们坐在一起,听他们简单明白的话语,望着卡马河[7]的两岸,欣赏岸上那笔直的松树。你瞧,春汛过后草地上出现的一片片小小的湖泊,像打碎了的镜片一样映照着蓝色的天空——多美的景色!我们的轮船收起了踏板,正在离开陆地向前方行驶。可是岸上,在这疲倦一天后沉静下来的月夜,从一座看不见的钟楼传来洪亮的钟声,令人想起村庄和人家。一只小渔船,像一大块面包一样,在波浪上漂荡。啊,沿岸出现了一座小小的村庄,几个孩子在河里嬉水,一个穿红衬衫的农夫在一条如黄带子般的沙滩上走着。眺望河流的远方,令人心旷神怡。那里出现的一切,像玩具一样,小巧玲珑,五光十色,有趣极了。我实在想向岸上,也向驳船,喊几句热情美好的话。

    这条棕红色驳船激起我很大的兴趣。我能整整一小时目不转睛地望着它用迟钝的船头排开混浊的河水。它像一头猪,被拖在轮船后面。松弛时缆绳抽打着水面,随后又绷紧,落下许多水点,随着轮船向前。我很想看清楚像野兽一样坐在铁笼里的那些人的脸。他们在彼尔姆被押送上岸时,我被挤到驳船的踏板上。几十个穿灰色囚衣的人从我身边走过时,踏着沉重的脚步,镣铐发出哐啷啷的声响,背上沉甸甸的包裹把他们压弯了腰。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俊的、丑的都有,跟普通人完全相同,只是身上穿的不一样,头发被剃成怪样子。他们当然是强盗,但外祖母为强盗说过许多好话。

    斯穆雷的模样比其他人更像一个厉害的强盗,他阴沉沉地望着驳船,嘟哝着:“上帝啊,摆脱这种命运吧!”

    有一次,我问他:“你干吗在这儿做饭,而别人在杀人抢劫?”

    “我不是做饭,而是干烹饪,做饭是娘儿们的事。”他笑着说,想了一下,补充说,“人跟人的差别,就在于笨的程度。有的人好一点儿,有的人差一点儿,还有的人完全是傻瓜。要想聪明一点儿,就要读正确的书和垃圾似的废书——管它是什么!一切书都要读,那时你才能发现正确的书……”

    他常常开导我:“你读吧!如果你不懂一本书,那就读它七遍[8],七遍还不懂,就读十二遍……”

    斯穆雷对船上所有的人,包括沉默寡言的食堂管事,说话都那么冲,还恶心似的撇着嘴,翘着胡须,简直像要用石头砸人。他对我却温和而关心,不过在关心中多少有一种令我害怕的东西。有时候,我觉得厨师像外祖母的妹妹,是个半疯的人。

    有时候他对我说:“你等会儿再念……”

    于是,他闭起眼睛,打着鼾,久久地躺着。他的大肚子均匀地起伏,两只手像死人一样交叠在胸口,被烫伤的毛茸茸的手指微微地颤动,好像在用一副看不见的织针编织一只看不见的袜子。

    突然,他又嘀咕起来:“是呀,你天生聪明,就这样去生活吧!可是上帝赐给人智慧时是吝啬的,而且有多有少。要是大家都一样聪明,那该多好!可是不这样……有的人明白,有的人不明白,还有的人根本就不希望明白,不是吗?”

    他结结巴巴地给我讲自己当兵的经历。我想不明白这些故事的意思,所以不感兴趣,而且他不是从头讲,而是想起什么就讲什么。

    “团长把那个当兵的叫来,问他:‘中尉对你说了些什么?’当兵的如实地全说了——当兵的必须说真话。可是中尉狠狠地盯了当兵的一眼,然后转过身来,低下了头。是呀!”厨师生气地吐着烟,念叨着,“我难道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于是中尉在要塞关了他禁闭,母亲就……喊天叫地了!我本就是个没上过学的白丁……”

    天气炎热,船在轻轻地摇晃,我周围一片轰鸣。船舱的铁壁外边,舵轮击打着水面,哗啦啦低鸣。滔滔河水像一条宽带从舷窗旁流过。远处能看到岸上一块草地,树林也『露』出来了。由于耳朵习惯了一切响声,所以我觉得四周很静,虽然船头上那个水手在凄凉地哼着号子:“七呀——七次……”

    我什么事也不想『插』手,不想听任何人说话,不想干活儿,只愿坐在阴凉处,那里没有厨房的油腻和菜香,坐在那里,似睡非睡地望着这寂静的、疲倦的生活在水上划过。

    “念吧!”厨师生气地命令。

    甚至船舱的茶房们都怕他,就连那个性情温和、不爱说话、像鲈鱼一样的食堂管事看起来也害怕斯穆雷。

    “嗨!你这头蠢猪!”他总是这样呵斥食堂里的伙计们,“过来,贼骨头!”接着,他又“亚细亚人……恩勃拉库伦……”说开了。

    水手们和司炉工们对他恭敬,巴结他。他把煮完肉汤的肉送给他们,问乡下和各家的情况。浑身油腻、被烟熏黑的白俄罗斯司炉工们在轮船上被认为是最低下的人,人们只用“白俄罗斯佬”这个鄙称叫他们,还编成顺口溜戏弄他们:“白俄罗斯雅佬,岸上瞎跑。”

    厨师听了,气得胡子翘起,满脸通红,他对着司炉工嚷道:“你干吗让人家嘲笑你?草包!你揍这个俄国佬嘴巴!”

    有一次,水手长这个脾气坏的美男子对他说:“白俄罗斯和乌克兰佬是一路货!”

    厨师一手抓住他的领子,一手抓住他的腰带,把他举到头顶上威胁着问:“你要我摔死你吗?”

    船上常有人吵嘴,有时候甚至打架,但没有人打过厨师斯穆雷——因为他有水牛那样的力气,此外,船长太太还常常跟他亲切交谈。这个女人长得魁梧,有一张跟男子一样的脸,头发也像男孩子一样剪得又短又平。

    他喝伏特加很凶,可是从来没有喝醉过。早晨他就开始喝,四次喝完一瓶伏特加,然后喝啤酒,一直喝到晚上,晚上又大喝啤酒。他的脸渐渐变红,黑眼睛吃惊般睁大了。

    傍晚,他常常坐在排水管上,这个穿着白衣的彪形大汉就这样一连几小时默默地坐着,忧郁地望着远处的流水。在这个时候,大家就特别害怕他,我却可怜他。

    这时,他的助手雅科夫·伊凡内奇从厨房走出来,脸被烤得通红,汗水直流。他停住脚步,搔搔秃脑袋,然后手一甩,走了,或者远远地对厨师说:“鲟鱼死了……”

    “炖时多加些料好了……”

    “要是客人想吃鲜鱼汤或者清蒸鱼呢?”

    “照我说的去做吧。他们会爱吃的。”

    有时候,我大着胆子走到他跟前,他像是很费劲才把眼光移到我身上:“什么事?”

    “没有什么事。”

    “好吧……”

    可是有一次,就在这样的时候,我终于问他了:“你干吗让大家都怕你?你可是个好人啊。”

    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生气。

    “我只是对你才好呀。”但他马上又坦率、若有所思地补充说,“不过,也许我对大家都好,只是不表露罢了。这是不能对人表露的,否则就要吃亏挨打。什么人都欺侮好人,骑他、踩他,像踩沼地上的土疙瘩一样……去,拿啤酒来……”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完了一瓶,舔了舔胡须,又说:“你这个小鸟儿再大一点儿,我会教你许多东西。我有些东西是值得告诉人的,我不傻……而你应该读书,书里应有尽有。书可不是无用的东西!你想喝啤酒吗?”

    “我不爱喝。”

    “好,那就别喝,醉酒可是件坏事,伏特加是魔鬼的勾当。我要是有钱人,就送你去上学了。没有学问的人就等于一头牛,牛被套上轭具,或者被宰了吃肉,它也只能摇晃尾巴……”

    船长太太借了一部果戈理的书给他。我念完了《可怕的复仇》,觉得它很好。可是斯穆雷气鼓鼓地大声说:“胡说八道,无稽之谈!我知道还有别的书……”

    他从我手里把书抢走,从船长太太那儿又借来另外一本,皱着眉头命令我:“你念《塔拉斯》[9]……他姓什么来着?太太说这本书好……谁觉得好呢?她觉得好,也许我觉得不好。她把头发都剪掉了,瞧她!干吗不把耳朵剪掉呢?”

    当我念到塔拉斯向奥斯达普挑战那一段时,厨师笑得很开心:“对了!可不是嘛?‘你有学问,我有力气!’真能写!这些骆驼……”

    他很注意听,但多次表示不满:“又胡说八道!不可能把人一刀从肩膀砍到屁股上,不可能呀!也不能用长矛把人挑起来。长矛会断的!我自己就当过兵……”

    安德烈背叛那一段,引起他的厌恶。

    “卑鄙的小人!不是吗?为了娘儿们!呸!……”

    可是当念到“塔拉斯射死了儿子”,厨师就从床上下来,双手抓住床,弯着身子哭起来——眼泪顺着两颊慢慢地往下流,滴到甲板上。他鼻子喘息着,嘴里嘟哝着:“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呀……”

    忽然他对我大嚷大叫:“你念呀,小鬼!”

    当我念到里奥斯达普临死前叫“爸爸!您听见没有”时,厨师又哭了,而且哭得更厉害、更伤心了。

    “一切都毁了,”斯穆雷哽咽着说,“全都毁了!已经是结尾了?真是个悲剧!真有塔拉斯这种人吗?是啊,这才算人啊……”

    他从我手里拿起书,仔细地瞧了瞧,泪珠簌簌地滴在封面上:“好书!真过瘾!”

    后来我们读英国作家司各特[10]的《艾凡赫》。斯穆雷很喜欢主人公狮心王查理。

    “这是真正的国王!”他饶有兴味地对我说。我却觉得这本书枯燥无味。

    总的说来,我们的兴趣不一致。《汤姆·琼斯的故事》[11]很吸引我,斯穆雷却埋怨说:“真笨!汤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读这种书干吗?应该有别的书……”

    有一天,我对他说,我知道还有别的书、一些地下的禁书,这些书只能夜里躲在地下室里读。

    他瞪大了眼睛,竖起了胡须:“什么?你胡说些什么?”

    “我不是胡说。在做忏悔的时候,神甫问过我那种书,在这以前我还亲眼看见别人念这种书,他们还流泪哩……”

    厨师皱起眉头盯住我的脸,问:“谁流泪?”

    “那个在旁边听的小姐,另外一个小姐吓得跑掉了……”

    “你醒醒吧,你在说梦话。”斯穆雷说,自己却慢慢闭上眼睛。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念叨起来:“当然,在什么地方总会有……一种秘密的书。这种书不可能没有……我已经不是这种年纪了,而且我的性子又……不过……”

    他能这样口若悬河地谈上整整一个钟头……

    我在不知不觉中养成了读书的习惯,而且一拿起书就高兴。书上说的跟实际生活不一样,读来令人痛快,而实际生活变得越来越艰难了。

    斯穆雷也越来越沉醉于书,常常要我放下手里的活儿:“彼什科夫,去给我念书。”

    “还有许多餐具没洗呀。”

    “马克西姆会洗的。”

    斯穆雷粗暴地撵马克西姆去干我的活儿,这个洗碗工头气得故意打破玻璃杯。食堂管事温和地警告我:“我可要让你离开轮船了。”

    有一次,马克西姆故意把几个玻璃杯放在盛脏水和剩余茶水的脸盆里。我往船舷外面倒水时,玻璃杯也飞到河里去了。

    “这是我的错,”斯穆雷对食堂管事说,“你记在我账上吧。”

    食堂里的伙计们开始斜着眼看我,对我说:“你这个书迷!你凭什么拿薪水呀?”

    他们还故意把餐具弄脏,想法儿多给我活儿干。我早已料到没有好下场。果然如此。

    一天傍晚,一个红脸女人,后面跟一个系黄头巾、穿粉红色新上衣的姑娘,不知从哪个小码头上了我们的轮船。她们俩都喝醉了——这个女人微笑着,逢人就鞠躬,她的口音有个特点:把“阿’发成“欧”,就像教堂那个祭司一样。

    “对不起,亲人们,我喝了一点儿酒!我刚打赢了官司,心里高兴,就喝了一点儿……”姑娘也笑着,用一双混浊的眼睛望着大家,一边用手推着女人:“你往前走呀,疯婆子,走呀,别傻愣着……”

    她们在一间二等舱的一个工作室旁边安顿下来,那儿正对着雅科夫·伊凡内奇和谢尔盖睡觉的舱室。那个女人很快就不知去向了,谢尔盖就在姑娘身边坐下来,贪婪地咧开他那张青蛙嘴。

    深夜,当我干完活儿后在一张桌子上躺下来睡觉时,谢尔盖过来抓住我的手:“走,我们给你娶老婆……”

    他醉醺醺的。我想把手抽回来,但他打了我一下:“走呀!”

    马克西姆跑来了,他也醉醺醺的。他们俩架着我,沿着甲板经过睡觉的旅客身边,到了他们的舱室跟前。但斯穆雷站在舱室的门边,门里边是雅科夫·伊凡内奇,双手抓着门框,姑娘用拳头敲打他的背,用喝醉了的声音叫喊着:“放我走……”

    斯穆雷先把我从谢尔盖和马克西姆手里夺过来,再抓住他们俩的头发,把两个脑袋一碰,又往外一甩——两个人都跌倒了。

    “你这个亚细亚人!”他骂了一声雅科夫,就把门砰地关上了,几乎碰到他的鼻子,同时推着我大声地嚷道:“还不快跑!”

    我跑到了船尾。夜空乌云笼罩,河上一片漆黑,船尾后边翻滚起的两条灰白色水波向看不见的两岸散开,驳船就在这两条水波之间被拖着前进,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闪现出点点灯火,但没有把任何东西照亮,在河岸突然转弯处又消失了。于是,夜显得更黑了,我心里更难过了。

    厨师来到我身边坐下,长叹了一口气,点燃了一支烟,说:“他们架着你可能是往那女子那里去。这些下流东西!我都听见他们在糟蹋……”

    “你把她从他们手里救出来了?”

    “救她?”他大骂了一番这个姑娘,然后又继续沉重地说,“这里人人都是坏蛋。这条船上比一个村子里还糟糕。你在村子里住过吗?”

    “没有。”

    “村子里简直糟透了!特别是冬天……”

    他把烟头扔到船外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开了:“你在这群猪狗当中会毁掉的,我可怜你,可爱的小狗啊!我也可怜他们。有时我不知怎么做才好……甚至想跪下问他们:‘狗娘养的,你们到底干些什么?你们都瞎眼了吗?你们这些蠢驴……’”

    轮船一声长笛,缆绳扑打了一下水面。一盏路灯的亮光在凝重的夜色中摇晃,表明码头到了,黑暗里还闪现着别的灯火。

    “‘醉林’码头到了。”厨师喃喃地说,“这里还有一条‘醉河’。有个司务长叫‘醉科夫’,还有个文书叫‘醉沃辛’……我上岸去……”

    来自卡马的大个子女人和姑娘们,用长担架抬着木柴,一副担架接着一副担架地从岸上走到船上。她们肩上挂着背带,俯着身子,迈着弹性的步伐,像跳舞似的走着,然后把一根根半俄丈长的木柴扔进锅炉的黑洞里,嘴里还响亮地喊着:“加油干呀!”

    当她们抬着木柴走来的时候,水手们就跑上去摸奶头,捏大腿;女人们尖声叫喊,向男人们唾唾沫。往回走的时候,她们用空担架抵挡男人们动手动脚。这情景,每次航行都能见到几十次。每个给轮船装木柴的码头上,都是这种情况。

    我觉得自己是个在船上已经待了多年的老人了,能够知道明天、一周后、秋天或者明年船上可能发生什么情况。

    天亮了,比码头高的沙岸上出现一大片松林。女人们向山上的树林走去。她们笑着、唱着、低声叫喊着。她们带着担架,看上去真像一队兵。

    我想哭,泪水在胸口沸腾,心好像在泪水里煎熬——太痛苦了,但又觉得哭出来太难为情。于是我去帮水手布利亚辛洗甲板。

    布利亚辛是个不引人注意的小人物,全身显得灰土土的,委靡不振,老是躲在角落里,眨巴着他那一双小眼睛。

    “我的真姓不是布利亚辛,我本来姓……这是因为,你可知道,我妈妈过的是淫荡生活。我有一个姐姐,她也这样。所以说,她们俩同一个命运。老弟,命运对我们大家来说,就是一只锚碇。你想逃掉——那可等着吧……”

    现在,他一边用拖布擦着甲板,一边轻轻对我说:“你看见女人是怎样受欺侮的!你瞧,就是这样!湿柴火烧久了也能着火!老弟,我不喜欢这种男人,我瞧不起。要是我生来是个女人,我就跳进万丈深渊里淹死——向神圣的基督保证!……女人本来就没有一点儿自由,还要受熬煎!那些阉割派,我说他们才不傻哩!你听说过这种教徒没有?他们是聪明人,他们想得对:抛掉一切小事,一心为上帝服务……”

    这时,船长太太高高地提起裙子,踩着甲板上的积水,从我们身边走过。她总是起得很早。她那颀长的身材,朴素、明朗的脸庞……我真想跑过去,全心地恳求她:“您也给我讲点儿什么吧,讲吧!”

    轮船慢慢地离开了码头。布利亚辛画着十字说:“船又开了……”

    【第六节】

    船到了萨拉普尔[12],洗碗的马克西姆就上岸了——他走时不声不响,严肃而平静,没有跟谁告别。那个女人笑逐颜开地跟在他后面,再后面是那个精神憔悴、眼睑浮肿的姑娘。茶房谢尔盖久久地跪在船长室门前,用嘴贴着门板、用额头敲门,高喊求饶:“饶恕我吧,这不是我的错!是马克西姆……”

    水手们、食堂的伙计们,甚至有些乘客都知道他在瞎说,但还是鼓励他:“去吧,去求船长吧,他会饶恕的!”

    船长撵他出来,甚至还一脚把他踢倒了,但还是饶恕了他。谢尔盖马上又端着茶盘在甲板上跑来跑去,送茶倒水,像狗一样察看客人们的眼色。

    船上从岸上雇用了一个当过兵的维亚特卡[13]人来代替马克西姆。这个人骨瘦如柴,脑袋很小,眼睛是红色的。厨师的助手立刻叫他去杀鸡。当兵的杀了两只,其余几只都跑了,在甲板上乱窜。乘客们开始抓鸡——结果有三只飞出了船舷。当兵的便坐在厨房旁的柴火堆上,伤心地哭起来。

    “你怎么啦,傻瓜?”斯穆雷惊异地问他,“难道当兵的也哭?”

    “我是卫戍连的。”当兵的轻声说。

    这样一来他的处境更糟了!半个钟头后,船上的人全都大声嘲笑他。有人跑过来,直盯着他的脸,问:“是这个人吗?”于是人们发出抽搐般的狂笑,这笑声充满侮辱的意味。

    当兵的起初没看见人,没听见笑声,只用印花布旧衬衫的袖口拭眼泪,仿佛要把眼泪藏到袖子里。可是很快他那双红眼睛燃起了怒火,他用维亚特卡方言快人快语地开腔了:“干吗瞪着眼看我?是要我把你们撕成碎片……”

    这样一来,大家就更乐了。他们用指头戳他,扯他的衬衫、围裙,作弄他,像作弄一只山羊,一直作弄到吃午饭。吃完午饭,不知谁把一块挤干的柠檬套在木勺的把柄上,又把这个木勺系在他背后的围裙带上。当兵的一走动,木勺就在他背后摆动,引得大家哈哈大笑。他却像一只被捕获的小老鼠一样手忙脚乱,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斯穆雷默默地、严肃地注视着他,这位厨师的脸色看上去像女人一样慈祥。

    我可怜起当兵的来,便问厨师:“可不可以把勺子的事告诉他?”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告诉当兵的别人为什么笑他,他很快就摸到木勺,拽下来扔到地上,一脚把它踩扁,接着又两手抓住了我的头发。我们扭打起来,看客们马上围过来喝彩。

    斯穆雷推开了围观的人,把我们俩拉开了,先拍了几下我的耳朵,然后抓住当兵的一只耳朵。观众见小个子士兵在厨师一只大手下晃着脑袋,乱蹦乱跳,就发疯似的喝彩、吹哨、跺脚,笑得前俯后仰:“卫戍兵加油呀!用脑袋撞厨师的肚子呀!”

    见到这班家伙高兴得发狂的情景,我真想冲向他们,拿劈柴敲他们肮脏的脑袋。

    斯穆雷放了当兵的,背起双手,气得像一头野猪,竖起胡子,走向观众,咬牙切齿地吼道:“各就各位!开步走!亚细亚人……”

    当兵的又向我冲过来。但斯穆雷一只手搂住了他,把他抱到水管上,然后开始抽水,浇当兵的头,并且像玩弄布娃娃似的,摆弄着他瘦弱的身子。

    水手、水手长、大副跑来了,又聚集了一群人。比大家高一头的食堂管事也站在那里,像平常一样安静,闷不作声。

    当兵的在靠近厨房的柴火堆上坐下来,用发抖的双手脱掉靴子,然后开始拧绑腿,可是绑腿是干的,而他稀疏的头发滴着水珠。这又引起观众一阵哄笑。

    当兵的使劲扯起他尖细的嗓子说:“反正我要打死这小子!”

    斯穆雷一手搭在我肩上,对大副不知说了些什么。水手们驱赶着观众。当大家都走开以后,厨师对着当兵的问:“拿你怎么办呢?”

    当兵的用野蛮的眼光看着我,奇怪地抖动着身子。

    “立——正,安——静,尖嗓子!”斯穆雷说。

    当兵的回答说:“你瞎扯!这又不是在连队里。”

    我看见厨师感到有点儿羞愧。他那鼓起的双颊瘪下去了,他“呸”地吐了一口,就带我走开了。我傻乎乎地跟着他,还连连回头看当兵的。斯穆雷纳闷地嘟哝着:“真是个活宝,你说呢?……”

    谢尔盖追上了我们,不知为什么竟悄悄地说:“他想自杀呀!”

    “在哪儿?”斯穆雷大叫了一声,跑过去了。

    当兵的站在食堂伙计们住的一间舱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大刀。这把刀砍过鸡头,也劈过引火的柴火,但现在很不锋利了,刀口残缺得像锯齿一样。舱房前面站着一群人,在专注地瞧着这个满头是水的滑稽小个儿。他的脸像肉冻一般,连同那老鹰鼻子一起颤动,嘴疲倦地张着,嘴唇抖得像在跳。他声嘶力竭地喊叫:“你们折磨人……你们欺侮人……”

    我跳到一个什么东西上,从人头上望去,看见了观众的脸。他们在微笑,在偷偷地笑,在互相谈论:“你瞧,你瞧……”

    当兵的用干枯的、孩子般的小手把露出来的衬衫塞进裤腰里。我身边一个仪表堂堂的人吁了一口气说:“打算死,却还在整理裤子……”

    看热闹的人群笑出声来了。很明显,没有人相信他会自杀——我也不相信。可是斯穆雷看了一眼当兵的,接着就挺起肚子,推开人群,吆喝着:“走开,笨蛋!”

    他走到一堆人面前,冲着他们喊道:“各归各位,笨蛋!”

    这个单数“笨蛋”用得也很可笑,但看来用得对。因为从今天早晨起,所有的人都成了同一个大笨蛋。

    驱散了人群以后,他走到当兵的跟前,伸出手说:“把刀子给我……”

    “反正……”当兵的说着,将刀尖向着厨师递过来。

    厨师把刀子交给我,将当兵的一把推进舱里:“躺下睡觉!你怎么了,啊?”

    当兵的在床上默默地坐下。

    “他要给你拿吃的和伏特加酒,你喝伏特加吗?”
    “我喝一点点儿……”
    “可是,你不能碰他,取笑你的不是他,听见没有?我告诉你:不是他……”
    “那为什么人家要折磨我、欺侮我呀?”当兵的低声问。
    斯穆雷没有马上回答,停了一会儿,皱着眉头说:“是呀,谁知道啊!”

    我跟他往厨房走,他嘟嘟囔囔地说:“瞧!真的是拿穷人开心!你可看见了吧?世道就是这样!老弟,有人会这样把你逼疯,真会这样……他们会像臭虫一样叮住你不放——直到你完蛋!甚至臭虫也根本不能与他们相比!他们比臭虫还凶狠……”

    我给当兵的送来了面包、肉和伏特加。他正坐在床上,前俯后仰地摇着身子,像个女人一样呜咽地哭。我把盘子放在小桌上,说:“吃吧……”
    “把门闩上。”
    “那舱里就黑了。”
    “闩上吧,要不他们还会闯进来……”

    我走了。我不喜欢这当兵的,他不能引起我的同情和怜悯。我心里很不舒服,因为外祖母多次教导我:“应该可怜人。大家都不幸,大家都艰难……”

    “送去了吗?”厨师问我,“那好,他在那里干什么?”

    “在哭。”

    “啊……一个草包!他算什么当兵的?”

    “我不可怜他。”

    “什么?这是什么话?”

    “应该可怜人,可是……”

    斯穆雷抓起我的一只手,拉到自己身边,意味深长地说:“你不要勉强去可怜人,但胡说也不好,你懂吗?你不要习惯做这种送糕点的活儿,你要知道自己的分量……”他一把推开了我,皱着眉头补充说,“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给你,抽支烟吧……”

    乘客们的行为引起我极度的不安,身心备受摧残。他们捉弄当兵的,斯穆雷揪他耳朵时他们竟哄然大笑——我感觉到这是一种无法理解和难以形容的侮辱和欺压行为。他们怎么能为这种令人讨厌的、可怜的事而高兴呢?什么东西逗得他们这样兴高采烈呢?

    现在,他们又坐在或躺在甲板上那低矮的棚子下——喝呀、吃呀、打牌呀,或者心平气和、正经八百地谈着话,望着河水,好像一个钟头前吹哨、起哄的并不是他们。他们又都跟平常一样安静和懒散。他们一天到晚在船上游来逛去,跟聚集在阳光中的小虫和尘埃一样。眼前就有十几个人挤上了甲板,他们画着十字,下船向码头走去。码头上,也有同样的一伙人,爬似的直向船上走来。他们也都弯着背,驮着沉重的包裹和箱子,穿着同样的衣服……

    乘客的经常替换,没有给船上的生活带来任何变化。新来的乘客和离去的乘客说的是同样的话题:土地、工作、上帝、女人,甚至用的是同样的话语。

    “要忍受——这是上帝的安排。做人就要忍受!没有法子,这是我们的命运……”

    这种话听着很乏味,甚至叫人生气——我不能忍受卑鄙龌龊的行为,不能忍受恶意的、不公正的、屈辱的待遇。我深知也真正感觉到:我不应该受到这种待遇。那当兵的也不应该受到这种待遇。也许他自己愿意叫人笑话吧……

    马克西姆被从船上撵走了——他是个认真、善良的小伙子,可是下流成性的谢尔盖却留了下来。这一切全不应该啊!那些擅长把一个人捉弄到几乎发疯的乘客,为什么对水手们的呵斥却唯命是从、听着那样的谩骂却心安理得呢?

    “干吗都拥挤在船舷?”水手长眯起漂亮但恶狠狠的眼睛,大声喝道,“把船都弄斜了,都散开!穿呢子衣的魔鬼们……”

    魔鬼们服服帖帖地拥到船的另一边。但他们在那里又像绵羊一样,被人撵走。

    “走!该死的东西……”

    炎热的夜晚,在烤了一天烈日的铁皮棚子下,是很闷的。乘客们像蟑螂一样在甲板上四处乱爬,他们随便找地方躺下。船靠码头之前,水手们用脚把他们踢醒:“喂,干吗四肢摊在边道上?走开,回自己地方去……”

    他们爬起来,仍睡意正浓地被人推着向指定的地方走去。

    水手们跟他们一样,只是穿着不同,可是却像警察一样指挥着他们。

    他们这种人身上,温和、胆小和可悲的顺从首先引起你的注意,但这顺从的表皮一旦突然破裂,便会爆发出残酷无情、荒唐无聊,而且几乎总是令人不快的恶作剧——真令人奇怪和害怕!我觉得,他们好像不知道自己坐船去哪儿,好像他们在哪儿上岸都无所谓。无论在哪儿上岸,他们在那里都待不久,然后又搭上某一条船,重新驶向什么地方。他们都好像迷失路途、无家可归的人,整个陆地与他们无缘,所以他们一个个都胆小如鼠。

    有一次,那是半夜过后,机器里不知什么东西爆炸了,发出一声大炮一般的巨响。甲板上立刻弥漫着一团白色的蒸汽。浓浓的蒸汽从下面机器舱冒出,所有的缝隙里都喷出来青烟。烟雾中不知是谁在大声喊叫,声音震耳欲聋:“加夫里洛,把焊接用的铅拿来,还有毡呢……”

    我睡在机器舱旁边一个洗碗台子上,当时被爆炸声和气流的冲击波惊醒。甲板上寂静无声,只听见从机器里嘘嘘喷出热腾腾的蒸汽和锤子不断敲打的叮当声。可是过了一会儿,甲板上的乘客都叫嚷开了,顿时哭呀,叫呀,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情形非常恐怖。

    在迅速散开的白色雾气里,只见那些披头散发的女人和乱发蓬蓬、睁着鱼一样圆眼睛的男人东奔西窜,互相推挤,甚至把别人挤倒。大家背着或提着包袱、袋子和箱子,跌跌撞撞,盲目地往前走。他们一边叫着上帝和圣徒尼古拉的名字,却又一边互相打架。这是一种可怕而又有趣的场面,我因此跟在他们后面,看一看他们干些什么。

    我第一次见到夜间出现这种慌乱场面,但不知怎么却立刻明白这是人们由于失误造成的,因为轮船还是按原来的速度行驶,船右侧很近的地方依旧燃着割草人的篝火,夜色还是那样明净,圆圆的月高悬在天空。

    但是人们在甲板上跑得越发快了,船舱里的乘客也纷纷跳出来。有一个人纵身跳到船外面去了,接着是一个又一个跳进水里;有两个庄稼人和一个修道士用劈柴打掉钉死在甲板上的长条椅;有人把一大笼子的鸡从船尾投向水里;在甲板中央船长驾驶台扶梯旁跪着一个男人,对着身边跑过的人不断地鞠躬,一边狼一般地嗥叫:“诸位正教徒!我有罪……”

    “放救生艇,鬼崽子们!”一个肥胖的老爷大声叫喊——他只穿一条裤子,没有穿衬衫,叫喊时用拳头捶自己的胸口。

    水手们跑来跑去,抓人们的衣领,打他们的脑袋,把他们推回到甲板上。斯穆雷在睡衣外面披一件外套,笨重地走来走去,他扯起洪亮的嗓门儿劝大家:“你们一点儿也不害臊呀!你们发疯了吗?船本来已经靠岸了,你瞧!这不就是岸!跳进水里的那些傻瓜都被割草的打捞上来了。瞧?那儿有两只小木船!”

    他握着两只拳头,左右开弓,打三等舱乘客的脑袋,从脑门上往下打。他们一个个像麻布袋一样,不声不响地倒在甲板上。

    混『乱』还没有完全平息下来,就见一个身披斗篷、手拿菜勺的女人向斯穆雷飞奔过来,在他鼻子下晃动着菜勺,大声叫道:“你怎么敢这样?”

    浑身湿透的老爷一边制止女人,一边舔着胡子,懊恼地说:“算了,放了这个笨蛋……”

    斯穆雷摊开双手,羞惭地眨巴眼睛,问我:“这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对我这样?我是头一次见到她呀!真是当头棒喝,岂有此理!……”

    不知是哪个庄稼汉在擤着鼻血,大声叫唤:“这伙人呀!土匪!……”

    这个夏天,我在船上见到两次这样的慌乱场面。两次都不是由于真正遇到了危险,而只是人们害怕会有危险。第三次,乘客们抓到了两个小偷——其中一个的穿着像香客。乘客们背着水手把这两个人打了差不多一个钟头。后来水手们把小偷夺走了,观众们就开始骂水手:“小偷护小偷,谁不知道!”

    “他们自己就偷摸拐骗,自然要纵容小偷、骗子……”

    小偷已经被打得不省人事。他们在一个码头上被交给警察时,两只腿还站不起来……

    这种事太多了,使人心情很不平静,叫你弄不明白:人们是坏还是好,是温顺老实还是调皮捣蛋?他们为什么这样残酷、这样凶狠而又这样温顺老实到可耻的地步?

    我常拿这种问题问厨师,但他总是一个劲儿抽着香烟,烟雾笼罩着他的脸。有时他伤感地说:“啊,你『操』什么心呀?人就是人嘛……有的人聪明,有的人傻。你要读书,不要这样嘀咕。要是正确的书,里边一定都有解答……”

    他不喜欢教会书籍和圣徒传记。

    我想做一件使他高兴的事——送他一本书。在喀山码头上,我花了五戈比买了一本《一个士兵拯救彼得大帝的传说》,但正好碰上他喝醉了酒,正在生气。我就没敢把礼物送给他,自己先把书读了一遍。我非常喜欢这本书,全书写得简练易懂,趣味横生。我相信这本书一定会使我的老师满意。

    可是当我把书送给他时,他默不作声,双手把它『揉』成一团,抛到了船舷外。

    “你送的这本书!笨蛋!”他板起脸说,“我把你当作家里的狗来教,你却硬是想吃野味,啊?”他跺了跺脚,大吼起来,“这是什么样的书呀?我读过,全是胡说八道!书里写的是真话吗?你说呀!”

    “我不知道。”

    “我可知道!如果砍下一个人的脑袋,他就会从梯子上掉下来,而别人绝不会往干草棚里爬——当兵的并不是傻瓜!他们把干草烧掉也就完了!你懂了没有?”

    “懂了。”

    “那就好!我知道彼得大帝,他根本不像书里写的这样!你走开……”

    我知道厨师说得对,可是我还是喜欢这本书。我又买了一本,重新读了一遍。说也奇怪,这次果真觉得书写得不好。这使我感到不好意思,从此我更加重视和信赖厨师了,而他也因为某种原因更频繁、更伤感地说:“唉,应该怎么样教你才更好呢?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

    我也觉得这儿不是自己待的地方。谢尔盖对我心怀敌意,我常常发现他从我桌上拿走茶具,背着食堂管事偷偷送给乘客。我知道这是盗窃行为,而斯穆雷不止一次提醒过我:“要当心,不要把自己桌上的茶具给跑堂的茶房!”

    还有许多不顺心的事,所以我常想在船一到码头时就逃走,逃到森林里去,但是舍不得斯穆雷——他对我越来越和善。此外,轮船不停地航行,这对我也有很大的吸引力。我不喜欢轮船停泊在码头上,我倒希望马上发生一件什么事,这样我们就能从卡马河航行到别拉亚河[14]和维亚特卡河,要不就沿伏尔加河继续航行,我将看见新的河岸、新的城市和新的居民。

    但这样的事没有发生。我的轮船生活突然而且可耻地中断了。一天傍晚,当我们正从喀山开往尼日尼的途中,食堂管事叫我去他那里。我走进舱里,他关上了门,对斯穆雷说:“他来了。”

    斯穆雷板着脸,坐在垫着毛毯的长凳上。他粗暴地问我:“你把茶具给过谢尔盖?”

    “他在我没看见时自己拿走的。”

    食堂管事轻声说:“他没看见,可是知道。”

    斯穆雷照自己的膝盖打了一拳,然后又搔了一会儿,对管事说:“你等一等,别着急嘛……”说着他沉思起来。

    我望着管事,管事望着我,可是我觉得他的眼镜后面好像没有眼睛。管事这个人静悄悄地生活,走路没有声响,说话压低嗓音。有时候,那褪了色的胡须和呆滞的眼睛也会从某个角落里露出来,但马上便消失了。临睡觉前,他长久地跪在食堂里点着神灯的圣像旁边——我通过“红桃爱司”形状的门眼看见的。但我看不见他怎样祷告,我只见他像平常一样站在那里,望着圣像和神灯,一面叹气一面摸胡须。

    斯穆雷沉默了一会儿后,问我:“谢尔盖给过你钱吗?”
    “没有。”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
    “他不会撒谎。”斯穆雷对食堂管事说。
    管事还是低声回答:“反正都一样。还是请便吧。”
    “我们走吧!”厨师对我大喊了一声,走到我桌子旁,用一个指头轻轻地弹了一下我的头顶,“笨蛋!我也是笨蛋!我本应该关照你……”

    船到尼日尼,食堂管事给我结了账——我得到约八个卢布。这是我挣来的第一笔大钱。

    斯穆雷跟我告别时,愁容满面地说:“也罢……往后可要加倍小心呀,懂了吗?马虎大意是不行的……”

    他把一个嵌珠的花荷包塞到我手里:“这个送给你!这手工好,是我的干女儿给我绣的……再见吧!要多读书——这是最要紧的!”

    他把我拉到腋下,稍微抱起来吻了吻,再把我稳稳地放到码头的踏板上。我很难过——为他,也为自己。望着他那高大、沉重、孤单的身影推开拥挤的装卸工人,回轮船上去了,我差一点儿没放声大哭……

    以后,像他这样善良、孤独、愤世嫉俗的人,我又会遇到几个?!……

    【第七节】

    外祖父和外祖母又搬进城里住了。我带着赌气好斗的情绪回到他们那里,心情很沉重——为什么人家把我当成了小偷?

    外祖母亲切地接待了我,马上就去烧茶炊。外祖父照例讥笑地问:“攒了不少黄金吧?”

    “多少也都是我自己的。”我回答着,就在窗旁边坐下来,然后十分得意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卷,神气地抽起来。

    “原来是这样,”外祖父眼睛死盯着我的举动,“竟抽起鬼烟来了,不早了点儿吗?”

    “有人还送给我一个烟荷包哩!”我夸耀说。

    “烟荷包!”外祖父尖叫起来,“你怎么啦?存心惹我生气?”

    他向我扑过来,伸出两只瘦而有力的胳膊,睁着两只发光的绿眼睛。我猛地站起来,一头撞在他的肚子上——老头子一屁股坐到地板上,张开了那黑洞洞的大嘴,惊异地眨巴着眼睛,严厉地看了我好几分钟,然后心平气和地问:“你这是撞你外祖父——你妈妈的亲爹,你懂吗?”

    “你过去打我够多的了!”我喃喃地说,心里明白自己做得太不对了。

    干瘦轻巧的外祖父从地板上爬起来,坐到了我身边,机灵地夺过了我手上的烟卷,扔到了窗外,然后用受惊害怕的腔调说:“野蛮的死脑袋,你明白吗?上帝永远不会饶恕你的,你这一辈子!老婆子,”他转身向外祖母说,“你来看,他把我撞了!是他!撞了我!你问他呀!”

    外祖母并不问我,干脆走到我身边,抓住我的头发就摇晃起来,一边念叨着:“看你还敢撞他,还敢撞……”

    我没感觉到痛,但觉得十分委屈,特别是外祖父幸灾乐祸的冷笑声更使我受不了——他双手拍着膝盖,坐在椅子上屁股一蹦老高,边笑边嚷:“活该,活该……”

    我挣脱了外祖母,跑到过道里,在一个角落里躺下来,心里憋得慌,空『荡』『荡』的,无聊地听着茶炊“咕咕”的沸腾声。

    外祖母走过来,向我弯下身子,用细得听不见的声音说:“原谅外祖母,我可没有拧痛你呀,我故意装的!外祖父是老年人了,应该尊敬他。他一把老骨头也受尽了折磨,吃尽了苦,伤透了心——你不应该气他。你不小了,会明白的……你也应该明白,阿廖沙!外祖父也像个小孩子,比小孩子强不了多少……”

    她的话像热水一样冲洗了我的全身。听着这亲切的低语,我又害臊,又轻松。我紧紧搂住她,祖孙俩又一阵亲吻在一起。

    “去他那儿,快去,没事儿!可不要马上当着他的面抽烟,让他慢慢习惯……”

    我走进屋子,看了外祖父一眼,差点儿笑出声来——他果真得意得像个小孩子,容光焕发,手舞足蹈,两只长着红汗『毛』的手在桌子上拍打。

    “怎么啦?小公羊,你的角又要来顶人了?你呀,这个小强盗!跟你老子一模一样!不信上帝的自由分子,进屋也不画个十字,这么小就抽烟,你呀你!真没出息!”

    我没作声。他把话唠叨完,已经累得不再作声了。可是喝茶点时,他又开始教训我:“人需要害怕上帝,就像马需要笼头一样。除了上帝,我们没有朋友。人和人是凶恶的仇敌!”

    “人和人是仇敌”——这话我觉得有些道理,但其他的话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现在,你再去马特廖娜姨婆那里,冬天就待在他们家。春天你再去轮船上。但你不要说你春天要离开他们……”

    “喂,干吗要骗人呢?”刚才假装拧我头的外祖母说。

    “不骗人,就别想活。”外祖父坚持自己的看法,“那你说,谁不靠骗人活呢?”

    傍晚,外祖父坐下来念圣诗,我跟外祖母就出门去野地。外祖父住的是一间有两扇窗子的小破屋,位于城边,即“缆索街”的“屁股”上。外祖父从前在这条街上有过一座自己的房子。

    “瞧我们搬到多远的地方来了!”外祖母笑着说,“老头子总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总是搬家。这地方他也觉得不好,我倒觉得好。”

    我们眼前出现了一片贫瘠的野草地,大约有三俄里长。这片野地山沟纵横,尽头可看到沿喀山大道一字排开的白桦林,像梳子齿一般耸立着。灌木丛从远近两条山沟里『露』出来许多小枝条。夕阳的寒光把它们染成血红色。傍晚的轻风摇晃着灰白的草茎。在近处那条山沟的一边,出现青年男女的身影,这些小市民也像摇晃着的草茎。远处,右边立着古老教徒墓地的红墙,这块墓地叫作“布格罗夫隐修区”;左边,在一条山沟的上空,从原野上升起一小片黑魆魆的树林——那就是犹太人的墓地。四周一片贫瘠和荒凉,万物好像无言无声地紧紧偎依在这破败不堪的土地上。城边上那些小房子的窗口胆怯地窥视着尘土飞扬的大路,路上有一些瘦弱的小母鸡在来回觅食。一群母牛哞哞地叫着,从女修道院旁边走过。从营房那里传来军乐声,那是铜号在嚎叫。

    一个醉汉疯狂地拉着手风琴,跌跌撞撞地走来,嘴里喃喃地说:“我一定要走到你那儿,一定……”

    “傻瓜蛋!”外祖母眯起眼,看着红红的落日,说,“你能走到哪儿?马上就要跌倒了,睡着了。你睡着时,别人会来偷的……会偷走你喜欢的手风琴……”

    我一边给她讲我在船上的生活,一边观看荒凉的四周,心情惆怅,我觉得自己像一条鲈鱼掉进了一个平底煎锅。外祖母默默地、专注地听我讲,就像我平时喜欢听她讲故事一样。当我讲到斯穆雷的时候,她恭恭敬敬地画了一个十字,说:“一个好人呀,愿圣母保佑他!你不可要忘记他呀!你要永远牢记好事,而把坏事忘掉……”我很难向她开口讲自己为什么被解雇的事,但还是硬着头皮讲了。外祖母听后毫不在意,只是淡淡地指点说:“你还小,不会生活……”

    “大家都互相说,你不会生活。农民、水手,还有马特廖娜姨婆对她儿子——大家都这样说。可是应该怎样生活呢?”

    她紧闭嘴唇,摇了摇头:“这个我也不知道!”

    “那你也这样说别人!”

    “怎么能不说呢?”外祖母心平气和地说,“你不要气,你还小,你也不可能会生活。究竟谁会呢?只有骗子才会。瞧你外祖父,人聪明,有文化,但也是什么也没有学会……”

    “你自己生活得好吗?”

    “我?好呀,也不好——什么样的生活没过过……”

    过路人从我们身边从容地走过,他们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脚下升起一片烟尘,遮掩了他们的身影。黄昏的哀愁越来越浓了。从窗子里飘来了外祖父唠叨的声音:“我的主呀,求您不要怒骂我,求您不要严惩我……”

    外祖母微笑着说:“上帝一定讨厌他!他每天晚上在那里诉苦,有什么可诉的呢?已经这么大年纪了,什么也不需要了,可还总诉苦,总不安分……上帝要是听了他的晚祷词,一定会笑他:瓦西里·卡希林又在那里念叨了!……我们回去睡觉吧……”

    我决定干起捕鸟的营生来,我觉得,这营生完全能养活我们——因为我捕来鸟,外祖母可以拿去卖。我买了一张网、一个网圈和几个捕鸟器,做了几个鸟笼。于是,天一亮我就坐在山沟灌木丛里,外祖母拿着篮子和布袋在树林里采最后一批蘑菇、荚果和核桃。

    九月的太阳懒洋洋地刚刚升起,它的白光一会儿隐没在云中,一会儿又像一把银色的团扇向山沟这边扑过来,照在我身上。山沟底部还是昏暗的,那里升起了『乳』白色的雾气。山沟陡峭的一侧,光秃秃的,一片黑土;另一侧坡度较小,覆盖着干硬的野草和茂密的灌木,树上缀满黄色、半黄色、红色的叶子,清冷的风把叶子吹落。

    在沟底牛蒡、苍耳等杂草丛中,刚出世的金翅雀在吱吱啼叫。在高高的灰色茅草堆里,我看见红的鸟冠在活泼地乱动。我身旁周围,好奇的小山雀在唧唧喳喳。它们可笑地鼓起白白的腮帮,喧闹着,忙碌着,真像过节时库纳维诺街上那些年轻的女市民。这“白头翁”机灵、聪明、厉害,什么都想知道,什么都想碰碰,也因而一只又一只落进陷阱。看着它们乱蹦』扑的样子,真叫人可怜。但我是做生意的,生意是严酷的呀,我把它们抓到笼子里,再用麻袋罩住。到了黑暗处,它们就老实安静了。

    一群黄雀落在一丛山楂树上。山楂树丛全都沐浴在阳光里。黄雀欢喜太阳,啾啾地叫得更欢了。瞧它们的神态,简直像一群小学生。一只贪心的、顾家的伯劳鸟,延误了去暖和的南方的行程,正坐在野蔷薇的软枝上,用嘴清洁翼上的羽毛,同时睁着黑亮的眼睛在窥伺自己的猎物。忽然它振翅飞起,宛如一只云雀,捕获了一只野蜂,细心地把它穿在野蔷薇的刺上,然后坐下来,转动着那贼溜溜的灰色小脑袋。一只松雀不声不响地飞过——这种飞鸟堪称预言家,正是我梦寐以求的捕获对象。捉住它多好啊!一只离群的灰雀像一个身披红甲、威风凛凛的将军,端坐在赤杨树上,摇晃着黑嘴,生气地叫着。

    太阳越来越高,鸟儿也越来越多,啁啁的叫声也越来越热闹了。整个山沟里充满了音乐,主旋律是风吹灌木丛的簌簌声。热情奔放的鸟声也掩盖不住这不绝如缕的、哀婉的低吟——从这低吟中我听到夏季告别的恋歌。这低吟传递给我一些特殊的话语,这话语又自然地组成了歌词。就在这个时刻,我不由得回忆起许多往事。

    从上边一个什么地方传来外祖母的叫声:“你在哪儿?”

    她坐在山沟的边沿,摊开头巾,上边摆上面包、黄瓜、萝卜、苹果。这么多天赐的食物当中,一个十分美丽的多角玻璃小瓶在阳光下闪烁,细长的瓶颈上盖着一个拿破仑头形的水晶塞子,瓶里装着一两多用金丝桃浸泡过的伏特加酒。

    “这多好呀,我的主!”外祖母感激地说。
    “我正好编了一支歌!”
    “是吗?”
    我把诗一类的歌词念给她听:
    冬天越来越近,越来越明显,
    我夏天的太阳,别了,再见!

    可是外祖母没听我念完,就打断我:“这种歌我也有,还更好一些!”于是她哼起歌来:
    哎!夏天的太阳已经下山,
    黑夜从遥远的森林里走来。
    唉!只剩下姑娘我一个人,
    已经没有了春天的欢乐……
    清晨我就该到村子外面,
    我不会忘记五月的约会。
    凄凉的原野没有了人影,
    就在这里我失去了青春。
    女友啊,我亲爱的姐妹!
    当第一场小雪刚刚飘落,
    把心从洁白的胸膛掏出,
    珍藏在洁白的冰雪之中!……

    我写作的自尊心一点儿也没有受到伤害,我很喜欢这首歌,也很可怜这位姑娘。

    外祖母却说:“这里唱的是悲伤!这首歌显然是一位姑娘编的。她从春天起跟爱人一起游玩,冬天来临时爱人抛弃了她——他可能另有了新欢,姑娘唱出了内心的悲伤……你要是没有亲身经历过,你就不可能说得这么好和这么真。你看她编得多好啊!”
    外祖母第一次卖鸟挣了四十戈比——这让她吃惊:“你瞧,我只当是儿戏——小孩子的游戏,不料竟卖了这么多钱!……”
    “你还卖得便宜哩……”
    “是吗?”
    在赶集的日子里,她能卖到一卢布以上——她就更加吃惊了:这种小玩意儿竟能卖这么多钱!
    “一个女人从早忙到晚给人家洗衣服,或者擦地板,一天只挣二十五戈比,你想想看!我们这玩意儿多不好!把鸟关在笼子里也不好。阿廖沙,这种事别干了吧!”

    但我对捕鸟着了迷,我喜爱这营生,它能让我独立谋生。除了鸟儿,我再没有给谁造成麻烦。我购置了一些好的器具,跟老的一些捕鸟人交谈,学到了不少东西。我常常一个人走出几乎三十俄里,去伏尔加河岸的克斯托夫森林里捕鸟。在那里,做樯桅用的高大松树上栖着交喙鸟和鸟迷们珍爱的“阿波罗”小山雀——这是一种长尾巴、白羽毛的美丽小鸟。

    我常常傍晚从家里出发,通宵走在喀山大道上,有时候顶着秋雨,踩着深深的泥泞,背着一个油布袋,里面放着捕鸟器和鸟笼,笼内还关着用作诱饵的小鸟,手里拄着一根结实的核桃木杖。秋天的寒夜黑黢黢的,十分可怕!……路两旁竖立着被雷电打断的老白桦树,湿淋淋的枝条伸到我头顶上。左边山崖底下,漆黑的伏尔加河面上,浮现着几盏桅灯——这是今天最后几艘轮船了,好像正拖着几艘驳船向无底的深渊开去。船的桅杆上灯光闪烁,外轮轰隆隆地拍打着水面,汽笛呜呜地叫。

    路边村落的茅舍从生铁般坚硬的地面上出现了,一群饿狗凶狠地向脚下冲来,一个更夫敲着梆子,惊恐地叫喊:“来的是谁呀?真是见鬼了!——这话本不该在夜里说。”

    我很怕捕鸟器具被拿走,所以总随身带几个五戈比硬币,准备送给那些更夫。福基纳村有个更夫跟我交了朋友,每次见了我总是惊叹:“又是你来了!你呀,真是个胆大和闲不住的夜游客!”
    他名叫尼丰特,个子矮小,一头白发,像个圣徒。他常从怀里掏出一根萝卜,或者一个苹果,或者一把豌豆,塞到我手里。
    “喂,给你,小老弟,这是我留着请你的。尝尝好吃的吧。”
    他还一直送我到村口。
    “去吧,上帝保佑你!”

    天亮前我来到树林,把捕鸟器具安排好,挂起那些诱鸟笼,躺在林边等待天亮。万籁俱寂。四周全都沉睡在香甜的秋眠中。透过灰蒙蒙的雾障,隐约可见山崖下广阔的草地被伏尔加河切割成许多块,但还是跨过河面向远处伸展,逐渐消失在茫茫雾障中。远方,由红变白的太阳从草地那头的森林后边冉冉升起。马鬃般的黑黢黢的树林上空开始红光耀眼。一种动人心魄的奇观和运动开始了:雾从草地上升起,逐渐加快速度,在阳光中变成银色。接着,灌木丛、树林和干草堆从地面上渐渐升起。金黄色的草地好像在阳光中慢慢融化,流向四方八面。现在,阳光已接触到岸边平静的河水——好像整条大河开始运动,似乎向那沐浴阳光的地方流去。太阳越升越高,笑嘻嘻的,祝福着、温暖着大地赤裸裸的、冰冷的身体。大地散发出秋天的芳香。明净如洗的天空,把大地衬托得更加辽阔,一望无际,豁然开朗,心旷神怡,整个身心飞向远方那蓝色的天际。我在这个地方看见过几十次日出,每一次展现在我眼前的都是一个崭新的、美丽的世界……

    不知为什么我特别喜欢太阳。我爱“太阳”这个名字,爱这个名字悦耳的音符,爱藏在这些音符中响亮的声音。我喜欢闭着眼睛,把脸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当阳光剑一般穿过围墙缝或者树枝间的时候,甚至伸出手抓它。外祖父很佩服书中“不拜太阳的米哈伊尔·切尔尼戈夫斯基大公和费多尔老爷”——可是我觉得他们跟茨冈人一样,黑皮肤,脸色阴沉,性格凶狠;他们还像摩尔多瓦人一样,永远患眼病。当太阳在大地的上空升起时,我不由得高兴地笑了。针叶林在头顶上方呼啸,颗颗『露』珠从绿油油的针叶上抖落下来。树荫下、蕨类植物如绣花般的绿叶上闪烁着早霜的银光,像铺着锦缎一样。棕红色的野草被雨水打倒。草茎伏在地上不动,但只要从上面落下一线阳光,就可以发现草茎在轻微地颤动——这也许是生命最后的挣扎。

    鸟儿们醒来了。灰色的煤山雀像一个个绒毛球,在树枝间上下蹦跳。火焰般的交喙鸟用弯曲的嘴啄松树顶端的松果。松树枝头有一只白色的“阿波罗”鸟在轻轻摆动,不停地挥着那船尾般的长羽毛,黑玻璃珠似的眼睛不信任地斜视着我张着的网。一分钟前还在俨然沉思的整个森林,不知为什么突然百鸟齐鸣,千鸟竞飞,好一派喧闹和繁忙的景象!美之父——人类,就是按照大地上这种最纯洁的生物——鸟类的形象创造了和善天使、司智天使、六翼天使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天使来安慰自己。

    捕这些鸟儿,我感到有点儿难过,把它们关进笼子里,良心上也受到责备,我更喜欢观赏它们。可是狩猎的热情和挣钱的欲望战胜了怜悯之情。

    鸟儿们做出各种狡猾的动作,这使我觉得可笑。一只天蓝色的小山雀细心而又周详地察看了捕鸟器,知道了它的危险性,便从侧边钻进去,安全而伶俐地避开捕鸟器的撑杆啄去了做诱饵的种子。这种鸟很聪明,可是太好奇,这就害了它们。神气的灰雀比较笨一点儿——它们成群地往网里走,好像酒酣饭饱的市侩们拥进教堂一样。被罩住后,它们非常惊异,瞪大了眼睛,用粗厚的嘴使劲地啄你的指爪。交喙鸟走进捕鸟器时,镇定而从容。“绕树鸟”是一种模样独特、属性不明的怪鸟,长时间停留在网跟前,身子靠粗壮的尾巴支撑着,长嘴不停地动。它像啄木鸟那样在树干上跑,还经常跟小山雀做伴。这种烟灰色的鸟看上去有些可怕,它显得孤独,谁也不爱它,它也不爱谁。它像喜鹊那样喜欢偷细小发亮的东西藏起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收拾鸟具回家,路上经过森林和旷野。如果走大路经过村子,小孩子与大小伙子就要过来抢走鸟笼,打坏鸟具——这是我已经领教过的。

    傍晚回到家,我又累又饿,但觉得自己好像在这一天里长大了不少,知道了新东西,也变得更坚强有力了。这种新的力量使我能够心平气和地听外祖父恶意的讥讽。外祖父见我能这样,便开始严肃地讲起道理来:“别干这玩意儿了,一定别干了!有谁靠卖鸟成人了呢?没有的事!我最知道!你还是找一个正经地方去增长才干吧。人不能靠这玩意儿过活呀。人是上帝播下的麦种,必须长出来好穗!人好比一卢布,周转好了就能变成三卢布!你以为生活容易吗?不,很不容易啊!世界对人来说是黑夜,每个人必须给自己打灯。每个人都长着十个指头,而每个人又都想用自己的手多捞。必须表现出力量来,没有力量,就要狡猾。你要是又小又弱,那么既不能上天堂,又不能入地狱!你似乎需要跟大家一起生活,但要记住,你只能靠自己。谁的话都要听,但是谁的话也不要信,光凭眼睛就相信,便会看错。要少说话——房屋和城市不是舌头造的,是卢布跟斧头造的。你不要做巴什基尔人,不要做加尔梅克人,虱子和山羊是他们的全部财产……”他可以这样讲一个晚上,他讲的这些我都能背下来。我喜欢这些语言,但我怀疑其中蕴涵的思想。他的话很清楚:有两种力量在妨碍人随心所欲地生活,就是上帝和人自己。

    外祖母坐在窗口纺绣花边用的纱线,纺锤在她灵巧的手里嗡嗡地响着。她长时间默默地听外祖父讲,突然开口说:“一切都会好的,都会像圣母那样微笑的。”

    “你说什么?”外祖父叫起来,“是上帝!我并没有忘记上帝,我知道上帝!傻老婆子呀,是上帝把一些傻瓜撒种到了人世间的土地上,不是吗?”

    ……我觉得,人世间生活最好的要算哥萨克人和士兵了,他们的生活单纯、快活。天气好时,他们大清早就出现在我们房子对面山沟的那一边,像白蘑菇似的撒在光秃秃的野地里,开始做复杂有趣的操练:这些人敏捷有力,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枪,在野地上快乐地跑着,然后消失在山沟里。忽然,他们随着军号声又涌到野地上来,枪尖向前端起,直朝我们的房子跑来,好像马上就要把房子从地面上铲掉,像除干草堆一样扫除干净。

    我也喊着“乌拉”,乐得忘乎所以地跟他们一起往前跑。急促的鼓点声激起我一种强烈的愿望:我想破坏些什么东西,或者把围墙捣坏,或者揍小孩儿一顿。

    休息时,士兵们拿“马哈烟”招待我,给我看他们沉重的枪。有时候,这个或那个士兵拿刺刀对着我的肚子,故意发出疯狂的号叫:“刺死这只小蟑螂!”

    刺刀亮闪闪的,看上去像一条活蛇,盘旋着,真像要咬人——我见了真有点儿害怕,但更多的还是感到快乐。

    鼓手是摩尔多瓦人,他教我拿两只鼓槌敲鼓。起初,他握住我两只手腕,把手握得酸疼,然后才将两只鼓槌塞到我被捏得发了疼的手指里。

    “敲吧!一、二。一、二。咚咚——咚咚——锵,敲吧!左边要轻,右边要重。咚咚——咚咚——锵!”他睁大鸟一般的圆眼睛,大声严厉地说。

    我跟着士兵们一起在野地上奔跑,直到操练结束,然后送他们穿过全城回到营房。一路上我听着嘹亮的歌声,观察着和善的面孔——这一张张面孔总是那么光鲜,那么百看不厌,像刚铸成的一枚枚五戈比硬币那样新。

    这样一支步伐整齐划一的队伍,作为一支力量快乐地从街上经过——这情景引起我的好感,真希望加入他们的队伍,像百川入海那样,也像走进我喜欢的森林那样。他们什么都不怕,勇敢地看待一切,能够战胜一切,能够得到他们希望得到的一切,而最重要的是他们单纯、善良。

    可是有一次,休息时,一个年轻的下士军官递给我一支粗大的烟卷。

    “你抽抽!我这可不是一般的烟,我本来谁也不想给,可是你这个小伙子实在好!”

    我点燃,抽了起来。他退后了一步,突然,一股红红的火焰弄花了我的眼睛,烧伤了我的手指、鼻子和眉毛。灰色的烟呛得我又打喷嚏又咳嗽。我眼睛看不见东西,吓得在原地直跺脚。士兵们把我团团围住,开心地哈哈大笑。我回家的时候,口哨和哄笑从背后传来,像牧羊人的响鞭。烧伤的手指火辣辣地痛,脸则痛得发痒,泪水簌簌地从眼里流出来。但我感到难过的还不是痛,而是沉重的、说不出的诧异: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这种事为什么能使这些善良的青年人高兴?

    回到家里,我爬上阁楼,在那里坐了好久,回忆起我人生道路上经常遇到的一切无法解释的残酷事实。我尤其清楚而生动地想起那个从萨拉普尔来的小个子士兵——他好像就活灵活现地站在我面前,他在问:“怎么样?你明白了没有?”

    不久,我又遇到一件比这更痛心、更惊人的事。

    我常去哥萨克营房,营房位于佩切尔区附近。哥萨克跟士兵们显得不一样,这不是因为哥萨克善于骑马和穿着漂亮,而是因为他们跟士兵们说的话不一样,唱的歌也不同,舞也跳得好。他们常常在傍晚刷洗好马,就在马厩旁边围成一圈,一个棕红色头发的小个儿哥萨克开始唱起来——他甩着一绺绺头发,歌声高亢,像在吹一把铜号。有时他使劲儿挺直身子,轻轻地吟唱静静的顿河和蓝色的多瑙河——歌曲哀婉动人。他闭着眼睛,就像欧鸲鸟闭上眼睛那样——这种鸟常常鸣叫到从树枝上掉下来,摔死在地上。这个哥萨克的衣领扣子开着,露出锁骨来,像马的铜嚼环,而他的全身就是一尊铜像。他的两条细腿左右摆动,好像土地在他脚下摇晃。他摊开两臂,紧闭双眼,洪亮的声音像号手的喇叭、牧羊人的芦笛一样,似乎不是由人唱出来的。有时候我觉得他会仰面朝天摔倒在地,像欧鸲鸟一样死去——因为他把全部心力都用在了歌声里。

    他的同伴们在他周围站成一个圈,把手插在衣兜里,或者放在宽阔的背后,严肃地看着他铜色的脸,注视着他那只在空中轻轻挥动的手臂,庄重而安详地齐声唱和,好似教堂里的唱诗班。他们这班人——长胡子的和没长胡子的,在这个时刻都像圣像那样威严,那样超凡脱俗。他们的歌,像一条长长的大路,那么平坦,那么宽阔,又那么启迪人的智慧。听着这歌声,你会忘记人间是白天还是黑夜,自己是小孩儿还是老人,你会忘记一切!当歌声沉静下来,你能听见军马思念辽阔草原的叹息,听见秋夜从旷野轻快、稳步地走来,而心胸不断扩大,里边充满了一种非比寻常的感情——对人类、对大地伟大深沉的爱,你甚至情愿为这伟大的爱而献身!这铜铸般的小个子哥萨克在我心目中非同一般,是一个比所有人都高尚的童话式的超人。我不能和他交谈,他问我什么时,我只能幸福地微笑和羞怯地沉默。我情愿像狗一样默默地顺从他,只希望多几次见到他,听他歌唱。

    有一次,我看见他站在马厩的角落里,把一只手举到眼前,仔细看手指上戴的一枚光滑的戒指。他美丽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一小撮红髭须在抖动,脸上露出忧愁和苦恼。

    但有一天晚上,天已经黑了,我带着鸟笼来到“老草场”地方的一个酒店,因为酒店老板非常喜爱歌鸟儿,并且常常买我的这些歌鸟儿。这时,那个哥萨克正坐在屋子角落的炉炕和墙壁中间的柜台旁,一个高大的妇人跟他在一起——这个妇人的身体几乎比他大一倍。她那张圆脸,像上等山羊皮似的发着亮光。她用母亲似的慈祥眼光望着哥萨克,略微有些惊恐。哥萨克已经醉了,伸着脚在地上乱蹭,大概碰痛了妇人的脚。妇人颤抖地皱起眉头,轻轻地央求:“别胡来呀……”

    哥萨克十分费力地抬起眉毛,但眉毛又无力地耷拉下来。他感到热,就解开制服和衬衫,露出了脖子。妇人把头巾从头上拉到肩头,把结实白嫩的双手搁在桌上,手指使劲儿地绞扭得发红。越看他们俩,他就越像是一个在慈母面前犯过错的儿子,母亲慈祥地责备儿子,儿子只是默默地羞愧,好像对正当的指责找不出话来回答。

    他像是被什么刺痛了,突然站起来,戴上了军帽,过分地把额头都盖住了,用手拍了拍,也不扣衣服,就向门口走去。妇人也起身,向店老板说:“库兹米奇,我们马上回来……”

    人们用笑声和嘲弄送他们出门。不知谁重重地、严厉地说了一句:“领头的若回来,会给她苦头吃的!”

    我跟着他们出了门,他们在我前面十来步的黑暗里,斜穿过广场,踏着泥浆,向着伏尔加河岸的高坡走去。我看见女人扶着哥萨克蹒跚地走着。我听见他们脚踩泥浆的声音。女的低声哀求般地问:“你往哪儿走?喂,往哪儿走呀?”

    我跟在他们后面踏着泥浆,虽说这不是我要走的路。当他们俩走到斜坡的小路时,哥萨克停下来,他离开女人一步,突然打了她一个耳光。她惊吓地大叫了一声:“哎哟,这是为什么呀?”

    我也害怕了,直跑到他们跟前。哥萨克拦腰抱起女人的身体,把她抛放到堤岸栏杆外边的山坡上,自己也跳了过去。于是两个人扭成黑黑的一团,顺着斜坡野草往下滚。我吓昏了,愣住了——只听见下面有扯破衣服的嘶嘶声,哥萨克在吼叫,女人在断断续续地低声埋怨:“我喊了……我要喊了……”

    她痛叫了一声,就寂静了。我摸到一块石头,把它往下推——草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广场上,酒店的玻璃门砰砰地响了一阵儿,不知谁“哎哟”大叫了一声,大概是摔倒了。接着又是寂静——一种随时都会发生可怕事情的寂静。

    山坡下现出一个大白团,哽咽着,啜泣着,轻轻地、时快时慢地向山上移动——我辨认出就是那个女人。她像只绵羊一样用四肢往上爬。我看出她上半身裸露着,吊着两只大乳房,好像她有了三张脸。现在她爬到了栏杆前,坐在上面,几乎就在我身边。她理着散乱的头发,好像一匹风尘仆仆的马,喘着粗气,嫩白的肉体上明显地可以看到乌黑的泥点。她哭着,像猫洗脸似的擦脸颊上的眼泪。她见了我,低声地惊叫起来:“我的上帝!你是谁?走开,不要脸的家伙!”

    我呆了,惊愕使我迈不动步,走不开——这时我想起我姨婆的话:“女人是一种力量。她把上帝本人也骗了……”

    女人站起来,扯起衣服上的几块破片掩住了胸脯,却又露出了两条腿,她急忙走开了。这时哥萨克已经从坡下爬上来,他在空中挥动着白衣的碎片,轻声地呼哨着、倾听着,然后得意扬扬地说:“达丽娅!怎么样?哥萨克人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你当我喝醉了吧,我没有!这是我装给你看的……达丽娅!”

    现在,他站得很稳,说话的声音也清醒,明显地带着讥笑。他弯下腰,用破衣布擦干净自己的靴子,又接着说:“喂,把上衣拿去……我的好达丽娅!不要硬装了……”

    于是哥萨克又大声地说了些侮辱女人的话。我坐在一堆碎石头上听他说。他的话在夜深人静中显得那样放肆而又那样目中无人。

    广场的路灯在眼前晃动。右边,黑的树丛中耸立着白色的贵族女子专科学校。哥萨克向广场走去,嘴里懒洋洋地蹦出一个个脏的字眼,手里不时地挥舞着白色破布。最后,他像噩梦中的幻影一样消失了。

    斜坡的上面,水塔上的排气管在嘟嘟地喘息。一辆四轮马车在坡道上疾驰,四周没有一个人影。我顺着山坡往下走,心里憋得难受,手里紧紧握着一块冰冷的石头——我没有来得及扔向哥萨克,就在降龙圣徒格奥尔吉教堂附近被一个更夫叫住了,他生气地盘问我是谁,麻袋里背着什么东西。

    我把哥萨克的事详细告诉了他。他哈哈大笑,还不时地高声说:“他干得利索!老弟,哥萨克人真行!我们怎么能跟他比!那娘儿们是条母狗……”
    他笑得都喘不过气来,我真不懂他笑什么!我继续向前走。
    这时,我害怕地想:要是我母亲、我外祖母发生这种事,该怎么办啊?

    【第八节】

    下雪以后,外祖父又把我送到姨婆家里。

    “这对你不是坏事,不是坏事。”他对我说。

    我觉得,这个夏天我经历了很多很多,变得老练些了,聪明些了。可是在这段时间,主人家里也变得更枯燥无味了。他们依然常常因为吃得多而闹胃病,依然彼此不厌其烦地讲述着病情,老婆子也依然恶毒地祷告上帝。小主妇产后瘦了一些,体积变小了,但还依然像孕妇一样派头十足,动作慢腾腾的。每次给两个孩子缝衣时,她总是低声唱着同一首歌:
    斯皮里亚,斯皮里亚啊!
    斯皮里亚,我的亲宝贝!
    我自己坐上雪橇出门,
    把斯皮里亚放在后座……

    要是我进她房里,她马上就不唱了,并且恶狠狠地嚷道:“你来干什么?”

    我敢肯定,除了这首她一首歌也不会唱。

    傍晚时候,主人们把我叫进房里,命令道:“来,讲讲你在船上的生活!”

    我坐在厕所门旁边的椅子上讲起来。被迫塞进这种生活的我,倒很愿意回忆船上的另一种生活。我讲得出了神,一时竟把听众忘记了。两个女人没有坐过轮船,所以问我:“坐轮船也许有些可怕吧?”

    我不知道有什么可怕的。

    “轮船一下子开到深的地方,会沉下去的!”

    主人哈哈大笑。我虽然知道轮船不会在深的地方沉下去,但又无法让她们相信。老婆子以为轮船并不是浮在水上,而是像大车一样靠轮子在河底行走。

    “既然是铁的,怎么能在水上浮起来呢?斧子总不能浮吧……”

    “铁勺子在水里不是也不会沉吗?”

    “你真能比!可勺子小,中间是空的……”

    我讲到斯穆雷和他的书,这时他们疑惑地看着我。老婆子说,书是混账或是邪教徒写的。

    “那么圣诗呢?大卫王呢?”

    “圣诗是圣书,而且大卫王还因为圣诗而向上帝请求宽恕。”

    “这话写在什么地方?”

    “就写在我手掌上,我给你后脑勺一巴掌,你就知道——在什么地方了!”

    她什么都知道,说什么都信心十足,也总是十分粗野。她说:“佩切尔那地方死了一个鞑靼人,喉咙里流出了黑灵魂,跟焦油一样黑!”

    “灵魂是神灵。”我说。

    可是她轻蔑地嚷道:“可他是鞑靼人呀!你这个傻瓜!”

    小主妇也害怕书。“读书很有害,尤其是在年轻的时候,”她说,“我们格列别什卡那儿有一个好人家的姑娘,一个劲儿读呀读,竟爱上了一个当助祭的牧师。牧师的老婆把她羞辱了一番——真吓死人!在大街上,当着众人的面……”

    有时我引用斯穆雷书里的话。他的书里有一本缺头少尾的旧书,那里写道:“严格说,火药并不是谁发明的,像任何东西一样,它是经过许许多多小的研究和发现后才出现的。”

    不知什么缘故,这句话我记得最清楚,特别是“严格说”这几个字我更喜欢。我感到这几个字很有劲儿。但是它们可让我吃了不少苦头,说来都觉得可笑。事实确实这样。

    有一次,主人们要我再给他们讲点儿轮船上的事,我回答说:“严格说,我已经没什么可讲的了……”

    他们听了,感到吃惊,叫喊起来:“什么?你说什么?”

    他们四人齐声地大笑起来,还学着说:“严格说——我的天呀!”

    连主人都对我说:“这个词儿你造得很不好呀!怪人!”

    此后,他们有好长一段时间就这样叫我:“喂,严格说!你去给孩子擦干净地板;严格说,你……”

    我对这种无聊的嘲弄并不感到生气,而是觉得十分奇怪。

    我生活在无聊和苦闷的气氛中。为了排解心里的烦闷,我尽可能地多干活儿。在这儿有的是活儿干!家里有两个婴孩儿,保姆一个个又都不合主人的意,不断地换,我就不得不照料婴孩儿,每天洗尿布,每周去“宪兵泉”洗衣服,那里的洗衣女工常常笑话我:“怎么你也干起女人的活儿来了?”

    有时候,她们激得我拿拧成条的湿衣服拍打她们,她们也用这个方法慷慨地回敬我,可是跟她们在一起很快活、很有趣。

    “宪兵泉”顺着一条深沟的底部急湍地流入奥卡河。深沟把以古代神仙命名的“雅里洛原野”跟城市切开。在这个原野上,每逢祭亡节[15]城里的小市民都要举行庙会。外祖母对我说,她年轻的时候人们还信奉雅里洛神,拿供品祭神。祭的方式是:用浸过松脂的麻絮把一个轮子缠好,点上火,将轮子滚下山去,人们又叫又唱,注视着火轮是否滚到了奥卡河。如果火轮滚到了,那就是雅里洛神接受了祭品,因此夏天一定阳光充足,风调雨顺。

    洗衣女工大部分来自雅里洛原野,是一些生性泼辣、利嘴饶舌的女人。她们熟悉城里的生活,听她们讲自己帮工的主人家——商人、官吏、军官,有趣得很。冬天在冰冷的溪水里洗衣服,真是一种苦役。所有女人的手都冻得裂开了皮。她们弯腰对着流进木槽的溪水,蹲在满是缝隙、根本挡不住风雪的旧木板棚下洗衣服,面孔冻得又红又痛;湿手冻得发烫,僵硬得不能弯曲;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可是她们仍然不断地互相讲述各种各样的故事,对一切人和事都表现出一种特殊的勇气。

    她们中间最健谈的是纳塔利娅·科兹洛夫斯卡娅,她三十多岁,是个开朗结实的女人,眼睛里含着嘲笑,口齿特别伶俐,又有点儿尖刻。她在女伴儿们中威信很高,大家有事都找她商量,又因为她干活儿麻利,穿着整洁,还把一个女儿送到中学念书,所以受到别人的尊敬。当她弯着腰,提着重重的两篮子湿衣服从滑溜的山坡小路下来的时候,别人总是笑嘻嘻迎上去,关心地问:“你女儿好吗?”

    “还好,谢谢你,在念书,托上帝的福!”

    “瞧着吧,将来会当太太的!”

    “就是为了这个才叫她念书。老爷太太,细皮嫩肉是从哪儿来的?全都是我们这班土包子出身的呀!难道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学问越多,胳膊就越长,就能挣得越多,谁挣得多,谁事业就光彩……上帝派我们来时大家还是些傻孩子,要我们回去时上帝要求我们成为聪明的老人,所以说,要念书!”

    她说话的时候,大家都静静地注意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充满自信。大家当面背后都夸她,都对她的吃苦耐劳和聪明能干表示惊讶,可是谁也不去学她。她把长筒靴的棕色皮筒剪下一大段,缝在袖口上——这样她就不用把袖子卷到肘弯上,又不会弄湿袖子。大家都说她想得好,可是谁也没有照样给自己缝一个。我这样缝了一个,却遭到她们的讥笑。

    “哎哟,你在向女人学聪明!”

    她们这样说她的女儿:“这真是件大事!又要出一位太太了,这容易吗?但也许还没有念完书,人就死了……”

    “有学问的人也不一定过得很好。你瞧,巴希洛夫的女儿就一直念书,结果也当了女教师。当女教师,就等于当老姑娘啊……”

    “当然啰!没有文化,一样可以嫁男人,只要有一点可取的……”

    “女人的聪明不在于头脑……”

    她们这样不害臊地谈论自己,我听了又奇怪又别扭。我知道水手、士兵、挖土工们怎样谈论女人,见到过男人们互相吹嘘自己骗女人的高明和跟女人交往的能耐,也感觉出他们对“娘儿们”的敌意。但是,在男人们大讲自己成功的背后,除了吹嘘,几乎总可以听到另外一种东西,它使人觉得:他们的话里虚构多于真实。

    洗衣工彼此不讲自己的爱情,但每当谈起男人,我就听出话里含着嘲笑和恨意,同时我想到:女人也许真是一种力量。

    “任他怎么鬼混,任他跟什么人相好,不可避免地还是要回到女人身边。”有一次,纳塔利娅这样说。一个老婆子也用伤风感冒的嗓子大声附和着:“可不是呀!连修道士、隐士们也都离开上帝到我们这儿来……”

    她们在山沟底部,在洁白无邪的冬雪都不能掩盖的这条肮脏的壕沟里,伴着如怨如诉的流水声和破衣烂衫在水中的捣击声,这样闲唠着,这样不知羞耻地、恶狠狠地谈论着一切种族和民族之所以产生与繁衍的秘闻逸事——使我又害怕又讨厌,我的思想和感情总爱往我身边经常纠缠我的那些“罗曼蒂克史”上拉。从此,在我的心里,“罗曼蒂克”的概念和肮脏的淫荡故事紧紧联系在一起。

    可是,在沟里跟洗衣女工做伴,在厨房里帮勤务兵做饭,在地下室和挖土工在一起,比待在家里要有趣千百倍。待在家里,刻板单调的语言、概念和事情使人只感到十分的烦闷和无聊。主人们像中了魔似的,围着吃饭、生病、睡觉这个圈子转,成天忙于做饭和睡觉,谈罪恶,谈死,他们很怕死。他们像拥挤在磨盘上的谷粒,时刻担心被研碎在磨盘里。

    空闲时我到柴棚里去劈柴,想借此一个人清静一下,可是很少能做到——勤务兵们常来这儿谈院子里发生的事情。

    到柴棚来找我次数最多的,是叶尔莫欣和西多罗夫。叶尔莫欣是卡卢加人,高个儿,背有点儿驼,全身『露』出粗大结实的青筋,脑袋小小的,眼睛很混浊。他懒,又笨手笨脚,可是见到女人就哼哼哈哈、躬身弯腰,简直像要拜倒在她脚下。院里的人都惊异于他能很快把厨娘女佣们一个个弄到手,大家都羡慕他,都怕他熊一般的力气。西多罗夫是图拉人,瘦骨嶙峋,总是愁眉苦脸,说话轻言细语,连咳嗽都小心翼翼,眼睛胆怯地闪动着,他很爱往黑暗的角落看。无论他在低声说话,还是默默地坐着,他总要看着最黑暗的那个角落。

    “你在看什么呀?”

    “说不定老鼠会跑出来……我很喜欢老鼠,这小东西溜来溜去,默不作声……”

    我常替那些勤务兵往乡下写家信,代他们写情书——我喜欢这种差事,但替西多罗夫写信,比替别人写更高兴。他每个星期六准要寄信给在图拉的妹妹。

    他把我请到他的厨房,跟我并排坐在桌子旁边,两手使劲儿摸着剃过的头,对着我耳朵低声说:“好,你写吧!开头是老一套:‘我最亲爱的妹妹,祝你健康长寿!’——这一套不能少!现在写:‘一卢布我已收到,不过你不必寄钱来,谢谢!我什么都不要,我们过得好——’其实我们过得一点儿也不好,跟狗一样——不过这话不能写。你写:‘过得好。’她还小,只有十四岁——让她知道这些干吗?下面你自己写吧,照你学到的那样写……”

    他侧着身子压在我的左肩上,对着我耳朵呼出一股股带臭的热气,反复低声说:“叫她不要让小伙子拥抱,千万不能让他们摸她的乳房。你这样写:‘如果有谁对你甜言蜜语,你不要相信,这是他想欺骗你、糟蹋你……’”

    他竭力憋着不咳嗽,平时灰色的脸也涨得通红。他两腮鼓起,眼含泪水,屁股在椅子上不停地躁动,常常碰着我。我说:“你别妨碍我呀!”

    “不要紧,你写……‘尤其不要相信那班老爷。他们是骗姑娘的老手。他们能言会道,什么话都会说,你要是信了他们,就会被卖到妓院里去。你要是能攒下几个钱,就交给神甫。他若是好人,会给你保存好。最保险的还是埋在土里,不让任何人看见,你自己却要记住埋的地方。’”

    他的耳语被厨房气窗的铁皮风扇的尖叫声压得更加嘶哑,听起来令人忧伤。我不时地看看被熏黑的炉口和满是苍蝇屎的碗柜——厨房脏得真不像样,臭虫很多,散发出烧焦的食油、点灯的煤油以及煤烟的酸臭味。炉台上的劈柴缝里,蟑螂在吱吱叫,凄凉声袭扰人的心。这个当兵的和他的妹妹,让人可怜得几乎落泪。这种生活难道还算可以,难道还算好吗?

    现在我已经不再听西多罗夫在耳边的低语,而是写自己想的,写自己生活里的寂寞和难过,可他叹着气对我说:“你写了不少,谢谢!现在她该知道提防和害怕什么了……”

    “什么也不用害怕。”我生气地说,虽然我自己害怕许多东西。

    这个当兵的轻轻地咳了几声,笑着说:“小怪人!怎么能不害怕!不怕老爷们?不怕上帝?太可怕了啊!”

    接到妹妹的信后,他不安地求我:“请念给我听,快……”

    他每次都要我把那写得歪歪扭扭、简单空洞得令人难受的信连念三遍。

    他为人和善,但跟大家一样,对待女人像狗一样粗野和简单。我有意无意地观察过他们跟女人的这种关系——这种关系常常是从头到尾以惊人的甚至可怕的速度在我眼前演变。我见过西多罗夫怎样对一个女人诉说当兵的痛苦,以引起她的好感,又怎样用甜蜜的谎话将她迷住。最后我见他给叶尔莫欣讲述自己的胜利时,好像喝了苦药似的吐着口水,厌恶地皱起眉头。我对此感到心痛。我气愤地问他:为什么他们个个都欺骗女人,对她们撒谎,然后轮流地加以玩弄,而且常常打她们呢?

    他只是轻轻一笑,说:“你不要对这种事感兴趣,这都不是好事,是作孽呀!你还小,早着哩……”

    不过有一次,我得到了比较明确的、很难忘记的回答:“你当女人不知道我在骗她吗?”他说,眨巴了一下儿眼睛,还咳了几声,“她知道!她自己愿意受骗。这种事,人人都不说真话。本来就是不要脸的事呀——人人都感到害臊,其实谁也不爱谁——不过玩玩罢了!这种事太可耻了,你往后自己会明白的!这种事必须在晚上,白天就得在暗处,在仓库里,是呀!因为这个,人才被上帝撵出了天堂;因为这个,咱们大家才这样不幸……”

    他讲得那么好,那么忧伤和充满悔意,使我对他的“罗曼蒂克”的行为稍微宽容了一点儿。我对他比对叶尔莫欣要友好一些。对叶尔莫欣,我憎恨他,想尽一切办法嘲弄他、激怒他——这种事我往往成功。他常常满院子追我以图报复,只因为动作笨拙,很少得逞。

    “这种事是禁止的。”西多罗夫说。

    我知道是禁止的,但我不相信人是因为这种事才变得不幸。我看见人们的不幸,但不相信是这种原因——因为我常从相爱的男女眼里看见一种不寻常的表情,感觉到一种恋人们特有的良善和温柔——这是发自心灵的愉悦,令人看了只会觉得舒服。

    但在我的记忆里,生活还是变得越来越枯燥和残酷,而且好像永远固定在我天天见到的那种形式和关系之中。我想不出还会有其他什么能比现状、比每天在眼前必然出现的东西好一些。可是有一天,一些当兵的给我谈了下面一件令我心情激动的事。

    院子里住着一个裁缝,他在城里给一个高级裁缝店打工。他文静、谦虚,不是俄罗斯人。他妻子很年轻,没有孩子,白天夜里只顾着读书。在这个喧闹的院子里,家家挤满了酒徒,可是他们夫妻不声不响地过着日子。他们不请客,也不串门,只是节日里去去剧院。

    丈夫一早去城里干活儿,很晚才回来。小姑娘似的妻子每周去两三次图书馆。我常看见她扭着身子,好像一瘸一瘸的,小步地在河堤上走。她背着书包,像一个女中学生,单纯、整洁、新鲜、可爱,娇小的手上戴着手套。她脸上闪动着像鸟一样灵动的眼睛,整个身材很美,像是摆在镜台上的瓷美人。这些当兵的说,她右侧少一条肋骨,所以走起路来身子扭得那么奇怪。但是我反而觉得她好看,而且马上就能将她跟院子里其他太太们区别开。那些太太虽然说话嗓音高,服装艳丽,腰下高撑起时髦的宽裙,但总觉得她们过于陈旧,像久久地放在黑仓库里一堆废物中,被人遗忘了。

    院子里的人都说裁缝的妻子智力不健全。据说这个小女子是念书念傻了,以至于不会干家务活儿。丈夫得亲自上市场买菜,亲自交代一个女厨子做中餐和晚餐。女厨子也不是俄罗斯人,大高个儿,成天愁眉苦脸,一只红眼睛老是湿漉漉的,另一只却眯成一条玫瑰色的细缝。可是太太自己,按照人们的说法,连餐桌上的猪肉和牛肉都分不清。有一次,她竟把洋姜当作香菜买回家,真丢人!你想这有多可怕!

    他们三个在这座房子里全是外人,好像几只山雀偶然掉进了这个大养鸡场的一个鸡笼里,或者因为怕冷,从气窗飞进了一个又闷又脏的人家。

    突然有一天,这些勤务兵对我说,那些军官老爷想出了欺侮裁缝妻子的鬼点子:他们几乎每天,今天这个,明天那个,轮流给这个小女子写信,在信里向她表白爱

    情,诉说自己的痛苦,称赞她的美丽。她写回信给他们,求他们不要打扰她的平静,说自己不该引起他们的痛苦,求上帝帮助他们把她忘掉。军官们收到回信后,围在一块儿读,把女人笑话一顿,并且一块儿起草,用另外一个人的名字再给她写信。

    勤务兵们一边给我讲这件事,一边咒骂裁缝的妻子。

    “倒霉的傻婆娘,瘸腿货!”叶尔莫欣用他固有的低音说。西多罗夫轻轻地附和着:“任何女人都愿意别人骗她,她心里什么都知道……”

    我就不信裁缝妻子知道别人在笑话她,所以立刻决定去告诉她。我看见她的女厨子下地窖去了,就从后楼梯跑进小女子的屋里。我探身进了厨房——厨房空无一人,然后进了居室——裁缝妻子坐在桌子旁,一只手端着一个镀金的大茶杯,另一只手拿着一本打开的书。她吓了一跳,把书按在胸前,轻声地喊起来:“这是谁呀?奥古斯塔!你是谁?”

    我怕她扔书或者扔茶杯来砸我,就慌忙前言不搭后语地向她说开了。她坐在一张红莓色的大圈椅里,穿一件长睡衣,下摆缀着丝绒,领子和袖口镶着花边,淡褐色的头发波浪式地披到两肩,真像下凡的天仙。她靠在椅背上,睁圆眼睛望着我,起先很生气,后来惊异地『露』出了微笑。

    我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就再也没有了勇气,转身向门口走。这时她叫了我一声:“你站住!”

    她把茶杯重重地放进茶盘里,把书扔到桌上,合起双掌,用成人的浑厚声音说:“你是个多奇怪的孩子……你过来!”

    我很小心地走过去。她拉起我的一只手,用她冰冷的细小手指抚摸着,问:“没有谁吩咐你来告诉我这个吗?没有?那好,我看得出来,我相信——是你自己要来的……”
    她放开我的手,闭上了眼睛,然后拉长了腔调低声地说:“下流的士兵原来在谈论这个!”
    “你最好从这房子里搬走!”我十分认真地劝告她。
    “为什么?”
    “他们会欺侮你呀!”
    她愉快地笑了,然后问:“你上过学没有?喜欢看书吗?”
    “我没有时间看。”
    “你要是真喜欢,总可以找到时间的。好吧,谢谢你!”
    她手里捏着一个银币伸到我面前。我很不好意思收下这冷冰冰的东西,但又不敢拒绝她。走的时候,我把它放在楼梯栏杆的柱子上。

    从这个女人身上,我获得一种新的、深刻的感受,好像曙光出现在我眼前,有好几天都生活在欢乐之中,总想起那宽敞的房间和住在里面的那位穿着天蓝色便服、天仙一般的裁缝妻子。她房里的一切美得出奇,金色的华丽地毯铺在她脚下,冬天的日光射进银色的玻璃窗,依偎在她身旁,暖洋洋的。

    我想再一次见她。如果我去向她借书,会怎么样呢?

    我这么做了,又一次见到了她。她还是坐在原来的地方,手里还是那样拿着书。但她的一边脸上缠着一条棕红色头巾,那只眼睛肿了。她在递给我一本黑封面的书时,只是含糊地嘟囔了几句什么话。我拿着书,郁闷地走了。书里散发出纸张味和茴香油的气味。我用件干净的衬衣和纸把书包好,藏在阁楼上,害怕被主人拿去毁坏掉。

    主人家为了得到服装图样和中奖而订了一份《田地》画刊,他们并不读它,只是看看『插』图,然后就把它搁在卧室的衣柜顶上,年底又把它装订起来,塞到床底下。床底下已经有了三大本《绘画评论》。我擦洗卧室地板的时候,脏水流到这些书的下面。主人还订了《俄罗斯邮报》,常常晚上一边读一边骂:“鬼知道他们干吗要写这些!太没味了……”

    星期六上阁楼晾衣服,我想起了那本书,取出来打开一看,第一行写着:“房屋也和人一样,各有各的外貌。”这句话的真实性使我吃惊,我就站在天窗下读起来,一直读到身子冻得发抖。这天晚上,主人们都出去做晚祷,我把书拿到厨房,就一头钻进翻旧了的、像秋叶一样半黄的书本里。它很快就把我带进一种新奇的生活,使我接触了新人名和新关系,向我展现了众多跟我看惯了的人全不相同的人物——善良的英雄和阴险的恶徒。这是法国作家格萨维埃·德·蒙特潘的长篇小说,像他所有的长篇小说一样,写得很长,人物和事件非常多,描写的是一种新奇而多变的生活。整部小说的语言又是惊人的简单和明白,字里行间好像露出一线亮光,照出善与恶,帮助读者爱与恨,使人全神贯注地关心各种人物错综复杂的命运,使人急于想帮助这个反对那个,甚至忘记这突然展现的生活原本是书里的故事。在起伏不断的斗争中你忘记了一切,这一页使你沉浸在欢乐中,另一页又使你感到十分痛苦。

    我读得入了迷,一直到耳边响起大门的铃声,一时还不明白拉门铃的是谁和为什么拉门铃。蜡烛几乎烧光了,我早上刚收拾干净的烛台现在又流满了蜡油。我负责照看的长明灯熄灭了,灯芯从灯芯夹滑落到了灯油里。我急得在厨房来回『乱』窜,忙着消灭罪证,把书塞到炉子底下的窟窿里,着手修理长明灯。这时保姆从房里跑出来:“你聋了?门铃响了!”

    我跑去开门。

    “你贪睡了?”主人严厉地问。他妻子一边费力地上着楼梯,一边埋怨我害她得了感冒。老婆子骂着,跑到厨房里,看见了新点的蜡烛,就开始审问我在干什么。

    我吓得说不出话来,好像从高处掉下来,摔得全身散了架似的,心里害怕她会找到那本书。但她只是骂我会把房子烧掉。主人和妻子进来吃饭,老婆子就向他们告起状来:“瞧,一支蜡烛全给点光了,房子都快烧着了……”

    吃饭时他们四人狠狠地责备我,数落着我以前有意或无意地犯过的错误,甚至骂我不得好死。可是我当时就知道,他们这样说,不是出于恶意,也不是出于好心,而是出于寂寞无聊。奇怪的是:我竟将他们跟书里的人物比较,发现他们是多么空虚和可笑!

    他们吃完了晚饭,疲乏地各自回去睡觉。老婆子气愤地向上帝状告了一番之后,爬上炉炕不吭声了。这时候我站起来,从炉子底下取出书,走到窗口。夜色很好,月亮直照着窗户,但小小的铅字眼睛毕竟看不清楚,但不读又实在难受。我从橱架上拿来一只铜锅,用它把月光反射到书上——可是不行,光线更暗了。于是我爬上屋角的高凳,站在上面挨着圣像,借着长明灯的光看了起来。后来看累了,我就趴在凳子上睡着了。我被老婆子的叫骂和推拉惊醒。她手里拿着书,狠狠地打我的肩头。她气得满脸通红,棕褐色的脑袋愤怒地上下晃动。她光着脚,只穿一件衬衫。维克多在高板床上咆哮道:“好了,你别嚷了!日子真没法过……”
    “完了,书一定会被她撕碎的。”我想。
    吃早茶时我受到审问。主人严厉地问:“书是从哪里弄来的?”
    两个女人大声地轮流着插话。维克多怀疑地嗅了嗅书页,说:“有香水气味,真的……”

    他们得知书是一位神甫的以后,又都把书拿起来观瞧了一遍,对神甫读小说这种事表示惊异和愤怒。不过这仍然使他们稍微放点儿心,即便这样,主人还是长时间开导我:读书是有害的,是危险的。

    “就是他们读书人炸毁了铁路,想炸死……”

    小主妇又气又怕,对丈夫吆喝了一句:“你发疯了!你给他说些什么呀?”

    我把这本小说拿到西多罗夫那里,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他。这当兵的接过书,默默地打开小木箱,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把书包好,藏在箱子里,对我说:“别听他们的,你上我这儿来读好啦。我不会对谁说的!如果你来时我不在,钥匙在圣像后面挂着,你自己开箱子来读……”

    主人们对书的态度,一下子使书在我心中成为一种重要而可怕的秘密东西。至于什么“读书人”炸毁了某条铁路,想暗杀谁,我并不感兴趣,但却因而想起了在忏悔时那个神甫的质问,地下室里那个中学生的念书,以及斯穆雷说到正确的书那些话,还想起了外祖父讲的那些关于读黑书、施巫术的自由主义派的故事:“沙皇亚历山大·巴夫雷奇在位时,贵族们图谋将全俄国人出卖给罗马教皇,这些阴谋家!阿拉克切耶夫将军当场把他们逮捕,不管他们的官职爵位如何,全都送到西伯利亚服苦役。他们在那里像小虫似的自生自灭了……”

    我又记起了“挂满星星的恩勃拉库伦”“格尔瓦西”,以及那些庄严而又嘲弄的话:“你们这帮无知之徒对我们的事业感到好奇,但你们无力的弱视眼睛永远也看不见这个事业!”

    我觉得自己站在一个秘密的宝库门口,并且发狂似的想进去,一心想读完这本书,生怕它在这个当兵的那里丢失或者被他弄坏。那时我怎好向裁缝妻子交代啊?

    老婆子盯得我很紧,不许我往勤务兵那儿跑,还数落我:“书迷!书教人淫乱。你瞧那个女书呆子,念书念到什么份儿上了,自己都不会上市场买东西了!只是跟那些军官鬼混,大白天就接待他们——我知道!”

    我真想大声说:“这不是真的!她没有跟人鬼混……”

    但是我不敢替裁缝妻子说话——万一老婆子猜到这书是她的呢?

    有好几天我心情很坏,魂不守舍,焦虑不安,甚至睡不着觉,为蒙特潘那本书的命运担惊受怕。有一天,裁缝家的女厨子在院子里叫住我,说:“把书送回来呀!”

    趁主人们中饭午睡的时候,我羞赧和难过地来到裁缝妻子面前。她像第一次那样接待我,只是穿着不同:灰色的裙子,黑丝绒上衣,敞开的脖子上露出一个绿宝石十字架。她像一只美丽的雌灰雀。

    我对她说,书还没来得及看完,主人们禁止我看。由于委屈,也由于见到她很高兴,我的眼里充满了泪水。

    “呸,这些人多么愚蠢啊!”她皱起细长的眉毛,说,“亏你那个主人还有一张满有趣的脸哩!不要难过,我想个主意——我写封信给他!”

    这使我大吃一惊。我向她解释,我对主人们撒谎,说书是跟一个神甫借的,不是从她这儿借的。“不,您不要写信!”我请求她,“他们会笑您、骂您。院子里谁都不喜欢您,大家都笑话您,说您傻,说您少条肋骨……”

    我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以后,又立刻觉得自己说多了,她听了会难受——只见她咬着上唇,拍了一下儿大腿,仿佛骑在马上。我难为情地低下了头,真想钻进地洞里。可是裁缝妻子又坐回到椅子上,快活地大笑起来,反复说:“多愚蠢啊,多愚蠢啊!可又怎么办呢?”她问自己,眼睛凝视着我。然后,她叹了口气,说:“你是个很奇怪的孩子,很……”

    我往她身边的镜子看去,里边有一张颧骨高、鼻子宽的脸,额头上有一大块青伤,好久没有剪的头发一绺绺地乱竖着——这就是她所谓的“很奇怪的孩子”吧……这奇怪的孩子跟这个纤细的瓷人儿是两个不同的模样……

    “你那天没有拿我给你的那点儿钱。为什么?”

    “我不需要。”

    她叹了口气:“唉!怎么办呢?等他们允许你读书时,你就来,我借书给你……”

    镜台上放着三本书,我送回去的那本最厚。我愁闷地望着它。裁缝妻子向我伸出玫瑰色的小手:“好,再见吧!”

    我小心地碰了碰她的手,连忙走开了。

    也许别人说得对,她真是什么也不懂——她竟把二十戈比的硬币说成“那点儿钱”,真跟小孩子一样。

    但我喜欢这样。

    【第九节】

    这突然迸发的读书热情使我蒙受了许多难堪的侮辱、委屈和不安——想起来又伤心又可笑。我觉得裁缝妻子的书珍贵无比,生怕它们被老主妇扔到炉子里烧掉,所以我尽力不去想这些书,而是趁每天早晨去小店买面包和茶叶时,在那儿借些彩色的小书回来。

    店老板是个令人很不愉快的青年:厚嘴唇,满头虚汗,苍白浮肿的脸上布满瘰疠病人的疤痕,眼睛苍白,虚胖的手掌上长着短而笨的手指。他的店铺是街上青少年和轻佻姑娘们晚上聚会的地方。我主人的弟弟也几乎每天晚上到那里喝啤酒和玩牌。我常常被派去叫他回家吃晚饭,所以不止一次地在店后面一间拥挤的小屋里看见那位傻里傻气、面色红润的老板娘坐在维克多或者另外一个年轻人膝上。老板好像对此并不感到难堪。甚至当歌手或者士兵,或者其他任何一个乐意这样的人紧紧搂抱他那个在店里帮忙做买卖的妹妹时,老板也满不在乎。店里的商品很少,他说,因为新开张,生意还没有来得及安排好,其实店铺早在秋天就开张了。他给来玩的和买东西的顾客们看肮脏的画片,让那些爱好者抄无耻下流的诗歌。

    我读过米沙·叶夫斯季格涅耶夫的无聊小书,每读一本,我要付一戈比租钱。租金很贵,可是书却一点儿趣味也没有。《古阿克——忠贞不屈》《威尼斯人法兰齐尔》《俄罗斯人和卡巴尔达人之战——一个死于丈夫坟头的穆斯林美人》以及其他这类书籍,也都不能提起我的兴趣,甚至常常引起我的愤慨,因为这种书用粗劣难懂的语言讲述荒诞无稽的故事,简直是在愚弄我。

    《射击手》《尤里·米洛斯拉夫斯基》《神秘的修道士》《鞑靼骑士亚潘卡》等一类书我比较喜欢,读后有所收获。但更吸引我的是各种圣徒传,这种书里有些严肃的东西可以令人相信,甚至有时使人激动。一切男的殉道者我想起那个外号“好事情”的人,女的殉难者使我想起外祖母,而圣徒们使我想起表现好时的外祖父。

    我劈柴时在柴棚里读,或者上阁楼里读——这些地方都一样不方便、一样冷。碰到有趣的书,或者需要赶紧读完,我便半夜里起来点燃蜡烛。可是老主『妇』发现蜡烛每天夜里短了,从此便开始用小木片量蜡烛的长短,还把小木片藏起来不让我找到。如果早上蜡烛短了一俄寸,或者我虽然找到了小木片,却没有将它按燃掉的蜡烛长度折短,那么厨房里便会响起叫骂声。

    有一次,维克多在床上愤怒地吼叫:“妈妈,你别乱叫乱嚷了!真要命!确实他常点蜡烛,因为他常在小店铺租小书回来看,这我知道!你上他阁楼去瞧瞧……”

    老婆子跑到阁楼,找到了一本什么书,就把它撕碎。

    这当然使我伤心,但读书的愿望反而更加强烈了。我知道,即使一位圣人来到这个家,老少主妇们也会教训他,也会按自己的要求来改变他——她们这样做是出于寂寞无聊。如果她们不再责备、叫骂和嘲弄人,那么她们就变得不会说话,变成哑巴,她们就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一个人要想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他就得以某种方式对待别人。我的两个主人除了教训、责备身边的人,就什么也不会。即使你已开始像她们那样生活、那样思维和感觉,她们也会为了感觉自己的存在来责备你。她们就是这样的人!

    我想尽一切办法看书。老婆子有几次烧掉了我的书。不久我就欠了店老板四十七戈比这么一大笔债!他向我要钱,并且威吓我:我以后去他店铺买东西时,他要扣下我主人家的钱来抵债。

    “那时候看你怎么办?”他嘲笑地问我。

    我实在很讨厌他。他大概知道这一点,所以总以各种威吓来折磨我,并且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神情。当我走进店门时,他那布满斑痕的脸也喜笑颜开了,他温情体贴地问:“欠的钱拿来了吗?”

    “没有。”

    回答使他吃惊,他沉下脸来:“这怎么行!要让法院查抄你吗?送你进劳教所吗?”

    我没有地方弄到钱——我的工钱是主人直接交给外祖父的。我慌了,不知道怎么办。我求他晚一点儿要债,老板却伸出像大饼一样肥胖的、油腻腻的手背,回答说:“你亲一亲它——我就晚一点儿要!”

    可是当我从柜台上抓起秤砣,向他扬去时,他往下一蹲,喊道:“干吗?你要干什么?我是说着玩的!”

    我知道他不是说着玩的,我决定偷钱来还这笔债。每天早上我给主人刷衣服,他的裤兜里常常有硬币锵锵地响,有时候蹦出来,在地板上滚。有一天,一枚硬币掉进地板缝,滚到楼梯下面的柴棚里去了。我忘了把这事告诉主人,几天后我才想起来,在柴堆里找到这个二十戈比的银币。我把它交给了主人,他妻子却对他说:“你现在看见了吗?衣服兜里放钱的时候,应该数一数。”

    可是主人笑眯眯地对我说:“他不会偷——我知道!”

    现在,我决心偷钱,可是想起了他这句话和他信任的微笑,就觉得多么难以下手。好几次我从兜里掏出了银币数了又数,但还是不敢偷。这件事我苦恼了两三天,但没想到后来竟解决得这样迅速和简单!那一天,主人突然问我:“你怎么了?彼什科夫,这样无精打采的,身体不舒服吗?”

    我坦白地把自己的烦恼全都对他说了,他皱起了眉头。

    “你瞧,这些小书把你弄成什么样子了!读这些东西,早晚会出乱子的……”

    他给了我五十戈比,严厉地嘱咐我说:“千万别对我妻子和我母亲说漏了嘴——那会闹翻天的!”

    接着,他和善地笑着说:“你真倔,着了魔了!不要紧,这样好。可是这些小书不要读了!从新年起,我订一份好报纸,那时你再读吧……”

    于是,常常在晚间,从喝茶到晚饭这段时间,我给主人们念《莫斯科小报》,念瓦什科夫、罗克沙宁、卢德尼科夫斯基等人登在上面的长篇小说,以及其他那些为烦闷得要死的人们茶余饭后助消化的文艺作品。

    我不喜欢念出声来,因为这样会妨碍我理解所念的内容。但是主人们听得很认真,甚至带着某种虔诚和专注,他们为主人公的恶行发出惊叹,并且彼此庆幸地说:“咱们过得挺平安,什么事也没有,感谢上帝!”

    他们常把故事情节弄混,把著名的海盗丘尔金的行为记在马车夫福马·克鲁奇纳;他们也常把人名弄混。我常纠正他们这些错误,这使他们吃惊:“啊,他还真有记性!”

    《莫斯科小报》也常登列昂尼德·布拉韦的诗,我很喜欢,就把一些诗抄到一个本子上。但主人们这样谈论诗人:“他已经是老头儿了,还编诗哩!”

    “酒鬼,神经病,他对一切都无所谓。”

    我喜欢斯特鲁日金和伯爵梅曼托·莫里的诗,可是老婆子和小主妇都认定诗是粗俗不堪的东西。

    “只是舞台上的小丑和戏子才用诗说话。”

    待在拥挤的小房间里,面对着主人们的监视——这样的冬夜,真令人难熬。窗外是死气沉沉的夜,偶尔听见树枝或者木板被冻得嘎吱响。人们坐在桌旁一声不吭,简直像冻僵的鱼儿。有时候,风雪沙沙地打在玻璃窗和墙壁上,在烟囱里怒吼,吹得炉门直响;婴儿室两个娃娃在哭叫。这时我真想坐到一个黑暗的角落里,蜷缩起身子,像狼一样嗥叫。

    桌子一端,老少主妇坐在那里缝衣服或者织袜子。另一端,维克多坐在那里弯着腰,懒洋洋地绘着图,他不时地喊叫:“别摇桌子呀!真没法活!特大号铁钉,抓耗子的母狗!”

    主人坐在旁边一个大刺绣架前,给一面十字印花布桌罩绣花。从他手指下面出现红的大虾、青的鱼、黄的蝴蝶和秋天的红叶。这绣花图案是他自己画的,他干这个活儿已经是第三个冬天了——他做腻了,白天见我有空时,常对我说:“喂,彼什科夫,你坐下来绣这桌罩!”

    我坐下来,拿起一枚粗针开始绣。我很同情主人,总想尽力帮他做点儿什么。我总觉得有一天他会扔掉绘图、绣花、玩牌这类事,干另外一种他朝思暮想的有趣的活儿。因为他常常忽然把手头的活儿扔在一边,用惊异的眼光凝视着自己的活儿,好像陌生的东西似的。他的头发散落在额头和脸颊上,好像修道院里的见习修道士。

    “你在想什么?”他妻子问他。

    “没想什么。”他回答说,又继续干起活儿来。

    我暗暗地惊奇:难道可以问别人在想什么?这个问题是没法回答的。一个人一下子总可以想许多事:眼前的一切,昨天或去年见过的事,而且这些事纠缠在一起,变幻莫测。

    《莫斯科小报》上的讽刺小品还不够念一个晚上。于是我建议念卧室床底下的杂志。小主妇怀疑地问:“那里有什么可念的呀?那里只有画……”

    可是床底下除了《绘画评论》,我还发现了《火花》,于是我又给他们念萨利阿斯的《佳京·巴尔李斯基伯爵》。主人很喜欢这中篇小说里那位有点儿傻气的男主人公。他对这位少爷的悲苦遭遇并不同情,而是哈哈大笑,甚至笑出眼泪。他大声地说:“这编得倒真有趣!”

    “看来是胡编乱造。”小主妇为了表示自己的独立见解这样说。

    从此,床底下的这些画报帮了我很大的忙——我有权拿着这些杂志上厨房,夜里可以在那里看书了!

    我感到庆幸的是:老婆子搬到婴儿室去睡了,因为保姆开始酗酒;维克多也不妨碍我,每当家里人睡了以后,他就悄悄穿好衣服,溜走了,直到天亮才回来。不过他们还是不给我灯,把蜡烛拿到卧室里去了,我又没有钱买蜡烛。于是,我偷偷地收集那些蜡台上的蜡油,倒进一个装过沙丁鱼的罐头盒里,再加上一点儿长明灯的油,用几根棉线拧成灯芯,每天晚上我便在壁炉上点起这盏油烟腾腾的灯。

    当我翻阅大部头书的每一页时,红色的火苗颤抖晃动,好像就要熄灭了。灯芯每分钟都在朝着臭味很浓的蜡油下沉,油烟熏刺着我的眼睛。但这一切不便都在看图片和读说明的愉快中消失了。

    图片不断地开拓我的眼界。瞧,大地上点缀着童话般的城市、高耸的山峰和美丽的海滨,生活奇妙地展现了,大地更富于魅力,人口增加了,城市增多了,世界变得五彩缤纷,千姿百态。现在,我眺望伏尔加河对岸的远方,知道那里并不是一片空旷,可是以前,我常常呆呆地望着伏尔加河对岸,心里感到特别无聊和寂寞:草地平躺在那儿,灌木丛像披着黑色的破衣烂衫,草地的尽头是一片犬牙交错、参差不齐的黑色森林,草地上面是混浊寒冷的灰蓝色天空,大地空旷而凄凉,我的心也空荡荡的,被一种淡淡的哀愁困扰着。我当时万念俱灰,百无聊赖,只想闭上眼睛。这凄凉的空虚不会给人任何希望,只能掏空你的整个心。

    图片说明通俗地讲述了别的国家和人民的情况,讲述了过去和现在的许多事件,但许多地方我还是不懂,为此感到苦恼。有时候,一些奇怪的名词——“形而上学”“人间千年天国说”“宪章运动者”之类,扎进我的脑子里。它们不断地搅扰我,可怕地增多,日益充塞我的头脑。我觉得,如果不弄通这些名词的意义,我将永远什么也弄不明白——正是它们像卫兵一样把守着秘密宝库的大门。往往是大段大段的话长时间地停留在记忆里,像手指里扎进的刺一样,妨碍我想干别的事。

    我记得读过这样的怪诗:
    匈奴王阿底拉全身铁甲,
    沉默阴郁如同坟墓死人,
    他在无人之境催马前行。
    他身后是乌云般的大军,
    喊声震天:
    “何处是罗马——雄伟的罗马?”

    罗马是一座城市,我是知道的,但匈奴是什么人?这必须弄懂。

    我找了一个合适的机会,问主人。

    “匈奴?”他惊异地重复了一遍,“鬼知道他们是什么东西!大概是胡扯吧……”

    他不赞成地摇头:“你满脑子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不好,彼什科夫!”

    是不好还是好,反正我想弄懂。

    我觉得随队的神甫索洛维耶约夫一定会知道匈奴是什么。于是,我在院子里找到了他,提出了这个疑问。

    他体弱多病,脸色苍白,性情暴躁,眼睛红,眉毛全无,留一小撮黄胡须。他用那根黑手杖戳着地,对我说:“你干吗管这个?”

    涅斯捷罗夫中尉对我的问题凶狠狠地回答:“你问什么?”

    于是我决定去问药房那个药剂师。他见了我总是和和气气。他有一张聪明的脸,大鼻子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匈奴,”药剂师巴维尔·戈利特贝格对我说,“曾经是一个游牧民族,类似吉尔吉斯族,现在已经不存在了,已经绝种了。”

    我感觉很扫兴,倒不是因为匈奴人已经绝种,而是因为我苦恼了这么久的这个词的意义原来这么简单,而且使我一无所获。但我还是很感激“匈奴”。自从我跟“匈奴”接触以后,其他名词就不那么打扰我了,也由于“匈奴王阿底拉”,我认识了药剂师戈利特贝格。

    这个人能深入浅出地解释一切难懂的名词,他有一串打开一切知识宝库的钥匙。他用两个指头正了正眼镜,从两片厚玻璃后面看着我的眼睛,又像在我的额头上钉小钉子那样一板一眼地对我说:“朋友,名词好比树上的叶子。要想弄清楚叶子为什么长成这样而不是那样,就必须弄清楚树是怎样生长的,就必须学习。朋友,书像一座好园子,里面什么都有,有趣的和有用的两种东西都有……”

    我常常跑到他药房,为长期患“烧心病”的主人们买苏打和菱苦土,或为两个婴儿买月桂子软膏和泻药。药剂师的简要指点,使我越来越认真地对待书,不知不觉中,书对我而言,像酒对酒徒那样,一天也不能缺少了。

    书向我展现了另外一种生活——充满伟大感情和强烈愿望的生活,这种感情与愿望引导人们去立功或者去犯罪。我看见我周围的人,既不会立功,又不会犯罪,他们的生活跟书中所写的毫不相关。很难了解他们生活中有没有什么有意义的东西!我不愿过这种生活……我不愿——这一点我自己清楚……

    从图片说明里我知道布拉格、伦敦、巴黎那些城市里没有我们这样的沟洼地和垃圾山,那里有笔直宽阔的街道,房屋和教堂也是另一个样。那里,既没有人们在屋里度过的六个月冬天,也没有只准吃腌白菜、咸蘑菇、燕麦粉、马铃薯和亚麻子油的大斋期。大斋期是不准看书的,我读的《绘画评论》被没收了,这空虚的、斋戒的生活又降临到我头上。现在,当我能够将自己的生活跟书上写的加以比较时,就更加觉得生活的贫乏和糟糕。看书时,我就感到精神十足,有劲儿,干活儿就麻利,因为心里有了目标:早一点干完活儿,就可以多一点时间看书。书被没收以后,我变得浑身没劲儿,懒洋洋的,一种我从未得过的健忘症开始折磨我。

    记得正是在这些空虚无聊的日子里,发生了一件神秘的大事。那是一天晚上,大家正上床睡觉,忽然教堂的钟声“当当当”长响起来,立刻惊动了全家人。人们半裸着身子,冲向窗户,互相问道:“是失火了?是敲警钟?”

    能听见别的住家也都在忙乱,房门砰砰地响。有一个人牵着套好的马在院子里跑。老主妇大声嚷道,教堂遭抢劫了。主人劝阻她说:“别嚷了,妈……不是听得很清楚吗——这不是敲警钟!”

    “那么就是主教死了……”

    维克多从高床上爬下来,穿着衣服嘀咕说:“我可知道出了什么事,我知道!”

    主人叫我上阁楼看看有没有火光。我跑到阁楼,从天窗爬上屋顶——没有看见火光。钟声在寂静的寒夜里不慌不忙地敲着,城市也躺在大地上进入睡乡。黑暗中,一些模糊的人影在奔跑,冰雪在他们脚下嘎吱作响,雪橇的滑板吱吱地尖叫。当当的钟声越来越令人毛骨悚然。我下楼回到房间,说:“没有火光。”

    “这就怪了!上帝!”主人说。他穿好大衣,戴上棉帽,竖起衣领,又迟疑地把脚伸进套鞋。小主妇哀求他:“别出去!你还是别出去!……”
    “乱弹琴!”
    维克多也穿好了衣服,逗着大家:“我可知道……”

    两兄弟到街上去了,老少主妇吩咐我烧茶炊,然后又跑到窗口。几乎就在这时主人从街上回来了——他在外边拉了门铃,默默地上了台阶,开了门,粗声粗气地说:“沙皇被人暗杀了![16]”

    “真被人杀了?!”老婆子吓得大叫了一声。

    “是的。是一个军官告诉我的……谁知道会出什么事啊?”

    维克多也拉了门铃。他进屋后不情愿地脱着衣服,生气地说:“我还以为是打仗哩!”

    然后,大家坐下来喝茶,平静地交谈,但声音压得很低,小心翼翼地交谈。街上静下来,钟也不响了。他们有两三天神秘地交头接耳,还去过外边什么地方,也有客人来我们这儿详细地谈了些什么。我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主人们把报纸藏起来不让我看。我问西多罗夫,沙皇为什么被人杀了,他低声说:“这是不准说的……”

    这件事很快就被淡忘了,被日常的琐事挤掉了,而且不久我又遇到另外一件很不愉快的事。一个星期天,主人们早晨出去做礼拜。我把茶炊生上火,就收拾房间去了。这时候,那个大一点儿的小孩跑到厨房里来。他拔下茶炊上的龙头,便坐到桌子底下玩弄起来。茶炊炉筒里的炭火很旺,水一漏完,茶炊就开始熔化了。我在房间里就听见茶炊呜呜地叫得奇怪,进了厨房一看,吓呆了。只见整个茶炊都烧成紫红色了,摇晃着,好像马上就会从地板上蹦起来。插龙头的壶嘴开了缝,软绵绵地耷拉下来;壶盖歪歪地软了一半;两个把手底下流着一滴滴锡『液』。这红里透青的茶炊像一个烂醉的酒鬼。我用水去泼,它咝咝地响,凄惨地瘫倒在地板上。

    大门台阶上有人拉响了门铃,我开了门。老婆子问我茶炊烧好了没有,我简短地回答:“烧好了!”

    这句话,多半是在慌张和害怕之中脱口说出来的,却被看成是嘲弄,因此我受到了更重的处罚。我挨了一顿毒打。老婆子用一把松枝条抽我,这并不很疼,但是背部的皮里面扎进了许多刺。傍晚我的背肿得像枕头一样。第二天中午,主人只好送我到医院。

    一个瘦高个儿的医生看完了我的伤,用低沉的声音平静地说:“对这种虐待,我们这里应该做一份记录。”

    主人红了脸,手足无措,两只脚在地板上蹭得沙沙响,他小声地对医生说了些什么,医生望着他头顶的后方,简单地回答:“我不能这样,这不行。”

    但后来他又问我:“你想告状吗?”

    我很疼,但我说:“不想,快点儿治吧……”

    医生把我带到另一个房间里,放在台子上。他一边用一把令人舒服的冷钳子拔着刺,一边打趣地说:“老弟,你的皮肤被加工得十分出色呀,马上就要变成不透水的石板了……”

    他给我动完这个又疼又痒的手术后,说:“拔出了四十二根刺,老弟,你记住,你可以吹牛了!明天这时候来换绷带。你常挨打吗?”

    我想了一下儿,回答说:“以前——挨打的时候更多……”

    医生低声哈哈地笑了:“一切都在变好,老弟,一切都是这样!”

    医生把我送回到主人面前,对他说:“劳驾领回去吧,他已经被收拾好了!明天再带来,我们给他换绷带。算你走运,你遇到了他——”

    坐在马车上,主人对我说:“我从前也挨过打,彼什科夫。有什么办法呢?老弟,打得也很凶啊!你现在总算还有我来同情,而我过去没有人同情!根本没有!人——到处有的是,可是同情你的——连一个狗崽子也没有!唉,真是禽兽也不如呀!”

    他骂了一路。我同情他,而且很感激他,因为他把我当作人跟我谈话。

    一家人像迎接一个过生日的人一样迎接我。两个女人硬要我详细讲医生如何给我治伤并且说了些什么。她们听得津津有味,或者皱起眉头唉声叹气。她们对疾病疼痛以及一切不快的事竟有这么强烈的兴趣,真叫我感到奇怪。

    我看出她们因我不想控告她们而感到满意,就趁机请求她们允许我向裁缝妻子借书。她们不太敢拒绝,只是老婆子惊叫了一句:“真是个鬼东西!”

    一天后,我来到裁缝妻子面前。她亲热地说:“我听说你病了,被送到医院——你看,传说的话多么不可信!”

    我没有作声,实在不好意思告诉她实情。干吗让她知道这种粗暴和痛心的事呢?她不像别人那样待我——这是难能可贵的呀!

    现在我又看大部头书了——大仲马、庞逊·德·泰尔莱利、蒙特潘、扎孔纳、加博里奥、埃马尔、巴戈贝[17]。我狼吞虎咽地、一本接一本地读着它们,心里很痛快。我觉得自己也参与了书里那非凡的生活——这种生活激励着我,使我精神振奋。我自己制作的蜡油灯重又烟气腾腾,我通宵达旦地读,我的眼睛渐渐地看坏了,连老婆子也亲切地对我说:“书呆子,瞧着吧,眼珠子会裂开的,眼睛会疼的!”

    但很快我就明白了,虽然这些情节复杂又生动有趣的书里发生的事件多种多样,国家和城市也千差万别,但讲的是同一内容:好人不幸,受坏人欺侮,坏人总是比好人走运、聪明,但最后坏人被一种神秘莫测的东西战胜,好人一定获胜。所有的男女都用同样的话谈情说爱,这种千篇一律的“爱情”真叫人厌倦。它不仅枯燥乏味,而且令人产生一种模糊的怀疑。

    往往你看了头几页,就可以推测出最后谁胜谁败,而且只要弄清楚各种事件交错的关键,你就能凭借想象去解开各种错综复杂的矛盾。放下书后,你还会琢磨它,像琢磨算术课本的习题那样,而且越来越能正确判断:主人公中谁将进入幸福的天堂,谁将被关进地狱。

    但在这一切的背后,我看到了活生生的、对我有重要意义的真理之光,看到了另一种生活、另一种关系所具有的特点。我开始知道,马车夫、工人、士兵以及全体“下等人”在巴黎就不同于在尼日尼、喀山和彼尔姆——他们在那里可以比较大胆地跟老爷们讲话,跟老爷们的关系也比较随便和独立。比如一个士兵,他就跟我知道的所有士兵不一样,既不像西多罗夫,也不像轮船上的那个维亚特卡人,更不像叶尔莫欣,他比这些士兵更像人。他身上有一种跟斯穆雷相同的东西,但不像斯穆雷那样粗野。再比如店老板,他也比我知道的所有店老板都好。就连书里的神甫,也不像我见到过的神甫——他们对待人也多一些热情和关心。总之,书里所写的外国人的生活比我知道的生活要有趣、轻松和美好。在外国,打架斗殴不像我们这里这样多、这样野蛮,嘲弄人也不像我们这里嘲弄那个当兵的维亚特卡人那样厉害,向上帝祷告也不像老婆子那样凶狠。

    特别明显的是,书里写那些恶徒、吝啬鬼和无赖汉时,并没有表现出我非常熟悉和常常见到的那种说不出的凶狠和莫名其妙的歹毒。书里的恶徒,因为正经事而凶狠,几乎总是可以清楚他们凶狠的原因。可是我见到的凶狠行为,是没有目的、毫无用意的,恶徒们并不想从中得到好处,而只是为了取乐罢了。

    随着我读的书越来越多,俄国与外国生活上的这种差别在我心里越来越明显,我为此感到茫然和懊恼,怀疑这些纸页发黄、角边翻得很脏的书所写的故事是否真实。

    我偶然得到一本龚古尔[18]的长篇小说《桑加诺兄弟》,一个晚上就把它读完了,里边有一种我以前从未经历过的新东西使我感到惊奇,于是我又将这个简单的悲惨故事重新读了一遍。书里没有任何错综复杂的情节,没有任何表面上有趣的东西,书的头几页就像圣徒传那样正经和枯燥。书中那准确、毫不夸张的语言起初使我感到意外和不快,但那十分精炼的词句掷地有声,像落在我心坎上一样。作者是那样意味深长、引人入胜地描述着卖艺为生的两兄弟的悲剧,以至我的手因阅读这种书的喜悦而颤抖。当我读到不幸的艺人用折断的双腿爬上阁楼,而他的兄弟正在那里偷偷练习心爱的技艺时——我忍不住号啕大哭。

    我把这本好书送还给裁缝妻子时,求她再借一本同样的书给我。

    “什么叫同样的书呢?”她笑着问我。

    我窘住了,我没法解释我要的是怎样的书。她说:“这本书枯燥无味,过些时候我拿一本有趣的给你……”

    过了几天,她给了我格林伍德的《一个小流浪儿的真实故事》。这书名有点儿刺痛我的心,但头一页就使我感到喜悦——我就是带着这种喜悦读完了全书,有些地方读了两三遍。

    原来,甚至外国小孩儿有时候也过着困苦的生活!原来我的生活根本就不是那样坏,就是说——不必悲观失望啊!

    格林伍德大大鼓舞了我。不久我又得到一本真正堪称“正经”的书——《欧也妮·葛朗台》。老头儿葛朗台使我想到了外祖父。可惜这本书篇幅太小,但里边却包含着那么多的真实——令人惊异。这是一种我生活中熟悉并感到厌倦的真实,却以一种全新的——善意而又平静的笔调表现出来。我以前读过的书,除了龚古尔,作者都像我的两个女主人那样严厉地斥责人,那些书常常引起读者对一个罪犯的同情和对善良人的恼怒。这个罪犯虽然费尽心思,但仍然不能达成自己的愿望——你读后觉得他可怜;而善人们虽然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像一根根石柱屹立在你面前岿然不动,一切阴谋诡计碰上去一定被击败,但他们不能引起读者的同情。好比一道墙,不管它怎样美丽和坚固,当你想到墙后边的苹果树上摘苹果的时候,你是不会去欣赏这道墙的。那时候我就觉得,最珍贵和最生动的东西是藏在善行的背后……

    龚古尔、格林伍德、巴尔扎克的书里,没有恶人,没有善人,只有栩栩如生的普通人。这些人是不容怀疑的,他们的言行都非常符合人物的『性』格——他们只能这样说和这样做,而不可能是别的样子。

    这样,我懂得了,“正经的”好书能给人带来多大的喜悦!但这种书上哪儿去找呢?裁缝妻子在这方面帮不了我。

    “这是好书。”她递给我阿尔桑·古塞的《抱着玫瑰花、黄金和鲜血的双手》,或者贝洛、保罗·德·科克、保罗·费瓦尔等人[19]的长篇小说。可是我读这些书时,心里很紧张。

    她喜欢马里亚特和维尔纳的长篇小说,我却感到枯燥无味。我甚至不大喜欢施皮尔哈根,但却很喜欢奥尔巴赫的短篇小说。欧仁·苏和雨果[20]也不太吸引我,我认为沃尔特·司各特比他们强。我希望得到像巴尔扎克作品那样令人拍案叫绝的好作品。就连那位瓷人儿——我也越来越不那么喜欢了。

    去见她的时候,我穿着干净的衬衫,梳好了头发,并且尽可能打扮得好看一些。虽说我很难做到这一点,但我还是希望她看到这些以后能比较随便和亲切地跟我谈话,希望她那张成天像过节一样打扮的、过分白净的脸蛋上不再出现呆板无神的微笑。可是她仍然微笑着,用疲倦和甜蜜的声音问我:“读完了?喜欢吗?”
    “不喜欢。”
    她微微扬起细细的眉毛,望着我,叹息着,用我熟悉的鼻音问:“为什么?”
    “我早就读过这方面的书。”
    “什么这方面?你读过什么呀?”
    “爱情……”
    她微微皱起眉头,甜甜地笑着说:“啊,可是每一本书都写爱情呀!”

    她坐在大圈椅里,轻轻摆动着两只穿着毛皮便鞋的小脚,不时地打着哈欠,浅蓝色长罩衫裹着整个身子,只露出玫瑰色的手指头,敲打着她膝盖上的已经合上的硬封皮的书。

    我想问她:“你为什么还不搬走?军官们不是还在给你写信,还在取笑你吗?”但我没有足够的勇气问她,只是拿着这本写“爱情”的厚书,带着失望的苦闷走了。

    院子里,这个女人被讲得越来越坏,越来越恶毒,成为嘲弄的对象。听着这些下流的风言风语,甚至造谣诽谤,我心里十分难过。我背地里同情她,替她担惊受怕,可是一来到她面前,看到她锐利的目光、猫一般灵巧的身子和那张总是像过节那样高兴的面孔,我对她的可怜和担心便一扫而光了。

    到了春天,她突然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几天以后,她丈夫也换了房子。

    当那几间房子空着等待新住户的时候,我顺便去看了一下:光秃秃的四壁上,留下一些挂过画的四方形痕迹和钉过钉子的伤痕,还留下一些弯曲的钉子。油漆过的地板上,乱扔着五颜六色的碎布、纸片、破药盒、空香水瓶,还有一枚大的铜饰针闪闪发光。

    人去楼空——我心情十分惆怅。我真想再一次见到这位娇小的裁缝妻子,我要对她说:我是多么感激她……

    【第十节】

    在裁缝妻子离开以前,我主人家的楼下就已经搬来了一位眼睛乌黑的年轻太太,她带着一个小女孩,还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母亲。老母亲一天到晚叼着琥珀烟斗抽烟。这位年轻太太很漂亮,样子威严、骄傲,说话时嗓音浑厚悦耳,看人时总仰起头,微眯着眼睛,好像因别人离她很远而看不清楚似的。几乎每天勤务兵丘菲亚耶夫牵来一匹瘦腿儿的枣红马,这时太太走出屋,来到门前的台阶上。她穿一件钢铁般银灰色的丝绒连衣裙,戴一双喇叭口形状的白手套,脚蹬一双黄色的长筒马靴。只见她一手撩起拖地的长裙,握着一条柄上嵌着一颗淡紫色彩石的马鞭,用另一只娇小的手亲切地抚摩着龇着牙的马脸。马儿用一只火红的眼睛斜视着主人,它全身哆嗦着,用蹄子轻轻踢着硬实的地面。

    “罗贝尔,罗——贝尔!”她低声地喊着,重重地拍打马儿那美丽弯曲的脖子。然后,她一只脚踏上丘菲亚耶夫的膝头,轻巧地跳上马鞍。马儿得意扬扬地在堤岸上像跳舞一样走起来。她坐在马鞍上是那样轻松自如,简直像是长在马鞍上一样。

    她的美貌堪称盖世绝伦,百看不厌。每次见到她,我都陶醉在满心的喜悦之中。我望着她,心里就想:狄安娜·普瓦提埃、玛尔戈王后、拉·瓦尔埃尔以及其他历史长篇小说中美如天仙的女主人公,就像她这样美丽吧。

    她身边常围绕着一群驻扎在城里的师部的军官。他们每天到她这儿来弹钢琴、拉提琴、弹吉他、跳舞和唱歌。来得最勤的是短腿的少校奥列索夫。他是个胖子,脸庞红红的,头发有些花白,身上油光光的,简直像轮船上的司机。他吉他弹得好,对太太顺从得像一个忠实的奴仆。那白胖的、长着一头鬈发的五岁女孩,跟母亲一样可爱和美丽。那双淡蓝色的大眼睛总像在天真地、平静地期待着什么,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成年人才会有的沉思的表情。

    她外祖母一天到晚跟沉默寡言的丘菲亚耶夫和肥胖的斜眼睛女仆在一块儿做家务。家里没有雇保姆,几乎没有人管小女孩,她整天在门廊上或者门口对面的木头堆上玩耍。我常常在傍晚时分去跟她玩,我很喜欢这个小女孩,她很快也就跟我混熟了,并且常常在我给她讲童话的时候躺在我胳膊上渐渐地入睡。她睡着以后,我就把她抱到床上。不久,她竟养成这样的习惯:上床睡觉时,一定要我去跟她道别。我去了,她就十分正经地向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说:“明天见!外祖母,该怎么说来着?”

    “上帝保佑你。”她外祖母说,同时从嘴里和尖鼻子里吐出一缕缕青烟。

    “上帝保佑你到明天,我要睡觉了。”小女孩学着这样说了以后,就钻到缀着花边的被子里了。

    她外祖母告诉她:“不是到明天,而是到永远!”

    “不是永远有明天吗?”

    她喜爱“明天”这个词儿,把自己喜欢的一切东西都搬到将来。她把摘下的花、折断的树枝插在地上,说:“明天这儿会变成花园……”

    “明天什么时候我要买匹马,跟妈妈一样骑马……”

    她很聪明,但不是很快活。正玩得高兴时,她常常突然凝神沉思,意外地问:“为什么神甫的头发跟女人的一样?”

    她被荨麻刺疼了,就指着荨麻生气地说:“你等着瞧,我去告诉上帝,上帝会狠狠处罚你。上帝能够处罚任何人,甚至能惩罚我妈妈……”她不会发“拉”音,把“能够”说成“冷够”。有时候,她心里好像浮起了一丝淡淡的哀愁,于是紧偎着我,用那蓝色的眼睛期待般地望着天空,说:“外祖母爱生气,妈妈从不这样,她只是笑。大家都爱她,所以总没有空闲,总有客人来。客人来看她,是因为她美丽。她是个可爱的妈妈,奥列索夫就叫她:‘可爱的妈妈!’”小女孩又把“列”发成“耶”音。

    我非常喜欢听小女孩说话——她给我讲述了一个我陌生的世界。谈起她妈妈,她特别高兴,滔滔不绝。于是,一种新的生活天地渐渐地、不知不觉地在我眼前展现,我又一次想起了玛尔戈王后。这加深了我对书的信任和对生活的兴趣。

    一天傍晚,我坐在门廊上等候主人们从“斜坡街”散步回来,小女孩在我怀里打瞌睡。她母亲骑马来到跟前,轻身跳到地上,仰起头问:“她怎么啦?是睡了?”

    “是的。”

    “原来是这样……”

    勤务兵丘菲亚耶夫从屋里跑出来,接过马。太太把鞭子塞到腰带上,伸过来双手,说:“把她给我!”

    “我替你抱进屋!”

    她向我呵斥了一声,像呵斥马那样厉害。她的一只脚已经踏上了台阶。小女孩醒来了,眨巴着眼睛,望着妈妈,也向她伸出双手。母女俩走了。

    我已经习惯人家的呵斥,但这位太太也这样呵斥我,这实在令我心里不痛快——她要是轻声地叫唤,谁也会听从的。

    几分钟后,斜眼女仆来叫我——小女孩在撒娇,没跟我道别,不肯睡觉。

    我进了客厅。小女孩坐在妈妈膝盖上,妈妈正在用那双灵巧的手给她脱衣服。在她妈妈面前,我『露』出不无得意的神情。

    “你看,”她说,“他来了,一个怪物!”

    “他不是怪物,是我的小伙伴……”

    “原来是这样!那很好!我们送点儿什么东西给你的小伙伴吧。你愿意吗?”

    “行,我愿意!”“太好了,我这就送他东西,你去睡吧。”

    “明天见!”小女孩说着,向我伸出一只手,“上帝保佑你到明天……”

    太太吃惊地叫了一声,说:“谁叫你这样说的?是外祖母吗?”

    “是——是呀……”

    小女孩走了以后,太太用一个指头招呼我:“送你什么好呢?”

    我说什么也不要,只问她可不可以借本小书给我看。

    她用一只热乎乎的、香气扑鼻的手微微抬起我的下颌,愉快地笑着问我:“原来是这样!你爱读书,是吗?你读过些什么书?”

    她笑的时候,就更加美丽了。我难为情地说出了几部长篇小说的书名。

    “你喜欢里边的什么呢?”她问道,把两只手放在桌子上,手指头轻轻地动着。

    她身上散发出浓郁的花香,香气中奇怪地混着马臊气。一双眼睛透过长长的睫毛望着我,那样认真严肃,带着沉思——这是生平第一次有人这样注视我。

    房里放着许多精致的家具,显得拥挤,像一个鸟窝。花草的浓荫覆盖着窗户,壁炉上雪白的瓷砖在黄昏中闪光。壁炉旁边有一架乌黑透亮的大钢琴,墙壁上挂着黑色奖状,好像在昏暗中窥视什么,奖状装在暗金色的框架里,上面布满了一个个很大的、歪歪斜斜的斯拉夫字母。每个奖状下边都用带子吊着一颗黑色大印。房里所有的物品,都像我一样,恭顺而又胆怯地望着房子的女主人。

    我尽力向她说明我的生活非常艰难和寂寞,但只要拿起书来,就把这一切都忘记了。

    “原来是这样吗?”她站起身来说,“你说得不错,也许是对的……好吧!我借书给你,但现在我没有……对了,你把这本拿去……”

    她从长沙发上拿起一本黄封皮的旧书:“你读完以后,我给你第二部,一共四部。”

    我拿着梅谢尔斯基公爵[21]的《彼得堡的秘密》回来,开始很认真地读。可是读头几页我就明白了:彼得堡的“秘密”比马德里、伦敦、巴黎的要乏味得多。有趣的只是一段关于自由和棍棒的寓言。
    “我比你强,”自由说,“因为我比你聪明。”
    可是棍棒回答说:“不,我比你强,因为我力气比你大。”
    争着、争着,它们就打起架来。棍棒痛打了自由。自由——据我记得——因为重伤而死在医院里。

    书里谈到虚无主义者。我记得,按着梅谢尔斯基公爵的观点,虚无主义者是十分恶毒的人,被他瞧一眼,鸡都会被毒死。我觉得“虚无主义者”这个词带有受侮辱和不体面的意味。此外我就什么都没有读懂,因此感到很灰心,我显然没有读懂好书的能力!但书是好书——这一点我是深信不疑的,因为这样尊贵美丽的太太是绝不会读坏书的。

    “怎么样?喜欢吗?”我把梅谢尔斯基的黄封面小说还给她时,她问我。

    我很为难地回答了一声“不”。我想,这会使她很生气。

    但她只是开怀地一笑,马上走到门帘后,那儿是她的卧室。她拿出来一本羊皮封面的小书:“这本你会喜欢的,只是别弄脏了!”

    这是一本普希金的诗集。我带着一种特殊的贪婪心情一口气把全书读完了——这心情好像你偶然来到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总希望立即将它全都跑遍。长时间在沼泽地带的林子里行走,踏着一个个长满苔藓的土墩,忽然眼前展现出一片鲜花盛开、阳光明媚、土地干燥的林间空地——就常有这样的感觉。一时间,你欣喜若狂,心驰神往,随后你无限幸福地跑遍这个地方。每当你的脚接触到沃土上柔软的绿草时,心里荡漾起说不出的喜悦。

    普希金的诗句朴素而又富于乐感,使人拍案叫绝,以至以后很长一段时间,连散文我都觉得不自然了,读起来很不舒服。史诗《鲁斯兰》的“序曲”使我想起外祖母讲的许多优秀童话,“序曲”好像把这些童话巧妙地压缩在一起了,有些诗行写得生动真实,使我惊叹不已。

    闻所未闻的羊肠小道上,
    见所未见的野兽留下了足迹。

    我心里反复念着这些美妙的诗句,眼前出现我熟悉的依稀可见的小径,还没有抖落水银般露珠的野草,以及野草上被踩过的神秘足迹。充满乐感的诗句最容易记,诗里所写的一切好像过节那样热闹——这使我感到幸福,使我的生活变得轻松而愉快。读着这些诗句,好像耳旁响起了新生活的钟声。能识字念书——这是多么幸福啊!

    普希金优美的童话使我感到最亲切易懂,我读了几遍以后就能背诵。上床睡觉时,我闭上眼睛低吟,直到入睡。有时候我把这些童话讲给勤务兵听,他们听得哈哈大笑,还常常亲切地骂上几句。西多罗夫摸着我的头,轻声地说:“好啊!真好……”
    女主人们觉察出我过分的兴奋,老婆子骂道:“淘气鬼!迷上书了,有三天没擦茶炊了!我又要拿棍子啦……”
    棍子算什么!我用诗句来对付她:
    老巫婆,黑心肝,
    不爱善,喜欢恶……

    在我的眼里,太太的形象更高大了——你瞧,她读的是什么样的书!她到底不是瓷人儿裁缝妻子……

    我把书带到她家,带着忧愁还给她时,她信心十足地说:“你喜欢上这本书了!你听说过普希金吗?”

    我在一本杂志上读到过他的诗,但我愿意她亲自给我讲讲普希金,所以就说我没有听说过。她简略地讲了普希金的生平,然后像春花怒放一样笑着问我:“你瞧,爱女人是不是很危险?”

    根据我读过的所有书来看,我知道这的确危险,但是很值得。我说:“危险,可人人都愿意爱!女人们不是常常为此苦恼吗……”

    她像平时看一切东西那样,透过睫毛看了我一眼,认真地说:“原来是这样?你也懂得这个?那么我希望你不要忘记这个!”
    于是,她开始问我喜欢哪些诗。
    我打着手势,背了几首给她听。她默默地、认真地听着,然后站起来,在房子里走了一会儿,沉思着说:“可爱的小家伙,你真应该去上学呀!我给你想想办法……你主人家是你亲戚吗?”

    我回答“是”,她惊叫了一声“啊”,好像在责备我。

    她又借给我一本《贝朗瑞诗歌集》。版本很精致,带版画插图、金色勒口和红皮封面。这本诗歌将刺心的痛苦和疯狂的欢乐奇妙地结合在一起,令我着了迷,简直到了神魂颠倒的程度。我读着《老乞丐》的痛苦诉说,心里阵阵发冷。
    我这只害虫麻烦你们:
    踩死我这条讨厌的蛆!
    赶快踩吧!还可怜什么!
    为何你们以前不教我?
    不让我野性得到发泄?
    我宁愿从蛆变成蚂蚁,
    我宁愿拥抱你们死去。
    可我还是老乞丐一个,
    临死还在把兄弟诅咒!

    接下去读到《哭泣的丈夫》,我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泪。我特别记得贝朗瑞下面的话:
    学会去快快乐乐生活——
    普通人也不太难做到!……

    贝朗瑞激起我无法抑制的喜悦和兴奋,引起我对所有人调皮捣蛋和讽刺笑骂的冲动,而且在短短的时间里我在这方面大有长进。他的诗我也背熟了,还跑到厨房兴致勃勃给勤务兵们背诵几分钟。

    但不久我只得停止这样做,因为
    对一个十七岁的姑娘,
    什么样的帽子不适合?

    这两行诗引起了他们关于姑娘的许多下流话——我为他们这种侮辱行为气得都发疯了,用铁锅打了一下叶尔莫欣的脑袋。他抓住了我,幸亏西多罗夫和其他勤务兵把我从他笨拙的双手中抢了出来,但从此以后我不敢再往军官们的厨房里跑了。

    主人家不许我上街溜达,我也没有工夫溜达——活儿越来越多。现在除了要做屋里的女仆、院子里的男仆和“送信孩儿”三个人的日常工作,每天还要用钉子把底布钉在宽木板上,在布上面贴上图纸,抄写主人的建筑工程收支预算表,复核工头们的账目,因为主人没有时间,他自己像机器一样干活儿,从早干到深夜。

    那个年代,正碰上市场的公有建筑改为商人私有,一排排店铺忙着改建。我主人承包了一些店铺的修理和新建。他为“改建走廊、开设天窗”之类工程画图纸。我拿着这些图纸,连同藏有二十五卢布钞票的信封送到一个很老的建筑师家里。建筑师收了钱,签上字:“图纸跟原设计图相符,工程监督由我承担。某某。”不用说,他没有见过原设计图,而且工程监督也无法承担,因为他害病在家,根本不能出门。

    我还负责给市场管理人和其他一些需要的人送贿赂,从他们那儿拿到我主人形容的“从事一切不法行为的许可证”。由于这一切,当女主人们出去串门时,我“有权”晚上在门口等她们回来。这种情况虽然不多,但由于她们有时半夜过后才回来,我就好几个小时坐在门廊的台子上或对面的木头堆上,望着我那位太太家的窗户,贪婪地听着那里的欢声笑语和音乐。

    窗户是开着的。透过窗帘和交错有致的花卉,我看到军官们英俊的身影在房子里走动,看到圆球似的少校好像在滚动,穿着十分朴素而又美若仙女的太太好像在天空飘游。

    我心里默默地称呼她——“玛尔戈王后”。

    “这就是法国小说里写的快乐生活。”我望着窗户这样想,而且心里总有些难过,因为见到一班男人像黄蜂绕花一样围在她身边,这刺痛了我孩童般的嫉妒心。

    客人中,来得比别人少的是一位高个子军官,他脸色阴沉,额头上有多处伤痕,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他总是带着小提琴来,琴拉得十分好——连过路人都要在窗前停下来,全街上的人也都聚集在木头堆上,甚至我家的女主人们——如果她们在家,也要打开窗户听,不停地夸这位音乐家。除了教堂的那位候补祭长,我不记得她们还夸过别人。我也知道,毕竟她们对鱼油包子比对音乐更喜欢些。

    有时候,这位军官用略微低哑的嗓子吟唱,只见他同时用一只手掌按着额头,奇怪地喘着气。有一次,我正在窗户下跟小女孩玩,“玛尔戈王后”求他唱。他推辞了好久,然后清楚地说:
    只有歌儿需要美,
    美甚至不需要歌……

    我很喜欢这首诗,好像因此可怜起这位军官来了。

    我更高兴见到那位太太一个人坐在房子里弹钢琴。琴声令人陶醉,除了窗户和窗户里黄色灯光中她苗条的身影、傲然的侧脸、像群鸟在键盘上飞翔的一双白手,我眼睛里再也看不见别的了。

    我望着她,听着哀怨的音乐,沉醉在遐想之中:我一定要在一个什么地方找到宝物,全都送给她,让她变成富人!如果我是斯科别列夫将军[22],一定要再一次向土耳其宣战,索取赔款,在城里最好的地方——“斜坡街”造一所房子送给她,让她离开大家说她坏话脏话的这条街、这座房子!

    邻居们,我们院子里的这班下人们,特别是我的女主人们——大家都说这位“玛尔戈王后”的坏话,语言恶毒下流,像以前说裁缝妻子那样,不过说时比较小心——压低嗓子,四处张望。大家怕她,也许是因为她是一个有名人物的遗孀,她房里挂的奖状都是以前的俄国沙皇戈东诺夫、阿列克谢和彼得大帝[23]赐给她丈夫的祖父和曾祖父的——这是总读一本福音书的那位识字的士兵丘菲亚耶夫告诉我的。也许人们害怕她会用柄上嵌着淡紫色彩石的鞭子打人,据说一个大官被她痛打过。

    但这种窃窃私语像大声诽谤一样厉害。这位太太生活在谣言的氛围中,但对人们为什么仇视她,我百思不得其解。维克多就常这样说,有一次半夜回到家,望了望“玛尔戈王后”卧室的窗户,看见她只穿一件衬衫坐在沙发上,少校跪在旁边,给她剪脚指甲,并且用海绵擦拭。老婆子咒骂着,轻蔑地吐着唾沫。小主妇红着脖子尖声地叫喊:“呸!维克多!亏你说得出口!可是这些先生也真下流啊!”

    主人没作声,只是微笑。我很感谢他的沉默,却非常怕他会同情地加入这场叫骂中去。两个女人尖叫着、惊喊着,不厌其烦地追问维克多,太太是怎样坐的,少校是怎样跪的。维克多就添油加醋地不断补充新的细节:“他红着脸,伸出舌头……”

    少校给太太剪脚指甲——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可以大惊小怪的,但是我不相信他伸出舌头——我觉得这是造谣中伤,于是我问维克多:“既然这样不好,那么为什么你要往窗户那边望?你又不是小孩……”

    当然,我挨了一顿骂,但这并未使我难过,我只是希望跑下楼,像少校一样跪在太太面前,请求她:“请您离开这座房子吧!”

    现在,我已经知道还有另外一种生活、另外一种人、另外的感情和思想,因此这座屋和它的所有住户日益引起我的厌恶。整座屋好像被一张肮脏的谣言网笼罩着,屋里没有一个人不被别人恶毒地谈论过。那个随军的神甫病得很可怜,可是被人家当成酒鬼和色迷。军官和他们的妻子,据我的女主人们说,常常在一起犯罪。我讨厌那些当兵的,他们在一起时总是那么单调乏味地谈论着女人;我最讨厌我的女主人们——我看透了她们喜欢无情地进行人身攻击的真正用意。寻找别人的缺陷是唯一不花钱的娱乐,我的女主人们对身边的人造谣中伤,只是为了消遣,好像她们自己过着正派诚实却又艰难寂寞的生活,因而要向一切人施行这样的报复。

    当人们恬不知耻地谈论“玛尔戈王后”时,我义愤填膺——这已经不是儿童的感情,我心里充满对造谣诽谤者的憎恨,我忍不住要向所有的人发火和玩弄恶作剧。可是有时候,我又痛苦地怜悯自己和所有人。而这种哑口无言的怜悯比憎恨更令人痛苦。

    我比他们更多地了解“玛尔戈王后”,因而也就担心他们会知道我所知道的。

    每逢节日,主人们上教堂做早祷,我一早便去她那里。她把我叫到自己的卧室,我坐在用金黄色丝绸包着的一个小圈椅上,小女孩趴到我膝盖上,我给这位年轻的妈妈讲自己读过的书。她躺在一张宽床上,两只小手掌合在一起,侧身放在脸颊下。她身上盖着一床也是金黄色的被子——卧室的一切东西都是金黄色的。她乌黑的头发编成一条长辫,甩过晒黑的肩头,披挂在身前,有时还从床上拖到地板上。

    她听我讲时,那双柔和的眼睛一直望着我的脸,微微地笑着说:“原来是这样吗?”

    甚至她善意的微笑,在我的眼里也是一位王后宽大为怀的表示。她亲切浑厚的话语,让我觉得好像总表示一个意思:“我知道,我比他们所有的人美并纯洁千万倍,我不需要他们任何一个人。”

    有时我正好碰上她坐在镜子前一把矮圈椅上梳头发,发梢披散在她的膝盖上和圈椅的两边扶手上,或者越过靠背几乎披到地板上。她的头发像外祖母的一样,又长又密。我在镜子里看见了她微黑的、结实的乳房——她当着我的面戴胸罩、穿袜子,但是她纯洁的『裸』体没有引起我的羞耻之心,而只是使人为她而感到喜悦和骄傲。她身上任何时候都散发着芳香,这芳香正好保护她免遭邪念的袭击。

    我健康、强壮,很懂得男女间的秘密,但人们在我面前讲这种秘密时是那样幸灾乐祸,那样冷酷无情,那样低级下流,以至我不能想象这个女人能落入男人的怀抱,很难想象谁有权大胆无耻地触碰她的身体。我相信“玛尔戈王后”不会经历厨房或仓库里的那种爱情。她知道的是另一种爱情和幸福。

    可是一天傍晚,我走进客厅时,就听见卧室的门帘后面我心爱的王后的爽朗笑声,一个男人在乞求:“你别急呀……老天爷!不相信你会……”

    我应该走开,我懂得这种事,但是我不能走开。

    “那是谁呀?”她问,“是你吗?进来吧……”

    卧室里的花香令人发闷,光线昏暗,窗子挂上了窗帘……“玛尔戈王后”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颏。她旁边,靠墙坐着那位提琴手军官——只穿着一件衬衫,露着胸脯;胸脯上也有一条刀伤,像一条红带从右肩伸向乳头。这伤痕是那么明显,昏暗中也看得清楚。军官的头发乱得令人可笑。他忧郁的、伤痕累累的脸上,我第一次见到了笑容——他笑得一副怪样。他那双如女人般的大眼睛盯着“王后”,好像是第一次端详她的美丽。

    “这是我的朋友。”“玛尔戈王后”说,我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对我还是对他。

    “你怕什么?”她的话音好像从远处传来,“你到这儿来……”

    我走到她跟前,她伸出裸露的、热乎乎的胳膊,搂住我的脖子,说:“你长大了,也会幸福的……去吧!”
    我把还回的书放到书架,另外拿了一本,走了。

    我的心好像碎裂了。不用说,我一刻也未曾想过我的“王后”也和其他所有女人那样谈恋爱,而且还是跟这位军官!我见他在我面前微笑着——他笑得那样开心,像受宠若惊的小孩儿,他脸上的愁容一扫而光。他一定爱“王后”——难道可以不爱吗?“王后”也可以慷慨地把爱赏赐给他——他琴拉得那么好,又会那么热情地朗诵诗……我已经不得不拿这些理由来安慰自己,但仅凭这一点就十分清楚:我对眼前所见的反应和对“玛尔戈王后”本人的想法并非无可指摘了。我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有好几天陷入苦闷之中。

    ……有一天,我荒唐地大吵大闹了一场。后来我到太太那里借书时,她很严厉地对我说:“听说你不顾死活地调皮捣乱,我想不到你会这样……”

    我实在忍不住了,便向她讲起自己活得怎样苦闷和无聊,听人家说她坏话时心里怎样地难过。她站在我对面,一只手放在我肩上,开始时认真严肃地听我讲,但很快就笑了,轻轻地把我推开。

    “够了,我都知道了,你懂吗?我知道了!”接着,她拉着我的双手,非常亲切地说,“你越是少注意这种下流话,对你就越好……瞧,你的手洗得很不干净……”
    这话她可以不说啊!要是她擦铜器、拖地板、洗尿布,我想她的手也就不会比我的干净。“一个人如果会生活,他就要遭到别人的嫉恨;如果不会,又要受到轻视。”她若有所思地说着,又把我拉到自己身边,把我抱起来,微笑地看着我的眼睛,“你喜欢我吗?”
    “是的。”
    “很喜欢?”
    “是的。”
    “那么怎样喜欢呢?”
    “不知道。”
    “谢谢,你真好!我喜欢人家喜欢我、爱我……”
    她嫣然一笑,好像想说什么,但是叹了一口气,好久没有作声,只是抱着我不放手。
    “你多来我这儿,只要能来,就来吧……”

    我利用这种机会得到了她许多好处。午饭后,趁女主人们睡午觉,我就跑下楼。如果她在家,我就在她那儿待上个把钟头,甚至更久。

    “应该读些俄国的书,应该知道我们俄国自己的生活。”她一边教导我,一边用灵巧的玫瑰色手指把发针『插』在自己香喷喷的头发上。

    她还列举一些俄国作家的名字问我:“你能记住吗?”

    她常常沉思着,略带惋惜地说:“你应该上学念书,可是我总把这个忘了!我的上帝,真糟糕……”

    每当我在她那儿待了一会儿,手拿着新书下楼的时候,心灵就好像受到了洗礼。

    我已经读了阿克萨科夫的《家庭纪事》、优秀的俄国叙事诗《在森林中》、令人拍案叫绝的《猎人笔记》、格列比翁卡和索罗古勃两人的几部作品,以及韦涅维季诺夫、奥陀耶夫斯基、丘特切夫的诗。这些书洗涤了我的心灵,洗去了贫穷艰辛的现实加在上面的污垢。我知道了什么是好书,懂得了我需要好书。由于这些书,我心里悄悄地形成了坚定的信念:我在世上并非孤身一人,所以不会走投无路!

    外祖母来的时候,我兴高采烈地向她谈起“玛尔戈王后”。外祖母津津有味地嗅着鼻烟,深信不疑地说:“你看,这多好啊!好人还是多,只要你找,定能找到!”

    有一次,她向我提出来:“也许我该去为你向她道声谢?”

    “不,不用……”

    “那就不去吧……我的主呀,一切多好啊!我真想永远活着!”

    “玛尔戈王后”没有帮成我上学——三圣节那天发生了一件讨厌的事,差点儿都把我毁了。节前不久,我的眼睑忽然肿得吓人,眼睛完全睁不开。主人们害怕我眼睛瞎,我自己也害怕了。他们带我到了亨利·罗德泽维奇妇产医生那里。他从里面割开了我眼睑。我眼睛上包着纱布,痛苦地、寂寞地瞎着躺了好几天。三圣节前夕,他给我解去了纱布,我从床上起来下了地,真像在坟墓里活埋了几天后重新爬出来一样。再没有什么比失明更可怕了!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苦恼,它夺去一个人十分之九的世界!

    欢乐的三圣节那天,作为病号,从中午起我被免去了责任内的一切劳务,我于是到各个厨房去看勤务兵们。除了严厉的丘菲亚耶夫,所有的人都喝醉了。傍晚前,叶尔莫欣拿劈柴打了西多罗夫的脑袋,西多罗夫昏倒在过道里。叶尔莫欣吓跑到山谷里去了。

    令人不安的传闻很快就在院子里不胫而走,说是西多罗夫被人打死了。门廊旁边围了一堆人,他们望着这个躺着不动的士兵,他的脑袋搁在从厨房到过道的门栏外。人们轻声地说应该叫警察,可是没有一个人去叫,也没有一个人走过去动一动这个士兵。

    洗衣女工纳塔利娅·科兹洛夫斯卡娅出现了。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紫丁香花色的连衣裙,肩头上披着一块白头巾,怒气冲冲地推开人群,走进过道。她蹲下来,大声说:“你们这些傻瓜!他还活着哩!拿水来……”

    人们劝她:“别管闲事啊!”

    “我说——拿水来!”她像在救火现场那样,又喊了一声,然后把新的连衣裙提过膝盖,又拉了拉下面的衬裙,把士兵血淋淋的头放在一个膝盖上。

    看的人不赞成地、胆怯地走开了。在昏暗的过道里,我看见洗衣妇白白的圆脸上一双满含泪水的眼睛在闪着愤怒的光。我提来了一桶水,她叫我泼在西多罗夫的头上和胸上,还提醒我:“不要泼了我一身,我还要去做客……”
    士兵醒过来了,睁开迟钝的眼睛,呻吟起来。
    “把他抬起来。”纳塔利娅说着,伸直双臂,托住他的两腋,以免弄脏自己的衣服。我们把士兵抬到厨房,放在床上。她用湿抹布擦干净士兵的脸后就离开厨房,临走前说:“你用水把抹布浸湿透,贴在他头上,我去找那个浑蛋。这些酒鬼!迟早要被抓去服苦役的!”

    她把弄脏了的衬裙从脚上脱到地板上,扔在屋角里,细心地整理好沙沙作响的皱巴了的连衣裙,然后走了。

    西多罗夫伸起懒腰,呃逆着,呻吟着,热乎乎的血液一滴滴地从他的头上掉到我光着的脚背上——令人感觉不舒服,由于害怕,我不敢把脚从滴滴答答的血下面挪开。

    这时外面是春光明媚的节日,各家屋前的门廊和大门口装饰着白桦树的嫩枝,街边每一个石柱上都扎着砍下来的槭树和花楸树的新枝条,整个街道洋溢着绿色的春光,一切都显得清新和新鲜。从早晨起我就感到这春天的节日将长驻人间,生活从今天起将变得纯洁、光明、快乐——可是,我此时此刻却在这里过节!真叫人痛苦!

    当兵的呕吐了,温乎乎的伏特加和青葱混杂的臭气充满了厨房。窗玻璃上不时地贴着一些模糊的大脸和压得扁平的鼻子,托在两颊上的手掌像两只大耳朵,把脸形变得很难看。当兵的慢慢清醒过来,嘟嘟囔囔地说:“我这是怎么了?我摔倒了吗?叶尔莫欣?我的好朋友……”

    接着是一阵咳嗽、呻吟、哭泣,流着醉醺醺的眼泪。

    “我的妹妹,可怜的妹妹呀……”

    他站起来,脚下打滑,身子又湿、又臭,只晃了一下就又倒在床上,可怕地转着眼珠说:“我真被人打死了……”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是哪个鬼东西在笑?”当兵的问我,呆呆地望着我,“你怎么还笑?我都真的被人打死、永远不醒来了……”

    他用两只手抓住我,嘴里还在嘟哝着:“头一个是先知先觉以利亚,第二个是叶戈尔骑着马,第三个是……你别来找我!滚开吧,豺狼……”

    我说:“别犯傻了!”

    他无端地大发雷霆,咆哮着,脚在地上乱蹭:“我被人家打死了,你还……”

    他沉重地抬起那只软弱无力的脏手打到我眼睛上,我大叫了一声,什么也看不见了,胡『乱』地跑到院子里,碰上了纳塔利娅——她正拉着叶尔莫欣的手走来,不时地大声嚷嚷:“走啊,你这条笨驴!”

    她碰见了我,问道:“你怎么了?”

    “他打人……”

    “他打人了?”纳塔利娅惊愕地拉长了声音。她使劲儿推了一下叶尔莫欣,说:“魔鬼,算你走运,你感谢自己的上帝吧!”

    我用水洗了眼睛,从过道往门里看,只见两个当兵的互相抱头大哭,和解如初。然后两个人又去拥抱纳塔利娅,纳塔利娅捶打他们俩的手,喊叫着:“狗杂种,收回你们的爪子!我又不是你们的那种骚女人!趁你们的上司老爷不在家,躺下睡吧!要不你们会遭殃的!”

    她跟哄孩子似的,让他们躺下——一个在地板上,一个在床上。等他们打起了鼾声,她走出厨房,来到过道。

    “我全身都弄脏了,这是我做客穿的衣服哩!他打了你?……那家伙多浑呀!都是喝伏特加弄的,你可别喝,小伙子,永远不要喝……”

    后来我和她坐在大门口一张长凳上,我问她怎么能不怕喝醉的人。

    “就是没喝醉的我也不怕。他们敢过来,就给他们这个!”她扬了扬握得紧紧的红拳头,“我死去的丈夫也喝得很凶。他喝醉回来,我常常把他的手脚捆起来。等他睡醒来,我就扒下他的裤子,拿粗树条抽他,对他说:‘不准你喝酒,不准你酗酒。你既然娶了老婆,老婆就能使你快乐,而不是伏特加酒!’是的,直抽得我累了才罢手。从此以后他在我面前就像蜡一样软了……”

    “你真厉害。”我说,心里已想起连上帝都骗了的那个女人——夏娃。

    纳塔利娅长叹一声,接着说:“女人应该比男人更有能力,应该有双倍的能力,可是上帝没有分给她这种能力!男人总是三心二意。”

    她说话的语气平和,没有生气。她坐在那儿,两手交叠在宽大的胸前,背靠在围墙上,眼睛忧伤地盯着堆满碎石、野草丛生的堤坝。我听那聪明的话语听得出了神,忘记了时间。忽然,我看见堤坝尽头小主妇挽着主人的胳膊,像母鸡跟着公鸡一样,慢腾腾、大模大样地走来。他们老远地盯着我们,彼此说了些什么。

    我跑去开正屋门廊的锁,门开了,小主妇一边上楼,一边恶毒地对我说:“又跟洗衣女工们谈情说爱了吧?是跟楼下那个太太学的吧?”

    这种话太荒谬,甚至也没有刺伤我的心。倒是主人的话,令我听了很难过。他冷笑了一下儿,说:“也难怪——到年纪了!……”

    第二天早上,我到下边柴屋取柴火,看见柴屋门底下方形猫洞旁边有一个钱包。我十几次在西多罗夫手里见过它,马上捡起来给他送去。

    “钱哪儿去了?”他问,一面用指头在钱包里摸,“那是一卢布三十戈比,快还给我!”他的头用毛巾裹着,焦黄的脸瘦了,他生气地眨巴着红肿的眼睛,不相信我捡到的是空钱包。叶尔莫欣来了,开始说服他,一面朝我翘起下巴:“是他偷的,就是他!把他拉到他主人家!当兵的不偷当兵的!”

    这些话提醒我:正是他偷的,也正是他把钱包故意扔到我柴屋里。我当即盯着他的眼睛大叫了一声:“你胡说!是你偷的!”

    我深信自己的推测准确,只见他木头似的脸变得惊慌和恼怒,他转过身来,尖细地吼叫:“你拿证据来!”

    我能拿出什么证据呢?叶尔莫欣连叫带拖,把我拉到院子里。西多罗夫跟在他后面,也一个劲儿地喊叫着什么。各种各样的脸孔从一个个窗口伸出来。“玛尔戈王后”的母亲悠然地抽着烟斗往这边望。我明白自己已被那位太太看见,我简直都吓呆了。

    我记得,这两个当兵的抓住我的两个胳膊。我家主人们站在我对面,听当兵的告状,彼此附和着,小主妇很有把握地说:“这肯定是他干的!他昨天跟那个洗衣女工在大门口调情,可见他拿了钱,没有钱,那女人是绝不会白给的……”
    “正是这样!”叶尔莫欣叫着。
    地板在我脚下颤抖,我怒火中烧,大骂小主妇,结果挨了一顿打。

    这顿打固然带给我痛苦,但更使我痛苦的是想到“玛尔戈王后”现在会怎样看我。我如何在她面前辩解啊?在那倒霉的几个小时里,我心里难过极了。

    幸亏士兵们很快就把这件事传遍了全院子,甚至全街道。这天晚上,我躺在阁楼上,忽然听见楼下纳塔利娅·科兹洛夫斯卡娅的叫声:“不!我干吗要沉默!不,你出来,亲爱的,你出来!我说——你出来呀!要不我找你老爷去,他会强迫你说的……”

    我立刻意识到这喊叫与我有关。她在我们家门廊旁边喊叫,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庄重。

    “你昨天拿了多少钱给我看?钱是哪儿来的?你说。”
    我心里高兴得都喘不过气来,我听见西多罗夫沮丧地拖长声调说:“你呀你,叶尔莫欣呀……”
    “你造谣污蔑小孩儿,让他挨了打,是吗?”
    我真想跑到下面院子里痛快地舞一场,带着感激去亲吻这位洗衣女工。但正在这个时候,我的小主妇嚷开了——声音大概是从窗户里出来的:“打小孩儿是因为他骂人,可是谁也没有说他偷东西,除非你自己,贱货!”
    “你自己才是贱货,太太,恕我直说,你是头骚母牛。”

    我觉得这骂声像音乐一样好听,心里委屈而又感激纳塔利娅,热泪灼痛眼眶,我努力控制住眼泪,连呼吸都屏住了。

    后来,我主人慢腾腾地踏着楼梯走到阁楼上来。他在我身边房梁的接口处坐下来,『摸』着头发对我说:“怎么样,彼什科夫老弟,你不走运啊?”

    我默默地扭过头不理他。

    “你也骂得不像话了。”他继续说。

    我却低声对他表示:“等我能起床,就离开你们……”

    他坐在那里,默默地抽着烟,凝视着烟头,说:“也好,随你的便!你也不小了,自己看着办,怎么样对你更好……”

    他走了。我又像平时那样可怜起他来。

    我这样熬过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我离开他们家。我十分想跟“玛尔戈王后”告别,可是没有勇气去她那里,说实话,我等着她来叫我。

    跟小女孩告别时,我求她:“你对妈妈说,我很感谢她。你能说吗?”

    “我一定说!”她柔情地微笑着答应我,“明天见,是吗?”

    大约二十年后我又见到她——她已经是一个宪兵军官的妻子……

    【第十一节】

    我又来到轮船上打工,在这条如天鹅一般白的既大又快的“彼尔姆”号上当洗碗工。这次是在厨房里干“粗活儿”,或叫“厨房打杂的”,一个月领七卢布,我的职责是给厨师们做帮手。

    食堂管事身材圆鼓鼓的,傲气十足,光秃秃的脑袋像个皮球。他背着两只手,整天在甲板上沉重地走来走去,像一条阉割了的公猪在大热天寻找阴凉的角落。他妻子却在食堂里卖弄风骚——这位太太四十岁开外,长得很漂亮,但面容憔悴,脸上的粉厚得要掉下来,她鲜艳的衣服上常常沾有白色的粉末。

    厨房领班的是亲爱的伊凡·伊凡诺维奇厨师。他外号“小熊”,个子矮小,胖乎乎的,长着鹰钩鼻,眼带讥笑。他爱打扮,浆过的衣领硬挺挺的,每天刮脸,两颊露出青色的胡楂儿。几绺黑胡须往上翘,闲时他不停地用烤红的手指摆弄它,抚摸它,经常手拿一面小圆镜照一照。船上最有趣的人是司炉工雅科夫·舒莫夫。他虎背熊腰,胸膛宽阔,像铁锹一样扁平的脸上长着一个短而翘的鼻子,熊似的小眼睛藏在浓眉底下;两腮上长满卷成小圈的胡须,像沼泽地上的青苔;满头浓发,像戴着一顶帽子,他要费劲儿才能弯曲指头插进头发里。

    他很会玩牌赌钱,食量大得惊人;嘴抿得像条饿狗,整天围着厨房转,想讨几块肉和骨头;晚上跟“小熊”一起喝茶,讲自己奇怪的身世。

    原来,他从小就在梁赞一个牧人家当牧童。后来,一个过路的修道士把他诱骗进了修道院,他在那里打了四年工。

    “我本可以成为一个修道士——上帝的一颗黑星!”他口齿伶俐地说着笑话,“不料我们修道院从奔萨来了一个女香客——一个很有趣的女人,她把我的心都扰乱了。‘你人这么好,身子这么壮实,’她说,‘我是贞洁的寡妇,孤单单的,你上我那儿去管院子吧。’她还说:‘我有自己的房子,还做羽毛生意……’

    “好吧!她来找我当管家,我奔她去当情夫,在她身边吃了整整三年的热面包……”

    “你真能瞎扯,”“小熊”打断他,眼睛担心地落在自己鼻子上的那些小丘疹上,“要是瞎扯能挣钱,你准有上万卢布了!”

    雅科夫嘴里嚼着东西,青灰色的鬈发在眯缝着眼睛的脸上移动——连毛茸茸的耳朵也微微颤动。他听完“小熊”厨师的评论,继续往下说,语调还是那样迅速而有节奏:“她比我年纪大,我跟她在一起觉得没味,很无聊,就又跟她侄女发生了关系。她知道了,把我撵出了家……”

    “你这是活该——真是再好不过的报应了。”厨师“小熊”说得跟雅科夫一样快而流利。司炉工雅科夫把一块糖塞到嘴里,继续说:“以后我闲逛了一段时间,又跟了一个来自弗拉基米尔的做行商的老头儿,同他一起走遍了地球。我们到过巴尔干山区,到过土耳其,也到过罗马尼亚、希腊,也去过奥地利——所有的国家都去过,在那个国家买进货,在这个国家卖出……”

    “你们偷吗?”厨师认真地问。

    “那老头儿可不干这种事!他还对我说,在别人的地方要老实,听说这里有这样的规矩,干一点儿坏事就要掉脑袋。我的确想偷,只是没有好结果:我想从一个商人那里牵走一匹马,结果没有得手,被人家抓住,当然免不了挨打,他们打了又打,最后把我们抓进了警察局。我与一个人合伙干,那人是真正的偷马好手,我却不怎么样,更多的是出于好奇才干的。我在这商人那里干过活儿,在新澡堂给他砌炉子。商人开始害病,做噩梦梦见了我,他害怕了,就求上面当官的说:‘放了他,放了他吧。’他还说天天梦见我,如果不放我,我就不会饶恕他,他的病就不会好,还说我是魔法师——我竟成了魔法师了!我就这样被放了——这个商人很有地位……”

    “你不应该被放,应该在水里被泡两三天,把你的傻气泡掉!”厨师插了话。

    雅科夫立刻接下话茬儿说:“对,我的傻气的确多,简直能盖过整个村子……”

    “多荒唐!世上竟有你这样的囚犯!吃着、喝着、闲逛着,可是为了什么呢?你说,你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司炉工一面嘴里巴巴地嚼着东西,一面回答说:“这个我不知道。我就是这么活下去的。有的人躺着活,有的人走着活,当官的坐着不动,可是——人人都得吃。”

    厨师更生气了:“就是说,你猪狗还不如!老实说,是猪食料……”

    “你干吗骂人?”雅科夫感到吃惊,“我们人人都是同一棵橡树上的果实——一路货色。你不要骂,我是绝不会被骂好的……”

    这个人立即引起我的好感,我始终惊异地看着他,张着嘴听他讲。我认为他对生活有自己独特的见解。他对任何人都一样称“你”而不称“您”,对任何人都一样从『毛』茸茸的眉梢下面对面正视而从不卑躬屈膝。任何人——不论是船长、食堂管事还是勤杂工头,不论是上等舱的贵宾还是甲板上的乘客,他全都一视同仁。

    他常常站在船长或者轮机长面前,猩猩般的长胳膊叠在背后,默默地听人家骂他懒惰,骂他没肝没肺地赢光了别人的钱。显然,骂对他不起作用。人家吓唬他,说船一到码头就撵他走,他也不害怕。他跟那位“好事情”一样,身上有一种东西与众不同,显然他相信自己有这样的特点,也相信别人不能理解他。

    我从未见过这个人表现出委屈和沉思,也不记得他长时间地沉默——他毛茸茸的嘴里常常滔滔不绝,甚至好像不是出于他的意愿。当别人骂他,或者当他听谁讲有趣的事时,他的嘴唇就轻微动着,好像心里在重复别人说的,或者在轻声地继续往下说自己的话。每天,他值完班,从锅炉舱里爬出来——只见他光着脚,汗淋淋的,满身油污,穿一件没有了腰身的湿衬衫,敞开那卷着浓密长毛的胸脯。此时,他那均匀、单调、略带沙哑的话音随即响彻甲板,像打在甲板上的雨点一样。

    “大娘,你好!你坐船上哪儿?奇斯托波尔?这地方我知道,我去过,在一个有钱的鞑靼人家里当长工。鞑靼人叫乌桑·古巴伊杜林,有三个妻子。这老头儿身子骨棒极了,红光满面。他的一个年轻的妻子是很有趣的鞑靼女人,我跟她搞过私情……”

    他到处都去过,一路上他跟所有的女人都胡搞过。他讲什么都不生气,泰然自若,似乎他一生中从未受过委屈、挨过咒骂。一分钟过后,他的话音就传到了船艄。

    “玩牌的人规矩老实吗?一副赌牌,三张,摆成一条,来吧!玩牌真舒服,坐着可以挣钱,就是做买卖……”

    我发现他很少说“好、坏、糟糕”这些字眼,几乎总是在说“好玩、舒服、稀罕”。对他来说,漂亮的女人是好玩的蝴蝶,阳光明媚的好天是舒服的日子。他说得最多的一句是:“呸!这算什么!”

    大家都认为他是个懒鬼,可是我觉得他在炉口前冒着又闷又臭的热气干着苦活儿,而且像大家一样认真负责,我记不起他什么时候像别的司炉工那样叫过苦,喊过累。

    有一次,一个年老的女乘客被人掏了钱包。这是个晴朗平静的傍晚,大家的心情也都好。船长给了老太太五卢布,乘客们也凑了一些给老太太。老太太接了钱以后,向大家又画十字又鞠躬,说:“乡亲们,这比我原来的还多了三卢布十戈比啊!”

    有人乐呵呵地嚷了几句:“都拿了吧,大娘,干吗要瞎嚷嚷?三卢布什么时候也不多余……”

    有人说得更妙:“钱不是人——人多余,钱不会多余……”

    雅科夫却走到老太太跟前认真地说:“把多余的给我吧,我拿去打牌!”

    大家笑了,以为司炉工在开玩笑,但他再三说服发窘的老太太:“大娘,给我吧!你拿钱有什么用?你明天就要进坟墓了……”

    大家臭骂了他一顿,把他撵出人群。他摇着头,惊奇地对我说:“这班人真怪!干吗喜欢管别人的事?她自己说钱多余的呀!我拿这三卢布可以舒服一下……”

    他大概对钱币的外观很感兴趣——他爱在说话时拿着银币或铜币往裤子上擦,擦得放光以后就用弯曲的手指拿到翘鼻子跟前,抖动着眉毛细细地观瞧。但他并不吝惜钱。

    有一天,他要我跟他玩牌。我不会。

    “你不会?”他奇怪了,“你怎么了?亏你还识字!你应该学会。咱俩来赌着玩,赌糖……”他赢了我半俄磅方糖,一块一块地都塞进他毛茸茸的嘴巴里了。后来他认为我已经会玩了,就说:“现在来真赌,赌钱!有钱吗?”

    “有五卢布。”

    “我有两个多卢布。”

    不用说,我很快就输得精光。我想赢回来,把上衣当五卢布下了赌注——结果输了,把一双新靴子当三卢布下了赌注——又输了。这时,雅科夫不满意地、几乎生气地对我说:“不,你不能这样,太急躁了——这一下连上衣、靴子都不要了!这些我不要。衣服和靴子还你,钱也拿回去。还你四卢布,留下一卢布当作你交学费……好吗?”

    我很感激他。

    “呸!这算什么!”他这样回答我的感谢,“玩就是玩,也就是取乐,你却像在打架。打架也不能急躁——要算计好才动手!玩牌时急躁有什么用?你年轻,要好好克制自己。一次输了,五次输了,七次就罢手。先走开,等清醒了再来玩!就得这样玩牌!”

    我越来越觉得他招人喜欢又惹人讨厌。有时候他的话使我想起外祖母,他有许多东西吸引我,但他那看来一辈子也改不了的对人的冷漠无情,却使我远离他。

    一个夕阳西沉的傍晚,二等舱一个喝醉酒的大个子旅客——彼尔姆地方的商人,掉到船舷外面的水里,他慌乱地在金红色的水道上泅水。机器很快就关了,船停下来,从轮子下边放出云彩似的泡沫,夕阳的红光把它染成血色。那人黑色的身体已经落在船尾后面很远了——只见他还在那沸腾的血红水面上扑打着,从江面传来动人心魄的狂叫,旅客们也大喊大叫,他们挤到了船尾,靠着船舷。落水人的同伴——一个红脸秃顶的醉汉,挤向船舷,用两个拳头打着大家。他吼叫着:“走开!我现在下去救他……”

    这时两个水手已经跳进水里,他们划动起双手,左一下右一下地向落水人游去。同时,船尾上放下了一个救生艇。在船上的指挥声和女人们的尖叫声中,飘过来雅科夫略带嘶哑的话音——语调安静而平稳:“他肯定会淹死,反正会淹死,因为他穿着齐腰的上衣!穿这么长的衣服肯定会淹死的。比如说女人,她们为什么比男人沉得快?因为她们穿裙子。女人一落水,立刻就像一普特重的秤砣沉往河底……瞧,他沉下去了,我不会乱说的……”

    商人果真沉下去了,捞了他两个来小时也没有捞到。他那个伙伴酒醒以后坐在船艄,唉声叹气地喃喃埋怨:“他就这样到家了!现在该怎么办呀?我怎么对他家里人说呀?他家里人会……”

    雅科夫背着手站在他面前,开始安慰他:“没关系,买卖人!谁也不知道自己要死在哪里。有的人吃些蘑菇,一下子就死了!成千上万的人吃蘑菇——健康长寿,唯独他死了!能怪蘑菇吗?”

    他宽阔结实的身体像磨盘一样站立在商人面前,打开了话匣。话多得像磨盘里飞出的糠秕。商人起初默默地流泪,用宽大的手掌擦胡须上的眼泪,但仔细听了他的话以后,不禁大声嚷起来:“魔鬼!你干吗揪我的心?东正教教友们,把这家伙赶走,不然会出乱子的!”

    雅科夫心平气和地走开,说:“怪人!你以好心待他,他拿棍棒对你……”

    有时候我觉得司炉工有点儿傻,但更多的时候我认为他是故意装傻。我多次想问出他的人生经历和见闻,但都没有成功。他总是仰起头,微微睁开如熊般的黑眼睛,一只手抚摩着自己如青苔般的脸,拖着声调回忆起往事:“老弟,人这个东西,跟蚂蚁一样!哪里有人,哪里就忙碌——这是肯定的!当然最多的是农民——庄稼汉,他们像秋天的落叶,满地都是。比如保加利亚人,你见过他们吗?我见过保加利亚人,也见过希腊人,塞尔维亚人,罗马尼亚人,还有各种茨冈人——他们有很多,各种各样!是什么样的?那还能是什么样的?在城里是城里人,在乡下是乡下人,跟我们这儿完全一样,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有的甚至讲我们的话,只是讲得不好,比如鞑靼人,或者摩尔多瓦人。希腊人不会讲我们的话,他们叽里咕噜乱说一气,好像也在说一个个词,但到底在说些什么——怎么也听不懂,跟他们说话也要用手势。我跟的那个老头儿,他假装懂希腊人讲的话,他也嘟囔什么卡拉马拉和卡里莫拉。老头儿真机灵,把他们蒙得够呛!……你还问希腊人什么样?你真怪,他们能是什么样呢?当然啰,他们是黑头发,罗马尼亚人也是黑头发,这两种人同一种信仰。保加利亚人的头发也是黑的,可是信仰跟我们的一样。希腊人像土耳其人……”我觉得他没有把所知道的全都讲出来,有些东西他不愿意讲。

    根据杂志的插图,我知道希腊的首都雅典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城市,那里很美,但雅科夫怀疑地摇摇头,说没有“雅典”这个地方。

    “人家向你瞎说的,老弟。没有雅典,有亚陀斯,不过它不是城,而是山,山上有一座修道院,再无别的什么了。山叫亚陀斯圣山,我见过这种画片,那老头儿就买卖这种画片。有一个别尔戈罗德市[24],位于多瑙河上,类似雅罗斯拉夫尔或者尼日尼。他们那儿的城市不漂亮,乡村就不同了!女人也漂亮,女人简直能让你舒服得要命!因为一个女人,我差点儿没有留在那里。对了,她叫什么来着?”

    他的两个手掌使劲儿地擦那看不见眼睛的大脸,硬毛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喉咙深处发出破铃铛似的笑声:“人就是健忘!我当时……跟她分手时,她哭了,连我也哭了,真的……”

    他开始泰然自若,毫不害臊地教我如何对待女人。

    我们坐在船艄上,船迎着暖和的晚风和月色向前驶去。银光闪烁的河水对岸,水草地隐约可见,岩山的河岸上眨巴着昏黄的灯火,宛如被大地俘虏的星星。周围的一切都在动,都在昏昏欲睡中微微颤抖,过着一种安详而又执着的生活。在这凄楚动人的寂静中飘荡着沙哑的话音:“当时,她张开双臂,像十字架一样,向我扑来……”

    雅科夫的话虽然不害臊,但并不令人讨厌。他的话里没有夸张,没有残忍,好像流露出某种真情和一点点儿思念和哀愁。天上的月亮也不害臊地裸露着,也是这么样撩动人心,逼得你产生一种无名的思念和惆怅。我不由得回想起了那些最美好的往事,也只愿去回想美好的往事。我想起了“玛尔戈王后”和真实感人的诗句:
    只有歌儿需要美,
    美甚至不需要歌……

    我抖动着身子,像抖掉微微的睡意一样抖掉这幻想的意境,又向司炉工追问起他的生活经历和见闻。

    “你真是怪人,”他说,“能向你说些什么呢?我什么都见过。你问我见过修道院没有,见过呀。酒馆呢?也见过。见过老爷的生活,也见过庄稼汉的生活。我吃过饱饭,也饿过肚子……”

    他像正在走架在深水上一座摇晃的险桥一样,小心翼翼地慢慢回忆着:“比方说,我因为偷马而被关在警察分局,我想我一定要被押送到西伯利亚!警长正在骂他新房的炉子冒烟。我就说:‘阁下,这个我能修好。’他对我吆喝:‘住嘴,最高明的工匠也没有一点儿办法……’我对他说:‘牧人有时比将军还高明哩!’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怕,反正要被押送到西伯利亚。‘那么你就试试。’他说,‘要是更糟,我就打碎你的骨头!’我用了两天两夜,为他做好了这件事。警长吃惊了,嚷道:‘你这个傻瓜,浑蛋!你本是个高明的工匠,竟去偷马,怎么会这样?’我说:‘阁下,这实在愚蠢。’他说:‘对,实在愚蠢!’他还说:‘我可怜你!’他真是这样说的。你瞧,当警察的人——就其职务是不会可怜人的,这次却可怜起人来啦……”

    “还有什么?”我问。

    “没有什么,他可怜了我,还会有什么呀?”

    “干吗可怜你,你是那样一块石头呀!”

    雅科夫和善地笑了:“你这个怪人!别人不是说我是石头吗?你也得学会去怜惜石头,石头也有自己的用处,石头可以用来铺街道。万物都应得到怜惜,没有一样东西是无故存在的。沙子算什么?沙地上也会长出草来……”

    听他这么说,我更加明白,他知道某些我不可想象的东西。

    “你怎么看厨师这个人?”我问。

    “‘小熊’吗?”雅科夫冷淡地说,“怎么看他?这根本用不着去想。”

    他说得对。伊凡·伊凡诺维奇是一个很严肃正派的人,对他不能有什么想法。但他有一点令人感兴趣和奇怪:他不喜欢司炉工,常常骂他,又常常请他喝茶。

    有一次,厨师对他说:“假如还实行农奴制度,而我又是你的老爷,像你这种好吃懒做的,我一星期要抽打你七次!”

    雅科夫认真地指出:“七次——太多了!”

    厨师骂司炉工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总要拿各种东西给他吃。厨师粗暴地塞给司炉工一块,并且说:“嚼吧!”

    雅科夫不慌不忙地嚼着,一边说:“托你的福,伊凡·伊凡诺维奇!我因此长了不少力气。”

    “懒鬼,力气对你有什么用?”

    “什么用?我可以活得久呀……”

    “你活着又为了什么,魔鬼?”

    “魔鬼也要活。难道活着不好玩吗?伊凡·伊凡诺维奇,活着是很舒服的呀……”

    “真是个白痴啊!”

    “你说什么?”

    “白——白痴!”

    “多难听的话。”雅科夫表示吃惊。

    “小熊”却对我说:“你想想,我们在厨房炉灶跟前流血流汗,骨头快被烈火烤酥了。可是他,你瞧,跟阉割的公猪一样,大吃大喝!”

    “各人有各人的命。”司炉工说,嘴里还嚼着东西。

    我知道在锅炉门口比在炉灶跟前干活儿更辛苦,更炎热。我好几次在夜晚同雅科夫一起尝过“拼命烧火”的滋味,可是我感到奇怪,他为什么不向厨师说明自己工作有多辛苦呢!不,这个人知道一些常人不知道的东西……

    任何人——船长、大副、水手长,谁要高兴都可以骂他,可很奇怪的是,为什么却不辞退他?与其他人相比,司炉工们对他显然要好一些,虽说他们也笑他多嘴多舌和打牌赌钱。我问司炉工们:“雅科夫好吗?”

    “雅科夫吗?还可以。他从不生气,你怎样对他都行,即使把烧红的炭放到他怀里……”他在锅炉旁边干司炉的苦活儿,因此像马一样能吃,但睡得却很少。下班后,他常常不换衣服,一身臭汗,整夜地待在船艄,同乘客们唠嗑和玩牌。

    在我面前,他像一只锁着的箱子,我觉得里面藏着我需要的东西,我努力寻找开箱子的钥匙。

    “老弟,我不明白你想得到什么。”他认真地问我,一边用眉毛下那双小得看不见的眼睛端详我,“是呀,我的确去过世界不少地方,这有什么可讲的呢?你真是怪人!我自己嘛,最好还是讲一段我亲身的经历给你听吧。”

    他讲道:县城里住着一个患痨病的青年法官,他妻子是个健康的德国女人,没有孩子。这个德国女人爱上了一个布商。商人已有妻子,妻子很漂亮,有三个孩子。商人看出德国女人爱上了他,就有意取笑这个女人,约她夜里到自己花园里来。商人自己却邀了两个朋友,让他们躲在园里的小树丛中间。

    “妙极了!那德国女人真的来了,跟他说尽了好话,她说‘我整个是你的了’!他却对女人说:‘太太,我不能报答你,我有妻子,不过我给你带来了两个朋友,他们一个是老婆死了,一个还没有结过婚。’德国女人啊呀了一声,打了他一个重重的耳光。他倒在了长凳那边,她又用破高跟鞋踩他的脸。是我陪她来的——我在这个法官家打扫院子。我从围墙缝往里看,只见园里乱成了一锅粥。这时候,那两个朋友跳出来,揪住她的辫子。我翻围墙,推开他们。我说,‘这样不行,做买卖的先生们!太太对他真心实意,他却想出这种下流勾当。’我领她走时,他们用砖头砸伤了我的头……她苦闷想家了,失魂落魄似的在院子里走,对我说:‘我要回家,回德国。雅科夫,我丈夫一死,我就走!’我说:‘当然应当走!’果然,法官死了,她也就走了。她温柔热情,通情达理。那法官生前也温和热情,上帝啊,愿他安息……”

    我不明白这段故事的意义,困惑不解地沉默不语。他讲的这些东西使我觉得十分熟悉,冷酷无情而又荒诞无稽。但我能说什么呢?

    “这个故事怎么样?”雅科夫问。

    我气得不知说什么好,骂了几句,他却心平气和地解释说:“吃饱饭的人,他们事事如意,于是,有时候想开开玩笑,但结果没开成,好像他们不会开。他们买卖人,当然是严肃正经的啰!做买卖要求多用脑筋,但成天用脑筋又太枯燥,所以就想开开心。”

    船后面,滔滔的河水奔流而去,哗哗地直响,黑魆魆的河岸随着河水缓缓地向后退去。乘客们在甲板上鼾睡,一个瘦高个儿的女人挨着在长凳上熟睡的旅客们身边向我们悄悄地走近,她穿着黑色连衣裙,披散着花白的头发。司炉工用肩头碰了我一下,低声说:“瞧她苦闷的样子……”

    我觉得,别人的苦闷就是他的快乐。

    他讲过许多事,我听得很有兴致。他讲的我都清楚地记得,但想不起他讲过一件快乐的事。他讲得比书上还要冷静——我常常能听到书里作者的感情、他的喜怒哀乐。司炉工讲的时候不笑也不骂,对什么也不明显地生气和高兴。他好像法庭上冷静的证人,同被告、原告、法官都一样陌生……他这种冷漠越来越使我生气,使我对他产生不满。

    艰难的生活在雅科夫面前燃烧,像锅炉下面的火一样。他却成天站在炉门前,加减着燃料,不时地用熊掌似的大手握着木槌,轻轻敲打喷气管的活塞。

    “有人欺侮你吗?”

    “谁敢欺侮我?我力气大,我会给他一下子!……”

    “我不是说打架,我是问你灵魂受过欺侮没有?”

    “灵魂是无法欺侮的,灵魂不接受欺侮。”他说,“人的灵魂无论用什么也『摸』不到……”甲板上的乘客、水手,所有的人都讲灵魂,跟讲土地、工作、面包和女人那样经常。“灵魂”这个词在普通人嘴里随便得很,跟五戈比硬币一样使用。我不喜欢人家这样随便使用它,当男子汉们滥用“灵魂”这个词讲脏话时,无论出于恶意还是爱心,都像在抽打我的心一样。

    我清楚地记得外祖母是如何谨慎地使用“灵魂”这个词的,说它是珍藏爱情、美丽、快乐的处所。我曾相信,好人死后,白衣天使们会抬着他的灵魂到蓝天上,送到我外祖母的那位善良上帝面前,上帝爱怜地迎接灵魂:“怎么了?我亲爱的!怎么了?纯洁的,你受苦受难了吧?”

    于是,上帝把六翼天使的翅膀——六扇白色的翅膀送给了这个灵魂。

    雅科夫·舒莫夫跟外祖母一样谨慎地说“灵魂”这个词——他很少说,也不爱说。骂人时,他不伤人家的心灵;别人议论灵魂时,他默不作声,耷拉着公牛似的红脖子。我问他“什么是灵魂”,他回答:“一种精气,上帝的呼吸……”

    我不满足这个回答,又问了些什么,他低下头说:“老弟,连神甫都不大了解灵魂,这还是秘密。”

    他经常引起我对他的思考,我努力去了解他,但这种努力没有成效。他不仅令人捉摸不透,使我什么也看不见,因为他用那粗壮的身体挡住了我的视线。

    食堂管事的妻子对我亲热得令人可疑。早上,我必须侍候她盥洗,虽然这是二等舱清扫工卢莎——一个干净活泼的姑娘——的工作。站在一个拥挤的小船舱里,恭候在上身齐腰裸露的食堂管事妻子身旁,眼看着她那像过分发酵的面团一样松软的黄色肉身,不禁令我联想起“玛尔戈王后”那微黑的、铜铸般的身体——我感到恶心。食堂管事妻子却总在说些什么,有时像埋怨,有时像在生气地嘲笑。

    她到底讲些什么,我无法知道,但我好像能猜到她的想法——这是一种可怜、下流、可耻的想法。但我不生气,因为我跟这个女人、跟船上所发生的一切都离得很远,因为我前面有一个毛茸茸的、外号“石头”的雅科夫保护我,但同时也挡住了我的视线,使我看不见昼夜航行的轮船。

    “我们的加夫里洛夫娜真的爱上你了。”我像在梦里听见卢莎的讥笑,“张开嘴,吞下这幸福吧……”

    不只她一个人取笑我,食堂的服务人员全都知道女主人的这个弱点。厨师皱着眉说:“这女人什么都吃过,她又想吃蛋糕了!这种人……彼什科夫,你可要加倍留心啊……”

    雅科夫也像父辈一样认真地教训我:“当然,你要是再大两岁,那我就告诉你点儿别的,可是你这样的年纪,现在还是不去上当的好!要不——照你自己想的试试……”

    “你得啦!”我说,“这是下流事……”

    “那当然……”但他又立刻用手指搔乱披在头上的浓发,说出圆滑的话,“是呀,也应该理解她,她寂寞、冷清……连狗都喜欢人去『摸』它,何况是人!女人靠温情过活,好比蘑菇离不开潮湿。她自己大概也感到羞耻,但有什么法子?肉体需要爱抚,没有别的……”

    我死死地盯住他捉摸不定的眼神,问:“你可怜她?”

    “我?难道她是我的母亲?人们连母亲都不可怜,而你……这个怪人!”

    他发出破铃似的低哑的笑声。

    有时候,我好像掉进死寂的空谷、无底的深渊。望着他,我感到茫然,如坠五里雾中。

    “大家都结婚,雅科夫,你为什么不结婚?”

    “结婚干什么?不结婚,我一辈子也能弄到女人,托上帝的福,这很简单……结婚的人得老住在一个地方,当农民。可是我,土地差,而且少,还被叔叔夺走了。我兄弟当兵回家,跟叔叔辩理、打官司,还拿棒子把叔叔的头打得头破血流。我兄弟因此坐了一年半牢。从牢里出来——只有一条路——再到牢里去。我弟媳妇是个讨人喜欢的少妇……说这个干吗!总之,结了婚,就得待在窝里当主人。可是他一个当兵的,不能当生活的主人——身不由己。”

    “你也祷告上帝吗?”

    “你问得真怪!当然祷告呀……”

    “怎么样祷告?”

    “怎样都可以。”

    “什么祷词?”

    “我不知道祷词。老弟,我就这样念:耶稣,主呀!饶恕活人,使死者安息!主呀,保佑我健康无病……还可以再说些什么……”

    “什么呢?”

    “随便什么!对他——不管说什么,他都能听到!”

    他待我和善,又对我很好奇,像对待一只聪明的会耍把戏的小狗一样。夜晚,我常跟他坐在一起。他身上散发着汽油、焦煳味、洋葱的气味。他爱吃洋葱,像吃苹果一样啃生葱头。突然他求我:“喂!喂!阿廖沙,你念首诗听听!”

    我能背许多诗,还有一个厚本子,里面抄着我喜欢的诗。我给他念《鲁斯兰》,他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像聋哑人和瞎子似的。后来他小声说:“是个很有味、挺流畅的童话故事!是你自己编的吧?是普希金编的?是有这么一个普希金·穆辛老爷,我见过他……”

    “不是这个,是老早被人打死的那个!”

    “为什么被打死了?”

    我也像“玛尔戈王后”给我讲的那样,简要地把普希金的死因讲给了他。雅科夫听着,然后平静地说:“太多的人因为女人丧了命……”

    我常常把书里读到的各种故事讲给他听。它们在我脑子里已搅和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很长的故事,讲的是动荡不安而又美丽非凡的生活,这种生活充满着火一般的热情,充满各种荒诞无稽的丰功伟业、富丽堂皇,梦幻般的成功、决斗和死亡,高尚的语言和卑鄙的行为。在我这里,罗坎博尔[25]具有拉·莫尔、阿尼巴尔、科科纳等人[26]的骑士特征;路易十一[27]具有葛朗台[28]这位父亲的特征;俄国的骑兵少尉奥特列塔耶夫被与法国的亨利四世融合在一起。我凭灵感改变了人物性格和调换了情节后的这个故事,变成我自己生活在其中的一个特殊世界。在这个特殊的世界里,我像外祖父的上帝那样自由——这位上帝也是任意玩弄一切的。这种“故事大杂烩”并未妨碍我观察现实的真相,并未冷却我理解真人真事的热情,反而使我用一层透明而坚实的厚膜来阻挡污秽的传染和生活的毒害。

    书使我成为不易受到许多坏东西伤害的人。由于知道人们怎样相爱和痛苦,所以我反对逛妓院。这种廉价的堕落引起我的厌恶,也使我可怜那些寻欢作乐的人。罗坎博尔教我坚强,不屈服于环境势力;大仲马的主人公们促使我萌生献身伟大事业的愿望。快乐的皇帝亨利四世是我心爱的主人公,我觉得贝朗瑞的一首名歌就是歌颂亨利四世的:
    他给了人民许多实惠,
    他自己也爱喝上几盅。
    既然人民都幸福快乐,
    皇帝为何不开怀畅饮?

    几部长篇小说把亨利四世描写成亲近人民的好人。他像太阳那样光彩照人。他令人确信法兰西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国家——骑士之国,无论穿皇袍的还是穿布衣的,都是一样高尚。昂热·皮都[29]就是跟达达尼昂[30]一样的骑士。当读到亨利被杀时,我悲痛地哭了,并且切齿痛恨杀手拉瓦亚克。在我给司炉工讲的许多故事中,这位皇帝几乎都是主要角色,而且我觉得雅科夫也爱上了法兰西和“亨利”。

    “亨利皇帝是好人——可以跟他一起钓鱼,干什么都行!”他这样说。

    他从不欣喜若狂,也不中间提出问题,而是默默地听,低着头,脸上没有表情,简直像一块长满青苔的旧石板。但如果我的话音因为什么而中断,他马上就问:“讲完了吗?”

    “还没有。”

    “那你不要停呀!”

    关于法兰西人,他感慨地说:“他们过得真凉快……”

    “这是什么意思?”

    “你看,咱们成天在火热里干活儿,而他们在凉快里享福。他们什么活儿也没有,只是饮酒作乐——多舒适的生活!”

    “他们也干活儿。”

    “从你的故事里可看不出来呀!”司炉工讲得对,我突然明白了:我读过的绝大部分书几乎完全没有说高尚的主人公们是怎样干活儿、靠什么工作维持生活。

    “好吧,我想睡一会儿。”雅科夫说着,就地仰面躺下,不一会儿就响起匀速的鼾声。

    秋天,卡马河两岸开始染红,树林一片金黄,斜阳发出白光。有一天,雅科夫突然离开了轮船。走的前一天晚上,他还对我说:“阿廖沙,后天咱们到彼尔姆,到时候去澡堂舒舒服服洗个澡,紧接着就去有乐队的酒馆——这多舒服呀!我爱看乐队演奏。”

    可是船到萨拉普尔,一个长着女人面孔的胖男子上了船,他脸皮松弛,没有胡子,穿一件厚呢子长外套,帽子两边吊着狐皮耳套——这就使他更像女人。他一上船就在厨房旁边较暖和的地方占了一个小桌,要来了茶具,喝起黄色的开水。他既没有解外套,又没有摘帽子,所以热汗淋漓。

    秋云密布,细雨连绵地下着。我好像觉得:当这个人用方格花手帕拭去脸上的汗时,雨就小一些;当他重新出汗时,雨就变大了。

    雅科夫很快就来到他身边。他们开始查看日历本上的一张地图——这位乘客的一个指头在地图上移动,司炉工却平静地说:“好吧!不要紧。这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

    “那好。”乘客细声细语地说,把日历本塞到自己脚边开着口的皮兜里。他们开始一面喝茶,一面低声交谈。

    雅科夫去接班前,我问他这个人是干什么的。他冷笑着回答:“看来像个鸽子,也就是说,一个冷血动物,一个阉人,从西伯利亚来的——一个很远的地方!真有趣!他按计划过日子……”

    他在甲板上踏着像蹄子一样又黑又硬的脚后掌,从我身边走开,突然又停下来搔搔腰,说:“我要去给他打工了。船一到彼尔姆,我就离开这儿。阿廖沙,再见了!我们要坐火车,然后走水路,还要骑马,总共要走五个星期——这个人走南闯北,他住得可远了……”

    “你了解他吗?”他这个突然的决定使我感到惊讶,我问他。

    “从哪里了解?这个人我过去从来没有见过,我又没有去过他的地方呀。”

    第二天早上,雅科夫穿着油腻的短皮袄,光脚上穿一双破烂不堪的旧鞋,头上戴着“小熊”破旧的无檐草帽,他用生铁般坚硬的手指紧握我的手说:“跟我一块儿走,好吗?只要我对阉人说,他准会连你也带走;如果你愿意,我就跟他说。从你身上割掉无用的东西,把钱给你——这是他们最喜欢的。他们把人弄残废,再付他钱,奖励他……”

    那个冷血动物站在船栏边,腋下夹着一个白色包袱,一双死人般的眼睛盯着雅科夫,身子臃肿得像一具从水里捞起的死尸。我低声骂了他一通,司炉工又紧紧握了一下我的手:“由他去吧,呸!人人拜自己的上帝,与我们何干?再见了,愿你幸福!”

    雅科夫·舒莫夫像熊一样一步一步地左右摇摆着身子走了,在我心里留下了沉重和复杂的感情。我可怜司炉工,又觉得他可气,回忆起来还有几分羡慕,但想到他去了一个不知道的地方时又替他担心。

    雅科夫·舒莫夫究竟是个什么人呢?

    【第十二节】

    深秋时节,轮船就封航了,我进了一家圣像画作坊当学徒。但是第二天,女老板——一个和气的、醉醺醺的老太太操着弗拉基米尔地方口音对我说:“现在日短夜长,所以你早上到铺子里去干会儿杂活儿,晚上回作坊学艺!”

    她把我交给一个个子矮小、腿脚麻利的伙计使唤,这个年轻人有一张漂亮、甜蜜的脸庞。每天早晨,在寒冷的曙光中,我跟着他沿着熟睡的伊利卡商业街,穿过全城,来到尼日尼市场。我们的铺子就在称作“客栈”的商场的二楼上。铺子是由仓库改成的,光线很暗,有一扇铁门和一扇小窗户,窗户朝向一个用铁皮做顶的外廊。铺子堆满各种尺寸的圣像、光滑无纹的或雕着葡萄花纹的相框神龛,以及黄皮封面的、斯拉夫文的《圣经》书籍。与我们的铺子并排的还有另一家铺子,老板是一个黑胡子商人,做的也是圣像和书籍买卖。他的亲戚是伏尔加河克尔热涅茨一带著名的旧教派经学家。商人有一个活泼的瘦小的儿子,他跟我同岁,有一张老头儿般的灰色小脸和一双小老鼠般骨碌碌转的惊慌眼睛。

    开了店门,我就得跑到小饭馆打开水,喝饱茶后,又得收拾床铺,擦去商品上的灰尘,然后站到路上,密切注视与招揽顾客,不让他们去隔壁的铺子。

    “顾客是傻子,”伙计蛮有把握地说,“他在哪儿买都一样,只要价钱便宜就行,东西好坏他根本不懂!”

    他一边迅速收拾着一张张圣像,薄板发出簌簌的声音,一边夸耀自己精通业务。他带着教导的口气说:“我们作坊的制品便宜,三乘四俄寸圣像卖……六乘七俄寸圣像卖……你知道这些圣徒吗?记住:沃尼法季治嗜酒病,女殉道者瓦尔瓦拉治牙痛,猝死侠士瓦西里治热病……你知道这些圣母吗?你瞧:慈悲圣母,三手圣母,阿巴拉茨卡娅未卜先知圣母、勿哭我圣母、消愁圣母、七箭圣母……”

    我很快就记住了各种不同尺寸和工艺圣像的价钱,记住了各种圣母像之间的差别,但要记住这些圣徒的治病作用可不容易。

    常常,我站在铺子门口正在想着什么,伙计突然来考我:“哪位圣徒解决难产?”

    要是我答错了,他便轻蔑地问:“你的脑袋干什么的?”

    更难的是招徕顾客。这些画得奇形怪状的圣像我本来不喜欢,卖给别人时总觉得不好意思。根据外祖母的故事,我心目中的那位圣母是年轻、美丽、良善的,杂志『插』图上那位圣母也是这样的,可是这些圣像把她画得又老又严厉,鼻子又长又歪,小手像木头一样。

    星期三和星期五是赶集日,店铺里生意兴隆,外廊上常常可以看到庄稼汉和老太太,他们有时一家一家地来——他们全都是伏尔加河流域的旧教徒,是生性多疑、脸色阴沉的林区人。你常常能看见一个裹着老羊皮和自制厚毛呢的乡巴佬拖着笨重的身子在画廊中间慢腾腾地走着,好像怕跌倒似的——这时真不好意思走到他跟前,真感到害臊。我好不容易上前挡住他的去路,在他穿着几乎有一普特重的一双长靴的大腿边周旋,像蚊子一样嗡嗡地奉承和吹捧:“尊敬的客人,您想要什么?经审订和带注解的赞美诗集、叶夫列姆·西林的作品、基里尔的作品、教规集、日课经——请随便看!什么样的圣像都有,有各种价格的,工艺上等,颜色深,定做也可以,每一位圣徒和圣母都可以画!您也许想定做一个做生日的圣像,或者全家用的圣像?我们是俄罗斯最好的作坊!生产能力在城里数第一……”

    这位令人猜不透、弄不清的顾客默不作声,长时间地看着我,像看一条狗一样。忽然,他用一只木头似的手把我推到一边,向隔壁那家铺子走去。伙计搓着大耳朵,大声埋怨我:“把顾客放走了,你这样做生意……”

    隔壁那家铺子里立刻传来柔和甜蜜、迷人的话语:“老乡,我们不是做羊皮靴子买卖。我们卖的是上帝的恩赐,圣像比金银还宝贵,是无价之宝……”

    “鬼东西!”伙计又嫉妒又欣赏地嘟哝着,“他这是给乡巴佬灌迷魂汤!你学学!”我学习认真——任何事情,既然干了,就应当干好。但是在招揽顾客和做生意

    方面,我学得很不好。这些少言寡语的乡下人,这些胆小如鼠、不敢抬头的老太婆,引起我的怜悯,我很想悄悄地告诉顾客圣像的实价,少要他们多给的二十戈比。他们个个都像穷人,吃不饱肚子,但看到他们拿出三卢布半买一本《赞美诗》,真觉得奇怪。《赞美诗》是他们买得最多的。

    使我惊异的还在于,他们熟悉这些书和圣像画法方面的真正见识。有一次,我把一个白发老头儿硬拉进铺子里来,他却干脆对我说:“小伙子,你说你们的圣像画作坊在俄罗斯是第一家,这不是真的。第一家在莫斯科!”

    我狼狈地闪到一旁,他却文静地往前走了,也没有去隔壁那家铺子。

    “吃苦头了吗?”伙计幸灾乐祸地问我。

    “你没有对我说过莫斯科那家作坊……”

    他骂开了:“这些样子文静的家伙到处跑,什么都知道,这些杂种!什么都明白,该死的老狗!……”

    伙计很漂亮,身体健壮,自尊心强,厌恶乡下人,高兴时向我诉苦:“我聪明,爱干净,喜欢乳香、香水之类。凭我这样的人品,却要为老板娘赚五戈比,向臭乡巴佬低头哈腰!我能好受吗?乡巴佬算什么东西?臭狗屎,是虱子、蚜虫,可是……”他苦恼地沉默了。

    我喜欢乡下人,在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能感到雅科夫身上那种神秘的东西。

    有许多次,铺子里闯进一个穿农民上衣的粗鲁大汉,上衣外罩着一件短皮袄。他摘下毛茸茸的帽子,用两个手指画着十字,望着神灯闪烁的屋角,但尽力不让眼光触及那些没有被照亮的圣像。然后,他默默地用目光瞟了一下四周,说:“给我一本加注解的《赞美诗》!”

    他卷起衣袖,长时间地念着扉页,只见那皲裂出血的土灰色嘴唇在微微地动。

    “有古老一点儿的版本吗?”

    “古老的版本值几千卢布,您是知道的……”

    “知道。”

    乡下人将一个指头沾上些口水,翻起书来。他翻过的地方,留下黑色的指印。伙计恶狠狠地盯着顾客的脑壳,说:“圣书都一样古老,上帝没有改变自己的话……”

    “我知道!上帝没有改变,可是尼康[31]改变了它!”

    于是,顾客合上书,默默地走了。

    有时候,这些林区人跟伙计争论,我因此知道,他们在圣书方面比掌柜懂得多。

    “沼泽地区的异教徒!”伙计喃喃地埋怨。

    我还看到,新版书虽然不合乡下人的心,但他看书时还是带着敬意,翻书时小心翼翼,好像书会变成鸟儿从他手里飞走一样。见到这种情景,我心里很舒服,因为书对我而言也是神奇之物——书里关着写书人的灵魂。我打开书,把这个灵魂放出来,它就神秘地同我交谈。

    常常有老头儿和老婆子把尼康改革以前的古老版本或者伊尔吉兹和克尔热涅茨沿岸地区旧派修女们漂亮的抄本拿来卖。这里有未经德米特里·罗斯托夫斯基订正的《日课经文月书》抄本,旧版印制的圣像、十字架和沿海地区浇铸的涂珐琅的折叠式铜像、莫斯科公爵们送给酒楼老板的银舀子——所有这些东西从衣襟底下拿出来时,他们鬼鬼祟祟,四下里观瞧。

    伙计和隔壁的老板都十分注意这些卖主,并且拼命争夺这些卖主。他们两个花几卢布和几十卢布买下这些古董,再拿到集市按几百卢布的价格卖给有钱的旧教徒。

    伙计这样教我:“你看住这些男女魔术师,睁大眼睛看好他们!他们是财神爷!”

    这种卖主来时,伙计就派我去请广读经书的彼得·瓦西里伊奇,他是鉴定古本、圣像及一切古董的行家。

    这个人个子很高,留着侠士瓦西里一样的长髯须,和蔼可亲的脸上有一双聪慧的眼睛。由于一只脚掌上割去了一块踝骨,因此他走路有些瘸,一只手里拿一根长拐棍。无论冬天还是夏天,他都穿一件袈裳似的轻薄短衫,戴一顶像煎锅一样奇怪的丝绒帽。他为人豪爽,进门时垂肩拱背地轻声呵哈着,还常常用两个指头画着十字,不断地喃喃念着祷告词和赞美诗。他的虔诚和龙钟老态马上使卖主信服这位博览群经的行家。

    “你们遇到什么假货了?”老人问。

    “这位拿了这个圣像来卖,说是斯特罗加诺夫版本……”

    “什么?”

    “斯特罗加诺夫版本。”

    “啊……我听力不好。上帝把我的一只耳朵塞住了,不让我听尼康派的鬼话……”

    他摘下帽子,平拿着圣像仔细端瞧,顺着笔画,斜看、正看,然后看板缝的榫头,他眯着眼睛,嘴里嘟哝着:“这些不信上帝的尼康派!他们知道我们爱古雅的东西,就造出各种各样的假货——这全是魔鬼教他们干的!现在连圣像都伪造得这么精巧,真不得了!不经心一看,真当成斯特罗加诺夫或者乌思丘日纳版本,或者苏士达尔版本,可是仔细一看,原来是假货!”

    要是他说是“假货”,那就是说圣像是贵重的稀品,他用种种暗语告诉伙计,这个圣像或者那本书可以出多少钱。我知道“伤心与悲痛”表示“十卢布”,“尼康虎”表示“二十卢布”。见他欺骗卖主,我觉得羞愧,但这位经学家的巧妙把戏又使我感兴趣。

    “尼康虎的这些黑子黑孙,这些尼康分子,什么都干得出来,他们有魔鬼指导。看这上漆前的底色,好像是真货。身子是一个人的手笔,但瞧这脸,就是另一种笔法,另一个人的笔法!虽说像西蒙·乌沙科夫这样的老画师是异教徒,但整个圣像都是他一手画的,身子和脸都是!甚至木板都是他亲手刨的,底漆也是自己上的。可是当今这些亵渎上帝的家伙,根本不可能这样!从前嘛,画圣像是一种神圣的工作,可是现在只成了绘画手艺。真是这样,我的上帝啊!”最后,他小心地把圣像放到柜台上,戴上帽子说:“罪过,罪过!”

    这就是说:买吧!

    卖主被灌饱了滔滔河水般的甜言蜜语,又吃惊于老人的博学,于是恭敬地问:“老人家,这圣像怎么样?”

    “这圣像出自尼康派之手。”

    “这不可能!我们的祖父、曾祖父就拜这圣像……”

    “可是尼康活在你曾祖父以前呀。”

    老头儿把圣像捧到卖主面前,开始严厉地教训说:“你瞧,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这也算是圣像?这是画,是瞎搞出来的手艺,是尼康之流的玩意儿——这种东西根本就没有神韵!我会说假话吗?我这把年纪的老人,死也讲真话,快去见上帝了,还能昧着良心吗?犯不上呀!”

    他出了铺子,向外廊走去,现出快要老死的模样,同时又像是因为受到不信任而感到委屈。伙计只花几个卢布就买到了圣像,卖主走的时候,向彼得·瓦西里伊奇深深鞠躬。

    我被派到酒店打开水泡茶,回来就看见这位经学家谈笑风生,只见他满心喜欢地欣赏着刚买的圣像,一面教导伙计:“你瞧,圣像多严肃,手笔多精细,好一副神的威严,脱去了凡人的俗气……”
    “是谁画的?”伙计满脸兴奋,连蹦带跳地问。
    “想知道这个你还早哩。”
    “内行人能出多少价?”
    “这个我不知道,让我拿去给他看看……”
    “哎哟!彼得·瓦西里伊奇……”
    “如果卖了,给你五十卢布,其余归我!”
    “哎哟……”
    “你不用‘哎哟’……”

    他们喝着茶,一边恬不知耻地做着交易,一边用骗子的眼睛互相看着。伙计的心思完全掌握在老头儿手里——这一点很清楚。可是老头儿一走,他就会对我说:“你注意,不许对老板娘讲这桩买卖!”

    讲好出卖这个圣像的条件以后,伙计就问:“城里有什么新鲜事?彼得·瓦西里伊奇!……”

    于是,老头儿举起那只枯黄的手分开胡须,露出两片油嘴唇,开始讲富商们的生活,讲他们如何生意兴隆、纵酒、染病、举办婚礼、夫妻变心。他把这些故事编得有滋有味,又快又妙,如同灵巧的厨娘煎油饼一样,逗得别人嘻嘻地笑。伙计圆圆的脸羡慕和兴奋得变成了褐色,眼睛被一层幻想的云霞笼罩着。他无限感慨地说:“看人家过的什么生活!可我……”

    “各人有各人的命,”经学家低声说,“有些人的命运是天使拿小银锤敲的,另一些人的命运是魔鬼用斧子背打的……”

    这个结实瘦削的老头儿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城里生活的各个方面,他知道商人、官吏、神甫、小市民的全部内幕。他的目光敏锐如老鹰,身上还兼有狼和狐狸的某些特点。我总想惹他生气,但他却离我远远地盯着我,又好像我们中间隔着一层雾。我觉得他四周是无底的深渊,要是再靠近他一些,准会掉到哪儿去。我还觉得他身上有些地方像司炉工舒莫夫。

    伙计虽然当面和背后都佩服并赞叹他的聪明才智,但有时也跟我一样,想惹老头儿生气,叫他难受。

    “你就是个骗子,骗了许多人!”他忽然火气十足、劈头盖脸地对老头儿说。

    老头儿却不在乎地冷笑着回答:“只有上帝才不骗人,我们都是傻瓜;要是不骗傻瓜,要傻瓜干什么?”

    伙计更加激动了:“并不是所有乡下人都是傻瓜,买卖人不也是乡下人出身的吗!”

    “我们不是在谈论买卖人,傻瓜当不了骗子。傻瓜是圣人,他们的脑子在睡觉……”老头儿越说越不在乎,这叫人非常生气。我觉得他站在一个土墩上,周围与别人隔着一片泥沼地带。你无法到跟前触怒他——“愤怒”二字跟他无缘,或许他善于把愤怒深深地隐藏起来。

    但常常是他来纠缠我。有一次,他走到我身边,翘起胡须笑着问我:“你怎样叫那个法国作家来着,是叫波诺士吧?”

    我最生气这种歪曲别人名字的卑劣做法,但我还是暂时控制住自己,回答说:“不是波诺士,是庞逊——庞逊·德·泰尔莱利。”

    “他哪能泻肚[32]?”

    “您不要装疯卖傻,您又不是小孩儿。”

    “对,不是小孩儿。你在读谁的书?”

    “叶夫列姆·西林。”

    “谁写得好些,是你的那些平民文学家还是这位?”

    我没有作声。

    “平民文学家什么写得美?”他紧追不舍。

    “生活中出现的一切。”

    “所以说他们写狗、写马——狗和马总会出现的。”

    伙计哈哈大笑,我可恼火了。我心里很难受,不痛快,但如果拂袖而去,伙计就要阻止我:“你要去哪儿?”

    于是老头儿继续考我:“好吧,读书人啊,你给我啃一道难题,你面前站着一个个裸体的人——五百个女人,五百个男人,里边有亚当、夏娃。你怎样才能找出亚当、夏娃?”

    他考了我很久,最后胜利地说:“傻小子,亚当、夏娃不是爹妈生的,是造的,也就是说,他们没有肚脐!”

    老头儿知道无数这类“难题”,可以把人难倒。

    到铺子顶班之初,我把读过的几本书的内容讲给伙计听,现在这些故事成了我的灾难:伙计故意将它们篡改歪曲得不堪入耳,再讲给彼得·瓦西里伊奇听。老头儿听的时候巧妙地给伙计提出一些无耻下流的问题。两张脏嘴一唱一和,把一些恬不知耻的话像倒垃圾一样倒在欧也妮·葛朗台、柳德米拉、亨利四世等人身上。

    我知道他们这样做不是出于恶意,而是出于寂寞无聊,但我并不因此感到轻松一些。他们先制造一些粪土,再像猪一样钻进去,又啃又闻,津津有味——他们以弄脏美为乐——美与他们格格不入,为他们所不理解,甚至成为他们的笑料。

    整座“客栈”即商场里的所有居民——老板们和伙计们,都过着奇怪的生活,里边尽是这种幼稚无聊、可恶可气的闹剧。如果过路的乡下人问他们,到城里某个地方走哪条路近,他们一定会给他指错方向——这已经是他们每个人的家常便饭,连这些骗子自己也不再因此感到快乐了。他们捉住两只老鼠,把它们的尾巴系在一起,放在路上,欣赏它们怎样朝不同的方向拽,又怎样互相咬。有时候他们给一只老鼠浇上煤油,点着火烧。他们把一个破洋铁桶系在狗尾巴上,狗吓得汪汪直叫,拖着铁桶轰隆隆乱跑,他们看着哈哈大笑。

    有很多这类消遣娱乐,所有的人——特别是乡下人,好像是专门供这座“客栈”消遣作乐的。在待人方面,这里经常可以感到一种嘲笑人、折磨人或使人难堪的欲望。奇怪的是,我所读过的书竟对人们这种经常渴望互相嘲弄的恶习缄默不语!

    “客栈”的这类娱乐中,有一种特别叫我感到厌恶。

    我们店铺的楼下,皮毛和毡靴商店有个伙计,他的食量让整个尼日尼市场吃惊。老板夸耀伙计的这个本领,像夸耀狗的凶恶和马的力气一样。老板常常叫邻家店铺的人来打赌。

    “谁愿意打十个卢布的赌?我担保米什卡在两个钟头内吃完十俄磅火腿。”

    但大家知道米什卡能做到,便说:“我们不打赌,却可以买火腿,让他吃给我们看。”

    “不过只吃肉,不要骨头!”

    他们懒洋洋地争论了一会儿,就见一个瘦削、颧骨高、没长胡须的小伙子从昏暗的仓库里走出来,他穿着厚呢子外套,腰上系一条红皮带,全身沾满碎皮毛。他恭恭敬敬地把帽子从小脑袋上摘下来,用深陷的眼睛茫然地、默默地看着老板那张红光满面的圆脸,那张脸上长着又厚又硬的连鬓胡子。

    “能吃上十俄磅火腿吗?”

    “您限多长时间呢?”米什卡用细嗓子认真地问。

    “两个小时。”

    “难啊,老板!”

    “有什么难的!”

    “那就请您加两瓶啤酒!”

    “行!”老板答应了,接着就夸耀说:“你们别以为他空着肚子,早上他已经干掉两俄磅白面包,中午还照常吃了午饭……”

    火腿送来了,观众围拢在一起,都是些老练的买卖人,披着沉甸甸的皮大衣,活像一个个大秤砣。这些人挺着大肚子,眼睛都很小,眼皮肥胖得像浮肿了一样,露出寂寞无聊、昏昏欲睡的神色。

    他们双手插进袖筒,把“大吃包”紧紧地围在中间。“大吃包”准备了一把刀和一大块黑面包,虔诚地画着十字,坐在一大包皮毛上面,把火腿放在身旁一只箱子上,用茫然的目光打量着、计算着。

    他切下薄薄的一片面包和厚厚的一片肉,整齐地叠在一起,双手送到嘴边——他的嘴唇发颤,他伸出狗一样的长舌头舔着嘴唇,露出尖细的牙齿,马上又像狗一样敏捷地低头去咬肉。

    “他开始了!”

    “你们看着表!”

    所有的眼睛都认真地看着他的脸、下颚和耳朵旁两颊隆起的肌肉,看着他尖尖的下颏均匀地上下活动。大家没精打采地议论着:“真像狗熊一样吃食!”

    “你见过狗熊吃食?”

    “我又不住在森林里!不过俗话这么说:像狗熊一样吃食。”

    “俗话是说:像猪一样。”

    “猪不吃猪肉……”

    人们勉强地笑着,立刻有一个懂事的人出来修正:“猪什么都吃——连小猪、连自己的姐妹……”

    “大吃包”的脸渐渐由红变暗,两耳发青,陷进去的眼睛从眼眶里鼓出来。他呼吸困难了,但下颏还照样均匀地动着。

    “加油呀,米什卡,时间快到了!”大家鼓励他。他不安地用眼睛打量着剩余的肉,喝一口啤酒,又吧嗒吧嗒地嚼起来。观众兴奋起来,越来越频繁地看米什卡老板手里的表,人们互相提醒着:“把表从他那儿拿过来,免得他往回拨呀!”

    “留心米什卡,不要让他把肉块藏进袖子里!”

    “他不可能按时吃完!”

    米什卡的老板挑衅地喊叫:“我赌一张二十五卢布的钞票!米什卡,别让我输了!”

    观众虽然也回击老板,但谁也没有答应跟他打赌。

    米什卡一直嚼着、吃着,他的脸已经变成火腿颜色了。尖尖的软鼻子发出抱怨的哨音。他看上去很可怕,好像马上就要哭着叫饶,甚至要把肉吞食到嗓子眼,卡在那里,一头摔死在观众脚下。

    他到底把肉都吃了,鼓出一双醉眼,疲倦地嘶哑着嗓子说:“给点儿水喝……”

    他的老板却瞧着表埋怨说:“晚了,这浑蛋,晚了四分钟……”

    观众嘲弄他:“可惜没有跟你赌,要不然你就输了!”

    “不过这小伙子到底吃得像虎狼一样多呀!”

    “是呀,该把他送到马戏团……”

    “唉,上帝竟把人弄成怪物了啊!”

    “还是去喝茶吧!”

    于是他们一个个优哉游哉地朝酒馆走去。

    我想弄明白,是什么心理使这些铁铸似的笨重家伙围在这个不幸的青年身边,他们为什么拿他的暴饮暴食取乐?

    一条狭长的廊道昏暗又寂静,那里密密麻麻地堆着皮毛、羊皮、大麻、粗绳、毡鞋和马具。砖砌的柱子将长廊跟人行道隔开。这些柱子受时间的剥蚀,又沾满许多街泥,看上去粗大又丑陋。所有的砖块和砖缝也许被我在心里数过几千次,上面形成的丑陋图案像一张大网沉重地烙印在我的记忆里。

    行人沿着人行道从容地来往,马车和雪橇也拉着货物不慌不忙地在街上走。街道对面,一座四方形的二层红砖楼商场里有一个平台堆满了木箱、麦草和『揉』皱的包装纸,地上覆盖着一层踩实了的污雪。

    所有这一切,连人带马,虽说实际上在活动,但好像是静止不动似的,只是在原地懒洋洋地打转,好像被一些看不见的链条锁着似的。你突然觉得,这生活几乎无声无息,像一潭死水。雪橇的滑板在吱吱地叫,店门在啪啪地响,小贩在吆喝着包子和蜜茶,但人们叫得不起劲儿,懒洋洋的,这些声音单调乏味,你很快就习以为常,再也不去注意了。

    钟声从这里或那里的教堂里传来——像丧钟那样凄凉,一直在耳边回响。它好像整天无止无休地飘荡在集市上空,一切思想和感情都被它层层包围,一切感观印象都被这钟声盖住了,令人感到压抑。

    到处都能感到冷寂和苦闷,它来自覆盖着污雪的地面,来自屋顶上一堆堆的灰雪,来自房屋肉红色的砖墙。它宛如灰色的烟雾,从烟囱里升起,缓慢地升入灰蒙蒙的、广阔的低空,从马的喷气和人的呼吸中都能闻到。它有自己的味道:汗臭、油腻、大麻油、焦馅饼、煤烟等等混杂在一起的重浊气味。这气味像一顶又热又紧的棉帽,箍住你的头,渗进你的胸,引起你一种奇怪的醉意和一种茫然的愿望:你很想睁开眼拼命地连喊带跑,并且一头撞向墙。

    我凝神注视着商人们一张张吃得发胖、冻得通红、像睡觉一样静止不动的面容。这些人不时地打着哈欠,嘴巴张得像扔在沙滩上的鱼儿。

    冬天生意差,这些商人的眼里已见不到夏天那种能使他们显露出几分神气的机警贪婪的目光。沉重的皮外套限制他们的活动,压弯他们的身体。他们懒洋洋地说话,生气时就争吵。我觉得他们是在故意吵嘴,只是为了互相表示自己还活着。

    我很清楚,他们是被寂寞无聊折磨成这样的,他们之所以玩这些残忍愚昧的游戏,我认为仅仅是因为他们对吞噬万物的寂寞无聊无可奈何。

    有时候,我跟彼得·瓦西里伊奇谈起这些想法。他虽然经常嘲弄我,但他喜欢我热爱书,所以有时候愿意一本正经地、带着教训口气地跟我说话。

    “我不喜欢商人的生活。”我说。

    “你哪里知道他们的生活?你能常常去他们家串门吗?小伙子,这里是街道,街道不是住人的地方,是做买卖的地方。你在街上匆匆走过,就又回家了!人出门时穿着衣服,包在衣服里面的人你是无法知道的!一个人在自己家里,在自己房屋的四壁里才袒『露』自己的一切。他们在家里怎么样生活——你是不知道的!”

    “可是他们的心思,不管在这里还是在家里,不是一样的吗?”

    “谁能够知道邻居家的心思呢?”老头儿严厉地瞪圆两只眼睛,用有分量的男低音说,“心思像虱子,你数不清——这是老人们常说的。也许,人回到家里后便跪在地上,哭着祷告上帝:上帝饶恕我,我亵渎了你神圣的一天!也许,家就是他的修道院,他在那里只跟上帝一起生活吧?说不定每一个蜘蛛都有自己的角落,织自己的网,并且知道自己的重量,使网能支持住……”

    当他说正经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还低,变成低音中的低音,好像在告诉你重要的秘密:“你这是在发表议论,可是发表议论于你还早了点儿。你这样的年纪,不是靠脑筋做人,而是靠眼睛过活的!所以你要多看多记,尽量少说。做事要用脑筋,心灵要有信仰。读书是好事,但是一切都有个限度。有些人书读得太多,变得没有脑筋、不信上帝了……”

    我觉得他能永远不死——很难想象他会衰老,会变化。他喜欢讲商人、强盗、伪造钱币者成为名人的故事。这类故事我在外祖父那里听过很多,外祖父比这位行家讲得好,但故事的意思都一样:财富是靠对人和对上帝犯罪而取得的。彼得·瓦西里耶夫对人并不同情,但讲到上帝时,他却满怀着热情,一边叹气,一边眼神闪躲着。

    “他们就是这样欺骗上帝的,可是耶稣他老人家全都看见了,他哭着说:‘我的人啊,可悲的人啊,地狱给你们准备好了!’”

    有一次我壮起胆子提醒他:“你不也骗乡下人吗?……”

    这并没有使他生气。

    “我干的这行算什么呀?”他说,“靠嘴巴赚三五个卢布罢了。”

    碰见我看书,他就从我手里拿过去,挑剔地考我读过的部分,还带着不相信的口气,诧异地对伙计说:“你瞧,这小骗子竟读懂了这些书!”

    于是他便开始教导我,说得头头是道,我至今记忆犹新:“听我的话,对你有好处!有两个基里尔,他们都是大主教——一个在亚历山大,另一个在耶路撒冷。头一个基里尔反对该死的异教徒涅斯托利。按照涅斯托利的无耻说教:圣母本来是人,不能生出上帝,只能生出人,这个人的名字和事业叫基督,也就是救世主。所以,‘圣母’不应该被说成‘上帝的生母’,‘圣母’应该改称‘基督之母’。你懂了吗?这就是异教徒的邪说!耶路撒冷的基里尔反对另一个异教徒——阿里……”

    他的教会史知识令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于是他用神甫一样白净的手连连拽着胡须,夸口说:“我在这方面是一员战将。我曾经在三圣节前夕到莫斯科跟邪恶的尼康派学者们、神甫们和俗人们论战。我是个小人物,却跟教授们进行对话,真是这样!我唇枪舌剑,把一个神甫『逼』得无路可走,连鼻血都流出来了——你瞧多厉害!”

    他双颊泛起红晕,眼睛发亮、光彩照人。

    对手的鼻子流血,显然被他看成自己成功的顶点——自己荣耀的桂冠上一颗光彩夺目的红宝石,所以说起来津津有味:“一个好漂亮的神甫!一个魁梧的大块头儿!他站在神案前,鼻血一滴滴往下淌!竟没有察觉到自己的丑态。这个神甫为人凶狠,像荒野的狮子,嗓音洪亮如铜钟!我轻言细语反驳他,但句句扣人心弦,而且像锥子一样直刺他的胸膛!……他也针锋相对,像一座火炉,喷出异教徒的毒火……嗨!我干过这种事啊!”

    还有几个这样的“经学家”常到铺子里来:一个是帕霍米,挺着大肚子,穿一件油腻的上衣,只有一只好眼,脸虚胖,说话吭哧吭哧;另一个是矮胖小老头儿鲁基安,为人和气爽快,却常跟一个脸色阴沉的大个儿在一起。这大个儿外貌像马车夫,长着黑胡须,一张死人一般的脸,眼睛痴呆,看了叫人不愉快,但脸形和五官还是挺不错的。

    他们几乎总是拿古书、圣像、香炉以及杯盘一类东西来卖,有时候还领来卖主——伏尔加河对岸的老婆子或者老头儿。做完了交易,他们就像乌鸦落在田头地埂一样,在柜台边坐下来,喝茶吃点心——茶是清茶,点心是一个个锁形的白面包。他们闲谈尼康派教会的压迫:那里进行了搜查,没收了祷告用的书;这里警察查封了小礼拜堂,按一百零三条法律传讯小礼拜堂的主人们。这一百零三条成了他们最常谈的话题,但谈论时语气平静,好像在谈冬天无法避免的严寒一样。

    他们谈论中使用的词汇——警察、搜查、监狱、法庭、西伯利亚,经常表示对宗教信仰的压迫,这些词汇像一块块炭火落在我的心坎上,燃起我对这些老头儿的好感和同情。我读过的书教会了我尊敬那些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人,珍视他们坚忍不拔的精神。

    我忘记了他们的一切缺点,只感到他们——这些生活导师们忍辱负重的顽强精神,我觉得这背后隐藏着他们对自己真理的坚定信念和为真理忍受一切痛苦的决心。

    后来,我在普通人和知识分子中都能见到许多这类旧信仰的维护者。这时我才明白:这种顽强是那些无路可走、哪儿也不想走的人们的消极表现,因为他们被旧词汇和过时的概念紧紧地束缚住,并且在这些词汇和概念中僵化了。他们的意志岿然不动,不能向着未来这个方向发展,如果某种外来的打击将他们从习惯的地方抛出,他们就会像石头一样从山上机械地往下滚。他们死死地怀念过去,病态地恋着痛苦和压迫,这样牢牢地守在寿终正寝的旧信仰墓旁。要是从他们身上夺去了痛苦的可能『性』,他们反而变得空虚,像云烟一样在和煦的清风中消散。

    他们心甘情愿为信仰忍受痛苦,并且引以为荣——这种信仰无疑是坚定的,但它使人联想到穿旧了的衣服,上面结了一层油腻和污垢,仅仅因为这个缘故它才能多少抵御时间的侵蚀。思想和感情被偏见和教条沉甸甸的外壳紧紧裹住而安之若素,虽说不能展翅飞翔,活动自如,也还能感到舒服和方便。

    这种成为习惯的信仰是我们生活中最可悲最有害的现象。这种信仰的领域如同石墙下的阴暗处,任何新东西在那里都生长缓慢、发育不良、变成畸形。在这种黑暗的信仰里,爱的光太少,屈辱、愤慨和嫉妒太多,而且总是跟仇恨结合在一起。这种信仰之火是腐朽物发出来的磷光。

    但是这种认识是我在经历了许多痛苦的岁月,摧毁了心灵中的许多东西以后才获得的。可是在那时,我是生平第一次在寂寞冷酷的现实中遇到这些生活的导师,他们在我眼里成了具有伟大精神力量的人物、世界上最优秀的人物。他们几乎人人都受过审,坐过牢,流放过,跟囚犯一起被押解到许多地方。他们个个都谨小慎微,东躲西藏。但是,我看得出来,这些老头儿虽然埋怨尼康派的“精神压迫”,自己却也很愿意甚至高兴这种互相压迫。

    独眼龙帕霍米喝醉后喜欢吹嘘自己的记忆力——他的记忆力确实惊人,有些书他“了如指掌”,“熟背如流”,像犹太教神甫熟记犹太教经典一样。他用指头随便向哪一页一指,就从指的地方开始往下背,柔和的嗓音中夹着难听的鼻音。帕霍米总是望着地板,他唯一的那只眼睛对着地板惶恐不安地移动着,好像在寻找什么非常贵重的失物。他最喜欢背梅舍茨基公爵一本名叫《俄罗斯葡萄》的书,这是他的拿手好戏,他特别熟悉书中“那些英勇顽强的殉道者受到的深重苦难”,可是彼得·瓦西里伊奇总是挑他的错处。

    “你胡说!装神弄鬼的基普里没干这种事,这事跟大智全能的季尼斯有关。”

    “哪里还有什么季尼斯?是季奥尼西……”

    “你不要死抠字眼!”

    “你不要教训我!”

    过了一会儿,他们两个都怒气冲冲,互相死盯着对方:“你这个大饭桶,真不要脸,瞧你肚子吃得多大……”

    帕霍米好像拨算盘子似的一板一眼地回答说:“你是色鬼、公羊、女人的走狗。”

    伙计将两只手笼在袖子里,『奸』笑着,怂恿他们,把这些旧礼仪的维护者当成了小孩儿:“就该这样!嗨,再来!”

    有一次,两个老头儿打起来了。彼得·瓦西里耶夫不料竟敏捷地打了同伙几记耳光,使对方抱头鼠窜,然后有气无力地擦拭脸上的汗水,对着逃跑者的背影嚷道:“等着瞧吧!这罪过要算在你身上!该死的东西,你害得我这只手犯了罪,呸!”

    他特别爱责备自己所有的朋友,说他们的信仰不够坚定,说他们正在堕落为“否定派”。

    “这都是亚历萨沙在迷惑你们——他带头反对教派,好一派胡言!”
    “否定派”使他激动,显然也使他害怕。但问他“这派的实质是什么”,他回答得就不十分易懂了:“否定派是一种最糟糕的邪道——它只信理性,不承认上帝!你瞧哥萨克人,除了《圣经》,他们什么都不尊敬,而《圣经》是从萨拉托夫的一些德国人那儿、从路德那儿来的,有人就说过,名与实搭配得好:留托尔就是路德[33],留托尔——路德是名,可恶是实。路德可恶[34]!否定派分子叫作沙洛普特分子,又叫作史敦达教派。这些都是来自西方,来自那里的邪道分子。”
    他跺着那条残废的腿,语重心狠地说:“新教派的这些家伙才真应该被赶走,他们才真应该被查封,应该被烧死!根本不应该是我们!我们是罗斯的后代,我们的宗教是真正的、东方的、俄国根基的宗教,而他们这些都是西方货,是随意胡诌的。德国人、法国人能搞出什么好东西?比如他们在一八一二年……”
    他讲得入了迷,忘记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孩子。他用一只有力的手抓住我的腰带,一会儿拉近,一会儿又推开,他的话又美又热烈,充满青年人的激情。
    “这伙人的理性徘徊在自己胡思『乱』想的原始密林之中,好像一只可恶的狼。他们的理性听从魔鬼的调遣,折磨人的心灵——这是上帝的恩赐啊!魔鬼的门徒能想出什么好东西?鲍格米勒派[35]就是否定派的门徒,他们宣传:魔鬼撒旦是上帝的儿子,耶稣基督的哥哥——你瞧,他们竟如此胡说八道!他们还宣传:官不要听,工不要做,妻儿要抛弃;人不需要任何东西、任何规矩,应该让人随心所欲地去生活,听从魔鬼的吩咐。你瞧,这位亚历萨沙又来了,真是一伙蛆!”

    这时候,伙计偶尔支使我做什么事,我离开了老头儿,老头儿却一个人留在店铺的货廊里,对着空荡荡的四周继续说下去:“你们这些没长翅膀的灵魂啊!生来就瞎眼睛的猫崽子啊!我怎么才能避开你们啊?”

    后来,他仰起头,将两手放在膝上,凝望着冬天灰暗的天空,好久没有做声。

    他开始对我比较关注、比较和气了。他见我在看书,就拍着我的肩头,说:“读吧,小东西,读吧,有好处的!你好像有点儿小聪明,可惜你不尊敬长辈,对任何人都顶撞,你想,这种脾气会带你到什么地方去啊?小东西,这只会使你进拘留所。书是要读的,但是要记住:书毕竟是书,不如开动自己的脑筋!就说那些鞭笞派[36]教徒,他们的祖师爷达尼洛竟认为旧书新书都没有用,据说他把这些书放进大麻袋扔到河里了!这当然也是蠢事!这又是亚历萨沙这个狗头把水搅混……”

    他越来越多地想起这个亚历萨沙。有一天,他走进铺子,忧心忡忡,脸色阴沉,严肃地对伙计说:“亚历山大·瓦西里耶夫昨天进了城!我找呀找,可是没有找到。他藏起来了!我在这儿坐一会儿,你瞧,他会来的……”

    伙计不友好地回答说:“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人也不认识!”

    老头儿点了点头,说:“就应该这样,对你来说,一切人都是买主或卖主,再没有第三种人!喂,弄杯茶喝喝……”

    当我打回来一大铜壶开水时,铺子里已经来了别的客人:老头儿鲁基安高兴地笑了笑,门后面的黑暗角落里坐着一个陌生人,穿着暖和的外套,脚上一双长筒毡靴,系一条绿色的宽腰带,帽子歪拉到眉『毛』边。他的脸没有什么特征,人很文静、谦虚,像一个因刚丢了饭碗而感到十分苦恼的伙计。

    老行家彼得·瓦西里耶夫并不往他那边瞧,只是声色俱厉地说着什么,而这个陌生人右手抽搐般一个劲儿往上推帽子。只见他举起右手,好像准备画十字,却往上推了一下帽子,然后一次又一次地这样。当帽子几乎要推到头顶,他又紧紧把它歪拉到眉毛边。这种抽搐的手势使我记起外号“兜里有窟窿”的傻子伊戈沙。

    “我们这条浑水的小河里游着各种各样的鳕鱼,它们把水搅得越发混浊了。”彼得·瓦西里耶夫说。
    貌似伙计的那个陌生人轻言细语心平气和地问道:“你这是说我吗?”
    “就算是说你吧……”
    于是那人又轻言细语却诚心诚意地问:“好吧,那么你怎么说你自己呢?你这人啊!”
    “关于我自己,我只对上帝说——这是我自己的事……”
    “不,你这人啊!这也是我的事,”陌生人义正词严地说,“你不能背过脸不看真理,不能自己故意闭眼不看真理——这是对上帝和对人类的大罪过!”

    我喜欢他把彼得·瓦西里耶夫称作“你这人”,他的轻言细语和义正词严使我激动。他说话的样子,真像好的神甫在念“主啊,我生命的主宰”,身子越来越向前俯,几乎要离开椅子,同时举起一只手在自己脸前挥舞……他继续说:“你没有资格责备我,我的罪过不比你的重,在罪过坑里没有你那样脏……”

    “瞧!茶炊开了,话匣子响了!”老经学家轻蔑地说,但陌生人不停地讲下去:“只有上帝知道,是谁更搅浑了圣灵之泉,也许就是你们这些咬文嚼字者的罪过,我不咬文,也不嚼字,我不是书呆子,我是一个平凡的活人……”

    “我知道你所说的平凡,这些我听够了!”

    “是你们把人们搞糊涂了,是你们这些书呆子和伪君子把正确的思想扭曲的……你懂我说的什么吗?你说!”

    “是邪道!”彼得·瓦西里耶夫说。陌生人把手掌放在眼前移动,好像在读掌心上写的东西,激动地说:“你们是不是以为把人们从一个牲口棚赶到另一个牲口棚——就是改善他们的生活了?我说——不是!我说,人应该获得自由!家庭、妻子、你的一切,在上帝面前有什么用?人们应该摆脱一切为之争夺打杀的东西——摆脱金银财宝,这一切都是腐败肮脏之物!灵魂的获救不是在人世间的原野,而是在天国的山谷!要挣脱一切羁绊,我说,要挣脱一切绳索,打破这个世界的罗网——这罗网是反基督派编织的……我走直道,不扭曲灵魂,不接受黑暗的世界……”

    “但是面包、水、衣服——你接受吗?这也是世界上的东西呀!”老头儿讽刺地说。

    但是这些话也没有丝毫动摇亚历山大,他继续说下去,越来越动感情,虽然他的话音不高,像在吹着一把小的铜号:“你说,人所宝贵的是什么?只有上帝是唯一可宝贵的。你站到上帝面前,摆脱了一切污秽,挣脱你心灵的一切束缚,上帝就能看见你,面对面地看得清清楚楚!你离上帝这么近了——这是走近上帝的唯一道路!抛弃父母,抛弃一切,甚至挖掉诱惑你的一双眼睛——这样灵魂就能得救。为了上帝,摧毁自己的物欲,保留住自己的灵魂,你灵魂的火焰就会永世不灭……”

    “去你的!还是找你的狐群狗党好!”彼得·瓦西里耶夫说着站起身来,“我原想你从去年起变乖了些,哪曾想你更蠢了……”

    老头儿一摇一摆地走出铺子,向外廊走去,这下儿可使亚历山大感到惊奇和不安,他急忙问:“你要走呀?这……是怎么啦?”

    和颜悦色的鲁基安递了一个眼色,安慰他说:“没关系……没关系……”

    于是亚历山大转身对他说:“你呀,也是个世俗的忙人,也说一些废话,可是有什么用呢?祷告时三呼‘哈利路亚’也好,二呼‘哈利路亚’也好……”

    鲁基安对他笑了笑,也朝外廊走了,亚历山大又转向伙计,自信地说:“他们抵挡不住我的思想、我的精神,根本抵挡不住!他们走了,像烟从火上飘散……”伙计斜视了他一眼,冷淡地说:“我不管这种事。”

    这人似乎觉得不好意思,拉了拉帽子,嘟哝着说:“怎么可以不管?这种事……是应该管的……”

    他低下头,默默地坐了一会儿。后来,两个老头儿叫他,于是三个人跟我们不辞而别了。这个人好像夜里的一堆篝火,在我眼前闪耀了一下,火光很亮,但马上就熄灭了。他使我觉得,他对人生和生活的否定中包含着某种真理。

    晚上,我找了个合适的时间,把他的事对圣像画作坊的师傅——文静和气的伊凡·拉里昂诺维奇说了。他听完后,对我进行了解释:“他显然是个逃跑派,这是一种教派,他们不承认一切。”

    “那么他们怎样生活呢?”

    “他们靠跑江湖生活,成天在外面流浪,所以把他们叫作逃跑派。照他们说,土地和土地上的一切——都跟我们无缘。警察认为他们是危险分子,抓他们……”

    虽然我也过着痛苦的生活,但我不明白,怎么可以逃避一切?我周围的生活里,那时候也还有很多有趣的、对我很宝贵的东西,亚历山大·瓦西里耶夫因而很快就在我的记忆里暗淡了。但是在痛苦的时刻,他又常常出现在我眼前:他在野外灰色的土路上向森林走去,用那只白净的、不干活儿的手抽搐地推着帽子,喃喃地说:“我走的是正道,我什么也不需要!各种牵挂都应该扯断……”

    我又想起了父亲,这个人像外祖母梦见的父亲那样,父亲一只手拿着核桃木棍子,后面跟着一条花狗,吐着舌头……

    【第十三节】

    圣像画作坊是在一间半石砌的大屋里,共有两间房子:一间有三扇窗户对着院子,两扇对着园子;另一间有一扇窗户对着园子,另一扇对着街道。窗户都很小,呈四方形,窗上的玻璃旧得模糊不清了,没精打采地把冬天苍白的散光放进画坊里。
    两间房子里都摆满了桌子,每张桌子边俯身坐着一个圣像画匠,其中几张桌子每张坐两个人。一些细绳子吊着装满水的玻璃球,悬挂在天花板上。这些玻璃球把一盏灯的亮光聚集在一起,再把这白色的冷光投射到一大块四方形的圣像板上。
    画坊里又热又闷,在这里干活儿的有二十来个“上帝的画手”——他们来自帕列赫、霍卢伊、姆斯乔尔这些地方。个个都穿着印花布衬衣,领扣敞开着,帆布短裤下露出赤脚,或者穿着破烂不堪的旧鞋。这些画匠的头上笼罩着马哈烟草的蓝烟,这里充满干性油、油漆和臭鸡蛋混杂在一起的浓烈气味,弗拉基米尔地区凄凉的歌声像松香油那样缓慢地在房子里飘荡。
    现在人们多么不知羞耻啊!
    男孩儿当众逗引女孩儿……
    他们也唱别的忧伤的歌,但这首歌是他们最常唱的。缓慢拖长的曲调不妨碍他们思考,也不妨碍他们用银鼠毛做的细笔在圣像板上画出人体的曲线和服饰的皱褶,在圣徒瘦骨嶙峋的脸上描出痛苦的皱纹。雕版工戈戈列夫在窗户下用小锤子敲打着——这老头儿喝醉了酒,大鼻子发青,伴着枯燥无味的锤声不停地懒洋洋唱着歌,听来像虫子蛀树木一样。

    画圣像这种活儿谁都不感兴趣。不知哪个很凶的聪明人把活儿细分成了一长串工序,这一道道工序没有任何美感,不能引起人们对它的兴趣。斜眼的、凶狠阴险的细木工潘菲尔负责送来自己刨好的和拼接好的各种尺寸的松木板和椴木板,患肺病的年轻人达维多夫负责为它们刷上底色,他的伙伴索罗金负责加上“底漆”,米利亚申用铅笔照样板画出图像,戈戈列夫负责镀金和雕刻花纹,还有一些工匠专画风景和服饰。然后,这些没脸没手的圣像就靠墙立着,等专画脸的工匠加工完成。

    即将用于装饰圣障和祭坛门的那些大圣像没有脸、手和脚地靠墙立着时,看上去实在令人很不舒服——这里只是圣像身上的服饰或铠甲和最高天使穿的短衫。这些涂得五彩斑驳的木板死气沉沉,一点儿没有应有的生气,但又好像原来还是有生气的,只是后来奇异地消失了,留下来的只是这些沉重的服饰。

    画脸的工匠画完了脸,就将圣像交给了另一个工匠,这个工匠负责在雕出的图案上涂上“珐琅”,再单独由一个工匠来题字,最后由画坊的工头伊凡·拉里昂诺维奇自己来涂油漆,他是一个性情文静的人。

    他的脸色灰白,细丝线一般的小胡须也是灰色的,灰色的眼睛陷得很深,流露出忧伤的神情。他笑时很好看,但你好像不好意思对他笑。他模样像著名的苦行僧西梅翁——像西梅翁那样干瘦,他那双呆滞的眼睛也像西梅翁那样凝视着远方,好像能看透人群和墙壁似的。

    我进画坊几天之后,画神幡的工匠卡别久欣——顿河的哥萨克,一个美男子和大力士——喝醉酒回来,他咬着牙,眯着女人般甜蜜的眼,默不作声地挥起铁拳打大家。他个儿不高,身材匀称,只见他在作坊里飞快地乱窜,像猫在窖里追赶一群老鼠一样。大家慌忙躲到屋角,在那里互相喊叫:“打他呀!”

    画脸的工匠叶夫盖尼·西塔诺夫用凳子砸了一下这个发疯的暴徒的脑袋。哥萨克两腿一软,坐到地板上。大家马上把他按倒,用毛巾把他的手脚捆起来。他像野兽一样想咬断毛巾。于是叶夫盖尼也发起疯来——他跳上桌子,两手叉腰,准备向哥萨克扑去。他个子高,结结实实地扑过去准能把卡别久欣的胸骨压折,但就在这时,卡别久欣旁边出现了穿着大衣、戴着冬帽的拉里昂诺维奇,他指着叶夫盖尼威吓他,同时轻声而认真地对工匠们说:“把他抬到过道里,让他醒醒酒……”

    大家把哥萨克拖出了作坊,摆好了桌椅,又重新坐下来干活,三言两语地评论身边这位好同伴的力气,担心他哪一天会在劝架中被人打死。

    “打死他可不容易。”叶夫盖尼很平静地说,好像在说自己熟悉的工作。

    我望着拉里昂诺维奇,不解地想:为什么这些结实有力、性情狂暴的人这么轻易地服从他?

    他指挥大家如何工作,甚至连最好的工匠都愿意听他的吩咐。他教卡别久欣比教别人多,算得上非常细致了:“卡别久欣,你既然叫画师,就应该画好、画活,用意大利的画法。油画要求各种色彩的和谐,可是你,把白色涂得太多,结果圣母的眼睛冷冰冰的;两颊画得像两个红苹果,眼睛跟脸颊不相配;眼睛的位置也不对:一只看着鼻梁,另一只却画到太阳穴上了。结果,脸部表现出的不是神圣和纯洁,而是狡猾和庸俗。你对工作不用心,卡别久欣!”

    哥萨克歪着脸听,接着又厚着脸皮眯起女人般的眼睛微笑,用那因醉酒而变得有些嘶哑的嗓子愉快地说:“嗨,伊凡·拉里昂诺维奇大叔,这不是我要干的行当。‘生来是个音乐家,却当上了修道士’。”

    “只要努力,什么事情都能干成。”

    “不,我是什么料啊?我真想当赶车的,驾上三匹骏马,嗨……”

    于是他鼓起喉结,吊起了嗓子拼命唱起来:
    哎依拉嗨!我要套好马车,
    驾起三匹栗黑色的骏马,
    嗨哟!奔驰在寒冷的黑夜,
    直奔啊——直奔我心爱的她!

    伊凡·拉里昂诺维奇微笑着点点头,正了正灰鼻子上的眼镜,带着忧伤走开了,可是十来条嗓子齐声地跟着唱起来,歌声汇成一股强有力的气流,好像把整个作坊抬向空中,匀称的节奏震撼着作坊:
    三匹骏马凭习惯就知道:
    东家太太住在什么地方……

    学徒巴什卡·奥金佐夫忘了手中撇蛋黄的活儿,两只手各握着一个蛋壳,用美妙悦耳的童音伴唱着。

    大家陶醉在歌声中,忘乎所以,同呼吸,共感情,一同斜起眼注视着哥萨克。当他唱的时候,全作坊都承认他是领袖,大家被他吸引住了,注视着他两臂的挥动——他挥动着两臂,像是要展翅飞翔。我相信,要是他突然停止了歌唱,喊一声“把一切都捣毁”,大家,甚至连最稳重的工匠,也会在几分钟里把作坊彻底捣毁。

    他平时很少唱,但他唱的那些豪放粗野的歌中每一首都同样具有战无不胜的威力。不管人们的心情多么沉重,他都能让大家振作起来,点燃他们心中的火。大家心情振奋,在热情奔放的精神力量鼓舞下变成一个强大的机体。

    这些歌引起我一种热烈的羡慕之情——我羡慕这位歌手,羡慕他这种震撼人心的魅力。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注入我的心间,使我的心房胀痛,我想哭,想对这些唱歌的人大喊:“我爱你们!”

    害痨病的达维多夫也张开嘴,只见他面黄肌瘦,头发蓬乱,很像一只刚从蛋壳里出来的小寒鸦。

    哥萨克领唱时人们才唱这些豪放欢快的歌,平时多唱缠绵凄凉的歌:《关于不知羞耻的人们》《在小森林里》和关于亚历山大一世之死的歌《我们的亚历山大怎样检阅自己的军队》。有时候,作坊里最好的画脸师日哈列夫提议唱唱圣歌,但很少唱得好。日哈列夫总按着一种特别的、只有自己才懂的调子来唱,妨碍大家合唱。

    这个人四十五岁上下,身材干瘦,秃脑袋上面只有半圈茨冈人那样的黑鬈发,粗黑的眉『毛』像胡子。一小把浓密的尖胡须,为他那张纤细、微黑、非俄罗斯民族的脸庞增色不少,但是鹰钩鼻下面翘起的硬胡子因为那浓眉而显得多余。他的两只蓝眼睛大小不一样,左眼明显比右眼大。

    “巴什卡!”他对我学艺的师兄弟高声喊道,“你来领唱《赞美吧!》,伙伴们,大家注意听呀!”

    巴什卡用围裙擦着手,开始领唱:

    赞美……

    “主的圣名……”有几个人接上来,日哈列夫不安地叫喊:“叶夫盖尼,唱低一点儿!把声音压到心底……”

    西塔诺夫像敲打木桶一样,低沉地叫唤着:“上帝的仆人们……”

    “不对!这里应该用劲儿,唱得地动山摇,连门窗都会自己打开!”

    真不明白日哈列夫为什么兴奋得全身发抖,他那两道奇妙的浓眉在额头上蠕动。他的歌声跑了调,手指在弹着无形的琴弦。

    “上帝的仆人们——这地方要弄明白,”他意味深长地说,“这地方要体会透彻,要透过全部外壳弄懂它的内在含意。‘仆人们,赞美上帝吧!’你们这些大活人怎么还弄不明白呢?”

    “您知道,这地方我们一直唱不好。”西塔诺夫客气地说。

    “那就不唱了吧!”

    日哈列夫生气地干他的活儿。他是位优秀的画匠,能画各种风格的圣容——拜占庭风格、法国或西欧风格、意大利写生派风格。接受圣障圣像的订货时,拉里昂诺维奇总找他商量——他对圣像的真品和原作非常了解,所有珍贵的摹本,例如费奥多罗夫圣母、斯摩棱斯圣母、喀山圣母等等珍品,他都见识过。但在挖掘原作的同时,他常常高声埋怨:“这些原作束缚了我们……应该直率地说,束缚了我们!……”

    虽然他在作坊里地位重要,却不像别人那样骄傲。他对学徒们——我和巴维尔[37]很和气,他愿意教我们手艺——除了他,谁也不管这件事。

    他这个人很难捉摸透。一般说来,他少言寡欢,有时候整个星期像哑巴一样闷头干活儿,惊奇而陌生地望着大家,就像初次相识一样。他虽然很喜欢唱歌,但在这种时候,他不唱,也不听,甚至似乎听不见。大家互相递着眼色,留心观察他。只见他俯在斜立的圣像板上——这圣像板立在他的双膝上,板的中部靠着桌边。他的细毛笔在仔细地描绘阴沉的、超凡脱俗的圣容,他自己也显得那么阴沉沉、超凡脱俗。

    突然,他说话了——他话语清楚,却又带着恼怒:“‘先驱’——是什么意思?古时‘驱’,就是‘走’,‘先驱’就是‘先走’,如此罢了……”

    作坊变得安静了,大家斜着眼向日哈列夫望去,都在暗暗地发笑。寂静中却听见他奇怪的话语:“先驱不应该穿羊皮,应该给他画上翅膀……”

    “你在跟谁说话?”有人问他。

    他没有作声,不知是没有听见或者是不愿回答。过一会儿,人们在静静的期待中又听见他的话:“应该知道圣徒传记,可是谁知道这些传记呢?我们知道什么?我们活得毫无生气……灵魂在哪里?哪里是灵魂?真品、原作——当然有!可是心灵——却没有……”
    这些自言自语的思想流露,引起西塔诺夫以外所有人的讥笑,几乎总有人恶意地轻声说:“星期六他又要酗酒了……”

    个儿高、身体壮的西塔诺夫是个二十二岁的青年,圆圆的脸上没有胡子和眉毛。他总是凝视着屋角发愁。

    我记得,日哈列夫完成了费奥多罗夫圣母摹拟作,好像要送到昆古尔县城去。他把圣像放到桌上,激动地大声说:“圣母画好了!你像一个碗,无底的碗,今后你要接受人世间辛酸的眼泪……”

    他抓起谁的外套往肩上一披,去酒店了。年轻人笑了,吹起口哨,年长一点儿的羡慕地望着他的背影叹气,而西塔诺夫走到他的作品前,细心地看了一阵,解释说:“他当然要去酗酒了!因为他舍不得把作品交给人家。这种心情不是人人都懂的……”

    日哈列夫的酒瘾期总是从星期六开始,这也许跟作坊其他酒徒的通病不同。他是这样开始:早上他写一张条子,打发巴什卡送到一个什么地方。临吃午饭时他对拉里昂诺维奇说:“我今天要去澡堂!”

    “去很久吗?”

    “嗯,天知道多久……”

    “请千万不要晚于星期二!”

    日哈列夫同意地点着光秃的脑袋,他的眉毛也在抖动。

    从澡堂回来后,他穿着打扮一番:穿上了西装胸衣,脖子上披一条三角巾,西装背心上挂一条长银链。他默默地坐车走了,走前吩咐我和巴维尔:“傍晚的时候,你们把作坊收拾干净,擦洗好那张大桌子,把油污刮净!”

    大家都有了过节的情绪,人人干劲儿倍增,干完活儿就忙着梳洗打扮,去澡堂,吃晚饭。晚饭后,日哈列夫回来了,他带来一包包小菜,还有啤酒和葡萄酒,后面还跟着一个女人——无论从身材还是体重方面,都大大超过正常的标准,达到难看的地步。她身高两俄尺十二寸[38],我们所有的椅子和凳子放在她面前就变成了玩具,甚至高个子西塔诺夫站在她身边也成了半大小伙儿。她身材倒是很匀称,但胸脯像一座小山一样隆起,都要碰到下巴颏儿了。她动作缓慢而笨拙。她已年过四十,但呆板的圆脸却显得新鲜平滑。她有双马眼一般大的眼睛,但小嘴好像是画出来的,像廉价的布娃娃的嘴巴一样。女人微笑着,向大家伸出宽大温暖的手,说着一些不必要的话:“你们好!今天好冷啊!你们这里味儿多重呀!这是油漆味。你们好!”

    她像一条平静的大河,瞧着使人舒服,但她的话却让人听着打瞌睡,因为全都是无用的话。她说每一句话,都得先鼓足气,把近乎紫红的两颊鼓得更圆。

    年轻人冷笑着低声说:“这真像架大机器!”

    “一座钟楼!”

    她抿起厚嘴唇,两手放在乳房下面,坐在茶炊旁一张摆好酒菜的桌子边,挨个儿地望着大家,满眼发出和善的目光。

    大家对她很尊敬,年轻人甚至有点儿怕她。一个小伙子贪婪地望着这庞大的身躯,但当他的目光跟她磁石般的目光相遇时,就不好意思地垂下了自己的眼睛。日哈列夫对自己的女客人既亲切又恭敬,用“你”跟她说话,称呼她为教母,请她吃东西时还深深地哈腰。

    “您别操心,”她拉长甜甜的嗓音,“您太操心了,真的!”

    她本人的行动倒真是不慌不忙,动手时只用从肘到手腕这半截,肘部紧紧靠着身子的两侧。她身上发出热面包的酒香味。

    戈戈列夫老头儿欢喜得说话都结巴了,一个劲儿夸这个女人美丽——真像助祭在念赞美诗,她善意地笑着听。当他结巴得语无伦次时,她便自己来说:“我们当姑娘时一点儿也不漂亮,这全是女人婚后生活新添给我们的。快到三十岁的时候,我们特别引人注目,连贵族老爷们都感兴趣了,一位县太爷还答应送一辆双驾马车……”

    醉醺醺的、头发蓬乱的卡别久欣用仇视的目光望着她,粗鲁地问:“因为什么要送你这个呢?”

    “当然是为了我们的爱情。”女客人解释说。

    “爱情?”卡别久欣心慌意乱地嘟囔着,“那算什么爱情?”

    “你,这么漂亮的小伙子,是很懂爱情的。”女人说话很干脆。

    全作坊人哄然大笑,笑得屋子都发颤。西塔诺夫对卡别久欣叽里咕噜地说:“蠢婆娘,甚至像条蠢猪!除非很苦闷,谁也不会爱这种女人……”

    西塔诺夫被葡萄酒醉得脸色发白,两个太阳穴冒出颗颗汗珠,聪明的眼睛不安地燃烧着。戈戈列夫老头摇着难看的怪鼻子,用手指抹着眼泪,问道:“你生过几个孩子?”

    “只生过一个……”

    桌子上方挂着一盏灯,炉角后面挂着另一盏灯。两盏灯的光都不亮,作坊的四角有浓厚的阴影,没画完的、缺脑袋少胳膊的圣像在那里窥视。该有胳膊和脑袋的地方平铺着一片灰色的斑点,显得比平时更加可怕,好像圣徒的身体从涂上颜色的衣服里,从这个地下室神秘地溜走了。玻璃球靠近天花板,它们挂在钩子上,在烟雾中发出淡青色的光。

    日哈列夫围着桌子走来走去,忙着请大家吃东西:一会儿俯向这个人,一会儿俯向那个人,纤细的手指一直像在玩把戏一样。他瘦了,鹰钩鼻显得更尖了,当他侧身对灯站着的时候,鼻子的黑影就落在一边脸颊上。

    “朋友们,喝呀,吃呀!”他用清脆的男高音说。

    那女人像主妇一样甜蜜地说:“教父,不用您这么费心!人人都有手,都有自己的胃口。谁也不能超过自己的量吃呀!”

    “那么大家就歇歇吧!”日哈列夫兴奋地嚷道,“我的朋友们,我们大家都是上帝的奴仆,让我们唱一首《赞美圣名》吧……”

    合唱没有成功,大家都因吃饱喝醉而浑身没劲了。卡别久欣两手握着双键盘手风琴;年轻的维克多·萨拉乌京拿起铃鼓,用一个指头弹着紧绷绷的鼓皮,鼓皮咚咚地发出低沉的声音,铃儿热闹地叮当作响。他神情严肃认真,浑身黑得真像一只小乌鸦。

    “俄罗斯舞曲!”日哈列夫命令他们,“教母,请!”

    “唉!”女人一面叹息一面起身,“看您忙成什么样子!”

    她走到空地,像一座教堂那样屹立在那里。她身穿褐色宽大的裙子和黄色细麻纱短衫,头上系着鲜红的头巾。

    手风琴热烈地狂叫着,金属片键盘嗡嗡作响;铃鼓叮叮当当,鼓皮发出沉闷的叹息。这些听起来令人很不舒服——真像一个人发了疯,连喊带哭,拿额头直往墙上撞。

    日哈列夫不会跳舞,他简直是在走着细步,跺着擦得锃亮的皮靴后跟,像山羊似的一蹦一跳,跟激昂奔放的音乐总是不合拍。他的脚简直不是自己的,身体笨拙地扭着。他慌乱的样子,真像掉进蜘蛛网里的黄蜂,或掉进渔网里的鱼,看不出他有什么兴趣。但大家,甚至那些喝醉了酒的,也都在用心地望着他发疯似的动作,默默地注视着他的脸和手。日哈列夫的脸色变幻莫测:一会儿是柔情中带着羞涩,一会儿突然又变得扬扬得意;他刚板起脸、皱着眉头,忽然又对什么感到诧异,惊叫了一声,闭了一会儿眼睛,睁开眼时却又显出了哭相。他紧握双拳,偷偷地走近女人身边,突然一跺脚,单膝跪在她面前,张开双臂,竖起眉毛,露出衷心的微笑。她也面带和善的笑容,却平静地提醒他:“教父,您会累着的!”

    她想娇媚地合上眼睛,但是三戈比钱币那么大的眼睛却合不上。她皱起了眉,显出难看的表情。她也不会跳舞,只是慢悠悠地摇摆着庞大的身躯,不声不响地从这儿移动到那儿。她左手拿着手帕,懒洋洋地挥着,右手叉着腰——这姿势使她变得像一个大奶壶。

    日哈列夫就围着这个石像似的女人转,露出各种矛盾的脸色——好像不是一个人,而是十个不同的人在跟她跳舞:一个人文静温顺,另一个人怒气冲冲;一个人胆小怕事,悄悄地叹气,想偷偷地摆脱不愉快的大块头女人,另一个人又龇牙咧嘴,发疯似的扭着身子,像一条受伤的狗。这种乏味难看的舞姿和丑态引起我无限的苍凉和伤感,使我想起那些兵、厨娘、洗衣女工和他们猪狗式的结婚。

    记忆中出现了西多罗夫的窃窃私语:“在这种事情上人人都在欺骗,这种事大家也都感到害臊。谁也不爱谁,只是胡闹罢了……”

    我不愿相信“在这种事情上人人都在欺骗”。

    “玛尔戈王后”是这样吗?日哈列夫当然也不是欺骗。我知道西塔诺夫爱上了一个“游荡”的姑娘,被她染上了脏病,但他没有按朋友们的劝告打她,反而给她租了一间房,给她治病,而且说到她时总是显得那么温情和羞涩。

    大块头儿女人不停地摇摆着身子,像死人一样微笑着,挥动着手帕。日哈列夫绕着她的身子发疯似的蹦跳着。我瞧着女人,心里在想:欺骗了上帝的夏娃是不是也像这匹母马一般模样?我对这个女人产生了憎恨。

    没头没脸的圣像靠着黑暗的墙壁张望着,黑夜已经紧贴在窗玻璃上。灯在憋闷的作坊里发着昏暗的亮光。侧耳细听,在沉重的脚步声和喧闹的叫喊声中,能听到急促的水滴从铜洗脸槽落进带耳把的脏水桶的声音。

    这一切,跟我在书上读到的生活多么不同啊!没有一丝一毫的相同之处!最后,大家都感到乏味了。卡别久欣把手风琴塞到萨拉乌京手里,喊道:“来!玩个痛快!”

    他像“小茨冈”伊凡一样跳起来,简直像在空中飞舞。接着,巴维尔·奥金佐夫和索罗金热烈敏捷地跳起来。患痨病的达维多夫也在地板上移动着脚步,灰尘、烟雾、伏特加浓烈的酒味和熏香肠时发出的鞣皮气味呛得他直咳嗽。

    大家跳着,唱着,喊着,但每个人都记得自己在寻欢作乐,而且大家简直在互相考评,考谁舞姿好、劲头足。

    喝醉的西塔诺夫一会儿问甲,一会儿又问乙:“难道可以爱这种女人吗?”他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

    拉里昂诺维奇略微抬起瘦削的肩胛,回答他:“女人就是女人,你还想要什么呢?”

    人们所谈论的那两个人悄悄地不见了。两三天后,日哈列夫又回到作坊,去澡堂洗完澡,再回到自己的角落里,不声不响地、神气十足地、谁也不认识似的干两个星期的活儿。

    “他们走了?”西塔诺夫问自己,他抬起忧愁的青灰色眼睛扫视作坊一遍。他的脸蛋不漂亮,有点儿老气横秋,但眼睛明亮而和善。

    西塔诺夫待我友好——这多亏我抄的那一厚本诗。他不信上帝,不过作坊里,除了拉里昂诺维奇,谁又可能爱上帝和信上帝呢?大家谈论上帝,像谈论老板娘一样轻蔑。可是,他们坐下来吃午饭或晚饭时却画十字,躺下睡觉时都做祷告,每逢节假日都上教堂——这很难理解。西塔诺夫全不做这一套,大家说他是无神论者。

    “上帝是不存在的。”他说。

    “万物又从何而来呢?”

    “不知道。”

    我问他:“怎么没有上帝呢?”

    他解释说:“你看,上帝这么高!”

    他把长胳膊举到自己的头上,然后放到离地有一俄尺的光景,说:“人又这么低!对不对?可是据说‘人是按上帝的样式造的’,这话你是知道的!可是戈戈列夫又像谁呢?”

    这可把我难倒了。这个不爱干净的酒鬼戈戈列夫老头,虽然这么大年纪还犯俄南那样的罪!于是我想起了维亚特卡人叶尔莫欣那个当兵的,想起了姨婆——他们身上有哪一点像上帝呢?

    “大家知道,人就是猪。”西塔诺夫说,接着又马上安慰我,“没关系,马克西莫维奇,也还是有好人,肯定有!”

    他很容易相处,因为他为人爽快。他如果不知道什么,就坦率地说:“不知道,这我没有想过!”这一点也与众不同——在遇到他以前,我遇见的可都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谈的人啊!

    我看到他有个小本,里面除了一些打动人心的好诗,还有许多看了叫人脸红的下流诗——这使我觉得奇怪。当我对他讲普希金的时候,他就把自己本子里抄的一首《写给迦芙里莉达》给我看……

    “普希金算什么!不过是个小丑,可是贝内迪克托夫[39]才值得重视呢,马克西莫维奇!”

    于是他闭上眼睛,轻轻地读:
    你瞧那美丽的女人……
    那勾人心魄的胸脯……
    也不知为什么他特别强调下面三行,读时兴高采烈、扬扬得意:
    但鹰的眼睛也无法
    透过这火热的胸膛,
    看清楚那里边的心……
    “你明白吗?”
    我只好难为情地承认: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高兴。

    【第十四节】

    我在作坊的活儿并不复杂。早上,当大家还在睡觉的时候,我要给师傅们烧好茶炊;当他们在厨房里喝茶时,我和巴维尔得收拾作坊,把调颜料用的蛋黄和蛋清分开;然后我去铺子里。晚上,我得研颜料和“注意看”师傅们的手艺。起初我很有兴趣地“注意看”,但很快就明白:他们几乎个个都不喜欢这种分工过细的手艺,并且都感到无聊和苦闷。

    晚上是空闲时间,我给他们讲轮船上的生活,讲书里的各种故事,便不知不觉地在作坊里取得了说书人和朗诵者这个特殊地位。

    我很快就明白了,他们这些人的阅历都比我的少,他们几乎个个从小就被关进手艺的小牢笼里,一直待在里边。全作坊只有日哈列夫去过莫斯科,谈起莫斯科,他总皱起眉头,无限感慨:“莫斯科可不相信眼泪,在那里你要加倍小心!”

    其余的人都只去过舒雅或者弗拉基米尔。讲到喀山时,他们总要问我:“那里俄罗斯人多吗?有教堂没有?”

    他们以为彼尔姆在西伯利亚,他们不相信西伯利亚在乌拉尔的那一边。

    “乌拉尔的鲈鱼和鲟鱼是从哪儿运来的,不是从里海吗?可见乌拉尔在海边!”

    他们硬说英吉利在大洋的彼岸,而拿破仑是卡卢加[40]的贵族出身,有时我就觉得他们在有意嘲笑我。我把自己亲身的经历讲给他们听时,他们都很少相信。但他们都爱听惊险的童话和离奇的故事,就连上了年纪的人也喜爱听这些显然也是虚构胜过真实的故事。我清楚地看到:情节越荒诞,故事里虚构的成分越多,他们就越认真听。总之,现实引不起他们的兴趣,他们都幻想着未来而不愿意看见现在的贫穷和丑恶,这使我感到吃惊。更使我惊异的是生活与书本之间的矛盾。在我面前的是一些活生生的人物,在书本里却找不到他们。书本里没有斯穆雷、司炉工雅科夫、逃跑派亚历山大·瓦西里耶夫、日哈列夫和洗衣女纳塔利娅……

    我在达维多夫的木箱里发现了一本破旧的戈利钦斯基的短篇故事、布尔加林的《伊凡·魏日金》和布朗别乌斯男爵的一本薄书。我把这些都念给他们听了,大家都喜欢听,工头拉里昂诺维奇还说:“读书能消除吵架和喧闹——实在太好了!”

    于是我开始热心地找书,找到了就几乎每天晚上给他们念。这是些美好的夜晚,作坊里像深夜一样寂静,玻璃球像惨淡的寒星一样挂在桌子的上方,照着一个个低垂在桌子上的毛茸茸或光秃秃的脑袋。我能看到他们安静沉思的脸,有时候作坊里响起对书的作者和主人公的赞美声,他们显得不同寻常,专心而温和。在这种时刻我很喜欢他们,他们也对我很好。我感觉自己找到了合适的位置。

    “有了书,我们就像到了春天,就像我们头一次把冬天的窗框推开,让空气自由地从窗口进来。”有一次西塔诺夫这样说。

    搞到书是很难的,那时我们没想到去图书馆借。但我还是用尽了心思,像讨饭似的到处求人,终于搞到了书。有一次,消防队长给了我一本莱蒙托夫[41]的书。我拿起来一读,就立刻感觉到了诗歌的力量和它对人的强大影响力。

    我记得,从《恶魔》的头几行起,西塔诺夫就伸头往书里张望,接着又张望着我的脸,把画笔放回到桌子上,把两只长胳膊插到双膝之间,微笑地摇摆着身子,椅子在他身子底下吱吱地响。

    “兄弟们,静一点儿!”拉里昂诺维奇说着,也放下了手里的活儿,来到看我念诗的西塔诺夫的桌子旁边。这首长诗感动得我悲喜交集,我常常念不下去,眼里含着泪水,看不清诗句。更使我感动的是作坊里轻声而小心的动作,整个作坊都好像在辗转不安,又好像被磁石吸引到我身边。当我读完第一篇,几乎所有的人都已站在桌子四周,紧紧地互相靠着,拥抱着,皱起眉头,或者露出笑容。

    “念呀,念呀!”日哈列夫一面说,一面对着书按我的脑袋。

    我念完了全书,他接过去看了看书的扉页,然后挟在腋下,说:“这本书应该再念一遍!你明天再念一遍吧,我把书藏好。”

    他走开了,把这本莱蒙托夫锁进自己桌子的抽屉里,又开始干活儿了。作坊里很静,工人们小心翼翼地回到各自的桌子旁。西塔诺夫走到窗口,将额头贴在玻璃上,茫然地站在那里。日哈列夫又放下画笔,语气严肃地说:“人生就是这样,上帝的奴仆就是这样……唉!”

    他耸起双肩,缩着脖子,继续说:“我甚至能把恶魔画出来,他满身黑毛,长着火焰一般红的翅膀——用铅丹来画,把脸和手脚画成苍白色,好像月夜里的雪。”

    一直到吃晚饭,他在凳子上不安地和反常地转动着身子,摆弄着手指,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什么恶魔、女人和夏娃,天堂以及圣徒如何犯罪作孽,等等。

    “这都是真的!”他肯定自己的话,“既然圣徒都和罪恶的女人干出不端的勾当,恶魔当然也喜欢跟圣洁的灵魂作孽犯罪……”

    大家默默地听他讲,也许他们跟我一样,都不想开口。大家懒洋洋地干活儿,不时地望望钟。当钟敲了九下时,大家就不约而同地一齐放下了手里的活儿。

    西塔诺夫和日哈列夫走到院子里,我跟了出去。在院子里,西塔诺夫仰望着星星,念道:

    一队队被抛弃的天体在太空中浮动……

    “这样的诗句是捏造不出来的!”

    “我一个词儿都不记得了,”日哈列夫在凛冽的寒气里哆嗦着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能见到他!真怪!——逼得人去可怜恶魔?他真可怜,是吗?”

    “是可怜。”西塔诺夫表示同意。

    “人就是这样!”日哈列夫长叹了一声,至今记忆犹新。

    在过道里,他提醒我:“马克西莫维奇,在铺子里你可不能对谁谈起这本书,它准是本禁书!”

    我高兴了!神甫在那次忏悔礼上追问我的原来就是这种书!

    大家吃晚饭时无精打采,不像平时那样有说有闹,好像人人都因发生了一件什么重要的事而需要十分用心去思考。晚饭后大家上床睡觉的时候,日哈列夫拿出书对我说:“来,再念一遍!念慢一点儿,不要着急……”

    有几个人默默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桌子旁,只穿着单衣,缩着双腿,坐在桌子周围。

    我念完后,日哈列夫又一次用指头敲敲桌子说:“这就是人生啊!恶魔呀恶魔……原来是这么回事!老弟,是吗?”

    西塔诺夫探身越过我的肩头,读到了书里的几句什么话,笑着说:“我把它抄在本子里……”

    日哈列夫站起来,拿起书向自己的桌子走去,可是又站住了,突然用颤抖的声音抱屈:“我们活着,就像一些眼睛看不见的狗崽,什么都不知道,无论对上帝还是对恶魔,我们都是些废物!怎么能够做上帝的奴仆?约伯[42]才配做奴仆,上帝亲自跟他谈过话,摩西也是这样。他的名字还是上帝给起的。‘摩西’这名字听起来像‘我的东西’,意思就是‘上帝的人’。但我们是谁的人呢?”

    他锁好了书,开始穿衣服,他问西塔诺夫:“去不去酒馆?”

    “我要去我女人那里。”西塔诺夫小声回答。

    他们走了以后,我就在门边的地板上躺下来,跟巴维尔·奥金佐夫在一起。他长时间地在地板上翻身,打着鼾,但突然低声哭起来。

    “你怎么了?”

    “我很可怜这些人,”他说,“我跟他们一起已经四个年头了,他们每一个人我都熟悉……”

    我也可怜这些人。我们两个好久都睡不着,小声地谈论着他们,努力去找每一个身上的优点和大家身上那些更能引起小孩同情心的东西。

    我和巴维尔·奥金佐夫相处得很好。后来,他成了一个好工匠,但好景不长。快到三十岁的时候,他开始酗酒。后来我在莫斯科的希特罗夫市场遇见他——已变成一个流浪汉了,不久就听说他死于伤寒病。我这一生中见到多少好人毫无意义地死了——现在想起来就感到害怕!每一个人都会消磨尽精力而死去的,这是自然的现象。但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像我们俄国,人的精力消磨得这样快,死得这样毫无意义……

    那时候,他是个圆脸的少年,比我大两岁。他活泼、聪明、正直,有才能,鸟、猫和狗,他都画得很好,几笔就能将师傅们画成漫画,而且总让他们身上长满羽毛。他把西塔诺夫画成垂头丧气、一只脚站立在沼泽地上的鹬鸟,把日哈列夫画成一只被拔掉了鸡冠、头顶上又没有羽毛的公鸡,患病的达维多夫成了一只相貌可怕的凤头麦鸡。但他画得最成功的是雕刻师戈戈列夫老头儿:像只蝙蝠,长着两只大耳朵,一个滑稽可笑的鼻子,两只小脚爪,每个爪子有六个脚趾,又圆又黑的脸上睁着两只白圈形状的眼睛,眼珠像两粒扁豆嵌在眼睛里——这使他的脸变得栩栩如生却又十分可憎。

    巴维尔把漫画拿给师傅们看时,他们没有生气,但戈戈列夫的漫画让大家感到不舒服,他们严厉地劝“画家”:“你最好把它撕了,要是老头儿见了,会打破你的头!”

    又脏又坏的成天醉醺醺的老头儿,是一个死守教条的信徒,一脸凶相,背地里常向伙计告发作坊里的人和事——因为老板娘打算把侄女嫁给伙计,所以伙计俨然把自己当作作坊的第一主人。全作坊的人都恨他、怕他,所以也怕戈戈列夫。

    巴维尔狂热地想方设法捉弄雕刻师戈戈列夫,好像打定主意不让他有一分钟的安宁。我也尽力帮助巴维尔这样干。全作坊的人对我们这种几乎总是粗野无情的恶作剧感到快乐,但总是警告我们:“小伙子,你们会吃苦头的,金龟子会把你们撵走的!”

    甲壳害虫“金龟子”是作坊里的人给伙计起的绰号。

    警告并没有吓住我们,我们在睡死的雕刻师脸上涂颜料。有一次,他喝醉酒睡着了,我们在他的海绵鼻子上涂上了金,有三天三夜他都没能把鼻钩上的金粉洗刷掉。我们每一次成功地惹得老头儿发火的时候,我都记起轮船上那个矮小的士兵,心里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内疚。戈戈列夫虽然年纪大了,却还是很有力气,一不小心,我们常被他抓住一顿痛打。他打完,还要向老板娘告状。

    她也是每天醉得迷迷糊糊,因此总是那么乐乐呵呵,她努力装作吓唬我们的样子,用两只虚肿的手拍着桌子,大声嚷道:“小魔鬼,你们又胡闹了!他是老人,应该尊敬他。是谁把煤油当葡萄酒斟到他杯子里的?”

    “是我们……”

    女老板惊奇了:“我的小祖宗!他们居然自己承认了!你们这些该死的!应该尊敬老年人呀!”

    她把我们赶跑了,晚上把这事告诉了伙计,伙计就生气地对我说:“你怎么能这样!你念着书,甚至念《圣经》,却这么胡闹,行吗?你得注意呀,小老弟!”

    女老板孤零零一个人,怪可怜的。她常常大喝了一通甜酒后,坐在窗户旁唱歌:
    没有谁会可怜我,
    更没有谁疼爱我;
    没有谁知我心事,
    我向谁诉说忧愁!
    她拉长着老年人的颤音,啜泣着:“呜——呜——呜……”

    有一次,我看见她提起一罐煮开的牛奶上楼梯,突然她双腿打战,扑通一下子坐在楼梯上,接着又沉重地一级一级地往下滑,但没有放开手里的陶罐。牛『奶』溅在她的衣服上,她却伸直双臂,对着牛奶罐生气地嚷:“你怎么了,瘟神?你要干吗?”

    她不胖,身子却软弱无力,好像一只已经不能抓耗子的老猫,可是因为吃得好,体重增加,只会像老猫一样轻声地叫着,甜蜜地回忆着自己过去的成功和快乐。

    “是呀,”西塔诺夫皱着眉沉思着说,“这里曾经是家大业大,一个很像样的作坊,在这里管事的是个聪明人,可是现在什么都不行了,一切都操在‘金龟子’手里!我们不停地干,全都是替别人出力!想到这些,脑袋里就像有根发条突然断裂了——你什么都不愿做,真想扔掉一切活儿,躺在屋顶上,望着天空,在那儿躺一个夏天……”

    巴维尔·奥金佐夫也掌握了西塔诺夫的这些想法,他学着大人的姿势大口大口抽着香烟,大谈起上帝、醉酒和女人,说任何作品、任何东西都在渐渐消失,说一些人在创造,另一些人把创造出来的东西毁掉——他们不珍惜,也不了解这些东西。

    这个时刻,他机灵可爱的脸皱得像个老人。他坐在地铺上,抱着双膝,久久地望着那些四方形窗户外面的蔚蓝色天空,望着压在堆堆积雪下的屋顶和冬天夜空的繁星。

    工匠们打着牛鸣般的鼾声,有人含混不清地说着梦话,生命垂危的达维多夫在高板床上咳嗽。被睡眠和醉酒捆住的“上帝的奴仆们”卡别久欣、索罗金和佩尔申横躺竖卧在角落里,身子一个挨着一个。没有脸和手脚的圣像在墙上张望,调颜料用的油和坏鸡蛋、地板缝里发酸的尘土臭气冲天,令人窒息。

    “上帝呀!我是多么可怜这些人啊!”巴维尔低声说。

    我也越来越被这种怜悯心弄得心神不安。我前面说过,我们俩都觉得所有的工匠都是好人,但他们的生活不应该过得这样坏,这样无聊苦闷,令人无法忍受。在风雪交加的冬天,大地上的一切——房屋、树木,都在摇晃、吼叫、哭泣。大斋期的钟声凄凉地响着。寂寞像千层波浪涌进作坊,铅一样沉重地压在人们的心头,扼杀他们身上的全部活力,把他们拉向酒馆和女人——女人像伏特加酒一样,是这些人醉生梦死、忘掉一切的工具。

    在这样的夜晚,书是无济于事了。于是我和巴维尔想方设法逗大家乐:我们把煤烟灰、颜料涂在脸上,用大麻做头发或胡子,扮演我们自己编的喜剧。我们就这样跟苦闷奋战,逗大家笑。我还记起了《一个士兵拯救彼得大帝的传说》,就把这本小书改编成了对话。我们两个爬上达维多夫的高板床,在床上扮演剧中人,连说带笑地砍想象中的瑞典人的脑袋。观众也哈哈大笑。

    观众特别喜欢的是关于一个名叫秦友东的中国鬼的神话。巴维尔扮演那个一心想做善事的不幸的秦友东,我扮演戏里的其他一切,包括两种性别的人、不同的物、神仙,甚至包括中国鬼每次因行善不成而垂头丧气时坐在上面休息的那块石头。

    他们看了哈哈大笑,我倒奇怪怎么这样容易引起他们笑,因为这太容易了,我反而觉得不快。

    “哈哈,两个小丑!”人们向我们俩叫嚷,“啊,两个小冤家!”

    但我越来越觉得,悲哀比快乐离这些人的心更近。

    我们这儿从来不存在快乐,快乐本身也没有存在的价值,快乐是作为排遣俄国人生活中的苦闷而使用的一种手段。这种本身并不存在的欢乐,其内在的力量之所以还令人将信将疑,不是因为它愿意存在,只是由于人生悲哀而呼唤出来的。

    这种俄国式的快乐常常突然而意外地演变成残酷的悲剧。譬如一个人正在跳舞,好像在挣脱自己身上的枷锁,但是他突然发泄出自身残酷无比的兽性,带着野兽般的苦闷扑向一切,去撕、去咬、去毁坏……

    这种被外力引发的勉强的快乐,使我焦躁不安,但焦躁到不能自控时便想把突然产生的一些幻想讲出来和演出来——我实在太想引起人们真正的、自由的和轻松的喜悦!我取得了某些成绩,人们称赞我,对我表示惊奇,但这种似乎被我略微减轻的苦闷重又慢慢地变得更加沉重第压在他们身上。

    脸色苍白的拉里昂诺维奇和蔼地说:“你真有趣!愿上帝保佑你!”

    “你真叫人开心,”日哈列夫跟着他说,“马克西莫维奇,你可以进马戏班或戏院,一定会成为一个出色的丑角!”

    全作坊里只有卡别久欣和西塔诺夫两人在圣诞节和谢肉节去过戏院。年长的几个师傅郑重地劝他们到“约旦河”[43]冰窟窿里参加洗礼,以洗掉这个罪恶。西塔诺夫却常常劝说我:“你什么都别干了,去学演戏吧!”

    于是,他激动地讲着著名演员雅科夫列夫悲惨的一生。

    “下场可能会这样!”

    他喜欢讲女王玛丽·斯图亚特的故事,称她是“坏蛋”。他特别欣赏《西班牙贵族》这个剧:“马克西莫维奇,唐·塞扎尔·德·巴赞是个很高尚的人物!一个奇人!”

    他本人就有点儿像“西班牙贵族”。有一天,在“瞭望塔”前的广场上,三个消防兵正在打一个乡下人取乐,四十来个人围着看热闹,给消防兵喝彩助威。西塔诺夫冲进去,挥动长胳膊,一顿快拳将消防兵打倒,把乡下人扶起来,推到人群里,大叫一声:“你们领他走!”

    他自己留下来,一个人同三个人交手。消防队的院子就在十步以内,消防兵可以叫人来帮忙,西塔诺夫有挨打的危险,幸亏消防兵吓得逃进了院子。

    “狗东西!”他向他们的背影喝了一声。

    每到星期天,青年们到彼得巴甫洛夫公墓那边的“林场”斗拳,在那里跟清扫大队的工人们和附近村庄的乡下人搏斗。清扫大队推出一个有名的拳师向全城人摆擂。这是一个高大魁梧的摩尔多瓦人,脑袋小,害眼病,常淌眼泪。他一只手用短褂的脏袖子擦着眼泪,双腿大叉开,站在自己人前头,用和善的口吻挑战:“出来吧,不然我要冻坏了!”

    我们这边出场的是卡别久欣。他总是被摩尔多瓦人打败,但这个头破血流、气喘吁吁的哥萨克人说:“我死也要打败这个摩尔多瓦人!”

    这终于成了他生活的目标,他甚至戒了酒,睡前用雪擦身,大量吃肉,每晚几次拿着两普特重的秤砣画十字。但这一切都没能帮到他。于是他把一些铝块缝进手套里,对西塔诺夫吹牛说:“这次,摩尔多瓦人的末日到了!”

    西塔诺夫严厉地警告他:“别这样,不然比拳以前我要揭发你!”

    卡别久欣不信。但比赛刚开始,西塔诺夫突然对摩尔多瓦人说:“退下,瓦西里·伊凡内奇,我先跟卡别久欣交手!”

    哥萨克人脸红了,大声嚷道:“我不跟你比,你走开!”

    “你得跟我比。”西塔诺夫说,一面斜视着哥萨克人的脸,向他走去。卡别久欣原地跺了几下脚,脱下了手套,塞进怀里,离开了拳击场。

    我方和敌方都大为惊异和不满,一个颇有身份的人生气地对西塔诺夫说:“老弟,你把家里的纠纷拿到外边拳击场来解决,这是绝对犯规的呀!”

    人们从四面八方向西塔诺夫『逼』近,骂他。他久久地沉默不语,但终于对这位彬彬有礼的人说:“我要是预防了一场人命案了呢?”

    这个人立刻明白了,甚至摘下帽子,说:“那么我方要感谢你!”

    “不过,大叔,请不要宣扬出去!”

    “为什么?卡别久欣这样的拳师真是少见。不过失败使人恼羞成怒——我们懂!以后,比赛前我们先检查他的手套。”

    “这是你的事!”

    这位长者走开以后,我们这方的人又开始骂西塔诺夫:“死脑筋!你好管闲事!让哥萨克人揍他一顿多好,如今我们又得吃败仗了……”

    大家纠缠他不放,痛快地骂了他好久。

    西塔诺夫长叹了一声,说:“唉,你们这班废物……”

    出乎大家的意料,他突然向那位摩尔多瓦人挑战。对方摆开架势,高兴地挥着拳头,开玩笑地说:“我们斗一斗,暖暖身子……”

    两个拳击手密切地注视着对方,双脚来回地移动着,右手向前,左手放在胸前。有经验的人马上看出:西塔诺夫的胳膊比摩尔多瓦人的长。四周静下来了,拳击手脚下的雪吱吱地响。有人耐不住这种紧张,抱怨而又焦急地嘟囔了几句:“该开始了……”

    西塔诺夫右手一挥,摩尔多瓦人抬起左手来挡,心窝处却挨了西塔诺夫左手直打的一拳,他哼了一声,倒退了几步,高兴地说:“年轻人,不笨呀!”

    他们开始跳动着向对方进攻,向对方胸部挥动沉重的拳头。几分钟后,我方和对方都激昂地喊着:“画圣像的,加油!给他画像呀,涂金呀!”

    摩尔多瓦人的力气比西塔诺夫的大得多,但身体比他重得多,打起来没有那么快,打人一拳却挨了两三拳。但摩尔多瓦人的身子并不太在乎挨几下,他总是哼着、笑着,突然对着腋下重重地向上一拳,把西塔诺夫的右上臂打脱臼了。

    “拉开——不分胜败!”好几个人同时叫喊,他们冲进围观的人群,过去把两个拳击手拉开了。

    摩尔多瓦人和善地说:“力气虽然不很大,但很敏捷,一个圣像画匠嘛!他会成为好拳师的——这一点我可以向大家公开说。”

    双方的少年们普遍开始比赛了,我却一个人扶着西塔诺夫到了接骨的医生那里。西塔诺夫的行为更加提高了他在我心里的位置,增加了我对他的同情和敬意。

    总之,他为人诚实正直,并且认为自己应该这样做,但粗心大意的卡别久欣却巧妙地讥笑他:“热尼亚[44],你活着是为了好看的!你把心擦得像过节前的茶炊那么亮,还多处夸耀:看,亮得像天上的星!可是你的心是铜铸的,跟你在一起太寂寞了……”

    西塔诺夫平静地沉默着,只是一个劲儿地干活儿,或者在自己的小本子上抄写莱蒙托夫的诗句。他把自己的空闲时间全用在抄写上。每当我向他建议:“你本来有钱,去买一本吧!”他就回答:“不,还是自己动手抄好!”

    他用秀丽潇洒的字体抄完了一页,一面等墨水干,一面轻轻念道:
    你将冷漠地俯视大地,
    没有同情也没有关心。
    那里没有真正的幸福,
    也没有千秋万代的美……
    接着,他眯着眼说:“这就是真正的现实!他对真理了解得多透彻啊!”

    西塔诺夫和卡别久欣的关系最使我感到奇怪。这个哥萨克喝醉了,就找朋友打架。西塔诺夫先是久久地劝他:“算了!不要动手……”

    而后他就动手打这个醉汉,他打得这样狠,连平常把打群架当作热闹看的师傅们都要来拉这两个朋友的架。

    “不及时把叶夫盖尼拉住,他会把对方打死,最后连自己也不会怜惜。”他们这样说。

    清醒时,卡别久欣也喜欢嘲弄西塔诺夫,讥笑他爱诗和他不幸的罗曼史,他的话下流难听,但是没能引起对方的反感和敌意。西塔诺夫默默地听着哥萨克人的嘲笑,并不生气,有时甚至跟着卡别久欣一起笑。

    他们睡在一起,每天夜里轻声地长谈。

    这些谈话引起我的兴趣——我很想知道这两个不同性格的人在亲热地谈论着什么。可是当我走近他们时,哥萨克人就不高兴地问:“你来干什么?”
    西塔诺夫好像没有看见我。
    但是有一次,他们把我叫去,哥萨克人问道:“马克西莫维奇,要是你发了财,你想干些什么?”
    “我就买书。”
    “还有呢?”
    “不知道。”
    “哼!”卡别久欣失望地转过脸去。

    西塔诺夫却安静地说:“瞧,谁也不知道,无论老人和小孩!我告诉你,就是财富本身——也毫无用处!一切都需要附加的东西……”

    我问:“你们在讲什么?”

    “不想睡,随便讲讲。”哥萨克人回答。

    后来,我仔细听了他们的谈话,知道他们每夜都在谈人们白天爱谈的东西:上帝、真理、幸福,女人的愚蠢和狡猾、富人的贪婪,乱七八糟、不可理解的现实生活等等。

    我总是如饥似渴地听这种谈话,感到激动不已。谈话中几乎人人都同样地说:生活很糟糕,应该过得好些——我为此感到高兴。但同时我看到,这种改善生活的愿望并没有使人承担起任何责任,并没有丝毫改变作坊的生活和工匠们彼此的关系。这种谈话照亮我面前的生活,但同时也暴露生活深处的空虚无聊,正是这些说“忙『乱』的生活没有意义、只有苦恼”的人们忙乱地、不安地游动在这种空虚无聊中,就像被风吹落在池塘水面上的尘埃一样。

    人们高谈阔论中总喜欢责备别人,或者自我忏悔和吹嘘,甚至因为一些小事而大吵大闹,弄得彼此不痛快。他们猜测自己死后会怎么样,但作坊门口放污水桶的地方一块地板腐烂了,他们听任地下一股冷气和酸臭的土味从这腐朽、潮湿的窟窿里透出来,害得大家冻了腿——还是我和巴维尔用干草和破布把这个窟窿堵住的。他们也常说要换掉这块地板,但听任窟窿越来越大。在风雪交加的日子里,风雪从烟囱窟窿里吹进来,弄得大家感冒、咳嗽。气窗的铁叶尖叫得令人心烦,大家用不堪入耳的话骂它,又是靠我给它涂了一点儿油,日哈列夫反而侧耳倾听着说:“气窗不叫了,现在更寂寞了!”

    他们从澡堂回来,躺在满是灰尘、肮脏不堪的床上,灰尘和肮脏从没有使谁不安。有许多妨碍生活的这类小事,本来都是可以避免的,但是谁也不动手去做。

    他们常常说:“谁也不怜悯人,无论上帝还是人自己……”

    可是当我们——我和巴维尔给满身污垢和虱子的、快要死的达维多夫洗完澡以后,他们都嘲笑我们,脱下自己的衬衣让我们捉虱子,叫我们是“擦澡的”。总之,他们戏弄我们,好像我们干了一件什么可耻的、非常可笑的事似的。

    达维多夫从圣诞节大斋期起一直躺在高板床上,咳嗽得很厉害,往床下吐着腥臭的血痰,但又吐不进脏水桶里,血痰便啪啪地落在地板上。每天夜里他大声地说梦话,把大家吵醒。

    几乎天天有人说:“该把他送医院!”

    但是一直没有送,也许是因为先是发现达维多夫的身份证已经过期,后来看他病好一些,最后人们认为:“反正他快死了!”

    他自己也有预感:“我——快死了!”

    他文静幽默,也总想开些玩笑,来驱除作坊里的苦闷气氛。他在床上抬起黑瘦的脸,呼呼地喘着气,扯着嗓子喊道:“大家来听听高板床上的歌声呀……”

    接着,他抑扬顿挫地念他伤心的打油诗:
    高板床上睡,
    每天醒得早。
    睡着或睡醒,
    蟑螂一直咬……

    “他并不灰心丧气哩!”听众这样夸他。

    有时候,我和巴维尔爬到他床上去。他强打起笑脸,诙谐地说:“高贵的客人,拿什么招待你们呢?想吃新鲜的小蜘蛛吗?”

    他死得很慢,连他自己都感到心烦了。他真正苦恼地说:“我怎么还不死呀,真要命!”

    他这样不怕死——倒把巴维尔吓坏了!每到半夜,巴维尔就叫醒我,轻轻地说:“马克西莫维奇,他好像死了……今夜他真要死了,我们都睡在他下面,哎呀,上帝啊!我怕死人……”或者说:“唔,他生来干吗?还不满二十岁,就要死了……”

    有一个月夜,他叫醒了我,惶恐地睁大着眼睛,说:“听!”

    高板床上,达维多夫在呼呼地喘气,慌张而清楚地说:“到这里来呀,来……”

    后来他开始打呃。

    “真要死了,你看!”巴维尔惶恐不安。

    白天,我一直在清扫院子里的雪,把它搬运到田里,所以很累,只想睡,但是巴维尔求我:“你别睡,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你别睡!”

    他忽然翻身跪起,发狂地叫道:“大家起来呀,达维多夫死了!”

    有人醒了,几个影子从床上爬起来,听见有人生气地问。

    卡别久欣爬上了高板床,吃惊地说:“好像是死了……可是身子还热……”

    屋子里静下来。日哈列夫画了个十字,身子裹在被里,说:“也好,愿他上天堂!”

    “把他抬到门外的过道里……”

    卡别久欣从高板床爬下来,望了望窗外,说:“让他躺到天亮吧,他活着的时候也没有打扰过任何人……”

    巴维尔把头藏到枕头底下,痛哭不止。

    西塔诺夫却一直没有醒来。

    【第十五节】

    田野上的雪在融化,天空的冬云化成雪和雨,落在大地上。白天越来越长了,天气越来越暖和了,快乐的春天好像已经到了,春光捉迷藏似的躲到城外某处的田垄里,很快就会涌进城来。街道上是棕黄色的泥浆,人行道边流水淙淙,麻雀在“囚徒广场”上化了雪的地方欢蹦乱跳。人们也显得像麻雀一样忙碌。大斋节期的钟声,盖过这春天的喧闹,几乎从早到晚不停地响着,轻轻地震荡着人们的心。这钟声,如同一个掩饰着某种委屈的老人拉着凄凉的调子在诉说人间的一切:“从前……从前有过……从前有过这样的事……”

    在我的命名日[45],全作坊的人送给我一张小巧精美的圣徒阿列克谢画像。日哈列夫意味深长地做了长篇讲话,我至今还记得。

    “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说时他摆弄着手指,抬起眉毛,“只不过是个孩子,一个孤儿,出生只有十三年,我岁数比你差不多大了三倍,可还是想夸你,我夸你不是因为你不回避现实,而是面对一切!你要永远这样——这很好!”

    他还说到上帝的奴仆和上帝的人们,但我至今还是不了解他说的人们和奴仆有什么差别,也许他自己当时就并不清楚。他说得很乏味,全作坊的人都讥笑他。我两手捧着圣像站着,既感动又不安,不知道怎样才好。卡别久欣终于心烦地向演说家嚷道:“够了!你别继续给他唱赞歌了,瞧他耳朵都红得发紫了。”

    接着他拍了我的肩膀一下,也夸起我来了:“你好就好在对大家亲——这就好!不要说打你,就是骂你,也难开口,即使真有什么理由!”

    大家用善意的眼光看着我,亲切地嘲笑我的局促不安。我差一点儿没有因为感到自己对这些人有用而喜出望外竟至大哭一场!正好今天早上伙计在铺子里一边朝我点头,一边对彼得·瓦西里耶夫说:“不讨人喜欢的小孩,干什么都不行!”

    和平常一样,我早上去了铺子。可是午后伙计对我说:“你回去,清除货房顶上的积雪,送到地窖里……”

    他当时不知道当天是我的命名日,我相信铺子里谁都不会知道。作坊里给我举行祝贺以后,我换了衣服,跑到院子里,爬上房顶,去清除这年冬天厚实沉重的积雪。但由于兴奋,我忘了打开地窖的门,结果铲下来的雪把门全封住了。我跳到地上后才发现这个错误,连忙动手铲开门上的雪,潮湿的积雪粘在一起,又硬又沉,木锹铲起来很费劲儿,偏又没有铁锹。结果,我把木锹用折了。应了俄国一句谚语:快乐后面紧跟着痛苦。

    “行呀!”伙计讥笑地说着向我走来,“你这样干活儿,见你的鬼!我要狠狠揍你这愚蠢的脑袋……”

    他拿起一截锹把向我挥来,我闪开身子,生气地说:“我又不是被雇来给你扫院子的……”

    他把这截木棒扔过来,扔在我的脚边,我抓起一团雪回敬到他的脸上,他呼呼地哼着鼻子逃跑了。我也扔下活儿回到作坊。过了几分钟,他的未婚妻,一个面无表情、长满粉刺、举止轻佻的姑娘,从楼上跑下来。

    “马克西莫维奇,你给我上楼去!”

    “我不去。”我说。

    拉里昂诺维奇低声惊奇地问:“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不去?”

    我把事情经过对他说了,他担心地皱起了眉头,小声对我说:“小老弟,你也太鲁莽了……”

    全作坊闹开了,大家责备着伙计。卡别久欣说:“唔,这次一定会把你撵走的!”

    这并没有吓住我。我同伙计的关系早已使我忍无可忍——他恨死我了,而且越来越恨。我也容忍不了他。但我想知道他为什么对我这样无理。

    他常常把铜钱弄到店里的地板上,我扫地时发现了,就捡起来放到柜台上一个小碗里,这些零钱是用来布施乞丐的。后来我明白了他这套把戏的用意,便对伙计说:“你扔钱给我是白费心!”

    他气急了,信口就对我嚷道:“你敢教训我!我自己做的事,自己知道!”

    但他马上又改口说:“我怎么会白白扔钱?是它自己掉下去的……”

    他不准我在铺子里看书,说:“你这种脑袋瓜不是念书的料!白吃饱,你还想当读书人吗?”

    他继续打算用二十戈比的硬币来陷害我。我明白,如果扫地时硬币滚进地板缝里,他就会认为是我偷了。于是我又一次要他放弃这种把戏。但是就在这一天,我从茶馆打开水回来,听见他正在怂恿隔壁铺子新雇来的伙计:“你教他偷圣诗——三箱圣诗很快就到货……”

    我知道他们在说我。我走进铺子,他们两个都显得有点儿慌乱和难为情。即使他们不这样露出马脚,我也有理由怀疑他们阴谋陷害我的这种愚蠢伎俩。

    隔壁店里那个伙计已经不是第一次替他做事了。这个伙计算得上一个精明的生意人,但有酗酒的毛病,酗酒时就被老板撵走。过后,老板又把这个身子瘦弱、眼睛机灵的人雇回来。他外表温顺随和,对老板百依百顺,小胡须总是『露』出聪明的笑容。他喜欢说俏皮话,嘴里有一种害牙病的人常有的口臭,虽然他的牙齿又洁白又硬实。

    有一次,他使我大吃一惊。他亲热地笑着走到我跟前,但突然打掉我的帽子,抓住我的头发。我们俩扭打起来,他把我从门廊推进铺子里,总想把我按倒在地板上放圣像的神龛上——假如他这一招成功,我就会压碎玻璃,弄坏神龛上的雕花,说不定还会弄破贵重的圣像。但他力气很小,结果被我打败了。于是这个小胡子大汉竟坐在地板上,拭着打破的鼻子,痛哭起来——这是我始料不及和大为吃惊的。

    第二天上午,两家主人都去什么地方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他用一个指头擦着鼻梁上眼角旁边的一块肿伤,友好地对我说:“你以为我跟你打架是出于我自己的心愿吗?我又不是傻子,明明知道我会挨你打,我体质弱,又喝酒。这是老板叫我干的。老板说:‘去揍他一顿,尽量把他铺子里的东西打坏,让他们受损失!’我自己本来不想这样的,瞧你把我的脸打成这个样子……”

    我相信他所说的话,所以可怜起他来。我知道他跟一个女人在一起,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这女人常打他。但我还是问他:“那要是他『逼』你下毒『药』呢?”

    “他真会这样,”小胡须低声地说,现出可怜的冷笑,“他能这样……”

    过了一会儿,他求我:“我一个钱也没有,家里没有吃的,老婆跟我闹。朋友,你在自己仓库里弄一张圣像,我拿去卖,好吗?给我弄一张,怎么样?要不弄一本《赞美诗》?”

    我想起了鞋店的事,想到看教堂的那个老头儿,心想,这个人会出卖我的!但我又不好拒绝,就给了他一张圣像。但是我不敢拿值好几卢布的圣诗给他,我觉得这是犯大罪。怎么办呢?

    道德里总隐藏着“算术”问题,而《刑法》的神圣和坦率又非常清楚地暴『露』这小小的机密——它后面却藏着私有制的大骗局!

    当听到我的伙计怂恿这个可怜人教我偷圣诗的话时,我吓了一跳。显然,我的伙计已经知道我拿他的东西送人情,隔壁的伙计已经把圣像的事告诉了他。

    这种慷他人之慨的可恶行径和这种给我布置陷阱的卑鄙勾当——两者加在一起,使我产生一种对自己以及对他人的愤慨和厌恶。好几天,我都痛苦万分——我等待着那三箱圣诗的到来。这些货终于到了,我在仓库里开箱取书,隔壁的伙计走过来求我给他一本圣诗。

    我便问他:“你把圣像的事告诉我伙计了?”

    “告诉了,”他凄然地说,“老弟,我什么也瞒不住……”

    我惊呆了,一屁股坐到地板上,瞪着眼看他。他匆忙嘟囔起来,显得很不好意思,又十分可怜:“你知道吗?是你伙计自己猜着了,不,是我老板猜着后告诉你伙计的……”

    我感到自己完了——这些人串通一气来害我,少年犯收容所等着我去了!既然这样——反正都一样!“既然要淹死,就淹到深处”,一不做,二不休。我拿了一本《赞美诗》塞到伙计手里,他藏到外套下面,走开了。但是,他马上又转回身来,把《赞美诗》丢在我脚边,大步走开了,说:“我不拿!会跟你一起完蛋的……”

    我不懂他的话——为什么会跟我一起完蛋呢?但我非常高兴他没有把书拿去。这件事以后,我那个小个子伙计更加生气地看我,更加怀疑我了。

    当拉里昂诺维奇上楼去的时候,我回想起了所有这一切。他在楼上待了不久就回来了,神情更加压抑,比平时更显得沉静。晚饭前,他悄悄地对着我说:“我忙着替你说情,想让你不去铺子里,专在作坊里干活儿,但没有成功!‘金龟子’不愿意。你很不合他的心……”

    楼里我也有个对头——伙计的未婚妻,一个十分轻浮的女子。全作坊的青年都跟她胡闹——在门廊的过道口等着拥抱她。她对此从不生气,只是像小狗似的轻轻叫几声。从早到晚她的嘴里总嚼着东西,衣兜里总装满甜饼、油饼,下颌不停地动——呆板的脸上却长着两只不安的灰色小眼睛,令人见了就不快。她经常要我和巴维尔猜一些无耻下流的谜语,教我们一些下流难听的绕口令。

    有一天,一个上了年纪的工匠对她说:“姑娘,你真不害臊呀!”

    她泼辣地哼着歌回答:

    姑娘要害臊,

    当不上婆娘……

    我这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姑娘。她胡闹起来,真叫人恶心和害怕。她见我对这种胡闹不感兴趣,便更加纠缠不休。

    有一次在地窖里,我和巴维尔帮她清洗一些装克瓦斯饮料和腌黄瓜用的空桶,她对我们说:“小孩儿,我来教你们亲嘴好吗?”

    “我比你还会亲哩!”巴维尔笑着回答。我对她说:“你跟你未婚夫亲去吧。”我说这话时语气不怎么亲热,她生气了:“多粗野的家伙!小姐跟他亲热,他却摆架子。你说,你算什么人?”

    接着,她指着我威吓说:“等着瞧,我叫你记得这个!”

    巴维尔支持我,也对她说:“未婚夫要是知道你这样胡闹,会收拾你的。”

    她轻蔑地皱起长满痤疮的脸:“我不怕他!就凭我的嫁妆,能找到十个比他好得多的女婿。姑娘只有在出嫁前才能玩一玩。”

    就这样,她开始跟巴维尔玩上了,从此我又多了她这个热衷于造谣的对头。

    铺子里的日子越来越难过。我读完了我所有的教会书籍,经学家们的争论和谈话也已经不再吸引我——他们说的是老一套。只有彼得·瓦西里耶夫还像过去那样吸引我,因为他懂得人生黑暗,讲起话来有声有色。有时我想,先知以利亚独自周游大地,行善惩恶——就是他这个样子。

    但每当我坦率地跟老头儿谈起周围的人,谈起自己的思想时,他乐意地听着我说完,然后把我说的话告诉伙计。伙计不是难堪地嘲笑我,就是生气地骂我。

    有一天,我对老头儿说,我有时把他说的话记到本子里,那里面我已经摘抄了各种诗句和语录。这可使经学家吓坏了。他马上一拐一瘸地走过来,不安地问我:“你这是干吗?小家伙,这不行呀!为了背?不,你不要这样做!你竟能这样!你把记的东西交给我好吗?”

    他劝了我很久,硬要我把本子交给他,或者把它烧掉,然后又生气地跟伙计嘀咕起来。

    我们往家里走的时候,伙计严厉地对我说:“听说你在抄什么,这是不允许的!听见没有?只有密探才干这种勾当。”

    我不经心地问:“那么西塔诺夫呢?他也在抄呀。”

    “他也在抄?这个高个子傻瓜……”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以从来没有过的温柔说道:“喂,把你的本子给我看看,还有西塔诺夫的本子——我给你半卢布!但不要让西塔诺夫知道,要悄悄地……”

    他大概认为我一定会按他的要求去做,所以再没说什么,迈开短腿跑到我前面去了。

    到了家,我把伙计的要求告诉了西塔诺夫,他皱起眉头:“你太多嘴了……这下他一定教什么人偷我和你的本子。你的本子交给我,我藏起来……他很快就会撵你走,瞧着吧!”

    我相信这一点,因此决定,等外祖母一回城,我就离开这里。她整个冬天住在巴拉赫纳,被人请到那里教姑娘们织花边。外祖父重又住在库纳维诺,我不到他那里去,他来城里时也不来看我。有一次,我们在街上碰到了。他穿着一件沉重的浣熊皮大衣,像神甫一样大摇大摆地踱着步子。我向他问好,他用手掌搭在眼边向我望望,意味深长地说:“啊,是你呀……你现在是圣像画师了……好呀,好呀……唔,走吧,走吧!”

    他一把推开了我,又照样大摇大摆地慢步朝前走去。

    我很少见到外祖母。她不知疲倦地干活儿,来养活患老年痴呆症的外祖父,她还要照顾两个舅舅的孩子。最让她操心的是舅舅米哈伊尔的儿子萨沙——一个爱幻想、喜读书的漂亮小伙子。他在几家染坊干过,换过几家老板,中间失业的时候就靠外祖母来养活,静候外祖母给他找新工作。萨沙的姐姐也靠外祖母养活,她不幸嫁了一个喝酒的工匠。丈夫打她,把她撵出了门。

    每次见到外祖母,我都越发佩服她心地好。但我已经感觉到她美好的心灵被童话蒙蔽了,看不见也理解不了苦难的现实生活中的各种现象,我的焦灼和不安也是她不能接受的。

    “要忍耐,阿廖沙!”

    当我对她大谈生活的丑恶、人们的痛苦、苦闷和使我愤愤不平的一切——这句话就是她所能给予我的全部回答。

    我不善于忍耐。有时候我也表现过这种牛马和木石般的德行,那不过是为了检验自己,为了想知道自己的耐力和安身立足的意志力。有时候,一些青少年凭着愚蠢的血气之勇,羡慕大人的气力,试图举起也确实举起远远超过自己肌肉和骨骼所能承受的重物。为了炫耀自己,他们照着成年大力士的样子,双手拿着两普特重的秤砣,费力地画着十字。

    从本义和转义上,即从体力和精神上,我也都干过这种事。只是由于某种偶然性,我才没有断送生命,才没有变成终生的残废。我干这种事,是因为我不愿忍耐和屈服于外部条件的『淫』威,因为再没有比这更可怕、更残害人了。

    如果我因为争斗而终于伤废而死,那么临终时我不无自豪地说:这些四十来岁的善良人虽然十分用心扭曲我的心灵,但他们的努力并没有完全成功。

    我越来越强烈地希望搞些有趣的把戏,为人消愁解闷,使人笑逐颜开。我做到了这一点,我会表演尼日尼市场上买卖人的脸相,把他们的故事讲给大家听。我模仿乡下男女怎样买卖圣像,伙计怎样巧妙地愚弄他们,经学家们怎样辩论。

    全作坊的人常常被弄得哈哈大笑,师傅们往往放下手里的活儿,看着我表演,但后来拉里昂诺维奇每次总要劝告我:“你最好在晚饭后表演,免得耽误干活儿……”

    “表演”完了,我如释重负,心里感到轻松了。头脑有半小时甚至一小时感到很清爽,但过后觉得脑子里又装满了又尖又小的钉子,在那里钻动、发热。

    好像有一锅烂粥在我的周围煮开了,我甚至觉得自己也渐渐地在里面煮烂了。

    我想:“难道全部生活都这样吗?我将像这些人一样生活下去而找不到、看不见一点儿好东西吗?”

    “马克西莫维奇,你变得爱生气了。”日哈列夫说时,留心地看着我。

    西塔诺夫也常常问我:“你怎么了?”

    我不知怎样回答。

    生活顽固而粗暴地从我心灵上抹去美好的印记,恶毒地使心灵充满乱七八糟的废物。我对生活的这种暴行愤慨地做顽强不屈的抗争。我和大家在同一条河里游,但水对我更加冷,水不能像托起别人那样容易地把我托起,甚至有时我觉得自己正往深处下沉。

    人们对我越来越好,他们不像吆喝巴维尔那样对待我,也不随意支使我。他们加用父名叫我,以强调对我的尊敬。这是好事。但看见他们许多人狂饮和醉酒的丑态,以及他们对待女人的恶劣态度,我又痛心疾首——虽说我也知道,酒和女人是这种生活中唯一的乐趣。

    我常常伤心地想起,连聪明大胆的洗衣女工纳塔利娅·科兹洛夫斯卡娅也说女人是一种消遣。那么,我的外祖母呢?那位“玛尔戈王后”呢?

    想起“王后”时,我总带着一种近乎害怕的感情——她像我在梦里见到的那样,那么超凡脱俗,与众不同。

    我开始过多地想到女人,而且已经在考虑这样的问题:下一个节日我是不是也去大家去的地方?这不是出于身体的需要——我身体健康,洁身自好,但有时候却发疯似的想拥抱一个温柔、聪明的女人,把我心里的烦恼和不安尽情地、坦率而又长时间地向她倾诉,像告诉母亲一样。

    我羡慕巴维尔,他每天晚上给我讲他同对面人家的女用人的罗曼史。

    “兄弟,是这么回事。一个月前我还拿雪球扔她,现在却坐在长凳上紧紧依偎着她——她是我最心爱的人了!”

    “你们谈些什么?”

    “当然什么都谈。她给我讲自己的事,我也给她讲自己的事。当然要亲嘴啰……不过她人正派……可惜她太好了!……兄弟,你抽烟,像个上了年纪的老兵!”

    我烟抽得多,烟把我心里的烦恼和不安都熏得麻木了。幸好我讨厌酒的气味和味道。巴维尔却爱喝酒,喝醉了就伤心地哭着说:“我想回家,回家!放我回家吧……”

    我记得,他是孤儿,他父母早就死了,也没有兄弟和姐妹,从七八岁起就跟着别人过活。就在这种担心和不满的情绪下,再加上春天的诱惑,我决定再到轮船上去,等船到阿斯特拉罕,我就逃到波斯去。
    现在我不记得为什么偏要去波斯,也许是因为我很喜欢现在尼日尼市场上的波斯商人——他们像石雕一样坐在那里,在阳光下捋着棕色的胡须,安静地抽着水烟袋,他们又大又黑的眼睛能看透世上的一切。

    如果不是碰到一个人,也许我真逃到什么地方去了。那是复活节的一周,一部分师傅回自己的村子里去了,剩下的也都成天醉酒。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我到奥卡河岸的旷野上散步,碰到我从前的主人——外祖母的外甥。

    他穿着薄的灰大衣,双手插在裤兜里,嘴里叼着烟卷,帽子戴在后脑勺。他愉快的脸对我友好地微笑。他那快活、逍遥的风度令人倾倒。而且除了我们俩,旷野里没有别人。
    “啊,彼什科夫,恭贺基督复活!”
    我们按节日习惯互吻三次,互祝节日愉快。他又问我生活怎样,我也坦率地告诉他:对作坊、城市以及一切都感到厌倦,因此想到波斯去。

    “你得了吧,”他认真地说,“去什么鬼波斯!不过,老弟,我知道,我在你这样的年纪也想到处『乱』跑,管它什么鬼地方!……”

    我喜欢他这样豪放地开口就鬼这鬼那。他身上洋溢着春天美好的气息,他的一身打扮显得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你抽烟吗?”他问,同时递给我一个装着粗烟卷的银烟盒。

    这次见面可把我彻底说服了!

    “是这样,彼什科夫,你再到我这里来!”他向我建议,“今年我在市场上承包了达四万卢布的建筑工程,老弟,你明白吗?所以我要派你到市场上去,你替我当工头这类人物,收发、准备和管理各种材料,让它按时到位,防止工人偷盗,行吗?薪水一个月五卢布,另加每天五戈比午饭钱!我家的女人们与你不相干,你早上离家,晚上才回来,女人们碰不上!不过你别告诉她们我们见过面,就在复活节后的星期天来家串门吧——就这样吧!”

    我们像朋友一样亲热地分别,临走时他握了握我的手,甚至老远还向我热情地挥动着帽子。我回去对作坊的人说:我要走。开始,多数人表示惋惜——这使我感到荣幸。特别是巴维尔很着急。

    “你想想吧,”他责备我说,“你在咱们这里过惯了,你怎么能跟各种各样的乡巴佬过?木匠、油漆匠……你呀!真像俗话说的,不当助祭当工友……”

    日哈列夫嘟囔着说:“鲈鱼找深处游,好汉却往坏处钻……”

    作坊为我举办的饯行会充满了伤感和烦闷的气氛。

    “当然应该什么都试试,”醉得脸发黄的日哈列夫说,“不过最好一下子就抓住一件什么紧紧地不放……”

    “甚至一辈子。”拉里昂诺维奇低声补充说。

    但我觉得他们说话带着勉强,好像只是出于义务。使我跟他们联结起来的纽带好像一下子霉烂了,断裂了。

    醉醺醺的戈戈列夫在高板床上翻着身,嘶哑地说:“我真希望——大家都进牢房!我知道秘密!这里谁信上帝?嘿,嘿……”

    和平时一样,靠墙放着没有画完的无脸圣像,天花板吊着玻璃球。我们好久没有在灯下干活儿了,这些玻璃球由于长时间不用,都罩上了一层灰色的烟尘。周围的一切牢牢地留在记忆里,就是闭着眼,黑暗中我也能看见这整个地下室、所有这些桌子、窗台上装着颜料的罐子、成捆的画笔,还有那些圣像、屋角上那只脏水桶、它上面那个像消防队员头盔似的铜洗手盆,以及从高板床上吊下来的戈戈列夫青得像淹死鬼一样的那只光脚丫。

    我想快一点儿离开,但我们俄罗斯人喜欢延长悲伤的时刻。他们跟人告别时,好像给亡灵做安魂祷告一样。
    日哈列夫扬起眉毛,对我说:“《恶魔》这本书,我不能还你。愿意以二十戈比让给我吗?”
    这本书是我的财产——是当消防队长的那个老头儿送给我的,我舍不得把这本莱蒙托夫的作品让给人。但当我有些难过地拒收钱的时候,日哈列夫却已经泰然自若地把一个硬币塞进我钱包里,坚定不移地说:“管你愿不愿意,书我就是不给!这种书你不该读,把这种书带在身边,不用多久你就会犯罪的……”

    “可是商店里卖呀,我见过!”

    但他满有理地对我说:“这丝毫不说明什么,商店里还卖手枪哩……”

    就这样,他硬是没有把这本莱蒙托夫的作品还我。

    我上楼去向女老板告别,在门口过道里碰见她的侄女,她问:“听说你要走?”

    “是的。”

    “你要是不走,也会被撵走的。”她告诉我,虽不很友好,但十分真诚。

    醉醺醺的女老板却说:“再见了,上帝保佑你!你这孩子不好,粗野得很!虽然我没有亲眼见到过你的坏处,但大家却都说你不好!”

    突然她哭了,泪汪汪地说:“要是我亲爱的丈夫、我的宝贝心肝还活着,他会揍你的,敲你的后脑勺,可是决不会撵你走,会把你留下!现在一切全都变了,有一点儿不合心意就叫人家滚蛋!唉!你到哪里去呢?去哪里安身呢?孩子!”

    【第十六节】

    我和主人乘坐一只木船,在市场的街面上穿行,街两边那些砖石店铺被春汛淹没到二楼。我划着桨,主人坐在船尾笨拙地掌着舵,因为舵桨过深地放进水里。船在平静混浊的水面上缓慢地前行,艰难地从一条街拐进另一条街。

    “唉,真见鬼!这回水涨得高,肯定会耽误工期。”主人嘟哝着,抽着雪茄烟,雪茄烟发出呢料烧焦的气味。

    “划轻一点儿!”他惊叫着,“我们要撞到路灯柱子了!”

    他把稳了舵,骂道:“看他们给的是什么船,这伙浑蛋!……”

    他一路上指给我哪些地方在水退去后要进行店铺修理。他的脸刮得发青,胡子剪得短短的,嘴里叼着雪茄——样子不像是一个包工头。

    他穿着短皮袄,长筒靴一直套到膝盖,肩头斜挎着一只猎袋,两腿间竖着一支莱贝尔牌法国造的双筒枪。他时而不安地把皮帽拉到眉梢,撅起嘴唇,忧心忡忡地到处看,时而又把帽子掀到后脑勺上,显得青春焕发,嘴角上浮出微笑,翘着胡须,好像在想什么愉快的事——他心里显然正激荡着某些与工作无关的念头。谁也不相信他工作忙,或者正在为水退得慢而发愁。

    我却暗暗地为眼前的情景吃惊。这座死寂的城市显得多么奇怪:窗户紧闭的楼房排成一条条直线,城市未被水淹的那部分好像在我们的船边浮过。

    天空灰蒙蒙的。太阳掩藏在云层里,只是偶尔从云缝里『露』出冬天太阳银灰色的身影。

    水也是灰蒙蒙、冷冰冰的,看不见它在流淌。水好像冻住了,似乎在同空房屋和一排排染成脏黄色的店铺一起睡着了。当太阳从云缝里『露』出苍白的面目时,大地就变得稍微明亮了,天空像一块灰布映在水中。我们的小船就悬挂在两个天空之间,一座座石头楼房也升高了一些,它们似乎在向伏尔加河和奥卡河漂去。小船四周漂『荡』着破桶、木箱、筐子、木片、麦草。有时还看见竿子和木头像死蛇一样从小船旁边浮过。

    有些地方,窗户开着,一排排店铺的屋顶上晾着衣裤,立着毡靴。一个女人从窗口望着灰色的水。一只小船系在一条街上的铁柱子上,红色的船身映在水里,像两块大肥肉。

    主人用头点点面前的情景,对我解释道:“市场的更夫就住在这里。他从窗口爬上屋顶,坐着小船来回巡逻,看有没有小偷。要是没有,他就自己偷……”

    他懒洋洋、平静地说着,心里却想着什么别的事。四周像睡梦中一样,安静、空寂与缥缈。在这里,伏尔加河跟奥卡河汇合成了一个大湖。远处,在草木繁盛的山上,出现一片花花绿绿的城区,那里是一片葱绿的果园,满园的树枝已经抽芽,果园给房舍和教堂披上绿色的冬装。复活节的钟声在水面上回荡,听起来,似乎城市在轰鸣。可是,这里却像被遗忘的墓地。

    我们的小船在两排黑魆魆的树木之间穿行,沿着大街划往老教堂。雪茄的浓烟熏着主人的眼睛,刺得他心烦意乱。船头和船身不时碰到树干上,主人焦躁地惊叫:“这只破船!”

    “你不要把舵了!”

    “那怎么行?”他咕哝着说,“既然船上有两个人,那么总是一个划桨,一个把舵。啊,你瞧,那几排中国店铺……”

    我对整个市场早就了如指掌,我也熟悉这些可笑的中国店铺和那荒诞的屋顶。屋顶的四角上盘膝坐着中国人模样的石膏像。有时候我跟同伴们向那些石膏像扔石头,有几个人像的脑袋和胳膊就是我用石头打掉的。不过我现在已不再为此感到自豪了……

    “胡来!”主人指着那些店铺说,“要是交给我建造的话……”

    他把帽子往脑后一推,吹着口哨。

    我不知为什么却这样想:要真是交给他,他也会把这座石头城这样枯燥无味地建在每年都要被两条河的水淹没的这块低地上。他也会胡想出这种中国店铺来……

    他把雪茄丢到水里,又厌恶地吐了一口痰,说:“太闷人了,彼什科夫!闷死人了!受过教育的人一个也没有,一个可以谈心的人也没有。你想吹吹牛——可是向谁吹呢?没有这样的人啊!全都是些木匠、石匠、乡巴佬、骗子……”他望着右边耸立在山丘上那座美丽的白色清真寺,好像想起了什么遗忘了的东西,继续说,“我开始喝啤酒了,也抽雪茄烟了,照德国人的样子生活。老弟,德国人是个务实的民族,是些厉害人物!喝啤酒挺舒服,但雪茄还不习惯!抽多了,老婆还要嘀咕我有一股马鞍店皮匠身上的怪味。是呀,老弟,活着就要耍心眼儿……好吧,你自己把舵……”

    他把桨放在船边上,拿起猎枪,对着屋顶上一个中国人像开了枪。中国人像没有受到损坏,散弹片纷纷落在屋顶和墙头上,向空中扬起了一股尘烟。

    “没有打中。”射手毫不懊丧地说,一面又往枪膛里装弹药。

    “你跟姑娘们怎样,开了戒没有?还没有?我在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谈恋爱了……”

    他跟讲梦一样,讲了自己给一个建筑师做学徒时跟他家女用人的初恋。灰色的水轻轻地泛起水花,冲洗着房舍的墙角。老教堂那边辽阔的水面闪烁着混浊的波光,有些地方水面上露出柳丛的黑枝条。

    圣像画坊里常唱一首神学校的歌:
    蓝色的海,
    狂暴的海……

    这“蓝色的海”,大概说的就是烦死人的寂寞和无聊吧……

    “我夜里睡不着,”主人说,“常常从床上爬起来,站在她房门口,像小狗一样发抖——屋子里冷啊!我东家每夜去她房里,我可能会被他碰见,可是我不怕,真的……”

    他陷入了沉思,好像在审视一件穿旧的衣服,看看能不能再穿,接着说:“她觉察到了我,可怜我,打开房门叫我:‘来呀,小傻瓜……’”

    我听过许多这类故事,都已经听厌了,虽然其中有一点儿叫人喜欢:差不多所有的人讲自己的初恋时都不吹牛,也不猥亵,而且往往是缠绵悱恻,使我觉得这是讲故事的人一生中最美好的事。

    许多人好像也就只有这一段美好的时光。

    主人笑着,摇着头,惊叹地说:“这事你可不要对我老婆说,千万不要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谁也讲不清!这就是爱情……”

    他好像不是在对我讲,而是在对他自己讲。要是他不讲话,我也会讲话的——置身于如此空寂无聊之中,就要讲话、唱歌或者拉手风琴,否则就会在这座被灰色寒冷的水淹没的死城里沉睡过去,长眠不醒。

    “第一,你不要早结婚!”他教导我,“老弟,结婚是终身大事!你可以到你愿意去的地方生活,照你愿意的方式去生活——这是你的自由!你可以去波斯当回教徒!在莫斯科当警察。吃苦也罢,偷窃也罢——这一切都可以变好的!可是,老弟,老婆同天气一样,你就没法把她变好……绝对的!老弟,这不像一只靴子可以脱下来扔掉……”

    他的脸色变了,他皱起眉头望着灰色的水,用一个指头擦一擦鹰钩鼻,喃喃地说:“是呀,老弟……要睁大两只眼睛!比如你要八面玲珑,但脚跟始终要站直……不过人人面前都摆着自己设的圈套……”

    我们划进了梅谢尔斯基湖的灌木丛里,这片湖跟伏尔加河汇合了。

    “划轻一点儿!”主人轻声说,把枪筒对着灌木丛。

    他打着了几只瘦小的长脚鹬,然后吩咐我:“划到库纳维诺去!我要在那里待到天黑,你回家去,就说我因事耽搁在包工头们那里……”

    我们划到也被春汛淹了的工人区,他在一条街上上了岸,我又顺着市场划回到“指针街”。我系住小船,坐在船上眺望两条河的汇合处,眺望城市、轮船和天空。天空的白云,犹如大鸟的一只白色的羽毛丰满的翅膀。云缝的蓝色深渊里露出金黄色的太阳,当阳光照着大地时,万物就变了样。四周的一切在活泼平稳地向前移动。无数的木排顺着急流漂去,木排上牢牢地站着飘着胡须的乡下人,他们摇着长桨,朝着迎面驶来的一只轮船互相喊话。小轮船拖着空驳船,逆流而上,河水阻挡着轮船的去路,像是抓住它打旋。轮船像条大的梭鱼,转动着头,喘着粗气,外轮顽强地拍打着迎面奔来的水流。驳船上并肩坐着两个乡下人,他们把双腿吊在船舷边——其中一个穿着红衬衫。他们唱着歌——听不清歌词,但这首歌是我熟悉的。

    在这生机蓬勃的河上,我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熟悉、亲切,也都能够理解。可是我身后那个泡在水里的城市,却像是做了一个噩梦。而主人杜撰的故事也像主人自己一样,是那么不易理解。

    我在饱览了这条河上的风光之后才划船回家,感觉自己已是一个能做任何工作的成年人了。一路上,我从克里姆林城堡的山头上眺望伏尔加河——从山头远望,大地辽阔无垠,让你觉得你能得到一切。

    在家里,我有书读。“玛尔戈王后”住过的那所房子现在住了一大家人:五个小姐,一个比一个美丽;两个中学生——他们借书给我。我如饥似渴地读着屠格涅夫的作品,惊奇地发现:他的作品里一切都是那么明白易懂,朴实无华,像秋天的晴空那样透明,他写的人物又是那么纯洁,而他在书中流『露』的祝愿如同暮鼓晨钟,又都是那么美好。

    我读波缅洛夫斯基的《神学堂》时也感到惊异,里边所写的跟圣像画作坊中的生活惊人地相似,由苦闷绝望变成残酷作乱的那种心态,是我非常熟悉的。

    读俄国的作品是一种享受。在书里,我总能感觉到一种熟悉和伤感的东西,好像书页中隐藏着大斋节的钟声——刚一打开书,钟声就轻轻地响起来。

    我勉强读完了《死魂灵》和《死屋笔记》。《死魂灵》《死屋》《死》《三死》《活尸》——这类相似的书名不由得引起我的注意,使我对这类书产生一种模糊的不快。《时代的标记》《一步步向前》《怎么办?》《斯穆林诺村史》以及所有这类的书,我也都不喜欢。

    但是我很喜欢狄更斯和沃尔特·司各特,读这两个英国作家的书对我来说是一种极大的享受,对同一本书我能读上两三遍。沃尔特·司各特的书使人联想起大教堂节日的弥撒——那里虽然有点儿冗长沉闷,但总是庄严肃穆。狄更斯是我最佩服的作家,他以惊人的艺术手法使人感悟到了爱。

    每天傍晚,我家大门口台阶上聚集着很多人,有某某兄弟俩和他们的姊妹,还有一些少年和一个长着朝天鼻的名叫维亚奇斯拉夫·谢马什科的中学生。一个名叫普季齐娜小姐有时候也来,她是一位大官的女儿。他们有时谈论书和诗——这也是我感到亲切熟悉的——我比他们读的书都多。但更多的时候他们彼此谈论中学里的事,发泄对老师的不满。听他们谈话时,我感觉自己比这些伙伴自由,也惊奇于他们的忍耐力,但我还是羡慕他们——他们是在上学呀!

    我的伙伴们比我年纪大,可是我觉得自己比他们更像大人,更成熟,更有经验,这使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我本来希望感觉自己跟他们更亲近些。我夜里很晚回到家里,带着一身尘土和脏污,脑子里装满与他们不同的种种观感——其实他们的观感印象非常单调。他们谈的大多是小姐们,他们时而爱上这个,时而爱上那个,他们想写情诗——这方面往往需要我的帮助。我很有兴趣练习写诗,也容易找到韵脚,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写出的诗总带着幽默感,那位普季齐娜小姐收到的赠诗比较多,我总是把她比作葱头之类的蔬菜。

    谢马什科对我说:“这算什么诗?简直是扎人的皮靴钉!”

    我不甘落后,也爱上了普季齐娜小姐。我不记得我是怎样向她表达爱的,总之,结局不妙。“星池”池塘里黑绿色的污水上浮着一块楼板,我建议普季齐娜小姐到楼板上去,由我来划。她答应了。我把木板弄到池塘边,站了上去。木板支撑我一个人是没有问题的。可是当满身花边和丝带、盛装浓抹的小姐温文尔雅地踩上木板的另一头,而我也正得意地用木棍从池塘边撑开的时候,该死的木板就开始在我们脚下摇晃,小姐掉进了水里。我像骑士一样,跳进水里救她,很快就把她拉到了岸边——惊慌和池塘的绿色污泥把我这位“皇后”的美丽化为乌有!

    她向我挥起一只湿淋淋的拳头,吓唬地喊叫:“你这是故意把我翻到水里!”

    她不相信我真诚的解释,从此对我很不友好。

    一般来说,住在城里不是很有趣:老主『妇』还像从前那样待我不好;小主妇用怀疑的目光看我;满脸是斑的维克多脸也更红了,他见了谁都气呼呼的,好像受了什么无法排解的委屈。

    主人制图的活儿很重,跟弟弟一起干也干不过来,所以请了我继父来帮忙。

    有一天,我从市场回来得早,大约五点来钟。我走进餐室时,看见这个我已忘记的人跟主人一起坐在桌子旁边喝茶。他向我伸过手来:“你好呀……”

    这种意外的举动使我愣住了,往事立刻在我心里炸开了锅,灼痛了我的心。

    “简直把我吓坏了。”主人叫了一声。

    继父瘦得可怕的脸上带着微笑望着我。他那双黑眼睛变得更大了,面色憔悴,没精打采。我把一只手塞到他干瘦发烫的手掌里。

    “瞧,我们又相见了。”他咳嗽着说。

    我像挨了打似的,浑身无力地走了。

    我们俩之间建立了一种谨慎的、不明朗的关系——他以名字和父名称呼我,像同平辈人一样跟我说话。

    “你去店里的时候,请替我买四分之一俄磅拉费尔姆牌烟叶和一百张维克多松牌烟纸,另外买一俄磅煮熟的香肠……”

    他给我的钱总带着他发烫的手的余热,使我握着很不舒服。显然他长期患肺病,在世间没有多少时日了。他自己也知道,他常拧着尖尖的黑胡须平静地说:“我的病几乎没法治了,然而多吃肉,就能好。说不定我真会好起来。”

    他吃得特别多,他既吃东西又抽烟,只有在吃的时候嘴里才不叼香烟。我每天给他买香肠、火腿、沙丁鱼,但是外祖母的妹妹不知为什么还幸灾乐祸地、蛮有把握地说:“好吃的东西是喂不饱死神的,死神是哄不过去的,真的!”

    女主人们对继父的关心勉强得令人难受,她们固执地劝他吃这种那种药,但背后却讥笑他:“真像个贵族!他说,应该常打扫桌上的面包渣,据说苍蝇是由面包渣繁殖起来的。”小主妇这样转述着,老婆子就搭腔:“可不!真像个贵族!一件破礼服全都是窟窿了,油光滑亮的,可是他还在用刷子使劲儿擦。真是个怪人,一粒灰也不让沾在上面!”

    主人却好像在安慰她们:“老母鸡,你们等着吧,他快要死了!……”

    市侩们对“贵族”的这种莫名其妙的敌意,不禁使我跟继父接近起来。“捕蝇草虽美,但也还是毒蘑菇!”

    继父气喘吁吁活在这班人中间,好比一条鱼偶然掉进了鸡场——这荒唐的比方正好揭露了整个生活的荒唐。

    从他的身上我开始发现“好事情”的一些特点。“好事情”是我不能忘怀的人,我把书里看到的一切优点都拿来美化他和“王后”,把读书时激发的我的纯真感情和一切幻想都加在他们身上。继父也同“好事情”一样冷冰冰的,不讨人喜欢。他对家里所有人的态度都一样。他从来不先开口说话,回答问题好像特别客气和简洁。我很喜欢他指教主人的情景:他站在桌旁,深深地弯着腰,用干枯的指甲敲着图纸,平静地教训说:“这里必须用铁钩把托梁连起来,这样能大大减少对墙的压力,不然托梁会把墙压塌。”

    “对啦,我真见鬼!”主人嘟哝着。

    继父一走开,妻子就对他说:“真奇怪,你怎么允许他教训你!”

    不知为什么,继父晚饭后刷牙、凸起喉头漱口时,小主妇特别生气。

    她酸溜溜地说:“我认为,叶夫盖尼·瓦西里耶维奇,你这样仰起脑袋,有害健康呀!”

    他客气地微笑着问:“为什么呢?”

    “那还用问!当然这样……”

    继父拿一根骨头牙签剔他淡蓝色的指甲。

    “瞧,他还剔指甲哩!”小主妇激动地说,“人快死了,干吗还……”

    “哎!”主人叹着气,“你们这些毒母鸡,有多少这种蠢话啊……”

    “你说什么?”小主妇生气了。

    而老婆子每夜热心地向上帝告状:“主呀!这痨病鬼成了吊在我脖子上的累赘,维克多又在旁边……”

    维克多开始模仿继父的举止迈着从容的步伐,两只手沉稳地摆着气派的手势,他还模仿系领带时那种特殊气派和吃东西不咂嘴的本领。他常常粗鲁地问继父:“马克西莫夫,法语‘膝盖’是怎么说的?”

    “我叫叶夫盖尼·瓦西里耶维奇。”继父平静地提醒他。

    “好吧!‘胸部’怎么说?”

    吃晚饭的时候,维克多用带着俄语腔的法语命令母亲:“妈呀,再给我一点儿腌牛肉!”

    “哎呀,你这个法国人!”老婆子爱怜地说。

    继父没有反应,像个聋哑人一样,嚼着肉,对谁也不瞧一眼。

    有一次,哥哥对弟弟说:“维克多,现在你学会了讲法国话,你该找情人了……”

    我记得只有这一次继父默默地微笑了一下。

    可是小主妇生气地把汤匙扔到桌上,对丈夫大叫着:“你真不害臊,当着我的面说这种下流话!”

    有时候,继父来到后门过道里我睡觉的地方——这是通往阁楼的楼梯下面。我正在楼梯上对着窗口看书。

    “看书呢?”他问,嘴里吐着烟,他胸中像有烧焦的木头在发出嘶嘶的声音,“这是什么书?”

    我把书递给他看。

    “啊!”他看了一眼书名,说,“这本书似乎我也读过!想抽烟吗?”

    我们抽着烟,不时地看窗外肮脏的院子。他说:“很可惜,你不能学习。我觉得你天资好……”

    “我这不就是在学习吗?我看书……”

    “这个不够,需要进学校,有系统……”

    我想对他说:“我尊敬的老爷,你也进过学校,也有系统地学,可又有什么用呢?”

    他好像看出我的意思,补充说:“只要你有志气,学校就能把你教育好。只有文化高的人才能推动社会生活前进……”

    他不止一次地劝我:“你最好离开这儿,我看不出这里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喜欢工人们。”

    “啊……喜欢什么呢?”

    “跟他们一起有意思。”

    “也许……”

    有一次他说:“说实在的,我们的这些女主人真不是东西……”

    回想起我母亲那一次也这样骂过他,我不由得想离开他。他却笑着问:“你不这样认为吗?”

    “是这样。”

    “对了!……这一点我看得出来。”

    “毕竟我喜欢主人……”

    “是的,他也许是个好人……可是滑稽。”

    我想跟他谈论书,但他显然不喜欢书,他不止一次地劝我:“你不要着了『迷』,书里的一切都是经过很多粉饰,经过某种歪曲的。写书的人多半跟我们这位主人一样,是一些小人物。”

    我觉得这类评论很有胆识,因此使我对他产生了好感。

    有一次他问我:“你读过冈察洛夫[46]的书没有?”

    “读过《战船巴拉达号》。”

    “《巴拉达号》这本书太乏味了,不过总的说来,冈察洛夫是俄罗斯一个最有才能的作家。我劝你读他的长篇小说《奥勃洛莫夫》。这是他写得最真实、大胆的一本书。总的说来,这是俄国文学中的一本优秀作品……”

    关于狄更斯,他说:“那是一派胡说,你相信我……可是《新时代》报副刊连载一个很有趣的东西:《圣徒安东尼的诱惑》,你可以读读!你似乎喜欢教堂,书里写的全是教堂的事。《诱惑》这本书对你有好处……”

    他给我拿来了一包《新时代》副刊,我读完了法国作家福楼拜的这部杰作。这部作品使我联想到无数的圣徒传记和那个经学家讲的故事中的某些东西,但却没有给我特别深刻的印象。副刊上同时连载的《驯兽者乌皮里奥·法马利回忆录》却使我兴趣更浓。

    我把这个想法对继父老实说了,他平静地说:“也就是说,你现在读福楼拜这样的作品还太早!不过你不要忘了这部书……”

    有时候他长久地跟我坐在一起,一言不发,只是咳嗽和不停地吐着烟雾。他漂亮的眼睛火红得吓人。我静静地望着他,忘记了眼前这个正直、单纯、无怨无恨地面对死亡的人曾经跟我母亲亲近而又侮辱过她。我知道他现在跟一个女裁缝在一起生活。我对她疑惑不解,也可怜她:她怎么能拥抱这副瘦长的骨架、亲吻他臭气冲天的嘴巴而不感到恶心呢?继父有时也像“好事情”一样,突然说出一些很独特的话来:“我爱猎狗,猎狗傻,但我爱它。猎狗很漂亮。漂亮的女人往往傻……”

    我不无自豪地想:“你哪里知道‘玛尔戈王后’呀!”

    “大家在同一个屋子住久了,脸也变成一样的了。”他有一次这样说,我把这话记到了本子里。

    我对待这种警句,像对待别人的恩赐一样满怀期待。可是在这个屋里,大家都说一种平淡无味、单调僵化的陈词滥调。在这里如果能够听到一些不平常的词句,真叫人舒服。

    继父从未对我说起过母亲,甚至似乎从未提过她的名字。我喜欢这样,这引起我对他近乎尊敬的好感。

    有一次,我向他问起上帝——我记不清具体问了些什么。他看了我一眼,很平静地说:“不知道,我不信上帝。”

    我想到了西塔诺夫,说了他的事。继父仔细听了以后,还是十分平静地说:“他好发议论,而议论者总信仰什么……我就是没有信仰!”

    “难道这样行吗?”

    “怎么不行呢?你看,我不就是没有信仰……”

    我只看见一点:他是快死的人了。我未必可怜他,但第一次对一个临死的亲人和死亡的秘密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这个人就坐在我身边,滚烫的膝盖挨着我,他在沉思。他按照自己对人的看法,信心十足地把人分类,他像一个有权审判一切的法官一样谈论着一切。他身上有一种我需要的东西,或者说,一种能把我不需要的东西排挤掉的力量。他是一个复杂奇怪的人物,满脑子装着各种各样无穷无尽的思想。不管我对他的看法怎样,他已经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他在我身上的某部分活着:我想起他,他的灵魂就映在我的心上。明天他就要消失,完全消失,连同他脑子里或心里隐藏着的一切,连同我似乎能够从他漂亮的眼睛里看到的一切。他一消失,将我和世界联系在一起的一根活的线索也就中断了,留下的是回忆,然而回忆全部留在我心中,永远不变。而那活的、变化着的东西,将离我而去……

    但回忆就是思想,而思想的背后是一种用语言无法表达的东西,是它产生、培育思想,是它强迫人们去审视各种生活现象并且要求对每一个生活现象的“为什么”做出回答。

    “你知道,看来我快要躺下了,”继父在一个雨天对我说,“身子衰弱成这样,我什么也不想……”

    第二天,晚饭喝茶的时候,他细心地拭着桌上和膝上的面包渣,抖着身上一些看不见的东西。老主『妇』偷偷地看他,小声对儿媳妇说:“瞧他拭拭抓抓,打扫身上……”

    两三天后,他没有来上工。又过了些天,老主妇把一个大白信封塞给我,说:“拿去,这还是昨天一个女人送来的,是中午送来的,我忘了交给你。一个挺可爱的女人,她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不知道,真的!”

    信封里是一张医院的用笺,写着挺大的字:

    如果有空暇,请来一见。我在马丁诺夫医院。

    叶·马

    第二天早上,我来到医院病房,坐在继父的病床边上。他个儿比床长,两只脚从床尾的栏杆里伸出来,灰色的袜子都快脱掉了。那双漂亮的眼睛模糊地望望黄色的四壁,先后停在我的脸上和一位姑娘的两只小手上。姑娘坐在床头凳子上,手放在枕头上。继父张开嘴,用脸颊擦着她的手。姑娘胖乎乎的,穿着一件平整的深色连衣裙,圆圆的脸上缓慢地流着泪水,湿润的碧眼久久地凝视着继父的脸、他瘦削突起的颧骨、大而尖的鼻子和黑洞洞的嘴。

    “该请神甫来,”她轻声细语地说,“可是他不答应去请……他什么也不懂……”

    她从枕上把双手收回来,放到了胸口,好像做祷告。

    不一会儿,继父清醒过来。他望了望天花板,严肃地皱起眉头,好像在回忆什么,然后向我伸出细瘦的手:“是你吗?谢谢。你瞧……我感觉……很不好……”

    他说完这几句话,就已经累了,闭上了眼睛。我摸了摸他冰冷的、指甲发青的长手指,姑娘轻轻地请求:“叶夫盖尼·瓦西里耶维奇,请答应我!”

    “你们认识一下吧,”他眼睛望了望她,说,“一个挺好的人……”

    他不作声了,嘴张得越来越大。突然他叫了一声,嗓子嘶哑得像乌鸦。他在床上折腾起来,乱打被子,赤裸的双手在身边乱摸。姑娘也放声大哭,把头埋在揉皱的枕头上。继父就这么快地死了。死了,脸色也立刻变得好看了。

    我扶着姑娘从医院里出来,她像病人似的东摇西晃,哭泣着。她一只手拿着捏成一团的手帕,拭拭左眼又拭拭右眼。她把手帕卷得越来越紧,望着它,好像它是最珍贵的最后一件东西。她忽然停住脚步,紧靠着我,责备地说:“竟没有活到冬天……唉,上帝呀,上帝!这是怎么回事?”

    说完,她向我伸出被泪水湿透的手:“再见。他很夸赞你。安葬就在明天。”

    “送你到家吗?”

    她望了望四周,说:“不用了!现在是白天,不是晚上。”

    我在巷子拐角处望着她的背影——她慢腾腾地走着,好像一个无须赶着做什么事的闲人。这是八月,树上的叶子开始落了。

    我没有找出时间去公墓给继父送葬,以后也再没有见过这位姑娘……

    【第十七节】

    每天早晨六点,我去市场上工。在那里,我常遇到几个有趣的人——灵巧幽默的木匠奥西普,长着一头像尼古拉圣像那样灰白的头发;驼背的瓦匠叶菲穆什卡;虔诚的石匠彼得,生性喜欢沉思,也像一个圣徒;泥灰匠格里戈里·希什林,一位碧眼褐须的美男子,容光焕发中透出文静和良善。

    我在做绘图师学徒的后半期认识了这些人。每个星期天,他们到厨房里来,严肃认真地谈一些愉快有趣的事。在我看来,这些稳重的男子汉都是十足的好人,他们各有各的长处,比库纳维诺那些偷鸡摸狗、酗酒成性的凶恶小市民好多了。

    那时我最喜欢的是泥灰匠希什林,我甚至请求加入他的劳动小组,但他用一只白净的手指搔搔金黄色的眉毛,委婉地拒绝了我:“你还早,我们这个活儿并不容易,等一两年吧……”

    然后,他仰起漂亮的头,问:“你也许过得不顺心吧?哦,没关系,忍耐点儿,自己多克制些,那样也就能够忍耐了!”我不知道这个善良的忠告究竟给了我什么,但我怀着感激之情将它记住了。

    他们现在也是每星期天早晨来到主人家,围着厨房的桌子,坐在长凳上等主人,高兴地聊着天。主人热情地跟他们打着招呼,握着他们结实的手,在对着门口的贵宾席入座。桌上摆着算盘和一包钞票,工匠们把自己的账单和皱巴巴的账本放到桌子上——一星期的结账开始了。主人有说有笑,拐弯抹角地想算计他们,他们也想算计主人。有时候,他们争吵不休,但更多的时候是握手言欢。

    “哎呀,亲爱的,你真是天生的滑头!”工匠们对主人说。

    他难为情地笑着回答:“哦,你们这些老狐狸,也够滑的。”

    “但又有什么法子呢?朋友!”叶菲穆什卡承认了,而认真严肃的彼得说:“靠偷才能活,干活挣来的都给了上帝和沙皇……”

    “所以我也想从你们身上打主意!”主人笑着说。

    他们善意地接过话茬儿,说:“就是说,你也偷?”

    “你也骗?”

    格里戈里·希什林双手捋着蓬松的胡须,按在胸前,像唱歌一样请求大家:“兄弟们,我们要老老实实做事,不用骗人,因为正派人生活愉快,心安理得,对吗?亲人们!对吗?”

    他那双碧蓝的眼睛变得阴暗了,湿润了。这个时刻,他表现出奇地好,大家好像有点儿被他的要求窘住了,都羞赧地转过脸去,不敢看他。

    “乡巴佬骗术不会高明。”风度潇洒的奥西普嘀咕着,叹了一口气,似乎在可怜乡下人。脸色阴沉的石匠弯着腰坐在桌子旁边,声音凝重地说:“罪恶就像泥沼地,越陷就越深!”

    主人也接着他们的腔调嘟哝着:“我有什么法子?别人怎么做,我就怎么跟……”

    他们大发了一番高论以后,又互相欺骗起来。算完了账,他们汗流满面地拖着紧张后的疲倦身子去饭馆喝茶了,主人也被邀请一同去。

    我在市场上负责监视这些人,不让他们偷钉子、砖头和木板。他们除了做我主人的工程外,各自还有自己揽的工程,所以每个人都想方设法从我的鼻子底下偷走些东西,去干自己的私活儿。

    他们和颜悦色地迎接我。希什林说:“你还记得你想到我小组里来当徒弟的事吗?可是现在,瞧,你高升了,快做我头上的监工了!”

    “是呀,”奥西普说了句顺口溜,“当好监工,上帝保佑!”

    彼得不友好地说:“派了只小白鹤来管理一群老耗子……”

    这个职务使我很为难,我在这些人面前感到害臊——我觉得他们个个都很高明,知道一些别人都不懂的事,我却要将这样的人当作小偷和骗子来看待!头几天,我不知怎样做才好,奥西普很快就看出了这一点。

    有一次他单独对我说:“小伙子,你不要总板起面孔,这不管用——你懂吗?”

    我当然什么也不懂,但感觉到老头儿理解我所处位置的难处。于是,我很快就跟他成了知己。

    他开始在僻静的地方开导我:“你要知道,我们当中,主要的小偷是石匠彼得什卡[47]。他家里人多,他嘴又馋,人也贪婪。对他,你要加倍小心。他对什么也不挑剔,看什么都有用:一俄磅钉子、十块砖头、一袋石灰——他什么都要!他人是好人,信神,严肃认真,还能读书识字,就是爱偷!叶菲穆什卡——他像女人一样生活,『性』格温和,不会惹你生气。他也是个聪明人,凡是驼背的都不是傻瓜!要说格里戈里·希什林——他却真有点儿傻,他不仅不拿别人的,连自己的也给人!他总是白干活儿,谁都能骗他,他却不会骗人!没有脑筋……”

    “他人好吗?”

    奥西普好像在远远地观望着我,说了一番令我难以忘怀的话:“他的确是个好人!懒鬼做好人最容易。小伙子,做好人不需要聪明……”

    “那么你自己呢?”我问奥西普。

    他淡淡地一笑,答道:“我现在好比姑娘,将来会变成老『奶』『奶』,那时再去讲自己,你等到那一天吧!要不,你动用聪明劲儿,看看真正的我藏在哪里,你现在就找找看!”

    他一一反驳了我对他和他朋友的各种想法。对他的种种反驳,我很难怀疑其真实『性』。我常常见到,叶菲穆什卡、彼得、格里戈里都认为这位挺有风度的老人在生活中各个方面比他们自己聪明、懂得多。他们遇到什么事都去找他商量,认真地听他的意见,对他非常恭敬。

    “请给我们出个主意吧!”他们求他。但有一次,他们这样求了奥西普,可是当他走开后,石匠轻声对格里戈里说:“一个异教徒!”

    格里戈里冷笑着补充:“马戏团的小丑!”

    泥灰匠友好地提醒我:“你得留神,马克西莫维奇,跟老头儿在一起要小心,只要一会儿,他就能让你围着他的手指转!这种老头儿,我的天,别提他有多坏,老捉弄人!”

    我被这番话弄糊涂了。我觉得,最正直虔诚的人是石匠彼得。他把一切都说得简洁、富有寓意,他的思想大都离不开上帝、地狱和死亡。

    “喂,兄弟们,不管你怎么拼命,不管你愿不愿意,但谁也免不了进棺材和坟墓!”

    他经常肚子疼,有时候整天不能吃东西,甚至一小块面包也能使他疼得抽搐和呕吐不止。我觉得驼背叶菲穆什卡很善良、正直,不过他总是那么滑稽,有时候像个本分温顺的傻瓜,甚至白痴。他经常对女人见一个爱一个,对她们的评价却都一样:“直截了当地说,那不是娘儿们,那是一朵出水芙蓉,一朵溢着奶油的鲜花。真的呀!”当库纳维诺那些小市民家的泼辣女人来店铺里擦地板时,叶菲穆什卡就从屋顶下来,站在一个屋角里,眯缝起神采奕奕的灰眼睛,大嘴巴都快张到了耳根。

    “上帝给我送来了这么健美的女子,我真有艳福呀。看她多像出水芙蓉,一朵溢着奶油的鲜花!我又怎么感谢命运送来的礼物呢?见到这种美,我全身都燃起了火,都要被烧掉了!”

    起初女人们讥笑他,互相叫嚷:“瞧,驼背都软了,我的天!”

    泥瓦匠对讥笑全不在乎。他那张颧骨高的脸变得昏昏欲睡了,说话也好像梦呓一般,甜蜜的语言像美酒一样从嘴里流出来,显然已经把女人们醉倒。最后,一个年纪大一点儿的惊异地对女友们说:“你们听,那汉子煎熬得都受不住了,真像个年轻的小伙子!”

    “像一只鸟儿在唱歌……”

    “是像教堂门口要饭的。”另一个女子说,她没有被甜言蜜语所打动。

    但叶菲穆什卡并不像要饭的,他稳稳地站在那里,像一根粗矮的木桩,他的声音越来越有魅力,语言越来越迷人,女人们静静地听着。他自己真的像是被醉人的柔情蜜语融化了。

    结果往往是这样,他在晚饭时或者下工后,晃着那方头大脸惊叹地对同伴们说:“多甜蜜可爱的小娘儿们——我生来第一次接触到!”

    叶菲穆什卡与别人不同,他谈起自己的成功时并不吹牛,也不讥笑被征服的女人,只是心怀欣喜和感激,他灰色的眼睛惊异地大睁着。

    奥西普摇头叹息:“唉!你这个改不了的男人啊!你多大年纪了?”

    “我的年纪——四十有四了。但年纪——有什么关系!我今天就年轻了五岁,好像在生命之河里洗了一次澡,全身都健康有力了,心里也舒坦了!不是吗?世上真有很好的女人啊……”

    石匠严厉地对他说:“你一过五十就会尝到这种淫乱习惯的苦头!”

    “你恬不知耻,叶菲穆什卡!”格里戈里·希什林叹着气。

    我却觉得美男子是在嫉妒驼背的艳福。

    奥西普扬起整齐卷曲的银色眉毛望着大家,风趣地说起顺口溜:“每个姑娘都有爱好,这个爱吃喝,那个爱穿戴,而且个个都要成为老太婆……”

    希什林是有老婆的,但他的老婆留在乡下。他也常盯着洗地板的女人看,她们都是容易接近的,每个人都“干私活、挣外快”。在贫民区,人们对这种“私活”,像对其他工程一样,都习以为常了。但这个美男子不碰女人,只是远远地用特别的目光望着她们,好像在可怜谁——他自己或者她们。有时她们主动戏弄他、引诱他,他只是含羞地笑笑,走开了……

    “去你们的吧……”

    “怎么?你这个怪人,”叶菲穆什卡感到奇怪,“难道可以丢掉机会?”

    “我是有老婆的。”格里戈里提醒说。

    “难道老婆会知道?”

    “要是行为不规矩,老婆总会知道的,她是骗不了的,兄弟。”

    “她怎么知道呢?”

    “怎么知道——这我可不清楚,不过她一定会知道,只要她自己行为规矩。如果我行为规矩,她『乱』来,我就会知道的。”

    “到底怎么回事?”叶菲穆什卡大声问,格里戈里却平静地重复:“这我可不清楚。”

    瓦匠叶菲穆什卡生气地摊开两只手:“真是莫名其妙!规矩呀,不清楚呀!……你呀,这个脑袋瓜!”

    希什林手下有七个工人,他们对这位工头很随便,也不觉得他是他们的老板,背后叫他“牛犊”。希什林到了工地,看见他们在偷懒,就拿起托泥板和铁锹,自己动手干起来,干得像演员一样优美。他亲热地叫着:“加油干呀,兄弟们!”

    有一次,我传达主人生气的吩咐,对格里戈里说:“你手下这班人很不好……”

    他好像大吃一惊:“是吗?”

    “这活儿本应该昨天中午前做完的,可今天他们还不能做完……”

    “是的,是不能做完。”他表示同意。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小心翼翼地说:“我当然看见了,可是不忍心催促他们——他们也都是自己人呀,跟我同一个村子来的,而且都在受上帝的处罚:流着汗水挣面包,所有人都在受这种处罚,包括你和我。而我们俩比他们干得少,好像不好意思催促他们……”

    他喜欢沉思遐想。走在市场空荡荡的街道上,他忽然在环形运河的一座桥上停下来,久久地靠着桥栏站着,望望水,望望天,望望奥卡河对岸的远方。要是你在路上碰到他,问:“你怎么啦?”

    “嗯?”他如梦初醒,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没事儿……来这儿看看……”

    “老弟,上帝把一切安排妥当,”他常这样说,“有天空,有大地,河水流,轮船走。坐上船,哪儿都能去:梁赞,或者雷宾斯克、彼尔姆,直到阿斯特拉罕!我去过梁赞——不怎么样,是个城镇,就是太寂寞!阿斯特拉罕就更加寂寞了。主要是阿斯特拉罕有很多加尔梅克人,我不喜欢这个民族。我不喜欢摩尔多瓦人、加尔梅克人、波斯人、德国人以及任何民族的人……”他说得慢条斯理,谨慎地寻找志同道合的人——这个人总是石匠彼得。

    “他们不是民族,是邪种,”彼得肯定又气愤地说,“他们躲着基督出生,躲着基督走路……”

    格里戈里活跃起来,容光焕发。

    “不管是不是这样,老弟,我就是喜欢纯洁的俄罗斯民族,连眼神都是直率的!犹太人我也不喜欢,甚至不明白干吗上帝安排这么多民族?真是莫名其妙……”

    石匠脸色阴沉地补充说:“是妙不可言!可是多余的东西太多了……”

    奥西普仔细听他们谈话,插进话来,辛辣地讥笑着说:“确实有多余的东西,你们说的这些话就是完全多余!你们这些宗派分子!你们统统都该挨揍!”

    奥西普凡事有自己的看法,但弄不清他此时同意什么,又将反对什么。有时候,他似乎无所谓地附和一切,认同他们的一切思想。但最常见的是他讨厌一切人,他把别人看成智力不全的傻子。他对彼得、格里戈里和叶菲穆什卡说:“哼!你们这些猪崽子……”

    他们笑了,笑得不怎么开心和乐意,但还是笑了。

    主人每天给我五戈比伙食钱,这不够吃,我有点儿饿。工人们见了,就请我跟他们一起吃早饭和晚饭。我乐意答应他们,我喜欢坐在他们中间,听那些慢条斯理的谈话和稀奇古怪的故事,他们也满意我饱读了教会方面的书。

    “你吃了满肚子的书,胃囊装得鼓鼓的。”木匠奥西普一双蓝眼睛凝视着我,这双眼睛的神情难以捕捉——他的眼球永远像在溶解和熔化。

    “你要珍惜这一点,多积累些知识,会有用的,长大了可以当修士,用话去安慰人们,要不去当百万富翁。”

    “是当传教士[48]。”石匠彼得不知为什么用委屈的口气纠正他。

    “你说什么?”奥西普问。

    “应该说传教士,你该知道的!你又不聋……”

    “好吧,就是当传教士,跟异教徒辩论,要不就自己当异教徒——也是个挣面包的差使!只要聪明,靠异教也可以谋生……”

    泥灰匠格里戈里害羞地笑着。满嘴胡子的彼得却说:“魔法师们也过得不差,无神论者各种各样……”

    可是奥西普立刻反驳:“做个魔法师,不会读书识字,魔法师不喜欢读书识字……”接着,他又对我讲起来:“喂,你听我说。我家乡有一个穷光蛋,叫图什卡[49],是个游手好闲之徒,像一根鸡毛被风吹来吹去。他既不干活儿,又闲不住!于是,有一天,由于没有事干,他决心去朝圣。他在外面鬼混了两年的时间,回来时突然变了一副模样:头发披到肩上,头戴法冠,身穿黑里透红的粗布长袍,瞪着鲈鱼一样的眼睛看人,一个劲儿对别人说:忏悔吧,罪人们!人们哪能不忏悔呢?特别是娘儿们!于是,图什卡万事如意:图什卡酒醉饭饱了,图什卡有娘儿们无数,图什卡心满意足……”

    石匠生气地打断他的话:“难道万事是指酒醉饭饱吗?”

    “那么指什么呢?”

    “万事是指语言、学问!”

    “他的语言,他说的话,我没有研究过,我自己的话就过多了。”

    “我们很熟悉这位图什尼科夫·德米特里·瓦西里伊奇。”彼得生气地说。但格里戈里默默地低下了头,瞧着自己的杯子。

    “我不是跟你争论,”奥西普表示和解,“我只是跟我们的马克西莫维奇谈挣钱糊口的各种门路……”

    “有些门路是走向牢房的……”

    “这种事还少吗!”奥西普表示同意,“不是走任何一条路都可以做神甫,要知道在什么地方转弯……”

    他常常逗虔诚信教的泥灰匠和石匠,也许是因为他不喜欢他们,但这一点他隐蔽得很巧妙。总之,他对人的态度是不可捉摸的。

    他对瓦匠叶菲穆什卡似乎比较亲热。瓦匠不参加关于上帝、真理、宗派、人生的痛苦之类的谈话——这是他朋友们喜爱的话题。他把椅子一侧靠着桌子,使椅背不妨碍驼背。他平静地喝着茶,一杯又一杯。突然,他警惕起来,环视着烟雾腾腾的房间,细听人们语无伦次的喧闹声。他猛然起身,溜走了。原来有一个人进了饭馆——叶菲穆什卡欠了他的钱。叶菲穆什卡的债主有十多个,有几个常打他,因此他这样躲债避祸。

    “这些怪人,总发脾气。”他困惑地说,“我要是有钱,难道还会不还吗?”

    他走时,奥西普同情地说:“唉,孤苦伶仃的人啊……”

    有时候,叶菲穆什卡久久地坐着沉思,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颧骨高的脸变得温和了,和善的眼睛变得更加和善了。

    “你这位不信教的,在想什么呢?”人家问他。

    “我在想:我要是成了有钱人,嘿!我要娶一个真正的太太,一个贵族女子,比如说一个上校的女儿,我一定会爱她的——我向上帝发誓!在她身边,你的心会被熔化的……因为,兄弟们,有一次我在上校的别墅里盖屋顶……”

    “他有一个守寡的女儿——我们听说过!”彼得不友好地打断他。

    可是叶菲穆什卡双手搓着膝盖,摇晃着驼背的身子,继续说:“有时她来到花园,如花似玉,又白净又娇艳。我从屋顶上望着她,顿时觉得太阳、生命、世界都无所谓了,都可以抛弃!我真想变成一只鸽子飞到她脚下!她简直是一朵天蓝色的鲜花!同这样的贵妇人在一起,哪怕整个一生都是黑夜,我也心甘情愿!”

    “那你们吃什么呢?”彼得严厉地问,但这并未使叶菲穆什卡感到难堪。

    “我的天呀!”他感叹地说,“难道我们需要很多吗?而且她很有钱……”

    奥西普笑了:“叶菲穆什卡,你这个放荡鬼,总有一天你会毁在这上面!”

    除了女人,叶菲穆什卡什么都不谈。他干活儿质量不稳定,有时候干得又好又快,有时候很不利落,木槌子在屋梁上懒洋洋地、不经心地『乱』敲,铆眼里留下许多孔隙。他身上总散发出牛油味和鱼油味,不过他还有自己特有的气味——一种健康而愉快的气味,这气味使人想起新砍下来的树木。

    跟木匠奥西普谈什么都很有意思。有意思,但并不很愉快。他的话总是动人心魄,但你很难知道,他的哪些话是当真,哪些话是玩笑。

    跟泥灰匠格里戈里最好谈上帝,他喜欢谈这方面,而且语气肯定。

    “格里沙[50],”我问他,“你可知道,有些人不信上帝?”

    他平静地冷笑:“这有什么?”

    “他们说,上帝不存在!”

    “这个吗?我知道。”

    于是,他一只手做着拂赶苍蝇的姿势,说:“你可记得《圣经》里大卫王就说过,愚顽人心里说‘没有上帝’。你看,早在那时候,糊涂人就说过没有上帝!可是没有上帝,什么也不成……”

    奥西普似乎同意他的说法:“你要是从彼得身边夺走了上帝,他会跟你拼命的!”

    格里戈里漂亮的脸色变得严肃了,他用指甲上粘着生石灰的手指捋着胡须,神秘地说:“上帝就住在每个人身上,良心和整个灵魂——都是上帝给的!”

    “可是罪恶呢?”

    “罪恶来自肉体,来自魔鬼撒旦!罪恶是外来的,像天花,不过如此!对罪恶想法多的人,犯罪最严重;不去想罪恶,你就不会犯罪!犯罪的思想就是魔鬼撒旦——就是这肉体的主人,他在唆使犯罪……”

    石匠表示怀疑:“好像有点儿不对吧……”

    “对!上帝没有罪恶,而人是上帝的形象和同类。肉体能犯罪,但形象、同类不能犯罪。可是同类即精神……”

    他胜利地笑了,但彼得叽里咕噜地说:“好像不是这样吧……”

    “那么照你的看法,”奥西普问石匠,“不犯罪就不用忏悔,不忏悔就不用解救,是不是?”

    “这样也许更可信些!忘了魔鬼,也就不爱上帝,老人们这样说……”

    格里戈里·希什林不喝酒,喝两杯就醉,醉时脸通红,眼睛透『露』出一股孩子气,说话像唱歌:“弟兄们,这一切多好啊!看,我们这样生活,活儿不多,吃得又饱,感谢上帝!这多好啊!”

    他哭了,眼泪流到胡子上,像串串玻璃珠在丝线似的须上闪光。

    我并不喜欢他经常这样赞美生活,也不喜欢他这些玻璃珠似的眼泪——我外祖母赞美生活,就比较朴实可信,不像他这样勉强生硬。

    我经常注意听所有这些谈话,谈话引起我模糊的不安。我读过许多关于农民的小说,已经看出书上的农民跟生活里的农民截然不同。在书里所有的农民都是不幸的,善良的也好,凶恶的也好,他们的语言和思想都比生活里的农民贫乏。书里的农民很少讲上帝、宗派、教堂,大多讲官老爷、土地、生活的真实与痛苦。他们也不多讲女人,讲得也不这样粗鲁,而是比较亲切。对生活里的农民来说,女人就是玩物,不过是危险的玩物。对女人是经常需要耍花招的;要不然,她就会征服你,捉弄你一辈子。书里的农民,不是好人,就是坏蛋,但始终是完整地展现在书里。生活里的农民,既不好又不坏,他们有趣得令人吃惊。不管他在你面前如何胡扯,你总觉得他心里还留了点儿什么,而留下好的部分只对他自己有用,也许这未说出的部分里隐藏着最主要的东西。

    在书里所有的农民中,我最喜欢《木工班》的主人公彼得。我想给我的朋友们念这个短篇小说,所以把书带到了市场。我常常夜宿在某一个班组,有时因为白天累了,没有力气回去。

    当我说“我这里有一本写木匠的书”时,就会引起大家极大的兴趣。尤其是奥西普,他从我手中拿过去,翻着书页,一面不相信地摇晃着圣像似的脑袋。

    “好像真是写的我们的!你怎么能把它骗到手!书是谁写的?是贵族老爷吗?我想一定是。贵族和官吏什么都能干!甚至连上帝想不到的,官吏都能想到,官吏活着就是干这个……”

    “奥西普,你不能这样随便地说上帝。”彼得批评他。

    “不要紧!对上帝来说,我的话还不如我秃头上的一片雪花或者一滴雨水。你不用怀疑,你我是到不了上帝跟前的……”

    他突然兴奋起来,侃侃而谈,像燧石冒出火花一样,尖锐的话语锋利如剪刀,剪除一切反对自己的言辞。一天内,他问了我几次:“你想给我们念书,马克西莫维奇?正经事,正经事!这个想法好。”

    下班后,一些人去他那班组里吃晚饭。晚饭后,彼得带着自己班组的阿尔达利昂,希什林带着一个小伙子福马,都来到在他班组睡觉的工棚里,点亮灯,于是我开始念起来。大家静静地听,一动也不动。但不久,阿尔达利昂生气地说:“好啦,我听够了!”

    说完,他走了。第一个睡着的是格里戈里,他奇怪地张着嘴。接着,木工们也睡着了,但彼得、奥西普、福马反而挨近我,全神贯注地听着。

    我念完了,奥西普立刻把灯吹灭——根据星星的位置来推算,已经是半夜了。

    彼得在黑暗中问:“这本书究竟为什么这样写?是反对谁呢?”

    “现在睡吧!”奥西普一边说着,一边脱靴子。

    福马默默地退到一边。

    彼得又一次要求:“我说——这是写来反对谁的?”

    “作者自己当然知道!”奥西普说了一句,就在板铺上躺下来。

    “要是反对做后妈的,那就毫无意义了,后妈不会因而变得好些。”石匠坚定地说,“要是反对彼得,那也是白费。他犯罪,他负责!杀人犯就该被发配到西伯利亚,如此罢了!为这种犯罪来写书,也许是多此一举吧?”

    奥西普默不作声。于是石匠又说:“作者闲着没事做,就这样翻腾别人的事!真像女人们冬天晚上聚在一块儿闲扯。好了,该睡觉了,明日见……”

    他在敞开的门口停了一会儿,那里露出一方块蓝色的夜光。他问道:“奥西普,你的看法呢?”

    “嗯?”木匠睡意蒙眬地答应了一声。

    “那好,睡觉吧……”

    希什林就在他坐的地方躺下来。福马跟我一起躺在压软的干草上。工人区进入了梦乡,远处传来机车的鸣笛声、铁轮的轰隆声。我感觉不得劲儿,等待他们再说点儿什么,但他们什么也没有说……

    突然,奥西普轻声却明白地说:“孩子们,你们俩不要信任何人的这类话,你们是年轻人,今后的日子长着呢,要积累自己的智慧!自己的一分智慧能抵别人的两分智慧用!福马,你睡着了吗?”

    “没有。”福马高兴地答应了一声。

    “那好!你们俩都识字,那么你们就读书吧,但什么也不要轻信。他们可以写各种书,这是他们拿手的事!”

    他坐在板铺上把双腿吊在板铺下边,双手扶着板铺床沿,朝我们俯着身子,继续说:“应当怎样去看待书呢?书是专门告发人的!书里说,看吧,人是怎么样的,木匠或者别的什么人。至于老爷,那是另一种人!书不是白写的,而是在为某人说话……”

    福马用洪亮的嗓音说:“彼得杀死那个工头是对的!”

    “哦,这没有用,任何时候杀人都是不对的。我知道你不喜欢格里戈里,不过要打消这个念头。我们大家都不是有钱人。我今天是主人,明天又成了伙计……”

    “我不是说你,奥西普大叔。”

    “说谁都一样……”

    “你为人公正。”

    “你等等,我是说写书的目的是什么。”奥西普打断福马的气话,“这是本很狡猾的书!这里竟有没农民的老爷,又有没老爷的农民!瞧,你老爷的处境糟糕,农民的情况也不好。老爷变弱了,发傻了,而农民开始吹牛、酗酒、生病,受不了委屈——书里就是这样!书里说:城堡里面的老爷们要好些,老爷靠农民庇护,农民靠老爷庇护,老爷和农民双方都吃饭不愁,平安无事……我不想争论,在老爷那里生活确实是比较平安些。如果农民穷,对老爷不利;如果农民富,但不聪明,就对老爷有利——这对他们有好处。这个我知道,要知道我自己在老爷的城堡里生活了差不多四十年。我亲身经历过许多事。”

    我想起了自杀的马车夫彼得,他就是这样谈到老爷们的。奥西普的思想居然跟这个凶老头的思想吻合,我感到很不愉快。

    奥西普一只手碰了一下我的脚,继续说:“书和一切编出来的东西都应该弄明白,谁都不会无缘无故地干什么。看起来像是无缘无故,这只是外表。书也不是无缘无故写的,是为了搅昏人的头脑。干什么都得动脑筋;不动脑筋,就不能使斧子,也不能打草鞋,一事无成……”

    他谈了很久,躺下又爬起来,在黑暗与寂静中轻轻地说出他的警句妙语:“据说老爷与农民无关,这话说得不对。我们就是这些老爷的人,只是生活在最底层。当然,老爷从书本上学,我是从吃亏中学;老爷的屁股比我的白——这就是全部的差别。不,小伙子,世界应该照新方式生活;书本嘛,应该扔掉,放在一边!让每个人问问自己:我是谁?是人!他又是谁?也是人。那么现在怎么样呢?难道上帝多要他七卢布?不,在缴税方面我和他在上帝面前是平等的……”

    终于,天快亮了,曙光熄灭了天上的星星。奥西普对我说:“你瞧,我多会胡编!我今晚讲的这一大堆话,是我从来没有想讲的!孩子们,你们不要相信我,这些话大都由于睡不着而随便说出来的。躺着躺着,我就会想出个故事来消遣:从前有一只乌鸦,从田里飞到山上,从田埂飞到田埂,度完了自己的一生。也许是上帝惩罚它,它断了气,变成一堆干骨头!这故事有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也没有……好,我们睡一会儿吧,很快就要起床了……”

    【第十八节】

    奥西普像那时候轮船上的司炉工雅科夫一样,在我眼里变得高大了,他的形象遮住了其他所有的人。他有些地方很像司炉工,但同时又使我联想起外祖父、圣像鉴定家彼得·瓦西里耶夫和厨师斯穆雷。他像所有那些深深留在我记忆中的人,但同时又在我记忆里留下他自己的深刻印记,像铜钟上锈蚀的花纹。看得出来,他有两种思想。白天干活的时候,在众人面前,他大胆直率的思想是实实在在的,比较容易理解,这不同于他晚上下班后带我进城去看望他那开煎饼铺的相好时的思想,不同于他夜里睡不着觉时的思想。在夜里,他的思想特别而多样,犹如路灯的光亮『射』向四面八方。这种夜间的思想光彩夺目,但你不知道这些思想的真实面貌在哪里,哪一种思想更接近奥西普的心、更为他所钟爱。

    我觉得他比我以前接触过的所有人都聪明得多,我用接近司炉工雅科夫的那种心情接近他——我想认识了解这个人,可是他躲躲闪闪,令人捉摸不透。他的真相隐藏在哪里?他身上的哪些东西可以相信呢?

    我现在还记得他说过的话:“你自己找找看,我藏在什么地方,你来找找看!”

    我的自尊心受到了触动,但受到触动的不只是自尊心——对于我,了解这个老头儿,像生命一样重要。

    他虽然令人捉摸不透,但性格坚定。我觉得,即使他再活一百年,也还会是这样,在很不坚定的人们当中他都能坚守自我。圣像鉴定家也使我产生过这种印象,但他的坚定性并不使人十分愉快;奥西普的坚定性不同,它比较使人愉快。

    人们的动摇性,我见了很不顺眼,他们像变戏法一样变换立场,弄得我晕头转向。我已经对这种无法解释的戏法习以为常了。这种戏法悄悄地扑灭了我对于人们的浓厚兴趣,动摇了我对他们的爱。

    七月初的一天,一辆几乎要散架的四轮马车朝我们干活儿的地方飞奔而来。一个醉醺醺的车夫阴沉地坐在驾驶台上,打着饱嗝。他胡子拉碴,没有戴帽,嘴唇被打破了。马车里,喝醉的格里戈里·希什林四肢摊开地躺在一个肥胖女子的怀里。这姑娘面颊绯红,戴一顶草帽,帽子缀着一条红丝带和许多樱桃状的玻璃珠,一只手里拿着小伞,光脚穿着橡皮套鞋。她挥舞着小伞,摇晃着身子,大声地笑着说:“活见鬼!市场没有开业,根本就不开业,可他们带我去市场!”

    格里戈里蓬头垢面,衣服皱皱巴巴。他爬下马车,坐到地上,含着泪水向我们这些观众表白:“我乞求饶恕:我犯了大罪了!我一时起了邪念,就犯了罪!叶菲穆什卡对我说:‘格里沙呀格里沙……’他说得对,可是你们原谅我吧!我可以请你们吃饭。他说得对:人生只有一次……不能有多次……”

    那个姑娘放声大笑,跺着双脚,把套鞋跺掉了。车夫皱起眉头,叫道:“快上车,我们继续往前走!你们这些大嗓门,走吧!马站不住了!”

    这匹衰老的劣种马满身汗水,死死地站在那里——这场面叫人忍不住发笑。格里戈里手下的工人们望着自己的工头、花枝招展的女人和愣头愣脑的车夫,都笑出眼泪了。

    只有福马没有笑,他和我一起站在店门口,嘟哝着:“这猪猡灌迷糊了……他家里有妻子,很漂亮的娘儿们!”

    马车夫连连催着要走,姑娘从马车上下来,扶起格里戈里,上了马车,将他放在自己脚边,举了一下伞,叫道:“走!”

    工人们善意地讥笑着工头,羡慕着工头,但在福马的叫喝声中开始了工作。显然,福马见到格里戈里的丑态,心里不高兴。

    “这也配做工头!”他嘟囔着,“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活儿了,我们回乡下去吧……我受不了啦……”

    我为格里戈里难过,这个戴着玻璃珠高级草帽的姑娘跟他在一起真是荒唐得令人懊恼!我常常想:为什么格里戈里当主人、当工头而福马却当工人呢?

    福马是个结实、白净的小伙子,一头鬈发,圆圆的脸上长着鹰钩鼻和聪明的灰眼睛,不像一个干活的农民。要是让他穿一身好衣服,他简直像一个富商家庭的公子哥儿。他阴沉内向,话少,说的都是正经事。他识字,替工头算账,做收支预算;他善于督促同伴们好好干活儿,但自己不乐意干。

    “活儿是永远干不完的。”他平静地说。他不把书放在眼里:“什么都可以印成书,我也可以给你杜撰出什么来,这没什么了不起……”

    但他注意听别人谈话,如果有什么使他感兴趣,他就详细追问,同时他总在盘算自己的什么,并且用自己的尺度去衡量一切。

    有一次我对福马说:“你真应该在这儿当工头。”他懒洋洋地回答:“要是一下子能赚个万八千,那倒可以去哪儿试试……可是为了几个小钱去跟一大堆人周旋,这不是白找苦吃?不,我还是看看机会,到时候上奥兰斯基修道院。我漂亮,有力气,说不定会被哪一个寡『妇』老板娘喜欢上!常有这种事:谢尔加茨市有个小伙子,两年里交上了好运,还娶了市里一个姑娘。他给人家送圣像,被姑娘看上了……”

    这是他编的。他知道许多这类故事:到修道院出家,走上好运。我不喜欢他的故事,也不喜欢他的这种智谋,但我相信他会进修道院。

    市场开业了,可是出乎大家意料,福马进了一家酒馆当堂倌。这未必使他的同伴们感到奇怪,但大家从此拿他开玩笑。节假日人们准备出去喝茶的时候,彼此笑着说:“走,找我们的伙伴去!”

    进了店门,大家就像主人一样叫唤:“喂,跑堂的!那个鬈发的,过来!”

    他走过来,微微抬起头:“你们想用点儿什么?”

    “你不认得老朋友了吗?”

    “我哪有工夫认……”

    他知道同伴们看不起他,想拿他取笑,他用无奈的眼光望着他们,他的脸变得木头一样呆板,但好像在说:“快点儿吧!不是想开玩笑吗……”

    “要小费吗?”他们问,故意在钱袋里掏摸了半天,可是一个戈比也没有给。

    我问福马:“你本来打算当修道士,为什么却当了堂倌?”

    “我没打算当修道士。”他回答,“当堂倌也是暂时的……”

    大约四年以后,我在察里津遇到他,还是在酒店当堂倌。后来我在报上读到,福马·图契科夫因撬锁盗窃未遂罪被捕了。

    石匠阿尔达利昂的经历特别使我惊异。他是彼得班组里最年长也最能干的伙计。这位四十岁的伙计,一脸黑胡须,性格开朗,他也不禁引起我的疑问:为什么不是他,而是彼得当了工头?他很少喝酒,几乎从未喝醉过;他精通自己的活儿,干起活儿来兴致勃勃。砖头就像红鸽子一样在他手里飞舞。脸色阴沉的病夫彼得跟他站在一起,简直成了完全多余的人。他却这样谈起自己的活儿:“我替人家盖石头砖房,是为了给自己挣一口木头棺材……”

    阿尔达利昂兴高采烈地砌砖头,叫唤着:“喂,加油干呀!伙伴们,为上帝争光!”

    他对大家说,明年春天,他要去托木斯克,他姐夫在那里承包了一项大工程——造一座新教堂,叫他去当工头。

    “我已经决定了,我喜欢造教堂。”他说,还向我提出,“你跟我去!老弟,在西伯利亚,识字的人很吃得开,在那里,识字是张王牌!”

    我同意了。他得意地叫起来:“就这样办!这是真事,不是说着玩……”

    他带着善意的嘲笑对待彼得和格里戈里,像大人对待孩子一样。他还对奥西普说:“这两个吹牛大王总是互相卖弄自己的聪明,好像在玩扑克牌一样。一个说,‘我的牌多好’;另一个说,‘我这里都是王牌’!”

    奥西普含糊地加以评论:“也只能这样嘛!吹牛是人的本能,姑娘们不都是挺着胸脯向前走路吗?……”

    “人人都唉声叹气,口口声声不离上帝,可背地里在攒钱!”阿尔达利昂不肯就此罢休。

    “格里戈里就攒不起钱……”

    “我是说我自己的工头。我真想求上帝保佑,住到森林里,住到旷野里……唉!这里我实在待腻了。一到春天,我就去西伯利亚……”

    工人们羡慕阿尔达利昂,说道:“要是我们有你姐夫那样的靠山,也不会害怕去西伯利亚了……”

    突然,阿尔达利昂失踪了。星期天,他离开了班组,大约有三天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大家担心地推测着:“也许被谁打死了?”

    “要不就是游水淹死了?”

    不料,叶菲穆什卡回来了,他难为情地宣布说:“阿尔达利昂在外头鬼混呢!”

    “你胡说什么?”彼得不相信地叫了一声。

    “他在外头鬼混,酗酒,神魂颠倒,简直像心里着了火。似乎他那可爱的老婆死了……”

    “他老婆早死了!他现在哪里?”

    彼得气冲冲地出去救阿尔达利昂,却挨了他一顿痛打。

    于是奥西普咬紧嘴唇,把两只手深深插进两边口袋里,认真地说:“我去看看,看看他到底怎么一回事。他是个好伙计……”

    我缠着跟他去了。

    “瞧,这个人,”奥西普在路上说,“活着活着,似乎一切都好,突然露出了尾巴,到外面鬼混了。马克西莫维奇,要注意呀,吸取教训啊……”

    我们来到“库纳维诺游乐村”一家最便宜的『妓』院,接待我们的是一个贼眉鼠眼的老婆子。奥西普跟她低声说了几句,她就把我们带到一个小房间里。里面又黑又脏,像个只能关一头牲口的牛圈。一张单人小床上睡着一个胖大的女人,摊开着四肢。老婆子用拳头推了推她的腰,说:“出去!喂,大姐儿,出去!”

    女人吃惊地翻身起来,双手擦着脸,问:“上帝呀!这是谁?干什么呀?”

    “暗探来了。”奥西普严厉地说。女人“哎呀”了一声不见了。奥西普朝她背影吐了一口,向我解释说:“她们怕暗探,比见到鬼还怕……”

    老婆子从墙上摘下一面镜子,揭开了一块壁纸。

    “你们瞧——是这个人吗?”

    奥西普从间壁的缝里看去。

    “就是他!你撵那个姑娘……”

    我也朝缝里看过去:那边,也同我们这边一样,是一间狭小的“狗窝”,一扇紧闭的窗户,窗台上燃着一盏洋铁皮的油灯,旁边站着一个眼睛歪斜的鞑靼女子,光着身子在缝她的褂子。她身后是一张床,阿尔达利昂浮肿的脸高枕在两个枕头上,翘起他那蓬『乱』的黑须。鞑靼女子哆嗦了一下,披上自己的褂子,走过床边,突然出现在我们这边。

    奥西普望了她一眼,又吐了一口:“呸,不要脸的!”

    “你这傻老头儿。”她笑着回答。

    奥西普也笑了,却指着威吓她。

    我们来到鞑靼女子的“狗窝”,老头儿坐在阿尔达利昂脚边的床沿,好久也没有把他叫醒,他只是说着胡话:“哦,好吧……等一等,我们就走……”

    他终于醒来了,一脸惊呆地望着奥西普和我,又闭上了发红的眼睛,怪声地哼道:“哦,哦……’

    “你这是怎么了?”奥西普平静地说,并没有责备,但也不高兴。

    “我转昏了头。”阿尔达利昂嘶哑地解释,一面不停地咳嗽。

    “怎么会这样?”

    “就这样……”

    “似乎不好吧……”

    “那有什么好的……”

    阿尔达利昂拿起桌上打开的一瓶伏特加酒,握着瓶颈咕咚咕咚地喝起来,然后问奥西普:“想喝吗?现在应该有下酒的东西……”

    老人奥西普把酒倒在自己嘴里,咽了下去,皱起了眉头,然后细嚼慢咽地吃了一片面包。迷迷糊糊的阿尔达利昂没精打采地说:“我跟鞑靼女子搅上了。这全都因为叶菲穆什卡,他说这鞑靼女子年轻,是孤儿,从卡西莫夫来这儿赶市场的。”

    从间壁那边传来快活的话语,但说的不是标准的俄语:“鞑靼女子像阳光!像年轻的母鸡。赶走他,他不是你爸……”

    “就是她。”阿尔达利昂嘟哝了一句,呆呆地望着间壁。

    “我见过她。”奥西普说。

    阿尔达利昂转过身对我说:“老弟,你瞧我这副样子……”

    我想奥西普会责备和教训阿尔达利昂,而阿尔达利昂也会难过地悔恨,但根本没有这回事。他们俩肩并肩地坐在一起,三言两语地闲谈。看见他们在这间又黑又脏的“狗窝”里,心里真不是滋味。鞑靼女子对着墙缝说一些令人发笑的话,但他们当作没有听见。奥西普从桌上拿了一条里海产的咸鱼,在靴子上磕打了一下,细心地剥起皮来。他问阿尔达利昂:“钱都花光了吗?”

    “彼得那里我还有……”

    “瞧,你身体还能恢复吗?现在该去托木斯克了……”

    “去托木斯克又能怎么样……”

    “莫非你改变主意了?”

    “要是外人叫我去就好了。”

    “为什么?”

    “可那是姐姐、姐夫……”

    “那又怎么样?”

    “去自己人手下干活儿,不那么好受……”

    “去谁手下干活儿都一样。”

    “不过……”

    他们俩谈得那样亲热、认真,以至鞑靼女子不再挑逗他们俩。她进了房间,默默地从墙上取下外衣,走了。

    “她年轻呀!”奥西普说。

    阿尔达利昂望了他一眼,并不懊悔地说:“全都是叶菲穆什卡——这个捣乱鬼。除了女人,他啥也不懂……这个鞑靼女子,倒是有说有笑,一个傻姑娘……”

    “小心,你会脱不了身的。”奥西普警告他。老人嚼完了咸鱼,就起身告辞。

    归途中,我问奥西普:“你干吗找他?”

    “来看看,熟人嘛!这种事我见得多了。有的人,活着活着,忽然就想挣脱牢笼……”他把前面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要戒酒!”

    可是不一会儿,他又说:“没有又寂寞!”

    “没有什么?没有酒吗?”

    “是的!有酒喝,就好像到了另外一个天地……”

    阿尔达利昂到底没有从里边脱身。几天后,他来到工地,但很快又无影无踪了。春天,我在流浪人群里遇到他——他在船坞给驳船敲打冰块。两个人相见,高兴极了,一起去小馆子喝茶。喝茶时,他夸耀道:“你记得,我当初是怎样的一个手艺人?说实在的,我精通自己的本行!我能挣好几百卢布……”

    “但你没有挣到。”

    “没有挣到!”他竟得意地大叫了一声,“我干腻了!”

    他手舞足蹈,店里的人都注意地听他的一派狂言。

    “你记得温顺的小偷彼得是怎样谈工作的吗?替人家盖砖头房,给自己造木棺材——这就是全部工作!”

    我说:“彼得是病人,他怕死。”

    阿尔达利昂却高声叫道:“我也是病人,也许我没有心肝!”

    每逢节假日,我常出城去流浪汉聚集的“百万街”,亲眼看见阿尔达利昂是怎样迅速变成一个真正的“江湖汉子”。一年前快活严肃的阿尔达利昂,现在变得好像性格暴躁、爱喊爱叫,他学到一种摇摇摆摆的特殊步法,狂傲地看着大家,好像要跟大家吵架似的,而且老是夸耀:“你瞧,人家怎样看待我,我在这里像个头领!”

    他不吝惜挣来的钱,请流浪汉吃饭。打架时,他站在弱者一边,而且常常咆哮说:“伙计们,不对,不正派!行为应该正派!”

    人们也就这样给他起了个绰号:“正派人”。他对此十分满意。

    我细心地观察这些人——他们挤在街上这个像口袋一样的砖头房子里。他们全都是被生活遗弃的人们,但他们好像创造了一种脱离了主人束缚的快乐生活。他们无忧无虑,大胆豪爽,使我想起外祖父故事中最容易变成强盗和隐士的纤夫。他们没有活儿干时,就不择手段地从驳船或轮船上偷点东西,但这并不使我奇怪,因为我看到:生活中到处都有偷盗,像一件破衣服,处处都是灰色线缝。同时,我还看到:这些人有时候拼命热情地干活儿——在码头紧急搬货时,在救火时,在大河解冻漂冰时。总之,他们比别人活得痛快些。

    可是,奥西普发现我跟阿尔达利昂交往以后,慈父般地提醒我:“原来这样,我的宝贝心肝,你这苦命的干木头,要当心!不要害了自己……”

    我勉强说了一句,我喜欢这些人——他们不干活儿,却活得痛快。

    “如同天上的飞鸟。”他带着冷笑打断我的话。

    “他们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们是懒鬼、是废物,干活儿使他们痛苦。”

    “可是干活儿本来就一文不值!正如俗话说的:靠正直的劳动赚不到砖头房子!”这种话轻易地就从我嘴里说出来,我也常听到这句俗话,而且觉得它说得对。但奥西普听了很生气,对我叫嚷着说:“谁说的话?是笨蛋,是懒鬼!而你,刚下地的小狗,不应该听这种话!你呀你!这种蠢话是心怀妒忌的人、倒霉的人说的。而你,应该生长羽毛后高飞!对不起,我要把你跟他们来往的事告诉主人!”

    他真的告诉了主人。主人当着他的面对我说:“彼什科夫,不许你再去‘百万街’!那里净是小偷和娼妓,那里通向监狱和医院。不许你去那里!”

    于是我偷偷地去“百万街”,但不久我迫不得已跟他们断绝了往来。

    有一次,我和阿尔达利昂,还有他的朋友罗宾诺克,在一家店里过夜。我们坐在院子里柴房的屋顶上。罗宾诺克有趣地给我们讲他从顿河上的罗斯托夫徒步走到莫斯科的故事。他当过工兵,得过乔治勋章,他瘸着腿——土耳其战争中被打伤了一条膝盖。他矮小精悍,双臂有惊人的力气,因为是瘸子,他不能干活儿,力气再大也没有用。因为一场什么病,他头顶和脸上的须发都脱光了——真像新生儿的脑袋。

    他闪着红眼睛,说道:“有一天,我来到了谢尔普霍夫市,花坛里坐着一个神甫。我说:‘神甫,给我这个战争英雄布施一点儿……’”

    阿尔达利昂捶着头说:“嘿,你又撒谎了……”

    “我为什么要撒谎?”罗宾诺克并不生气地反问。

    阿尔达利昂却懒洋洋地教训他说:“你这人不正派。你本应要求做一个更夫,瘸子适宜做更夫,你却乱跑,到处撒谎……”

    “我不过是为了取笑,我撒谎是为了快活……”

    “你应该笑你自己……”

    虽然是晴天,院子里却阴暗『潮』湿,脏水遍地。一个女人走进来,挥动着一块布喊道:“谁要买裙子?喂,女友们……”

    女人们从屋里走出来,紧紧围住叫卖的女人——我立刻认出她就是洗衣女工纳塔利娅!我马上从屋顶上跳下来,但她已经按第一次要价把裙子卖了,轻快地走出了院子。

    “您好!”我在大门外追上她,高兴地问好。

    “往下你有什么说的?!”她斜瞟了我一眼问。但她马上又停住了脚步,生气地叫道:“天啊!你怎么也在这儿?……”

    她的惊叫使我又感动,又害羞。我明白她是在为我担心,惊恐的神色这么明显地表现在她聪明的脸上。我赶忙向她解释:我不在这条街上住,只是有时候来看看。

    “来看看?!”她生气地大声讥笑,“来看什么?你来的是什么地方?是看过路人的口袋,还是看女人的胸脯?”

    她的脸色憔悴不堪,眼底下有一道道黑影,嘴唇松弛地下垂着。

    她在小饭店门口站下来,说:“进去喝杯茶!你穿得倒挺干净,不像这里的人,不过我有点儿不相信你……”

    但是在饭店里她好像相信了我,所以一面倒茶,一面枯燥无味地讲她自己的事:一个钟头前她才醒过来,现在还未吃未喝哩。

    “昨天上床时,醉得昏迷迷的,至今还不记得在哪儿跟谁喝的酒。”

    我可怜她,在她面前感到很尴尬。我想问她女儿在哪里。她喝了伏特加和热茶以后,讲话又像往常那样泼辣,像这条街上其他女人一样粗鲁。可是我问到她的女儿时,她立刻清醒了,嚷道:“你干吗打听这个?不,亲爱的,我女儿你是弄不到手的,弄不到手的!”

    她又喝了几口,继续说:“女儿不管我。我算她什么人呢?一个洗衣工。我是她什么妈妈呢?她读过书,有学问。就是这样,老弟!她离开我,到一个有钱的女友那里当老师去了,好像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地问:“一定是的!你对洗衣女工不感兴趣,你对狂『荡』女人感兴趣,是吗?”

    我当然立刻看出,她就是“狂荡女人”——这条街上没有别的女人。但听到她亲口说出这种话时,羞耻和对她的怜悯,使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好像我被她的这种表白烫得全身发烧。要知道,她不久前还是那么勇敢、自立、聪明啊!

    “你呀!”她说着,瞥了我一眼,不断地叹着气,“你离开这儿!我求你,也劝你——不要来这儿鬼混!你会毁掉的!”

    后来,她身子俯在桌上,一个手指在托盘里画着什么,轻声地、断断续续地说起来,好像是自言自语:“我的请求和劝告,对你又算得什么?连亲生的女儿都不听。我大声对她说:‘你不能抛弃亲妈,你怎么了?’她说:‘我快憋死了!’于是,她去了喀山,她想学产科。那也好……好她……可是我怎么办?我只好这样了……我能靠什么呢?……能靠过路人……”

    她不吭声了,久久地想着什么,嘴唇无声地动着,显然忘了身边的我。她的嘴角垂下来,嘴像弯着的镰刀,嘴皮在颤抖,那颤抖的皱纹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这样子真叫人难过。她那孩童般的脸充满了委屈,一绺头发从头巾下露出来,掠过额角弯到小耳朵后面。一滴眼泪落到碗中的冷茶里。她察觉到了,把茶碗推开,紧闭双眼,又挤出一两滴眼泪,然后用手帕拭去。我不忍再跟她坐在一起,我轻轻站起来。

    “再见了!”

    “啊!你走吧,见鬼去吧!”她手一挥,也不望我一眼,大概忘了谁跟她在一起。我回到院子找阿尔达利昂。他原先想跟我一起去捉虾,我这时却想告诉他这个女人的事,可是他和罗宾诺克已经不在屋顶上。正当我在杂乱的院子里找他的时候,街上一阵喧哗——那里发生了常见的吵闹。

    我走出大门,就碰见纳塔利娅——她在抽泣,用头巾拭着受伤的脸,另一只手理着散乱的头发。她盲目地沿着人行道向前走,阿尔达利昂和罗宾诺克大步地跟在后面。罗宾诺克说:“再给她一下儿,快!”

    阿尔达利昂追上她,挥舞着拳头。她转身挺起胸膛,脸色可怕极了,眼里冒着仇恨。

    “你打吧!”她嚷道。

    我紧紧抓住阿尔达利昂的手,他吃惊地瞧了我一眼。

    “你干吗?”

    “不许动她。”我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哈哈大笑:“她是你情人吗?哎呀,纳塔利娅,你勾搭上了一个小修道士!”

    罗宾诺克也拍着大腿哈哈大笑。他们满嘴脏话地奚落了我好一阵儿——我痛苦极了!但就在他们这样干的时候,纳塔利娅走开了。我忍无可忍,用头猛击罗宾诺克的胸口,把他撞倒后跑掉了。从那天以后,我好久没有去“百万街”,但还是又一次见到了阿尔达利昂——是在渡船上见到他的。

    “你跑哪儿去了?”他高兴地问我。

    我对他说,一想起他们殴打纳塔利娅和下流地奚落我,我就难过。他听后和善地笑了:“难道你当真了?我们是逗你玩的!至于她,干吗不打她?她是放『荡』的女人!连老婆都可以打,这种女人就更不用可怜了!不过这都只是闹着玩的!我当然明白俗语所说的,拳头不是教训!”

    “可是你有什么资格教训她?你哪一点儿比她好?……”

    他抱住我的双肩,使劲儿地摇着,又嘲笑着说:“我们就坏在谁也不比谁好……老弟,我什么都懂,里里外外都懂!我不是乡巴佬……”他微微有点儿醉意,心情愉快,用一种疼爱的目光望着我,像一个和善的老师看着一个不开窍的学生。

    我有时候遇见巴维尔·奥金佐夫,他变得更豪放了,穿着很讲究,跟我说话时态度傲慢,动不动就责备我:“你在干的什么工作——你会毁掉的!和这些乡巴佬在一起……”

    接着,他伤心地讲述画坊里的新闻:“日哈列夫还在跟那乳牛鬼混;西塔诺夫看起来很痛苦,开始酗酒了;戈戈列夫被狼吃了。他动身回家过圣诞节,这个酒鬼在路上竟被狼吃掉了!”

    于是,巴维尔爽快地笑着,还编造起一段笑话:“吃完他,连狼都醉了!这群狼高兴起来,像驯化的狗一样,竖起前爪在森林里走着叫着,但过了一天一夜,也都咽了气!……”

    我听了,也笑起来,但又觉得画坊和我经历过的一切已经离我很远。这使我感到惆怅。

    【第十九节】

    冬天,市场上几乎没有活儿。我又像从前一样,在家里干繁重的家务。这种活儿吞噬了我整个的白天,不过晚间还是照样有空闲,我重新开始给主人们念《田地》和《莫斯科小报》上那些我不喜欢的长篇小说,而每天深夜我就读一些好书,还学着作诗。

    有一次,老少主妇外出做通宵弥撒,主人因身体不舒服留在家里。他问我:“维克多笑你,彼什科夫,你好像在作诗,是真的吗?你念给我听听!”

    我不好拒绝,就念了几首。看起来他不喜欢这些诗,但他还是说:“写吧,写吧!也许你会成为普希金。你读过普希金的诗吗?你读过这两句吗?
    这是给家神送丧,
    还是送女妖出嫁?
    在他那个年代,人们还信家鬼门神。据说他自己不信,只是开开玩笑罢了!”

    “对啦,老弟!”他又意味深长地说,“你本该去上学,可惜晚了!鬼知道你将来生活怎么样?……你的那个小本要藏好,不然女人们要缠着你不放——她们要笑话你……老弟,女人爱这种东西——这能触动她们的心……”

    从什么时候起,主人变得话少和爱沉思了。他时常胆怯地东张西望,听到门铃就害怕,有时突然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莫名其妙地发脾气,又喊又叫,冲出门外,深夜醉醺醺地回来……我感觉得到,他生活里发生了什么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事,这件事伤了他的心。现在他活得心灰意冷,好像是按习惯混日子,得过且过。

    每逢节假日,从午饭后到晚上九点,我总到外边闲逛,傍晚时候就坐在“驿站大街”的饭馆里。这家饭馆的老板是个经常出汗的胖子,非常爱听歌,几乎所有的教堂合唱队的歌手们都知道他这种喜好,所以常到他店里来唱歌,他就招待他们伏特加、啤酒和茶。歌手们都是些乏味的酒徒,对唱歌并没有什么兴趣,只是为了这些“招待”才唱的,而且几乎都是唱些圣歌。但由于这些酒徒虔诚地信教,他们认为饭馆不是唱圣歌的地方,所以老板把他们请到自己房间里,我就只能隔着门缝听他们唱。但饭馆里也常有乡下的手艺人来唱歌——店老板亲自到城里去找歌手,向进城赶集的农民打听他们,把他们请到自己的饭店里来。

    歌手总是坐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柜台上立着悬放着一小桶伏特加酒,他的脑袋就像是被画在桶的底部,好像嵌在一个圆框里。唱得最好的是一个又小又瘦的马具匠克列晓夫——他总要唱一些特别好听的歌曲。这个人满脸皱褶,憔悴不堪,赤红的头发一绺绺的,像死人一样的小鼻子闪着亮光,两只小眼睛总是睡意蒙眬的,显得呆滞。他常常闭上眼睛,后脑勺就靠在桶的底部,鼓起胸膛,用沉静有力的男高音唱出几句顺口溜:
    当旷野升起大雾,
    把远方道路笼罩……
    这时他站起身来,把腰靠到柜台上,身子往后仰,面朝天花板深情地唱下去:
    我该往哪里走啊?
    哪里能找到大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有力,像一根银弦穿过酒店里嘈杂的谈话声,那忧伤的歌词、那呻吟和呐喊,震慑了所有的人,甚至连喝醉的人都变得惊人的严肃,默默地看着自己眼前的桌面,我的心也激动得都快崩裂了——优美的音乐巧妙地触及心灵深处,就会激发出这样强烈的感情。酒馆变得像教堂一样肃静,歌手就像一个善良的神甫。他并不是在传教布道,但又的确在全心全意为人类虔诚地祈祷,虔诚地吟唱出人生的苦难。胡须飘然的人们从各自的座位上望着他,童稚的眼睛在兽一样的脸上若有所思地眨巴着,有时候能听到叹息声——这更证明歌的巨大威力。在这种时刻,我总觉得所有的人都在过虚伪的、矫揉造作的生活,而酒馆里才有真正的人的生活!

    屋角坐着胖脸女商贩雷苏哈——一个放荡无耻的风尘女子,她把脑袋缩在肥胖的双肩里,轻轻地哭泣着,泪水冲洗着她那下流的眼睛。

    酒馆里的人个个都听得入了神,好像在倾听一首早已忘怀但感到十分亲切的歌。

    克列晓夫唱完了这首歌,然后谦恭地坐下来。酒店老板给他端来一杯酒,带着满意的微笑说:“唱得真好!虽然你唱时更像在讲故事,但是你是位高手,没什么可说的!谁也不会说别的……”

    克列晓夫从容地喝着酒,小心地咳嗽,轻声地说:“谁都能唱,谁都有嗓子,可是要表达出歌里的灵感——就只有我具备这种才能!”

    “但是你不能吹牛啊!”

    “谁没有本事,他当然不吹哩。”歌手还是那样轻声地说,但显得更加倔犟了。

    “你傲慢,克列晓夫!”酒店老板懊恼地叹息。

    “我绝不盲目自大……”

    屋角有一个脸色阴沉的男低音大声抱怨说:“你们这些长霉的蛆!你们哪里懂得这位丑神唱的歌?”

    这个人跟谁都合不来,总跟人抬杠,揭别人的短,几乎每个节假日都要因此挨别人的狠揍——谁愿揍就揍一顿,谁能揍就揍一顿,连歌手们都揍他。

    店老板爱听克列晓夫的歌,但容忍不了歌手的骄傲,当着大家的面抱怨他,而且显然在找机会侮辱他,嘲笑他这个马具匠。店里的常客和克列晓夫自己都知道这一点。

    “歌是唱得好,但是太骄傲,应该敲打敲打他。”店老板说。

    于是有几个客人表示同意:“是呀,这小伙子是太骄傲!”

    “有什么可骄傲的!嗓子是上帝给的,又不是自己赚的!而且嗓子算得了什么?”店老板一个劲儿地咕哝着。

    同意的人就帮腔:“是呀,嗓子算什么,这里更要紧的是才能!”

    有一次,歌手克列晓夫冷静下来以后,走了。店老板开始说服雷苏哈:“玛丽亚·叶夫多基莫芙娜,你可以跟克列晓夫亲热亲热,捉弄他一番,怎么样?对你这算得了什么?”

    “要是我年轻一点儿就好了。”女商贩笑着说。

    酒店老板激动地大声叫道:“年轻人哪儿比得上你?你去试试!真想瞧瞧他怎么样围着你转哩!要搅得他神魂颠倒,这样他就会唱个没完。怎么样?试试看,叶夫多基莫芙娜,我会谢你的,好吗?”

    但她没有答应。这个胖大的女人垂下眼睛,用手指捻弄落在胸前的头巾穗,懒洋洋地单调地说:“这得找个年轻的。要是我年轻一点儿,那我就不犹豫了……”

    几乎每次都是这样:店老板想方设法要灌醉克列晓夫,可是克列晓夫唱完两三支歌,每支歌只喝一茶杯酒,然后用毛线围巾把脖子包得严严实实,再在毛蓬蓬的头上用力地戴上帽子,走了。

    也常有这种情景:店老板找一些人跟马具匠克列晓夫赛歌,他唱完后,店老板就夸奖一番,然后激动地说:“这里又来了一个歌手!来!请你再露一手!”

    这些赛歌的人有时也露出一副好嗓子,但是我还从未见到他们当中有谁能像这又小又丑的马具匠一样唱得朴素而动情……

    “嗯,”酒店老板不无遗憾地说,“这当然好听!唱歌主要靠嗓子嘛,但是感情呢?……”

    听众们带些讥讽的口吻说:“不,看来谁也比不过马具匠了!”

    克列晓夫从赤色浓眉下望望大家,平静而客气地对店老板说:“别费心了。你休想找到比过我的歌手,我这种才能是上帝给的!”

    “我们大家都是上帝给的!”

    “你赔光了酒菜,倾家荡产,也休想找到……”

    老板红着脸嘟囔道:“你在教训我……”

    但克列晓夫喋喋不休地向他证明:“我还要对你说,比方说,唱歌不是斗鸡……”

    “我当然知道!你老纠缠什么呀?”

    “我不是纠缠,只是向你证明:唱歌要是为了取乐,那就是魔鬼的玩意儿!”

    老板接着说:“就算是纠缠吧!最好你再唱一个……”

    “我随时都可以唱,哪怕在梦中也可以唱。”克列晓夫同意了,他小心地咳了几声,又唱起来。

    于是,各种琐事,种种无聊的话语和意图,酒店里一切吃喝玩乐之类的低级趣味,都奇妙地烟消雾散了。大家的脸上洋溢着一种新的生活气息。这种生活气息充满爱和忧伤,纯洁无瑕,耐人寻味。

    我羡慕这个人,非常羡慕他的才能和控制别人的能力——他多么巧妙地使用这种能力啊!我很想结识这位马具匠,跟他长谈些什么,可是不敢走近他——他用白眼睛奇怪地看着一切人,好像他眼前并没有看见谁似的。

    他确实有些地方不招我喜欢,妨碍别人爱他——我是多想在他不唱歌的时候也爱他啊!

    见他老气横秋地使劲儿往头上戴帽子,故意在众人跟前显示脖子上那条红毛线围巾,我就反感。关于这条围巾,他说过:“这是我心爱的人给我织的,一个小丫头……”

    他不唱歌的时候,便趾高气扬地用一个手指擦自己死人般的冻鼻子。别人问他话,他只回答三言两语,显得很不耐烦。有一次我坐到他跟前,问他一件事,他连一眼都不瞧我,说:“走开,小家伙!”

    我更喜欢那个男低音——米特罗波利斯基。他来到酒店,像身负重物似的走到屋角。他一脚挪开椅子,坐下来,把两肘放在桌子上,双手托住头发蓬乱的大脑袋。他默默地喝完两三盅,就嗡嗡地哼着。大家一惊,转过身来看他,他还是托着下巴,挑衅似的看着人们。没有梳理的头发,像马鬃一样散乱地落到了他那浮肿的棕色脸庞上。

    “看什么?你们看见了什么?”他忽然粗声粗气地问。

    有时候人家回敬他:“我们看见了森林里的鬼!”

    常常在夜晚,他默默地喝酒,又拖着沉重的脚步默默地离开。但是有几次,我听见他装作先知来责备人们:“我是上帝永不叛逆的忠仆,我现在以先知以赛亚的身份责备你们!耶路撒冷城大难临头——这里有流氓盗贼,各种胡作非为的败类,他们生活在卑鄙污浊的七情六欲之中!大地之舟将大难临头,因为它载着龌龊不堪的恶徒驶向宇宙的四面八方!我了解你们,贪杯好吃的酒肉之徒——这个世界的垃圾废物,你们多得不计其数。可诅咒的人们啊,大地是不会接收你们的!”

    他的话音特别洪亮,连窗玻璃都被震得嗡嗡响。

    听众很高兴听到这些,纷纷称赞这位先知:“骂得痛快,蓬毛狗!”

    与他认识是很容易的事——只要请他吃东西。他要求的是一瓶伏特加和一份加红辣椒的牛肝——这是他爱的两样东西,常常弄得他嘴麻喉疼,翻肠绞肚,呕吐不止。当我请他告诉我应该读些什么书时,他直截了当地厉声反问我:“读书干什么?”

    他见我难堪的样子,就又变得温和些说:“读过耶稣的书吗?”

    “读过。”

    “要读耶稣的书!别的就没有了。那里是世界的全部智慧,只有长着四方角的绵羊才不懂这些知识,也就是说,谁也不懂……你干什么?唱歌吗?”

    “不。”

    “为什么?应该唱。不唱——太荒唐了。”

    邻桌有人问他:“你自己为什么不唱?”

    “我游手好闲嘛!唔,怎么啦?”

    “没怎么。”

    “这不是什么新闻了,大家都知道你脑袋里空空的,而且永远也不会有东西。阿门!”他对我说。

    他跟所有的人都用这种腔调说话,当然也包括我。

    “我总注意你,就是不明白:你是什么人?你为什么来这里?真是,见你的鬼!”

    他对克列晓夫的态度叫人不理解。他听他唱歌时,虽然很欣赏,有时甚至『露』出和善的微笑,但不跟他交往,谈起他来语言粗鲁,一种鄙视的神气!

    “一个木头人!他会换气,他懂唱的内容,但还是一头蠢驴!”

    “为什么?”

    “他天性就是这样。”

    我想在他清醒的时候跟他谈一谈,但他清醒时只会大声骂人,用那蒙眬忧郁的眼神看人。我听说,这位终生的酒鬼在喀山神学院读过书,有可能当过主教——我不相信这些话。但有一次,我跟他谈到自己,提到了主教赫里桑夫的名字,男低音把头一甩,说:“赫里桑夫?我知道。他是我的恩师,是在喀山,神学院——我记得!赫里桑夫,意思就是金黄色——正如潘瓦·别雷姆达[51]所说。对了,他确实是金黄色,赫里桑夫!”

    “潘瓦·别雷姆达是谁?”我问米特罗波利斯基,他却简单地回答:“不关你的事。”

    到了家,我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一定要读《潘瓦·别雷姆达》。”我当时想:从这个别雷姆达那里,我会找到许多震撼我心灵的问题的答案。

    这位歌手很爱使用些我不知道的人名和一些怪里怪气的词汇——这使我很生气。

    “人生不像阿尼霞那样!”他说。

    我问:“阿尼霞是谁?”

    “一个有用的女人。”他回答,我的疑惑使他高兴。

    这些词汇,还有他上过神学院的事实——使我觉得他知道很多。可恼的是,他什么也不说,说了我也听不懂。也许是我问的不得法吧?但他还是在我心里留下些东西。我喜欢他喝醉时勇于发出先知以赛亚那样的谴责。

    “啊,人世间污浊和丑恶!”他大声斥责,“你们当中的坏人得到荣耀,好人都受到迫害。恐怖的日子一定到来,你们将后悔莫及!后悔莫及!”

    听到这种咆哮,我就回忆起那位“好事情”,那位轻易被环境一摧就垮的可悲的洗衣女工纳塔利娅,那位生活在流言飞语之中的“玛尔戈王后”——我有多少痛苦可以回忆啊……

    我跟此人的短暂交往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结束了。

    到了春天,我在郊外军营附近遇见了他。虚胖的他,像一头孤寂的骆驼,点着头地在踱步。

    “你在散步吗?”他哑着嗓子问,“我们一起走吧,我也在散步。老弟,我病了,而且……”

    我们默默地走了几步,突然在搭过帐篷的壕沟里看见一个人。他坐在沟底,侧着身子,一个肩头靠在壕沟的边沿,外套的一边遮住了耳朵,好像他想脱又没能够脱掉外套。

    “他喝醉了。”歌手这样断定,就停下脚步。

    可是这个人一只手下面的嫩草地上放着一把大手枪,他身边不远处有一顶军帽,帽子旁边是一只几乎还未打开的伏特加酒瓶,瓶的空颈埋在青草里。这个人的脸害羞地藏在外套下面。我们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接着,米特罗波利斯基叉开两腿,说:“他开了枪。”

    我马上明白,这个人不是喝醉了,而是死了。可是这太突然了,使人不愿意相信。我记得,当时我看着外套底下露出来的又大又平的头盖骨,看着那只发青的耳朵——真不相信这人会在这样美好的春天里自杀了。

    男低音一只手使劲儿地搓着没剃胡子的脸颊,好像感到冷似的。他嘶哑地说:“是个中年人,是妻子跑了,或者是花掉了别人的钱……”

    他打发我进城找警察,他自己在坑边坐下来,两只脚放到坑里,怕冷似的裹紧了破旧的外套。我向警察报告了这个人自杀的情况后,赶快跑回来。可是就在这期间,男低音喝干了死者的伏特加,挥着空酒瓶迎接我。

    “就是这东西葬送了他的命!”他大声吼叫,疯狂地把酒瓶摔在地上,打得粉碎。

    警察随后也跑来了。他看了看坑里,摘下了制帽,犹豫不决地画了个十字,然后问歌手:“你是干什么的?”

    “不关你的事……”

    警察想了一下,就比较客气地问他:“你是怎么了?这里死了人,你还喝醉酒!”

    “我二十岁就喝醉了!”歌手拍着胸脯自豪地说。

    我想,他一定会因喝了这瓶酒而被抓进监狱的。人们从城里跑来,威严的警察分局长也坐着马车赶到了。他下到坑里,拉起死者的外套,望了望他的脸。

    “是谁第一个发现的?”

    “是我。”米特罗波利斯基说。

    分局长看了他一下,恶狠狠地拉长嗓音说:“啊,我的先生,你好呀!”

    观众围上来,有十五六个,他们气喘吁吁,吵吵嚷嚷,围在坑上头,朝坑里张望。有一个人叫了一声:“这是我们街上一个小当官的,我认识他!”

    男低音站在分局长面前左右摇晃,摘下了鸭嘴帽,嘶哑地跟分局长争辩,吐词含糊不清。后来,分局长推了一下他的胸口,他晃了一下儿,坐到了地上。于是,那个警察不慌不忙地从兜里拿出根绳子,捆住了歌手平时习惯抄在自己背后那双服服帖帖的双手。这时,分局长生气地吆喝观众:“滚开!混账东西……”

    又跑来了一个老年的警察,他长着一双湿漉漉的红眼睛,累得张开了大嘴。他接过捆住歌手的一头绳子,拉着歌手慢慢地向城里走去。

    我也离开野地,心情坏透了,记忆中回响起他洪亮的谴责声:“耶路撒冷城大难临头!……”

    我眼前呈现出那幕令人难受的情景:警察不慌不忙地从军大衣兜里取出绳子,威严可怕的“先知”恭顺地把两只发红的、毛茸茸的手放到背后,并且习惯而熟练地交叉在一起……

    不久我打听到,这位“先知”被押解出了这个城市。接着,克列晓夫也不见了——他娶了个有钱的老婆,搬到一个县里了,在那里开了一个马具作坊。

    ……我常常向主人满口称赞马具匠歌唱得好,所以有一天主人对我说:“应该去听听……”

    于是,他也坐在酒桌旁,惊讶地扬起眉毛,睁大了眼睛。我坐在他的对面。

    可是在去酒店的路上,他还笑话我。进了酒店,头几分钟他还在讥讽我,讥讽酒客们和闷人的气味。马具匠开始唱时,他还露出讥讽的微笑,往杯里倒酒,但只倒了半杯就停下手,说:“好啊……”
    他的手颤抖了,轻轻放下酒瓶,专心地听起来。

    “果然,老弟。”克列晓夫唱完时,主人赞叹地说:“真是唱得人……真见鬼了,全身都热了……”

    从富裕村走出个年轻姑娘,
    她从大路走向清净的野地……

    “他又唱了。”主人嘀咕了一句,一面晃着脑袋笑。

    克列晓夫拖长嗓音,歌声颤悠悠的,像哀怨的笛声。

    美丽可爱的姑娘回答他:
    我孤苦伶仃,没有谁需要我!

    “唱得好!”主人轻轻地说,眨巴着红润的眼睛,“好呀,鬼东西!”

    我见他这样,心里很高兴。如泣如诉的歌声,战胜了酒店里的喧闹,越来越清楚、越美丽、越动情:
    我们村里人生活冷冷清清,
    他们不叫我参加娱乐晚会,
    我穷得无一件见人的衣衫,
    当然也配不上勇敢的青年。
    一个鳏失想娶我做他奴仆,
    我不愿听从这命运的安排!……

    我主人毫不知羞地哭了。他低下头坐着,翕动着鹰钩鼻子,泪水落在膝盖上。听第三支歌,他感动得好像全身发软,说:“这里我待不下去了。我憋死了,气味也难受,真见鬼,我们回家吧!……”
    但是出了门,他又提议:“彼什科夫,去旅店吃点儿东西……我只是不想回家!”

    他没有讲价,就坐进雪橇马车,一路上没有吭声。到了旅店,他在屋角找到了一张桌子。刚一落座,他就立刻小声地对我说,说话时东张西望,苦恼中夹杂着怨恨。

    “这歌手触动了我的伤痛……勾起了我无限的哀愁……不,你知书达理,你说,这是什么鬼世界呀?活着活着,活了四十岁,结了婚,有了孩子——可是没有人可以说说话。有时候想开怀畅谈,可是找不到人!想跟老婆谈,却谈不到一块儿去……老婆又能怎样?她要管孩子……家务,都是她的事!她不懂我的心。俗话说,生第一个孩子前,老婆是朋友……我老婆根本就………你亲眼看到的,根本不听我的,没有感情……简直是行尸走肉,真见鬼!苦恼啊,老弟……”

    他抽搐着喝了又冷又苦的啤酒,沉默了一会儿,拍打着自己的长发,又说开了:“总之,老弟,人人都是坏蛋!你在那里跟乡下人谈这谈那……我知道,谈了许多不

    合理、下流的事——的确,都是些小偷,老弟!你以为你的话起作用?——一点儿也不!的确,他们——彼得和奥西普,全是骗子!他们什么都跟我说,也说到你对我的看法,什么都说……哦,老弟,你说呢?”

    我暗暗地吃惊。

    “真是这样的!”主人轻声地笑着,“你打算去波斯——这主意对,虽说在那里你什么也不懂——外国话嘛!可是本国话说的都是卑鄙下流的东西。”

    “奥西普说我了吗?”我问。

    “当然说了!你以为他不这样?这个多嘴的家伙,说得比谁都多。老弟,这家伙很狡猾……不,彼什科夫,谎言走不了远路。真话呢?真话又顶什么用?两种话都一样,好比秋天的雪,落在污泥里就化了,污泥却更厚了。你最好闭嘴不说话……”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啤酒。他没有喝醉,但越说越快,越说越生气了:“谚语说‘语言不是凿子,沉默才是金子’。唉,老弟,多苦闷啊……他唱得对‘我们村里人生活得冷冷清清’。人生好寂寞呀……”

    他又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后压低了嗓子,说:“我本可以找到一个……知心朋友——我在这儿遇见一个女人。她丈夫因为造假钞票而被判决去西伯利亚,这寡妇被关在本地的牢房里。我认识了她……她穷得一分钱也没有,于是她就只好那个……是一个鸨母给我们牵线搭桥……见面时我仔细看着她——多美丽的人啊!一个年轻的美女……简直美极了!一次、两次以后……我便问她:‘怎么弄成这样?你丈夫是骗子,你自己也不正经!干吗要跟他去西伯利亚?’显然她要跟丈夫一起去流放,她呀……于是她对我说:‘不管他怎样,我都爱他,他是我的好丈夫!他犯罪也许就是为了我,我跟你胡来——也是为了他。’她说,他需要钱,他是个贵族,过惯了舒服的生活。她说:‘假如只是我一个人,我就不会胡来了。’她说:‘你也是好人,我很喜欢你,但只是不许你跟我提这件事……’见鬼!……我把身上带的钱全给了她——八十卢布,外加了点儿什么。我还说:‘你原谅我吧……我以后不能再同你来往,我不能!’我离开了她,于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这时酒性突然发作,他醉了。他低下了头,喃喃说:“我去过她那儿六次……你不会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呀!也许我还去过她住所六次……可是没敢进去……我不能啊!现在她已经走了……”

    他把双手放在桌子上,手指颤抖着,轻轻地说:“但愿不再遇见她……但愿不再见到她!不然,一切都得完蛋!我们回家,走!”

    我们站起来,他摇晃着身子,嘴里喃喃地说:“老弟,就是这么回事……”

    他讲的故事并没有使我惊讶,我早就觉察出他会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

    但是,他关于人生说的一番话,特别是有关奥西普的评语,使我感到十分难过。

    【第二十节】

    我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城里当了三年“监工”,在一些空荡荡的楼房之间,看着工人们秋天拆毁砖砌的简陋店铺,而春天又建造起同样简陋的砖房。

    主人很关注我,生怕我对不起他每月给我的五卢布工钱。如果店铺里换地板,我就得从地板底下掏出一俄尺厚的泥土。流浪人干这个活儿,可以挣一卢布,我却拿不到分文。可是,由于干这个活儿,我就无法监督木工们。他们就可以拧走门上的锁、把手,偷走各种小东西。

    工人和工头们想方设法骗我、偷东西,他们干这种事几乎是明目张胆,好像在执行上级一项乏味的任务。我抓住他们的时候,他们也丝毫不生气,只是现出惊而不怨的样子,说:“你只拿五卢布工钱,却像拿二十卢布那样卖力,实在可笑!”

    我提醒主人:他用我的劳力赚得一卢布,却常常多损失十倍。他听了只是眨巴着眼睛说:“得了吧,别装样了!”

    我知道他在怀疑我也参加了偷盗。这引起我对他的厌恶,但我并不生气。风气就这样:人人都偷,主人自己也爱拿别人的东西。

    集市结束后,主人查看他负责修理的那些店铺,如果见到被人忘了拿的自鸣茶炊、食具、地毯和剪刀,有时还有一箱或一件货物,他就笑眯眯地说:“编一张物品清单,全都搬到仓库里!”

    可是他又把东西从仓库里搬到自己家,我不得不好几次改动物品清单。

    我并不稀罕这些东西,我什么也不想要,连书我都感觉累赘。我什么也没有,除了贝朗瑞的一本小书和海涅的诗歌。我想买普希金的作品,可是城里唯一一家旧书店的老板——一个恶老头儿要价太高。我不喜欢那些家具、地毯、镜子,以及主人家里塞得满满的各种东西,它们又笨又重,散发出难闻的油漆味。我根本不喜欢男女主人住的房间,它们像一个个装满废物的大木箱。更加令我讨厌的是:主人从仓库搬来别的东西,使自己身边的废物越来越多。“玛尔戈王后”当时的房间也住得挤,然而很漂亮。

    生活在我看来,显得混乱与荒唐,里边显然有太多愚蠢的事。比如,我们把店铺翻修好,春天一到,春汛把房子淹了,地板撬起,大门东倒西歪;水一退,屋梁都腐烂了。几十年来,市场年年进水,房屋和街道被淹坏。这种年年都有的洪水给人们带来巨大的损失,而且大家都知道,这种水灾绝不会自行消除的。

    每年春天,河上漂流的大冰块总要撞破一些拖船和几十只小木船。人们一边叹息,一边又建造新船,然后大冰块又把它们打坏。这种原地踏步式的忙碌,是多么荒唐啊!

    我就此事问奥西普,他惊异地哈哈大笑:“哈哈,你这个高鹭鸶!你嘴巴也太长了吧!这一切跟你有什么相干?你管什么闲事啊!”但他马上又比较严肃认真地说起来,虽然那碧蓝的、老年人难得有的明亮眼神仍含着讥笑:“这事你提得有道理!就算这事跟你无关,但也许你说的有用!你还可以再提些什么……”于是他枯燥地说了一番,里边过多地用了一些谚语俗话,突如其来的比喻和各种各样的俏皮话:“有人埋怨说,土地本来少,伏尔加河春天还要冲毁河岸,带走泥土,在河道中形成浅滩。于是,另外一些人埋怨说,伏尔加河变浅了!春天的水、夏天的雨,冲得大地坑坑洼洼——泥土又冲进河里!”

    他说话不带怜惜之心,也无愤恨之意,反而像在欣赏自己抱怨人生的本领。虽然他的话跟我的思想合拍,但听起来还是令我感到很不舒服。

    “还要提一点——火灾……”

    我记得,伏尔加河对岸的森林好像每年夏天都会发生火灾。每年七月,天空被昏黄的浓烟笼罩,血红的太阳失去了光芒,像一只患病的眼睛望着大地。

    “森林算什么!”奥西普说,“那都是老爷、官家的财产,庄稼汉没有森林。城市烧掉了——这也不要紧,城市里住的是有钱人,用不着可怜他们!可是你想想乡下村庄——一个夏天要烧掉多少村庄!也许不少于一百个吧,这才是损失啊!”

    他轻声地笑着说:“俗话说,有田产却没有本事!所以,在你我看来,人们干活儿不是为自己,不是为土地,而是为火、为水!”

    “你干吗笑?”

    “干吗不笑?眼泪灭不了火,眼泪使洪水更凶。”

    我知道,这位仪表堂堂的老人在我见到的人们当中是最聪明的一个。但他爱什么,恨的又是什么呢?

    我正在想这个问题,他却继续往我的篝火里添了干柴。

    “你瞧,有几个人爱惜自己的或者别人的精力啊?伏特加酒让世界付出多大的代价?这是无法计算的,是任何学问家的脑袋所无能为力的……农家茅屋烧掉了,还可以再造,可是一个好庄稼汉白白地毁了——那是无法补救的!比方阿尔达利昂,再比方格里沙,你瞧,这样的庄稼汉突然欲火中烧,毁了!这个格里沙,虽然有点儿傻,却是个有心有肺的庄稼汉!像一堆麦草冒着烟。女人们向他进攻,像一堆蛆虫围住森林里的一具尸体。”

    我好奇但并不生气地问他:“你为什么把我的心事告诉主人?”

    他平静地甚至亲切地加以解释:“我是想让他知道你有哪些有害的想法,应该让他教训你,除了主人,谁还能教训你呢?我告诉他不是出于恶意,而是由于对你的爱惜。小伙子,你并不糊涂,但你的脑袋里有魔鬼捣『乱』。你偷,我不吭声;你找女孩子,我也不吭声;你喝酒,我也不说!但对于你的轻举妄动,我是永远要告诉主人的,你要明白这一点……”

    “我以后不跟你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用一个指甲剔除掌心上的松脂,然后又亲切地看着我,说:“你胡说,你会跟我说的!你还能跟谁说?没有谁了……”

    我突然觉得穿着整洁、处事精明的奥西普很像对一切漠不关心的司炉工雅科夫。有时他像古董鉴定家彼得·瓦西里耶夫,有时像马车夫彼得,有的时候表现出跟外祖父一样的某些特点。总之,他多少有些像我见过的所有老人。他们都是怪有趣的老人,但我觉得不能跟他们一起生活——这样太叫人难受和厌烦了。他们好像在吞噬人的心灵,他们聪明的言辞像一层铜锈蒙在你的心上。奥西普是好人吗?不是。是恶人吗?也不是。他是聪明人——这一点我清楚。但这种聪明以其机智圆滑令人惊讶,但更使人意志消沉,我终于觉得:无论如何,他不是我的朋友。

    悲观的阴暗的思绪在我心里翻腾:“人与人之间虽然甜言蜜语、笑脸相迎,但彼此间很陌生。而且世界上的万物都是这样,似乎谁也不跟外界建立起爱心的纽带。只有外祖母爱生活、爱一切。除了外祖母,只有光彩照人的‘玛尔戈王后’。”

    有时候,这些和与之类似的思想像乌云一样在我的心头密布,生活令人窒息和难受。怎样才能过另外一种生活?去哪儿才好呢?甚至除了奥西普,我再也没有可以与之说话的人了。我跟他谈话越来越频繁了。

    他兴致勃勃地听完我狂热的空话,又反问我些什么,然后平静地说:“俗话说,啄木鸟倔犟,但并不可怕,谁也不怕它!我真心劝你,你最好去修道院,在那里住几年就成了大人,你将用良言安慰善男信女,你自己也感到安宁,而且修道士还有收入!我真心劝你。看来你应付不了世俗这一套,是吧?……”

    我不想进修道院,但又觉得自己进了迷宫转不出来。我苦闷。生活变得像秋天的树林,里边已经没有了蘑菇,在空林子里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并且,这片树林我已经熟悉得没有一点儿新鲜感了。

    我不喝伏特加,也不跟姑娘们胡搞。我用书籍代替这两种麻醉心灵的办法。但是书读得越多,我就越不愿意过人们也许愿意过的这种空虚无益的生活。

    我刚满十五岁,但有时候却感觉自己是个中年人,我好像因为经历过的各种事、读过的各种书以及担心过的各种问题而变得臃肿和笨重。回头看自己的内心,那里藏着许多印象,像一间装满各种东西的拥挤而黑暗的仓库。我没有力气和能力把它们整理好。内心藏的东西虽然多,但根基不牢,摇摇晃晃,使我的行为也变得摇摆不定,这就好比一个盛满水的器皿摇摆不稳。

    我并不幸灾乐祸,不喜欢看到不幸、疾病和怨恨。见到残忍的场面——流血、殴斗,甚至对一个人的讥讽、侮辱,我打心眼里感到厌恶。这种厌恶很快又变成一种冷酷的疯狂,我自己也像野兽一样打架斗殴,然后又感到痛心和羞愧。

    有时候我狂热地痛打某个害人的家伙——这种因懦弱无能而产生的绝望行为,现在想起来也还觉得可耻与可悲。

    我身上同时存在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人知道太多太多卑鄙龌龊的事,因此有些胆小怕事。这个人被可怕的世俗压得透不过气来,对生活、对人们开始抱不信任和怀疑的态度,对一切人,也对自己只寄予无可奈何的怜悯。这个人梦想一种离群索居、静心读书的生活,成天想去修道院、森林里的看守小屋、铁路上的瞭望哨所、波斯,或者在城边什么地方当一个更夫,总之,尽量少跟人接触,尽量离他们远些……

    另一个人则受到蕴藏智慧的书籍的圣灵洗礼。这个人观察着可怕世俗的巨大力量,并且觉得这种力量能够轻易地拧掉他的头、用肮脏的脚踩塌他的心。可是他咬紧牙关,握紧拳头,顽强地抵抗,并且随时准备应付各种辩论和搏斗。这个人用行动来表达爱和同情,像法国小说中的英雄人物那样,三言两语就拔剑出鞘,投入战斗。

    那时候我有一个大仇人。他是“波克罗夫小街”一家妓院的门房。我是某一天早上在去市场的路上认识这个人的。当时,他正从妓院门口一辆四轮小马车上拖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女人。他抓住女人脱了大半截长袜的双腿,又无耻地扒光女人的上衣。他一面狞笑,一面向女人身上吐口水。女人被连拖带推地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是烂醉如泥,闭着眼,张着嘴,两只瘫软的、像脱了臼的手垫在脑后,背脊、后脑勺、青紫的脸磕碰在马车的座位上和踏板上。最后,她倒下来,脑袋撞在街面的石头上。

    车夫抽了马一鞭子,走开了。看门人架着女子的双腿,像拖尸体一样,倒着把她拖到人行道上。我气极了,跑了过去。幸亏我在跑的时候有意扔掉或者无意放掉手中一俄丈长的水平尺,这才救了看门人和我,避免了一场大事故。我跑过去一拳打倒了看门人,跳上了门口的台阶,拼命地拉门铃。几个蛮横的人跳出来,我什么也没有对他们说,从地上拿起水平尺便走了。

    在下坡的路上我追上了马车夫,他从车上看着我,称赞我说:“你功夫好,一下子就把他弄倒了!”

    我生气地问他,他怎么能允许看门人欺侮一个姑娘。他平静地、令人恶心地说:“我吗——关我屁事!老爷们付了我钱,把她架到车上。谁打谁跟我有什么相干?”

    “要是把她打死了呢?”

    “嗯,这种女子能一下子被打死吗?”马车人这么说着,好像他不止一次地试图打死这种喝醉的姑娘。

    从这天起,我几乎每天早晨都能见到看门人。我走在街上,见他在扫石板路或者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好像在等着我。我走近他时,他站起来,挽着袖子,警告说:“哼,我现在要把你打成肉泥!”

    他四十开外,个子矮小,罗圈腿,肚子挺得像个孕妇。他冷笑着看我时,眼里露出一道光。十分奇怪的是,他竟有双和善活泼的眼睛。他不善于打架,而且他的手比我的短。交手两三回以后,他就向我让路,背靠着大门,惊讶地说:“哼,有你瞧的,摔跤的好手!”

    我对这种交手感到腻味了。于是有一次我对他说:“喂,浑蛋,你以后别缠我!”

    “那你为什么要打我?”他责问我。

    我也问他为什么那么凶狠地欺侮那个姑娘。

    “关你什么事?你怜惜她吗?”

    “当然怜惜。”

    他沉默了一会儿,擦了擦嘴巴,又问:“那你也怜惜猫?”

    “嗯,也怜惜猫……”

    他于是对我说:“你浑蛋,骗人!等着瞧,我给你点儿厉害看……”

    我不能不走这条街——这是条最近的路。但为了不遇见这个人,我就起得更早了。可是没过几天,我还是见到了他——他坐在小门的台阶上,抚摩着躺在他膝头上的一只灰猫。当我来到离他大约三步远的地方,他突然起身,提起猫的双腿,使劲儿把猫的头撞到石阶沿上,一股湿乎乎的东西溅到我身上。他把猫摔死,扔到我脚边。他站在小门口,问:“怎么样?”

    哼,有什么法子!我们又只好像两只公狗在院子里滚打起来。过后,我坐在斜坡的野草里,咬住嘴唇,以至不哭喊和吼叫。现在回忆起来,我还觉得痛苦和厌恶,同时也奇怪我当时怎么没有发疯去杀人!

    为什么我现在给你们讲这些讨厌的故事?可爱的先生们!是为了让你们知道:这一切还未过去,的确还未过去!你们喜欢听杜撰的恐怖故事,喜欢听美丽动听的恐怖故事,恐怖的幻想能使你们兴奋激动。但我经历的是恐怖的现实、恐怖的日常生活。讲这种恐怖的事实使你们害怕,使你们不要忘记自己正在过着一种什么样的生活——这是我应有的、谁也无法否认的权利。我们大家都在过着一种卑鄙龌龊的生活——这就是事实!

    我热爱人们,不愿让谁痛苦,但也决不伤感,决不用各种各样美丽的谎言去粉饰严酷的现实。要面对人生,走向生活!要把我们心灵和头脑里一切好东西、人『性』的东西融化在生活中。……特别令我生气的是人们对待『妇』女的态度。在读过大量小说之后,我认为妇女在生活中是最优秀、最有意义的一部分。加强我这种信念的是外祖母,是她讲过的圣母和瓦西莉莎贤女的故事,是不幸的洗衣女工纳塔利娅,是妇女们、生命的母亲们千百次投向我的目光和微笑——她们用这种目光和微笑来为这缺少欢乐、缺少爱心的人生增光添色。

    屠格涅夫的作品歌颂女性,我就用我所知道的妇女装点美化我永远怀念的“王后”形象。海涅和屠格涅夫在这方面做出了特别多的贡献。

    傍晚从市场回来的路上,我常常在山上城墙边停下来,眺望伏尔加河对岸太阳西沉的景象,天空中奔腾着无数火红的河流,大地上这条可爱的大河泛起或红或蓝的光芒。有时,在这样的时刻,整个大地好像一个押解囚犯的驳船,船形像一只母猪,被一只无形的轮船懒洋洋地拖向某个地方。

    但更多的时候,大地在我的想象里是无比广阔。我想到从书上知道的那些城市,那些过着不同生活的国家。在外国作家的书里,生活被描绘得比我身边那种缓慢、单调、难熬的生活纯洁、可爱和轻松多了。这也就减轻了我心里的不安,也引起我对另一种生活执着的向往。

    我总觉得,会突然遇见某一个纯洁、聪明的人,引我走上光明大道。

    有一天,我正坐在城墙下边的长椅上,舅父雅科夫出现了。我没有发觉他是怎么来的,也没有马上认出他。虽然几年来我们住在同一城市,但很少见面,偶然相遇也只是匆匆打个招呼。“哎哟,你长这么高了!”他开玩笑地说,还推了我一下。于是我们像两个早就认识的外人一样谈起来。

    我从外祖母多次谈话中知道,舅舅这几年已经彻底破产,家当全都吃光、玩光了。他在一个犯人押解所当看守助理,但结局不妙,不久就丢了这个差使。看守生了病,雅科夫舅舅就在自己屋里为犯人们举办起热闹的酒会。消息传开后,他被免职查办,罪名是他每天晚上放犯人进城“作乐”。犯人里没有一个人逃跑,只有一个是在他用力掐一个助祭脖子时被当场抓获的。这案子侦查了很久,但没有送到法院审判——犯人们和看守们想办法为善良的舅父开脱了罪名。他现在没有做事,靠儿子过活。他儿子是当时闻名的鲁卡维什尼科夫教堂唱诗班的一名歌手。他这样奇怪地谈论儿子:“他变得严肃了,神气起来了!一个独唱家啊!你不及时烧好茶炊或者刷好衣服,他就生气!他衣着整洁啊……”

    舅舅衰老多了,身上也脏了,头发也脱了,精神也不足了。他那飘散的头发稀疏了很多,耳朵向前翘,眼白里和刮过的脸颊细皮上露出了密网一样的红血管。他说话时开着玩笑,但嘴里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妨碍他的舌头,虽然牙齿还很齐全。

    我很高兴有机会跟这样一个生性乐观、见多识广的人聊天。我又清楚地记起了他那些泼辣诙谐的歌曲,记忆中又响起了外祖父对他的评价:“在唱歌方面他是大王,在办事方面他是毒蛇!”

    林荫道上,一些衣冠楚楚的人物从我们身边经过,他们是妖艳的太太、官吏和军官。舅舅穿一件破旧的外套,头上一顶皱巴巴的便帽,脚上一双暗红色皮靴。他缩着脖子,显然是在为自己的穿着而害羞。我们离开这里,走进“茶街沟”一家小酒店,在一个面向市场的窗户下找了个座位——这窗户正敞开着。

    “你记得自己唱的歌吗?歌词是:
    一个乞丐晾晒着脚布,
    另一乞丐把脚布偷走……”
    我念完歌词,突然平生第一次感觉出这首歌的讽刺意味,也觉得生性快活的舅舅心狠却聪明。

    可是他一面往杯里倒伏特加酒,一面沉思着说:“是呀,我一生做了点儿怪事,可是不多!这歌不是我编的,是神学校一位死去的教师编的,他叫什么来着?我忘了。我和他是朋友。他是一个单身汉,喝成了醉鬼——死了,是冻死的。在我的记忆里,喝成了醉鬼的人真不知有多少,数不清啊!你不喝吗?不要喝,年岁还小,常见到外祖父吗?老头儿不快活,似乎要疯了。”

    他喝了几杯以后,就来精神了,身板也挺起来了,也年轻了,说话也利索了。

    我问他犯人的事。

    “你听说了?”他问了一句,然后环视了一眼四周,压低嗓子说,“犯人又怎么样?我又不是他们的审判官。照我看,他们也是人,像其他人一样。所以我总说,弟兄们,大家和睦相处,快活地过日子吧。我说,有这样一首歌:
    命运不能妨碍我们快活!
    虽然命运压得我们背驼,
    我们还要活得有滋有味,
    傻瓜们才成天满脸忧愁!”

    他笑了,望了一眼窗外发暗的山沟,沟底里摆着许多货摊。他抹了抹胡子,接着说:“他们当然高兴来我这里,牢房里实在寂寞呀!我们查完房,他们就来找我,喝酒、吃菜,有时我请,有时他们请。大家跳开了,唱开了,直闹得大地摇晃。我亲爱的俄罗斯大地啊!我喜欢歌舞。他们当中有优秀的歌手和舞手,真了不得!有的人戴着镣铐——这样就不能跳,我允许把镣铐取下来,这是真话。他们甚至自己会取,用不着铁匠。这些人真灵巧,了不得!至于说我放他们进城去抢劫,那是胡扯,这一点至今也没有被证实……”

    他沉默了,望了望窗外的沟地,那里旧货商正在收拾自己的摊床,铁门闩叮叮当当,锈铰链吱吱嘎嘎,门板或者床板之类砰砰啪啪地掉在地上。

    “如果说真话,那么的确有一个人每夜外出,不过他不戴镣铐,是本地的一个小偷,下诺夫哥罗德人。他在不远的佩乔尔克有个情人。也真发生过助祭那件事,小偷把助祭错当成了商人。事情发生在冬天,黑夜里,风雪弥漫,人人穿着毛皮大衣,急忙中谁能看清楚谁是商人谁是助祭?”

    我觉得这很好笑,他也笑着说:“我的天呀!鬼能看清楚……”

    突然,舅舅莫名其妙地生起气来。他推开了菜盘,厌恶地皱起眉头,点上了香烟,低声嘟哝道:“大家互相偷,然后又互相抓,抓进牢房,抓到西伯利亚,罚苦役。这跟我有什么相干?呸,我看不起他们……我有自己的头脑!”

    我眼前又浮现毛蓬蓬的司炉工形象——他也常说“呸”。他也叫雅科夫。

    “你在想什么?”舅父轻言细语地问我。

    “你当时可怜那些犯人吗?”

    “他们怪可怜的,他们是些好小伙儿,真了不得!有时候,你看着一个人就会想:我真不配给他垫鞋底,虽说我是看管他的!这些人聪明,能干,鬼机灵……”

    酒和回忆又使他兴奋起来。他用一只胳臂靠着窗台上,挥动着夹着烟头的焦黄的手指,绘声绘色地说开了:“有一个独眼龙,是雕刻匠和钟表匠,因为造假币而犯了法,他想逃跑。你听一听他怎么说的!火一般的语言!简直像一个独唱家在唱歌。他说:‘为什么官家可以印钞票而我不可以?你解释解释!’谁也不能给他解释,当然我也不能。我还是管他们的哩!还有一个是莫斯科有名的惯贼,此人温文尔雅,穿着讲究,过分地爱干净。他说话很有礼貌。他说:‘人们干活都干呆了,我可不愿意这样。’他说:‘我也这样试过,干呀干呀,累成了傻瓜。挣了几个钱,一分花在醉酒上,两分玩牌输掉,五分讨女人亲热,到头来还是挨饿受穷。’他说:‘不,我才不玩这一套哩……’”

    雅科夫舅舅从窗台回到桌子旁,脸红到了头顶,兴奋得连他的小耳朵都在发抖。他继续说:“他们都不傻,他们议论得对,阿廖沙。让人间这一切全都见鬼去吧!比如说,我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想起来,有时偷偷地害臊。像俗话说的,痛苦是自己的,快乐也是偷来的!老爹不准我做这,老婆不让我做那,自己呢,常常害怕因为一个卢布而丢了脑袋。就这样糊里糊涂过了一辈子,老来就给儿子当用人。干吗要瞒着呢?阿廖沙,就是当听话的用人,他摆起老爷的架子吆喝我。他叫我‘父亲’,我听起来是‘用人’!我生下来,忙忙碌碌,就是为了给儿子当用人吗?即使不是这种情况,不过我活着又得了些什么呢?我有过许多满意的事吗?”

    我心不在焉地听他说,不高兴也不愿意回答他,但还是说了:“我现在也不知道应该怎样去生活……”

    他苦笑着:“是呀……谁能知道呢?我还没见过能知道怎样去生活的人呢!这样,人们只好按自己的习惯生活……”

    突然他又委屈又生气地说:“我那里有一个犯强奸罪的,奥廖尔人,是个老爷,舞跳得特别好——这样,他常引得大家笑,他这样歌唱万卡:
    万卡在墓地转悠,
    这本来平平常常!
    让万卡给我滚开,
    离墓地尽量远点儿!……
    我这样想,这歌词一点儿也不可笑,它是真理!不管你怎么转,也转不出墓地。于是,对我来说一切都一样,不论是当犯人,还是当犯人的看守……”

    他说累了,酒也喝完了,像鸟儿一样用一只眼睛往空酒瓶里看了看,然后默默地点燃烟卷,从胡子里吐出烟来。

    “不管你怎么挣扎,不管你有什么指望,但谁也免不了棺材和坟墓”——石匠彼得也常常这样说,虽然他完全不像雅科夫舅舅。类似的话语我已经听过了多少啊!

    我不想再问舅舅什么。和他在一起,我心中很忧伤,也可怜他。我总是想起他活泼的歌声和从淡淡的哀怨中流露出欢乐的吉他声。我也没有忘记快活的“小茨冈”。望着雅科夫舅舅穷困潦倒的身影,我没有忘记也不禁想起一个问题:“他还记得‘小茨冈’被十字架压死的事吗?”

    但我不愿意问他。

    我望着八月的山沟笼罩在潮湿的夜色之中,从那里飘来苹果和香瓜的香味。这条进城的小道上亮起了路灯,一切都熟悉极了。开往雷宾斯克的轮船马上要鸣笛了,另一艘轮船开往彼尔姆。

    “我们该走了。”舅舅说。

    走到酒店门口,他握着我的手抖了抖,风趣地劝我说:“你不要愁!你好像心情不好,是吗?别这样!你还年轻。最重要的是,你记住‘命运不会妨碍我们快活’!再见了!我去做圣母升天节祈祷了!”
    快活的舅舅走了,但他的长篇大论弄得我更加糊涂。

    我踏着通往城里的山坡,来到了城郊的野地上。一轮圆月挂在天上,沉重的云层向前飘动,投下的黑影淹没了地面上我的影子。我沿着野地绕过城墙,来到伏尔加河的“斜滩上”,躺在那满是灰土的草地上,久久地望着河的对岸——那里的水草地、那静止的大地。云层的黑影缓慢地飘过伏尔加河,飘过了水草地,然后天空渐渐变得亮了些,好像被河水冲洗过似的。四周的一切都像在半醒半睡,都压低了声音,都像是在很不愿意地运动——这运动是出于一种严酷的必然,而不是出于对运动和生命的爱。
    我真想给整个大地,也给我自己猛的一掌,使万物——也包括我自己,像欢乐的旋风一样飞转起来,又像恋人们在节日里那样翩翩起舞,沉浸在那新开拓的美好、生机勃发、真诚的生活里。
    我心里想:“自己应该有所作为,不然就要完蛋……”
    在这阴郁的秋天,不但见不到甚至感觉不到太阳,忘记了太阳——在这样的秋天里,我不止一次在森林里迷路。一个人迷失了路,走到没有人走的地方,最后找路找累了,但只要咬紧牙关,穿过密林,踏着枯枝、踩着沼泽地上一个个摇晃的土墩,披荆斩棘,勇往直前,最后总会走出一条大道!
    我就决定这样做。
    这年秋天我去了喀山,心里暗暗希望:也许我会在那里进一所学校读书。

    注释:

    [1]受难周,即复活节前一周。

    [2]画地为“城”,城内『插』着短木柱,游戏者用手杖击打木柱,以打出城外的木柱多少来决定胜负。

    [3]“瓦夏”是“瓦西里”的爱称。

    [4]“维克多鲁什卡”是“维克多”的爱称。

    [5]俄语此处一语双关:绘图要弯腰;干活儿累弯了腰。

    [6]俄语“绘图员”和“小鬼”发音相近。

    [7]卡马河是伏尔加河最大的左支流。

    [8]俄语有“一次量衣,七次裁衣”的谚语。

    [9]这里指俄国著名小说家果戈理(1809—1852)的小说《塔拉斯·布尔巴》,塔拉斯是主人公的名字。

    [10]沃尔特·司各特(1771—1832),英国著名的历史小说家和诗人。其创作的历史小说《艾凡赫》最为大众熟知,原书又名为《撒克逊劫后英雄传》。

    [11]《汤姆·琼斯的故事》是18世纪英国作家菲尔丁(1707—1754)的长篇小说。

    [12]萨拉普尔是俄罗斯乌德穆尔特自治共和国城市,在乌拉尔以西,卡马河下游右岸。

    [13]这里指的是维亚特卡河,是卡马河右岸的最长支流,发源于维亚特卡垄岗,曲折向西南流,折向东南,同卡马河汇合后注入伏尔加河。

    [14]别拉亚河是俄罗斯中西部巴什噶尔共和国河流,是卡马河的左支流。

    [15]祭亡节是复活节后第七周的星期四。

    [16]1881年3月,沙皇亚历山大二世被刺。

    [17]所述这些都是19世纪法国作家。

    [18]这里指的是埃德蒙·德·龚古尔。龚古尔兄弟是19世纪法国作家,哥哥埃德蒙·德·龚古尔(1822—1896)和弟弟茹尔·德·龚古尔(1830—1870)毕生形影不离,都没有结婚,他们共同创作,献身艺术和文学。《桑加诺兄弟》是埃德蒙为怀念茹尔而作的。

    [19]所提及的作家都是法国作家。

    [20]所提及的作家都是法国作家。

    [21]梅谢尔斯基公爵(1839—1914),俄国政论家。

    [22]斯科别列夫将军(1843—1882),俄国步兵统帅,曾在1877—1878俄土战争中成功指挥了普列夫纳战斗。

    [23]这是俄国三个沙皇的名,他们的姓是尼古拉。

    [24]此处指今塞尔维亚共和国的首都贝尔格莱德。

    [25]罗坎博尔是法国惊险小说《罗坎博尔历险记》中的主人公。

    [26]拉·莫尔、阿尼巴尔、科科纳是长篇小说《玛尔戈王后》中的人物。

    [27]路易十一是英国作家司各特的长篇小说《昆丁·达沃德》中的一位法国国王。

    [28]葛朗台是法国作家巴尔扎克同名长篇小说中的主人公。

    [29]昂热·皮都和达达尼昂分别是法国作家大仲马长篇小说《昂热·皮都》和《三个火枪手》中的主人公。

    [30]昂热·皮都和达达尼昂分别是法国作家大仲马长篇小说《昂热·皮都》和《三个火枪手》中的主人公。

    [31]17世纪中期,尼康总主教实行宗教改革。

    [32]俄语中,“泻肚”的发音近似“庞逊”。

    [33]这里,俄国人留托尔和德国人马丁·路德被混淆了。马丁·路德是16世纪德国宗教改革运动的发起人,基督教新教路德宗的创始人。

    [34]俄语中,表“可恶”的词发音上接近“留托尔”或“路德”。

    [35]鲍格米勒派是中世纪保加利亚基督教的一个派别。

    [36]“鞭笞派”是旧俄一种宣扬神秘论的教派。

    [37]“巴什卡”是“巴维尔”的小名。

    [38]这个身高相当于一米九五。

    [39]贝内迪克托夫(1807—1873),俄国诗人,擅长写浪漫的抒情诗。

    [40]卡卢加是原苏联一个省的中心。

    [41]莱蒙托夫(1814—1841),俄罗斯著名诗人,《恶魔》是他浪漫主义长诗的最高成就,体现了作者的叛逆思想。

    [42]约伯是《圣经》里一位品德端正的人,以虔诚和忍耐闻名。

    [43]“约旦河”指的是行洗礼的河或湖,按《圣经》传说,基督曾在约旦河里受洗礼。

    [44]“热尼亚”是西塔诺夫名字“叶夫盖尼”的爱称。

    [45]命名日是东正教和天主教徒的个人节日,教徒以同名的圣徒命名。在这一天,教徒纪念与他同名的圣徒。

    [46]冈察洛夫(1812—1891),俄国批判现实主义作家。

    [47]“彼得什卡”是“彼得”的爱称,也带有贬义。

    [48]在俄语中,“百万富翁”和“传教士”读音相近。

    [49]“图什卡”是“图什尼科夫”的卑称。

    [50]“格里沙”是“格里戈里”的爱称。

    [51]潘瓦·别雷姆达是16—17世纪乌克兰学者,一位词典编纂家。

    我的大学

    【第一节】

    于是,我来到喀山,非进喀山大学读书不可。

    我上大学的想法是中学生尼古拉·叶夫列伊诺夫灌输的。他是个眉清目秀、漂亮可爱的小伙子,长着一双如女性般温柔的眼睛,跟我住在同一座房子的阁楼上。他常见我手里拿着书——这引起了他的注意,我们就这样认识了。不久,叶夫列伊诺夫开始劝说我,他说我具备“非凡的科学才能”。

    “你是天生为科学服务的。”他一边说,一边潇洒地甩动着马鬃似的长发。

    当时我还不知道,兔子可以为科学服务。可是叶夫列伊诺夫善于向我证明,大学正需要我这样的青年,还自然地提到了米哈伊尔·罗蒙诺索夫[1]。他说,我到喀山可以住在他家,秋冬两季就可以修完中学课程,“随随便便”通过几场考试,我就能领到公家的助学金,大约再过五年,就会成为“科学家”。这一切简单极了——因为叶夫列伊诺夫只有十九岁,而且有一颗良善的心。

    他通过了毕业考试,返回喀山。大约两周过后,我动身去找他。

    外祖母送我时,叮嘱说:“你不要跟别人生气!你总生气,变得傲慢冷酷!你这是跟外祖父学的,可外祖父他又怎样了呢?活着,活着,到头来还是傻瓜一个,苦命的老头啊!有一点你要记住,不是上帝审判人、挑剔人——魔鬼才喜欢这样!别了,孩子……”

    她从那焦黄、松弛的脸颊上抹去几滴老泪,又对我说:“我们再也不能见面了。你这匹野马要远走了,我也要死了……”

    最近一段时间,我不在良善的老人身边,甚至很少见到她。此时此刻,我突然痛切地感到:真的要永远见不到我最亲近、最贴心的人了!我站在船尾望着她:她站在码头上,一只手画十字,一只手用很旧的披巾的一个角擦了擦脸和那双永远充满慈爱的黑眼睛。

    现在,我来到半鞑靼式的城镇,住在一套拥挤的小平房里。平房孤零零地竖立在陋巷尽头的一个土坡上,它的一面墙对着荒芜的火烧场。火烧场里野草丛生,苦艾、牛蒡和酸模的杂草丛和生长着接骨木的灌木丛覆盖着一座砖房的废墟,废墟下是个大地窖。无家可归的野狗就生在这里,死在这里。对这个地窖我至今记忆犹新,它是我的多所大学中的一所。

    叶夫列伊诺夫一家——母亲和两个儿子,靠穷人救济金维持生活。我来的头几天,就看见这位个子矮小的寡妇从菜市场回来,苍白的脸上带着忧愁,把买来的东西放在厨房的桌子上,思量着解决眼前的难题:即使不算她自己,这小小的几块劣等肉也无法让三个棒小伙子吃饱、吃好啊!

    她沉默寡言,两只灰色眼睛里凝聚着绝望、温顺和顽强。她像一匹筋疲力尽的老马,拉着车上坡,明知拉不上去,但还是往上拉!

    我来到她家第四天早晨,当她的两个儿子还在睡觉时,我就去厨房帮她削土豆、洗胡萝卜。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我:“你为什么来喀山?”

    “学习呀,进大学啊。”

    她的两道眉毛,连同额头上的黄皮肉,立刻爬向头顶——菜刀切到了她的一根手指。她用嘴吸吮伤口上的血,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但马上又跳起来,说:“真见鬼……”

    她用手绢包好了受伤的手指,然后夸了我一句:“你挺会削土豆的!”

    嗨!这还能不会!我于是对她讲起我在轮船上干活儿的经历。她问我:“你以为这样就够你进大学吗?”

    当时我还不懂什么是幽默。我真以为她是在问我,就对她讲了一番我的行动计划。我说,只要实行了这个计划,科学殿堂的大门最后就一定向我敞开。

    她叹息了一声:“唉!尼古拉啊尼古拉……”

    正在这个时候,尼古拉进厨房洗脸来了。他睡眼惺忪,头发乱蓬蓬的,像平时那样高高兴兴、无忧无虑。

    “妈,包一顿饺子吃多好啊!”

    “好吧。”母亲同意了。

    我想炫耀一下自己的烹饪知识,就说,若是包饺子,这些肉太差,也太少。

    这一下可惹火了瓦尔瓦拉·伊凡诺夫娜。她厉害地嚷了我几句,我目瞪口呆,连耳朵根都觉得火辣辣的发胀。她把手里的几根胡萝卜往桌上一扔,扭身走出了厨房。尼古拉向我递了个眼色,解释母亲的行为:“她心情不好……”

    他在长凳上坐下来,向我解释说,女人大都比男人更神经质。这是她们的天性,好像瑞士有位大科学家无可争辩地证明了这一点。英国人约翰·斯图尔特·穆勒[2]对此也有过议论。

    尼古拉很喜欢这样开导我。他总是利用各种机会向我的脑子灌进一些人生必需的东西。我也如饥似渴地听他的开导。后来在我的脑海里,傅科、拉罗什富科、拉罗什查克林[3]竟混淆成了一个人,我也记不清拉瓦锡与杜木里埃[4]这两人之间到底是谁砍了谁的头。这位可爱可敬的青年人真诚地希望“把我开导成人”,而且信心十足地许下了诺言。但是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其他任何条件来认真地开导我。自私心理和青年人的轻率,使他看不见母亲是怎样劳累、怎样费尽心思去操持家务。举止笨拙、沉默寡言的中学生弟弟,就更理解不到这一点了。我本来早已通晓厨房里化学和经济学的奥妙,所以一眼就看出这个女人的高明:她天天不得不想法对付自己两个儿子的胃口,还要养活一个其貌不扬、举止粗鲁的不速之客。自然,分给我的每一块面包都像石头一样压在我的心头。我开始找工作。为了不在家吃午饭,我早上就出门。遇上恶劣天气,我只好待在火烧场那片荒地的地窖里,闻够了死猫和死狗的恶臭味,在大雨滂沱和狂风哀鸣声中我很快就觉悟到:上大学只是一种梦想。要是我当初去了波斯,也许比较明智吧。可是我早已把自己想象成一个须发皆白的魔法师,能把麦粒培养成苹果那么大、让一个土豆长到一普特重。总之,在这片土地上不只是我一人举步维艰、走投无路,我已经在幻想中做出了不少的福利慈善事业。

    我已经学会了幻想种种奇遇和功勋。这大大有助于我在艰难的日子里生活。又因为这种日子很漫长,我就越来越沉『迷』于幻想。我不等待外援,也不希望侥幸得到好运,而是逐渐地磨炼顽强的意志力,生活条件越艰难,我就觉得自己越坚强甚至越聪明。我很早就懂得,人是在同周围环境的抗争中成长的。

    为了不挨饿,我常去伏尔加河码头,在那儿很容易挣到十五到二十戈比。在那些装卸工人、无业游民、骗子小偷中间,我感觉自己像一块生铁投到白热的炉火里,每天都有大量强烈、灼热的感受丰富我的生活。在我面前,那些贪婪、粗鲁的人们,性格如狂风暴雨。我喜欢他们对现实生活的仇恨,喜欢他们的玩世不恭、敌视一切、对自己的满不在乎、无忧无虑。我亲身的经历更使我向他们靠拢,使我心甘情愿地加入他们那个具有腐蚀性的队伍,而布雷特·哈特[5]和我读过的大量“庸俗”小说,更加激起我对这些人的同情。

    职业小偷巴什金原来是师范学院的学生,是一个受尽毒打的肺病患者。他口若悬河般地开导我:“你干吗像个姑娘似的战战兢兢?是怕丢脸、怕别人说你不老实?脸面、老实——对姑娘是财富,对你——不过是一条锁链。公牛是挺老实,可那是因为吃饱了干草!”

    巴什金满头金发,脸总是刮得很干净,像一个演员,短小的身体机灵敏捷得像一只猫。他成了我的老师和保护人。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实意希望我成功和幸福。他很聪明,读过不少好书,尤其爱读《基督山伯爵》[6]。

    “这本书里,有追求,又有坚持。”他这样说。

    他很喜欢女人,一谈起女人就眉飞色舞,甚至那严重受伤的身体也抽筋似的颤抖。这种病态反应令我恶心,但不妨碍我用心倾听他美丽的言辞。

    “女人啊,女人!”他抑扬顿挫地说,黄脸皮上泛起了红晕,黑眼珠闪出赞赏的亮光,“为了女人,我什么都可以干。女人像妖魔——为了她,无所谓罪过,活着就要有女人爱,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更美的了!”

    他非常会讲故事,也很会编歌曲,不费力就为妓女们编出了动人的情歌,唱出爱情不幸的忧伤。他的歌曲唱遍了伏尔加河两岸的城市。下面这段流传很广的小调就是他编的:

    我穷又不美,

    穿得更是差,

    姑娘要像我,

    谁也不娶她……

    “黑人物”特鲁索夫待我也很好。他相貌堂堂,穿着颇为讲究,有演奏家般细长的手指。他在舰船修造厂附近开了个小店铺,挂着“钟表匠”的招牌,贩卖偷来的黑货。

    “马克西姆,你可不要学偷这玩意儿!”他对我说,一面庄重地捋着他那有点儿斑白的胡须,眯起那双贼溜溜的眼睛,“我看得出,你走的是另一条道,你是个重精神追求的人。”

    “什么叫重精神追求?”

    “啊,重精神追求的人不羡慕任何东西,你只有好奇心……”

    这话对我来说不合适,我羡慕许多许多人和事。巴什金能用诗歌般的独特语调讲话,有时突然用上几个比喻和成语——这种本领就使我羡慕不已。我现在还记得他的一个爱情趣事的开头:“一个漆黑的夜晚,我待在斯维亚日斯克这个贫穷城市的客房里,像猫头鹰躲在树洞里一样。正值十月的秋天,雨懒洋洋地下着,风有气无力地吹着,像一个满腹委屈的鞑靼人拖长声调唱一首永不休止的歌:‘噢——噢——呜——呜——呜……’这时候她来了,像一朵轻盈红艳的朝霞飘了过来,眼神里假装着纯洁的痴情。‘亲爱的,’她说话的声音十分诚恳,‘不是我对你负心。’我明明知道她在撒谎,却相信这是真话!理智上我很清醒,但情感上却怎么也不相信她会撒谎!”

    他讲故事时,有节奏地轻轻摇摆着身子,眯缝着眼睛,不时地把手贴着自己的心坎。他的声音低沉嘶哑,但他的话语清晰生动,宛如夜莺在歌唱。

    我也羡慕特鲁索夫。他把西伯利亚、希瓦[7]、布哈拉[8]这些地方讲得令人神往,对主教们的生活既有嘲笑,更有痛恨。有一次,他悄悄地讲起沙皇亚历山大三世:[9]“这位沙皇在自己的职位上可是个行家!”

    小说里常常有这样的“坏人”,他们在小说结尾时竟出乎读者意料之外,成了心灵高尚的主人公。特鲁索夫在我眼里就是这样的“坏人”。

    有时候,在闷热的夜晚,这些人到喀山河对岸,或者去草地,或者进树丛。在那儿他们一面吃喝,一面交谈各自的心事,但内容大都是复杂的人生、荒唐的人事纠葛,谈得最多的是女人。一谈起女人,他们就带着怨恨和忧伤之情,有时候谈得令人感动,而且几乎总是令人提心吊胆,似乎他们在穿透黑暗世界在提防那里会发生的各种可怕的意外。我常跟他们一块儿,躺在长满河柳树丛的、闷热的洼地里,对着星光暗淡的漆黑夜空,度过两三个夜晚。这儿临近伏尔加河,潮气逼人,船上的桅灯在黑夜里像一个个金蜘蛛向四方八面穿梭爬行。闪闪烁烁的火光,花团锦簇般地点缀在宛如黑幕一般的山岩河岸上——这是富庶的乌斯隆村的酒店和住宅的灯火。轮船在鱼贯前进,轮盘的桨叶沉闷地击打着河水,水手们在驳船上像狼一般嗥叫。不知什么地方传来锤子敲打铁板的声响,伴随着悠长的歌声,如泣如诉——这是有人在悄悄点燃自己的心头之火。这歌声给人们的心头增添了淡淡的哀愁。

    更令人伤感的还是听这些人的絮语:他们在思考生活,他们各自讲各自的,几乎不再听对方的。他们坐在或躺在树丛里抽着卷烟,偶尔喝几杯伏特加或啤酒——他们并不贪杯,在沉思中回忆往事。

    “我经历过这样一件事……”黑暗中有人讲起了故事,闷热的空气使他一直躺在地上。

    人们听完他的故事,附和着说:“这件事过去常有,什么怪事都有……”

    “过去有过”“过去常有”“过去经常发生”——听着这些话,我心里觉得这些人今夜已经到了生命的末日:一切都已经过去,今后也不会有什么新事物来临!

    这种感觉使我避开了巴什金和特鲁索夫,不过我仍然喜欢他们。从我的经历来说,如果我跟他们走同一条路,那是十分自然和合乎我生活的逻辑的。此外,我的上进心受挫和上大学的幻想破灭——这些也都把我推向他们那边。遇到挨饿、委屈和苦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去侵犯“神圣的所有制”,甚至去犯更大的罪。但是,青年人的理想主义阻止我离开我注定要走的正道。除了人道主义的布雷特·哈特和一些庸俗小说,我还读过不少严肃的书。它们激励我追求一种虽不明确但却比我见过的一切更有意义的东西。

    就在这时,我交了新朋友,增添了新的感受。中学生们常来叶夫列伊诺夫家旁边的火烧场空地玩“方城”游戏。其中一位把我吸引住了,他叫古里·普列特尼奥夫。他长着一张黑脸庞,头发黑黑的,看起来像日本人;满脸雀斑,好像被火药擦伤过。他总是乐呵呵,无忧无虑,游戏时动作灵巧,谈吐幽默风趣——内藏着多种才能。但他跟绝大多数有才能的俄罗斯人一样,是靠天赋过活,而不想加以提高和发展。他听觉灵敏,音乐感特强。他喜爱音乐,能上台演奏俄式古斯里琴、三弦、手风琴,却不打算掌握更高雅、演奏难度更高的乐器。他穷,穿得很差,身子瘦得『露』出了条条青筋,可是那皱皱巴巴的破衬衫、布满补丁的裤子、带窟窿的旧皮靴,跟他豪放泼辣的举止和手势十分相配。

    他像一个久患重病刚从病榻上起身的人,或者像一个昨天才出狱的囚犯。他觉得生活中的一切都新鲜有趣,高兴得手舞足蹈,又蹦又跳,活像窜来窜去的花炮。

    他得知我生活艰难,就建议我跟他同住,劝我准备考乡村教师。于是,我来到这个奇怪热闹的贫民区——“马鲁索夫卡”大院,喀山的大学生中可能不止一代人熟悉这个地方。这是雷布诺里亚德街上一所破败不堪的大房屋,听说好像是一群挨饿的大学生、妓女和一些老不中用的穷鬼们从房主们手里夺过来的。普列特尼奥夫住在走廊一个通向阁楼的楼梯下,那儿放着他的一张单人床,走廊头一扇窗户旁放着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这就是他的全部摆设了。走廊通着三个房间,两间住着妓女,另一间住着一个从教会学校毕业的数学家。这个人是个肺癌患者,又高又瘦,长相真有点儿吓人:身上到处有褐色的毛发,肮脏的破衣烂衫几乎衣不蔽体,从衣服的窟窿里裸露出可怕的青色皮肤和肋骨。

    他总是啃指甲,手指头经常被咬出了血。他白天黑夜地在纸上画呀,算呀,同时不停地咳嗽,发出低沉的喉音。妓女们都害怕他,认为他是疯子,但是又可怜他,常在他的门口偷偷扔下一些面包、茶叶和方糖。他从地上捡起这一包包东西走回自己的房间,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像一匹累坏了的马。如果她们忘了或因为什么缘故不能给他送吃的,他就打开房门,哑着嗓子对着走廊喊叫:“面包!”

    他那深陷眼窝里的黑眼睛闪烁着狂人那种孤高自赏、自命不凡的神气。有时候一个人到他这里来。这个人是个驼背的小个儿,一条瘸腿向外面撇,浮肿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深度数的眼镜,头发斑白,他那阉割派教徒的黄脸上露着狡猾的微笑。于是他们紧闭房门,默默地、奇怪地坐上几个钟头。只有一次,深夜里我被这位数学家嘶哑的怒吼声惊醒:“可我说这是监狱!几何学是鸟笼,对!是捕鼠器,也对!但更是监狱!”

    瘸腿的驼背尖着嗓子嘿嘿地笑,多次重复一个什么奇怪的词。突然,数学家大嚷起来:“见鬼去!滚!”

    这位客人“滚”到了走廊,他气呼呼的,尖声地喊叫,同时用宽大的斗篷裹着身体。这时候,这个高个子的数学家站在门口,可怕极了,一只手紧紧地抓住头上的『乱』发,嘶哑地说:“欧几里得[10]是傻瓜!一个真正的傻瓜啊……我要证明上帝比这个希腊人聪明!”

    他啪的一声关上了门,震得他房里有什么东西“轰隆”一声倒在地上。

    不久我便听说,这个人想用数学证明上帝的存在,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完成这件事就先离开了人世。

    普列特尼奥夫在一个印刷厂上夜班校对报纸,每夜挣十一戈比。如果哪天我没能外出挣钱,我们俩一昼夜只能消费四俄磅面包、两戈比茶叶和三戈比方糖。我没有多少时间打工,因为我需要学习。我还必须克服极大的困难去攻读一些学科,尤其是语法课,那些烦琐死板的语法规则使我苦恼不堪,我一点儿也不会把生动灵活的俄罗斯语言装进这些语法规则里。幸好没有多久我就发现自己学习这些课程还为时过早。即使我考试合格,由于年龄,我也得不到乡村教师的职位。

    普列特尼奥夫和我睡同一张单人床——我有时夜里睡,他白天睡。他每天清早回来,疲惫不堪,脸色变得更黑,两眼通红。这时我立刻跑到小酒店买开水,我们自己当然没有茶炊。然后,我们俩就坐在窗户旁边喝茶、吃面包。古里给我讲报纸上的新闻,读一位酒鬼兼小品文作家的打油诗《红色的多米诺化装舞》。古里对人生的儿戏态度使我感到新奇,我觉得,他对待人生跟他对待那个做旧女服买卖、干拉皮条勾当的胖婆娘加尔金娜的态度完全一样。

    他从这个胖婆娘那儿租来楼梯下的这个角落当“住房”,可是根本拿不出什么来付房租,于是他就用逗人的笑话,用拉手风琴、唱动人的歌曲来抵债。当他用近乎男高音唱的调子歌唱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讥笑。胖婆娘加尔金娜年轻时当过歌剧院的合唱演员,她能领会歌中的含意。她常感动得泪如泉涌,从那不知羞耻的眼睛流淌到她这个酒鬼兼“馋嘴”的女人青灰色的胖脸上。她用肥胖的手指抹去脸颊上的泪水,然后再用肮脏的手绢仔细地擦干她的手指。

    “哟!我的好古里呀,”她感叹地说,“你真是艺术家哟!要是你漂亮一点点儿,我会让你交好运的!有多少年轻的小伙子是我介绍给那孤独寂寞的女人!”

    我们头上方阁楼里就住着这样一个“年轻小伙子”。他是个大学生,毛皮匠的儿子,中等个儿,宽宽的胸脯,臀部狭窄得出奇,整个身子活像一个倒立的三角形,只是下面的锐角被折断了一点儿。这个大学生有一双如女人般的小脚,脑袋也小,深深地缩在肩膀里,红色的头发像马鬃一样,苍白贫血的脸上忧心忡忡地瞪着两只凸出的绿眼睛。

    他违背父亲的意旨,离家出走,流浪在外,受饥挨饿,吃够了苦,费尽了心思,才读完中学进了大学。但现在他发现自己有一副好嗓子——发音低沉、音色柔和的男低音,又想去学唱歌了。

    加尔金娜在这种情况下逮住了他,把他介绍给一位四十来岁有钱的女老板。她的儿子已经在大学读三年级了,女儿也快要中学毕业了。女老板很瘦,胸脯平平的,身子直挺挺的,倒像一个士兵,脸上干巴巴的,又像一个禁欲的修女,两只灰色大眼睛深陷在黑眼窝里。她身穿一件黑色连衣裙,头戴一顶老式的丝绸帽,耳朵下耷拉着耳环,上面镶着绿得刺眼的宝石。

    有时候,她夜间或者大清早来找这位大学生。我有好几次看见这个女人飞也似的进了大门,然后大摇大摆地在院子里走。她的脸色很吓人,嘴唇紧闭得几乎看不见了;眼睛睁得很大,痛苦地、悲观地望着前方——但又使人觉得那双眼睛是瞎的。虽然不能说她长得丑,但是你能明显地感到,她的紧张使她变丑了,似乎拉长了她的个子,她的脸也似乎紧张得发疼!

    “瞧,真是个疯婆子!”——普列特尼奥夫说。

    大学生很讨厌女老板,想法躲着她;而女老板死死追他,像残酷的要债者,或者像跟踪的暗探。

    “我感到没有脸面啦!”他喝醉后忏悔地说,“我干吗要唱歌呢?凭我这副嘴脸和身段,也不会让我上舞台的,不会让的!”

    “你停止这种无聊的把戏吧!”普列特尼奥夫劝说他。

    “对!只是我可怜她。我真是受不了,但是我可怜她!要是你知道她怎样跟我……唉!”

    我和古里当然知道!因为我们常听见这个女人夜里站在楼梯上,轻轻地用颤抖的声音哀求他:“看在上帝的……我亲爱的!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你就答应吧!”

    她是一个大工厂的老板,有房产、车马,常给产科学习班捐几千卢布,可是却像叫花子似的乞讨男人的爱情。

    早餐后,普列特尼奥夫吃完茶点,就上床睡觉,我便出去找活儿干。等到我很晚回到家时,古里又要去印刷厂上班了。如果我能带些面包、香肠或者煮好的“下水”回来,我们就分成两半,他把自己那一份带走。

    剩下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我就在“马鲁索夫卡”大杂院的各个走廊走走,仔细观察我的新邻居们是怎样生活的。大杂院里,人们住得拥挤不堪,真像一堆蚂蚁。屋里充满刺鼻的酸臭味,到处都有人,他们躲在各个角落里,对人们怀着敌意。大杂院从早到深夜总是乱哄哄的:女裁缝轧轧不停地踩着机器,小歌剧班子里的歌女们在练嗓子,阁楼的大学生咿咿呀呀地哼着音阶,那个喝得半迷糊的男演员在大声念台词,那些开始醉的妓女们在发狂般地号叫……于是我心中自然产生了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这一切为了什么?”

    在这群吃不饱饭的青年人中间不知为什么还有一个红头发、谢顶、高颧骨、大腹便便的人物在晃悠。他长着两条细腿、一张大嘴和像马一样的牙齿——人们就给他起了个绰号:“红毛马”。他跟他的一些什么亲戚——西伯利亚商人们打了三年官司,逢人就说:“我宁愿死,也要弄得他们倾家荡产!让他们当叫花子,让他们讨三年饭,然后再把打赢的全部东西还给他们,然后就问他们:‘怎么样?狗东西们!现在该知道厉害了吧?’”

    “‘红毛马’,这就是你的生活目标吗?”人们问他。

    “我这辈子,一心一意就为了这个目的,别的什么都不干!”

    他整天跑区法院、高等法院,或者找律师。夜晚,他常常雇辆马车捎回来许多东西,一袋袋,一包包,一瓶瓶,各种各样。就在自己那间顶棚快要倒塌、地板已经翘起的脏房间里,他举行热闹的宴会,请来大学生、女裁缝——所有愿意饱吃一顿、喝上几杯的人们。“红毛马”自己只喝用甘蔗酿的一种烈性甜酒,这种甜酒在桌布、衣服甚至地板上留下洗不掉的紫褐色污点。他喝醉了就大叫大嚷:“你们真是我的可爱的小鸟!我喜欢你们——你们是老实人!可我是个大坏蛋,是一条吃人的鳄鱼。我想吃掉我的那些亲戚,一定吃掉他们!真的!宁可死我也要……”

    “红毛马”的眼睛可怜地眨巴着,那高颧骨的丑脸布满酒醉后的泪水。他用手掌从两颊揩去泪水,再抹在膝盖上——他的灯笼裤裤腿插在靴子里,总是油渍斑斑的。

    “你们过的是什么生活呀?”他大声说,“饥饿、寒冷、破衣烂衫——难道应该这样?这样活着能学到什么呢?唉!要是沙皇陛下知道你们在过这种生活就好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各种颜色的钞票,说:“谁需要钱?拿去吧,小兄弟们!”

    歌女们和女裁缝们拼命从他毛茸茸的手里抢钱,他哈哈大笑,说:“这不是给你们的!是给大学生们的!”
    但是大学生们没有拿。
    “什么鬼钱!”毛皮匠的儿子生气地喊着。
    有一次,“红毛马”喝醉了酒,给普列特尼奥夫送来了一包十卢布一张的钞票。他把钞票揉成了硬纸团,扔在桌上,说:“这钱,你要不要?我是不要的。”

    他躺到我们那张单人床上,大哭起来。我们不得不想法给他解酒,不断地在他头上浇冷水。他睡了以后,普列特尼奥夫想把纸团展开、抹平,但根本办不到。钞票这样紧紧贴在一起,只能用水把它润湿,才能一张张揭开。

    “红毛马”的房间里烟雾腾腾,又脏又乱,由于窗户被隔壁房屋的石墙挡住,令人感到又挤又闷。屋里喧闹一团,令人厌烦。“红毛马”叫得比谁都响。我问他:“您为什么住这儿,而不住大旅馆呢?”
    “为了这颗心,我的好兄弟!跟你们在一块儿我的心感到温暖……”

    毛皮匠的儿子表示赞成:“‘红毛马’说得对。我也这样。要在别的地方,我早被毁了!……”

    “红毛马”求普列特尼奥夫:“奏一段!唱一段吧……”

    古里把古斯里琴放在膝上,边弹边唱:

    红太阳啊,快出来吧……

    他的歌声轻柔婉转,扣人心弦。

    房间里慢慢静下来,大家陷入了沉思,静静地听着哀怨的歌声和轻柔的琴音。

    “唱得真好,鬼东西!”那个给女老板解闷的不幸人儿嘟哝着。

    古里·普列特尼奥夫在这座旧房屋的奇怪人物中间,扮演者神话故事里带给人快乐的角色。他那巧妙的笑话、动听的歌曲、对陈规陋习的尖锐讽刺,对极不公平的世道的勇敢抨击——这一切像腾腾升起的焰火,照亮现实的生活。他刚满二十岁,外表上看来还是个少年,但大杂院里的所有人都把他看成一个在危难时刻能提出高见并且随时能给予帮助的人。比较好的人喜欢他,比较坏的人怕他,甚至连警察局“岗亭”值班的老警察尼基福雷奇也总是带着狡猾的笑脸向他打招呼。

    “马鲁索夫卡”大院是上山的“通道”,连接着雷布诺里亚德街和老戈尔舍奇纳街。在老戈尔舍奇纳街的拐角,离我们住宅大门不远的地方悠然自得地立着尼基福雷奇的“岗亭”。

    他是我们街的居民区的警长:一个瘦高个儿老头,胸前挂满奖章。他的面孔看起来很聪明,笑容和善,目光狡黠。

    他很注意大杂院这个人们来往频繁、熙熙攘攘的“移民区”。他线条整齐的身影一天好几次出现在院子里。他不慌不忙地走着,眼光注视着住房的窗户,就像动物园的看守在检查笼子里边的野兽。

    冬天,独臂军官斯米尔诺夫和兵士穆拉托夫——圣乔治十字军勋章的获得者,被从这个大房子中的一间里抓走了。他们参加过斯科别列夫[11]将军领导的阿哈尔捷金之战。此外,被逮捕的还有佐布宁、奥夫相金、格里戈里耶夫、克雷洛夫以及其他一些人,因为他们企图建秘密印刷厂,为此穆拉托夫和斯米尔诺夫在星期日白天到城内一条热闹街道有名的“克柳奇尼科夫印刷厂”偷铅字。就为这件事他们被抓走。另一天夜里,几个宪兵还从“马鲁索夫卡”大杂院里抓走了一个脸色阴沉、被我叫作“活钟楼”的房客。

    第二天早晨,古里知道了这件事以后,急得乱抓黑发。他对我说:“真见鬼!马克西莫维奇,快去,兄弟!要快……”

    他讲明了该去的地方以后,补充说:“要小心!那儿可能有密探……”

    这种神秘的任务使我又高兴又害怕,我飞也似的跑到舰船修造厂区,在昏暗的铜匠作坊里见到了一个鬈发的青年人,他的眼睛特别蓝。他正在给一口锅镀锡,但他的模样不像工人。角落里的老虎钳旁边有个小老头儿正在忙着磨制一个铜活塞,他苍白的头发用一条小皮带拢在一起。

    我问老铜匠:“你们这儿有活儿干吗?”

    老头气冲冲地回答:“我们有活儿,但没有你干的!”

    年轻人瞟了我一眼,又低头镀他的锅了。我用脚轻轻踢了一下他的脚,他又惊又气地用蓝眼睛盯着我,一只手抓起锅子仿佛向我扔来。我见了反而向他使眼色,心平气和地说:“走,离开这里……”

    我再向他使了一个眼色就出了门,站在大街上。鬈发青年也出了门,默默地盯着我,点燃卷烟。

    “你是吉洪吗?”

    “是呀!”

    “彼得被捕了!”

    他生气地皱起了眉,用眼睛打量我。

    “是哪个彼得?”

    “个儿特别高,像教堂的助祭。”

    “嗯?”

    “就这些。”

    “我跟彼得、助祭以及其他一切有何相干?”年轻的铜匠向我发问,从发问的语气来看我完全相信:他不是工人。我带着自豪感跑回了家:我成功地执行了任务。这是我第一次参加“秘密”工作。

    古里·普列特尼奥夫跟这些人常接触,但每当我请求参加这些活动时,他总说:“你还早着哩,兄弟!你还得学习……”

    叶夫列伊诺夫介绍我跟一个神秘人物见面。这次见面安排得十分周密,使我感到将发生一件严重的事。叶夫列伊诺夫领我出了喀山城,来到阿尔斯克郊野。一路上,他叮嘱我,要求我这次见面得特别小心,应该保密。然后,他指着远处的荒野,那里有一个灰色的小人影在漫步,叶夫列依诺夫环顾一下四周,轻轻地说:“就是他!你跟他走,他停下以后,你走到他跟前说‘我是过路人……’”

    神秘的事总是令人愉快的。可是这一次却使我感到可笑:在一个阳光耀眼的大热天,一个孤独的人影像一棵灰色的草一样在荒野上摇晃——如此罢了!我在公墓门口追上了他,看到我面前的人是个青年:小脸儿干巴巴的,目光很严厉,眼睛圆圆的像小鸟儿。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学生外套,原来的白灰色扣子已经掉了,代替的是黑色的骨头纽扣,破旧的学生帽上还看得见帽徽留下的痕迹。总的说来,他使人有一种“拔苗助长”的感觉,似乎他太急于表现自己是一个完全成熟的大人。

    我们坐在浓荫蔽日的灌木丛里两个坟墓之间。这个人说话枯燥,一本正经,全身里里外外没有一点儿叫我喜欢的。他很严肃地盘问我读了什么书,然后提出要我参加他组织的一个小组,我同意了,于是我们就分手。他先走,走之前小心地环视荒凉的原野。

    这个小组还有三四个青年参加,我的年龄最小,根本还不能读懂约翰·斯图尔特·穆勒的著作和车尔尼雪夫斯基[12]给它做的注释。我们在师范学院的学生米洛夫斯基家里开会——后来这个人用笔名“叶列翁斯基”写过短篇小说,他写了近五卷,后来自杀了。像许多我见过的人那样,他们自行退出了人生舞台!

    米洛夫斯基沉默寡言,思想胆怯,行动小心。他住在一所脏乱的房屋的地下室里,从事木匠活儿以“平衡身心”。跟他在一起实在没有趣味可言。读穆勒的书也提不起我的兴趣。没多久,我已经很熟悉经济学的那些基本原理,我是靠以往的直接经验掌握了它们,所以我觉得根本不值得用难懂的语言写这么厚的书,为“别人”的幸福与安乐费心出力的人都十分清楚这些道理。我在充满胶漆气味的地下室非常难受地坐了两三个钟头,观看着潮虫在肮脏的墙上爬来爬去,感到非常疲累。

    有一次,平时规定的时间到了,思想导师却还没来。我们估计他不会来了,所以买了一瓶伏特加、一些面包和黄瓜,举行了一个小小的宴会。突然,我们这位老师灰色的裤腿从窗口闪过。我们刚把伏特加藏到桌子下面,他就来到了我们中间,开始讲解车尔尼雪夫斯基那些明智的结论。我们大家一动不动地坐着,活像一些木偶,十分担心我们中的哪一位会把酒瓶踢翻。但踢翻它的是这位训导师。他踢翻了以后,只是望了一眼桌子下,一句话也没有说。哎呀!他还不如痛骂我们一顿哩!

    他的沉默,他严厉的面孔,他那因生气而眯缝起的眼睛,使我窘极了。我低头偷看同伴们羞得紫红的脸,感觉自己对思想导师犯了罪,而且真心地可怜他,虽然伏特加酒并不是由我提议去买的。

    小组读书会枯燥无味,我想去鞑靼区转转,那里有一些好心和善的人,他们过一种特殊的、淳朴的生活,说一口腔调走样的俄语。傍晚,从清真寺高高的塔楼里传来执事们奇怪的传道声,召唤他们去那里做祈祷——于是我想,鞑靼人的生活完全是另一个样子,它使我感到陌生,不像我常常过的和不喜欢的生活。

    于是,我向往伏尔加河上那劳动生活悦耳的音乐,这种乐声至今还使我心神陶醉。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我第一次感受到劳动的伟大和诗意。

    一个载着波斯货物的大驳船在喀山附近触礁搁浅,搬运组带领我到拖船上卸货。当时是九月,头上刮着风,灰色的河面上怒涛汹涌,狂风掀起浪花,寒冷的细雨飘洒在河面上。搬运组有五十来人,身上披着草席、帆布,脸色阴沉地蹲在一只空驳船的甲板上,一艘小缆绳拖轮喘着粗气用力地拖着这只驳船,冷雨蒙蒙的江面喷射出一串串的火星。

    天晚了。铅色的、潮湿的天空渐渐变黑,夜幕笼罩在河面上。工人们嘟哝着、叫骂着,他们咒骂雨、咒骂风、咒骂生活。他们懒洋洋地在甲板上蠕动,想以此躲避寒冷和潮湿。在我看来,这些半睡半醒状态的人们是没有力气干活儿的,他们是挽救不了这些快沉没的货物的。

    快到半夜的时候,他们驶到了浅滩,把空拖船跟触礁的驳船并排靠在一起。搬运工组长——一个厉害而狡猾的小老头儿,满脸麻子,语言粗野,有兀鹰般的眼睛和鼻子,他摘掉那湿淋淋的便帽,露出光秃秃的脑袋,用女人般的高嗓门喊了一声:“伙计们,祷告吧!”

    黑暗中工人们在拖轮的甲板上聚集成了黑压压的一片,并且狗熊般地嘟哝起来。组长最先结束祷告,又开始大喊大叫道:“点灯!小伙计们,露一手吧!好好干,孩子们!上帝保佑,干吧!”

    于是,这些筋疲力尽、没精打采、满身泥水的人们开始“露一手”了。他们像投入战斗似的,带着呐喊、带着号叫、带着粗野的欢声和诙谐的笑语,冲到因触礁而沉没的驳船的甲板上和船舱里。那一袋袋大米,一包包葡萄干,一捆捆皮革和中亚的特产羊羔皮,像鸭绒枕头一样从我眼前轻盈地飞过,矮小矫健的身影在我身旁奔跑,用喊叫、用口哨、用谩骂互相鼓励。很难相信,那些痛苦不堪、愁眉苦脸的人们,刚才还在沮丧地抱怨生活,抱怨下雨和寒冷,现在竟这样欢快、轻松和热烈地工作。雨下得更大了,天气更冷了,风刮得更凶了,它撕破了人们的衬衫,把下摆吹到了头上,他们的肚子裸露出来。六盏灯笼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亮,黑色的人影在雨水中窜来窜去,踏着空拖轮的甲板,发出低沉的响声。他们干得这样带劲儿,好像早就如饥似渴地期待这种快乐:一个个四普特重的麻袋被他们轻轻拿起,轻轻放下,并且他们扛着一大包、一大包货物飞跑,痛快极了。他们干活儿,像是在游戏似的,带着儿童的欢快,带着醉汉的喜悦,除了拥抱女人,再没有什么比做这个更让他们感觉甜蜜的了。

    一个满脸胡须的大汉,穿一件腰部带褶的外衣,浑身湿淋淋的,滑头滑脑的——看来是货主或者他的代理人,突然激动地叫开了:“小伙子们,请你们喝一桶!小强盗们,两桶也行!干吧!”

    黑暗中,从四面八方传来由几个人齐声喊出的吼声:“三桶!”

    “三桶也行!干吧,加油干吧!”

    劳动的狂热劲头更高涨了。

    我也扛起麻袋,跑着,扔下,再跑回来,再一次扛起……我觉得,我自己以及周围的人们都在发狂似的跳着舞。我还觉得,这些人可以不知疲倦、不惜一切地干活儿,干得这样猛、这样欢,连续干上一个月甚至一年。我甚至觉得,他们能扛起喀山城里所有的钟楼和高塔,把整个城市搬到任何一个他们想搬去的地方。

    这一夜,我体验到了一种从未经历的喜悦,心里燃起一种愿望,愿意一辈子都生活在这种半疯狂的劳动热潮里。浪花在船舷外跳跃,暴雨扑打着甲板,狂风在河上怒号,半裸体的、湿淋淋的人们在灰色的晨曦里跑着、叫着、笑着,他们欣赏着自己的力量,欣赏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这时,狂风撕碎了一大片浓重的乌云,从一小块蔚蓝的天空上露出了一线玫瑰色的阳光,快乐的劳动者们对着太阳齐声咆哮,像一群快乐的野兽,甩动着可爱的嘴脸上那湿淋淋的毛发和胡须。真想拥抱与亲吻这些两只腿的野兽,他们劳动时是那样聪明和伶俐,对劳动又是那样的忘我和投入!

    看来,这种狂欢的力量,任何东西都抵挡不了,它能创造出人间奇迹,能够一夜之间让大地盖起美丽的宫殿和城市,像寓言神话所描绘的那样。太阳从云缝中『露』出一线光亮,窥视一两分钟人们的劳动,却没能战胜浓厚的云层,像婴儿掉进大海一样淹没在茫茫云海中。雨变大了,开始瓢泼似的下起来。

    “停工吧!”有个人喊了一声,但有人凶狠地向他回答:“看我怎么样给你停工!”

    这一群半裸的人在倾盆大雨和刺骨寒风中不停地干活儿,直到第二天下午两点把全部货物卸完为止。这使我高兴地认识到:人类富有多么强大的力量!

    然后大家上了轮船,像醉汉那样躺下睡着了。船到喀山后,他们又像一条灰色的泥流涌上沙滩,去酒店喝他们的三桶伏特加了。

    在酒店,小偷巴什金走到我跟前,打量了我全身,问:“你们干什么去了?”

    我兴致勃勃地给他讲了这次干活儿的情景,他叹了一口气,不以为然地说:“傻瓜!比傻瓜还傻,简直是白痴!”

    他吹着口哨,像一条游鱼一样扭动着身子,在拥挤的桌子中间飘然离去——装卸工们仍在喧闹地开着酒会,角落里有谁用男高音唱起下流的歌曲:
    这事发生在夜间,
    太太来花园散心!
    十几个人同时发出震耳的吼声,并且用手掌拍着桌子:
    更夫在城里打更,
    看见她躺在那里……
    欢笑声,口哨声,喊叫声——其歇斯底里、厚颜无耻,也许是人世间少有的。

    【第二节】

    有人介绍我认识了杂货铺老板安德烈·杰连科夫。小铺子隐藏在一条偏僻简陋的小街尽头,旁边是条堆满垃圾的水沟。

    杰连科夫是个骨瘦如柴的小个儿,一只胳膊因麻痹症而萎缩。他有一张和善的脸孔,一把银灰色的短胡须,眼睛里透露着智慧的光芒。他有全城最好的一批藏书,喀山许多高校的大学生和各方面的革命人士常来借用这些禁书和珍本。

    杰连科夫的小铺是一间低矮的小屋,它搭在一个阉割派教徒兼钱庄商人的住宅前面。小铺后面有一扇门通向一个大的房间,房间有一扇窗户对着院子,微弱的光线从窗外透射进来;房间后面紧接着是间很拥挤的厨房;厨房后面,在这低矮的小屋和后面那套住宅之间的黑暗过道拐角处有个小仓库,里面藏着一批思想叛逆的禁书。其中一部分是用钢笔抄录在厚厚的笔记本上的——拉夫罗夫的《历史书札》、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皮萨列夫的一些论文,以及《沙皇即饥饿》《巧妙的机关》等——所有这些手抄本都已经被人反复读过,皱巴巴的,不成样子。

    我第一次来店铺时,杰连科夫正忙于招待顾客,他朝后面的门点头示意。我进那大房间里一看:昏暗的角落里,一个小老头儿,像圣像上的圣徒谢拉菲姆·萨罗夫斯基,跪在那里虔诚地祷告。望着小老头儿,我心里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人们说安德烈·杰连科夫是民粹派。在我的意识里,民粹派就是革命家,而革命家就不应该信上帝。祷告上帝的小老头儿就不该出现在这个屋子里。

    他做完祷告,就一本正经地用手抚平了斑白的头发和胡须,眼睛盯着我说:“我是安德烈的爸爸。你是谁?原来这样,嗯?我原来以为是化了装的大学生哩。”

    “大学生为什么要化装?”我问。

    “是呀,为什么要化装?”老头轻声回答,“不管你怎样化装,上帝也会认得的!”

    他走进厨房,而我坐在窗户旁沉思起来,突然听到一声叫喊:“原来他是这个样子!”

    靠厨房门槛站着一个姑娘,一身白衣,浅灰色头发剪得很短,苍白浮肿的脸上两只蓝色眼睛闪着微笑,她的模样很像廉价石印画上的小天使。

    “你为什么这样害怕呢?难道我这样可怕吗?”她用细弱颤抖的声音说,一面扶着墙小心地慢慢向我移动,好像脚下不是稳固的地板,而是悬挂在空中摇晃的缆绳。这种不会走路的样子,使她更加像另一个世界的人了。她全身颤抖,像是两只脚板扎进了针,又像火墙烫着了她那双如同娃娃一般的胖手,手指奇怪地不能活动。

    我默默地停在她面前,心里感到一种奇怪的困窘和强烈的怜悯。在这昏暗的房间里一切都是奇怪的!

    姑娘小心翼翼地坐到椅子上,好像怕椅子从身子下飞走似的。她以独有的天真,非常简单地对我说明:她下地走动才第五天,以前在床上几乎躺了三个月——双手和双脚都失去了知觉。

    “这是神经麻痹,一种病。”她微笑着说。

    记得我当时想找另一种原因解释她的这种状态。神经麻痹症——这个解释对住在这样一个奇怪的房间里的一个姑娘来说,就过于简单了。在这个奇怪的房间里,每一件东西都胆怯地挤靠着墙壁,而屋角一排圣像前面却点着一盏过分明亮的神灯,神灯那些铜吊链的阴影也没有理由在那张大饭桌的白桌布上晃动。

    “人们常常对我谈起你,所以我想看看你到底长得什么样。”我听到她像小孩一样的细弱声音。

    这个姑娘用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目光死盯着我,我甚至看见她那双蓝色眼睛里透射出一种穿透一切的犀利光芒。我不能也确实不会跟这样的姑娘说话。我默默地望着赫尔岑[13]、达尔文、加里波第[14]等人的画像,一声不吭。

    从店铺里蹦进来一个年纪跟我相仿的少年,头发、眉毛、睫毛都是浅黄色,一双眼睛贼溜溜地转。

    “玛丽亚,你怎么下楼来啦?”

    这个少年用犹豫的声音大声说了一句,就又蹦进厨房里了。
    “阿列克谢,这是我弟弟。”姑娘说,“我在产科班学习,偏偏病倒了。你怎么不说话?你是害羞吗?”

    安德烈·杰连科夫进来了。他把一只麻痹的手插在怀里,用另一只手抚摸妹妹柔软的头发。他把妹妹的头发都弄乱了,然后问我要找什么样的工作。

    接着又进来一个满头红色鬈发的苗条少女,长着一双淡绿色的眼睛。她严厉地看了我一眼,就用双手扶着这个穿白衣的姑娘,把她拉走了,并且说:“够了,玛丽亚!”

    这样直呼姑娘的名字,显得有些粗鲁。

    我也走出了杂货铺,心里莫名其妙的激动。第二天晚上,我又专门来到这个房间,想了解他们究竟是怎样生活的。他们的生活真奇怪。

    那个善良温顺的老人斯捷潘·伊凡诺维奇脸上白净得像透明的玻璃。他总是坐在一个屋角里微笑地望着,悄悄地翕动着暗淡的嘴唇,好像在恳求别人似的:“请别碰我!”

    他成天像兔子一样担心害怕,成天担心不幸发生——这一点我看得很清楚。

    一只手麻痹的安德烈穿一件灰色短褂,胸前沾满一片老树皮似的硬油污和面粉,他侧着身子在房间里走路,负疚似的微笑着,像一个刚淘气、请求饶恕的小孩儿。弟弟阿列克谢帮他做生意——这是个懒惰粗鲁的青年人。三弟伊凡在师范学院上学,在学校寄宿,只是假日才回家。伊凡个子矮小,穿着很干净,头发梳得光溜溜,颇有一点儿老官吏的派头。生病的玛丽亚住在一间阁楼上,很少下来。但是她一来,我就感到不自在,好像被一条无形的绳索捆绑了似的。

    跟房主兼户主的阉割派教徒同居的那个女人操持着杰连科夫的家务。她又高又瘦,一张木偶般的脸上长着一双修女特有的严厉的眼睛。她那红头发的女儿娜斯佳也常在身边转来转去,她用绿眼珠看着男人时,尖鼻子的鼻孔翕动着。

    但杰连科夫一家的真正主人是喀山大学、神学院和兽医学院的大学生。这群喧闹的人关心俄罗斯人民,他们与人民共命运,担忧俄罗斯的未来。每当他们为报上的文章、书里的结论、城里或大学发生的事件激动不已时,晚上就穿过喀山的大街小巷跑到杰连科夫店铺里来,进行热烈的争论,或者在屋角窃窃私语。他们带来厚厚的书,用手指戳着书页,对着鼻子喊叫,证明各自喜爱的真理。

    当然,我不大明白他们在争论什么。在我看来,在一堆辞藻里真理少得像穷人家菜汤里的点点油星,有几个大学生使我联想起“伏尔加河经学派”中那些咬文嚼字的老头儿。但是我明白,我面前的这些人真心实意地投身于改善现实生活的事业,尽管他们的真心实意被滔滔不绝的言辞所掩盖,但并未完全被淹没。他们试图解决的问题是我所清楚的,而且我觉得自己也在关心这些问题的成功解决。我常常觉得,大学生们的话道出了我心里想说却说不出的思想,所以我对他们充满无限的欣喜与感激,像一个囚徒对承诺释放自己的恩人那样。

    他们看待我,就像木匠看待一块可以做出一件上等家具的木料一样。

    “一块好料!”他们常这样把我介绍给对方,说话时带着这样的骄傲,好像街上的小孩儿把从路上捡到的五戈比铜钱拿给对方瞧似的。我不喜欢他们叫我“一块好料”或者“人民的儿子”,我觉得自己是生活的弃儿。有时候,我痛苦地感觉到有一种压力在限制我才智的发展。比如有一次,我在书店的橱窗里看到一本题名《格言和箴言》的书,我不懂这个书名是什么意义。我非常想读这本书,所以求神学院一个大学生借给我。

    “你真行呀!”这个未来的主教讥讽地大叫了一声,他长得像黑人,一头卷头发,厚嘴唇,大牙齿,“老弟,你这是胡闹!给你什么,你就读什么,不该你进的领域就不要硬往里挤!”

    这种粗鲁的腔调刺痛了我的心。我当然买了这本书,一部分钱是在码头上挣来的,另一部分是从安德烈·杰连科夫那里借来的。这是我买的第一本正派书,至今我还保存在身边。

    总之,他们对我相当严厉。有一次,我读完了《社会科学入门》。我觉得,游牧部落在创造文化生活方面的作用被作者夸大了,而那些富有创业精神的流浪者和猎人们又遭到他们过分的贬低。我把这种疑虑告诉了一个哲学家。而他呢,尽量让他那婆娘般的脸蛋装出一副教训人的样儿,他对我讲了足足一小时“批评权”的问题。

    “为了取得批评权,应该信仰一种真理。你信仰什么呢?”他质问我。

    他甚至在街上也拿着书读。他走在人行道上,书把脸都遮挡住了,常碰撞到对面的行人。他患了斑疹伤寒,躺在阁楼上的时候还大喊大叫:“道德应该和谐地兼有自由和强制两种要素,要和谐,和……谐……”

    这个温柔的人,因慢性营养不良而病恹恹的,又因执拗地追求永恒的真理而疲惫不堪。除了读书,他别无乐趣。当他自以为调和了两大社会思潮的时候,可爱的黑眼睛就『露』出孩子般的幸福微笑。在喀山的这段生活过去了十来年后,我又在哈尔科夫[15]遇见了他。他在凯姆的五年流放期服满后,又上大学念书了。我觉得他像是在一大堆互相矛盾的思想中度日。甚至被肺结核病折磨得快要死的时候,他还在尽力调和尼采与马克思的矛盾。他咳着血,同时用又冷又黏的手抓着我的手,嘶哑地说:“没有统一、调和,就不可能生活下去!”

    后来,他死在了去大学路上的电车里。

    我见过不少这种为理性而殉难的人,他们在我的记忆里是神圣的。

    常常有二十来个这样的人到杰连科夫家里开会。他们中间甚至有一个日本人,名叫佐藤·潘捷雷蒙,他是神学院的大学生。有时候还有一个虎背熊腰的大个子来这儿,这个人满脸络腮胡子,剃着鞑靼人的光头,整个身子好像被严严实实地包在灰色的“哥萨克服”里:高领子,从下巴开始扣着一长排纽扣。通常他坐在屋角一个地方,嘴里叼着一根短烟斗,用灰色的、冷静的眼睛观察着大家。他的目光常常停留在我的脸上,盯着不动。我感觉这个严肃的人正在用心琢磨我。不知为什么我很怕他,他的沉默不语使我感到奇怪。周围的人都在大声说话,说得又多又坚决,他们的言辞越激烈,我当然就越喜欢。很长一段时间过后,我才明白:激烈的言辞里面往往隐藏着可怜的和虚伪的思想。这位络腮胡子大汉究竟在沉思些什么呢?

    人们叫他“一撮毛”。除了杰连科夫,好像谁也不知道他的真名。很快我就听说,这个人不久前从雅库特省[16]回来,在那里他过了十年的流放生活,这增加了我对他的兴趣,但这并没有激起我跟他认识的勇气,虽说我并没有害羞和胆怯的毛病。恰好相反,我的毛病就在于有一种近乎冒险的猎奇心理:总是渴望尽快地知道一切。这种性格使我一辈子都不能专心致力于某一件事。

    当这群人谈到人民的时候,我惊讶地甚至愧疚地感到:为什么我对这个问题的想法不能跟他们的一样。在他们看来,人民是智慧、美德和良善的化身,几乎是一个像上帝那样的统一实体,一切美好、正义、伟大的事物都来源其中。我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民。我见过木匠、装卸工、泥瓦匠,认识雅科夫、奥西普、格里戈里,而他们这里所说的正是统一实体的人民。他们把自己远远地摆在这个实体下面,听从这个实体的意愿。我反而觉得,正是这些人身上体现着人类思想的美和力量,在他们身上集中反映着人们对生活、对自由的良好意愿和对人类的爱。正是这种对人类的爱,在我从前遇到的人们中间是未曾发现过的。可是在这里,这种爱洋溢在每一句话里,燃烧在每一道目光里。

    人民崇拜者的话语像清新的雨露,滋润了我的心田,那些描写农村黑暗生活和苦难农民的真实的文学作品,极大地帮助了我。我开始觉得,只有非常执着、非常热烈地爱人,才能从中吸取到必要的力量去探索和理解生活的意义。从此,我不再只想自己,开始更多地关心别人。

    安德烈·杰连科夫信任地告诉我,他做生意的微薄收入全用来帮助这些相信“人民幸福至上”的人。他在这些人中间奔忙,真像一个虔诚的见习助祭在侍候大主教做弥撒一样,他对这些读书迷的聪明才智流露出由衷的喜爱。他幸福地微笑着,把麻痹的手放进怀里,用另一只手上下左右地捋着柔软的小胡须,问我:“好吗?当然好啊!”

    可是当一位叫拉夫罗夫的兽医离经叛道地反对这些民粹派大学生时,杰连科夫就害怕地闭起眼睛,轻声地说:“真是个捣乱鬼!”

    拉夫罗夫对待民粹派的态度跟我相似,但大学生对待他就像是老爷们对待仆人或堂倌一样,有些粗暴和随便。他自己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常常在送走客人以后,把我留下来过夜。我们俩打扫好房间,躺在铺着毛毡的地板上。在黑暗里,在几乎快灭的长明灯的昏暗光线下,我们俩长时间友好地轻声交谈着。他带着信徒那样的内心喜悦对我说:“将来会聚集成百上千个这样的好人,占据俄国所有的重要职位,一下子就能把生活全翻个个儿!”

    他比我大十来岁,我看出他很喜欢那个红头发姑娘娜斯佳。他尽量不正眼看她那火辣辣的眼睛,却带着爱恋和惆怅望着她的背影离去。在别人面前,他以主人的命令口吻干巴巴地跟她说话,但单独跟她一起时,就捋着小胡须,又羞又惊地微笑。

    他的小个子妹妹玛丽亚也常在屋角里观看他们的争论。由于注意力过分关注,她那儿童般的小脸紧绷得令人发笑,眼睛睁得很大。每当听到特别激烈的话,她几乎是满头大汗,“唉呀呀”地叫起来。一个红头发的医科大学生,像只大公鸡一样在她身边“咕咕咕”地叫着,神秘地跟她窃窃私语,派头十足地皱起眉头。这一切太有趣了。

    可是秋天到了,不找个固定工作对我来说是不行了。由于我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入了迷,活儿干得越来越少,甚至靠别人的面包维持生活,而这种面包非常难咽!必须找个过冬的“位置”。我终于在瓦西里·谢苗诺夫的面包作坊找到了“位置”。

    这段时期的生活在我的短篇小说《老板》《科诺瓦洛夫》《二十六个和一个》里面有过描述。这是一段痛苦的时期,然而非常有教育意义。

    精神上的痛苦比肉体上的痛苦更加令人难以忍受。

    我来到面包坊的地下室,从此和原先天天见到与听到的人们逐渐疏远。他们谁也不来我的作坊,我也因为一天干十四个钟头,在节假日里都不能去杰连科夫那里。节假日里,我不是睡觉,就是留下来跟同伴们一块儿干活儿。一部分伙伴从头几天起就把我看作丑角演员了;有几个竟喜欢上了我,他们像天真的孩子,喜欢会讲有趣童话的人。鬼知道我给他们讲了些什么,但所讲的当然都能激起他们对另一种生活的向往——使他们向往一种比较美好、比较有意义的生活。有时候,我的目的达到了:我看见他们浮肿的脸上露出常人应有的忧愁,眼里喷出怨恨和愤怒的火花。这时我就像过节一样的高兴,自豪地想,我在“做人民的工作”,我在给他们做“启蒙”工作。

    当然,更多的时候我感到自己软弱无力和知识不足,甚至不会回答最简单的日常生活问题。这时我觉得自己被抛进了一个黑洞,人们在那里像蛆虫一样盲目蠕动——他们只求把现实忘却,只求在小酒馆里,甚至在妓女冷冰冰的怀抱里做到这一点。

    妓院是他们每月领到工钱那一天必去的地方。在这“幸福”的一天到来前的一周里,他们就日思夜想并且情不自禁地谈着这种欢乐。享受完这一天以后,他们又长时间地交谈这种“乐趣”。在交谈中,他们卑鄙下流地炫耀性的力量,百般辱骂妇女。他们谈论女人时,轻蔑地吐着唾沫。

    但说也奇怪!在这一切的背后,我听到并似乎感觉到了他们的忧伤和羞耻。我看出,在一卢布可以通宵买到一个女人的“烟花馆”里,我这些伙伴行为上是惶惑和内疚的——我认为这种表现是很自然的。他们当中有几个人行为过分放荡,肆无忌惮,反而令我觉得做作和虚伪。我对两性的关系好奇,所以对这方面的观察特别敏锐。我自己从未享受过女人的温情,这使我处于不愉快的境地:女人们和伙伴们都嘲弄我。他们很快就不再邀我去“烟花馆”了,并且坦率地对我说:“老弟,你不要跟我们去。”

    “为什么?”

    “那还用说!跟你一起去不好。”

    我对这几句话抓住不放,觉得其中有些东西对我很重要。但是我没有问出所以然来。

    “你呀!我们都对你说了——你不要去!跟你一起去太没意思……”

    只有阿尔乔姆冷笑地说:“就像跟牧师或者神甫在一起。”

    姑娘们先是笑我拘谨,后来就生气地问:“你是嫌弃我吧?”

    鸨母是个四十岁的“姑娘”,富贵美丽的波兰女人捷列扎·博鲁塔,有一双良种狗的聪慧的眼睛,她望着我说:“姑娘们,咱们放了他吧——他一定有未婚妻了,对吗?这样壮实的小伙子一定被未婚妻缠住了,不会是别的!”

    她嗜酒如命,酩酊大醉时丑态百出,令人作呕;清醒时,她为人处事却深思熟虑,察言观色,冷静地分析别人行为的动机,这令我惊奇。

    “最不好理解的人是神学院的大学生,”她对我的伙伴们说,“他们竟能这样对待姑娘:吩咐将地板涂上肥皂,让一个赤裸的姑娘四肢着地趴着,两只手掌和两只脚尖都放在菜盘上,然后照姑娘的屁股猛一推——看她能在地板上滑多远。这个姑娘滑完了,第二个再来。就这样!这是为什么?”

    “你胡说!”我说。
    “没有啊!”捷列扎叫了一声,可并没有生气,还是那么心平气和。但是从这种平和里可以感觉到她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这是你捏造的!”

    “一个姑娘怎么能捏造这种事呢?难道我疯了?”她瞪大眼睛这样问。

    人们津津有味地听着我们的争论。捷列扎一直用冷静的语调讲述嫖客们的鬼把戏,似乎她唯一的目的是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听的人吐着唾沫表示厌恶,他们粗野地咒骂大学生。可是我能看出捷列扎在逗引他们仇恨我心爱的大学生。我说,大学生爱人民,大学生愿意人民幸福。

    “对!‘沃斯克列先斯卡娅街’那所正式大学的学生是你说的这样,他们不信教。可我说的是阿尔斯克乡下那些神学人士!他们这些信教的人,全都是孤儿。孤儿长大后一定成为小偷,或者成为无赖、坏人。他们无牵无挂,无情无义,孤儿嘛!”

    鸨母心平气和地述说着姑娘们对大学生、官吏以及一切“纯洁嫖客”的怨恨,在我同伴们的心里不仅引起厌恶和仇恨,甚至也激起喜悦之情,他们幸灾乐祸地说:“原来,受过教育的人比我们还坏!”

    听了这话,我心里感到沉重和痛苦。我好像看见城市全部的污泥浊水流进这些昏暗的小房间,这些房间成了垃圾坑,而污泥浊水在浓烟烈火中烧开后,又满载着仇恨流回城市。我观察到,就在这些洞穴一般的房间里,人们由于性本能和生活的无聊钻进来,用荒唐无稽的话语编出一些情歌来诉说爱的惶恐和痛苦。他们对“受过教育的人”的生活,编造出各种丑陋的“神话”,他们对不明白的事物抱着嘲笑和敌视的态度。于是我看到,“烟花馆”是我伙伴们从中掏取剧毒知识的大学。

    我看着这些“卖乐的姑娘”懒洋洋地在脏乱的地板上拖着脚步,我看着她们伴着手风琴讨厌的尖叫声或破钢琴恼人的嘶哑声,令人恶心地扭摆着憔悴瘦弱的身体。我看着她们,心里顿然产生无法形容的忧虑。周围的一切使我苦闷,使我想离开这儿又感到无能为力,使我的心情变得很糟糕。

    当我在面包坊提到有些人正在无私地为人民谋取自由和幸福时,马上就遭到反驳:“可是姑娘们并不是这样说他们的!”

    于是他们毫不留情地嘲笑和谩骂我一番。我也不示弱,大发脾气——我当时觉得自己是条血气方刚的狗崽子,并不比那些成年的大狗愚蠢,而且比大狗们更勇敢。我开始懂得,对人生的思考,其痛苦不亚于人生本身。有时我对这些逆来顺受的伙伴们从心眼里感到厌恶。他们听任老板发酒疯时侮辱自己,那种忍气吞声和无可奈何的表现特别使我生气。

    说也凑巧!正是在这个痛苦的时期我接触到了一种崭新的思想,尽管它压根儿与我格格不入,但还是搅乱了我的心。

    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狂风仿佛把灰色天空撕成碎片,撒在地上,把大地埋葬在一堆堆冰雪之下,好像地球的末日来临,太阳已经沉没,再也不能升起来了。就在这样的“谢肉节”期间——“大斋期”前一周的一个夜里,我从杰连科夫家返回面包坊。一路上我闭着眼睛,顶着风,冒着灰蒙蒙、乱纷纷的飞雪,大步地往前走。突然,我被一个横躺在人行道上的人绊倒了,跌在他的身上。我们俩互骂了几句——我用俄语,他用法语:“哎哟,真见鬼……”

    这引起我的好奇心,我扶他站起来。这个人个子矮,身体轻。他推开我,怒气冲冲地说:“我的帽子呀,真见鬼!给我帽子,我要冻死了!”

    我从雪地里找来了帽子,抖了抖雪,戴在他那毛发竖立的头上。可是他摘下帽子挥舞着,用俄法两种语言骂我,撵我走:“滚!”

    突然他往前冲去,立刻消失在纷纷扬扬的飞雪之中。我往前走了几步,又看见了他。他站在那儿,双手抱住那根熄了灯的街灯柱子,表白地说:“列娜,我要死了!……我的列娜啊!……”

    显然他喝醉了。要是我把他丢在街上不管,他大概会冻死的。我问他住在哪儿。

    “这是哪一条街呀?”他含着眼泪叫道,“我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呀!”

    我搂住他的腰,扶他往前走,一面问他住在哪儿。

    “住在布拉克街。”他全身发抖,嘟哝着说,“布拉克街,那儿有个澡堂……一座房子……”

    他东倒西歪,脚步走不稳,弄得我也走不稳。我听见他的牙齿在打战,他说的是法语。“如果你晓得——”他推着我说。

    “你说什么?”

    他停下脚步,举起一只手,带着骄傲的语气一字一字地说着法语:“如果你晓得我要把你带到哪儿。”

    他把手指放进嘴里,身子摇摇摆摆,东倒西歪。我蹲下身,背起他继续往前走,他的下巴贴在我的头顶,嘴里嘟哝着法语:“可是我快冻死了!上帝啊!……”

    到了布拉克街,我好容易才找到他住的那所房子。我们终于钻进一间小厢房前的过道。这间厢房隐没在院子深处,四面挡风,大雪飞舞。他『摸』到了房门,小心地敲了一下,低声对我说:“嘘!轻一点儿……”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红睡衣的女人,一只手端着点燃的蜡烛。她让我们进了屋,默默地退到一旁,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个长柄眼镜,开始仔细地看我。

    我对她说,这个人两只手冻坏了,应该给他脱掉衣服,盖好被睡一觉。

    “是吗?”她用清脆年轻的声音问。

    “应该把他的两只手放到冷水里……”

    她没有回答,只是用长柄眼镜往屋角指了一下。屋角的画架上立着一幅画,上面画着一条河、几棵树。我惊奇地望了一眼她毫无表情的脸。她走到屋角一张桌子旁坐下来,桌上亮着一盏带粉红色灯罩的灯。她从桌上拿起一张“j”牌,开始观察起来。

    “你有伏特加酒吗?”我大声问道。她还是没有回答,只是在桌上摊纸牌。我领回来的这个人坐在椅子上,耷拉着脑袋,通红的胳膊垂落在身子两侧。我把他抱到长沙发上,替他解衣服——这一切连我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真像在梦里似的。我面前的长沙发上方的墙头贴满了照片,其中有一个金黄色花圈若隐若现,这个花圈由一条白蝴蝶结的丝带组成,丝带末端印着一行金字:

    献给绝代佳人吉尔达[17]

    “你轻一点儿!”我开始摩擦他的手时,他痛得叫起来。

    女人心事重重,她默默地摆弄着纸牌。她长着像鸟一样的尖鼻子,亮着两只一动不动的大眼睛。突然她用那少女般的两只手轻轻拍打自己那像假发一样多的灰色头发,用轻柔响亮的声音问:“乔治,你见到米沙了吗?”

    这个叫法国名的“乔治”,一下子把我推开,赶忙坐起身,说:“他去了基辅……”

    “是的,去了基辅。”女人重复了一句,但视线还是停留在牌上,而且我发现,她的声音单调、冷淡。

    “他快回来了。”

    “是吗?”

    “是呀!快回来了。”

    “是吗?”女人又重复了这个“是”字。

    只脱了一半衣服的乔治急忙下地,两步就窜到女人的脚边,双膝跪下了,用法语对她说了些什么。

    “我很放心。”女人用俄语回答。

    “可我迷了路啊。大风雪天,可怕的风啊!我以为会冻死了。”乔治匆忙地说着,同时抚摸着女人放在膝上的一只手。他四十来岁年纪,长着厚嘴唇、黑胡须的红脸上流露出惊恐不安。他使劲地摩擦着自己圆脑袋顶上灰鬃毛一样的头发,说话也越来越清醒了。

    “我们明天去基辅?!”女人这样说,像在发问,又像在决定。

    “是,明天去!可现在你该休息一会儿。你为什么还不去睡?已经很晚了……”

    “米沙他今夜不会来了吗?”

    “不会了!这样的大风雪……我送你去睡吧……”

    他拿起桌上的灯,搀着女人进了书柜背后的小门。我一个人在外屋坐了好久,什么也不想,一心在听他那有点儿沙哑的轻言细语。大风雪像毛茸茸的脚掌一样拍打着窗上的玻璃,屋内一个雪水洼里映出摇曳的烛光。房间里挤满了家具,充满了怪味,但暖和和的,令人昏昏欲睡。

    乔治出来了,双手握着灯摇摇晃晃,灯罩不时地碰着灯泡。

    “她睡下了。”

    他把灯放到桌上,若有所思地在房间中央停下来,说:“说什么好呢?要是没有你,我大概已经死了……谢谢!你是谁?”

    他却偏过头去听隔壁房里的鼾声,身子颤抖着。

    “这是你妻子?”我轻轻地问。

    “是我妻子。妻子就是一切,就是全部生命!”他这样说,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眼睛望着地板。说完,他又用手掌按摩自己的脑袋。

    “你喝点儿茶吧?”

    他心不在焉地往门外走去,但突然停住,他想起了,女用人因吃多了鱼,住进了医院。

    我提议我们自己去烧茶,他点头同意了。显然他忘了自己半光着身子,竟然不怕光着脚嗒嗒地在湿淋淋的地板上走,就这样把我领到了小厨房。他背靠着厨房的火炉,又重复了一句:“要是没有你,我已经冻死了。谢谢!”

    突然,他哆嗦了一下,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盯着我说:“那时她又将会怎么样啊?我的天啊!……”

    他望着内屋黑洞洞的门,又快又轻地说:“你瞧,她是个病人。她的儿子——一个音乐家,在莫斯科用枪自杀了。可是她一直在等他回来,已经等了两年,几乎……”

    后来我们在喝茶的时候,他讲了他们的故事,虽然语无伦次,但并非茶余饭后的闲谈。他说这个女人是一个地主,他自己是历史教师,给她儿子做家教,爱上了她,她离开了丈夫——一个德国人,男爵,在歌剧院演戏。他们俩生活得很好,虽然她前夫想尽法子来破坏她的生活。

    他讲的时候,眯起眼睛,紧张地盯着什么东西——厨房又黑又脏,火炉旁边的地板也已经腐烂了。他喝着热茶,脸上起了皱纹,一对圆眼睛惊恐地眨巴着。

    “你是谁?”他再一次问我,“对了,你是面包坊工人。奇怪。不像。这是怎么回事?”

    他语气平静,却像一只被捕获的兔子,用疑虑的眼光望着我。

    我简要地谈了自己的情况。

    “原来这样,嗯?”他轻轻地表示了惊讶,“是的,是这样的……’

    他突然变得活跃起来,他问:“你知道《丑小鸭》这个童话吗?读过吗?”

    他的脸色变了,他带着愤怒声嘶力竭地说开了,简直在尖叫——这使我吃惊。

    “这个童话是挺诱人的!我在你这样的年纪也曾想过:我是不是一只天鹅。可是你瞧……我本该进神学院,却进了大学。我父亲是个神甫,他不要我了。我在巴黎研究人类灾难深重的历史——进化史。不错,我写过文章。可怎么竟落得这样,唉!……”

    他屁股在椅子上猛地抬了一下,又细听了听屋里的动静,接着说:“进化——这是为了自我安慰捏造出来的!生活是不合理的,是没有意义的。没有奴役,就没有进步。没有多数服从少数,人类就会停滞不前。我们希望改善生活、减轻劳动,结果只会使生活更困难,劳动更沉重。工厂和机器就是为了造更多更多的机器——这真是愚蠢的想法!工人越来越多,可是只有生产粮食的农民才是必要的。粮食才是一切,才应该用劳动从自然界索取。谁的需要越少,他就越幸福;谁希望的越多,他的自由就越少。”

    也许这不是他的原话,但我生平第一次听到的,正是这种令人目瞪口呆的想法,而且他说得那么尖锐,那么直白。他兴奋得尖叫了一声,然后用胆怯的目光盯着那扇通往内室的门。门是开着的,他听了一会儿,里面仍然没有动静。于是他又继续轻声地说,几乎带着怒气:“你要明白,每个人需要的并不多,一块面包和一个女人……”

    他谈起女人来,声音很低,语气很神秘,用了一些我从未听说的词和我从未读过的诗——他突然变成小偷巴什金了。

    “贝亚德、霏娅米诺、劳拉[18]、妮农[19]——”他轻轻地说出一些我不熟悉的名字,讲了一些国王、诗人的恋爱故事,背诵了一些法国诗句,背诵时还用他裸露到胳膊肘的那只单薄的手打着拍子。

    “爱情和饥饿统治世界——”我听着他热情的低吟,就想起这话是《沙皇就是饥饿》这本革命小册子的副标题——使他的这句话在我的思想里具有特别的分量。

    “人们寻求的是忘却和安慰,而不是知识!”

    这种思想使我震惊!

    早上我离开厨房时,墙上的小挂钟指着六点零几分。晨色苍茫,我踏着积雪的坡地,听着风雪的吼声,想起这个穷困潦倒的教师的愤怒尖叫,我觉得他的话如鲠在喉,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不愿回面包坊,不愿看见人,所以就在鞑靼区的大街小巷徘徊,甚至不顾肩上落了一层冰雪。我徘徊到天大亮,这时市民的身影已经开始在波浪起伏的雪堆中间浮现。

    此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这位教师,也不愿意见到他。可是我多次听到过关于生活无意义、劳动无益处的言论。说这种话的有目不识丁、云游四海的僧人,有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有托尔斯泰主义者以及文化程度高的人。一个堪称神学大师的僧侣,一个制造炸『药』的化学家,一个信仰新活力论的生物学家,此外还有许多人,都发表过这种言论。不过,他们的这些思想已经不像我第一次听到时那样使我目瞪口呆了。

    大约两年前,也就是在第一次听到这种言论三十多年以后,我意外地从一个老朋友——一个工人嘴里听到了几乎用同样词句说出的同样思想。

    有一次,我跟他“谈心”。他带着苦笑自称为“政治内行”,就是此人以也许只有俄国人才具有的大胆和直率对我说:“亲爱的阿列克谢·马克西!我什么也不需要。科学院、科学、飞机——所有这些都是多余的!我只需要一个安静的角落,再就是——一个娘儿们,我可以在需要时亲吻她,她也用心灵和肉体忠诚地报答我——如此而已!你是按知识分子的方式想问题的,你已经不是我们的人了,你中毒了。你把思想看得比活人还高贵。你是不是也像犹太佬那样认为‘人是为安息日设立的’[20]呢?”

    “犹太人可不是这样想的……”

    “鬼知道他们是怎样想的,这个摸不透的民族!”他回答说,随手把烟头扔到河里,注视着它漂走。那是个秋天的月夜,我们坐在涅瓦河街一条花岗石长凳上,两个人都被白天无益的奔忙累得筋疲力尽。在白天,我们坚持想做点儿什么有益的好事,但没有成功。

    “你跟我们在一起,但不是我们的——这就是我要说的。”他继续低声思考着说,“知识分子就喜欢杞人忧天。千百年来他们一直参加造反。耶稣基督就是这样,也是个唯心主义者,因而为了上天堂的事而造反。所有知识分子也是这样,他们为实现乌托邦造反。唯心主义者造反了,废物、坏蛋、流氓,各种各样的人也都跟他们一伙——这些人心怀不满,他们看到生活里没有他们的位置。工人起义是为了革命,他们需要正确分配劳动工具和产品。彻底夺取政权之后,你以为他们会赞同国家?绝不会的!他们全都会各奔西东,各自为自己找个安静的角落……

    “你说到机器吗?机器会把我们脖子上的绞索拉得更紧,把我们捆缚得更牢。不!应该解除多余的劳动。人都希望安静,工厂和科学不能给人安静。一个人需要的东西并不多。要是我仅仅需要一间小房子,为什么要去建一座大城市呢?哪里居民成堆,哪里就得又是自来水,又是下水道,又是电。你试试,不要这些,生活该多轻松!我们这里多余的东西太多了!这全是知识分子搞的,所以我说,知识分子是害群之马。”

    我说了,谁也不能像我们俄国人这样彻底、这样坚决地否定生活的意义了。

    “我们是精神上最自由的民族,”对方淡然一笑,继续说,“不过,你别生气。我的论断是正确的,我们的千百万人民是这样想的,只是他们没能说出来……生活应该弄得简单些,它才能对人们宽松些……”

    这个工人从来也不是“托尔斯泰主义者”,对无政府主义也没有表现出兴趣——我十分了解他的思想变化。

    跟他谈话以后,我不由得想:要是千百万俄国人真是仅仅因为内心深处希望摆脱劳动才忍受革命的艰难困苦呢?最少的劳动——最多的享受——这想法,像一切不可实现的幻想一样,像一切乌托邦一样,倒是挺有诱惑力的。

    于是我记起了亨利·易卜生[21]的诗句:
    我绝对不是保守主义者!
    我始终还是以前那个人,
    我愿意把全局通通打乱,
    不喜欢一步一步地走棋。
    记得世上只有一次革命,
    比后来的每次革命聪明,
    它能把人类的一切冲毁,
    这是指那次滔天的洪水。
    那次魔鬼没有完全得逞,
    方舟救了诺亚全家性命,
    人类万物重新繁衍生息,
    完人诺亚成了世界主人。
    要是你能做得光明正大,
    此事我不拒绝给予协助,
    你努力引来滔天的洪水,
    我乐意方舟下布置水雷。

    【第三节】

    杰连科夫的店铺只有微薄的收入,而需要物质帮助的人和“事业”越来越多。
    “是该想点儿法子了。”安德烈一边忧虑地摸着胡须说,一边抱歉地微笑,深沉地叹气。
    我觉得他这个人把自己帮助别人当成一种无期劳役,尽管他甘心接受这种惩罚,但有时候感到力不从心。我不止一次用不同的话问他:“你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看来他没听懂我的问话,把“因为什么”听成“为了什么”,回答时他用书上那些空泛含糊的词句来讲人民的苦难生活,讲教育和知识的必要性。
    “嗯,人们希望获得知识、寻求知识吗?”
    “当然是啦!你不是也希望吗?”
    不错,我是希望,但我想起了历史教师的话:“人们寻求的是忘却和安慰,而不是知识。”

    十七岁的人交谈这种尖锐的思想,是有害的。由于这种交谈,尖锐的思想变得迟钝无力,而交谈者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我开始发觉,人们爱听有趣的故事,是因为故事能使他们忘掉艰难但已习惯的生活。故事里虚构的成分越多,人们就更爱听。书中如果有许多美丽的虚构,它就是最有趣的书。这种怪现象经常引起我的注意。总之,我感到莫名其妙,如坠云里雾中。

    杰连科夫想开一个面包店。记得我当时仔细计算过:做这个生意,每卢布周转一次至少可以赚三十五戈比。他要我担任面包师的“助手”,同时以“自家人”的身份监督外请的面包师,使他们不偷面粉、鸡蛋、乳油和制成品——面包。

    于是我从肮脏的大地下室搬到这个比较清洁的小地下室来了,关心清洁正是我的责任。我眼前这儿不是四十人的大班子,而是只有一个伙伴:这个人两鬓斑白,有两只沉思的黑眼睛和一张像鲈鱼嘴一样小的、奇怪的嘴,肥厚的嘴唇半闭着微微往上翘,好像他正在心里跟谁亲吻似的。他眼睛深处闪现出嘲弄人的神气。

    他当然偷,干活儿的头一天夜里就把十个鸡蛋、约三俄斤面粉和一大块乳油另外搁到一旁。

    “这是干吗用的?”

    “这是给一个姑娘的。”他友好地说,又皱着鼻梁补充了一句,“一个挺——挺好的姑娘!”

    我试着说服他,偷是犯罪行为。不知道是我的口才欠缺,还是因为我也不那么相信自己的论据,我的话并未收到效果。

    面包师在里边盛有生面团的箱子上躺着,眼睛望着窗外的星星,用惊讶的口气嘟哝说:“他竟教训我!第一次见面就装模作样训人!论年纪我比你大三倍哩。真好笑!……”

    他观察完星星后,才问我:“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你在谁那儿干过?是谢苗诺夫那儿?就是闹暴动的那个地方?是这样。那就是说,我梦见过你……”

    几天以后,我发现这个人很能睡觉,睡多久都行,也不在意什么睡姿,甚至站在那儿靠着铁锨也能睡。他入睡的时候,微微扬起眉毛,脸上做着怪相,露出讥讽、惊讶的表情。他喜爱的话题就是关于宝藏和做梦的故事。他自信而又认真地说:“我能看到地里面。地像一张大馅饼,里面装满了财宝:钱一锅一锅的,珍宝一箱一箱的、一罐一罐的,到处都埋着铁。有好几次,我梦见了一个熟悉的地方,比方说一个澡堂吧。墙角下就埋着一箱银制厨具。醒来后,我当然去挖。挖了一俄尺半,我一看,原来是煤块和一个死狗的头骨。你看,这就是我找到的东西!……突然哗啦一声,玻璃窗被碰碎了。一个女人疯狂地大喊起来:‘来人呀,抓小偷呀!’我当然跑掉了,要不就会遭一顿毒打。真好笑!”

    我常常听他说:“真好笑!”但伊凡·科兹米奇·卢托宁自己这时并不发笑,只是似有笑意地眯起眼睛,他甚至皱起了鼻梁,张大鼻孔。

    他的梦并没有什么稀奇的,跟现实生活一样枯燥和荒唐。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兴致勃勃地讲自己的梦,而对他周围的真人真事却没有兴趣。

    一天,一件事轰动了全城:一个大茶商的女儿因被迫出嫁,刚过门就用枪『自杀』了。一大群青年、好几千人,跟在灵柩后面为她送葬。大学生们在她墓前发表演讲,警察驱赶他们。面包坊旁边的那个店铺里,大家又在高声谈论这场悲剧,店铺后面的那个房间又挤满了大学生。愤怒的说话声、尖锐的言辞传到我们地下室来。

    “这个姑娘小时候挨的打太少!”卢托宁说,紧接着他告诉我,“我仿佛正在池塘里捉鲫鱼。突然一个警察过来说:‘住手!你好大胆!’我没处逃跑,急得往水里一钻,就醒来了……”

    虽说现实生活远远被抛在他的注意范围以外,但他很快就感觉到面包店有点儿不同寻常:在店里做买卖的是两个不会经商只爱读书的年轻姑娘——老板的妹妹和他妹妹的朋友,后者大高个儿,红脸庞上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常来这儿的是大学生,他们长时间地待在店铺后面那间房子里,或大声说话,或窃窃私语。老板不常来店里,而我这个做“助手”的,好像成了面包店总管。

    “你是老板的亲戚吗?”卢托宁问我,“也许他想招你做妹夫吧?不是吗?真好笑!大学生干吗到这儿来胡闹呢?是来找小姐的吧?对了,也许是的……虽说两位小姐并不太漂亮,并不怎么有味……穷大学生嘛,看来他们吃面包的劲头比找小姐的劲头还大哩……”

    几乎每天清早五六点钟的时候,一个短腿的姑娘来到面包坊窗外的街道上,她的模样像一个装满一些西瓜的布袋子,整个身子又像是由一些大小不同的半球体组成。当她两只光脚出现在地下室的窗前时,就听见她一面打着哈欠一面喊面包师的名字:“瓦尼亚[22]!”

    她戴着一块花头巾,头巾下面露出淡黄色的鬈发,像一个个小圆圈,飘落在她红润、圆鼓鼓的面颊和低矮的前额上,轻拂着睡意蒙眬的眼睛。她懒洋洋地用两只小手抹去脸上的头发,手指可笑地伸开,像刚生下来的婴儿。真有意思,跟这样的小姑娘能谈些什么呢!我叫醒面包师,他问姑娘:“你来了?”
    “你不是看见了嘛!”
    “你睡过啦?”
    “当然!”
    “梦见什么了?”
    “不记得了。”

    城市静悄悄的,只听到清道夫的扫帚在地上刷刷地响,刚醒的麻雀在唧唧喳喳地叫。朝阳穿透住家的窗玻璃射进暖和和的光线,像这样美好的早晨——一天中的“启蒙时段”,我是很喜欢的。面包师从地下室窗口伸出他那只毛茸茸的手,抚摸着姑娘的双腿,姑娘顺从地接受他的抚摸,但毫无表情,没有微笑,眨巴着绵羊般的眼睛。
    “彼什科夫,把奶油面包取出来,时候到了!”

    我把烘面包的铁片从炉子里取出来,面包师从上面抓起十来个小奶油饼、面包卷、小圆面包,抛到姑娘兜起的裙子里。姑娘拿起一张滚烫的小奶油饼,两个手掌来回地换着,然后送到嘴边,用黄色的羊牙齿咬,烫得生气地哼着,像羊一样叫着。

    面包师欣赏着她,说:“把裙襟放下去,你这不害臊的小妞!”

    姑娘离开时,他在我面前夸耀:“你看见了吗?一只未产羔的小绵羊,满头的鬈发。老弟,我洁身自好,不跟女人们同居,只跟姑娘们相好。这是我的第十三个啦,是尼基福雷奇的教女。”

    听着他这些十分得意的话,我心里问自己:“我也要这样生活吗?”

    我从炉子里取出论斤卖的白面包,这些大圆面包有十一二个,我把它们放到一个长托盘里,匆忙送到杰连科夫的店铺。转身回来以后,我再装满两普特重的一篮普通面包和奶油面包,跑到神学院,好让大学生们能赶上喝早茶。我站在神学院大饭厅的门口,供应大学生们面包,有的“记账”,有的“付现款”。我站着听他们关于托尔斯泰的争论,神学院教授中有一位是列夫·托尔斯泰的死对头,他姓古谢夫。有时候我的面包篮子底下藏着几本小书,我必须把它们偷偷塞到某个大学生手里;有时候大学生们也把书或者便条藏到我的篮子里。

    我每月要去“疯人院”一次,这段路比去神学院更远一点儿。精神病专家别赫捷列夫就地用病人做实例给大学生讲课。有一次,他给大学生看一个“夸大狂”病患者。这个病人来到教室门口。他高高的个子,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头上戴一顶像长袜一样的圆筒高帽。我见了不由得嘿嘿笑了一声。可是他忽然在我身边停住,瞪着眼看了一下我的脸,把我吓得直往旁边躲闪——他乌黑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炽热的尖刀刺到我心上。当别赫捷列夫捋着胡子彬彬有礼地跟病人交谈时,我悄悄用手掌摩挲自己的脸,好像脸被煤灰烫着了。

    病人说话的声音很低沉。他好像要求什么,从大白褂的袖筒里威严地伸出那只长长的手——连手指也是长长的。我觉得他的整个身体是奇怪的长,无止境地伸长,以至他可以原地不动用这只黑色的手伸到我的身上,抓住我的喉咙。在他那颧骨突出的脸上,深深陷进两个昏暗的眼窝,一双黑眼睛威严可怕地射出刺人的光芒。二十来个大学生仔细观看着这个戴着奇怪高帽的病人——少数几个在微笑,多数在聚精会神,忧心忡忡。跟这个病人炽热的眼睛相比,他们的眼睛就非常平常了。病人的模样是可怕的,同时他身上确实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在大学生们死一般的沉默当中,这位教授讲话的声音显得特别清晰。教授的每一个问题都引起病人低沉可怕的喊叫。这喊叫好像来自地板,来自死寂的白墙。病人的举止像大主教那样的缓慢和庄严。

    这天夜里,我写了一首描写“躁狂病人”的诗,把这个“夸大狂”称作“王中之王”“上帝的朋友和军师”。他的形象久久地在我的脑海中浮现,打扰我的生活。

    我晚上六点开始工作,差不多直到第二天中午才休息,午后我睡觉。所以只有在工作的空隙,就是这一团面刚刚揉好而另一团面还需要等到发酵的“空隙”,或者在把面包放进炉里以后,我才能读点儿书。我渐渐摸到这门手艺的诀窍,面包师的工作随之越来越少。他带着惊讶、亲切地“教训”我:“你能干,过一两年,你就当面包师了。真好笑。你还太年轻,人家不会听你的,不会尊重你的。”

    他对我如此爱读书的喜好持不赞成态度。

    “你别再读了,去睡吧!”他这样关心地劝我,但从来不问我读的是什么书。

    一个又一个梦,幻想地下的财宝,再就是那个又圆又矮的姑娘——占据了他全部的身心。姑娘也常夜里来,那时他就把姑娘领到过道里放的一袋袋面粉堆上。要是冷天,他就皱巴起鼻梁对我说:“你出去半个钟头吧!”

    我一边往外走,一边想:“这种恋爱法,跟书上写的太不一样了!……”

    店铺后面的小房间里住着老板的妹妹,我常常替她烧茶炊,但尽量少跟她见面,因为跟她在一块儿令我感到很局促。她那孩子般的眼睛老是那么令人难堪地看着我,就跟最初几次见面时那样。我怀疑她眼睛的深处含着一种笑,而且觉得这是一种嘲弄人的笑。

    由于我用力过大,动作显得很笨。面包师观察我搬运五普特重面袋的动作,遗憾地对我说:“你的力气能抵三个人,可是一点儿巧劲儿也没有。虽说你个子高,但还是一头笨牛……”

    虽然我读了不少书,喜欢读诗,而且也开始写诗,可是我愿意用自己的话来说来写。我知道自己的话生硬、尖锐,但我觉得只有用这种话才能表达出我十分纷『乱』的思想。有时为了抗议那些跟我格格不入、使我愤慨的某种东西,我就故意把话说得粗鲁难听。

    我的“老师”中间有一个数学系大学生,他责备我说:“鬼知道你是怎么说话的。你用的不是词句,而是秤砣,是枪炮……”

    一般说来,我也不喜欢自己,这像少年们常见的那样,总觉得自己粗鲁可笑。我的颧骨突出,脸像卡尔梅克人,说话时嗓子不听使唤。

    可是老板的妹妹动作过分的轻快灵便,像凌空的燕子。我甚至觉得她的轻便动作跟她那又圆又软的身材很不协调。她的手势和走路的姿态有点儿不真实,有点儿做作。她说话声音欢快,笑声不断。听到这种响亮的笑声,我就想,她是想让我忘记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可是我不愿意忘记她当时的样子——我珍视那次不寻常的发现。我能肯定:那次发现的不寻常现象,是可能的,是存在的。

    她有时候问我:“你在读什么书啊?”
    我用反问简单回答她:“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有一次,面包师正在爱抚着他的短腿姑娘,他用陶醉的声音对我说:“你出去一下。喂!你去找老板的妹妹去,干吗要错过机会呀?连大学生们都……”

    我告诉他,要是他再说这类话,我就要用秤砣砸碎他的脑袋。说完,我就去了过道里堆面粉的地方。透过闭得不严实的门缝我听到面包师的声音:“我干吗要跟他生气?他吃饱了书,像疯子一样生活……”

    过道里老鼠在吱吱地乱叫乱闹,面包作坊里,短腿的姑娘叫着、哼着。我来到院子里,细雨懒洋洋地、几乎无声无息地下着。但我还是感到心里憋闷,空气里弥漫着焦煳味——树林着火了。时间早已是后半夜了。面包店对面屋子的几个窗户敞开着,那些房间里灯光暗淡,人们在合唱:
    瓦尔拉米是圣徒,
    圣像头上有光环。
    他脸上露出微笑,
    从上面俯视姑娘,
    啊……

    我努力设想玛丽亚也躺在我的双膝上,就像面包师的姑娘躺在他的双膝上。可是我全身心地感觉到,这是不可能的,甚至是可怕的。

    通宵达旦,
    又喝又唱。
    那种事啊!
    他也在干,
    啊……

    合唱中厚重的低音“啊”特别显得有劲儿。我两只手支撑在双膝上,弯起身朝一个窗口望去:透过窗帘的花边,我看到一个像空洞一样的四方形房间,一盏带蓝色灯罩的小灯照着灰色的墙壁。一个姑娘面对窗户,坐在灯前写信。你看,她抬起了头,用红笔杆把落到鬓角的一绺头发挑开,眼睛眯缝着,脸儿微笑着。她慢慢地叠好信,装到信封里,用舌头舔着封口把信封上,然后把信扔在桌上,用她那比我小指还小的食指狠狠地指着它,但又重新拿起信,皱着眉头把信封拆开,读着,又装进另一个信封,封好,伏在桌上写好地址,举着信在头上挥动,像在摇一面小白旗。她转着圈儿、拍着手,走到放着床的屋角,随后又从那里走出——这时她已经脱去了短上衣,露出了像酥油面包似的圆肩膀。她从桌子上拿起灯,又隐没在屋角里了。当你观察一个人单独行动时,这个人就像一个疯子。我在院子里来回走着,心里想,这个姑娘一个人在自己的小屋里过的是一种多么奇怪的生活!

    然而当一个棕黄色头发的大学生来找她,并且压低嗓子几乎用耳语跟她说些什么的时候,她身子战战兢兢,人变得更小了,羞怯地望着他,把手藏到背后或者桌子下面。我不喜欢这个棕黄色头发的大学生,很不喜欢。

    短腿姑娘紧裹着头巾,摇摇晃晃,从里面走出来,嘟哝着说:“进作坊里去吧!”

    面包师从箱子里往外掏着面团,对我讲述他的情人是多么体贴人,多么有耐力,而我却在想:“我以后还会发生什么事呢?”

    我甚至觉得,我会在附近屋角的什么地方遭到不幸。

    面包店的生意这样好,以至杰连科夫想再找一处比较大的面包作坊,并添加一个助手。这是好事,因为我的工作太累,常累得我头昏眼花。

    “在新作坊里,你将做助手领头了。”面包师向我许愿说,“我去说,应该给你每月十卢布的工钱才是。”

    我心里明白,他有我这个助手领头,对他是有利的,因为他不爱干活儿,我却乐意干。疲劳对我有好处,疲劳能扑灭“心火”,抑制强烈的性欲。但是疲劳不允许读书。

    “你不读书了,这是好事,让耗子去啃书吧!”面包师说,“难道你没有做过梦?看来你做过梦,你只是不说罢了!真好笑!把梦里的事讲出来很安全,丝毫用不着担心害怕……”

    他对我很和蔼,甚至尊重我。或者他怕我,像怕主人的心腹,虽说这并未妨碍他“正常地”偷作坊的面包。

    我的外祖母死了。这不幸的消息,我是在她安葬七周后才从一个表兄弟的来信中知道的。那封简短的、没有加标点的信里说,外祖母在教堂门口讨施舍的时候,在门廊上跌了一跤,摔折了一条腿。到第八天,她得了“丹毒病”。后来我又听说,我的两个表兄弟和一个表姐,还有表姐的孩子们——这些健康的年轻人,居然也来连累老太太,吃她讨来的施舍。这些缺心肝的人们居然想不起来给她请医生。

    信里这样写道:
    她埋葬在彼得罗巴甫洛夫公墓 我们全家的人给她送葬 还有叫花子 他们爱她都哭了 外祖父也哭了 他撵走了我们 他一个人留在墓旁 我们从矮树林子里看着他哭 他也快要死了

    我没有哭,只记得当时像受到寒风袭击,浑身冰冷。那天夜里,我坐在院子里的柴火堆上,真的很想跟谁说说我的外祖母——所有人的妈妈。她是多么的良善和聪明啊!这个强烈而痛苦的愿望久久缠绕心头,但我找不到可以诉说的人。这个火一般的愿望就这样烧没了。

    许多年以后,当我读了契诃夫关于马车夫那篇十分真实的短篇小说以后,我又想起了自己当时的心情。那个马车夫跟马诉说了他儿子的死。遗憾的是,在那些悲痛的日子里我身边没有马,连狗也没有,作坊里老鼠倒有很多,而且我和他们相处得十分友好,我也未曾想到去跟老鼠分担我的痛苦。

    警长尼基福雷奇开始像老鹰那样在我周围盘旋了。他身材匀称、结实,满头的银发,浓密整齐的胡须。他看着我时,像在看圣诞节前宰了的鹅一样,还津津有味地咂着嘴巴。

    “我听说你爱读书?”他问道,“到底是什么书呀?比如说《圣徒传》还是《圣经》呢?”
    “我读过《圣经》,也读过一些《圣徒传》。”
    这使尼基福雷奇感到惊讶,显然把他搞糊涂了。
    “真的吗?读书,当然很好嘛!那么你也读托尔斯泰伯爵的作品吗?”
    我也读托尔斯泰的书,但可惜不是这个警察感兴趣的那些作品。
    “你读的,可以说是些大家都读的普通书,据说他在几个作品里大反神甫,这些书你倒可以读读!”
    “这几个作品”我也读过,是用胶版印刷的。不过我觉得这些书枯燥无味,而且我也知道,不应该跟警察谈论它们。

    经过几次在街上的边走边谈以后,这个老头儿开始正式邀请我了:“去我亭子里喝点儿茶吧!”
    我当然明白他的用意,但是我愿意去他那里。我跟一些明白人商量过,大家认为:如果我谢绝这个警察的邀请,这会加深他对面包作坊的怀疑。

    于是我来尼基福雷奇这儿做客了。他住的这个小亭子,俄式炉子占了三分之一的地方,另外三分之一用一块印花布帘隔着,那里放着一个双人床,床上叠放着一些带大红布套的枕头,剩下的三分之一地方摆放着一个碗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条放在窗旁边的长板凳。尼基福雷奇解开了制服的纽扣,坐在长板凳上,他的身子遮住了这唯一一扇小窗户。他妻子坐在我身边——一个二十来岁胸部丰满的少妇,粉红的脸上长着两只凶狠的眼睛,眼睛的颜色很奇怪,黑里透蓝。她鲜红的嘴唇撒娇似的撅着,说话的声音干巴得像在生气。

    “我知道,”警察说,“我的教女谢克列捷娅常去你们面包坊——这个放荡卑鄙的小妞。所有的娘儿们都卑鄙下流!”
    “所有的?”他妻子问他。
    “没有一个不是!”尼基福雷奇坚决地加以肯定,把胸前的奖章摇晃得当当响,像马摇晃着鞍辔的铃铛。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津津有味地重复说:“从最下等的街妓……甚至到女皇们,都放荡下流!《圣经》里那位示巴女王穿越沙漠去两千俄里外所罗门王那里,就是为了放荡淫乱。叶卡捷琳娜女皇虽说号称大帝,也……”

    他详细讲述了一个锅炉工的故事,说此人跟一个女皇睡了一夜,获得了从军士到将军的全部军衔。他妻子注意地听着,舔舔嘴唇,并且在桌子下用脚碰我的脚。尼基福雷奇说话非常流利,用语很风趣,而且在我不知不觉中转换了话题:“就说那个一年级大学生普列特尼奥夫吧。”
    他妻子叹了一口气,插了一句:“他不漂亮,可人好!”
    “谁?”
    “普列特尼奥夫先生。”
    “第一,他不是先生,他毕业以后才能成为先生。目前他还只是个大学生,这种人我们有成千上万。第二,什么叫作好?”
    “他活泼、年轻。”
    “第一,戏台上的小丑也活泼……”
    “小丑装活泼是为了赚钱。”
    “住嘴!第二,老公狗,常常顶得上小狗崽……”
    “小丑像猴子……”
    “可是我叫你住嘴!你听见了吗?”
    “听见啦。”
    “就得这样……”

    尼基福雷奇压服了妻子后反而向我建议:“对啦!你可以跟普列特尼奥夫认识,他是个很有趣的人!”

    因为他可能不止一次在街上看见我跟普列特奥尼夫在一块儿,所以我说:“我们已经认识。”

    “是吗?那么……”他的话音显得有点儿不快,他猛然活动着身子,奖章叮当作响。我警觉起来了,我知道普列特尼奥夫正在用胶版印刷某种传单。

    他妻子用脚碰我,狡猾地用话激老头儿,老头儿也真像孔雀似的卖弄自己的口才。他妻子的恶作剧妨碍我听话。我竟又没有发觉他什么时候变换了腔调:声音变低了,更像教训人了。

    “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你懂吗?”他这样问我,同时瞪着两只圆圆的眼睛看着我的脸,好像被什么吓着了,“你可以把沙皇陛下当作一个大蜘蛛……”

    “哎哟!你在说些什么呀!”女人大叫了一声。

    “你给我住口!蠢婆娘!我这样说是为了明白易懂,不是为了诽谤。你这匹母马,给我收拾茶炊去……”

    他皱起眉毛,眯起眼睛,继续用教训的口吻说:“这条看不见的线,就像个精密织成的蜘蛛网,从沙皇亚历山大三世皇帝陛下这颗心脏出发,类似的线通过各部大臣老爷们,通过省长大人和各级官吏,一直连接到我,甚至连接到最后一个大兵。这条线无所不通,这个网无所不包,它像座无形的堡垒,维持着沙皇千秋万代的统治。可是,那些被英国女王收买的波兰人、犹太佬和俄国人到处在想方设法破坏这条线,好像他们是为了人民似的。”

    他隔着桌子向我俯着身子,小声威胁我,说:“明白了吗?就是这样。我为什么对你说这个?你的面包师夸奖你,说你是个好小子,聪明正直,又是一个人生活。可是你们面包店总有大学生去鬼混,每天晚上还长时间待在杰连科夫的妹妹那儿。要是一个人,事情就很明白。但要是很多人呢?我不是反对大学生。他今天是大学生,明天就会是检察长的同事。大学生们是好人,只是他们太爱出风头了,沙皇的敌人又在唆使他们!你懂吗?我还要告诉你……”

    可是他没有来得及告诉我,门就大开了,进来一个红鼻子的小老头儿,鬈发上系着一条细皮带,手里拿着一瓶伏特加,而且已经喝醉了。

    “咱们下盘跳棋吧?”他兴冲冲地问,脸上立刻显露出滑稽的神气。

    “这是我岳父。”尼基福雷奇沉着脸说,露出懊恼的样子。

    几分钟后,我告辞了。狡猾调皮的少妇送我出来,在关门的时候拧了我一把,说:“多红的云彩,像一团火!……”
    天上只有一小片金黄色的云朵,而且正在消失。

    我本不愿意惹我的老师们生气,然而我还是要说:这个警察对我讲解国家机器的构造比他们讲得更透彻、更清楚。一个什么地方坐着一只大蜘蛛,从它那里伸出一条条“看不见的线”,维系和控制着全部的社会生活。我很快就学会到处触『摸』这蜘蛛网上的那些线圈了。

    深夜,老板的妹妹关上店门,把我叫到跟前,认真地说,她受委托来了解警长跟我谈了些什么。

    “哎哟,我的上帝!”她听完我详细的报告后,惊恐地叫了一声,接着就像耗子一样,从房子的这一角走到另一角,急得直摇头,“怎么,面包师没有向你打听什么吗?要知道他的情妇是尼基福雷奇的亲戚,你知道吗?应该把他撵走。”

    我靠着门框站在那儿,皱紧眉头望着她。她说“情妇”这个词儿似乎太随便了,使我感到不快。她要撵走面包师的决定——我也不喜欢。

    “你要多加小心。”她说。像往常一样,她那死盯住我不放的眼光使我感到尴尬,好像这眼光在问我无法知道的事情。

    突然她在我眼前站住了,把两只手藏到背后。

    “你因为什么总是这样闷闷不乐?”

    “不久前我外祖母死了。”

    这好像引起了她的兴趣,微笑着问我:“你很爱你外祖母吗?”

    “是的。你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我走了,当天夜里写了一首诗,我记得诗里有这样一行语气坚决的句子:“你不是你想成为的那种人!”

    后来,店铺里决定,让大学生们尽可能少来面包店。由于见不到他们,我几乎不再有机会向他们请教书里不明白的问题,于是开始把那些引起我兴趣的问题记在笔记里。但是有一次,我困倦得在笔记本旁边睡着了,面包师读了我写的笔记。他把我叫醒来,问:“你这是写的什么?‘加里波第为何不赶走国王呢?……’加里波第是什么人?难道可以赶走国王吗?”

    他生气地把笔记本扔到面粉箱上,钻进了炉膛,在那里嘟哝着:“请你说,他真的应该撵走国王?真好笑。你要扔掉这些想法!读书人呀!五年前在萨拉托夫,宪兵们像抓老鼠似的抓这些读书人,的确是这样。就是没有这些想法,尼基福雷奇也已经对你感兴趣了。你还是不要去撵国王了吧,国王可不是和平鸽子。”

    他怀着好心对我说,我却不能按我的愿望回答他,因为我被禁止跟面包师谈论“危险话题”。

    【第四节】

    城里暗地里流传着一本激动人心的小书,人们读着,争吵着。我请求兽医拉夫罗夫找给我读,但他失望地对我说:“不,老弟,不要光等了!看来近几天会在某个地方组织读这本书,也许我领你去……”

    圣母升天节[23]那一天,我漫步阿尔斯克郊野。透过夜色,我看见拉夫罗夫的背影,他在我前面百余米的地方走着。郊野空荡荡的,但我还是“警觉地”走着,如拉夫罗夫所交代的那样,吹着口哨,哼着小调,装作一个“半醉的工人”。我头上一块块黑云在缓缓浮动,黑云与黑云之间滚动着金色的月球,阴影笼罩大地,水坑闪着银光或钢的寒光。身后,喀山城发出愤怒的鸣笛声。

    我的领路人在神学院后面一座花园的围墙下停住了,我急忙赶上他。我们默默地爬过围墙,在杂草丛生的园子里走着,时时碰着树枝,大滴的水珠落在我们身上。我们在一所房子的墙边停下来,轻轻地敲着紧闭的窗户板。一个大胡子的人打开窗户,我看见他背后一片黑暗,听不见一点儿声音。
    “谁?”
    “雅科夫派来的。”
    “爬进来。”

    漆黑中,我感觉屋里来了许多人,能听到衣服和脚步的刷刷声、轻轻的咳嗽声、耳语声。有人划了一根火柴,火光照到我脸上,我看见靠墙的地板上有几个黑影。

    “都到了吗?”
    “挂好窗帘,不让光线透出去。”
    有人生气地大声说:“哪位聪明人竟然能想到把我们召集到这个不住人的房屋里来?”
    “安静!”

    有人在屋的一角点燃了一盏小灯。房子里很空,没有家具,只有两个箱子,上面放一块板子,板子上坐着五个人,像五只寒鸦栖在一面篱笆墙上,一个挨着一个。灯也放在由“神甫”摆好的一个箱子上。靠四面墙壁的地上还坐着三个人,窗台上坐着一个长头发的年轻人,很瘦,脸色苍白。除了这个青年和那个大胡子,所有的人我都认识。大胡子用他的低嗓音说,他将给大家读一本小册子,书名叫《我们的意见分歧》,作者是原“民粹党人”格奥尔吉·普列汉诺夫[24]。

    黑暗中有人在地板上低声起哄:“我们知道!”

    神秘的氛围使我感到兴奋:神秘的诗是最高深的诗。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教堂里做晨祷的信徒,还联想起头一批基督教徒的地下避难所——地下经堂。那一位略带嘶哑的低嗓音清晰地朗读着,这嗓音响彻整个房间。

    “胡说!”屋角那个人又在起哄了。

    黑暗中,一个铜器在闪光,若隐若现,神秘莫测,使人联想起罗马武士的头盔。我猜想这铜器是火炉的通风口。

    房间里嗡嗡地响着压低嗓子的说话声,汇成一片乱糟糟的词句,也分不清谁在说些什么。我头上有人在窗台上大声讥讽地问:“我们是不是开始念呀?”

    这话是那个头发长、脸色苍白的青年人说的。大家又静下来,只听得见朗读人低沉的嗓音。人们擦燃火柴,点起烟卷。闪亮的红光照出一副副沉思的面孔——有的眯缝着眼睛,有的把眼睛瞪得很大。

    念的时间实在太长,我却听得疲倦了,虽然我喜欢那些尖锐犀利的言辞,它们流畅而通俗地表达出了具有说服力的思想。

    突然,念小册子的低沉嗓音意外地停了,房间里立刻充满各种愤怒的叫声:“叛徒!”

    “一把铜喇叭,胡吹一气……”

    “这是玷污英雄们的鲜血。”

    “在格涅拉洛夫[25]和乌里扬诺夫[26]受绞刑以后竟……”

    从窗台上又响起那个青年的声音:“先生们,能不能用严肃的辩论来代替谩骂呢?”

    我不爱争论,也不善于听别人争论,我很难听得懂那些言辞闪烁、思路不清的激烈辩论,而辩论者『露』骨的自尊心常常使我生气。

    那青年从窗台俯身问我:“你是面包工人彼什科夫吗?我是费多谢耶夫。我们应该交朋友。老实说,这里没什么意思。这种闹哄哄的争吵——很久才能结束,但好处很少。咱们走吧?”

    我听说过这个人,他是一个很重要的青年小组的负责人。我很喜欢他苍白的但表情丰富的面孔和那双深沉的眼睛。

    我们俩在阿尔斯克郊野上同行。一路上他问我在工人中有没有朋友,问我读什么书,有没有空闲时间,以及其他。他说:“我听说过你的那个面包店,很奇怪你竟干这种无聊的活儿。你这是为了什么?”

    从某一个时候起我自己也感觉不应该干这种活儿,也就这样向他说了。我的话使他高兴,他紧握着我的手,露出明显的笑意,告诉我,他后天要去外地住三个来星期,回来后再通知我相会的方式和地点。

    面包店的生意很兴旺,我个人的情况却越来越糟。搬来新作坊以后,我身上的责任更重了。我得在作坊里干活儿,我得给一些住户送面包,给神学院送,给“贵族小姐寄宿中学”送。这些小姐趁着从我篮子里挑选甜面包的时机,偷偷塞进一些要转递的便条。我常常在这些美丽的纸条上吃惊地读到用半大孩子笔迹写的一些无耻下流的话。我觉得自己非常奇怪,每当这群衣着整洁、眉清目秀的小姐们围着我的篮子嘻嘻哈哈,滑稽地做着鬼脸、用那红润的小手翻腾一大堆面包时,我不知为什么总是望着她们,并且想尽量猜出是哪些人写这些无耻的便条,也许小姐们并不明白里面不光彩的内容吧。于是我联想起“烟花馆”,心想:“莫非‘烟花馆’里也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伸展到这里?”

    她们当中有一个黑发女郎,丰满的胸脯高耸着,留着一条黑色的大辫子,在走廊上拦住我,慌忙地轻轻说:“如果你能把这个条按地址送到,我给你十戈比。”

    她温柔的黑眼睛噙着泪花。她望着我,紧紧咬住嘴唇,面颊和耳朵变得通红了。我行为高尚地拒收了这十戈比,拿起了纸条,递到高等法院一个法官的儿子——一个因患肺病面颊红晕的高个子大学生手里。他提出要给我五十戈比,并且默默地、沉思地数出了一把小铜钱。可是当我说了“我不要这个”的时候,他就把铜钱往自己裤兜里塞,但塞的不是地方,这些钱撒落在地板上。他茫然若失地望着这些五戈比、七戈比的铜钱到处滚,使劲儿地摇着双手,把手指关节都摇得嘎嘎响。他困难地喘着气,嘟哝说:“现在怎么办?好,再见吧!我需要想一想……”

    我至今不知道他后来是怎么想的,但是我当时非常可怜那位小姐。不久,她就从这所学校消失了。大约十五年后,我见到了她——她在克里木一所中学当教师。她患肺结核,谈起人世间的一切,受害者那种愤愤不平的心情溢于言表。

    白天我送面包这份活儿完成后,我就睡觉。天刚刚黑,我就去面包坊干活儿。为了能在前半夜把奶油面包做好送到店里,因为面包店在市剧院附近,散戏后观众会来我们店“抢吃”热腾腾的面包。然后,我再回面包作坊准备论斤卖的大面包和法国式小面包——和面粉、揉面团。十五至二十普特的生面团全凭两只手去揉、和——这可不是轻松活儿啊!然后,我再睡上两三个小时,再出去送面包。这样日复一日。天天如此。

    但同时,我忍不住要去撒播“合理的、美好的、永恒的东西”。因为我爱交朋友,我还会生动地讲故事,我的生活经历和读书心得激发了我的想象力。不费多少力气,我就能把普通的事实编成有趣的故事,让那条“看不见的线”巧妙地贯穿其中。我跟克列斯托尼科夫工厂和阿拉富佐夫工厂的一些工人有交往,织布工尼基塔·鲁布佐夫跟我交往最密。他几乎在俄罗斯所有的织布厂干过活儿,是一个不安静的、聪明的老人。

    “我来世上五十七年了。我的列克谢·马克西莫维奇!我可爱的年轻人,我的一把新梭子啊!”他闷声闷气地说,一双害病的灰眼睛在黑眼镜后面微笑着;两个镜片是用自做的一根铜丝系起来的,这铜丝在他的鼻梁上和耳朵后常常留下一点点绿色的铜锈。工人们叫他“德国佬”,因为他刮胡子时总要在下唇底下留着硬硬的髭须和一把长长的银须。他中等身材,宽胸脯,性格活泼开朗,但难免流露出内心的伤痛。

    “我喜欢去马戏团。”他说,向左肩歪斜着他那露出疙瘩的秃脑袋,“你知道怎么样驯马、驯牲口吗?这很令人激动!我佩服地望着牲口,心想:这就是说,人也可以教会它们使用理智。马戏演员用糖块就可以收买牲口,当然,我们在小店里能够买到糖块。我们自己的心灵也需要糖块,这就是爱。就是说,活着要用和善待人而不是像我们现在这样用棍棒。小伙子,你说对吗?”

    他自己对人却并不和善,跟人谈话时半轻蔑半嘲笑,辩论时常常三言两语大声反驳,显然是在尽力激怒对方。我是在酒馆喝啤酒时跟他认识的。当时正有人想打他,而且他身上已经挨了两下,我过去把他拉走了。

    我们俩在黑暗中走着,细小的秋雨在头上下着。我问他:“把您打痛了吗?”

    “啊!这算打?”他满不在乎地说,“慢着,你干吗跟我说话用‘您’?”

    从此,我们开始了交往。起初,他常常幽默风趣地讥笑我,可是当我向他讲了“看不见的线”在我们生活中如何起作用以后,他沉思地惊叹说:“你可不笨,一点儿也不笨!你真行!……”从此他开始像父亲那样对我慈爱,甚至称我的名和父名。

    “我的列克谢·马克西莫维奇!我亲爱的小兄弟呀!你的想法是对的,但谁也不会信它,没好处……”

    “你信不信呢?”

    “我一个孤老头儿,无牵无挂,像一条短尾巴的丧家犬。而一般老百姓是带着锁链的看家狗,尾巴像牛蒡草一般长,上面长满许多果实:老婆、孩子、手风琴、套鞋。而每条狗又都爱自己的窝。他们是不会信你的。我们经历过这种事!那是在莫罗佐夫工厂。谁走在前头,谁脑门就挨打。脑门可不比屁股蛋那样经打。”

    当他认识了克列斯托夫尼科夫工厂的钳工雅科夫·沙波什尼科夫以后,他的谈话内容开始有些变化。这个患肺病的钳工雅科夫会弹吉他,通晓《圣经》,激烈地攻击与否定上帝。雅科夫在坚决热烈地论证时,不断往四下里吐着带血块的浓痰,他的双肺显然已经有了脓。他说:“第一,我就绝不是‘按上帝的模样和形象’创造的。我一无所知,一无所能,而且也不良善,一点儿也不良善!第二,上帝不知道我是多么困难,或者他知道但无力帮助,或者他能够帮助但不愿意。第三,上帝并非无所不知,并非无所不能,也并不慈悲。简单说,根本就没有上帝!上帝是捏造出来的,他的一切都是捏造出来的,他的全部生活是捏造出来的,但是骗不了我!”
    鲁布佐夫先是被惊得哑口无言,后被气得脸色发白,最后就粗野地大骂起来。但是雅科夫从《圣经》引用一段段庄严的语句使他缴械投降,迫使他沉默下来,低着头沉默思索。沙波什尼科夫说话的时候,样子相当可怕。他的脸又黑又瘦,像茨冈人一样满头乌黑的鬈发,发青的嘴唇张开时露出一排闪亮的狼牙齿,两只黑眼睛一动不动地直盯住论敌的脸,那盛气凌人的目光令人难以忍受——这目光使我想起了那位患“夸大狂”的病人。

    我们俩从雅科夫那儿出来的时候,鲁布佐夫脸色阴沉地说:“过去没有人在我面前反对上帝,这样的话我从来没有听见过。什么话都听过,就是没有听见过这样的话。当然,他是个快要死的人了。真可怜呀!他的思想已经白热化了……有意思!老弟,太有意思了!”

    他很快就跟雅科夫成了志同道合的朋友。他好像一下子心花怒放,兴奋极了,还常常用手指擦去害病的眼睛上的泪水。他笑嘻嘻地说:“这样看来,上帝该被免职了吧?哼!关于沙皇,我有自己的看法,我的小兄弟呀!沙皇不碍我的事。问题不在沙皇,而在老板。我可以跟哪个沙皇,甚至跟伊凡雷帝讲和:‘坐你的宝座吧,由你怎么去统治吧。但有一点:你得让我能处置老板——就是这点儿要求!你要答应我用金链条把老板锁在你的宝座上,我就向你跪拜和祷告……’”

    他读完《沙皇就是饥饿》这本书后,说:“写得都对,合情合理!”

    他第一次见到这本石印小册子时就问我:“这是谁写的?写得清楚明白。你替我向他说一声‘谢谢’!”

    鲁布佐夫的求知欲很强,学而不厌。他十分专心地听沙波什尼科夫拼命亵渎上帝的言论,一连几小时地听我讲关于书的评论和故事,常常开怀大笑,仰起头,歪着脖子,赞不绝口:“人的脑袋真灵,哎哟,实在太灵了!”

    他自己读时有困难——生病的眼睛妨碍他,但是他知道许多,这常常令我吃惊:“德国人有一个智力非凡的木匠,国王常亲自请他参加会议。”

    我反复问他,才知道他讲的是倍倍尔[27]。

    “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嘛!”他简短地回答,同时用小指头搔一搔露出疙瘩的秃脑袋。

    沙波什尼科夫对苦难纷乱的现实生活不感兴趣。他只是专心致志地去消灭上帝,嘲笑神甫。他特别憎恨僧侣和修士。

    有一次,鲁布佐夫生气地问他,虽然态度挺和气:“雅科夫,你干吗只是成天谩骂上帝?”

    雅科夫却都嚷得更凶:“不就是上帝妨碍我吗?我差不多信了二十年的上帝啦,在他面前我战战兢兢活着,忍受着。争论是不允许的,一切都由上面决定,活得没有一点儿自由。仔细读了《圣经》以后,我发现:一切都是捏造的!全是捏造的!尼基塔!”

    谈到这里,他挥着一只胳膊,好像在扯断那条“看不见的线”,他几乎要哭了:“就因为这样,我快要未老先死了!”

    我还跟一些很有意思的人来往。我没有少去谢苗诺夫面包作坊看我的老伙伴们。他们欢迎我,也很愿意听我讲些什么。可是鲁布佐夫住在舰船修造厂区,沙波什尼科夫住在卡班河对岸很远的鞑靼区,彼此相隔五俄里。所以我很少能见到他们。这些伙伴来看我,就更不可能了。我没有接待客人的地方,新来的面包师——一个退伍兵,又跟宪兵们常来住,宪兵总队大院的后面紧连着我们面包店的院子,神气十足的“蓝制服”们常常跳墙过来替汉加尔特上校买奶油面包或给自己买大面包。再说,已经有人劝告我不要太“出风头”,免得引起别人对面包作坊的过分注意。

    我眼见着自己的工作逐渐失去意义。下面的情况越来越多:人们不关心店里的生意,随便从钱柜里拿钱,弄得有时候拿不出钱买面粉。杰连科夫揪着自己的小胡子,无可奈何地苦笑:“我们要破产了。”

    他家里的处境也不好:红鬈发的娜斯佳挺着个大肚子,粗声粗气,像一只怀孕的凶狠的猫,总是瞪着两只绿眼睛生气地看一切人和事。她走路直往安德烈身上撞,好像没有看见他似的。安德烈赔着笑给她让路,然后就唉声叹气。

    有时候他向我诉苦:“全都这样随随便便。大家什么都拿——真不像话!我刚给自己买了六双袜子——一下子就没了!”

    他这时候还谈“袜子”,实在可笑,但我并没有笑。我亲眼看见这个谦虚无私的人是怎样挣扎着尽力做好这份有益的事业,然而他周围的人们对这个事业既不重视也不关心,甚至加以破坏。杰连科夫虽然不指望得到他所服务的那些人的感谢,但有权要求他们对他多一些关怀和友好,而不是得到上述那种结果。他的家也在迅速地破产。父亲因为宗教信仰患了精神忧郁症;弟弟开始酗酒,逛妓院;妹妹也变成另一个人,显然正在跟那个红头发大学生闹罗曼蒂克,弄得不那么愉快。我常见她眼睛哭肿,那个大学生对我来说也就变得可恨了。

    我觉得我爱上了玛丽亚·杰连科娃,也爱上了我们面包店里的女店员娜杰日达·谢尔巴托娃——一个两颊红润的胖姑娘,她红红的嘴唇上经常带着温柔的微笑。总之,我在恋爱了。年龄、性格和我生活的艰难复杂,早就要求我跟女人接触与交往。现在谈恋爱与其说是过早,不如说是太迟。我现在需要女人的爱,至少需要女人的朋友般的关怀。我应该坦率地谈自己的心事,理清各种杂乱无章的思想和感受。

    我并没有知心的朋友。至于那些把我看成“需要加工的原料”的人们,我跟他们既不志同道合,又不能肝胆相照。每当我讲一件他们不感兴趣的事时,他们总要劝我:“别讲了!”

    古里·普列特尼奥夫被捕了,他被押解到彼得堡,关进了“十字监狱”。尼基福雷奇头一个告诉我这个消息,是他在街上碰到我时告诉的。那天清早他若有所思地、庄严地迈着大步向我走来,胸前戴着各种奖章,他一只手举到了帽檐,好像刚参加阅兵归来——默默地与我擦肩而过,但突然停住,生气地冲我背后说:“古里·亚历山大洛维奇昨天夜里被捕了……”

    接着,他挥了一下手,轻声补充了一句,说时打量着四周:“这个青年完了!”

    我似乎看见他狡黠的眼睛里闪烁着泪花。

    我知道普列特尼奥夫对被捕是有心理准备的。他警告过我,劝我和鲁布佐夫不要跟他见面,他与鲁布佐夫跟我一样要好。

    尼基福雷奇低头望着自己的脚,苦闷地问我:“你为什么不去我那儿了?……”

    晚上我去他家,他刚睡醒,坐在床上喝汽水,他妻子在窗户旁躬着背补裤子。

    “事情是这样的,”警察开始说,搔着长毛的胸脯,眼睛若有所思地望着我,“他被捕了。在他那儿搜到一口小锅——他用锅煮颜料,印刷反沙皇的传单。”

    他往地板吐了一口痰,生气地向妻子喊道:“把裤子给我!”

    “马上就好了。”她头也不抬地回答。

    “她可怜他,还在哭哩,”老头儿用眼光示意了一下他妻子说,“我也感到难过。但是一个大学生怎么能够反对沙皇呢?”

    他开始穿衣服,继续说:“我出去一会儿就来……你给烧好茶炊。”

    他妻子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可一当老头儿消失在门外,她就立刻转过身来,握紧拳头朝门口伸,咬牙切齿地骂道:“呸!老不死的!”

    她的脸哭肿了,左眼四周有一大片青伤痕,几乎睁不开了。她猛地站起,走到炉子边,弯腰烧茶炊,轻轻地说:“我要让他失望,让他失望得号叫,像狼一样嗥叫!你不要相信他,他的每句话都不要信!他在引你上钩。他撒谎,他不会可怜谁的。他就是‘渔夫’。他知道你的一切。他是干这行的。捕人、引人上钩——这就是他的爱好。”

    她走到我跟前,脸挨着我,用乞求的声音说:“你亲亲我吧?”

    我本来不喜欢这个女人,但她的这只眼睛那样凶狠,又那样忧伤地看着我,我只好把她抱在怀里,抚摸她散乱油腻的硬发。
    “现在他在跟踪谁?”
    “雷布诺里亚德街上客房里的一些人……”
    “你不知道他们的姓?……”
    她笑着回答:“我这就告诉他,你刚才向我打听谁了!他来了……可怜的古里就是他侦探出来的……”
    她赶忙离开我怀抱,跑回到炉子边。

    尼基福雷奇提回来一瓶伏特加和一些面包。我们坐下来喝茶吃点心。马林娜坐在我身边,特别殷勤地招待我,用那只好的眼睛望着我的脸,她丈夫却在谆谆地开导我:“这条看不见的线,就在人们的心里,在他们的骨髓里,你能把它消灭掉?能把它扯掉?沙皇,是人民的上帝!”
    他突然问我:“你读过许多书,《新约》你读过吗?你认为怎么样?那里说的都对吗?”
    “不知道。”
    “我认为,那里有些话是多余的。而且这种话还不少。比如写到穷人,那上面说穷人是有福的——可是穷人怎么会有福呢?上面说了一些这类多余的话。总之,关于穷人,有许多糊涂话。应该区分穷人和变穷的人。穷人不好!但变穷的人可能是不幸的。应该这样看问题。这样看比较好。”
    “为什么?”

    他仔细打量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明确有力地说出显然经过深思熟虑的想法:“《新约》中关于怜悯写了许多,可是怜悯是有害的东西——我这样认为,它要求在一些无用之人甚至有害之人身上花大量的钱。什么残废人收容所呀、监狱呀、疯人院呀,诸如此类。应该帮助的是健壮的人,使他们不白费心力地得到报酬。可我们现在帮助弱者,难道可以把弱者变成强者?由于这种无聊的做法,强者变弱了,而弱者依赖与连累了强者。这个问题真值得研究!许多东西应该重新考虑。应该知道:现实生活早就跟《新约》背道而驰了。生活有自己的道路。你现在看到了,普列特尼奥夫因为什么完蛋了?因为怜悯心。我们施舍穷人,大学生却一个个完蛋。这哪里有什么理智呀?”

    虽然我以前就接触过这种思想,但这样直截了当地表达出来,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些思想的威力之大与传播之广,出乎人们的意料。大约七年以后,当我读尼采的书时,就又十分清晰地想到了喀山这位警长的哲学。我顺便说一句:我书上遇到的思想,很少是我从前在生活中没有听到过的。

    这个“捕人的老渔夫”直往下讲,语调抑扬顿挫,还用手指敲打着茶盘边。他皱起那干瘦严厉的脸,但眼睛并不看我,而是看擦拭得像镜子那样亮的铜茶炊。

    “你该上班了。”妻子两次提醒他,他却没有回答,而是一句接一句地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突然这思路换了方向,令我捉摸不透。

    “你这个小伙子不笨,还读书识字,难道安心做一个面包工?你本可以再替沙皇帝国服务而另外得到一笔不少于现在薪金的收入……”

    听他说话的时候,我就在考虑,怎样才能让雷布诺里亚德街上那些我不认识的人知道尼基福雷奇正在跟踪他们呢?那儿的旅馆里住着一个不久前从亚卢托罗夫斯克流放回来的人,他叫谢尔盖·索莫夫,我听人说过许多关于他的有趣的事。

    “聪明人一定会聚居在一起,如同蜂房里的蜜蜂,或者土窝里的黄蜂。沙皇帝国……”

    “你看,已经九点钟了。”女人说。

    “见鬼!”

    尼基福雷奇站起身来,扣着制服上的纽扣。

    “不要紧,我坐马车去。老弟,再见!以后常来,不要客气……”

    我走出这个岗亭,坚定地对自己说,我以后再也不来尼基福雷奇这儿“做客”了,这老头儿跟我很不投机,虽说倒也有趣。他关于怜悯有害的那番话曾经震动了我的心,并且深深刻进我的记忆里。我当时感到里面有几分真理,但可惜出自一个警察之口。

    关于这个话题的争论有不少次,其中有一次残酷地震撼了我的心。

    【第五节】

    城里来了一个“托尔斯泰主义者”——这是我遇到的第一位这样的人物。这个人大高个儿,脸庞黑得发紫,长着黑色的山羊胡子、黑人一般的两片厚嘴唇。他总是耸着肩,弓着背,望着地上,但有时猛然扬起有些秃顶的脑袋,两只湿润的黑眼睛闪烁着热情的火焰——像有某种仇恨之火在他锐利的眼睛里燃烧。当时是在一个教授家开讨论会,有许多青年参加,其中有一位文质彬彬、举止优雅的小神甫——一个神学硕士,穿着一件齐腰长的青丝绸法衣,这件法衣鲜明而恰如其分地衬托出他那张苍白秀气的脸,一双灰色的冷眼闪着无情的冷笑。

    这位托尔斯泰主义者长时间地讲着《新约》书里永不衰败的伟大真理。他的声音有点儿嘶哑,句子虽短,但铿锵悦耳,从中可以感觉到信仰的力量。他右手『插』在兜里,毛茸茸的左手单调地做出挥、砍的手势,配合着他抑扬顿挫的言辞。
    “在演戏。”角落里我身边有人轻声说。
    “演技还真不错,但是……”

    不久以前,我就读过一本好像是德雷珀[28]写的天主教反对科学的书。我觉得现在讲话的这个人是狂热信奉爱的力量能拯救世界的信徒,他们竟出于爱人之心而宁愿把人宰杀并放在篝火上烧着吃。

    他穿着一件宽袖筒的白衬衫,外面罩一件黑灰色的旧长衫——这身穿着也使他与众不同。

    他在传道的末尾激昂地大声问道:“那么,你们信仰基督还是信仰达尔文?”

    他抛出这个问题,像向屋角投了一块石头,拥挤地坐在那里的青年男女带着惊恐和狂喜望着他。他的讲话显然打动了大家,人们低头沉思,没有说话。他用火热的目光扫视了大家,然后严厉地补充说:“只有法利赛人或者伪君子才企图把这两种不可调和的原则联在一起。他们这样做,是自欺欺人,用谎言诱使别人堕落……”

    小神甫站起来,仔细挽起法衣的宽袖,又开怀畅谈了,客气中流露出恶意,冷笑中又带着宽容:“显然你们支持关于法利赛人的那种庸俗看法,这看法不仅是简单粗暴的,而且是彻底错误的……”

    使我大为惊异的是,他开始证明法利赛人是古犹太人遗训的真诚保卫者,人民当时始终跟他们站在一起反对自己的敌人。

    “比如说,你们读一读约瑟夫·弗拉维乌斯[29]的书吧……”

    这位托尔斯泰主义者猛地站起,做出挥、砍弗拉维乌斯的手势,大声说道:“现在各国人民却在跟自己的敌人反对朋友了,人民当然不是出于自愿,是被人驱使和强迫的。你们读的约瑟夫斯的书现在对我又有什么用?”

    小神甫和另外一些人把争论的主题扯得支离破碎以至消失殆尽。

    “爱就是真理!”托尔斯泰主义者的言辞慷慨激昂,他的眼睛里闪着仇恨和鄙视。

    我感觉自己被他的话说得晕头转向,抓不住他话里的思想,似乎我脚下的土地在语言的旋风中摇晃,我常常多次绝望地认为:地球上再没有比我更愚蠢、更无能的人了。

    这位托尔斯泰主义者拭去了紫脸膛上的汗珠,凶猛地喊叫:“抛掉《新约》,忘掉它吧,免得去撒谎行骗!再一次把基督钉上十字架——这样做更虔诚!”

    于是,我糊涂了。怎么会这样呢?如果生活是争取人间幸福的不断斗争,那么爱只能妨碍斗争的成功吗?

    我后来知道这位托尔斯泰主义者的姓——“克洛普斯基”,也打听到他的住处。第二天晚上,我到了他那儿。他寄住在两个女地主的家里,当时他正跟这两个姑娘坐在房前花园里一棵古老的大椴树浓荫下的桌子旁。他穿着白色裤子和昨天那一件白衬衫,扣子解开,敞露着毛茸茸的胸脯。他高个子,颧骨突出,脸庞清瘦,很符合我想象中那位云游天下传播真理的基督大弟子的形象。

    他用银匙舀着盘子里的红莓奶糕,咂着两片厚嘴唇,品尝着、吞咽着,每吞咽一口,总要用嘴吹去稀疏的猫须似的胡子上的牛乳白沫。一个姑娘站在桌旁侍候他,另一个姑娘靠着椴树,双手交抱在胸前,望着昏沉燥热的天空出神。她们俩都穿着紫丁香色的、轻薄的连衣裙,两个人的相貌几乎完全一样。

    他和颜悦色地地跟我讲述爱的创造力。他说,应该在自己的心里培育这种感情、发挥这种力量,只有爱的创造力才能“将人跟世界精神联系在一起”——跟生活中到处存在的爱联系在一起。

    “只有靠这种力量才能将人跟爱联系在一起!不去爱,就不能理解生活。那些谈斗争是生活法则的人,是些注定要灭亡的糊涂虫。不能用火灭火,同样,用邪恶战胜不了邪恶。”

    可是当两个姑娘并肩搂抱着离开这儿,回花园深处的房屋里去时,这个人一边眯起眼睛望着她们俩的背影,一边问我:“你是干什么的?”

    他听完我的话以后,又开始说了,用手指敲着桌子。他说,人到哪儿也还是人,不需要追求生活地位的改变,而应该追求博爱精神的培养:“人的地位越低,他就更接近生活的真谛,更接近神圣的智慧……”

    我怀疑他自己也未必知道这个“神圣的智慧”,但是我没有说。我感觉到他对我失去了兴趣。他扫兴地望了我一眼,打了个哈欠,双手托着脖子,伸伸双腿,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像做梦似的嘟哝说:“服从爱……是生活的法则……”

    他抖了一下,双手一挥,在空中抓什么似的,他受惊地看着我:“怎么?我累了,对不起!”

    他又紧闭上眼睛,咧着嘴,龇着牙。牙关使劲地咬着,像是在忍受剧痛;下唇向下翻着,上唇略微抬起,几根稀疏的青胡须也往上翘。

    我带着厌恶的心情离开了他,模模糊糊地怀疑他对人有没有诚意。

    几天以后,一天清晨我给一个认识的副教授——一个爱喝酒的单身汉送来了面包,在他这里我又看见了克洛普斯基。他大概一夜没睡觉,脸是铁青色的,眼睛又红又肿,这使我感到他喝醉了酒。肥胖的副教授喝得眼泪汪汪,只穿着一件内衣,双手抱着吉他坐在地板上,周围是挪动过的家具、啤酒瓶、乱扔的外衣,真是凌乱不堪!他坐在那儿东摇西晃,吼叫着:“仁——仁慈……”

    克洛普斯基断然否定,厉声叫道:“没有仁慈!我们不是被爱腐蚀,就是为争夺爱窒息而死,反正我们都免不了一死……

    他抓住我的一只肩膀,把我拉到房里,对副教授说:“你现在问他,他要求什么?问他需不需要仁爱?”

    副教授泪眼汪汪地看了我一下,笑道:“他是面包工!我欠了他的钱。”

    他晃了一下身子,把一只手伸进衣袋,掏出钥匙递给我:“喂!把所有的钱全拿走!”

    但托尔斯泰主义者接过他手里的钥匙,向我挥了一下手,说“去吧!以后再来拿钱。”

    接着,他从我这儿拿去几个面包,甩到屋角的长沙发上。

    他没有认出我来,这使我感到高兴。我走的时候,同时也将他关于爱导致死的言论,连同我内心对他的厌恶带进了记忆。

    不久我就听说,他在同一天向两个房东姑娘分别表达过“爱”。姊妹俩后来在一起把心里的快乐说出来,于是快乐变成了对求爱人的仇恨。她们吩咐管家立刻撵走这位“爱的传教士”。他就这样从城里消失了。

    爱和仁慈在人们生活中的意义是一个可怕而复杂的问题——这个问题很早就出现在我面前,起初表现为内心一种模糊的却尖锐的矛盾情绪,后来形成了明确的疑问:“爱的作用究竟怎么样?”

    我读过的书全都充满着基督教和人道主义的思想,以及“要对人同情”之类的喊叫。我那时所知道的优秀分子正是热情洋溢、言辞动人地宣传着同样的思想。

    但是我亲眼看到的一切跟人类的同情心几乎风马牛不相及。生活展现在我面前的是无穷无尽的仇恨和残忍,是为区区小事而不断地、卑鄙地钩心斗角。我个人只需要看书,其他一切在我眼里毫无意义。

    只要上街或者在门口坐个把小时,你就会明白,所有这些马车夫、清道夫、工人、官吏、商人——他们全都不像我和我所喜爱的那些人那样生活,他们有另外的追求,走另外的道路。奇怪的是,我所尊敬和相信的那些人却孤芳自赏、自命清高,跟大多数人格格不入,显得多余;而大多数人像蚂蚁那样干着肮脏的、狡猾的活儿,忙忙碌碌、处心积虑地营造自己的安乐窝。我觉得眼前的生活愚蠢透顶,烦死人了!我还常常发现,人们只是在口头上仁慈博爱,在行动上连他们自己也不知不觉地在听从生活的普遍规则。我感到生活太艰难了!

    有一天,兽医拉夫罗夫板着他黄而水肿的脸,气喘吁吁地说:“残酷应该加大到人人厌倦与厌恶的程度,使人人厌恶残酷,像厌恶这该死的秋天一样!”

    那是早秋天气,阴雨连绵,寒冷潮湿,瘟疫和自杀事件频频发生。拉夫罗夫不愿等着被水肿病拖死,也服氰化钾自杀了。

    “他给我的牲口治病,又像牲口一样咽气!”房东梅德尼科夫给兽医送葬时说。他是个裁缝,个子细长,是个虔诚的教徒,能背诵全部的圣母赞美诗。他用三条尾巴的皮鞭抽自己的孩子——七岁的女儿和念中学的十一岁的儿子,用竹棍子抽打老婆的腿肚子,还抱怨说:“法官大人处罚我从中国人那里学来了这一套,可是除了在招牌和画片上,我一生中从未见过中国人。”

    他雇的工人当中有一个愁眉苦脸的罗圈腿儿,绰号“冬妮雅丈夫”,这个人谈起自己的老板时这样说:“我害怕那些据说是虔诚信教的温和人!暴性子的人立刻能看得出来,而且经常来得及躲避;可是温和的人整你时,像草里一条毒蛇不知不觉中爬到你身上,突然在你心上最无防备的地方咬一口。我害怕这种温和的人……”

    “冬妮雅丈夫”的话包含着真理,他自己就是梅德尼科夫喜爱的温和而又狡猾的“耳朵”。

    有时候我觉得,温和的人像岩石上的苔藓,能使岩石般的人心变得松软,使现实生活的岩石上长出果实。但更多的时候我发现,许多温和的人善于随波逐流、同流合污、随机应变、变幻莫测,他们像蚊子一样嗡嗡地叮人。于是我觉得自己像一匹前腿被捆绑的马,被包围在一大群黑压压的马蝇当中。我从那位警察家里出来时,也有过这种感受。

    秋风萧瑟,街灯摇曳,连灰暗的天空似乎也在颤抖,向大地洒落十月的蒙蒙小雨。一个湿淋淋的妓女拖着一个醉汉沿街往上走。她架着醉汉的一只胳膊,推推搡搡,醉汉嘴里嘟哝着,抽泣着。女人疲倦地低声说:“你是这种命啊……”

    我于是想到,我也被人拖着,他把我拖向讨厌的角落,给我看丑恶现象和形形色色的人物。我已经感到厌倦了。也许,我想说的不是这些话,但脑子里闪出的正是这种思想。正是在这个凄惨的夜晚我第一次感到心的疲倦、心的灼痛。从这时候起我的心情更坏了,开始从旁观者的角度、用陌生甚至敌视的眼光冷冷地审视自己。

    我发现,几乎每一个人身上都错综复杂地存在着突出的矛盾——不仅表现在言语上、行动上,而且表现在感情上。人们的感情矛盾变幻无常,这使我十分难受。当我发觉这种变幻无常的感情矛盾就存在自己身上时,心里更难受了。什么都在吸引我——女人、书籍、快活的大学生,但我什么也贴不上,什么也干不成,我就像一个陀螺,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用一条无形的皮条抽打得“团团转”。

    听说雅科夫·沙波什尼科夫住进了医院,我去看他。可是那里有一个嘴巴歪的胖女人,戴着眼镜和白头巾,头巾下面垂着两只像是煮过的红耳朵。她冷淡地说:“他死了。”

    见我不走,默默地待在她面前,她很生气,高声说:“喂,你还想干什么?”

    我也很生气,说:“你是个笨蛋!”

    “尼古拉,来把他撵走!”

    尼古拉正在用抹布擦铜丝之类的东西,他大叫了一声,顺手用铜丝在我背上狠狠抽了一下。当时我双手把他抱住,拖到街上,把他放到医院门口台阶上一个水洼里。他对这满不在乎,两眼冲我瞪着,一声不响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呸,你这个畜生!”

    我来到杰尔查文花园,坐在这位诗人的纪念碑旁边的长凳上,心里非常希望干些调皮捣蛋的坏事,好让一伙人冲我扑来,我也好因此有理由揍他们。但是——虽然是节假日,花园里却空荡荡的,四周没有人影,只有秋风在扫着枯叶,路灯柱子上那张没有粘严实的海报在沙沙作响。

    花园上空寒气逼人,清澈的蓝天逐渐蒙上了暮色。巨大的青铜雕像耸立在我的面前。我望着铜像,心想,人世间曾经有过一个孤苦伶仃的人名叫雅科夫,他一心一意要消灭上帝,结果死得平平常常,真是平平常常!这事令人难过,也令人为他叫屈。

    “尼古拉原来是个白痴!他本该和我厮打,或者去叫警察,把我送进警察局……”

    我去找鲁布佐夫。他坐在自己的小屋里的桌旁,对着一盏小灯补短褂。

    “雅科夫死了。”

    老头儿举起拿针的手,看来是想画十字,但只是挥了一下,线被什么钩住了,他轻轻骂起娘来。

    后来,他埋怨开了:“跟你说吧,不久咱们都得死。我们就是这种倒霉的命,是呀,老弟!他这不就死了吗?!这儿还有那个铜匠,他也要报销了。上个星期天,他被宪兵抓走了。是古里领我跟他认识的。一个聪明的铜匠!跟大学生们有些牵连。你听说过大学生在造反吗?喂,给我补这短褂,我眼睛一点儿也看不见了……”

    他把自己破烂不堪的短褂和针线递给了我,自己背起双手在小屋里转开了,他一边咳嗽一边埋怨:“一会儿这里,一会儿那里,闪出一点儿火光,但魔鬼一吹,又是一片沉寂!这个不幸的城市!趁轮船在河上还能开动,我要离开这里。”

    他停下脚步,搔着脑袋,问自己:“可是去哪里呢?到处都去过了。是的,到处都去过了,但除了自己家,又像是哪里也没有去过。”

    他吐了一口唾沫,补充说:“这就是生活!他妈的!活呀,活——可什么也没有享受到,无论肉体还是心灵……”

    他沉默了,站在门口的角落里,好像在倾听什么,然后毅然决然地走到我面前,坐在桌子边上。

    “我跟你说,我的列克谢·马克西莫维奇!雅科夫在上帝身上煞费了苦心。无论上帝还是沙皇,反是反不好的,而是应该让人们痛恨自己,抛弃自己卑鄙下流的生活——这才是办法!唉,我老了,已经晚了,眼睛快完全瞎了,多苦呀,老弟!补好衣服了吗?谢谢……我们去小馆喝杯茶……”

    我们走在去小馆的路上,他抓着我的两个肩膀,在黑暗中才没有绊倒。他一路嘟哝着:“记住我的话,人们不会永远忍受的!总有一天会拍案愤起,把一切摧毁,把自己无聊的一切打得粉碎!他们是不会永远忍受的……”

    我们没有去成小馆,因为遇见了一群水兵在围攻妓院,阿拉富佐夫厂的工人们在保卫妓院的大门。

    “每一个节假日都要打架!”鲁布佐夫带着赞赏的口气说,一面摘下眼镜。当他认出保卫者中间有自己的同伴时,就立即参加战斗——鼓气加油,煽动进攻。

    “工厂的伙伴们,要坚持住!狠揍这些癞蛤蟆!狠揍那个水鬼!嗨!加油呀!”

    看着这个聪明的老头儿那么狂热、那么机灵地行动,我感到又奇怪又好笑。只见他钻进船夫水手们堆里,与他们拼拳头,用肩膀撞他们。人们厮打着——并无仇恨,却吵吵闹闹,是为了逞强,或者是由于有力无处使。黑压压一群人蜂拥到大门口,把工厂的人挤压在大门上,门板压得吱吱响,到处是狂热的叫喊:“揍那个秃头军官!”

    有两个人爬上了房顶,有节奏地、活泼地唱着:
    我们不是骗子和盗贼,
    是年轻的水手和渔夫!

    一个警察吹着警笛,警服上的铜纽扣在黑暗中闪光,脚下的泥水啪啪直响,歌声从屋顶上飘下来:
    我们“撒网”在河的两岸,
    “撒网”在商店、货栈、仓库……
    “不要打已经倒下的人!……”
    “老爷子的颧骨多么硬!”

    后来,鲁布佐夫、我,大概还有五个人——朋友或者敌人,被带往警察分局。秋夜恢复了宁静,活泼的歌声在黑夜中为我们送行:
    我们捕到四十条狗鱼,
    用狗鱼皮可以缝大衣!

    “伏尔加河上的人民多好啊!”鲁布佐夫兴奋地说,不时地擤着鼻涕、吐着唾沫。他小声对我说:“你跑!找个机会跑掉!你干吗要进警察分局?”

    我和一个高个子水手一溜烟窜进了胡同——他跟在我后面,跳过两道围墙,跑出来了。从这一夜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可敬可爱的聪明老头儿尼基塔·鲁布佐夫。

    我与外界的交往越来越少。大学生们开始闹学潮。我不明白闹学潮的意义,也不清楚它的动机。我只看见热闹忙乱的场面,却感觉不到这会产生悲剧。我想,为了在大学学习的幸福我甚至可以忍受各种折磨。如果有人对我建议:“你去学习吧,不过你因此每个星期天要去尼古拉广场挨一顿我们的棍棒!”大概我也能接受这样的条件。

    一天,我来到谢苗诺夫面包坊,得知这里的工人们正打算去大学殴打大学生。

    “我们将用秤砣打!”他们说,恶意中带着几分风趣。

    我开始跟他们争论、谩骂。但我突然痛切地感觉到,我心里并不愿意,也说不出理由来为大学生们辩护。

    记得那天我走出这个地下室时,像受了伤似的,心里有一种无法排遣的、令人窒息的苦闷。

    那天夜里,我坐在卡班河的岸边,无聊地向黑沉沉的河水投石块,心里不断地重复一句话:“怎么办?”

    由于苦闷,我开始学拉提琴,每天夜里在店里拉得吱吱响,弄得更夫和老鼠都烦躁不安。我爱上了这门音乐,对它开始产生极大的兴趣。但我的老师——戏院乐队的提琴手来教课时,趁我出门时,打开了我没有锁的钱盒,我回来时正碰上他在往衣兜里装钱。见我刚进门,他就伸长脖子,送过来他那一张刮得干净的、枯燥无味的、痛苦的脸,轻声说:“你打吧!”

    他的嘴唇颤抖着,从那双无精打采的眼睛里滚出两行油亮的泪珠,一颗颗大得出奇。

    我本想打琴师一顿,但为了不这样做,我坐到地板上,把拳头压在自己的大腿下,叫他把钱放回钱盒。他把衣兜里的钱全拿出来了,向门口走去,但又停下来,像白痴那样高声而又可怕地说:“给我十个卢布!”

    我给了他钱,但学提琴的事从此告吹了。

    这年十二月我决定自杀。我曾试图在短篇小说《马卡尔生活中的一件事》中描写这个决定的动机。但我没有成功——小说拙劣,使人不快,也没有内在的真实性。小说的优点,照我看来,也正在于它完全没有这种真实性。事实是真实的,但这些事实的阐述者好像不是我,小说写的也不是我。如果不谈小说的文学价值,里面倒有一点是我喜欢的:我似乎已经超越或者超脱了自我。

    【第六节】

    我在集市上买了一支装有四颗子弹的左轮连发手枪,对着自己的胸膛开了一枪,本希望能打中心脏,但只打穿了一片肺叶。一个月后,我又在面包店里干活儿,心里十分羞愧,感到自己愚蠢到了极点。

    但时间不长,三月底的一天晚上,我从面包坊来到店里,在一个女店员的房里见到了乌克兰佬“一撮毛”。他坐在靠窗户的椅子上,若有所思地抽着卷得很粗的纸烟,凝视着屋里的烟雾。

    “你现在有时间吗?”他问我,先没有打招呼。

    “有二十分钟。”

    “坐下来,咱们谈谈吧。”

    他跟往常一样,穿着紧绷绷的黑粗布短上衣,淡黄色的胡须飘拂在他宽阔的胸前,倔犟的额头上竖着剪短的硬头发,脚上穿一双庄稼人的重皮靴,散发着强烈的焦油味。

    “喂!”他开始说,语气很平静,声音也不大,“你愿不愿意去我那儿?我住在克拉斯诺维多夫村,沿伏尔加河往下走四十五俄里。我在那里有个店铺。你在那里帮我做生意,这占用不了你多长时间,我有许多好书,我帮你学习,你同意吗?”

    “好吧。”

    “你星期五早晨六点钟去库尔巴托夫码头,打听由克拉斯诺维多夫村来的一个木板船。船主叫瓦西里·潘科夫。不过,我比你先到那里,会看见你的。再见!”

    他站起身,向我伸出了宽大的手掌,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来一只银壳大怀表,说:“我们六分钟就讲完了!对了,我名叫米哈伊洛·安东诺夫,姓罗马斯。就这样吧。”

    他轻松地托起那笨重的、铁铸般的高大身躯,步伐稳健,头也不回地走了。

    两天以后,我乘船去克拉斯诺维多夫村。

    伏尔加河刚刚解冻。松软的灰色冰块顺着混浊的河水,从上游摇摇晃晃地漂流而下。木船追赶着冰块,冰块擦着、碰着船舷,咔嚓咔嚓地响,有的碎成许多尖尖的晶体。从上游吹来的大风掀起浪花,击打着河的这一岸。太阳金光耀眼,把玻璃般的淡蓝色冰块照得白光四射,令人目眩。木船沉重地载着一桶桶、一袋袋、一箱箱的货物,扬帆行驶。掌舵的是那个叫潘科夫的年轻小伙儿,他穿一件相当漂亮的熟羊皮短褂,胸前绣着一条花带。

    他面容镇静,目光冷静,沉默寡言,很不像庄稼人。潘科夫的雇工库库什金双手握着篙竿,两腿叉开,站在船头。这个身材矮小的庄稼汉穿一件破烂的粗呢子上衣,腰间系着一根绳子,头上戴着一顶皱巴巴的神甫礼帽,脸上布满了青色伤痕和血迹。他用撑篙抵挡着冰块,轻蔑地嘟哝着:“靠边……你往哪儿钻!”

    我和罗马斯并排坐在船帆下一堆箱子上。他轻声对我说:“乡下人不喜欢我,特别是富人!这一点你会亲身感受到的。”

    库库什金把撑篙横放在自己的脚旁边,转过来满布伤痕的脸,兴奋地说:“特别是神甫不喜欢你,安东诺维奇!……”

    “这是真的。”潘科夫证实了一句。

    “神甫这个麻子,这条花狗!他把你看成喉咙里的一块骨头!”

    “但是我也有朋友,你也会有的。”我听见“一撮毛”的说话声。

    春寒料峭。三月的阳光还不暖和。河岸上光秃秃的黑树枝摇摆着。有的地方,岩石缝里和灌木丛下还铺着一片片天鹅绒似的白雪。河面上到处漂动着冰块,宛如羊群在点头吃草。我感觉自己如在梦境之中。

    库库什金装着旱烟斗,大发议论说:“就算你不是他老婆,但神甫的职责要求他爱万物,像书本上写的那样。”

    “是谁打伤你的?”罗马斯讥笑着问。

    “这个嘛,是黑道上的人干的,大概是流氓、恶棍吧。”库库什金轻蔑地说。马上他又自豪地说:“对了!许多炮兵打我一个——这是确确实实!我甚至弄不明白自己怎么还活过来了。”

    “为什么打你?”潘科夫问。

    “昨天这次还是炮兵那次?”

    “就说昨天吧。”

    “是呀!难道能弄明白为什么打我吗?我们的人像好斗的公羊,随时都能斗起来!”

    “我想,”罗马斯说,“是因为你多嘴多舌才打你吧,你说话不小心……”

    “也许是吧!我这个人就是好奇,习惯问东问西。我呀,听到什么新鲜事就高兴。”

    船头重重地撞到一个大冰块,船舷可怕地“咔嚓”一声。库库什金身子摇晃了一下,抓起撑篙。潘科夫责备他说:“你干活儿要看着点儿,斯捷潘!”

    “你不要说我!”库库什金嘟哝着,一面用撑篙推开冰块,“我可不能同时又执行自己的任务又跟你谈话……”

    他们俩半开玩笑争论着,罗马斯对我说:“这儿的土地比我们乌克兰的差,但人比那儿的好,非常能干!”

    我用心听他说,也相信他的话。我喜欢他的镇静平和的语言,简单却有分量。我感觉这个人知道很多,他待人有自己的尺度。我特别感到愉快的是,他没有问我因为什么开枪自杀。要是换作他人,早就问我这件事了,而我又多么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啊!而且它也很难回答。鬼知道我因为什么决定自杀!这个乌克兰的“一撮毛”真要问我,我的回答大概会又长又笨!但我根本不愿再回想起这件事,因为伏尔加河上是这么美好,这么风光明媚,这么自由敞亮!

    木船靠河岸行驶,左边是宽阔的河面,河水漫过长满水草的沙岸。你看,汹涌的江水把右岸的灌木丛击打得东摇西摆。一股股清澈的春水从岸上顺着沟壑和地缝喧嚣地流到河里。太阳微笑着,黄嘴鸦在阳光下闪着钢铁般的黑色羽毛,“呱呱”地忙着筑巢。在向阳的地方,绿油油的嫩草迎着太阳,高兴地从土里钻出来。我身上寒冷,但心里喜悦,打心眼里钻出美好愿望的幼芽。春回大地,令人心旷神怡!

    将近中午,我们驶到了克拉斯诺维多夫村。一座陡峭的高山上耸立着蓝屋顶的教堂。从教堂开始,漂亮结实的小屋沿着山的一侧一幢接一幢地展现在眼前,黄色木板的屋顶和锦缎般的草房盖闪闪发光。好一派朴素美丽的景象!

    每当我乘轮船经过这村庄时总要欣赏这儿的风光!

    当我和库库什金一起开始卸船上的货物时,罗马斯一边给我递麻袋,一边说:“不过,你还真有力气!”

    接着他又问,但眼睛并不看我:“胸不疼吗?”

    “一点儿不疼。”

    我深深地被他亲切而又委婉的问话所感动,我非常不愿意这些乡下人知道我曾经自杀过。

    “力气是有,但可以说使过了劲儿。”库库什金又多嘴饶舌了,“小伙子,你是哪个省的?下诺夫哥罗德?你们这地方靠水吃饭。还有一句歌:‘留心看天气,水鸥打哪儿飞。’也是说你们的。”

    一个乡下人沿着松软泥泞的山坡,趟着一股股银光闪闪的溪水,脚下滑溜着、身子摇晃着,大步地从山上走来。他瘦高个儿,光着脚,只穿衬衫和裤子,蓄着卷曲的胡须,满头浅黄色的浓发像戴着一顶棉帽。他来到岸边,声音洪亮而亲热地说:“欢迎你们!”他看了一下四周,从地上搬起一根粗的木头,把它的一端搭到船舷上,又搬起另一根粗木头,一端搭到另一侧船舷上,然后纵身跳到船上,便指挥起来:“用两只脚踩住木头的这两端,不让它们从船舷滑跑,然后再接住桶。小伙子,过来帮忙吧!”

    他很漂亮,像画中人,而且也很有力气,脸庞红润,大鼻梁长得很端正,一双蓝眼睛炯炯有神。

    “伊佐特!会感冒的。”罗马斯说。

    “我吗?不要替我担心。”

    我们把一桶煤油滚到岸上以后,伊佐特用眼睛打量了我一下,他问:“是新来的店员吗?”

    “你跟他打一架!”库库什金提议说。

    “你的小脸又被打坏了?”

    “那有什么办法!”

    “谁打的?”

    “是打人的人呗……”

    “你呀!唉!”伊佐特叹了一口气,又转身对罗马斯说,“大车马上就下来,我老远就看到了你们——在船上,船划得很快。你先走吧,安东内奇[30]。我在这看守一会儿。”

    显然,这个人对罗马斯友好又关心,甚至像保护人那样,虽然罗马斯比他还大十来岁。

    半小时以后,我已经坐在一个清洁舒适的房间里。这是一座崭新的小木房,墙壁的松香和麻屑的气味还没有完全消散。这时,一个手脚利落、目光敏锐的女人在摆桌子准备吃午饭。“一撮毛”从手提箱里取出书来,放在火炕旁边的架子上。

    “你的房间在阁楼上。”他说。

    从阁楼的窗口可以看到村子的一部分,看到我们小屋对面的那条山沟,山沟里住家澡堂的屋顶掩映在灌木丛中。山沟那边是果园和黑色田野,平缓地延伸到天际,那里是高耸入云的蓝色森林。一个穿蓝衣的乡下人跨坐在一个澡堂的屋脊上,他一只手握着斧头,一只手举在额前,搭起眼罩,望着下面的伏尔加河。一辆大车吱嘎吱嘎地响,拉车的母牛累得哞哞叫,山洪喧闹地叫着。一个全身黑的老太婆从小屋的正门口走出来,又马上回过头朝门口狠狠地说:“你们这些该死的!”

    两个淘气的小孩正在煞有介事地用石头和泥土堵一股溪水的去路,听见老太婆的声音,掉头就跑了。老太婆从地上拾起一块木片,对着它吐了一口,扔到溪水里,然后用她穿着男人靴子的那一只脚,摧毁了两个孩子的工程,下山往河边走去。

    我大概要在这儿住下去了吧。

    他们叫我吃饭了。阁楼下面,伊佐特伸着他的长腿,跷起他紫青色的脚板,坐在桌子旁,正在说什么,他见了我,突然不作声了。

    “你怎么了?”罗马斯皱起眉头问,“继续说吧!”

    “没有什么可说的,都说了。也就是说,就这样决定了。据说,我们自己会应付的。你随身带上手枪,要不就带根粗一点儿的棍棒儿。在巴里诺夫面前,不能什么都说。他,还有库库什金,是女人的舌头。小伙子,你爱钓鱼吗?”

    “不爱。”

    罗马斯说,有必要把农民和小园主们组织起来,把他们从收购贩子的手里抢救出来。伊佐特用心听完他的话以后说:“寄生虫们是绝不会允许你这样做的。”

    “我们走着瞧吧。”

    “一定是这样的!”

    我望着伊佐特,心里想:“卡罗宁和兹拉托夫拉茨基[31]写的短篇小说大概就取材于这样的农民吧……”

    难道我接触到了一种正当的事业,难道我马上就要跟从事正当事业的人们一道工作了?

    伊佐特吃完了饭,说:“米哈依洛·安东诺夫,你不要急,好事多磨,要慢慢来。”

    他走了以后,罗马斯沉思着说:“多聪明诚实的人啊!可惜没有文化,几乎不识字。但他学习刻苦。对了,你在这方面帮帮他吧!”

    天黑前,他一直向我介绍店里各种商品的价格,说:“我比村里另外两个店老板卖得便宜,他们当然不高兴,对我干了许多坏事,还想打我。我住在这里不是因为我喜欢做生意赚钱,而是为了别的原因。我的意图类似你们面包店……”

    我说,我已经看出来了。

    “那好……就是应该教会人们智慧和理智,对吗?”

    关好店门后,我们手里端着灯在店里来回忙碌。门外也有人踏着泥泞在街上小心翼翼地来回走动。有时候还有人沉重地爬上了门口的台阶。

    “你听见了吗?门外有人在走动!这是米贡,一个穷光蛋,一条恶狼!他爱干坏事——这是他的本性,像漂亮姑娘爱卖弄风流一样。你跟他说话时要多加小心,当然跟其他人一般也要这样……”

    然后,我们进到里屋。他点燃了烟斗,宽阔的背脊靠着火炕,眯起了眼睛,对着自己的胡须吐着一缕缕青烟。他在斟酌词句,构成简洁明了的语言,他说道:“我早就发现你在浪费自己的青春。你是个有才能的人,天性顽强,看来也有良好的愿望。你应当学习,但不要让书本把你和人们隔开。某教派的一个老头儿说得很好‘任何教训都来自人’。人们给你的教训要比书本上的教训更令你痛苦。人们教训你时态度很粗暴,但他们这种教训会更牢固地铭刻在你心里。”

    他又说了一些我熟悉的话,他说,首先应该唤起农村的理智。但在这些我所熟悉的词句里,我捕捉到了更深刻的,对我说来是崭新的含意。

    “你们那里的大学生往往谈什么对人民的爱,我这样对他们说:人民是不应当爱的。对人民的爱——这是句空话……”

    他从胡须里露出冷笑,用审问的眼光打量着我,接着在房间里踱起步来,坚定地、充满教训口吻地继续说:“爱,意味着同意、宽恕、不批评、多原谅。应该用这一切对待女人。但难道可以不批评人民的愚昧、同意他们头脑的糊涂、宽恕他们的卑鄙、原谅他们的野蛮吗?不可以吧?”

    “不可以!”

    “你说对了!可是你们那里,大家都爱读爱唱涅克拉索夫[32]的诗,要知道,靠涅克拉索夫的诗是绝对不行的!应该这样告诉农民:‘兄弟,虽说你本人并不坏,但生活得很不好,你自己也毫无能力让生活变好、变轻松。连野兽大概也比你会关心自己,比你会保护自己。不过农民你,可以变成一切——贵族、神甫、科学家、沙皇,他们都曾当过农民。你看见了吗?你明白了吗?要学会生活,不让别人欺侮你……’”

    他去了厨房,吩咐女厨子烧开了茶炊,然后给我看他的书——所有的书几乎都是科学方面的:英国人里有巴克尔[33]、莱伊尔[34]、哈特波尔·莱基[35]、卢伯克[36]、泰勒[37]、穆勒[38]、斯宾塞[39]、达尔文的作品,俄国人中有皮萨烈夫、杜勃罗留波夫、车尔尼雪夫斯基、普希金等人的作品,以及冈察洛夫的《战船巴拉达号》和涅克拉索夫的作品。他用宽大的手掌带着感情抚摸着这些书,像抚摸心爱的猫儿,同时又以哀求的语气抱怨道:“多好的书呀!这本书是罕见的珍本,是检察机关要焚烧的书。你想知道什么是国家,就读它。”他递给我霍布斯[40]的《利维坦》。

    “这一本也是讲国家的,但比较容易读,更有趣!”

    这本有趣的书原来是意大利历史学家马基雅维里的《君主论》。

    喝茶吃点心的时候他简要地讲了自己:他是切尔尼戈夫省一个铁匠的儿子,在基辅车站做过列车油漆工,在那里认识了一些革命者,组织过工人自学小组,他被捕过,坐了两年左右牢,后来被流放到雅库特省达十年之久。

    “起初,我同雅库特人住在一起,住在一个村里,心想:这一下可完了!那里的冬天,真他妈的冷,连脑浆都要冻硬了!而且理智在那里也是多余的。后来我发现,这儿那儿不时地出现个俄国人!遇到的俄国人不多,但总算还有吧!为了不让这些俄国人寂寞,当局不时地给他们增加些新人以示关怀!那里有些好人啦。其中就有大学生弗拉基米尔·柯罗连科,他现在也回来了。我和他相处得很好,后来分开了。我们俩在许多地方相似,可是友谊不能靠相似维持。但他是个认真顽强的人,什么活儿都会干,甚至会画圣像——这一点我不喜欢。据说他现在给杂志写稿,做得很出色。”

    他一直谈到半夜,显然是希望一下子把我稳步提高到他自己的水平。我生平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温暖。自杀以后,我对自己的评价大大降低,觉得自己一文不值,好像对谁犯了过错,甚至感到羞耻。罗马斯一定了解我的心情,以人的朴素感情为我打开了通往生活的大门,他帮我挺起了胸膛!这一天,我永远不会忘记。

    星期天教堂做完礼拜以后,我们开了店门,农民们立刻开始聚集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头一个到的是马特维·巴里诺夫。他身上很脏,头发很乱,有猿猴似的长手和东张西望的女人般美丽的眼睛。

    “城里听到什么了?”他打了招呼后问我,但不等我回答,就对着库库什金喊道:“斯捷潘!你的那些猫儿又吃了一只公鸡!”

    他马上又讲述着:省长从喀山去了彼得堡——为朝见沙皇而奔走,求沙皇把所有的鞑靼人都迁到高加索和突厥斯坦。沙皇夸省长:“你聪明!会办事……”

    “这全是你自己编的。”罗马斯平静地说他。

    “我什么时候编过?”

    “不知道。”

    “你多么不相信人,安东内奇!”巴里诺夫带着责备的口气说,一面遗憾地摇着头,“可是我可怜鞑靼人,他们不习惯高加索的生活。”

    一个瘦矮个儿小心翼翼来到跟前。他穿着别人不要的一件破长衫,灰色的脸孔因为中风而歪了嘴,两片黑嘴唇偏得都合不拢,现出悲痛的微笑。锐利的左眼不停地眨巴,左眼上颤动着斑白的眉毛,眉毛上面有道道伤痕。

    “尊敬的米贡!”巴里诺夫嘲笑着说,“你昨夜偷了什么?”

    “你的钱。”米贡用他洪亮的男高音回答,同时向罗马斯摘下自己的棉帽。

    我们小屋的房东,也是我们的邻居潘科夫,从院子走出来,他穿着制服上衣,脖子上系一条红领带,脚上穿着橡皮套鞋,胸前挂着一条像马的缰绳那样的银制长链条。他怒目扫了米贡一眼:“要是你这个老鬼爬进我菜园子,我就用棍子打你的腿!”

    “你又老调重谈了,”米贡平静地说,他叹息地补充道,“不打不成才,不打怎么活?”

    潘科夫开始骂他,他又补充说:“我算什么老?才四十六岁……”

    “可圣诞节和主显节期间你已经五十三岁了!”巴里诺夫大喊大叫起来,“你自己说的:五十三岁了!干吗要撒谎?”

    这时渔夫伊佐特和个子高大、髯须飘洒的老头儿苏斯洛夫也来了[41],“一撮毛”坐在小店门口的台阶上,吸着烟斗,默默地听农民交谈。农民们就地坐在台阶或者两侧的长凳上。

    这是个阳光明媚的冷天。被寒冬冻僵了的蓝天上浮云现在正迅速飘动着,阳光和云影倒映在溪水和水洼里,一会儿光亮耀眼,一会儿像柔软的天鹅绒令人赏心悦目。花枝招展的姑娘们像美丽的孔雀,她们顺着街道轻盈地向伏尔加河走去。她们跨过街上的水坑时,撩起裙摆,露出钉有铁掌的皮鞋。小孩子们掮着长的钓鱼竿跑过去了;大人们,都是些农民,走过店铺时,总要瞟一眼门口这十来个人,同时又默默地向着店铺轻轻举起“鸭嘴帽”或毡制的礼帽。

    米贡跟库库什金友好地分析着一个不清楚的问题:打起架来谁更狠——是商人还是地主老爷。库库什金证明是商人,米贡论证是地主老爷。米贡洪亮的高音压倒了库库什金杂乱无章的言辞:“芬格罗夫先生的父亲敢揪拿破仑·波拿巴皇帝的胡子,可是芬格罗夫先生本人常常抓住两个人后脑壳上的羊皮领子,两只细手一合,两人的额头碰在一起,砰的一声就完蛋了!两人都躺着不动了。”

    “要这样碰,你也会躺下的!”库库什金表示同意,但又补充说,“不过商人比老爷吃得多……”

    面目和善的老人苏斯洛夫坐在门口最高一级台阶上,诉苦说:“农民在土地上待不住了,米哈伊洛·安东诺夫!过去在老爷们手下是不准闲逛的,每个人都规定有活儿干……”

    “那你上书请示再实行农奴制吧!”伊佐特回敬了他一句。罗马斯却默默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始在门廊的栏杆上磕打着烟斗。

    我盼望着他什么时候会开口。我认真听着这几个农民语无伦次的谈话,心里揣摩着“一撮毛”究竟会说些什么。我觉得他错过了好几次机会去参与农民们的谈话。但他还是若无其事地沉默着,像木偶一样坐着不动,只是低头看着水坑里的水被风吹起涟漪,或抬头看着天上的云朵被风驱赶在一起,挤压成灰黑色的浓云。河面上一只轮船在轰隆隆地叫,从河岸飘来了姑娘们清脆的歌声和手风琴的伴奏。一个醉汉在街上大步向河边走去。他一边打着饱嗝,一边嘴里叽里咕噜。他双手挥舞着,两条腿过分地弯曲着,常常踩到水坑里。农民们说话越来越慢,声音里充满凄凉,我心里也涌起了忧愁——这是因为这寒冷的天空有下雨的威胁,也因为我又想起城市的生活:那从不停息的喧闹和各种各样的声响,街上匆匆闪过的行人,他们大胆泼辣的话语和激动人心的丰富词汇。

    这天晚上喝茶的时候,我问“一撮毛”:他究竟什么时候跟农民们谈话。
    “谈什么?”
    “啊!”他用心听完我的话后说,“你知道,要是我跟他们谈这件事,而且还是在街上谈,那我又要被发配到雅库特人那里了……”

    他装上了烟斗,大口大口地抽起来。不一会儿,屋子里就烟雾弥漫了。他平静地开始了一次难忘的谈话。他说:农民谨小慎微,疑心重。农民怕自己,怕邻居,尤其怕外来人。农民获得自由还不到三十年。每一个四十岁的农民都记得自己生下来就当奴隶,自由是什么呢?——这问题很难解释。如果简单地解释为:自由就是我愿意怎样生活就怎样生活,但到处有官老爷,官老爷就要妨碍你生活。沙皇从地主们手里夺取了农民,所以现在沙皇是全体农民唯一的老爷先生。那么再问:究竟什么是自由?突然有一天沙皇对自由做出解释。农民非常相信沙皇——这位全国土地和一切财富的主人。沙皇从地主那里夺取了农民,还可能从商人那里夺取轮船和商店。农民拥护沙皇,农民认为:老爷或先生多了不好,只有一个老爷或先生比较好。他们盼望有一天,沙皇给他们解释自由的意义,那时候谁能拿什么就拿什么。这一天——他们人人都想,但人人都怕。他们内心警惕百倍,枕戈待旦,生怕睡过了宣告全国大分配那关键的一天。同时他们又都怕自己:自己想要很多,也确有东西可拿,但怎么拿呢?大家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同一件东西。而且到处有无数的长官,他们显然要仇视农民甚至沙皇。但没有长官也不行,大家又都得争斗起来。

    狂风卷着大滴的春雨愤怒地扑打着窗上的玻璃,灰色的烟雾流到了街上。我心里也变得灰暗和无聊了。烟雾中继续听到罗马斯平静、沉思的话语:“要教育农民,使他们逐渐学会从沙皇那里夺取政权;要告诉农民,人民有权从自己的阶层里选出官吏——县警察分局局长、省长,甚至沙皇……”

    “这要一百年!”

    “你以为这一切在‘三一主日’[42]前就能成功?”“一撮毛”严肃地问。

    这天晚上他去了什么地方。将近十一点的时候,我听见街上一声枪响,这枪声就在附近。我冒雨跑到黑暗处,看到米哈伊尔·安东诺维奇又大又黑的身影不慌不忙,仔细地绕过一条条溪涧,朝我们店门走来。

    “你来干吗?这是我打的枪……”

    “打谁了?”

    “这里有几个人拿着削光的木棍冲到我跟前。我说,站住,我要开枪了,他们不听。我就朝天开了一枪,天是打不坏的……”

    他进了门廊,站在过道里脱衣服,用一只手挤压湿淋淋的胡须,像马一样打着响鼻,喘着粗气。

    “这双鬼靴子,原来都长眼了!应当换一双了。你会擦拭手枪吗?请给擦拭一下,不然会生锈的。涂上一点儿煤油……”

    他临危不乱的沉着镇定,灰色眼睛里放射出来的冷静而顽强的目光,真令我赞叹!他进了房间,在镜子前梳理着胡须,提醒我说:“你去村里时要加小心,特别是在节日的晚上。他们大概也想打你的。但不要带棍子,这会刺激那些好斗者,也可能使他们感到你是出于害怕。不应该害怕的!他们自己倒有些害怕……”

    我开始过得很舒适,每天的生活都有新内容,每天过得都很有意义。我开始贪婪地读自然科学方面的书籍。罗马斯这样开导我:“马克西莫维奇,你最好首先弄懂这门科学,它包含着人类最高的智慧。”

    伊佐特每周有三个晚上来这里,我教他识字。起初他对我不信任,常常带点儿讥笑。但上过几堂课以后,他心悦诚服了:“你讲得很好!小伙子,你会成为教师的……”

    他又突然提议:“你好像很有劲儿,来,我们拉棍比比力气,怎么样?”

    我们从厨房拿了一根棍,各自握着棍子的一头,坐在地板上,脚板顶着脚板,都尽力要把对方从地板上拉起来。我们俩较量了很久,“一撮毛”笑着为我们俩鼓劲儿:“来吧!加油!”
    伊佐特拉起了我,这使我对他的好感加深了。

    “不要紧,你还是很有力气的!”他安慰我,“可惜你不爱打鱼,不然跟我一块儿上伏尔加河。伏尔加河的夜晚——真是人间天堂!”

    他学习很热心,也成绩显著,而且常常露出惊喜的神情。比如正在上课,他突然站起来,从书架取下一本书,高扬起眉毛,吃力地读完两三行,然后红着脸看我,惊喜地说:“我能读了,他妈的!”
    于是,他闭上眼睛背诵:
    像母亲哭倒在她儿子的坟墓前,
    一只水鸟哀鸣在凄凉的平原上。

    “你看对不对?”

    有好几次他轻言细语、小心翼翼地问我:“老弟!你给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搞的?人一见到这些黑道道,它们就成了一行行我懂的话,成了咱们嘴里说的那些话!可我是怎样读懂的呢?又没有谁在我耳边提示。假如是些画片,那就不奇怪了。可是这上面印的好像就是人的思想——这是怎么回事?”

    我能回答他什么呢?我的“不知道”使他苦恼起来。

    “这是妖术了!”他叹息地说,就着灯光看起书来。

    他身上有一种令人愉快和感动的天真,一种纯洁如童心的品质。他越来越让我想起书里写的那种可敬可爱的农民。像几乎所有的渔人那样,他真像一位诗人,他爱伏尔加河和河上幽静的夜晚,他爱孤独和旁观消极的人生。

    他望着星星问我:“安东诺夫说过‘那里也可能住有跟我们类似的人’。你认为他说的对吗?真想给他们发个信号,问问他们生活怎么样。大概要比我们生活得好,生活得愉快吧……”

    实际上他对自己的生活是满意的。他是孤儿、穷光蛋,在他所喜爱的、平静的渔人生涯里不依赖任何人。但他对农民们不友好,常常警告我:“别看他们那么亲热,他们都很狡猾、虚伪。你不要相信他们。他们现在对你这样,明天就另一样。每个人都只看见他自己,公共事务——他们认为是苦役。”

    他这样一个软心肠的人,谈起“吃人的”地主、富农来,不料竟有这样的仇恨。

    “他们因为什么比别人富呢?因为他们比别人聪明。所以我要这些家伙记住:如果你们农民聪明,就一定要团结,团结才有力量!可是这些坏蛋把村里弄得四分五裂,像一盘散沙。事情就是这样!俗话说,敌人就是自己!这些自作孽的人啊!安东诺夫为他们操尽了心……”

    美丽健壮的伊佐特很受女人们的青睐,也容易被女人征服。

    “当然,我被她们惯坏了。”他真诚地忏悔说,“她们的丈夫当然感到羞辱。我要是他们,也会感到羞辱的。可是又不能不可怜这些女人,女人像是你的第二生命。她们活着没有节日的快乐,也享受不到丈夫的温情,她们像牛马一样干活儿,如此罢了。丈夫们没有时间去爱她们,而我是个自由人。有许多女人,结婚后第一年就吃丈夫的拳头。是的,我在这方面是有罪的,我跟她们乱搞。我只请求一件事:娘儿们,你们彼此别吃醋,我一个人足够使你们大家都快活!不要互相嫉妒了,你们对我都是一样的,我同情你们大家……”

    于是他含羞地低下头,胡须里露出微笑:“我差一点儿没跟一位太太胡搞上了,这位太太坐船从城里来别墅度假。她是个美人儿,皮肤白嫩得像牛乳,一头亚麻色的秀发,一双淡黄色的和善的眼睛。我卖鱼给她,眼睛不停地看她。‘你怎么啦?’她问。‘你自己明白。’我说。‘那好,’她说,‘晚上我去找你,等着吧!’她真的来了!只是她怕蚊子——蚊子咬了她,结果我们没出什么事。‘我不能,咬得太厉害。’她差点儿没哭出来。第二天,她丈夫来到她身边。他像是位法官。对了,她也像是官太太。”最后他伤心和责备地说,“蚊子也能妨碍她们生活!”

    伊佐特很夸奖库库什金:“你仔细看这个庄稼人,他心肠好。人们不喜欢他,那才是没有理由!当然他爱瞎说。可是哪有牲口身上不长出杂毛的呢?”

    库库什金没有地,娶了一个好喝酒的女帮工。她个子矮小,但十分机灵,又有劲又厉害。库库什金把自己的小屋租给一个铁匠,自己住在澡堂里,在潘科夫家做长工。他很喜欢新闻,要是哪天没有新闻,他就自己编造各种趣事,把它们贯穿在一起。

    “米哈依洛·安东诺夫!你听说没有?京科夫区一个小官辞职当修士了。他说:‘我不愿再打骂农民了,干够了!’”

    “一撮毛”认真地说:“是呀,所有的官吏将来都会这样跑掉的。”

    库库什金抹去浅黄色乱发中的麦秸、干草和鸡毛,思索着说:“不会全跑光的。只有那些有良心的才跑掉,他们当然对自己的职务感到沉重。安东内奇,你不相信良心——这一点我看出来了。但要是人没有良心,再聪明也活不下去!我再讲一件事给你听……”

    于是他讲了一个“最聪明”的女地主:“曾经有过这样一个厉害女人,连省长大人都屈尊来拜访她。他说:‘太太,你要小心呀!关于你做坏事的新闻甚至传到彼得堡了!’她当然用果子酒招待了省长,然后说:‘愿上帝保佑你平安回去,我不能改变自己的性格!’过了三年零一个月,她突然召集农民们,说:‘我的地全给你们,再见了!原谅我,我要……’”

    “去修道院啦!”罗马斯接了他的话茬儿说。

    库库什金注视着他,并且肯定说:“对,去当修道院院长!也就是说,你也听到过她?”

    “从来没听到过。”

    “但你从哪里知道的?”

    “我知道你会这样说。”

    幻想家摇头嘟哝着:“你太不相信人了……”

    他的故事经常是这样的:坏人和恶人做坏事做得累了就“跑掉”,但更多的结局是,库库什金把他们送到修道院,就像把垃圾送到垃圾场一样。

    他常常突然出现一些奇怪的念头。突然他皱起了眉头,声明说:“我们打败了鞑靼人——这没有道理,鞑靼人比我们好!”这时谁也没有谈到鞑靼人,大家在谈组织果园主合作社。

    罗马斯正在讲西伯利亚,讲西伯利亚的富裕农民,库库什金突然若有所思地嘟哝着:“假如两三年不去捕海里的鲱鱼,鲱鱼能繁殖到使海水涨过海岸,天下就要发大水。繁殖力多么强的一种鱼呀!”

    村里人认为库库什金是个说空话的人,他的故事和奇怪的念头惹人们生气,引起他们的谩骂和讥笑,但他们每次都有兴趣地、用心地听他讲,好像希望从他的杜撰中找到真理似的。

    “空谈家!”老成持重的人这样称呼他,只有爱打扮的潘科夫认真地说:“斯捷潘是个谜一般的人……”

    库库什金很会干活儿。他是位箍桶匠、砌炉匠,懂养蜂,教女人们繁殖家禽,还会一手好木匠活儿。他什么活儿都干得不错,虽说他干活儿慢,也有点儿懒。他喜爱猫,他澡堂里有十来只吃得很饱的“野猫”——野性十足的猫儿。他喂它们乌鸦和穴鸟。猫儿被他驯养得会吃飞禽,这就更加深了别人对他的不满。他的猫儿常常把小鸡和母鸡咬死,所以女人们也设法捕捉他的猫,无情地追打它们。库库什金的澡堂附近常常听到恼怒的主妇们尖声叫骂,他却毫不在乎。他反而说:“女傻瓜呀!猫儿是捕食动物。猫儿比狗还机灵。所以我要训练它们抓飞禽。我们将繁殖几百只猫,再卖掉它们,赚来的钱给你们,女笨蛋呀!”

    库库什金本来会识字,可是全忘了,也不愿意再捡起来。他天性聪明,他比大家更快地抓到“一撮毛”讲话的要点。

    “这样,原来这样呀!”他皱起眉头,像小孩儿服了苦药似的,说,“这就是说,伊凡雷帝对小百姓们并没有害处……”

    他、伊佐特和潘科夫晚上常来我们店铺,而且常常坐到半夜,听安东诺夫讲世界形势、外国生活、各国人民的革命暴动。潘科夫喜欢法国革命。

    “这才是真正把生活翻个个儿!”他赞叹地说。

    潘科夫两年前就跟父亲分开过了。他父亲是个富裕的农民,脖子底下吊着一个大瘰疠,眼睛鼓得很可怕。潘科夫靠“恋爱”娶了伊佐特的侄女——一个孤儿。他管老婆很严,但给她穿城市的服装。父亲骂儿子任性,路过儿子的新屋时都要冲它狠狠地吐唾沫。潘科夫把这座屋租给了罗马斯,并且靠着这房租修了这个小卖店——这是违背村里财主们的意愿的。财主们恨他这样做,他表面上对他们满不在乎,谈起他们时带着轻蔑的口吻,跟他们在一起时,态度简直是粗暴和嘲笑。农村的生活使他感到厌倦:“我要有门手艺,就去城里住了……”

    他身材匀称,经常穿得干干净净;他举止稳重,很有自尊心;他思想谨慎,有猜疑心。

    “你凭冲动还是经过思考干这种事的?”他问罗马斯。

    “你觉得呢?”

    “不,你自己说。”

    “你觉得哪样好?”

    “不知道!你认为呢?”

    “一撮毛”很倔犟,终于迫使这个庄稼汉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当然是经过头脑思考以后好!思考当然只能从利益出发,哪里有利益,哪里的事情就可以做得好。心愿只会引我们走错路。要是只讲心愿,我早就惹出乱子来了,一定会去放火烧神甫了!可不能冒冒失失地乱来啊!”

    神甫是个长着田鼠般嘴脸的凶老头儿,曾经干涉过他们父子间的争吵,弄得潘科夫很不愉快。

    起初,潘科夫对我不大友好,几乎有点儿仇视,甚至像主人对待奴仆那样使唤过我,但他很快改变了态度,虽说我感觉他对我还心怀疑虑,甚至可以说我不喜欢他。

    这小木房里的那些夜晚至今还历历在目。一个清洁的小房间,圆木的四壁,百叶窗关得严严实实,屋角桌子上亮着一盏灯,一个额头高、胡须长、头发剪得平整的人在灯前讲话:“生活的实质,就在于人逐渐摆脱牲口般的地位……”

    三个农民用心地听着,他们个个眉清目秀,一看脸庞就知道都是些聪明人。伊佐特始终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好像在倾听远方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的什么东西。库库什金身子转来转去,似乎有蚊子在咬他。潘科夫摸着浅黄色的小胡须,静静地沉思:“这就是说,人民还是需要分成阶层。”

    潘科夫从来不跟自己的长工库库什金粗暴地说话,而且很用心地听这位幻想家编造各种趣事——这一点我很喜欢。

    每当谈话结束,我就回自己的阁楼,坐在开着的窗子旁边,望着入睡的村子和万籁俱寂的田野。透过夜幕能看见星星在闪烁,星星离地面越近,看起来就离我越远。寂静好像在有意地抓紧你的心,可你的思绪却在广阔无限的空间四处流淌。我浮想联翩,看见成千上万座村庄也像我们村子一样,默默地紧贴着平坦的大地蜷伏在那里。大地上万籁俱寂。

    空寂的夜幕温暖地拥抱着我,又像万条血吸虫吸吮我的心。渐渐地,我感到困乏无力,昏昏欲睡,但又忐忑不安,有一种说不清的忧虑。我在大地上是多么渺小……

    现在,乡村的生活在我面前变得颇有乐趣了。我过去多次听说过,也从书上得知,乡下人比城里人健康与热情。但我亲眼看见农民在不停地从事苦役般的劳动,他们当中有许多人积劳成疾,而且几乎没有快活的人。城里的工匠和工人们的工作不比他们少,但生活比他们快活,不像他们这些满脸愁苦的人这样无聊寂寞,埋怨生活。在我看来,农民的生活并不简单,要求他们紧张辛苦地耕种土地,机灵圆滑地对待人。而且,这种理智上贫乏的生活,心灵上也是冷酷的。我发现,村里的人全都像盲人那样,瞎『摸』着过日子,人人都在害怕什么,彼此不信任,性情上与狼有些相像。

    我难以理解,他们为什么这样顽固地不喜欢“一撮毛”、潘科夫和所有的“我们这一伙”愿意理智地生活的人。
    我清楚地看到城市的优越性:城里人渴望幸福,大胆追求理智,城市有多种多样的目标和任务。遇到这样的夜晚,我总要想到两个城里人:
    弗·卡卢金和兹·涅别伊

    钟表匠,兼修各种机械、外科医疗器械、缝纫机、留声机、风琴等。
    这块招牌钉在小店铺狭窄的小门上方,小门两边各有一扇沾满灰尘的窗户,一扇窗户旁边坐着弗·卡卢金。他黄色的秃脑袋上有一个肉瘤,一只眼睛上夹着一片放大镜。他圆脸庞,身体壮实。他用小小的镊子拨弄钟表的机器时,几乎在不停地微笑,或者张开他隐蔽在白猪鬃般胡子下面的圆嘴巴,哼着小调。另一扇窗户旁边,兹·涅别伊也在拆装一件小玩意儿,有时也突然用男低音哼起小调。他一头鬈发,黑脸庞,长着鹰钩鼻、两只李子般的大眼和一小撮尖胡须,干瘪得像个骷髅。

    “那里塌啦,那里,那里!”

    他们的背后乱堆着音箱、机器、轮子、八音盒和地球仪,到处都放着各种各样金属物品的货架。墙上挂着许多钟,钟摆来回地摆动。我情愿整天看这两个人干活儿,但是我的高个儿挡住了他们的光线,他们对我做出可怕的鬼脸,挥动胳膊,撵我离开。我离开时,心里羡慕地想:“什么都会做——这是多么幸福啊!”

    我尊敬这些人,相信他们知道一切机器、工具的秘密,也能修理世界上的一切东西。这才配叫作人啊!

    可是我不喜欢农村,不理解农民。女人们特别容易患病,她们谈自己的病时总说:“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堵着”“胸口闷得慌”“肚子经常刀割似的疼”。她们节日里坐在自

    己小屋附近或者在伏尔加河边时最爱谈这些病。她们个个都容易激动,激动时就彼此大吵大骂。因为一把只值十二戈比的瓦罐打碎了,三家人『操』起棍棒大打出手,打断了一个老太婆的手,打坏了一个小伙子的头。这样的打架几乎每月都会发生。

    年轻小伙子公开侮辱姑娘,找她们胡闹,在田里抓到了姑娘,把她们的裙摆撩到头上,用柳树皮牢牢系住,这叫作“给处女开花”。这些从下面裸露到腰部的姑娘们尖叫着、咒骂着,但看起来她们也乐意这样的游戏。你会发现,她们故意放慢放下自己的裙摆的速度。教堂里做“晚祷”时,小伙子们使劲儿揪姑娘们的屁股蛋儿,好像他们专为这个才上教堂的。礼拜日,神甫在传道台上说:“畜生!难道这地方供你们这样胡闹吗?”

    “在乌克兰,人民在宗教方面也许较比多一点儿诗意,”罗马斯评论说,“在这儿,人们信上帝,我看只是出于恐惧与贪婪的本能。你知道,这里的人并不真正爱上帝,也并不真正佩服上帝的美和力量。这可能是好事,他们比较容易从宗教里解放出来。我对你说:宗教是最有害的偏见!”

    小伙子们爱吹牛,但却很胆小。大概有三次,夜里我突然在街上碰见他们,他们想打我,但都没有成功。只有一次,他们用棍子打了我一条腿。当然,我没有把这几次交手的事告诉罗马斯,但他发现了我有点儿跛,自己就猜出来是怎么回事了。

    “你看,到底还是得到他们的赏赐了吧?我早就告诉过你!”

    虽然他没有劝我夜里出去散步,我还是有时候路经一家家菜园到伏尔加河岸,坐在河边一排柳树下,穿过透明的夜幕眺望下面的河水和河对岸的草地。伏尔加河庄严缓慢的水面闪烁着万道金光——这是在看不见时太阳由死寂的月亮反射出来的光。我不喜欢月亮,月亮里似乎有“不祥之物”。月亮引起我的忧愁,像传说中的“野狗吠月”那样,我真想号叫。后来我知道,月亮自己不会发光,月亮上死寂一片,那里没有也不可能有生命——这使我十分高兴。在这以前,我想象着月亮上住着铜人,他们是由许多三角形构成的,走路的动作像圆规,他们说话声如铜铃,又像大斋期教堂里十分吓人的钟声。月亮上面的一切都是铜的。植物、动物——一切一切都不停地、震耳欲聋地对地球发出仇恨的吼声,企图危害地球。后来,我知道月亮在天上是块空地方,我感到高兴,但还是希望能有一个大流星猛然落在月亮上,这种碰撞的力量足以使月亮喷出火花,并开始在地球上空放射出自己的光辉。

    我望着伏尔加河的流水摇动着一条锦缎般的光带,从远处的黑暗中流过来,又消失在岩石河岸的阴影中。我突然觉得思维活跃起来,敏锐起来,脑海中很容易地涌现出一些难以言表的、与白天的感受截然不同的思绪。伏尔加河的巨流无声地流淌着,一只轮船在黑暗的河道上缓缓地滑行,看上去好像一只长着火色羽毛的怪鸟。船尾发出轻轻的拍水声,听起来好像怪鸟在扑扇沉重的翅膀。在对面长满野草的河岸边,一点灯火忽闪着,在水面上延伸出一片刺眼的红光。这是渔民在借着灯火捕鱼,却使人误以为天上的一颗星星陨落到河面上,变成一朵火花在水面上浮动。

    这时,我先前从书中读到的东西在脑海中变化出种种奇思妙想,想象力不知疲倦地编织出一幅幅美丽无比的图画,让我随着潺潺流水飘浮在轻柔的夜空中。

    伊佐特找到了我,在黑夜里他显得更魁梧,更使人喜欢了。

    “你不是头一次来这儿吧?”他问,然后在旁边坐下来,长时间沉思不语,看看河又看看天,抚摸着细丝般的金色胡须。

    然后,他幻想开了:“等我学完了,书读多了,我要走遍所有的江河,我要知道一切!我还要教别人知道!是呀,老弟!能跟人交心多好啊!甚至跟有些娘儿们倾心交谈,她们也能理解。不久前有一位坐在我的船上问,我们死了后将会怎么样。她说:‘我既不信地狱,也不信天国。’老弟,你看,她们也是……”

    他没有找到合适的字眼,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补充说:“活人……”

    伊佐特是夜间活动的人。他对美有着敏锐的感觉,也善于谈论美,谈论时使用幻想丰富的小孩儿所用的语言。他信仰上帝,虽说也按教堂的一套来做,但是并无恐惧,他把上帝想象成一个慈眉善目、高大魁梧的老人,良善聪明的救世主。上帝之所以没有镇住邪恶,只是因为,“他还未来得及,世上的人养得太多了!不过不要紧,他会来得及的,你会看见的!但基督,我就不理解了——怎么也不理解!基督对我什么也不顶用。上帝就够了。这儿干吗又来一个基督!据说是上帝的儿子。儿子有多大用?上帝大概没有死吧……”

    但更多的时候,伊佐特坐着不吭声,默默地想着什么,只是有时叹息着说:“是呀,原来这样……”

    “什么事呀?”

    “我在想心事……”

    于是他又望着朦胧的远方叹息着:“生活真美好!”

    我表示同意:“是的,生活是美好的!”

    天鹅绒般的黑色河水奔流向前。银色的天河在上空蜿蜒曲折,大颗的星星金光闪烁,像金色的云雀在飞翔,心儿在悄悄地歌唱,倾吐对人生奥秘的遐想。

    远处草地的上空被太阳光照射成粉红色。不一会儿,天空光芒四射,宛如孔雀开屏。
    “太阳太奇妙了!”伊佐特嘟哝着说,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

    苹果树开花了,村子像覆盖着一堆堆淡玫瑰色的雪花,到处飘逸着苦涩的花香,压过了油烟和马粪味。上千棵苹果树开满锦绣似的淡玫瑰色花朵,像花枝招展的姑娘穿着节日的盛装。这些树一行行整齐地从村边延伸到田野。月明风清,花枝在微风中摇曳,那盛开的花朵宛如粉蝶在枝头摆动。万籁俱寂,树枝沙沙声也几乎听不见了,这时村庄又像被金光闪烁的蓝色巨浪淹没了。夜莺不知疲倦地纵情歌唱。白天,热情奔放的椋鸟互相挑逗,高空中看不见身影的云雀也不停地向大地送来婉转动人的歌声。

    每到节日,傍晚时姑娘们和媳妇们哼着歌儿在街上走,小嘴张得像嗷嗷待哺的雏鸟,疲倦的脸上露出醉人的笑容。伊佐特也像喝醉似的微笑着。他瘦了,眼睛陷进黑眼窝里,脸变得更严峻、更美丽,也更神气了。他常常整天地睡觉,只是傍晚才来到街上,心事重重,默默沉思。库库什金奚落他,言语虽然粗鲁,但带着关心。伊佐特只是羞愧地笑着说:“你住嘴,你不知道!这有什么法子呢?”

    于是他谈兴大发了:“生活多甜蜜啊!生活本可以过得充满爱心!心里有多少美好的话想说!有一样东西到死也不会忘记,如果死后复生,首先想起的就是它!”

    “当心女人的丈夫打你。”罗马斯警告他,也关心地笑着。

    “挨打也值得。”伊佐特表示同意。

    几乎每天夜里,米贡高亢激昂的歌声伴着夜莺的歌唱在果园、田野、河边荡漾。他的歌唱得非常美,歌词也很不错,农民甚至因此原谅他许多事。

    每逢星期六的晚上,我们店门口聚集着越来越多的人,其中一定有苏斯洛夫老头、巴里诺夫、铁匠克罗托夫、米贡。他们坐着,若有所思地交谈着。一些人走了,另一些来了,就这样——几乎一直到半夜。有时候发生醉汉闹事,次数最多的是当兵的科斯京。他只有一只好眼睛,左手有两个手指没了。他常常卷起袖子,挥动两个拳头,像一只好斗的公鸡一样快步走向店门,声嘶力竭地喊叫:“‘一撮毛’!你这个乌克兰佬!一个坏民族,信土耳其人的教!你回答我,你为什么不上教堂,啊?你这个邪教徒!害群之马!你回答,你是什么东西?”

    有人逗他:“米什卡[43],你为什么开枪打掉自己的手指?是害怕土耳其人吧?”

    他冲上来要打架,但人们抓住他,笑着、喊着把他往山沟里推——他一边像陀螺似的转着被推下山坡,一边尖叫,刺耳的声音令人受不了:“救命呀!杀人啦!……”

    后来,他从山沟里爬上来,浑身是土,求“一撮毛”给他点儿钱买酒喝。

    “因为什么给你钱?”

    “因为给你们取乐了。”科斯京答道。农民们听了齐声哈哈大笑。

    【第七节】

    一个节日的早晨,女厨子点燃炉子里的木柴,就去院子里了,而我已来到店里。这时厨房里突然传来了巨大的呼啸声,强大的气流震得店铺颤抖了一下,盛有糖果的那些铁盒子从货架上掉到地上,震坏的玻璃乒乒乓乓,地板像敲鼓一样响。我冲向厨房,团团浓烟从厨房门口钻进卧室,浓烟后面有个什么东西咝咝地冒气和噼噼啪啪作响。“一撮毛”一把抓住我的肩:“站住!……”

    女厨子在过道里哭喊着。

    “看你!蠢女人……”

    “一撮毛”钻进了浓烟,叮当地碰上了什么东西,狠狠地骂了几句,喊道:“别哭了!拿水来!”

    厨房的地上木头在冒烟,木片在燃烧,砖头倒塌在地上,黑洞洞的炉膛空荡荡的,像清扫过了一样。

    我在烟雾中摸到一桶水,浇灭了地上的火,然后把一根根木头扔回炉膛里。

    “当心!”“一撮毛”说,拉着女厨子的手,把她推到卧室,命令说:“你去把店门关上!而你,马克西莫维奇,要多加小心,可能还会爆炸……”他蹲下来仔细观看圆圆的松木头,然后把我扔进去的这些木头从炉膛里抽出来。

    “你这是干什么?”

    “你看!”

    他递给我一根炸得奇怪的圆木头,我看见像是用“手钻”在里面钻了一个空洞,空洞奇怪地被烧黑了。

    “你明白了吗?这些魔鬼,在这木头里装上了火药。这些笨蛋!一俄磅火药能顶什么用?”

    他把这根木头放到一边,开始洗手,说:“幸亏阿克西尼娅出去了,不然会炸伤她的……”

    带点儿酸味的烟雾散了以后,我才看清楚:一个架子上的炊具打碎了,一扇窗户的所有玻璃都被炸掉了,炉门的砖头被炸塌了。

    我反而不喜欢“一撮毛”在这个时刻表现的镇静——好像这种愚蠢行为丝毫也不能使他生气。街上这时却闹开了,孩子们跑着、嚷着:“‘一撮毛’家里起火了!我们家烧着了!”

    阿克西尼娅哭叫着,她在卧室里害怕地喊道:“米哈伊洛·安东内奇!外面的人推着门要进来!”

    “不要紧,要安静!”他说着,一边用毛巾揩他的湿胡须。

    大惊失色与怒不可遏的人们蓬头垢面,从房间敞开的几个窗口瞧我们屋里,眯着被烟熏得难受的眼睛。有一个人激动地尖声喊叫:“把他们撵出村子!他们这儿不断地出乱子!这是怎么回事?我的上帝!”

    一个赤发的小个子农民念念有词地在胸前画十字,他企图爬进窗户,但没有爬上来。他右手拿着斧子,左手抽筋地抓着窗台,但抓不稳,人掉了下去。

    “一撮毛”罗马斯一只手握着那根木头,问他:“你干吗上来?”

    “我来灭火,叔叔!”

    “可是没有哪儿失火呀……”

    这个农民目瞪口呆地走了。罗马斯走到店门口的台阶上,把这根木头拿给人群看,说:“你们当中有人在这根圆木头里装上了火药,塞进我家的木柴里。但火药装得太少,结果什么也没有炸坏……”

    我站在“一撮毛”的背后,望着人群,只见拿斧子的农民惊慌失措地说:“他要拿这木头打我……”

    喝醉的退伍兵科斯京大喊大叫:“把这个狂热的异端分子撵走!送法院……”

    但大多数人不吭声,眼睛盯着罗马斯,不信任地听他讲话:“要炸毁这个小屋,需要很多火药,也许需要一普特!好了,大家走吧……”

    有人问:“村长在哪儿?”

    “应该找警察局局长!”

    人们走开了——慢腾腾,很不乐意,好像对什么感到遗憾似的。

    我们坐下来喝早茶,阿克西尼娅给大家倒茶,像往常一样亲热和殷勤。她同情地看着罗马斯说:“你不埋怨他们,他们才这样胡闹啊!”

    “这不使你生气吗?”我问他。

    “哪有时间对每件蠢事生气啊?”

    我心里想,要是人人都这样沉着镇定、心平气和做自己的事该多好!

    这时他说,不久他就要去喀山,问我需要捎回来什么书。

    有时候我觉得,这个人的心上像装有一种特殊机器的钟表,只要上一次弦,就可以走一辈子。我很喜欢“一撮毛”,很尊敬他,但我希望他对我或某个人暴跳如雷地大发一次脾气。但他就是不可能也不愿意生气。当他被愚蠢或卑鄙的行为激怒时,也只是嘲弄似的眯缝起灰色眼睛,三言两语说几句冷淡的话——不过这些话经常是简单而严厉的。

    比如他问苏斯洛夫:“你这样的老年人为什么也心术不正呢?”

    老人的黄脸颊和额头上慢慢染上了一层红晕,白胡须似乎也红到了根。

    “要知道这对你没有好处,只能失掉敬重。”

    苏斯洛夫低下头来,表示同意:“对,是没有好处!”

    然后他还对伊佐特说:“这就叫作心灵的向导!应该选这样的人当领导……”

    ……罗马斯简单明了地开导我,他不在时我应该做什么以及怎样做。我这时觉得,他已经忘了有人企图用爆炸威胁过他,像人们容易忘记被苍蝇叮过一样,好像根本就没发生过这种事。

    潘科夫来了,他仔细看了壁炉,皱起眉头问:“你们吓坏了吧?”
    “看你问的,有什么可怕呢?”
    “一场战争啊!”
    “坐下来喝茶吧。”
    “老婆在等我哩!”
    “你从哪儿来?”
    “从河上打鱼来。跟伊佐特一块儿。”
    他走了,经过厨房时又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句:“一场战争!”

    他跟“一撮毛”谈话向来都是简短几句话,好像早就已经就全部重要和复杂的内容交谈过了。记得有一次,他听完罗马斯讲的伊凡雷帝统治时期的故事后,说:“一个讨厌的沙皇!”
    “一个卖肉的!”库库什金补充说。

    潘科夫坚定地发表自己的看法:“在他身上看不出有特别聪明的地方。他打败了王公们,又培植了小贵族去代替他们,还引来了许多外人,也就是外国人。这一招不聪明。小地主比大地主还坏。苍蝇不是狼,不能用枪打,苍蝇比狼还招人讨厌。”

    库库什金提着一桶和好的泥进来,一边给炸坏的炉门上砌砖,一边说:“这些鬼安的好心!自己身上的虱子——他们不会抓,但杀人——真是不眨眼!安东内奇,你不要一次运很多货物,最好每次少运些,但次数多一些。不然,你看,又要放火烧你了。现在,你又要干这玩意儿——你等着灾难吧!”

    “这玩意儿”是指果园主合作社,是村里有钱人很不喜欢的。“一撮毛”在潘科夫、苏斯洛夫和另外两三个明理的农民帮助下几乎已经把它干好了。大多数户主开始对罗马斯抱有好感,甚至“毫无用处的”农民巴里诺夫和米贡也千方百计帮助“一撮毛”。我对米贡十分感兴趣,我喜爱他凄婉动人的美丽歌曲。他唱歌时,闭起眼睛,痛苦的脸上不再抽搐了。他常常在没有月亮或者天空布满浓云的黑夜出来干活儿。有好几次,傍晚时分他就悄悄地来找我:“上伏尔加河。”

    到了伏尔加河,他就收拾捕鲟鱼的渔网,这种网本来是禁止用的。他坐在自己小木船的船尾,像骑马一样,把两只弯曲的黑腿放进黑水里,轻声地说:“老爷讥笑我和侮辱我,也就算了,我能忍受,这个遭狗咬的!他是头面人物,他知道我不知道的东西。可是自己的农民兄弟也压迫我——我怎么能够接受呢?我们之间有什么差别?只不过他按卢布数钱,我按戈比数罢了!”

    米贡的脸抽搐着,眉毛跳动着,两只手检查渔网,同时用小锉子修理上面的鱼钩,手指的动作倒还轻巧灵便。他低声地倾诉着心里的话:“我承认是小偷,确实有罪呀!可是大家都这样靠抢劫过活,彼此喝对方的血,吃对方的肉。是的,我们这种人‘上帝不喜欢,魔鬼却溺爱!’”

    漆黑的河水在我们身旁流动,黑云在河的上空移动,黑暗中看不见对岸的草地。波浪小心翼翼地拍打着沙滩,冲洗着我的双脚,像是要把我带进无边的黑暗,随着漆黑的河水漂向一个地方。

    “人总是要活吧?”米贡叹息地问。

    岸上,一只狗在山坡上哀叫。我像在做梦,迷迷糊糊地想:“但为什么要像你这样活呢?”

    河面上很静,很黑,也很可怕。这温暖的黑夜无边无际。

    “他们会打死‘一撮毛’的,瞧着吧,也会打死你的。”米贡嘟哝着,然后又突然唱起歌来:
    妈妈疼爱我,
    妈妈跟我说:
    “我的心肝啊!
    雅沙要好好儿活……”
    他闭上眼睛,声音更加深沉和悲哀,他修理鱼钩的手指动作也放慢了。
    我没听妈妈的话,
    我没有听话……

    我这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脚下的土地被奔流的黑色河水冲走,我正从大地滑向黑暗,滑向太阳永远沉没的地方。

    米贡又突然停止唱了,像他突然开始唱那样出乎意料。他默默地把小船推到水里,坐上去以后就几乎是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中。我望着他的背影,心想:“这样的人是为什么活着呢?”

    我的朋友里还有巴里诺夫。这个人吊儿郎当,游手好闲,喜欢吹牛和造谣。他在莫斯科住过,谈起莫斯科,他就表示唾弃:“地狱一样的城市!一片混乱!教堂有一万四千零六个,可是满城的人都是骗子!大家都长着疥疮,像马那样满身都是,真的!商人、军人、市民——他们都是这样,一边走路一边搔痒。那里的确有一台‘炮王’,炮筒粗极了!是彼得大帝为了轰击造反的人亲自铸造的。一个女贵族,因为跟他有爱情关系而起来造他的反。他跟这个女人日复一日地同居了整整七年,后来把她和三个孩子一起抛弃了。女人气极了——就造反了!真的,小老弟!他这门大炮‘轰’的一声——一下子就打倒了九千三百零八人!甚至连他自己也吓坏了。所以他对菲拉列特大主教说:‘这不行!因为蛊『惑』罪,应该将这个女流氓钉在绞刑架上!’她被钉上了绞刑架……”

    我对他说,“你这全是胡扯”。他生气了。
    “我的老天爷!你这人性格多怪呀!这段历史是一个有学问的人详细讲的,可是你……”
    他从基辅“朝圣”回来,说:“这个城市,像我们的村子,也在一座山上,下面也有一条河,可是我忘了叫什么河了。比起伏尔加河,它只是小沟!说真话,城市里乱七八糟。所有的街道都是弯弯曲曲往山上爬。市民是乌克兰人,但跟米哈伊洛·安东诺夫不是同样的血统,他们一半是波兰一半是鞑靼的混血儿,爱胡扯,不说正经话,头发不理,身上很脏。他们吃蛤蟆——那儿的蛤蟆每只重十俄磅。他们骑牛,甚至骑牛耕田。他们的牛也不一般,最小的也有我们牛的四倍大,重八十三普特。那里有五万七千个修道士,二百七十三个主教……怪人!还能跟你辩论什么呢?这一切都是我亲眼见到的,你去过那里吗?没有。这就得了!老弟,我说话最喜欢准确……”

    他喜欢用数字,跟我学会了把一些数字加起来或乘起来,但没有耐心学除法。他常常很有兴趣地将多位数相乘,即便算错了也不怕,他用棍子在沙子上写了一长串数字,瞪着一双儿童般的眼睛,吃惊地望着它们,感叹地说:“这玩意儿谁也不能读出来!”

    他人长得并不匀称,蓬头垢面,穿得破烂,可是他的脸还算漂亮,有一小把卷曲的胡须,碧蓝的眼睛露着童稚般的微笑。他和库库什金有一些共同之处,也许正因为如此他们俩反而合不来。

    巴里诺夫去里海捕过两次鱼,所以他又胡扯一阵海:“小老弟,大海是什么也比不了的。在大海面前,你是个小飞虫!你看着海——连自己也忘了!海上的生活像蜜一样的甜!谁都愿意去,甚至有个大司祭也去了那里,他说:‘没什么,无非是干点活儿吧!’还有一个女厨子去了那里,她本来是一个检察官的姘头——这够好了吧,还想再要什么呢?但是她还是忍不住说:‘检察官,你对我很好,但还是分手吧,再见了!’因为——谁哪怕见过一次海,他就老想着再去一趟。大海无限广阔。像在天空一样,没有任何东西挤你碰你!我也要终生去那里。我不喜欢人——这就是原因所在!我真想当隐士,到没有人烟的沙漠里生活。当然,我还不知道真正的沙漠在哪儿。”

    他像条没有家的狗,在村里摇来摆去,人们看不起他,但很高兴听他讲故事,像听米贡唱歌一样。

    “还真会瞎编!真有趣!”

    他编的故事有时候甚至让潘科夫这样稳重的人也感到困惑。有一次这个好疑的农民对“一撮毛”说:“巴里诺夫证明说,伊凡雷帝的事没有全写进书里,许多东西被隐瞒了。伊凡雷帝好像会变,他变过老鹰,从他‘鹰的时代’起,伊凡雷帝就被铸在钱币上——为了纪念他。”

    我发现——也许有好几次——人们对一切不平凡的、神话般的、显然是杜撰的、有时杜撰得拙劣的东西,比有关生活真理的严肃故事要感兴趣很多。

    当我把这种想法告诉“一撮毛”时,他笑着说:“这不要紧!只要人们学会思索,他们就会思索到真理。你应该理解巴里诺夫、库库什金这些怪人。你知道,他们是艺术家、作家。基督也是这种怪人吧。你会同意吧,有些东西他杜撰得还真不错哩……”

    令我奇怪的是,这些人都很少也不喜欢提到上帝——只有苏斯洛夫老头儿才常常虔诚地说:“一切都是上帝的旨意!”

    而且就从这句话里,我也能听出一种无可奈何的失望情绪。我跟这些人相处得很好,我从他们的夜晚交谈中学到了许多东西。我觉得,罗马斯提的每一个问题,像一棵大树那样,扎根在生活的土壤深处。在那里这棵树的树根,又与另一棵同样大的千年古树的根缠绕在一起,而这些树的每一条树枝都鲜艳地开着思想之花,茂盛地长着语言之叶。我感觉到自己在成长——当然也由于饱汲了书中那富有营养、引人上进的“思想蜜汁”,说话也更有信心了,甚至“一撮毛”不止一次地笑着夸奖我:“马克西莫维奇!你干得很好啊!”

    我是多么感激他这些话啊!

    潘科夫有时候把妻子带来——这个小女人有一张温顺的脸和一双聪明的蓝眼睛,穿着像“城里人”。她静悄悄地在一个角落里坐下来,谦虚地闭上嘴唇,但每隔一些时间总要惊异地张开嘴巴、害怕地睁大眼睛。有时候她听到一句恰到好处的话就两手掩住脸羞赧地笑起来。潘科夫向罗马斯使了个眼色,说:“她也听懂了!”

    外地一些小心谨慎的人来找“一撮毛”,他就带他们到我的阁楼,在那里一待就是几个钟头。

    阿克西尼娅上阁楼给他们送吃的喝的,他们在那里睡。除了我和这个女厨子,谁也见不到他们。这个女厨子对罗马斯像狗那样忠实,几乎像母亲那样关怀备至。每天夜里,伊佐特和潘科夫用小船把这些客人送上开往洛贝什的轮船或者送到码头。我从山下望去,那黑色的或者被银色月光覆盖的水面上一叶扁舟时隐时现,一盏灯笼的点点亮光在小船上头来回摆动,以引起轮船上船长的注意。我看着想着,觉得自己也在参加这个伟大的秘密事业。

    玛丽亚·杰连科娃从城里来了,但是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曾经使我感到羞赧的神情了——她的眼睛向我表明:她已经是这样一位姑娘,她因意识到自己的美貌而感到幸福,因有一位高个子、大胡子男人追求而感到高兴。这个男人跟她讲话时,如同跟大家讲话一样,安静又稍微带点儿嘲笑,只是捋胡须的次数更多,目光显得更温暖;她讲话时,柔和的嗓音显得活泼愉快。她穿着天蓝色连衣裙,金黄色的头发上扎着天蓝色丝带。她那孩子般的小手出奇的不安静——好像总在找个什么东西抓。她几乎不停地低声哼着什么,同时用小手绢扇着桃红色的、无精打采的脸。她身上有一种东西重新激起我对她的不快和恼怒。我尽力不用眼睛看她。

    七月中旬,伊佐特失踪了。起初,有人说他淹死了,两三天后证实:在村子下游大约七俄里的地方,他的小船撞在对面生长水草的河岸上,船底被打穿了,船的一侧被打碎了。人们解释这次不幸是因为伊佐特大概在河上睡着了,船被水流冲到村子下游大约五俄里的地方,撞到并排停泊的三艘驳船坚硬的底部。

    事情发生的时候,罗马斯去喀山还没有回来。那天晚上,库库什金来店里找我。他垂头丧气地坐在成堆的面粉袋上,望着自己的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燃烟,问我:“‘一撮毛’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他开始用一只手掌使劲儿搓自己被打伤的脸,轻声骂着脏话,压低嗓子喊叫,好像喉咙被骨头卡住似的。

    “你怎么了?”

    他看了我一眼,咬着嘴唇。他眼睛红了,下巴颤抖着。我见他不能说话,就不安地等着悲惨的消息。最后,他向街上望了一眼,很费力地、结结巴巴地说:“我和米贡去了。我们看过了伊佐特的小船。船底是用斧头砍穿的,你懂吗?也就是说,可怜的伊佐特是被人杀害的!不会是别的……”
    他接二连三地骂着脏话,气得头不住地抖动,竟泣不成声。后来,他不吭声了,开始画十字。看见这个庄稼人想大哭一场又不能也不会大哭的情景,真令人难受!只见他全身颤抖,愤怒地、伤心地喘着粗气。突然,他一跃而起,不住地晃动着头走了。

    第二天傍晚,孩子们在河里洗澡时发现伊佐特躺在一只破驳船底下,驳船搁浅在河上游离村不远的岸边。船底一半显露在岩岸上,一半淹没在水里,船尾下面是伊佐特长长的尸体:他四肢摊开,脸朝下,被砍的头盖骨是空的——是河水把脑浆冲走了;他两只手紧紧抓住舵上的两个破孔。这个渔夫是被人从后背砍死的,后脑勺被斧头整整地削掉了。水流轻轻冲刷着伊佐特的尸体,使他的两只脚对着岸边移动,同时让两只手不停地活动,仿佛他在使全力挣扎着爬上岸。
    岸上有二十来个有钱的乡下人愁眉苦脸、聚精会神地站在那里。穷乡下人还没有下工。只有胆小怕事的村长一个人挥着手杖,来回张罗。他不停地吸着鼻子,用粉红色衬衫的袖口擦着鼻涕。矮胖的店掌柜库兹明两脚叉开,挺着肚子站在那儿,望望我,又望望库库什金。他凶狠地皱起眉头,但他无色的眼睛也在流泪,我觉得那张麻子的脸儿怪可怜的。
    “真胡闹啊!”村长哭着说,两条罗圈腿拐着走来走去,“唉!乡巴佬啊,这样不好啊!”

    村长的儿媳妇——一个又大又胖的青年女子,坐在一块石头上,呆呆地望着河水,一只手颤抖地画着十字;她的两片嘴唇翕动着,那又红又厚的下嘴唇像狗的嘴唇那样往下垂,挺难看的,还露出黄色的、母绵羊般的牙齿。一群群姑娘和小伙子穿红戴绿地从山上飞奔下来,满身尘土的农民也匆匆忙忙大步赶来。人群小心轻声地议论着:“这个人多嘴多舌,惹是生非。”
    “怎么弄成这样的下场?”
    “他就像库库什金一样多嘴多舌,惹是生非……”
    “平白无故就把人杀死了……”
    “伊佐特老实本分地生活……”
    “老实本分吗?”库库什金冲向人群,吼叫着,“那你们为什么杀害他?为什么?坏蛋们!”

    突然,一个女人发狂似的哈哈大笑。这个神经质的女人的狂笑像用鞭子抽打着人群——农民们也怒吼了,他们互相推撞着,叫骂着。库库什金冲到店掌柜库兹明跟前,朝他坑坑洼洼的脸颊使劲打了一巴掌:“揍你,畜生!”

    他挥动两个拳头,立刻从打群架的人堆里跑出来,几乎是幸灾乐祸地对我喊叫:“快走,他们要打架了!”

    他已经挨了打。他吐着受伤的嘴巴流出的鲜血,脸上却显得十分得意……

    “看到了吗?我给了库兹明狠狠一巴掌!”

    巴里诺夫跑到我们面前,害怕地回头望着驳船旁边的人群,人群已经『乱』成一堆蚂蚁,从里边冲出来村长尖细的话音:“不!你拿证据来,我放纵谁了?你要拿证据!”

    “我得离开这儿。”巴里诺夫气呼呼地嘟哝着,往山上走去。

    这是个炎热的傍晚,闷得叫人难受。血红的太阳已经落进淡蓝色的浓云里,灌木丛的树叶上闪烁着红色的落日的余晖。远处某个地方传来雷电的怒吼。

    伊佐特的尸体在我面前微微摆动,在他被打坏的头盖骨上,头发因水流的冲击而变得整齐了,好像吓得竖立在水面上。我想起他略微嘶哑的声音和他美好的话语:“每个人身上都有童心——就是应该注意到这一点——这儿童般的天真!就拿‘一撮毛’来说,他好像铁石心肠,实际上他的心跟儿童一样天真!”

    库库什金和我并排走着,他生气地说:“他们要把我们大家都搞成这样……上帝啊,多么愚蠢的行动呀!”

    大概过了两天,“一撮毛”深夜回来了,显然是很满意一件什么事,所以显得格外亲热。当我让他进了屋,他拍了一下我的肩。

    “马克西莫维奇,你睡眠不够呀!”

    “伊佐特被人打死了。”

    “什——什么?”

    他的颧骨顿时鼓得像肿瘤,颤抖的胡须宛如股股清泉流向胸前。他没脱帽,在房子中央停下来,眯起眼睛,摇晃着脑袋。

    “那么,还不知道是凶手是谁?当然……”

    他慢慢地走到窗前坐下来,伸直了双腿。

    “我提醒过他……当官的来过没有?”

    “昨天来过一个警官。”

    “有什么结果?”他问,他马上又自己回答:“当然,不会有什么结果!”

    我告诉他,城里来的那个警官,像往常一样住在库兹明那里,吩咐把库库什金关到拘留所,因为他打了这店掌柜一巴掌。

    “当然!这还有什么可说呢?”

    我去厨房烧茶炊。

    吃茶点的时候,罗马斯说:“这些可怜虫!他们竟杀害自己的优秀分子!可以说,他们害怕这些优秀分子。这些优秀分子,正如这里常说的,跟他们‘不同路’。在我被押解去西伯利亚的流放路上,同伙的犯人中有一个对我讲,他专干偷窃,他有一个五人盗窃集团。其中一个人开始说:‘兄弟们,咱们别干了,反正没有意思,生活还是一样不好!’因为这一句,他们趁他喝醉后睡觉时把他掐死了。讲故事的人向我大大夸奖了死者一番。他说,他以后又毫不可惜地结果了三个人,他说:‘但前面那位同伴,我至今还可怜他,他是个好同伴:聪明,性格开朗,心地纯洁。’我问他:‘那你为什么杀害他?是怕他出卖你吧?’他甚至生气地说:‘不,给他多少钱,无论什么原因,他也不会出卖我!可是,我们跟他开始合不来,我们都有罪,他看起来是圣洁的。我们处不好。’”

    “一撮毛”站起身来,开始在房间里大步地走着——他把双手放在背后,嘴上叼着烟斗,鞑靼式的白色长睡衣一直盖到脚跟,两只光脚板稳步地走着。他轻轻地、若有所思地说:“我多次遇见过害怕圣洁人物和害死好人的情况。对这些好人有两种态度:一种是先毒害他们,然后用各种方式加以消灭;另一种是像狗那样正眼望着他们,跪在他们面前爬行。后一种比较少见。至于向这些好人学习怎样生活,以这些好人为榜样——人们不能,也不会。也许人们不愿意吧?”

    他拿起一杯冷了的茶,说:“人们也真可能不愿意!你想想看,人们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给自己安排了一种生活,并且已经习惯这种生活,可有个什么人造反了,说,这样生活不对!不对吗?可我们在这种生活里投入了最宝贵的精力!见你的鬼去吧!于是这个教师——这位代表真理的人挨了一巴掌,你不要碍事!但不管怎样,真理还是属于说那话的人,这样生活不对!真理属于这种人。是他们把生活推向美好。”

    他挥手指了一下书架,补充说:“特别是这些书!我要是能写出一本书,该多好!但我不适合干这行——我的思想一大堆,沉重,没有条理。”

    他坐在桌旁,支起胳膊,双手抱着头,说:“伊佐特多可怜啊……”

    于是他长时间地沉默。

    “我们去睡吧……”

    我来到阁楼,坐在窗户旁。远处田野上空电光闪闪,照亮了半边天。当天上闪出无数道明亮的红光时,月亮似乎吓得战栗不止。狗疯狂地叫着,如果没有狗的叫声,真可以想象自己生活在一座不住人的荒岛上。远处雷声隆隆,一股沉闷的热流从窗口冲进来。

    伊佐特的尸体就在我楼前河岸上的小柳树丛里。他发青的脸朝着天,玻璃球似的眼睛像在严肃沉思。金黄色的胡须粘在一起,末端成了尖尖的几团,惊愕地张开的嘴隐藏在胡须里面。

    “马克西莫维奇!最重要的是良善,是爱。我之所以喜欢基督复活节,就是因为它是最有爱的节日!”

    被烈日晒干的青裤腿黏附在渔人被河水冲洗干净的发青的腿上。苍蝇在他的脸上嗡嗡地飞,尸体发出一股令人头晕恶心的气味。

    楼梯上响起沉重的脚步声。罗马斯弯着身子走进门来,坐到我的床上,一只手把住胡须,说:“你知道不?我要结婚了!可是……”

    “女人住这儿会有困难吧……”

    他注视着我,像是等我说下去。可是我不知道说什么好。电光闪进了房间,照得怪影憧憧。

    “我要跟玛莎[44]·杰连科娃结婚……”

    我不由得笑了,因为此前我从未想到会有人用“玛莎”这个爱称去称呼玛丽亚,我甚至不记得她父亲和兄弟们曾经这样叫她。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
    “你以为我配她太老了吧?”
    “不,不是!”
    “她告诉过我,你曾经爱过她。”
    “好像是吧。”
    “现在呢?过去了吧?”
    “我想是这样。”

    他放开了胡须,轻轻说:“在你这样的年龄,这种事常常是好像,在我这样年龄,这种事已经不是好像,简直就占据了整个身心,其他什么事都不想了,也根本无力去想!”

    他露出结实的牙齿笑了,于是继续说:“安东尼在亚克兴被古罗马皇帝屋大维打败,因为他抛弃了自己的海军舰队,放弃了指挥权,坐着军舰尾随吓得临阵脱逃的妻子克莉奥佩特拉逃跑了。这是常有的事!”

    罗马斯站起来,挺直了身子,然后好像很不情愿地重复了一句:“是啊,我就这样结婚!”

    “很快吗?”

    “秋天,等收完了苹果。”

    他走了,出门时过分地低着头。我躺在床上想,如果秋天我离开这里,也许要好些。他为什么要讲起那个“安东尼”呢?我不喜欢这个故事。

    已经到了摘早熟苹果的时候了。这一年苹果大丰收,树枝被累累果实压弯了,几乎接触到地面。大片果园洋溢着扑鼻的芳香,孩子们在地上捡那些生虫的苹果和被风吹落的黄苹果、红苹果,吵吵嚷嚷,一片欢声笑语。

    八月初,罗马斯从喀山回来,带来了两船的商品,其中一船的货物是用箱子或盒子装的。在一个普通工作日的早上八点,“一撮毛”刚换上白天的衣服,洗完了脸。他准备吃茶点了,高兴地说:“真好啊!——夜里在河上行船……”

    突然,他吸了一下鼻子,担心地问:“好像闻到了焦味?”

    就在此时,院子里传来了阿克西尼娅拖长的哭叫声:“我们房子着火了!”

    我们奔到院子里。板棚仓库靠近菜园的那面板壁在燃烧,板棚仓库里有我们放的煤油、柏油和食用油。我们惊慌失措地站在那儿望了好久,在耀眼的阳光下火红色变成了黄色的火舌舔着这面板壁,火苗弯曲地向房顶延伸。阿克西尼娅拖来了一桶水,“一撮毛”把它泼到火花盛开的棚壁上,他扔下小桶说:“糟糕!马克西姆维奇,你去把油桶滚出来!阿克西尼娅,你去店里!”

    我赶忙将一桶柏油滚到院子里,又滚到街上,接着又去搬一桶煤油。但当我把这个油桶放倒,发现桶的口原来是开着的,煤油流到了地上。正在我寻找塞子的时候,火不等人——尖尖的火苗已经穿透板棚过道的板壁,棚顶也燃得噼啪作响,甚至能听到火的呼啸声了。我把这个油桶滚出来,就看见妇女和孩子们满街乱跑,大喊大叫。“一撮毛”和阿克西尼娅把店里的货物搬出来,放到山沟里,街中央站着一个黑衣白发的老太婆,她挥着一只拳头威吓着,用刺耳的声音喊叫着:“你们这些魔鬼!……”

    我又跑回板棚,这时板棚里全是浓烟,浓烟里噼噼啪啪,一条条红色的火苗从板棚的顶盖飘下来,那面板壁已经变成了白热的栅栏。我被浓烟熏得喘不过气,两眼看不见,勉强将一个油桶滚到板棚的门口,突然被卡在门口,再也不往前滚了。火花从板棚的顶盖落到我身上,烧伤了我的皮肤。我高喊求援。“一撮毛”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把我拖到了院子。

    “快跑开!油桶要爆炸……”

    他冲进了过道,我跟在后面,冲进了小阁楼——我那里有许多书。我把书从窗口扔出去以后,还想再扔出去一箱帽子,可是窗口太窄,于是我开始用半普特重的秤砣砸窗户框。但轰隆一声巨响,板棚顶也“啪”的一声——我明白这是煤油桶爆炸了。板棚顶在头上燃起了熊熊大火,噼噼啪啪。一条血红的火龙从窗户外面经过,从窗口窜进来的火苗烤得我受不了。我冲向楼梯,滚滚浓烟迎面从楼下扑来,多条“火蛇”沿着楼梯往上爬,下面过道里在燃烧,吱吱嘎嘎地响,像是谁的铁牙齿在啃木头。我惊慌失措了。眼睛被烟熏得看不见,呼吸困难,我停在哪儿好一会儿——好像很久很久!这时楼顶上的天窗闪出一张长着红胡须的黄脸,他朝下看了一眼,嘴巴抽搐地一歪,消逝了。就在此时,一排血红的火矛穿透了房顶。

    记得当时我头发噼噼啪啪地响,此外再也没有听见别的声音。我当时觉得,我完了,腿沉甸甸的。我用双手捂着眼睛,眼睛痛得很厉害。求生的本能提醒我找唯一一条生路。我急中生智,抱起自己的褥子、枕头和一捆椴树纤维,用罗马斯的羊皮袄裹住头,从窗口跳了出去。

    我在山沟边沿苏醒过来时,看见罗马斯在我面前蹲着。他大声喊叫着:“你没事吗?”

    我站起身来,傻呆呆地望着我们的小屋在红色的火花里熔化,鲜红的火舌舔着屋门前的黑色土地。几个窗户都冒着黑烟,房顶上这里那里有黄色的火花在摆动,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到底怎么了?”罗马斯叫喊着。他哭了。只见他满脸汗水,和着煤烟和脏污的眼泪,两只眼睛惊恐地眨巴着,湿漉漉的胡须上沾满了椴树纤维。我被他的这种强烈感情所震撼,一阵令人振奋的喜悦涌上心头!我越来越清醒了,后来我感到左脚灼痛,就躺下来对“一撮毛”说:“这只脚脱臼了!”

    他摸了摸我的这只腿,突然一拉,我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感到剧痛。几分钟后,我高兴得忘乎所以,居然还能把从火里救出来的东西一拐一拐地往我们澡堂里搬。罗马斯叼着烟斗,高兴地说:“当油桶爆炸,煤油喷到屋顶时,我想你准是烧着了。当火柱冲到天空形成一个蘑菇时,整座小屋立刻淹没在火里。我想,马克西莫维奇这下子完了!”

    他又像平常那样镇静了,有条不紊地把东西堆在一起,一面对蓬头垢面、满身灰尘的阿克西尼娅说:“你坐在这儿守着,不要让人偷了东西,我去灭火……”

    白色的纸片在山沟上空的烟雾中飞舞。

    “唉!”罗马斯说,“真可惜这些书!书像自己的亲人……”

    已经烧着了四座木屋。这天没有风,火缓慢向左右两边蔓延,灵活的火钩子好像懒洋洋地在钩篱笆和屋顶。白热的火梳子梳着屋顶的麦秸,火的手弯曲着指头,拨动着篱笆,像在弹奏着古斯里琴。烟雾中飘荡着火焰,怨天尤人却又幸灾乐祸地狂热歌唱,快要烧尽的木头发出几乎是柔和的噼啪声。火苗像金色的“乌鸦”从烟雾里落到大街上和各家的院子里。农夫和农妇们四向乱跑,不断传来哭叫声:“水!”

    水,在离这儿很远的山下的伏尔加河里。罗马斯很快就亲自把农民们聚到一起,他抓住这个的肩膀,把他拉过来,又把那个推开,然后把他们分成两组,吩咐他们拆篱笆和火烧场两边的牲口棚之类的附属建筑。他们听从他的指挥,开始投入较有组织的灭火战斗。烈火有吞噬所有这几排房屋和整个街道之势。但农民们好像是在给别人干活儿,仍然畏缩不前,表现出绝望与无奈。

    我心情很愉悦,感觉自己比任何时候更有力气。我看见村长和店掌柜库兹明领着一伙儿富人站在街头,他们袖手旁观,什么也没做,只是挥着胳膊和手杖在那里大喊大叫。农民们骑马从田里飞驰而来,他们在头上高高地挥动着马鞭。女人们对着他们哭喊着,孩子们乱跑着。

    一家牲口棚也烧着了,必须尽快拆掉牲口棚的一面墙。这面墙是用粗树枝编成的,已经披上了一条条鲜红的火带。农民们开始砍篱笆墙木桩的下面。火花、火炭落到他们身上,他们赶忙跑开,用手掌来扑灭冒烟的衬衫。

    “不要怕!”罗马斯叫喊着。

    但这无济于事。于是他从一个人头上摘下一顶帽子,深深地戴在我的头上,说:“你从另一头砍,我在这里砍!”

    我砍了一两个木桩,墙就摇晃起来。我爬上墙头,抓住上面,“一撮毛”拖住我的双脚往自己身边拉,这面篱笆墙整个地倒了下来,几乎连头把我盖在下面。农民们齐心协力地把它拖到了街上。

    “烧着了吗?”罗马斯问道。

    他的关怀增加了我的力气和灵便。我想在这个我最亲近的人面前露一手。我拼命干,为的是不辜负他的称赞。但我们的书还在燃烧,一张张书页像鸽子在烟雾中飞翔。

    右面的火势已经被切断了,但大火却向左面延伸,越烧越宽,已经烧到第十家了。罗马斯留下一部分农民监视右边这些狡猾的红色“火蛇”,把大部分人调到左边,我从富人们身边跑过时,听到有人恶狠狠地喊叫:“纵火犯!”

    店掌柜库兹明说:“要去他的澡堂看看!”

    这些不愉快的话深深地刻入我的记忆。

    不用说,激动特别是兴奋能使人力量倍增,我这时的心情是激动的,我在忘我地干,最后到底“累垮了”。记得当时我坐在地上,竟然背靠着还在燃烧的一个东西。罗马斯用桶向我身上泼水,而农民们向我们围拢过来,尊敬地说:“这小伙子真有力气!”

    “这种人不会出卖朋友……”

    我把头紧紧伏在罗马斯的一条腿上,不怕羞地大哭起来。他却摸着我汗淋淋的头说:“休息一会儿!够累了!”

    库库什金和巴里诺夫被熏成了两个黑鬼。他们俩把我领到山沟,安慰我:“小兄弟,不要紧!已经没事了。”

    “受惊了吧?”

    我没有躺多久,甚至情绪都还未恢复正常,就看见十个“富人”进入沟里,朝我们的澡堂走来。走在他们前头的是村长,村长后面有两个保长架着罗马斯的胳膊。罗马斯没有戴帽子,湿衬衫的一只袖子被扯掉了,嘴里叼着烟斗,皱起眉头,面色严厉甚至可怕。当兵的科斯京挥舞着手杖,拼命地号叫:“把这个邪教徒扔到火里!”
    “打开澡堂……”
    “你们砸锁吧——钥匙丢了。”罗马斯大声说。

    我一跃而起,从地上抓起一根木桩,站到他身边。两个保长倒退了两步,村长胆战心惊地尖叫:“咱东正教徒是不允许砸锁的!”
    库兹明指着我吆喝:“还有这家伙……他是干什么的?”
    “马克西莫维奇,你要冷静!”罗马斯说,“他们以为我把货藏在澡堂里,是我自己放火烧了店铺。”
    “是你们两个!”
    “砸锁吧!”
    “东正教徒是……”
    “我们负责!”
    罗马斯在我耳边说:“你背靠着我的背站着!以防从后面打来……”

    他们砸了澡堂的锁。几个人一拥而进,可是马上又从门里钻了出来。我这时把木桩塞到罗马斯一只手里,从地上又拿起另一根木桩。

    “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吗?”
    “真是些鬼家伙!”
    有一个人胆怯地说:“我们搞错了,这些农民不过是……”
    几个声音同时回答,像醉汉那样粗暴:“什么?搞错了?”
    “把他们扔到火里去!”
    “这些捣乱鬼……”
    “他们搞什么合作社!”
    “这些小偷!他们的同伙——也都是小偷!”
    “住嘴!”罗马斯大喊了一声,“怎么样,你们看见了,我澡堂里并没有藏着货。你们还想干什么?一切都烧了,剩下的在这里:你们看见了吗?我放火烧自己的财产有什么好处呢?”

    “他的财产是参加过保险的!”

    十张喉咙又狂暴地吼叫了:“还看着他们干什么?”

    “来吧!我们忍耐够了……”

    我气得腿发抖,眼冒火。透过微红的烟雾我看见一张张疯狂的嘴脸,那周围长满髭须的一个个黑洞般的大嘴,真恨不得打这些人。而他们围住我们连蹦带叫:“啊哈,还拿着木桩呀!”

    “还敢拿木桩?!”

    “他们要上来抓我的胡须了!”罗马斯说,我感觉他在冷笑,“你也要挨打了,马克西莫维奇!唉!不过你要镇静、镇静……”

    “看,那年轻的还有斧子!”

    我的裤腰上的确别着一把木匠用的斧子,我把它忘了。

    “他们好像很害怕,”罗马斯这样估计,“但是你不要用斧子,要是他们……”

    一个我不认得的矮的瘸子,滑稽地连走带跳,他尖起嗓子叫喊着:“从远处扔砖头!我带头!”

    他真的抓起半块砖头,一举手向我扔来,打在我的肚子上。我还没来得及向他回敬一下子,库库什金像一只老鹰从天而降,扑到他身上,两个人扭在一起,滚进了山沟。接着,潘科夫、巴里诺夫、一个铁匠,还有十来个人,跟在库库什金后面跑来了。这时,库兹明马上装作正经地说:“米哈依洛·安东诺夫,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火灾把庄户人都吓疯了……”

    “马克西莫维奇,我们走,去河边酒馆里。”罗马斯说着,立刻从嘴里抽出烟斗,塞进裤兜里。他拉着那根木桩,疲倦地拖着两只腿走出山沟。库兹明跟着他并排走着,当这家伙向他说些什么时,他向这家伙望了一眼,回答说:“滚开,蠢东西!”

    在我们住的那个地方还亮着一堆金黄色的炭火,火中央竖着那个壁炉,一缕蓝烟从没有烧坏的烟筒里冉冉升向炽热的空中。烧红的单人床架,像一只多足蜘蛛。烧焦的大门框又像是黑衣卫士守卫在一堆篝火旁,有一个卫士还戴着炭火织成的红帽子,身上披着公鸡翎毛一样的火花。

    “书烧光了!”罗马斯叹息了一声,“真气人!”

    孩子们像赶小猪似的,用棍子把烧红的木头木块拨弄到街上的泥水里,它们在咝咝的叫声中熄灭了,冒出刺鼻的白烟。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孩,灰头发,蓝眼睛,坐在一塘黑黑的温水里,拿着一根棍子敲一个多处烧坏的水桶,还专心地欣赏铁桶发出的声音。受灾的住户们愁眉苦脸,来回忙着收拾没有烧掉的家具物品,把它们归成堆。女人们哭着、骂着,为几块烧焦的木头争吵不休。火场后边的那些果园里,苹果树屹立在那里,安然无恙,很多苹果树的叶子烤得焦黄了,但累累的红苹果也看得更清了。

    我们下到河里洗完澡,然后在岸上一家酒店默默地喝茶。

    “吃人的富农们在苹果上的算盘失败了。”罗马斯说。

    潘科夫来了。他心事重重,比平时更加温和。

    “有什么事?兄弟!”罗马斯问道。

    潘科夫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我房子是办过保险的。”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彼此奇怪地用探索的眼光看对方,好像不认识一样。

    “米哈伊洛·安东内奇!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想一想。”

    “你得离开这儿。”

    “我有一个计划,”潘科夫说,“我们上外面谈吧。”

    他们走了。走到门口,潘科夫回头对我说:

    “你胆子不小!你可以在这儿住,他们会怕你的!……”

    我也来到河边,躺在灌木丛下,看着河面。

    虽然太阳已经偏西,但天气还很热。在这村子所经历的一切,像大幅画卷展现在我眼前——它又好像用彩笔画在这河面上。我感到惆怅,但很快被疲倦压倒,我熟睡过去了。

    “喂!”我在梦中感觉有人摇我、拽我,“你死了,还是怎么的?醒来吧!”

    河对岸草地上空已经升起一轮血红的大月亮。巴里诺夫俯在我身边摇着我。

    “去,‘一撮毛’在找你,他着急了!”

    他走在我后面,嘟哝着说:“你不该随便找个地方就睡!要是有人从山上经过,一失脚,石头就会落在你身上。何况还会有人故意扔石头。我们这里的人不是闹着玩的!小兄弟,他们记仇。除了仇恨,他们什么都不记。”

    河边灌木丛里有人在轻轻地走动——树枝在微微地摇晃。

    “找到了他吗?”米贡的洪亮声音在问。

    “找到了,正领他来哩!”巴里诺夫回答。

    再走远十来步,他叹了一口气,说:“他正在打算偷鱼。米贡生活也不易啊!”

    罗马斯见着我,迎面就是生气地责备:“你干吗去溜达?你想让他们揍你?”

    可是只剩下我们两人的时候,他皱着眉头轻声地说:“潘科夫建议你留在他身边。他想开一个店铺。我可不劝你这样做。情况是这样的,我把剩下的一切都卖给他了。我要去维亚特卡,过一段时间我写信邀请你去我那儿。行吗?”

    “我想想看。”

    “你好好想吧!”

    他躺在地板上,翻动了几下,不再作声了。我坐在窗户旁,望着伏尔加河。水面的月光使我想起刚才的火光。一艘拖轮在长有水草的对岸,轮盘沉重地拍打着河水,三盏桅灯在夜空中向前浮动,灯光从星光旁边擦过,有时把星光都挡住了。

    “你在生农民的气吧?”他像在梦中问我,“不要这样。他们只是愚蠢。凶狠就是愚蠢。”

    他的话没能安慰我,没能减轻我强烈的委屈情绪。我眼前看见一些毛茸茸的虎头和豹脸,耳旁又响起那凶狠的尖叫:“从远处扔砖头!”

    那时候我还未学会忘记我不应该有的想法。的确,我看见,他们每人单个说并不很凶狠,甚至往往一点儿不凶狠。本质上他们是一些良善的野兽——不难让其中任何一个人发出童真的微笑,任何一个人都会带着童真的信任听关于志士仁人追求理性、幸福和建功立业的故事。他们奇怪的心灵也知道珍惜一切美好的东西,去激励自己按个人意志去追求轻松的生活。

    可是当这些人灰溜溜一伙聚集在村社或者河边的酒店时,他们就收藏起了一切美好的东西,披上谎言与虚伪的外衣,在外衣的掩饰下像狗一样,对强者奴颜婢膝,令人作呕。或者他们突然怒发冲冠,咬牙切齿,像狼一样凶狠,野蛮地对打。为了鸡毛蒜皮的一点小事,他们就要厮打,也真的经常厮打。这时,他们可怕极了,他们可以摧毁教堂——虽然昨天晚上他们还服服帖帖地进教堂,像绵羊进羊圈一样。他们当中有诗人和童话家——谁也不喜欢的人物,这些人受到村里人的耻笑和鄙视。

    我不会也不能在他们中间生活。于是我与罗马斯分别的那一天,我向他陈述了我所有这些痛苦的想法。

    “这个结论为时过早。”他带着责备的口吻说。

    “但既然形成这种结论,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是错误的结论!毫无根据!”

    他长时间地好言相劝,希望我认识到自己的想法不对,自己错了。

    “不要急于谴责!谴责是最简单不过的了,不要迷醉于这个。要冷静地看待一切,要记住一点: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变好。缓慢吗?但是可靠!到处你都看看,什么你都摸摸,不要害怕,但不要急于谴责。再见了,朋友!”

    这次“再见”发生在十五年以后,在谢德尔采[45]。那时,罗马斯因“民权派”案在雅库特省又度过了十年的流放生活。

    他离开克拉斯诺维多夫以后,我感到无比的惆怅。我六神无主,像一条失去主人的小狗,在村子里到处乱窜。我和巴里诺夫在乡下东奔西走,给有钱的农民们干活,打谷、挖土豆、收拾果园。我住在巴里诺夫住的澡堂里。

    “列克谢·马克西莫维奇!光杆司令怎么行呢?”一个雨夜他问我,“我们明天离开这里上海边去?真的!干吗留在这里?这里不喜欢我们哥们儿。说不定谁还要遭到醉鬼的毒手……”

    巴里诺夫不是头一次说这种话。他也因为什么而开始感到惆怅,他的猿臂无力地垂着,他颓丧地环顾四周,像在森林里迷路的人。

    雨点敲打着澡堂窗户,雨水冲洗着澡堂的一角,哗啦啦流向沟底。这是最后一场雷雨,苍白的闪电软弱无力。巴里诺夫轻声地问:“我们走吧?明天?”

    我们真的走了。

    ……秋夜航行在伏尔加河上,有说不出的愉快。我坐在驳船末尾的舵手旁,舵手是个脑袋特大的毛茸茸的怪人。他掌舵时,两只大脚重重地踏着甲板,嘴里哼着深沉的号子:“噢——喔波!噢——喔……”

    船后面漆黑的、浩荡的江水,像丝绸一样漂流而去,发出轻轻的响声。河上空卷起一团团秋天的乌云。四周只有黑暗在缓缓移动。这黑暗淹没了河岸,似乎整个大地都在黑暗中融化了,化作烟雾或者黑水,无休止地、整块地向下游流去,流向一个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的、荒凉死寂的世界。

    在前面,黑色的湿气中看不见的拖轮吃力地行驶着、喘息着,好像在抵抗着一种想把自己拖走的弹性拉力。三盏灯火——两盏照着水面,一盏高悬在这两盏上头——陪送拖轮往前行驶。离我更近处,还有四盏灯在乌云下面向前游动,宛如四条金色的鲫鱼,其中一盏是我们驳船桅杆上的照明灯。

    我感觉自己如同被关在一个油胶囊里的小虫,身子粘在胶囊上,而胶囊正沿倾斜的平面下滑。我觉得,滑动速度在逐渐放慢,不久就要完全停止了——到那时轮船不再叫,不再在浓黑的水上扑打轮叶,一切声音即将消失,像秋叶从树上飘落,又像粉笔字从黑板上擦掉,寂静即将包围我,主宰我。

    这个身穿破羊皮袄、头戴毛茸茸的山羊帽、在船舵旁迈步的大汉,也将停止下来,像永远被魔法钉住在那里一般,永远不动,永远不再“噢——喔波!噢——喔”地抱怨了。

    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你干吗要问这个?”他低沉地回应。

    傍晚,轮船离开喀山时,夕阳里我就发现这个笨得像狗熊的人满脸毛发,看不见眼睛。他站到船舵旁以后,把一瓶伏特加倒进一个木勺子里,两口就喝光了,像喝水一样,随后又吃了一个苹果。缆绳刚拖动驳船,他就握住了舵柄,望了望圆圆的红日,脑袋一甩,很严肃地说:“求上帝保佑!”

    轮船从尼日尼开往阿斯特拉罕。它拖着四个驳船,驳船满载着从市场上买来的各种铁制用品、一桶桶砂糖,以及用大箱装的其他各种东西——这些都是出口波斯的。巴里诺夫用一只脚轻轻踢了踢木箱,用鼻子闻了闻,又想了想,说:“这准是枪,伊热夫斯基厂出的……”

    但那个舵手用拳头在他肚子杵了一下,问:“这关你什么事?”

    “我想是……”

    “你想挨嘴巴?”

    我们没有买票乘坐客轮,“承蒙善心”才搭上了运货的驳船。虽然我们也像水手一样“值班”,但驳船上的人都把我们俩看成乞丐。

    “而你总说什么‘人民’——”巴里诺夫责备我,“这里很简单:谁骑在谁身上……”

    黑暗是这样浓,看不见这些驳船,只看见它们桅杆尖端上亮着的灯火,镶嵌在黑色烟雾的背景上。烟雾中散发着汽油味。

    我被舵手的愁眉苦脸和沉默不言激怒了。我是水手长分配来“值班”帮助这个野人的。他注视着桅灯转弯的方向,轻轻对我说:“喂!把好舵!”

    我翻身跳起,转动着舵杆。

    “好了。”他嘟哝着。

    我又坐到甲板上,想跟他畅谈,但未成功,他总是以反问作答。

    “这跟你有什么相干?”

    他究竟在想什么呢?当航行到卡马河的黄水跟伏尔加河铁青色的河面汇合处,他望着北边,骂了一声:“浑蛋!”

    “你骂谁?”

    他没有回答。

    在漆黑的远方,狗在狂吠。这使人想起地上还残留一些生命未被黑暗吞噬掉。不过这显得多么遥远,多么寂寞和无聊。

    “这儿的狗坏!”掌舵的人突然说。

    “你说的是哪儿的狗?”

    “哪儿的狗都是这样。我们那儿的狗就是凶……”

    “你是哪儿人?”

    “我是沃洛格达人。”

    于是,一些晦涩而沉甸甸的话语从他嘴里挤出来,像土豆从破麻袋里一个个滚出来那样:“这个人——跟你在一起的,是谁?是你叔叔?我看,他俊。可我有个叔叔,聪明,彪悍,是个财主。他在辛比尔斯克掌管码头,开了个酒店,在河边。”

    他慢腾腾地好像很吃力地说完这些话以后,用他那双看不见的小眼盯着轮船上的一盏桅灯,注视着这个金黄色蜘蛛在网一样的夜幕中爬动。

    “把住舵!对了……你识字吧?你知道法律是谁写的?”

    不等我回答,他继续说:“有各种说法,一些人说是沙皇写的,另一些人说是大主教写的,是元老院写的。我要是知道是谁写的,我就去找他说,你干脆让法律规定我不能动手,否则我就要打人!法律应该像铁一样,像一把钥匙,把我的心锁住就成!那样我保证不犯法!可现在这样,我不能保证!绝对不能!”

    他自言自语,声音越来越低,语句越来越不连贯,同时用拳头轻轻敲打木制的舵杆。

    船上有人拿着话筒大声喊话。那人喑哑的话音,跟远方的狗叫声一样,都是多余的,被漆黑的夜色吞没了。在轮船两侧,桅灯的微光映在黑色的河面上,照不亮任何东西,只是泛起一层黄色的油点,浮游着,溶化着。黑云在我们头上流动,也像河里的淤泥一样黏稠。轮船仿佛在死寂一样的黑暗深渊里滑行,越陷越深。

    舵手迭迭叫苦:“轮船把我领到了什么地方?心都不跳了……”

    我心灰意冷,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我很想睡觉。

    黎明前的曙光灰蒙蒙的,有气无力的,好不容易穿透乌云,小心翼翼地露了出来,把河水染成铅灰色。曙光中,展现出两岸的黄色灌木丛、铁锈色的排排松树和青幽幽的松叶,露出了一长排农舍和一个农民石雕般的身影。一只海鸥扑棱着双翅,在我们驳船上空鸣叫而过。

    我和舵手都交了班,我钻到帆布下,就睡着了,但我感觉很快就被脚步声和喊声惊醒。我从帆布里伸出了头,看见三个水手把舵手逼到“工作舱”的墙边,三个人同时对他吆喝:“别这样,彼得鲁哈!”

    “不要紧,上帝保佑你!”

    “你太过分了!”

    彼得鲁哈两手交叉地紧紧抓住自己的双肩,安静地站着,用一只脚踩住甲板上的一个包袱,轮流地望着他们三个人,嘶哑地劝他们说:“让我走吧,免得我去犯罪!”

    他光着脚,没有戴帽子,只穿一件衬衫和裤子,头上是一堆黑色的乱发,盖到他那倔犟的突出的额头,额头下能见到田鼠般的两只小眼睛,充满了血丝,露出哀求、惊恐的目光。

    “你会淹死的!”他们对他说,“我?绝不会的!兄弟们,放我走吧!你们不放我走——我会杀死他!船到辛比尔斯克,我就会这样……”

    “你可别这样干!”

    “哎呀,我的兄弟们……”

    他慢慢地摊开双臂,双手靠着“工作舱”的墙壁,双腿跪下,四肢像是被钉在十字架上。他重复说:“让我逃避这次犯罪吧!”

    他高深莫测的声音里有一种震撼人的东西,摊开的双手像两只桨一样长,颤抖得很厉害,手心向着大家。他那披头散发、满口长胡须的狗熊脸也在颤抖,像瞎子似的田鼠眼瞪出来两只黑眼珠。他的喉咙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捏住,快被掐死了!

    这三个人默默地给他让开一条路。他笨拙地站起来,从甲板上提起包袱,说:“谢谢了!”他走到船舷,以想不到的敏捷跳进水里。我也奔到船舷,只见彼得鲁哈

    摇着头,把包袱稳稳地顶在头上,斜对着水流游向对面的沙岸。沙岸上灌木丛在风的吹拂下好像在向他点头,黄色的落叶漂在水面上。

    三个人说:“他到底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我问:“他疯了?”

    “怎么会?不,他这是在拯救灵魂……”

    彼得鲁哈已经游到了浅水处,他站在齐胸的水里,举起包袱,在头上方挥了一下。

    水手们喊道:“再——见!”

    不知谁问了一句:“他没有身份证,怎么办?”

    一个赤发瘸腿的水手乐意地讲给我听:“他在辛比尔斯克有一个叔叔,对他很坏,骗走了他的财产,所以他有心杀死叔叔,但是他又要可惜自己,想躲开这次犯罪。这个人外表像野兽,心地却是良善的!他是个好人……”

    这个好人已经沿着那条狭窄的沙滩向上游大步地走去,很快就消失在灌木丛中。

    水手们原来是善良的小伙子,他们都是我的同乡,祖辈就是伏尔加人。到了傍晚,我感觉他们已把我当成自家人。可是第二天,我发觉他们皱着眉头看我,满脸的不信任。我立刻明白了,一定是巴里诺夫的舌头中邪了,这个幻想家给水手们胡说了些什么。

    “你说了?”

    他笑着眯起那女人般的眼睛,不好意思地搔着耳朵,承认说:“说了一点点儿!”

    “啊!我不是求你不说吗?”

    “我本来就不想说,可是这段经历太有趣了。大家想玩牌,可舵手把牌拿走了,闷死了!于是我就……”

    经我细问,原来巴里诺夫为了解闷,编过一个十分有趣的故事。故事结尾是:“一撮毛”和我像古代的维京海盗那样,拿着斧子跟农民们对砍。

    对他生气是无益的——他只能在现实以外看到真理。有一次,我和他在一起出去找工作,途中我们坐在田边壕沟里歇息时,他关心地劝导我,语气充满着自信:“选择真理是为了心灵得到满足!你看壕沟那边,羊群在吃草,狗在跑,牧人在走。这算什么呢?我和你在心灵上从中能享受到什么呢?亲爱的马克西莫维奇,你只要简单地看一眼,恶人——这就是真理,就是真实!好人在哪里呀?他们还没有被编造出来哩!”

    船到辛比尔斯克,水手们很不友好地要我们离船上岸。
    “你们跟我们不同路。”他们说。
    他们用小船把我们送到辛比尔斯克码头。在岸上,我们一身都干了,所有衣袋里只找出三十七戈比。
    我们去小酒店喝茶、吃点心。
    “我们将怎么办?”
    巴里诺夫有信心地说:“怎么怎么办?继续往下走。”
    我们搭“黄鱼”客轮到了萨马拉。以后,我们在一只驳船上帮工,七天后总算是平安地到达里海。上岸后,我们在加尔梅克一个很脏的卡班库尔·拜依渔场的渔民“劳动互助组”安了身。

    [1]米哈伊尔·罗蒙诺索夫(1711—1765),俄国科学家、语言学家、哲学家和诗人。他出身贫寒,但后来通过自己的奋发努力成为一位学术泰斗。

    [2]约翰·斯图尔特·穆勒(1806—1873),英国著名的哲学家和经济学家。

    [3]傅科(1819—1868)是法国物理学家。拉罗什富科(1613—1680)是法国箴言作家。拉罗什查克林(1772—1794)是法国将军。

    [4]法国大革命中,保皇派杜木里埃将军(1739—1823)杀害了化学家拉瓦锡(1743—1794)。

    [5]布雷特·哈特(1836—1902),美国著名小说家。

    [6]《基督山伯爵》是法国作家大仲马的长篇小说代表作之一,主要讲述的是19世纪一位名叫堂泰斯的大副受到陷害后的悲惨遭遇以及日后以基督山伯爵身份成功复仇的故事,充满传奇色彩。

    [7]希瓦现在是乌兹别克斯坦共和国西南与土库曼斯坦共和国交界处的一座古城。

    [8]布哈拉现在是乌兹别克斯坦共和国的一座大城市。

    [9]沙皇亚历山大三世(1881—1894在位),在其父亚历山大二世被刺后登极。他恐怕被谋杀,一方面,强化警察制度,维护专制制度;另一方面,实施废除人头税,降低农民赎金。他有“王位看守人”之称。

    [10]欧几里得(约公元前330年—前275年),古希腊数学家,被称为“几何之父”。

    [11]斯科别列夫(1843—1882),俄国军事家,曾率领俄军入侵中亚地区。

    [12]车尔尼雪夫斯基(1828—1889),俄国革命家、哲学家、作家和批评家。

    [13]赫尔岑(1812—1870),俄国革命民主主义者,作家。

    [14]加里波第(1807—1882),意大利革命民主派领袖。

    [15]哈尔科夫是今乌克兰东北部的一座城市。

    [16]现为俄罗斯联邦萨哈(雅库特)自治共和国,首府是雅库茨克。

    [17]吉尔达是意大利作曲家威尔第(1813—1901)创作的著名歌剧《弄臣》中的女主人公。

    [18]贝亚德、霏娅米诺、劳拉都是13世纪至14世纪意大利的女性,分别是意大利佛罗伦萨贵族小姐、意大利作家薄伽丘所钟爱的女人、意大利诗人彼特拉克的情人。

    [19]“妮农”是17世纪一位有名的法国贵族妇女,她跟法国哲学家和作家伏尔泰、喜剧作家莫里哀等有交往。

    [20]《新约·马可福音》中记载,法利赛人批评耶稣的门徒在安息日做了事,耶稣回答说:“安息日是为人设立的,人不是为安息日设立的。”

    [21]亨利·易卜生(1828—1906),挪威著名剧作家、诗人。

    [22]这里的“瓦尼亚”是“伊凡”的爱称。

    [23]天主教的圣母升天节是在每年8月15日。

    [24]格奥尔吉·普列汉诺夫(1858—1918),俄国最早的马克思主义者之一,国际社会民主运动活动家和理论家。他于1875年加入民粹派,1880年与民粹派断绝关系,逃亡国外。《我们的意见分歧》是他反对民粹派观点的著作之一。

    [25]格涅拉洛夫(1867—1887),俄国民意党成员,因参加刺杀沙皇亚历山大三世的密谋未遂而被捕,后被处以绞刑。

    [26]乌里扬诺夫(1866—1887),俄国民意党的组织者之一,是列宁的哥哥,因参加刺杀沙皇亚历山大三世的密谋未遂而被捕,后被处以绞刑。

    [27]倍倍尔(1840—1913),德国社会民主党和第二国际的创始人和领导人之一。他出身贫寒,当过车工、木匠,1871年3月当选为德意志帝国国会议员。

    [28]德雷珀(1811—1882),美国化学家、哲学家和历史学家。

    [29]约瑟夫斯·弗拉维乌斯(约37—约100),古犹太历史学家。

    [30]“安东内奇”是“安东诺维奇”的快读。

    [31]两个人都是俄国民粹派的作家。

    [32]涅克拉索夫(1821—1877),俄国诗人。他的诗歌紧密结合当时俄国的解放运动,充满爱国精神和公民责任感。

    [33]巴克尔(1821—1862),英国历史学家,实证论社会学家。

    [34]莱伊尔(1797—1875),英国地质学家。

    [35]哈特波尔·莱基(1838—1903),爱尔兰历史学家。

    [36]卢伯克(1834—1913),英国考古学家、生物学家。

    [37]泰勒(1832—1917),英国人类学家,文化人类学创始人。

    [38]穆勒(1773—1836),英国功利主义经济学家、功利主义伦理学家和功利主义教育思想家。

    [39]斯宾塞(1820—1903),英国哲学家。

    [40]霍布斯(1588—1679),英国哲学家和政治思想家。

    [41]我现在记不清这些农民的姓了,也许把他们的姓混淆了或搞错了。——作者原注

    [42]“三一主日”是圣三主日,东正教十二大节之一,在每年夏季耶稣复活节后第五十天。

    [43]“米什卡”是科斯京的名字“米哈伊尔”的爱称。

    [44]“玛莎”是“玛丽亚”的爱称。

    [45]谢德尔采是今波兰东部的一座城市。

  • 列夫·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4

    第一部

    1

    在彼得堡的上层社会各界,鲁缅采夫派、亲法派、玛丽亚·费奥多罗夫娜派、皇太子派与其他各派,正在开展空前激烈的错综复杂的斗争,同平常一样,宫廷帮闲们的鼓噪淹没了各派人士的纷争。但是安定的、奢侈的、只操心现实中的一些幻影的彼得堡生活,还是老样子,透过这种生活方式,要费很大的劲才能意识到俄国老百姓处境的危险和困难。皇帝出朝、跳舞晚会、法国戏院仍旧像从前一样,人们对宫廷的关注、谋求职位和勾心斗角的现象还是和从前一样。惟有上层社会人士才竭力地使百姓记起目前的困难形势。老百姓窃窃私议,时局是这样困难,而两位皇后[玛丽亚·费奥多罗夫娜是已故沙皇保罗的皇后,而伊丽莎白是在位沙皇亚历山大的皇后]各行其是,相互作梗。玛丽亚·费奥多罗夫娜皇后只关心她掌管的慈善教育机关的安全,作出将这些机关全部疏散到喀桑的部署。这些机关的物体都已包扎停当。而伊丽莎白·阿列克谢耶夫娜皇后在人们向她请示命令的时候,她用她所固有的俄罗斯爱国精神回答说,她不能给国家机关发布命令,因为这是陛下的国务,至于由她个人决定的私惠,她表示她将是这最后撤离彼得堡的人。

    八月二十六日,即是波罗底诺战役的当天,安娜·帕夫洛夫娜家举办了一次晚会,其中的重头戏要算是朗读主教向陛下敬献圣谢尔吉依神像所附的信,该信被视为爱国的教会辞令的范本。素以朗诵艺术享有盛誉的瓦西里公爵将要朗读这封信(他常给皇后朗诵)。据说,他的朗诵的要诀在于响亮而且动听,用那绝望的哀鸣和温柔的絮语交替地咬字吐音,完全不顾字句的含义,朗诵者时而在一个字句上发出哀鸣,时而在另一个字句上发出怨声。这次朗读,如同安娜·费奥多罗夫娜家所有的晚会一样,具有政治意义。今天的晚会,将有几位显贵出席,他们竟想去法国剧院看戏,应该使他们感到羞愧,并且要鼓舞他们的爱国精神。相当多的人已经到了,但安娜·帕夫洛夫娜在客厅里看到应到的人还没有到齐,因此,暂不进行朗诵,让大家随便聊聊。

    彼得堡每日新闻中当天的新闻是别祖霍娃伯爵夫人的病。伯爵夫人几天前意外的生病了,错过了几次因有她出席而生色的聚会,同时听说着,她不接待任何人,并且没有请经常给她诊病的彼得堡的几位知名医生,而是信任某个意大利医生用一种新的不寻常的方法给她诊治。

    大家都十分清楚,迷人的伯爵夫人的病,起因于不便同时嫁给两个丈夫,而意大利人的治疗方法就在于消除这种不便;但当着安娜·帕夫洛夫娜的面,不仅谁都不敢这样想,而且好像谁都不知道似的。

    “Onditquelapauvrecomtesseesttrèsmal.Lemédecinditquec’estl’anginepectorale.

    “L’angine?Oh,c’estunemaladieterrible!

    “Onditquelesrivauxsesontreconciliésgraceàl’angine…”①大家饶有兴味地重复着angine这个字。

    “Levieuxcomteesttouchantàcequ’ondit.Ilap leuré comme unen fant quand lemé decin luiaditquelecasétaitdangereux.”

    “Oh,ceseraituneperteterrible.C’estunefemmeravissante.”

    “Vousparlezdelapauvrecomtesse,”安娜·帕夫洛夫娜走过来说,“J’aienvoyésavoirdesesnouvelles.Onm’aditqu’elleallaitunpeumieux.Oh,sansdoute,c’estlapluscharmantefemmedumonde.”②她对自己的兴奋莞尔一笑地说。“Nousappartenonsàdescampsdifférents,maiscelanem’empêchepasdel’éstimer,commeellelemérite.Elleestbienmalheureuse.”③安娜·帕夫洛夫娜又补了一句。

    ——–

    ①听说,可怜的伯爵夫人病情严重。大夫说,这是心绞病。心绞痛?呵,好可怕的病!听说两个冤家对头和解了,因为心绞痛……

    ②听说老伯爵很悲痛。当大夫说病情危险时,他像孩子似地哭了。呵,这将是一大损失。这么迷人的女人。你们在谈可怜的伯爵夫人吗?我已派人去问候过了。他们说她好点了。呵,毫无疑问,这是世界上最迷人的女人。

    ③我们属于不同的阵营,但这不妨碍我对她表示应有的的尊敬。她是多么不幸。

    一个冒失的年轻人,以为安娜·帕夫洛夫娜说这番话,意在揭开罩住伯爵夫人病情的神秘内幕,便不经意地对不请著名的医生,而由一位可能用危险药物医治伯爵夫人的江湖郎中表示惊讶。

    “Vosinformationspeuventêtremeilleuresqueles

    mienues.”①安娜·帕夫洛夫娜突然恶狠狠地攻击那个不懂事的年轻人。“Maisjesaisdebonnesourcequecemédecinestunhommetrèssavantettrèshabile.C’estlemédecininBtimedelareined’Espagne.”②安娜·帕夫洛夫娜就这样击败了年轻人,转身朝比利宾走去。这人正在另一个圈子里谈论奥地利人,他皱起面部的皮肤,显然随时准备把它松开,说出unmot”(一句俏皮话)。

    “Jetrouvequec’estcharmant!”③他在谈一份外交文件,该文件连同被维特根施泰因,lehérosdePétropol④(彼得堡的人们这样称呼他),缴获的奥国旗帜一道送往维也纳。

    “怎么,怎么回事?”安娜·帕夫洛夫娜问他好使大家静听她已知道的mot。

    于是,比利宾复述了一遍由他起草的那份外交文件的原文:

    “L’empereurrenovielesdrapeauxAutrichiens,”比利宾说,“drapeauxamisetégarésqu’ilatrouvéhorsdelaroute.”⑤比利宾放松面部的皮肤,把话说完。

    “Charmant,charmant.”⑥瓦西里公爵说。

    ——–

    ①您的消息可能比我的准确。

    ②但我从可靠来源得知,这位医生博学多才。他是西班牙王后的御医呢。

    ③我发觉这太妙了!

    ④彼得堡的英雄。

    ⑤皇帝奉还奥国旗帜,这些友好的误入歧途的旗帜,他是在正路之外发现的。(意在讽刺奥与俄结盟不久,又与拿破仑一道进攻俄国。)

    ⑥妙极了,妙极了。

    “C’estlaroutedeVarsoviepeut-être.”①伊波利特公爵大声地让人感到意外地说。大家都把目光转向他,不明白他这句话的用意。伊波利特公爵也带着开心的惊讶把目光投向四周。他也像其他人一样闹不清楚他说这句话的涵义。在他任职外交界时期,他不止一次注意到,以这种方式突然说出的话显得很机智,他一有机会便把首先涌上舌尖的话说出来。“可能,效果会很好,”他想,“要是没有效果呢,他们会弄不好的。”果然,就在尴尬的沉默气氛弥漫开来的时候,安娜·帕夫洛夫娜等待他来演讲的那个不够爱国的人物进来了,于是,她微笑着伸出指头威胁了伊波利特一下,然后邀请瓦西里公爵走到桌子旁边就座,递给他两支蜡烛和一份手稿,请他开始念。全场肃静。

    ——–

    ①这是华沙大道,有可能。

    “最仁慈的皇帝陛下!”瓦西里公爵严肃地开了头,环顾一下听众,好像询问有没有人要对此表示反对,但无人说话。

    “最早成为国都的莫斯科城,新耶路撒冷,迎接自己的基督,”他突然把重音读在自己的字眼上,“像母亲张开的双臂接纳热忱的儿子,并透过迷雾,预见你邦国的光辉荣耀,他欢唱:‘和撒纳’,后代幸福啊!”瓦西里公爵用哭腔朗诵这段的最后这句话。

    比利宾仔细观察自己的指甲,好多人都露出一付担惊受怕的样子,似乎在询问他们有何过错。安娜·帕夫洛夫娜像老太婆念祷词似地预见轻轻地重复:“让那胆大蛮横的歌利亚……”她低声地说完了这些话。

    瓦西里公爵继续读下去:

    “让那胆大蛮横的歌利亚从法国把死神的恐怖洒向全俄罗斯吧,忠顺的信仰,俄国大卫①的弹弓,即将突然击穿那嗜血狂妄者的脑袋。谨将这尊圣谢尔吉依——古代我国福祉的捍卫者的圣像,献给吾皇陛下。我痛心疾首,衰弱的体力使我不能面觐至为仁爱的圣颜。我向上天热忱祷告,求全能的主降福于正义的民族,仁慈地实现陛下的愿望。”

    “Quelleforce!Quelstyle!”②朗读者和撰写者都受到了赞扬。

    聆听完毕而受到鼓舞的安娜·帕夫洛夫娜的客人们,又谈了很久祖国的情势,并且对最近几天内战斗将要出现的结果作了各种推测。

    “Vousverrez,”③安娜·帕夫洛夫娜说,“明天,在陛下的诞辰,我们会得到消息的。我有吉祥的预感。”

    ①迦特人歌利亚,非利士人的战士,被大卫用弹弓打死。见《旧约·撒母耳记》第十七章。

    ②多么有力!多好的文体!

    ③你们会看到。

    2

    安娜·帕夫洛夫娜的预感的确证实了。次日,在宫中为皇帝祝寿而举行祈祷仪式的过程中,沃尔孔斯基公爵被叫出教堂,收到库图佐夫公爵的一封信。这是库图佐夫在战斗的当天以塔塔里诺沃送来的快报。库图佐夫写道,俄军一步也未后退,法军损失大大超过我方,这是他在战地仓卒呈报的,还未来得及汇总最后的情报。看来,这是一场胜利之战。于是,即时即地,就在教堂,为了造物主的帮助,也为了这次胜利,对造物主表示了感谢。

    安娜·帕夫洛夫娜的预感证实了,因而,城里边整个上午都流露着欢乐的节日的情绪。大家都认为这是一次胜利,一些人已在议论俘获拿破仑本人,谈话废黜他和为法军择立新主之事。

    远离战场,而且又在宫廷生活的环境中,是很难作到使事件的全部真相和影响力都反映出来的。一般事件围绕某一个别情事不知不觉地相继发生,现在正是这样,大快朝臣之心的事,既在于我们赢得胜利,亦在于胜利的消息正与皇上寿辰巧合。这是绝妙的一桩意外喜事。库图佐夫的报告也谈了俄军的损失,其中列举出图奇科夫、巴格拉季翁、库泰索夫等人。这种悲惨的事件围绕着库泰索夫阵亡一事,在彼得堡这个地区也不知不觉地发生了。大家都认识他,陛下宠爱他,他又年轻又有趣。这一天,大家见面时都说:

    “多么叫人吃惊。正碰上祈祷。库泰索夫的损失太大了!

    唉,多么遗憾!”

    “我对你们说过库图佐夫吗?”瓦西里公爵现在以预言家的骄傲神情说。“我从来都说,只有他才能战胜拿破仑。”

    但是,第二天没得到军队的消息,大家的语声都显得不安起来。朝臣们苦恼的是皇上得不到消息,因而感到难受。

    “皇上的情况会怎样啊!”朝臣们说,而且不再像两天前那样赞扬库图佐夫,他们谴责他成了皇上不安之源。瓦西里公爵在这天已不再称赞他所protège(赏识的)库图佐夫,而当人们谈起总司令时,只保持沉默。不仅如此,当天傍晚,仿佛有意要使彼得堡居民惊慌不安似的,事情都凑到一块儿了:又有一条可怕的消息来赶热闹。海伦·别祖霍娃伯爵夫人突然死于人们曾经那么饶有兴趣地谈论过的可怕的病症。在稠人广众的交际场所,大家都一本正经地说别祖霍娃伯爵夫人死于anginepectorole(可怕的心绞痛)发作,但在亲密的圈子里,人们却详尽地谈到lemédecinintimedelareined’EsBpagne(那个西班牙皇后的私人医生),说他给海伦开了剂量不大作用不详的某种药物;但是海伦受到老伯爵猜疑,她丈夫(那个倒霉的浪荡的皮埃尔)不给她回信,因此十分痛苦,她忽然大剂量地服用了开给她的那种药,在人们起来抢救之前便痛苦地死去了。他们说,瓦西里公爵和老伯爵本想追究那个意大利人,但是意大利人拿出几封不幸的死者的手札,他们当即放过了他。

    众人的谈话集中在三大令人悲哀的事情上:皇上不明战况,库泰索夫阵亡和海伦之死。

    在收到库图佐夫报告的第三天,莫斯科一位乡绅抵达彼得堡,于是,全城传遍了莫斯科拱手让给法国人的消息。这太可怕了!皇上的处境会怎么样啊!库图佐夫是叛徒,而瓦西里公爵在接受宾客对他女儿亡故进行的visitesde

    condoléance(吊问)时,讲起先前受他赞扬的库图佐夫(应该原谅他在悲痛中忘掉了他先前说过的话)时说,不可能向一个瞎眼浪荡的老头子指望别的什么。

    “我只有感到吃惊,怎么可以把俄国的命运交给这样一个人。”

    当这消息仍属非官方正式消息时,还可以对它存疑,但在下一天,送来了拉斯托普钦伯爵的如下报告:

    “库图佐夫公爵的副官给我带来一封信,他在信中要求我派警官把军队引领到梁赞大路。他声称他遗憾地放弃了莫斯科。陛下!库图佐夫的行动决定了古都和您的帝国的命运。一旦听到俄国伟大事物集中之地、您的先人遗骨埋葬之地——那座城市失守,俄国定将为之战栗。我去追随军队。我已运走一切,我唯有恸哭我祖国的命运。”

    收到这封急报,皇上派沃尔孔斯基公爵将下列诏书带交库图佐夫:

    “米哈伊尔·伊拉里奥诺维奇公爵!从八月二十九日起,我就不曾接到您的任何报告。但在九月一日,我收到莫斯科总督自雅罗斯拉夫尔送来一则可悲的讯息,说您已决定率领军队放弃莫斯科。您自己可以想象这一消息对我产生怎样的影响,而您的沉默加深了我们惊愕。我派侍从将军沃尔孔斯基公爵送去此份诏书,向您听取军队的情况和促使您采取如此可悲决定的理由。”

    3

    放弃莫斯科九天之后,库图佐夫派出的信使携带放弃莫斯科的正式报告来到彼得堡。信使是法国人米绍,不懂俄语,但他quoiqueétranger,Russedecoeuretd’ame(虽是外国人,心灵深处却是俄国人),他是这样评说自己的。

    皇上立刻在石岛皇宫中的书斋接见了信使。米绍在战事发生之前从未亲眼看到莫斯科,也不懂俄语,在他带着莫斯科大火的消息,dontlesflammesèclairaientsaroute(火光照亮了他的旅途),觐见notretrèsgracieuxsouverain(我们最仁慈的君主)时,——如他所描述——,他自己仍然十分感动。

    虽然米绍先生的chagrin(悲伤)与俄国人的悲伤本来不是出于同一的根源,但当他被引进皇上的书斋时,他带着一付悲戚的面容,皇上立即向他发问:

    “M’apportezvousdetristesnouvelles,colonel?“Bientristes,sire,”米绍回答,叹着气垂下眼睛,“l’aban-dondeMoscou.”

    “Auraitonlivrémnoanciennecapitalesanssebattre?”①皇上勃然大怒,话说得很快。

    米绍恭敬地禀报了库图佐夫的命令他转达的内容,即:在莫斯科城下作战是不可能的,因为二者必择其一,或则损失军队又损失莫斯科,或则只损失莫斯科,陆军元帅应该选择后者。

    皇上两眼不看米绍,默默地听完他的禀报。

    “L’ennemiest—ilenville?”皇上问道。

    “Oui,sire,etelleestencendresàl’heurequ’ilest.Jel’ailais sée tou ten flammes.”②米绍果断地说;但他朝皇上看了一眼之后,为他自己的举措吓坏了。皇上开始急促而沉重的呼吸,他的下嘴唇在抖动,美丽的蓝眼睛顿时被泪水湿润了。

    ——–

    ①“您带给我怎样的消息?坏消息吗?上校?”“很坏的消息呢,陛下,放弃了莫斯科。”“难道是不战而让出我的古都?”

    ②“敌人进城了吗?”“是的,陛下,此刻莫斯科已化为灰烬。我离开它时,大火舌噬着它。”

    但这只持续了一分钟。皇上突然皱紧眉头,仿佛责备自己的懦弱。他抬起头来用坚定的语气对米绍说:

    “Jevois,colonel,partoutcequinousarrive,”他说,“quelaprovidenceexigedegrandssacrificesdenous……Jesui sprêt mesou met treà toutes ses volon tés;maisditesmoi,Mich-aud,commentavez—vouslais sél’armée,en voyan tain si,san scoup férir,abandon nermon an cienne capitale?

    N’avezvouspasapercudude’couragement?…”①

    米绍看到自己的trèsgracieuxsouverain(最仁慈的君主)平静下来,他也平静下来,但是并未准备好即刻回答皇上要求他正面回答的实质性问题。

    “Sire,mepermettrez—vousdevouspar ler franche men ten loyalmi litaire?”他为了赢得时间才这样说。

    “Colonel,jel’exigetoujours.”②皇上说,“Nemecachezrien,jeve uxs avoirab solument cequ’ilenest.”③“Sire!”米绍嘴角上露出含蓄的几乎不易察觉的微笑说,终于准备好一句轻松的恭敬的jeudemots(俏皮话)来回答他。“Sire!J’ailaissétoutel’arméedepuisleschefsjusqu’audernier sol dat,sansexception,dansune craint eép ouvan table,effrayante…”④

    “Commentca?”⑤皇上威严地皱起眉头,打断他的话。

    ——–

    ①上校,我从所发生的一切看出,上帝要我们付出重大牺牲……我准备服从他的意旨;但请告诉我,米绍,军队既不战而退出我的古都,那现在军队的情形又怎样呢?您有没有注意到士气的低落?……

    ②陛下,您允许我照一个忠实军人的本份那样坦白地说话吗?上校,我一贯这样要求。

    ③什么也别隐瞒,我一定要知道全部真相。

    ④陛下,我离开队伍时,从各长官到每一士兵,毫不例处地都陷入深深的绝望的恐怖中……

    ⑤怎么会那样?

    “MesRusseselaisseront—ilsabattreparlemalheur…Jamais!…①米绍专等这个机会来插进他的俏皮话。

    “Sire,”他带着恭敬而快活的神态说,“ilscraignentseule-ment quevotre Majesté parbontéde coeurnese laissepersuader defaire lapaix.Ilsbrùlent decombattre,”这位俄国人民的全权代表说,“etdeprouve ràvotre Majestépar lesacrifi cedeleurvie,combienil sluisont devoués……”②“Ah!”皇上大感安慰,他眼里闪着柔和的光芒,拍拍米绍的肩膀说。“Vousmetron quillisez,colonel.”③

    皇上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Ehbien,retournezál’armée.”④他伸直整个身子,打着温和而尊严的手势对米绍说。“etditesànosbraves,ditesátousmesbonssujetspartoutoùvouspasserez,que quandjen’au rai splusau cunsol dat,jememet trai,moi—même,àlatête demachèreno blesse,deme sbon spay sansetj’use rai ainsi jusqu’àladernièr eres sour cedemon empire.Ilm’e no ffreen core plus quemesen nemisne pensent,”⑤皇上越来越兴奋地说。“Maissi jamaisil futécrit dansles décret sdela divine providence,”⑥他抬起他那俊秀的温和的闪烁着激情的光辉的眼睛望着天空说道,“quemady nastiedut ces serderé gnersurletrone demesancêtres,alors,aprè savoi répui sét ousles moyens quisonten monpouvoir,jemelais serai croitrelabar bejusqu’ici(皇上用手在胸口比了比),etj’iraimanger despom mesdeter reave cledernier deme spay sansp lulot,que designer lahonted emapatrie etdema chèrenation,dont jesaisap précier lessacri fices!…”⑦皇上用激动的嗓音说完这些话后突然转过身去,像是要米绍看不见他那涌出眼眶的泪水,朝书斋深处走去。在那里停了几秒钟后,他大步走回米绍身旁,用有力的动作按住他的下臂。皇上那张俊秀的和霭的脸涨得通红、眼里射出意志坚定的愤怒的光芒。

    ——–

    ①难道我的俄国人会在失败面前灰心丧气……绝不可能!……

    ②陛下,他们只怕陛下凭一片善心与敌方缔结和约呢。他们急于重新投入战斗用牺牲他们的性命来对陛下表明他们是多么忠诚……

    ③噢,您使我放下心了,上校。

    ④那末好啦,回军队去吧。

    ⑤在您所到之外,请告诉我们的勇士,告诉我的全体臣民,如果到了我连一个战士也不剩下的地步,我将亲自率领可爱的贵族和善良的农夫,不惜用尽我国的最后资源投入战斗。这些资源比我的敌人所想象的还要多。

    ⑥但是,万一天意注定。

    ⑦我这一朝将中止在我祖先的宝座上继续执政,那末,在用尽我手中的资源以后,我宁愿让我的胡子长到这里(皇帝用手在胸口比了比),去同我的农民一道吃同样的土豆,也绝不签署有辱我的祖国和我亲爱的人民的和约,我知道如何珍惜他们的牺牲!

    “ColonelMichaud,n’oubliezpascequejevousdisici;peut-êtrequ’unjournousnouslerappelleronsavecplaisir…Napolêonoumoi,”皇帝用手按着胸口说。“Nou snepou Bvons plus régneren semble.J’ai apprisále connaitre,ilneme trompera plus…”①于是,皇上皱起眉头沉默下来。米绍听到这番话,看到皇上眼里流露的坚定的表情,他虽是外国人,但心里深处是俄国人,感到自己在这庄严的时刻entousia smépartout cequ’il venaitd’ent ender,”②(如他后来所说),他用以下一句话来表达自己的感情,即是俄国人民的感情,他认为他是俄国人民的全权代表。

    ①米绍上校,别忘了我在这里说的话;也许,将来我们会愉快地回忆起这些话……有拿破仑就没有我……我们两人不能同时执政。我现在认清他了,而他再也骗不了我啦……

    ②被听到的一切激起一阵狂喜,对此极为赞赏。

    “Sire,”他说,“votreMajestésignedanscemonentlagloire desanationt elesalutdeI’ Europe!”

    皇上御头一偏,让米绍走了。

    4

    在俄国一半国土被占领,莫斯科居民逃往边远省份,各地民团相继起来保卫祖国的时候,我们这些并非生长于那一时代的人们,会自然而然地设想,全体俄国民众,从大人到小孩,都一心想牺牲自己、拯救祖国、或痛哭祖国的沦陷。关于那一时代的故事和记载莫能例外地只讲讲牺牲精神,爱国热情,失望,痛苦,和英勇行为。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事情照我们看来之所以是那个样子,仅由于我们从已发生的事情当中,看到的只是对那一时代总的历史兴趣,而未看到所有人们具有的个人的兴趣。然而实际上呢,那些属于个人眼前的兴趣大大超过共同的兴趣,以至有时感觉不到(甚至毫不察觉)共同的兴趣。那时的大多数民众,丝毫不注意历史的总的进程,只以每个人眼前的个人兴趣为准则。而这些民众正是那一时代最有用的活动家们。

    那些试图理解天下大事所趋,并想以自我牺牲和英勇作战行为去参与天下大事的人们,是社会中最无用的成员;他们看到的一切是颠倒的,他们为公益所做的一切到头来都是无益的胡闹,就像皮埃尔兵团和马莫诺夫兵团①抢劫俄国的农村,后方太太小姐撕布抽纱卷成的棉线团永远到不了伤员那里等等。甚至爱卖弄聪明、表露感情的人,一议论俄国局势时,也会不自觉地在言谈中带有虚伪和撒谎的痕迹,或者无益于事地指责和痛恨某些不能任其咎的人们。在历史事件中,最明显不过的是禁止偷尝智慧之果。只有无心插柳,方能带来一片绿荫,而在历史事件中扮演主角的人,永远不能明了个中的涵义。如果他试图去理解,他会遭到劳而无功的失败。

    ——–

    ①指由这两人捐助而成立的两个兵团。

    与这时在俄国发生的事件愈是密切有关的人,便愈难察觉其意义。在彼得堡和远离莫斯科的一些省份,妇女和穿义勇军制服的男人为俄国及其古都而哭泣,声称不惜牺牲等等;但在放弃了莫斯科的军队里面,则几乎没有人谈论,也没有人思念莫斯科,而在望着它那一片大火时,谁也不起誓向法国人复仇,却想着下一旬的军饷,下一个宿誓地,随军女商贩玛特廖什卡诸如此类的事情……

    尼古拉·罗斯托夫并未抱定自我牺牲的宗旨,由于在服役期间碰上战争,便持续地自愿参加保卫祖国的战争,因此,他对俄国当时的情况不感到失望,没有忧郁的思想。如果有人问起他对俄国此时势的看法,他会说他没有什么可考虑的,考虑这些事的有库图佐夫和其他人,而他说,正在补足团的编制,看样子仗还要打很久,照目前的样子下去,再有一两年让他带上一个团是不足为怪的。

    正因为他如此看问题,他在得知奉派去沃罗涅日为他的那一师补充军马时,他不但不为不能参加临近的战斗而感到难过,而且非常高兴,他对此并不掩饰,他的同事也充分了解他这种心情。

    在波罗底诺战役前几天,尼古拉领到经费和文件,派出一个骠骑兵先行,嗣后他乘驿马到沃罗涅日去了。

    一个人只有一连数月不断地处于军旅和战斗生活气氛中,方能体会到尼古拉此时所享受的那种欢乐:他从部队筹集粮秣,运送军粮和设置野战医院的那一地区脱身出来;他现在看见的不再是士兵、大车和污秽的军营,而是农夫农妇的乡村,乡绅的住宅,放牧畜群的田野,驿站和酣然入睡的驿站长,他就像第一次看到这一切情形那样高兴。特别使他长久地惊讶和愉快的是,他见到的女人们年轻而健康,她们之中没有一个不是被十来个军官追求的,她们都以这个过路军官与她们调笑而感到高兴和得宠。

    心情极为愉快的尼古拉于晚间抵达沃罗涅日一家旅馆,要了一顿他在部队很久没有供应的东西,第二天脸刮得干干净净,穿上久未穿着的检阅服装,去见各首长。

    民团长官是文职将军,一个老头子,显然很得意于自己的军阶和官职。他生气地(以为这是军人本色)接见了尼古拉,意味深长地盘问了尼古拉,好似他有权这样做又以为是在审议大局。尼古拉很高兴,只觉得这使他很开心

    他从民团长官那里直接去见省长,省长是一位矮小而活跃的人,十分温良和纯朴。他告诉尼古拉一些可以搞到马匹的养马场,介绍他去找一位城里的马贩子和离城二十俄里的一位地主(他们都有良种马),并允诺尽力协助。

    “您是伊利亚·安德烈耶维奇伯爵的公子?我妻子同您的妈妈很要好的呢。每逢星期四我家有聚会;今天就是星期四,请不拘礼节地前来赏光。”省长和他告辞时说。

    一离开省长那里,尼古拉随即雇了一辆驿车,带上司务长乘车直奔二十俄里外的地主养马场。当这初来乍到沃罗涅日的这段时间,尼古拉是轻松愉快的,一个人心情好时,一切都称心如意。

    尼古拉要去找的那位地主是一个老单身汉,当过骑兵,又是养马内行和猎手,他有一间吸烟室,窖藏百年果酒和匈牙利葡萄酒,拥有稀有品种的马匹。

    尼古拉三言两语就以六千卢布买下十七匹精选(如他所说)的种马,作为补充马匹的样品。罗斯托夫吃过午饭、又稍微留了点匈牙利葡萄酒以后,同那个在已用“你”来称呼的地主亲吻告别。一路上怀着愉快的心情不停地催促车夫,急驰回城,以便赶赴省长家的晚会。

    尼古拉换过衣服,洒山香水,用冷水淋洗过脑袋,他虽然迟到一点,但却想好了一句现成的托辞:vautmieuxtardquejamais(迟到比不到好),来到省长家。

    这不是舞会,也没说过要跳舞;但大家都知道卡捷琳娜·彼得罗夫娜将在翼琴上演奏华尔兹和苏格兰舞曲,会有人跳舞,预料到这点,所以大家都照赴舞会的样子来了。

    一八一二年,外省生活仍一如往常,区别仅在于,城里随着许多殷实富户从莫斯科到来就更为热闹;并且,在俄国当时所发生的一切事情么,可以察觉出某种不受拘束的特殊作风——什么都毫不在乎,一切都大而化之;再就是,人们之间不可避免的闲谈,先前是围绕天气和共同的熟人,现在则转向莫斯科、军队、和拿破仑。

    聚会在省长家的人们,是沃罗涅日的精华社会。

    那里有许多太太小姐,也有几个尼古拉的莫斯科的相识;但是,能同佩戴圣乔治勋章的骑士、骠骑兵、采购马匹的军官、性格好、教养也好的罗斯托夫伯爵相匹敌的男人,却一个也没有。在男人们中间,有一个被俘的意大利人,是法军的军官,尼古拉因而觉得,这位俘虏的在场更提高了他作为俄国英雄的地位。那个意大利人宛如一种战利品。尼古拉有此感觉,同时在他看来,人人也都是这样看待那个意大利人,所以,尼古拉以尊严和矜持的态度照顾着他。

    身着骠骑兵制服,周身散发出香水和酒的气味的尼古拉,一走进来便说了一句,并且也听到别人对他说了几遍“vautmieusxtardquejamais”(迟到比不到好),之后便被包围起来;所有的目光都朝向他,使他立即感受到他已进入他在那一省的适当地位——那向来愉快的,如今又在经过长期困苦生活之后陶醉于满足之中的,众人宠爱的地位。不仅在驿站、旅馆和那地主的吸烟室里有贪图他垂照的女仆;而且在这里,在省长的晚会上,也有(尼古拉觉得是那样)数不清的年轻女士和姣好的姑娘急不可耐地等着尼古拉的青睐。女士和姑娘们同他调情,老年人从见到他的第一天起,便张罗着使这位骠骑兵青年浪子完婚和安家立业,使他变得稳重起来,这些人中,便有省长夫人本身,她把罗斯托夫当成自己的近亲,用“尼古拉”和“你”称呼他。(尼古拉用的是法语Nicolas)

    卡捷琳娜·彼得罗夫娜果然弹起华尔兹和苏格兰舞曲,跳舞也就开始了,尼古拉在跳舞中的灵活,更使这个外省社会着迷。他那独特不拘的舞姿甚至使大家吃惊。尼古拉本人对自己这天晚上的舞风也有些惊讶。他在莫斯科从未这样跳过舞,他甚至认为这样过于随便的姿势是无礼的,是mauvaisgenre(坏样子);但在这里,他感到必须用一种非同寻常的花样使本地人士吓一大跳,即是一种在新老首都被他们视为寻常的,而在他们外省还未见识过的东西。

    整个晚上,尼古拉最为注意的是一位碧眼、身段丰满、俊俏的金发女人,一位省里官员的妻子。怀着无边欢乐的年轻人以为别人的太太都是为他们天造地设的这种天真的信念,罗斯托夫没有离开过那位夫人,并且友好地、有点默契地应酬她的丈夫,好像他们虽不言明,但心里知道,他们情投意合,是多么美妙的一对,他们即是尼古拉和这位丈夫的妻子。但是,丈夫似乎无此看法,而是忧郁地尽量应付罗斯托夫。但是尼古拉的善良和天真则无边无际,使得丈夫有时不知不觉地受到他愉快心情的感染。不过,在晚会临近结束时,随着妻子的脸色愈来愈红润,愈来愈兴奋,丈夫的脸孔却愈来愈阴沉,愈来愈严峻,仿佛两人共享一份欢乐,妻子身上增加一些,丈夫身上便减少下来。

    ——————

    5

    尼古拉脸上挂着永不消逝的微笑,微微弯腰坐在扶手椅里,俯身挨近金发女人,对她讲一些神话般的恭维话。

    尼古拉机敏地变换着穿笔挺马裤的双脚的位置,身上散发出香水气味,欣赏着面前的女士,欣赏着自己和自己那穿着挺刮刮的马靴的两只脚的轮廓,他告诉她他想在沃罗涅日干什么:拐走一位女士。

    “什么样子的?”

    “迷人的,女神般的。她的眼睛(尼古拉看一眼对话者)是蔚蓝色的,嘴像红珊瑚,雪白的雪白的……”他看着那肩膀,“身段像狄安娜①的……”

    ——–

    ①罗马神话中的月亮和狩猎女神。

    丈夫走过来阴沉地问妻子在谈什么。

    “噢!尼基塔·伊凡内奇,”尼古拉恭敬地站起来说,然后,好像希望尼基塔·伊凡内奇也和他一起开玩笑似的,并且把自己要拐走一位金发女人的打算告诉他。

    丈夫忧郁地微笑,妻子笑得开心。和蔼的省长夫人带着不以为然的神色向他们走来。

    “安娜·伊格纳季耶夫娜想见你,Nicolas,”她说,那说出这个名字的声调,使罗斯托夫顿时明白,安娜·伊格纳季耶夫娜是一位重要的贵妇。“我们走吧,Nicolas。是你让我这样称呼你的吧?”

    “呵,是的,matante(伯母)。她是谁呢?”

    “安娜·伊格纳季耶夫娜·马利温采娃。她从她外甥女处听说你救了她的命……你猜得中吗?……”

    “我搭救过她们很多人呢!”尼古拉说。

    “她的外甥女博尔孔斯卡娅公爵小姐。她在这里,在沃罗涅日,同姨妈一起住。哎哟,瞧你脸红的!难道,是不是?……”

    “没想到,别乱猜,matante。”

    “呶,好,好。呵!你真是的!”

    省长夫人把他领到一个高大富态的老太太跟前,她戴一顶蓝色直筒帽,刚刚结束同城里最有头面的人物的一个牌局。这便是马利温采娃,玛丽亚公爵小姐的姨妈,一个无儿无女的富孀,一直定居在沃罗涅日的。她正站着算牌帐,罗斯托夫走到她跟前。她严厉地傲慢地眯缝眼睛看了他一眼,并且继续骂那个赢了她钱的将军。

    “很高兴见到你,我亲爱的,”她说,并把手伸给他,“请到舍下看我。”

    这位自尊的老太太谈了几句玛丽亚公爵小姐和她的亡父(马利温采娃显然不喜欢他),又询问一番尼古拉熟识的安德烈公爵(他显然也没有博得她的欢心)的情况,说了几遍邀他过府访问,然后就让他走了。

    当尼古拉向马利温采娃鞠躬告退时,答应她前去拜访,又涨红了脸。一提起玛丽亚公爵小姐,尼古拉就体验到一种连他本人也不可名状的羞赧的,甚至害怕的感觉。

    离开马利温采娃,罗斯托夫本想再回去跳舞,但是娇小的省长夫人把她丰腴的手放到尼古拉衣袖上,说要同他谈谈,便带他走进起居室,里面的人马上退出,以免妨碍省长夫人。

    “知道吗?moncher(我亲爱的),”省长夫人娇小而和蔼的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说,“她配你真是相宜的一对呢;想不想,我给你保媒?”

    “谁呀,matante?”尼古拉问。

    “我这是给公爵小姐提亲。卡捷琳娜·彼得罗夫娜说莉莉,而我的意见是,不,应该是公爵小姐。愿意吗?我相信你妈咪会感谢我。真的,多好的姑娘,多有魅力!她一点也不丑。”

    “一点也不,”尼古拉像是受了委屈似地说。“我,matanBte,像军人的本份,既不伸手向谁要,也不摆手拒绝谁。”罗斯托夫来不及想好回答便先这样说了。

    “你要记住:这不是玩笑。”

    “怎么是玩笑呢!”

    “对,对,”省长夫人像自言自语似地说,“还有一点,monch-er,entreautres,vousêtestropassiduauprèsdel’autre,lablonde①,丈夫怪可怜的,真的……”

    ——–

    ①亲爱的,你对那个人,对那个金发女人太殷勤了。

    “噢,不,我和他是朋友。”尼古拉心地单纯地说:他未曾想到,他这样愉快的消遣,会给别人造成不愉快。

    “可是,我对省长夫人说了些什么蠢话哟!”晚餐时,尼古拉才突然想起来。“她真的开始做媒,索尼娅怎么办?……”而当和省长夫人告辞时,她微笑着再次对他说:“呶,你要记住啊。”他把她领到一旁说:

    “是这样,我要对您照实说,ma,tante……”

    “说什么,我的朋友,咱们就在这里坐下来。”

    尼古拉突然觉得自己愿意说话,必须说话,想把自己心底的想法(那些即使对母亲妹妹朋友也不会说的想法)讲给这个几乎是外人的女人听。后来,尼古拉回忆起这次并无什么动机的无法解释的,却又对他产生重大后果的坦诚直言的冲动时,他似乎觉得(像这种情况下人人都会觉得那样)那是一时之糊涂;但恰恰是这次坦诚的冲动,加上其他一些小事情,对他,也对他的家族有了重大后果。

    “是这样,matante,妈咪早就要我娶一位富家女子;但我反对只出于金钱目的结婚的想法。”

    “哦,对,我懂。”省长夫人说。

    “但博尔孔斯卡娅公爵小姐——这是另一回事;首先,我对您讲真话吧,她很令我爱慕,很称我的心,此外,当我在那种情况下碰到她之后,非常奇怪的是,我常常想:这是命运。尤其是您想想看:妈咪早就想到这点,但早先我没有机会见到她,不知什么原因,情况就是这样:我们碰不到一起。而且,只要我的妹妹娜塔莎还是她哥哥的未婚妻,我就不可能考虑娶她。应该在娜塔莎婚约解除之后碰到她,那末,一切就……事情就是这样。我从未对谁讲过,今后也不告诉别人。只对您讲了。”

    省长夫人感激地按了按他的臂肘。

    “您知道索菲,我表妹吗?我爱她,我许诺要娶她,而且一定要娶她……所以您瞧,这件事就不能谈了。”尼古拉措词不当地红着脸说。

    “Moncher,moncher,你怎么这样想?索菲不是什么也没有吗,你自己都说,你爸爸的家业情况很糟。还有你妈咪呢?这会立即要她的命的。这是其一,再说索菲,如果她是有心眼的姑娘,她将会过什么样的生活啊?母亲绝望,家道衰落……不,moncher,你和索菲应该明白这点。”

    尼古拉默然。他听到这样的结论是愉快的。

    “总之,matante,这是不可能的,”他沉默一会儿后叹口气说。“也不知道公爵小姐是否愿意嫁给我呢。况且,她现在居丧。难道能考虑这种事吗?”

    “难道你以为我现在就让你结婚?Ilyamanièreet

    manière.”①省长夫人说。

    ——–

    ①事情都是有一定规矩的。

    “您是多么好的媒人啊,matante……”Nicolas吻着她丰腴的小手说。

    ——————

    6

    玛丽亚公爵小姐在与罗斯托夫相遇之后,到了莫斯科,找到了侄儿和家庭教师,得到安德烈公爵的一封信,指示他们到沃罗涅日马利温采娃姨妈那里去的路线。操持搬迁,担心哥哥的情况,安顿在新居住下,结识新人,教育侄子——这一切压下了玛丽亚公爵小姐心中那种似乎受到诱惑的情感,这种感情曾在他父亲患病时,在她父亲逝世以后,尤其是在与罗斯托夫相遇之后,使她痛苦不堪。她很悲伤。丧亲之悲痛与俄国危亡的印象,在事过一月之后的今天,在平静的生活中,在她内心愈来愈强烈地感觉到了。她惊惶不安:她剩下的唯一亲人——她的哥哥随时处在危险之中,这种念头不停地折磨她。她关心侄儿的教育,对此她常常感到力不从心;但在心底里有对自己的体谅,因为她意识到她抑制住了那由于罗斯托夫的出现而引起的个人的幻想和希望。

    省长夫人在举办晚会后的第二天访问了马利温采娃,同这位姨母商谈了自己的计划(提出一个附带意见,虽然在目前情势下不能考虑正式提亲,但仍可把年轻人撮合在一起,让他们彼此熟悉),在取得姨母同意后,省长夫人当玛丽亚公爵小姐的面讲起了罗斯托夫,夸奖他,并说在提到公爵小姐时他脸红起来,这时,玛丽亚公爵小姐不是感到高兴,而是感到忧伤:她内心的和谐已不复存在,又重新升起了欲望,疑虑,内疚和期待。

    在罗斯托夫来访之前,也就是获得这一消息之后的两天时间里,玛丽亚公爵小姐不断地思考着她应当抱什么态度对待罗斯托夫。她时而决定:他来看姨母时,她不到客厅里去,因为她在服重丧期间接待宾客是不适宜的;她时而考虑,他为她尽过力,这样做未免失礼;她时而想到姨母和省长夫人对她和罗斯托夫有某种期望(她们的目光和谈话似乎证实这一推测),时而对自己说,这不过是她以自己不好的心肠去揣度她们:她们是不能不懂得的,在她这种现状下,在孝服还未脱去的时候,提亲对她,对悼念父亲,都是一种亵渎。在假定她会走到客厅去见他时,她设想着他会对她说的话和她要告诉他的话;时而她觉得这些话冷淡得不适当,时而又觉得这些话含有过分重大的意义。她最害怕的是和他见面时现出窘相,她觉得那不可避免,因而会暴露她很想见到他的狼狈相。

    星期天作过礼拜之后,当仆人进客厅通报罗斯托夫伯爵来访时,公爵小姐未现窘态;只是一抹淡淡的红晕泛上面颊,眼里闪出新的明亮的光芒。

    “您见到过他吗?姨妈?”玛丽亚公爵小姐声音平静地问,自己也不知道何以能外表上如此平静而自然。

    在罗斯托夫走进房里来时,公爵小姐一瞬间低下了头,似乎留出时间给客人去问候姨母,然后,恰好在尼古拉转向她时,她抬起头来,用那明亮的眼睛对视着他的目光。她的动作优雅,十分尊严,面带喜悦的微笑欠起身来,把自己纤细柔软的手伸给他,并且头一回用新的、女性的胸音说起话来,这时也在客厅里的布里安小姐惊诧莫名地看着玛丽亚公爵小姐。她虽是一个善于卖弄风情的女郎,在遇到一个值得钟情的人时,也不可能有更加出色的表现。

    “也许丧服很能衬托她的容貌,也许她真的变得好看了,而我没有看出来。而主要的——是她的态度有分寸而且娴雅!”布里安小姐想道。

    假设公爵小姐此时能够反复思考,她会对自己身上起的变化比布里安小姐更感到吃惊。她一见到那张亲切而可爱的面孔,一种新的生命力便占有了她,迫使她不顾自己的意志去说话和行动。她的容貌,从罗斯托夫走进客厅时起,突然起了变化。宛如精雕彩绘的宫灯突然点亮了,先前外表粗糙、黑暗、看不出什么名堂的这件复杂而精巧的艺术品,突然四壁生辉,大放异彩显得出乎意外的惊人的美。玛丽亚公爵小姐的容颜也是这样突然变化的。在这一时刻之前,她赖以生存的那件内在的纯粹精神上的艺术品,第一次显露出来了。她对自己不满的全部内心活动,她的痛苦,对善的追求,恭顺、爱情、自我牺牲——这一切此刻都在明亮的眼睛里,在典雅的微笑中,在温柔面容的每部分闪烁着光辉。

    罗斯托夫对这一切看得非常分明,就像他知道她整个的一生。他觉得,他面前的造物完全是另外一个人,比他迄今所遇的各种人都更好,主要的是,比他本人还更好。

    谈话是最简单最无关紧要的。他们谈战争,像大家一样,不由自主地夸大了自己在这件事上的担忧,谈上次的邂逅相遇,而且尼古拉尽量转变话题,于是,他们谈起善良的省长夫人,谈起尼古拉的亲属玛丽亚公爵小姐的亲属。

    玛丽亚公爵小姐闭口不谈哥哥,姨母一提到安德烈,她就把话岔开。看得出来,关于俄国的不幸她能谈得头头是道,装出关心的样子,但是她的哥哥是另一码事,与她太贴心了,她不想也不能轻率地去谈论。尼古拉看出来了,正像他总是用那个不合乎他本性的深刻的观察力看出玛丽亚公爵小姐细微的性格特征一样,这些特征。证实了他的见解:她完全是一个特殊的非同寻常的人。

    尼古拉完全像玛丽亚公爵小姐一样,当别人提起公爵小姐,甚至在他想到她时,都要脸红和局促不安,但在她本人面前,却感到完全自如,说出来的话并不是预先准备好的,而是瞬息间、又总是恰到好处地想到的。

    在尼古拉这次短暂的访问中,像平常有孩子在身边的场合那样,在谈话停顿的时候,尼古拉就向安德烈公爵的小儿子求助,他爱抚他,问他想不想当骠骑兵。他抱起小男孩,活泼地带他旋转,并回头看看玛丽亚公爵小姐,她用含情脉脉的幸福而又羞怯的目光追随着那个可爱的人抱着的她心爱的小孩。尼古拉发现了投来的目光,对它的含意似有所悟,高兴得红了脸,并温和地愉快地吻那小孩。

    玛丽亚公爵小姐在服丧期间是不外出的,而尼古拉认为常去她们家不礼貌;但省长夫人还在继续说媒,在把玛丽亚公爵小姐赞扬尼古拉的话转告他之后,又把对方赞扬的话转告公爵小姐,并敦促罗斯托夫去向玛丽亚公爵小姐表明态度。

    为此,她安排两个年轻人在做礼拜前在主教家会面。

    尽管罗斯托夫已经告诉省长夫人,他没有什么好向玛丽亚公爵小姐表白的,但仍答应去。

    正如在蒂尔西特的时候那样,罗斯托夫不容许自己去怀疑大家公认为好的事情是否就好,现在也正是这样,在尝试照他自己的理智安排生活和顺从客观情势之间经过短暂而真诚的内心斗争之后,他选择了后者,把自己交给那股不可阻遏地要把他引向某处去(他有如此感觉)的力量。他知道,在许诺索尼娅之后又向玛丽亚公爵小姐吐露自己的感情,全是他所认为的卑鄙行当。同时他知道,他绝不会干卑鄙的事。但是,他也知道(不是知道,而是心灵深处感觉到),他顺从客观情势和他的指导者的影响,他现在不仅不是在干丑事,而是在干某种非常、非常重要的事,这样重要的事他一生从未干过。

    和玛丽亚公爵小姐会面之后,他的生活在表面上一如往昔,但所有往昔的欢愉对他却已失去魅力,他常常思念玛丽亚公爵小姐;但是从来不像他一无例外地想那些在社交界遇到的小姐那样,也不像他长期地,有个时候狂喜地思念索尼娅那样。他想那些小姐时,正像几乎所有诚实的年轻人一样,把她们想成是未来的妻子,在想象中把夫妇生活的全部条件——白色的晚袍,茶炊旁的妻子,妻子的马车,小家伙们,妈咪和爸爸,他们同她的关系等等,等等;拿来和她们比较,看看是否合适。这些对未来的憧憬带给他快乐,但当想到玛丽亚公爵小姐,人们给他做媒时,他从来也不能想象出一丁点未来夫妇生活中的东西来。如果说他也试过那样想,结果会是不和谐的,虚假的。他只觉得可怕。

    ——————

    7

    有关波罗底诺战役及我方伤亡人数的可怕消息,以及莫斯科失守的更可怕的消息,沃罗沃日是在九月中旬收到的。玛丽亚公爵小姐只是从官方报纸上知道哥哥负伤,尚未接获有关他的任何其他消息,尼古拉听说(他本人还未见到她),她打算去寻找安德烈公爵。

    在得到波罗底诺战役和放弃莫斯科的消息后,罗斯托夫不是感到绝望与敌意或有复仇情绪,而是怀有类似在沃罗涅日突然令人寂寞惆怅的感觉,不知怎么一切都使他觉得羞愧和不安,他听到的所有的谈话在他看来都是不诚恳的,装腔作势的,他不知道如何判断这一切,因而觉得,只有回到团里去,一切才会弄明白。他急着要办完采购马匹的事,时常对仆人和司务长发脾气。

    在罗斯托夫启程的前几天,大教堂预定举行庆祝俄军取胜的祈祷,尼古拉也去参加礼拜。他站在省长稍后面一点,他带着做礼拜的庄重神情,同时想着一个接一个的各种各样的问题,站完了这次礼拜。当祈祷结束时,省长夫人召他至身边。

    “你看见公爵小姐吗?”省长夫人说,用头提示唱诗班后面穿黑衣服的女士。

    尼古拉立即认出玛丽亚公爵小姐,他认出她与其说是凭她帽子下面露出的面孔侧部的轮廓,不如说是凭那种谨慎翼翼、恐惧和怜悯感情,这种感情马上支配了他。玛丽亚公爵小姐显然心事重重,正在划着离开教堂前的最后一次十字。

    尼古拉惊奇地看着她的脸。这依旧是他以前见过的那张脸,脸上面依旧挂着那种细微的内在的精神活动产生的一般表情;但它现在亮着完全异样的光。脸上流露着令人心碎的悲伤、求告和希望的表情。像以前尼古拉在她面前有过的情形一样,不等省长夫人示意,也不问自己在这教堂里同她交谈好不好,,有没有礼貌,便迳直朝她走去说,他听说有关她的不幸的情形,他整个的心同情着她的哥哥。她一听到他的声音,脸上顿时涌现出明艳的光采,在同一时刻闪现出又是悲伤又是喜悦的光芒。

    “我想到要告诉您一件事,公爵小姐,”罗斯托夫说,“这便是,假如安德烈·尼古拉耶维奇公爵已不在人世,作为上校军官,官报上立刻会登出讣闻的。”

    公爵小姐看着他,虽不明白他说的话,但他脸上的同情而难受的表情使她感到欣慰。

    “我还知道许多这样的例子:被弹片炸伤(官报上说:被榴弹炸伤)要么是立刻致命,要么相反,是很轻的伤,”尼古拉说。“应该往好的方面想,同时我相信……”

    公爵小姐打断他的话。

    “啊,这简直太可怕了……”她开始说,但激动得没把话说完,(像她通常在他面前那样)优雅地低下头去,感激地看他一眼,然后跟着姨母走了。

    这一天的晚上,尼古拉未去任何地方作客,而是留在屋里同卖马的商人结清几笔帐。当他办完事情,时间已经很晚,不便上哪里去了,但睡觉又还早,尼古拉就在房里独自长久地踱来踱去,考虑今后的生活,这在他还是难得的事。

    玛丽亚公爵小姐在斯摩棱斯克郊外给他留下了愉快的印象。他当时在那样特殊的情况下遇见她,有一段时间,他的母亲向他指出的富家配偶就正是她,以上的情况使得他对她特别注意。在沃罗涅日,在他访问的时候,这个印象不仅愉快,而且强烈。这一次尼古拉在她身上看到的那种特别的精神上的美,使他十分惊奇。但他准备离去,他脑子里也并不惋惜离开沃罗涅日便失去见到公爵小姐的机会。但今天与玛丽亚公爵小姐在教堂的会面,(尼古拉有这样的感觉),出乎他所预料更深刻地留在他的心中,比保持心境平静的愿望更加强烈。这苍白的清秀的悲伤的脸,这明亮的目光,这安静而优雅的举止,主要的是——她的脸上流露的深沉的柔情的哀愁,使他不安,使他不能漠不关心。在男人们身上,罗斯托夫看不惯男人中间这种崇高精神生活的表现(他因此不喜欢安德烈公爵),他鄙夷地把这称之为哲学、空想;但在玛丽亚公爵小姐身上,正是这种尼古拉认为陌生的精神世界所表露的极度悲痛中,他感觉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

    “真是美妙的姑娘!是一位天使呢!”他对自己说。“为什么我不自由呢?为什么我急于向索尼娅表白爱情呢?”他不知不觉地在心里比较这两者:一个精神天赋贫乏,一个则富有,他就由于贫乏而倍加珍视精神天赋。他在心里设想一下如果他没有受到约束,情况会怎样。他就会向她求婚,她就会成为他的妻子吧?不,他不能设想。他害怕起来,而他也想不出任何清晰的样子。他对索尼娅则早已描绘好一副未来的图景,而那一切都是简单明了的。其原因正是那一切都是想好了的,而且他知道索尼娅的全部情形;但对玛丽亚公爵小姐,他无法设想出未来的生活,因为他不了解她,只是爱着她。

    对索尼娅的遐想含有一种快活的嬉戏的成分。而想到玛丽亚公爵小姐时,总觉得难受,而且有点害怕。

    “她在怎样祈祷啊!”他回忆着,“显而易见,她整个的心都沉浸在祈祷中。是啊,那是能把山脉搬动的祈祷,我相信,她的祈求能够实现。为什么我不为我所需要的东西祈祷呢?”他想起来了。“我需要什么呢?自由,同索尼娅了结。她说得对(他想起省长夫人的话),我娶了她,除了不幸,不会有别的结果。一个解不开的结,乱糟糟的,妈咪的痛苦……家业……一团糟,可怕的混乱!是的,我也并不爱她。是的,我没有好好地爱她。上帝啊!指引我走出这可怕的没有出路的困境吧!”他突然开始祈祷,“是的,祷告可以移动山脉,但要有信心,别像我小时候同娜塔莎祈祷雪变成自糖那样,我们跑到院子里去亲口尝它,看雪是否变成了糖粒。不,我现在不为那些小事祈祷了。”说完之后,他在房间的一角放上烟斗,交叉双手在圣像前站定。于是,因想念玛丽亚公爵小姐而变得多情的尼古拉开始祈祷,他很久都没有这样祈祷了。眼泪涌出眼眶,并在喉咙里哽咽着,这时,拉夫鲁什卡拿着什么公文走进门来。

    “混蛋!钻进来干什么,又没有叫你!”尼古拉说,飞快地改变姿势。

    “省长那里,”拉夫鲁什卡用没有睡醒的声音说,“派来了送信人,给您的信。”

    “呶,好的,谢谢,走开!”

    尼古拉拿过两封信来。一封是母亲的,一封是索尼娅的。他一看笔迹就认出来了,于是先拆开索尼娅的信。还没有读完几行,脸色就发白,眼睛也惊吓地高兴地睁得大大的。

    “不,这不可能!”他说出声来。他坐不住了,捧着信一边读,一边在房里走来走去。他先浏览一通,然后仔细读一遍,又一遍,耸起肩膀,摊开双手站在房间中央,嘴张着,眼睛停止了转动。他刚才怀着上帝能使他的祈求实现的信心所祷告的事,现在实现了;但他为此感到惊奇,仿佛这是某种非同寻常的事,仿佛他从未料到这件事,事情这样快地成功仿佛可以证明,这不是出自他恳求的上帝的许诺,而是由于平常的偶然性。

    那一个看似难解的结子(它约束着罗斯托夫的自由),被这封意料不到的(尼古拉这样觉得)不招自来的索尼娅的信解开了。索尼娅写道,近来不幸的境遇是罗斯托夫家在莫斯科的财产几乎丧失殆尽,伯爵夫人多次表示要尼古拉娶博尔孔斯卡娅公爵小姐的愿望,还有他近来的沉默和冷淡——所有这一切促使她决定放弃他的承诺,给他充分的自由。

    “当我想到我会成为眷顾我的家庭的痛苦或不和睦的原因,我感到沉痛不已”,她写道,“而我的爱情只有一个目的,即使我爱着的人们获得幸福;因此,我恳求您,Nicolas,现在把您自己看成是自由的,同时要知道,无论如何,谁也不能爱您胜过您的索尼娅。”

    两封信都寄自特罗伊茨。另一封是伯爵夫人写的。这封信里,叙述了离开莫斯科前几日的情况,启程,大火和全部财产的毁坏。伯爵夫人在信里还附带说,安德烈公爵在伤员中同他们一道走。他的伤势很危险,但医生现在说还大有希望。索尼娅和娜塔莎像看护妇一样照料着她。

    尼古拉第二天带着这封信去访问玛丽亚公爵小姐。尼古拉和玛丽亚公爵小姐都绝口不谈“娜塔莎照料着他”可能有的含意;但由于这封信,尼古拉和公爵小姐一下子亲近得像有了亲缘关系。

    再过一天,尼古拉送玛丽亚公爵小姐启程去雅罗斯拉夫尔,几天之后,自己也动身回团。

    ——————

    8

    索尼娅致尼古拉的那封应验了他的祈祷的信,是从特罗伊茨写来的。引发它的来由是这样的。让尼古拉娶一位富有的新娘的想法,愈来愈缠住老伯爵夫人。她知道索尼娅是这事的主要障碍。因而索尼娅近来的日子,特别是在尼古拉来信谈到在博古恰罗沃同玛丽亚公爵小姐相遇之后,在伯爵夫人家变得越来越难过。伯爵夫人不放过任何机会给索尼娅以侮辱性的或是残酷的暗示。

    但在离开莫斯科的前几天,为发生的一切而惊惶不安和伤感的伯爵夫人,把索尼娅叫到自己身边,不是责备和强求,而是眼泪婆娑地恳求她牺牲自己和尼古拉断绝关系以报答这个家为她所做的一切。

    “只要你不答应我,我便永远不会安宁。”

    索尼娅歇斯底里大哭起来,嚎啕着回答说,她什么都可以做,她什么都准备好了,但她并没有直接答应,她心里面下不了决心,不能去做要求她做的事。为了这个抚养她教育她的家庭的幸福,她应该牺牲自己。为他人的幸福牺牲自己,是索尼娅的常事。她在这家处于这样的地位,只有牺牲才能说明自己的尊严,因而她惯于,并且爱付出牺牲。但是,在以前一切自我牺牲的行为中,她都高兴地意识到,她每当牺牲自己时,那种行为提高了本人在自己和别人眼里的价值,更配得上她平生最爱慕的Nicolas;而现在,她的牺牲却在于要放弃对她牺牲的奖赏和生活的全部意义。于是,有生以来第一遭,感到她对人们的哀怨,尝到了苦味。人们对她施以恩惠,却是为了更痛苦地折磨她;她感到对娜塔莎的嫉妒,她从未尝到过类似的辛酸,从来勿须牺牲自己而总是让别人为她牺牲,而大家总是喜欢她。同时,索尼娅第一次感到,从她对Nicolas平静的纯洁的爱情中,突然开始生长出炽热的情感,它高于准则、道义和宗教;在这种情感的影响下,经过寄人篱下默默无闻的生活的磨炼,学会了隐瞒事实真相,索尼娅不由自主地含糊其辞地回答了伯爵夫人后,避免同她谈话,决定等待同尼古拉见面,抱着不是解脱,而是相反,永远把自己同他拴在一起的打算。

    罗斯托夫家在莫斯科逗留的最后几天中,忙乱和恐怖淹没了索尼娅心里折磨她的忧郁思绪。她高兴在实际活动中得以摆脱这些思绪,但当她得知安德烈公爵在他们家时,虽然她对他和娜塔莎怀着真诚的同情心,高兴的心情和迷信上帝不要她同Nicolas分开的感觉支配了她。她知道,娜塔莎从未只爱安德烈公爵一人,并未停止爱他。她知道,现在,在这样可怕的环境下相聚一堂,他们会重新相爱,由于他们俩人之间会结成亲属关系,尼古拉就不得娶玛丽亚公爵小姐了。尽管在那最后几天和旅途最初几天所发生的一切都很可怕,这种感情,这种认为上帝对她私事加以干预的意识,使她觉得快乐。

    在特罗伊茨修道院,罗斯托夫家第一次在旅途中停留了一整天。

    特罗伊茨修道院的客栈,分给罗斯托夫家三间大房间,安德烈公爵占了其中一间。他的伤口今天好多了。娜塔莎陪他坐着。在隔壁房间里,伯爵夫妇正坐着恭敬地和修道院长谈话,院长是来看望这两位老相识和捐助人的。索尼娅也在座,想知道安德烈公爵和娜塔莎谈话内容的好奇心折磨着好。她从门里听着他们的说话声。安德烈公爵房间的门这时开了。娜塔莎带着激动的脸色走了出来,未曾注意到起身向她致意,捋起右手宽袖的院长,走到索尼娅身旁,抓住了她的手。

    “娜塔莎,你怎么啦?过这边来。”伯爵夫人说。

    娜塔莎走过去接受修道院长的祝福,而院长劝她向上帝及其侍者求助。

    修道院长刚一离开,娜塔莎就牵着自己伙伴的手,同她一起走进一个空房间。

    “索尼娅,是吗?他会活吗?”她说,“索尼娅,我多么幸福,又多么不幸!索尼娅,亲爱的,一切又像从前一样。只要他能活着。他不能……因为,因……为……”娜塔莎大哭起来。

    “是这样!我已知道了!谢天谢地”索尼娅不停地说,“他会活的!”

    索尼娅的激动不亚于自己的伙伴,她由于女伴的恐惧和痛苦而激动,也由于她个人的对谁也没有诉说的心事而激动。她哭泣着吻娜塔莎,安慰她。“只要他能活着!”她心里想。两个女友!哭了一会儿,谈了一会儿,擦干眼泪之后,就向安德烈公爵的房门口走去。娜塔莎小心地推开房门,往房里瞧瞧。索尼娅和她并肩站在半开的门旁边。

    安德烈公爵高高地靠在三个枕头上,躺着。他苍白的脸是平静的,眼睛闭着,同时看得出来,他呼吸均匀。

    “噢,娜塔莎!”突然索尼娅几乎叫了起来,抓着表妹的手从房门口向后退。

    “什么?什么?”娜塔莎问。

    “这是那,那,是……”索尼娅脸色苍白、嘴唇发抖地说。

    娜塔莎轻轻拉拢房门,同索尼娅朝窗户走去,还没有明白人家对她说的话。

    “你记得吗,”索尼娅带着惊慌而又严肃的神情说,“记得我替你照镜子算卦吗?…在奥特拉德诺耶,过圣诞节的时候……记得我看见什么了吗?…”

    “是的,是的!”娜塔莎睁大着眼睛说,模糊地回忆起,索尼亚当时曾说过安德烈公爵如何如何,说她看见他躺着。

    “记得吗?”索尼娅继续说,“我当时看见了,并告诉了所有的人,有你,有杜尼亚莎。我看见他躺在床上,”她说,每说出一个细节,便举起一根指头向上戳一下,“并且闭着眼睛,还盖着玫瑰色的被子,还把手叠起来,”索尼娅说,随着她描述刚才看见的细枝末节,她就更相信她当时看见过这些细节。当时她并无所见,却头头是道地讲出她看到的东西,其实她是在讲她凭空想出来的东西;但是她觉得她心里同意想的东西就像别的回忆一样真实。她不仅记得当时她所说的,他转过头来看她一眼,并笑了笑,身上盖的是红颜色的东西,而且她坚信,当时就是说过并看见过他盖着玫瑰色的,就是玫瑰色的被子,并且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对,对呀,正是玫瑰色的。”娜塔莎说,她现在也仿佛记得,曾经说过“玫瑰色的”,在这件事情上,看出预兆是多么离奇,多么神秘。

    “但这意味着什么呢?”娜塔莎沉思着问道。

    “噢,我不知道,这太离奇了!”索尼娅说,用手扪着脑袋。

    几分钟后,安德烈公爵打铃叫人,娜塔莎进他房间去,而索尼亚感到一种她难得有过的激动和感动,留在窗户旁,继续思索那不可思议的一切。

    这天正逢军邮之期,于是,伯爵夫人给儿子写信。

    “索尼娅,”伯爵夫人在外甥女从身旁经过时,从信上抬起头来说。“索尼娅,你不给尼古连卡写信吗?”伯爵夫人用颤抖的声音低声地说,但在她疲惫的透过眼镜看人的目光里,索尼娅领会了伯爵夫人问话的涵意。目光里表示着的,有祈求,有害怕拒绝,出于不得已而请求的羞赧,遭拒绝时毫不留情地仇恨的决心。

    索尼娅走近伯爵夫人,并跪下来吻她的手。

    “我这就写,妈咪。”她说。

    这天所发生的一切,特别是她看到了她的占卜神秘地应验了,使索尼娅心肠软化,深有感触。此刻,当她知道由于娜塔莎与安德烈公爵恢复关系了,尼古拉不能同玛丽亚公爵小姐结婚,她高兴地感觉到自我牺牲精神的回归,她喜爱,并且习惯于生活在这样的心境之中。于是她含着眼泪,怀着做一种宽容行为的喜悦心情,她终究在几次因泪水遮住她那天鹅绒般的黑眼睛而停笔之后,写完那封使尼古拉大为震惊的令人感动的信。

    ——————

    9

    在皮埃尔被带去的那间拘留所里,逮捕他的军官和士兵对他怀有敌意,但是又很尊敬他。他们对他的态度令人觉察到他们还有疑虑,因为不知他是谁(会不会是大人物),他们怀有敌意,是因为他们同他的殴斗刚刚过去。

    但是,第二天早晨看守换班时,皮埃尔感到,新的卫队——军官和士兵们,已不像逮捕他的人那样对他感兴趣了。的确,从这个穿农夫大褂的大个儿胖子身上,第二天的守卫已看不出那个曾绝望地同抢劫者和押送他的士兵斗殴,并说出拯救孩子的豪言壮语的活生生的人,而只看到一个因某种原因按上级命令逮捕和关押的第十七号俄国人犯的。假如说皮埃尔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那也只是他并不胆怯和专心沉沉思的样子,以及他交谈时操的那一口好得令法国人惊奇的法语。尽管如此,这天把他同其他被怀疑的人关在一起,因为他占的单间给一位军官占用了。

    和皮埃尔一道被关押的全部俄国人,都是最低阶层的。他们认出他的老爷身份后,对他会说法语而更疏远他。皮埃尔抑郁地听任他们嘲笑自己。

    第二天晚上,皮埃尔得知,这些人(他也可能包括在内)将以纵火罪受审。第三天,皮埃尔同另一些人被带进一座房子,里面坐着一名白胡子的法国将军,两名上校和另几名臂上系绶带的法国人。这些法国人对皮埃尔等人,用自以为可以超脱人类弱点的精确和肯定语气(通常对待被告就是如此),问了:他是谁?到过哪里?有什么目的?诸如此类的问题。

    这些问题,像法庭上问的全部问题一样,抛开事情的本质,排除显示其本质的可能性,其目的只是要选成一道沟渠,法官们希望被告的回答顺着这道沟渠流出来,把被告引向预期目标,即是判处他的罪行。每当被告开始讲出不适宜判决目的的话,沟渠就被移开,水就可以随便流到什么地方。皮埃尔更体会到了被告在所有法庭上都体验到的莫名其妙的心情:——这就是对他提出各种问题的目的。他觉得,不过是出于宽容,或者是出于礼貌,才使用虚设的沟渠这种手段。他知道,他处于这些人的权力之下,也只有这种权力把他带到这里来,也只有这种权力赋予他们要求他回答提问的权利,他们开会的唯一目的是给他定罪。那末,既然拥有权力,又有定罪的意图,那就不须要审讯和法庭这种手段了。显而易见,任何回答均可作为招供的罪状。问他被捕时在干什么,他有些悲壮地回答说,他正在把那个qu’ilavaitsauvédesflammes(从火里救出的)孩子交给他的父母。问他为什么同抢劫者斗殴呢?皮埃尔回答,他在保护女人,保护受辱的女人是人人的责任,而且……他被阻止了:这与案情无关。问他为什么到着火的房屋的院子里去呢,这是证人看到的?他回答说他要看看莫斯科发生的事情。他又被打断:没问他到哪里去,而是问为什么在火场附近呆着?又问他是谁?——第一个问题又重复提出来,他曾说他不肯回答。现在他依然回答,说他不想谈这个问题。

    “记下来,这不好。很不好。”白胡子将军红着本来就微带红色的脸严厉地说。

    第四天,祖博夫斯基要塞起火。

    皮埃尔同另外十三人被押送到克里米亚浅滩一家商人的马车房。通过街道时,皮埃尔被似乎笼罩全城的烟闷得透不过气来。四面都在着火。皮埃尔当时还不明白莫斯科被焚烧的意义,只是恐怖地看着各处在燃烧。

    在克里米亚浅滩边那座房子的马车棚里,皮埃尔又过了四天,在此期间,从法兵谈话中得知,所有关押的人每天都在等着大元帅随时作出的决定。哪位大元帅,皮埃尔未能从士兵口里听说出来。对士兵说来,大元帅显然是代表最高层的有点神秘的权力。

    九月八日前,即被俘者第二次受审那天以前的日子,皮埃尔觉得最难过。

    ——————

    10

    九月八号,俘虏们的车房里进来了一位很重要的军官,这从看守对他的尊敬程度上看得出来。这位军官,大概是参谋部什么人,拿着一份名单,点全部俄国人的名,呼叫皮埃尔为:celuiquin’avouepassonnom(不愿说出姓名的人)。他冷淡地懒洋洋地看了一遍被俘的人,吩咐看守军官给他们穿着得像样,收拾整齐,然后带去见元帅。一个钟头后,来了一连兵,于是,皮埃尔和另外十三个人被带往圣母广场。那是雨后晴朗的一天,空气非常清洁。烟不像皮埃尔从祖博夫斯基要塞拘留所被带出来的那天那样低垂:透过清洁的空气像圆柱似地向上升腾。火光是哪里都见不到了,但四面八方都有烟柱在往上升,而整个莫斯科,就皮埃尔所能见到的地方而言,成了火灾后的一片废墟。随处可以看见只剩炉灶和烟囱的瓦砾场,偶尔有些地方剩下石砌房屋的烧焦了的墙壁。皮埃尔观察这些废墟,他熟识的那些街坊已辨认不出来。一些地方还看得见完好的教堂。未遭破坏的克里姆林宫从远处显露着白色的轮廓,连同它的塔楼和伊凡大帝钟楼。近处,新圣母修道院的穹窿灿烂地闪光,钟声也格外响亮地从那里传来。钟声提醒皮埃尔,这是星期日,圣母诞生节。但是,似乎无人庆祝这个节日:到处是灾后的残破景象,偶尔能碰到的俄国人,都衣衫褴褛,惊惧恐慌,一见法军便躲藏起来。

    显然,俄国的这个窝巢已经倾复和毁坏了,但在俄国生活秩序被摧毁的背后,皮埃尔不自觉地感到,这倾复的窝巢之上,已建立起完全不同的,稳定的法国制度。他从押解他和其他罪犯的士兵的整齐队形、精神抖擞、心情愉快地行进的样子看出;他从乘坐由一名士兵驾驶的双套车的某个法国重要文官迎面开来的样子看得出来,从左边广场传来的军乐队的愉快乐曲也使他感到这点,而尤其是,从今天早上前来的法国军官宣读囚犯名字的那份名单上更使他明白了这点。抓皮埃尔的士兵,把他带到一处,又把他连同另外几十个人带到另一处;他们好像会忘记他,把他同其他人混起来似的。但不对:他想起他回答审讯时,又被人称呼:celuiquin’avouepassonnom(不愿说出姓名的人)。皮埃尔顶着这个现在使他觉得害怕的名称,他正被带往某个地方,押解人的脸上带着明白不误的自信,所有其余囚犯和他正是他们需要押送的人,他们正被带往需要去的地方。皮埃尔觉得自己是落入他不认得的却准确运行着的机器轮子里的小小木屑。

    皮埃尔同其他罪犯被带到圣母广场右边,离修道院不远,靠近拥有一个大花园的那座白色的巨大宅院。这是谢尔巴托夫公爵府,皮埃尔以前常来这里拜访主人,现在,他从士兵谈话得知,这里驻扎着元帅,艾克米尔公爵(达乌)。

    他们被带至门廊前,开始一个个地被领进屋子,皮埃尔是第六个被领进去的。经过有一面玻璃窗的走廊,过厅,前厅,(这都是皮埃尔熟悉的),他被带进一间狭长的办公室,门口站着一名副官。

    达乌坐在房间的尽头,俯身靠着桌子,鼻梁上架一付眼镜。皮埃尔走到他的近傍。达伍没有抬起眼睛。显然在批阅他面前的公文,他不抬眼睛,低声地问到quiêtesvous(你是谁)?

    皮埃尔沉默着,因为他说不出话来。他觉得达乌不单是一名法国将军、对皮埃尔说来,达乌是以残忍出了名的人。皮埃尔望着达乌(就像一位愿意暂时耐心等待回答的厉害的教师)的那张冷酷的脸,他觉得,每延迟一秒钟,都要付出他生命的代价;但他不晓得说什么。说他第一次受审时说的那些话吗,他决定不下来;公开自己的头衔和地位又很危险,而且羞于这样作。皮埃尔沉默着。但在皮埃尔未及决定怎么办时,达乌抬起了头,把眼镜推到额头上,眯缝眼睛仔细观察了皮埃尔一番。

    “我认识此人。”他用从容不迫的冷冷的嗓音说,显然以此吓唬皮埃尔。一股寒气先穿过皮埃尔的背脊,然后像老虎钳一样夹住他的头。

    “Mongènèral,vousnepouvezpasmeconnaitre,jenevousaijamaisvu…”

    “C’estunespionrusse.”①达乌打断他的话,对屋内的另一位将军说,但皮埃尔未曾留意到这位将军。达乌又把脸也转向那个将军。皮埃尔突然声音震颤地急忙说道:

    ——–

    ①“您不可能认识我,将军,我从未见过您……”

    “Non,monseigneur,”他说,又同时意外地想起达乌是公爵。“Non,monseigneur,vousn’avezpaspumeconnaitre.Jesuisunofficiermilitionnaireetjen’aipasquittéMoscou.”

    “Votrenom.”达乌再问一遍。

    “这人是俄国间谍。”

    “Besouhof.”

    “Qu’estcequimeprouveraquevousnementezpas?”

    “Monseigneur!”①皮埃尔喊叫起来,不是用委屈而是用祈求的口气。

    达乌抬起眼睛仔细看皮埃尔。他们彼此对视了几秒钟,这一“看”使皮埃尔得救。这一“看”便使两者之间,绕过战争和审讯,建立起了人与人的关系。这一时刻,他们两人都模糊地连连感觉到数不清的事情,明白了他们两人都是人类的孩子,是弟兄。

    达乌从名单上抬起头来,(那名单上标志着人事和人的性命的是一些号码),他第一眼看见的皮埃尔只是一个小道具而已,达乌可以无愧于心地把他枪毙;但现在他在他身上看到了人。他沉思了一会儿。

    “Commentmeprouverezvouslavèritèdicequevous

    medites?”②他冷冷地说。

    皮埃尔想起了朗巴莱,叫出他的团名,他的姓氏,和房子坐落的街道。

    “Vousn’êtespascequevousdites.”③达乌又说。

    ——–

    ①“不,阁下……不,阁下,您不可能认识我。我是民团军官,我没有离开莫斯科。”“您的名字?”“别祖霍夫。”“谁能证明您没撒谎?”“阁下。”

    ②您怎样向我证明您说的是真的呢?

    ③您不是您说的那个人。

    皮埃尔哆嗦着断断续续举出例子来证明自己所说的是事实。

    但这时进来一位副官,向达乌报告某件事。

    达乌一听副官报告的消息,立即露出高兴的样子,并开始扣扭扣。看来他完全忘了皮埃尔。

    当副官向他提起俘虏的时候,他皱起眉头往皮埃尔那边点点头说要把他带走。但该带往何处,皮埃尔则不知道:是回到车房,还是带到刑场上去,那个地方难友们在经过圣母广场的时候指给他看过了。

    他回过头,看到副官在询问什么事。

    “Qui,sansdoute!”(对,自然如此!)达乌说,但什么是“对”,皮埃尔不知道。

    皮埃尔记不请怎样走的,是否走了很久,往哪里走的。他在脑子完全空白和麻木的情况下,看不见周围的任何东西,只是动脚同其他人一齐走,直到大家停下,他也停下。

    在这全部时间内,只有一个想法缠绕在皮埃尔脑子里。这就是:谁,究竟是谁,最终判决他的死刑的?这不是委员会审讯他的那些人:他们当中谁也不愿意这样做,并且看来也不能作出这一判决。这也不是达乌,他是那么人道地看着他的。要是再等一分钟,达乌就会明白他们干得蠢,但是前来的副官妨碍了这一分钟。而这个副官显然不想干坏事,但他本来可以不进来的。那终究是谁要处死地,枪毙他,夺去他皮埃尔的生命——连同他的全部记忆,志向,希望和思想呢?

    谁决定的?于是,皮埃尔感觉到,这里没有谁会这样干。

    这是制度,是各种情况的凑合。

    某个制度要杀死他——皮埃尔,要剥夺他的生命和一切,要消灭他。

    ——————

    11

    离开谢尔巴托夫公爵府,俘虏们被带着直接往下走,经圣母广场,到圣母修道院左边,然后又被带到一个菜园,那里竖立着一根柱子。柱子后面是掘好的一个大坑,边沿有新垒起的泥土,土坑和柱子附近,呈半圆形站着一大群人。人群里小半是俄国人,大半是拿破仑的不当班的军人:德国人,意大利人,法国人等,他们穿着各式制服。柱子左右两边,站着排成行的法军,他们身穿带有红色穗条肩章的蓝制服,脚登皮靴,头戴圆筒帽。

    罪犯是按名单上的顺序排好(皮埃尔站在第六名),被带到柱子前面去的。几面军鼓突然从两边敲响了,于是皮埃尔感到,随着鼓声灵魂好像飞走了大半似的。他失掉了思考和理解的能力。他只能看和听。并且,他只剩下一个愿望,希望快点儿发生完应该发生的可怕事情。

    皮埃尔朝难友望去,一个个地看他们。

    头两个人是剃光了头的囚犯。一个又高又瘦;另一个黧黑,多毛,肌肉强健,长了个扁鼻子。第三人是个家奴,约四十五岁,头发已开始灰白,身体肥胖,保养得好。第四个是农夫,很漂亮,有一大把褐色的胡子和一双黑眼睛。第五个是工场伙计,黄皮肤,瘦小,十八九岁的样子,穿外套。

    皮埃尔听到法国人在商议如何枪毙:一次枪毙一个或是两个?“两个。”为首的军官冷漠而平静地说。士兵的队列里有了动静,可以看出都在忙着,而大家的忙,不是忙于去干大家明白的事,却是忙于去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但不愉快也不可思议的事。

    一个佩绶带的法国官员走近一排犯人的右手边,用俄语和法语宣读判辞。

    然后,两对法国兵走近犯人,根据军官的指示。带出站在前头的两名囚犯。囚犯走到柱子前停下,在法国兵去拿口袋来的功夫,默默地看着周围,像被打伤的野兽望着走过来的猎人。一个老是划十字,另一个在抓背脊,动了动嘴唇,像微笑的样子。士兵们急急忙忙伸出手来,开始给他们蒙上眼睛,把口袋套住他们的头,并把他们绑到柱子上。

    十二名持枪的步兵,迈着整齐有力的步伐走出队列,在离柱子八步远处停下。皮埃尔转过身去,以免看见将要发生的事。突然响起了炸裂声和隆隆声,皮埃尔觉得比可怕的雷声还更响亮,他转过脸去看,看见了硝烟,同时,脸色苍白的法国人用发抖的手在坑旁干着什么。又带去另外两个。这两人照样用同样的目光看着大家,两人一个样地仔细看,沉默着,枉然地寻求着保护,显然不明白,不相信将要发生的事。他们不能相信,因为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生命对于他们意味着什么,也因为他们不懂,也不相信他们的生命可以被夺去。

    皮埃尔想要不看,但又回过头去;同时仿佛有一种可怕的爆炸声又一次地震动了他的耳朵,随着这一阵声响,他看到了硝烟,谁的鲜血,和吓得发白的法国人的面孔,他们又用发抖的手不时地彼此相撞,在柱子旁干着什么,皮埃尔沉重地呼吸着,望着四周,像是在问:这是怎么啦?与皮埃尔目光相遇的那些人的目光里,也有着相同的询问。

    在所有俄罗斯人的脸上,在法军士兵,军官的脸上,无一例外,他都看到了惊吓、骇怕和斗争,他内心也有这样的感受。这究竟是谁干的呢?他们都感到痛苦,我也和他们一样,是谁?是谁?”这个问题在皮埃尔心上闪了一下。

    “Tirailleursdu86—me,enavant”(第86团的步兵,出列!)有人在喊口令。和皮埃尔站在一起的第五名被带出去,——只是一个人。皮埃尔不明白他得救了。不明白他和其余剩下的人只是带来陪陪枪决的。他的恐惧在增长,既无高兴,也无放心的感觉,就这样看着正在发生的事。第五个是穿工作衫的工场伙计。法军一挨着他,他立即恐惧地跳开,抱住皮埃尔(皮埃尔浑身一抖,挣脱了出来)。工场伙计走不动。他是被架着拖起走的,同时他又在叫喊着什么。当他被带到柱子前面,他突然不叫了。他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明白了叫喊徒劳无益吗?还是明白了杀死他是不可能的吗?总之,他站在柱子旁边,等待被蒙上眼睛和一应手续,他也像被打伤的野兽一样,用闪光的眼睛望着周围。

    皮埃尔这时已无法阻遇自己转过身去闭住眼睛了。在枪毙第五个人时他和整个人群的好奇和激动,达到了最高点。像前面几个一样,这第五个也显得平静:他掩上衣襟,用一只光脚搔另一只脚。

    在给他蒙眼睛时,他自己弄好勒痛他的后脑的结子;随后,让他靠到满是血迹的柱子上去,他往后一仰,因为那时他觉得站的姿势不舒适,然后改正一下姿势,再把两脚摆整齐,靠稳了。皮埃尔没有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不放过极细微的动作。

    应该听到口令了,口令之后应该响起八支步枪的射击声。但皮埃尔,勿论他后来怎样努力回忆,也没回忆起一点点射击声。他只看到,不知为什么工场伙计突然倒在绳索上,血从两个地方喷射出来,绳索本身在下垂的身体的重压下松开了,而工场伙计不自然地垂着头,屈着一条腿坐了下去。皮埃尔朝柱子跑去。没有人拦阻他。工场伙计的周围,吓坏了的脸色苍白的一些人在干着什么。留着唇髭的一名法国老兵在解绳子时,下巴在发抖。尸体放下来了。士兵笨拙地匆忙地托他往柱子后面拖,推到坑里去。

    大家都确切无疑地知道,他们是罪犯,他们是必须把罪证快些掩盖起来的罪犯。

    皮埃尔朝坑里望了一眼,看到工场伙计屈腿卧着,膝盖抵着头朝上蜷着。一边肩膀高一边肩膀低。高的那边肩膀痉挛地均匀地上下起伏着。但一铲铲的泥土在撒向那具尸体。一个士兵生气地恶狠狠地病态地向皮埃尔吼了一声,让他回去。

    但皮埃尔听不明白,仍旧站在柱子旁,也没有谁赶他走。

    当土坑填满后,又听到一声口令。皮埃尔被带回原位,而柱子两边站成行的法军队伍转了个半圆,开始齐步走过柱子旁。圈子中央拿着放空了的枪的二十四名步兵,在各连士兵走过他们身旁时,跑步归队。

    皮埃尔茫然地看着这批步兵从圈子里两人一排地跑出来。除一个外,都回到了队伍里。这个年轻士兵脸色死一般的苍白,筒帽推到了后面,枪已放下,仍在他射击的地方面朝土坑站着。他像醉汉一样摇摇晃晃,向前走几步,又向后走几步,支撑着快要倒下的身躯。一个年老的军士从队列跑出,抓着年轻士兵的肩膀把他拖回了连的队伍。那群俄国人和法国人,开始散开。大家默默地走着,头向下低垂。

    “Caleurapprendraàincendier.①一个法国人说。皮埃尔朝那说话的人看去,看到这是一个兵,他想为他们干的事自我安慰一下,其实白搭。这人话没有说完,摆摆手走开了。

    ——–

    ①这就是他们放火得到的教训。

    ——————

    12

    行刑后,皮埃尔与别的犯人隔离开来,单独囚禁在一座破败肮脏的小教堂内。

    傍晚前,卫队的军士带着两个兵到教堂来对皮埃尔宣布,他被赦免,现在进战俘营去。皮埃尔不明白对他说的话,起身跟随那两个兵走了。他被带到广场高处一排排用火烧焦的木板、梁木和木条搭起的棚子那里,被送进其中一间。黑暗中,有二十来个各种人物向皮埃尔围来。皮埃尔看着他们,不明白这些人是谁。围过来干什么,对他有何要求,他听到他们对他说的话,但引伸不出任何结论,把它们连贯不起来:他不明白其涵意。他自己对他们有问必答,但不考虑有谁在听,懂不懂得他的回答。他看着那些面孔和身影,全都使他觉得一样地茫然。

    从他看到由不愿干的人进行的可怕屠杀的那一时刻起,他心里那根维系着一切,使一切有生气的发条,突然仿佛被拔掉了,于是,一切东西倒塌成一堆没有意义的废物。虽然他还没有弄清楚,他内心对世界太平,对人类和自己的灵魂,对上帝的那种信仰,都已荡然无存。这种体验皮埃尔以前也曾有过,但从未像现在这样强烈。以前,当皮埃尔心中曾有这种怀疑时,这怀疑的根源是他自己的过错。并且,在内心深处,他当时还觉得,免除失望和怀疑在于他自己。而现在,他觉得,世界在他眼前倒塌了,只剩下一片无用的废墟,这并不是他的过错所造成。他觉得,要回到对人生的信仰上来——他已做不到了。

    黑暗中,他的周围站着一些人:的确是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们。他们告诉他一些事,又问他一些事,然后把他带到一个地方去,最后,他在一个角落安顿下来,他身旁的人们笑语喧闹。

    “就这样,哥儿们……就是那个王子,(在·那·个这一字眼上特别强调)……”在这间俘虏营对面角落里的一个声音说。

    皮埃尔沉默地一动不动地坐在靠墙的干草上,眼睛一忽儿睁开,一忽儿闭上。但当他一闭眼,他便在他面前看见那张可怕的,尤其是以其纯朴表情使人目不忍睹的,工场伙计的面孔,以及由于内心不安而更为可怕的身不由己的屠杀者的面孔。于是,他又睁开眼睛,在黑暗中茫然地看着周围。

    挨着他坐着的是一位弯着腰的小个子,皮埃尔注意到他,开初是由于他身子每动一下,便传出一股臭汗味来。此人在黑暗中摆动他的两只脚,尽管皮埃尔没有看到他的脸,但他感觉到此人在不停地看他。眼睛习惯黑暗以后,皮埃尔看出这人在脱靴子。他脱靴子的动作,吸引了皮埃尔的兴趣。

    他退卷下缠在一只脚上的细绳子之后,整齐地把它卷起来,并立即解开另一只脚上的细绳子,同时望着皮埃尔。一手在挂卷好的细绳子,另一只手已开始解另一只脚上的绳子,他的动作不停地、一个紧接一个,从容不迫地细心而麻利地脱下靴子,把靴子分别挂到头上的橛子上,拿出小刀来切下点什么东西,然后收拢小刀,放在枕头下,接着坐得更舒服些,两手抱着膝盖,对直盯着皮埃尔。皮埃尔从他那些圆熟的动作上,从他那一角落妥贴安排的内务上,甚至从他的气味上,都使他产生某种愉快的安详的从容不迫的感觉,于是,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你遭过很多苦难,是吧,老爷?啊?”这个小个子突然说道。这个动听的嗓音里表现着柔情和纯朴,皮埃尔很想回答,但他的下巴在发抖,他觉察到眼泪掉下来了。小个儿在这一瞬间不让皮埃尔发窘,也开始用那同样愉快的嗓音谈起话来。

    “哎,小雄鹰,别发愁,”他带着俄国老妈妈说话那样的娓娓动听的柔情说。“别发愁,朋友:忍得一时,过得一世!就是这样,我亲爱的。我们呆在这儿,谢天谢地,没有委屈。这儿的人有坏的,也有好的。”他说,一边说话,一边灵活地弓起身子站起来,咳嗽着走向某个地方。

    “哟,坏东西,你来啦!”皮埃尔听到棚子那一头传来那同一个柔情的声音。“你来啦,坏东西,还记得我!呶,呶,行了。”于是,这个兵把跳到他跟前来的小狗推开,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下。他手里拿着包在破布里的什么东西。

    “来,您吃点,老爷。”他说,回到了先前尊敬的语调,并打开卷起的包,递给皮埃尔几个烤土豆。“中午喝的是稀汤。

    土豆可是最好吃的!”

    皮埃尔整天未吃东西,土豆香味他觉得异常好闻。他谢过这个兵后便开始吃起来。

    “怎么,挺好吧?”士兵微笑着说,拿起一个土豆来,“你要这样。”他又拿出一把小折刀,在自己手掌上把那个土豆切成均匀的两半,撒上些破布里包着的盐,递给皮埃尔。

    “土豆好极了。”他又说一遍,“你就这样吃吧。”

    皮埃尔觉得他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不,我随便怎样都行,”皮埃尔说,“可他们为什么今天要枪毙那些不幸的人!……最后一个二十岁上下。”

    “啧,啧……”小个子说,“罪过啊,罪过啊……”他迅速补充说,仿佛他嘴里一直准备着话说,随时会脱口而出,他继续说:“您怎么回事,老爷,您就这样留在莫斯科了?”

    “我没想到他们来得这样快。我偶然留下来的。”皮埃尔说。

    “那他们是怎样抓你的呢,小雄鹰,从你的家里抓住的吗?”

    “不是,我去看大火,他们在那里抓到我,把我当成纵火犯交法庭审讯。”

    “哪里有法庭,哪里就有不公平的事。”小个子插进来说。

    “你关在这里很久了吧?”皮埃尔问,快要嚼完最后一个土豆。

    “我吗?上星期日他们把我从莫斯科的军队医院里抓来的。”

    “你是谁,士兵吗?”

    “阿普舍龙团的兵。害疟疾要死了。他们撤退时什么也没有告诉我们。我们二十来个人躺在医院里。我们没有想到,没有猜到。”

    “那,你在这儿烦闷吗?”皮埃尔问。

    “怎么不闷,小雄鹰!我叫普拉东·卡拉塔耶夫,”他补充说,显然是为了让皮埃尔便于称呼他。“绰号小雄鹰,军队里这么叫我。怎么不闷,小雄鹰!莫斯科——她是众城之母。看着这一切如何不烦闷。可是蛆咬白菜心,自己先丧命:老人都这么说。”他又迅速补充说。

    “怎么,你怎么说来着?”皮埃尔问。

    “我吗?”卡拉塔耶夫问道。“我说的:别看人聪明,上帝有法庭,”他说,以为他是在重复刚才说过的话。并立即继续说:“您呢,老爷,有领地吗?有房子吗?看来,生活美满!有女主人吗?老父母还健在吗?”他问,而皮埃尔,虽然在黑暗中看不见,感觉到了士兵的唇边漾起了忍俊不禁的温情的微笑。他显然为皮埃尔父母,尤其是母亲不在人世而感到难过。

    “妻子给您出主意,岳母待你如贵宾,哪有自家父亲亲啊!”他说。“呶,有孩子吗?”他接着问。皮埃尔的否定问答,看来又使他痛心,于是,他急忙补充:“没什么,人还年轻,上帝会赏赐,还会有的。只要和睦地相处……”

    “现在有没有都一样了。”皮埃尔情不自禁地说。

    “哎呀,你这个可爱的人。”普拉东表示异议。

    “讨饭袋和监狱你都别嫌弃。”他坐得更舒服些,咳一声嗽,看样子,要准备讲一个长故事了。“给你说吧,亲爱的朋友,我那时还在家里过活的呢,”他开始讲。“我们的世袭产业很富有,土地很多,我们农民过得好好的,还有我们的家也挺好,谢天谢地。七口之家的老爷子还亲自出去收割。过得好好的。都是真正的基督教徒。忽然出事了……”普拉东·卡拉塔耶夫的长故事讲他如何赶车去别人的柴林砍木柴,被看林人捉住,挨鞭抽,被审问,最后被送去当兵。“没什么,小雄鹰,”他微笑着语气一转。“原以为痛苦,其实高兴!如果不是我犯了罪,本来该弟弟去当兵。但弟弟有五个孩子,而我呢,瞧,只剩下一个妻子。有过一个女儿,但在当兵前,上帝就把她带走了。我请假探家,我这就告诉你。我一看——他们过得比以前好。院子里满是牲畜,女人们在家,两个弟弟出去赚钱。只有米哈伊洛,最小的,在家。老爷子说,孩子都一样:哪根指头咬着都疼。如果普拉东当时没有剃头去当兵。米哈伊洛就得去。他把全家召到一起。你可相信,把神像摆在前面。米哈伊洛,他说,到这儿来,给他跪下叩头,还有你,媳妇,跪下,还有孙辈也来下跪。懂吗?”他说。

    “给你说,我亲爱的朋友。在世者难逃去。而我们老是要评理:这不好,那不对。我们的幸福,朋友,就像网里的水:你一走,鼓了起来,可是把它从水里拖出来,什么也没有。就是这样的。”普拉东在干草上挪动了一下坐位。

    沉默片刻后,普拉东站了起来。

    “得了,我看,你想睡了吧?”他说,并开始迅速画十字,念着:

    “耶稣基督上帝,尼古拉圣徒,弗洛拉和拉夫拉①,耶稣基督上帝,尼古拉圣徒,弗洛拉和拉夫拉,耶稣基督上帝——怜悯我们,拯救我们吧!”他说完,深深一鞠躬,站起身,叹一口气,然后坐到干草上。“这就是说,放倒像个石头,扶起像个面包。”他说完了,然后躺下,把军大衣拉来盖上。

    ——–

    ①罗马帝国戴奥克里先朝的殉道者弗罗拉斯和劳拉斯,被列入东正教的圣徒中,农民把他们两个当成马神,并且把他们的名字读错了。

    “你读的是什么祷辞?”皮埃尔问。

    “哦?”普拉东说,“读的是什么吗?向上帝祈祷呀,你难道不祈祷?”

    “不,我也祈祷,”皮埃尔说。“但你说的是什么:弗洛拉和拉夫拉?”

    “可不是,”普拉东很快地回答,“马神呀,牲口也该怜惜,”卡拉塔耶夫说。“哟,坏东西,缩成一团了。暖和了,小狗崽,”

    他说,触摸了一下脚底下的狗,一翻身便马上睡着了。

    外面,远方传来哭声和喊叫声,透过板屋缝隙看得见火光;但屋里是沉寂和黑暗。皮埃尔久久未能入睡,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自己的铺位上,听着旁。边睡着的普拉东的均匀的鼾声,渐渐觉得,那个已毁坏了的世界,如今带着一种新的美,在新的不可动摇的基础上,在他的心灵中活动起来。

    ——————

    13

    在皮埃尔进去住了四个星期的那间战俘营里,有二十三名战俘,三名军官,两名文官。

    皮埃尔后来觉得这些人都好像笼罩在大雾里,但普拉东·卡拉塔耶夫则以最强烈最宝贵的印象,作为整个俄罗斯的善良的圆满的东西的化身,而永远留在皮埃尔心上。当第二天清晨,皮埃尔看到自己的邻居时,关于圆的第一印象就完全得到了证实:普拉东身穿法军大衣,腰间系一条绳子,头戴制帽,脚穿草鞋,他的整个身形都是圆的,头完全是圆的,背、胸、肩膀,甚至连他那随时准备抱住什么的双手,都是圆圆的;愉快的笑脸,褐色的温柔的大眼睛,也是圆圆的。

    从普拉东·卡拉塔耶夫看,讲述的他当兵时间久,参加过不少战役加以判断,他应该有五十多岁了。他自己不知为什么不能断定他年龄多大,但他的牙齿,又白又坚固,他开口笑时,露出两排完整无缺的半圆形的牙(他常笑);胡子和头发没有一根白的,同时,整个身躯显得灵活,分外结实而富有耐力。

    他的脸,虽然有些细碎的鱼尾纹,但却流落出天真年少的表情;他的嗓子是愉快动听的。但他说话的主要特点,是直截了当和流畅。他似乎从不想他说过什么和将要说什么;这就是他说得快和语调纯正的原因,因而有特殊的不可抗拒的说服力。

    他的力气和手脚的灵便在关进战俘营的最初几天,表现得好像他不懂得什么是疲劳和疾病。每天早晨和晚上,他在躺下时就说:“上帝保佑,放倒像石头,扶起像面包。”早晨起床时,总要耸耸肩膀说:“躺下来,蜷缩成一团,起了床,抖擞精神。”也真的如此,他只要一躺下,立刻睡得像石头一样,而只要一站直了,便立刻毫不迟延地去找事情干,就像小孩子一起床便耍玩具一样。他样样会干,不顶好,但也不算坏。他会烤面包,煮食物,缝补,刨木板,上靴底。他总是有活儿干,只是在晚上聊聊天,他爱聊天,也爱唱歌。他唱歌不像歌唱家那样,知道有人在听他们唱,而是像鸟儿那样,似乎因为他必须发出这些声音来,就像必须伸懒腰或散步一样;同时,这些声音总是尖细的,温柔的,近乎女人的声音,如怨如诉,而这时他的面部表情非常严肃。

    作了囚犯,满脸长起胡子,他好像扔掉了一切加之于他身上的外来的士兵的东西,不由自主地恢复了从前的农夫的老百姓的习惯。

    “歇假的兵士——散在裤腰外面的的衬衫。”①他时常说。他不情愿讲自己的当兵生涯,尽管并不惋惜,还常常反复说,整个服役期间没捱过一次鞭笞。当他聊天的时候,主要讲自己陈年的,他所珍视的“耶稣”徒的,他本该说“农夫”的生活的回忆。②

    ——–

    ①俄国农民觉得衬衫扎进裤腰拘束,不习惯。

    ②“基督的”与“农民的”两字俄语发音极像。这里译为耶稣徒的。

    充满他的语言里的成语,大多是不文雅而粗犷的那些成语,并不是士兵使用的,而是老百姓的日常习用语,把它们单独抽出来看是没有意义的,但凑到话里说出来,则突然显示出深刻的机智。

    他往往说出与他刚才说过的相抵触的话来,但前后两种法说都是正确的。他爱说,能说,用讨好话和成语装饰他的语言,那些成语,皮埃尔觉得是他自己造出来的;而他谈话的主要魅力,在于他说的事都是单纯的,往往是皮埃尔视而不见的,而一经他道出,便具有庄严优雅的特点。他喜欢听一个士兵晚上讲故事(老是那些相同的故事),但更喜欢听关于现实生活的聊天。他愉快地微笑着,边听边插话,同时还问这问那,以便他能摸清那些聊天内容的精彩之处。至于眷恋、友谊、爱情这些事,照皮埃尔对他的了解来看,卡拉塔耶夫却未曾有过;但他也爱过,并且和生活里遇到的一切,尤其是和人——不是和某个知名的人,而是和出现在他面前的人们相亲相爱,和衷共济。他爱他的狗,爱难友,爱法国兵,爱他的邻人皮埃尔;但皮埃尔感到,尽管卡拉塔耶夫对他很亲热(他是不自觉地这样子来表示敬重皮埃尔的精神生活),但他一分钟也不会为同他分开而难过。皮埃尔也开始对卡拉塔耶夫抱着同样的感情。

    普拉东·卡拉塔耶夫对所有其余的俘虏来说,也是个一般的士兵,都叫他小雄鹰或普拉托沙,善意地开他的玩笑,支他的差。而对皮埃尔来说,他在第一个晚上就使皮埃尔想象到,他已作为一个不可思议的、圆满的、永恒的纯朴和真理的化身永远留在皮埃尔心上。

    普拉东·卡拉塔耶夫除了祷辞,不会背诵别的什么。他说起话来,好像只知开头,而不知如何收尾。

    皮埃尔有时为他的谈话感到惊异,请他重说一遍时,普拉东总回忆不出一分钟前讲过的内容,就像他不能把他爱唱的歌给皮埃尔说出歌词一样。比如歌词是:“亲爱的,小白桦树啊,我多么痛苦啊。”而在歌词上显不出任何意义来。他不明白,也不可能明白从他话里单独抽出来的字的意义。他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行动,都是他所不知的现实的表现,那现实便是他的生活。但他的生活,照他自己看来,作为一种单独的东西,是没有意义的。只有作为他经常感觉得到的那个整体的一部份,他的生活才有意义。他的话和行动的表露,都是顺畅,必然和直接的,像花朵散发芳香。他不可能从单独抽出来的一个行动和一句话上,理解其价值或意义。

    ——————

    14

    从尼古拉那里得到哥哥与罗斯托夫家住在一起,在雅罗斯拉夫尔的消息后,玛丽亚公爵小姐不顾姨母的劝阻,立刻准备赶往那里去,并且不止一个人去,而是带着侄子去。这样做难与不难,可能与不可能,她都不问一问,也不想知道:她的责任是,不仅自己要守在可能已垂危的哥哥身旁,还要尽一切可能把儿子给他带去,因此她登上车子走了。若谓安德烈公爵并未亲自写信给她,则玛丽亚公爵小姐的解释是,要末他太虚弱,不能动笔,要末他认为,对她和对儿子,这条漫长的旅途都太困难太危险了。

    玛丽亚公爵小姐是在几天之内作好启程准备的。她的车辆包括她乘坐到沃罗涅得来的那辆大型公爵马车,一辆四轮马车和一辆货车。同她一起走的是布里安小姐,尼古卢什卡和家庭教师,老奶妈,三个使女,吉洪,和姨妈派给她的一个年轻听差兼跟班。

    走往常经过莫斯科的那条路想都别想,因此玛丽亚公爵小姐必须选择的迂回的路是:取道利佩茨克,梁赞,弗拉基米尔和舒亚。这条路很长,因驿马不是处处都有,所以又很艰难,同时,在梁赞附近(听说)已出现法国军队,甚至还有危险。

    在这一艰难旅途中间,布里安小姐,德萨尔和公爵小姐的仆人,都为她的果断和处事能力惊讶。她比所有的人晚安息,比所有的人早起床,而且任何困难都挡不住她。由于她那使随行者佩服的处事能力和精力,在第二周结束前,他们已抵达雅罗斯拉夫尔。

    在沃罗涅日的最后几天,玛丽亚公爵小姐品尝到了一生中最大的幸福。她对罗斯托夫的爱已不再使她感到折磨和焦躁不安。这种爱情充满了她整个灵魂,已构成她本人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她再也不去抗拒它。最近一段时期以来,玛丽亚公爵小姐确信——虽然她从不在心里明确地肯定地对自己这样说——,她已堕入情网。她确信这点,是在和尼古拉见最后一面的时候,就是他来告诉她,她的哥哥与罗斯托夫家在一起的那一次。尼古拉一个字也没暗示,在哥哥和娜塔莎之间,现在(即安德烈公爵健康恢复期间)可以重修旧好,但玛丽亚公爵小姐从他脸上看出,他是知道并有打算的。不过,虽然如此,他对她的态度——小心翼翼,温柔,殷勤——不仅没有改变,而且他似乎还高兴,现在他与玛丽亚公爵小姐之间的亲戚关系,使他能更自如地对她表示自己的友情与爱心,玛丽亚公爵小姐有时这样想。她知道,这是她生活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爱,并且觉得,她享受到了爱情,她幸福,因而很平静。

    但心灵方面的幸福,不仅并不阻碍她全心为挂念哥哥而感觉得痛苦,相反地,这一心境的平静,使她更有可能完全陷入对哥哥的思念。她的这种感情,在从沃罗涅日动身前的时刻里表现得如此强烈,以致送行的人见她那痛苦绝望的面孔,都相信她会在路上病倒,但正是旅途的劳顿和操心(她是以她的干练去应付着的),使她暂时去掉悲痛,并给了她力量。

    像人们旅行时常有的情形那样,玛丽亚公爵小姐只想着旅行,忘掉了旅行的目的。但临近雅罗斯拉夫尔时,能使她产生联想的东西又展现在她脑际,勿须再过几天,当晚,玛丽亚公爵小姐的不安便达到了极端的限度。提前派去雅罗斯拉夫尔探听罗斯托夫家住处和安德烈公爵情况的跟班,在城门口碰到大型公爵马车时,一见公爵小姐伸出车窗外的那张煞白的脸,吓了一大跳。

    “我什么都打听到了,公爵小姐:罗斯托夫家的人住在广场旁,在商人布龙尼科夫家。不远,就在伏尔加河边上。”跟班说。

    玛丽亚公爵小姐用惊恐疑问的眼神看着他的脸,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回答主要的问题:哥哥怎样了?布里恩小姐替她提出了这个问题。

    “公爵好吗?”她问。

    “爵爷阁下也同他们住在那里。”

    “那么,他还活着,”公爵小姐心里想,接着低声问:“他好吗?”

    “下人们说:他还是那样。”

    “还是那样”是什么意思,公爵小姐不问了,只是迅速偷偷看了一眼七岁的尼古卢什卡,他坐在她对面,正高兴地看着这个城市,于是,她低下头,没有再抬起来,直到这辆大马车颠簸摇晃隆隆地走到停下来为止。折叠脚蹬哐啷一声放了下来。

    车门开了。左边是水——一条大河,右边是台阶,台阶上站着数名小厮,一名女仆和一位紫红脸的,梳一条粗黑辫子的姑娘,她在微笑,但笑得难看勉强,玛丽亚公爵小姐有此印象(这是索尼娅)。公爵小姐跑着上台阶,勉强微笑的姑娘说:走这边,走这边!于是,公爵小姐走进前厅,出现在一位有着东方脸型的老妇人面前,她带着深受感动的表情快步迎上前来。这是老伯爵夫人。她抱住公爵小姐,开始吻她。

    “Monenfant!”她说道,“jevousaimetvousconnaislongtemps.”①

    ——–

    ①我的孩子!我爱您,并且早就认识您了。

    尽管自己也很激动,玛丽亚公爵小姐知道她是伯爵夫人,应该同她应酬几句。但她不知如何说,讲了几句客气的法语,语气与伯爵夫人对她说话的语气相同,又问:“他现在怎样?”

    “大夫说没有危险,”伯爵夫人回答,但说话时叹了一口气,眼睛往上看,而她装出的这副表情与她的话相矛盾。

    “他在哪里?可以看他吗,可以吗?”公爵小姐问。

    “马上,公爵小姐,马上,我的朋友。这是他的儿子?”伯爵夫人朝着同德萨尔一道进来的尼古卢什卡说道。“咱们都住得下来,房子很大。哦,多迷人的男孩子!”

    伯爵夫人把公爵小姐带进了客厅。索尼娅同布里安小姐攀谈。伯爵夫人爱抚小男孩。老伯爵进屋来欢迎公爵小姐。他在公爵小姐上次见到他以来,起了非常大的变化。那时候,他是一个精神抖擞、愉快、自信的长者,现在看来可怜和不知所措。伯爵同公爵小姐谈话时,不停地看其他人,好像向他们探询,他说话是否得体。在莫斯科和他的家财毁弃之后,一经脱离生活常轨,好像他便失去了对自己活着的意义的认识,觉得生活中已没有他的位置了。

    虽然只想快些见到哥哥,虽然苦于在只想见到他的时刻却被耽搁,而且人们在强颜夸奖她的侄子,公爵小姐仍注意到她周围发生的一切,感觉到必须暂时服从她已身陷其中的新的安排。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必要的,虽然她很难受,但她不埋怨他们。

    “这是我的外甥女,”伯爵介绍索尼亚说,“您不认识她吧,公爵小姐?”

    公爵小姐向她转过身去,并压下心头对这姑娘的敌意,吻了她。但围住她的这些人的情绪,与她所想的事情相去甚远,她的心情仍然沉重。

    “他在哪里?”她对着大家再一次地问道。

    “他在楼下,娜塔莎同他在一起,”索尼娅回答,脸红了,“已派人问去了。我想您累了吧,公爵小姐?”

    懊恼的眼泪,从公爵小姐眼里涌了出来。她转身想再问伯爵夫人怎样去哥哥那里时,门里响起轻快的急促的,又好像愉快的脚步声。公爵小姐回过头去,看见几乎是跑着进来的娜塔莎,那个老早以前在莫斯科见面时,她很不喜欢的娜塔莎。

    可是公爵小姐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个娜塔莎的脸,就已明白,这是她同病相怜的诚挚的伙伴,因而是她的朋友。她急忙迎了上去,拥抱着她,靠在她肩头上哭了起来。

    坐在安德烈公爵床头的娜塔莎,一听到玛丽亚公爵小姐到达的消息,便悄悄离开他的房间,用玛丽亚公爵小姐觉得急忙的,似乎愉快的步子跑来看她。

    在她跑进客厅时,她激动的脸上只有一种表情——爱的表情,对他,对她,及对所有使她相爱的人感到亲切的东西的无限的爱,也即是怜惜、为他人感到痛苦、热忱地渴望献出整个自己以帮助他人的表情,看得出,在这一时刻,娜塔莎心口丝毫没考虑自己,没考虑自己同他的关系。

    聪敏的玛丽亚公爵小姐,从娜塔莎的脸上一眼便看出这一切,因而又悲又喜地伏在她肩头上哭了一场。

    “咱们走吧,咱们去看他吧,玛丽。”娜塔莎说道,并带着她向另一间屋子走去。

    公爵小姐抬起脸来,擦干眼睛,然后看着娜塔莎。她觉得,她会从她那里知晓一切。

    “他怎样了?”她把问题刚一提出,又突然停下了。她觉得,言辞不足以用来询问,也不足以用来回答。娜塔莎的脸和眼睛会把什么都说得更清楚更深刻的。

    娜塔莎看着她,但好像害怕和犹豫不决,是否说出她所知道的全部情况;她好像觉得,在这双看穿她心灵深处的明亮的眼睛面前,不可能瞒住她看到的全部实情。娜塔莎的嘴唇突然抖动,歪扭的皱纹出现在嘴角,她蒙住脸失声痛哭。

    玛丽亚公爵小姐什么都明白了。

    但她仍然寄予希望,用那为她所不相信的言辞问道:

    “他的伤现在怎样?总之,情况怎样?”

    “您,您……会看到的。”娜塔莎唯有这样说。

    她俩在楼下他的房间外面坐了一会儿,为了止住哭泣,脸上平静地去看他。

    “全部病情经过是怎样的?他早就恶化了吗?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玛丽亚公爵小姐问道。

    娜塔莎说,最初,由于发烧和疼痛,情况是危险的,但在特洛伊茨前后,这事过去了,医生只怕一样——生坏疽。但这一危险也过去了。但到了雅罗斯拉夫尔,伤口开始化脓(娜塔莎清楚有关化脓的全部情况以及别的情况),大夫说,化脓可以有好的结果。然后又发烧发冷。大夫说,发冷发烧并不那么危险。

    “但两天前,”娜塔莎开始说,“突然发生那……”她忍住不哭出来。“我不知道原因,但您这就会看到他情况怎样。”

    “衰弱了吗?瘦了吗?……”公爵小姐问。

    “不,不是那样,更糟。您会看到的。噢,玛丽,他太好了,他不能,不能救活了,因为……”

    ——————

    15

    当娜塔莎用习惯的动作推开他的房门,让公爵小姐先进去时,玛丽亚公爵小姐的喉咙哽咽得马上就要放声大哭。无论她如何控制,无论她如何努力保持平静,她都知道她没法见到他时不流泪。

    玛丽亚公爵小姐明了娜塔莎说的:两天前他出现了那种情况,是什么意思。她明了,这意味着他突然变得温和了,而这种温和易于感动是死亡的前兆。她走近房门时,便已在想象中看到安德留沙那张脸,那张她童年见到的柔和、瘦削、可爱的脸,他的脸不常这样,所以总是给她以强烈的影响。她也知道,他会对她说一些轻轻的温情的话,像父亲临终前对她说的那些话,并且,她会忍受不了,而伏在他身上嚎啕大哭。但迟早总会这样,免不了的,于是,她跨进了房间,在喉咙里忍也忍不住愈来愈要哭出来的一刹那,她用近视的眼睛渐渐分辨出他的体形,找到了他的脸,她终于看到他的脸,并和他目光相遇。

    他躺在沙发上,周围塞着枕头,穿一件松鼠皮长袍。他消瘦苍白,一只枯瘦的、白得透明的手拿着一条小手巾,另一只手抹着他稀疏的长出来的胡子,缓缓移动着手指头,眼睛望着来人。

    玛丽亚公爵小姐看到他的脸,和他相互对视的时候,突然放慢了脚步,并且感觉到眼泪一下子干了,哭泣也止住了。捕捉到他的脸上和眼里的表情,她突然胆怯起来,觉得自己有罪。

    “可我在什么地方有罪呢?”她问自己,“在于你活着,并想着活人,而我!……”他冷峻的目光回答说。

    在他缓缓地打量妹妹和娜塔莎的时候,他那不是往外看,而是内视的深刻的目光里,几乎含有敌意。

    他同妹妹接吻,互相吻了吻手,像他们从前一样。

    “你好,玛丽,你是怎么到达这儿来的?”他说,声音平静陌生,像他的目光一样。假如他爆发出绝望的叫喊,那叫喊反倒不会比他此时说话的声音更令玛丽亚公爵小姐害怕。

    “也把尼古卢什卡带来了吗?”他同样平静、缓慢地问,并且显然努力地在回忆。

    “你现在身体怎么样?”玛丽亚公爵小姐问,问得使她自己都吃惊,

    “这嘛,我的亲爱的,该问医生,”他说,在看来尽量使自己和颜悦色之后,他又说,只是用嘴说话(他显然心里完全不想他说的什么):

    “Merci,chèreamie,d’êtrevenue.”①

    ——–

    ①谢谢你来了,亲爱的。

    玛丽亚公爵小姐握住他的手。这使他略微皱眉,但不明显。他沉默着,而她不知道说什么。她明白了他两天来发生的情况。他的话里面,他的声调里面,尤其在目光里——冷冷的几乎含着敌意的目光里——感觉得出使一个活人害怕的对世俗生活的疏远。他好像难以理解一切有生命的东西;但同时你会觉得,他不理解有生命的东西,并非因为他丧失了理解力,而是因为他理解别的活人不理解也不能理解的东西,这些东西吞没了整个的他。

    “瞧,命运多么奇怪地把我们带到了这里!”他说,打破了沉默,并指着娜塔莎。“她一直照料着我。”

    玛丽亚公爵小姐听着,但不明白他说的话。他,聪颖温柔的安德烈公爵,怎么可能当着他所爱的人的面,(而这个人也爱他)说出这样的话呢!假使他还想活下去,他是不会用冷冷的伤人的口气说出这句话来的。假如他不知道他将死去,他怎么这样不怜惜她,怎么能当着她的面说出这句话呢!对此,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一切对他都无所谓了,而一切都无所谓了,则是因为某种别的最重要的东西给予他以启示。

    谈话是没有生气的,不连贯的,并时时中断。

    “玛丽是取道梁赞来的。”娜塔莎说。安德烈公爵未注意到她叫他的妹妹玛丽。而娜塔莎,当他的面这样称呼她之后,却第一次自己注意到了。

    “呶,又怎样呢?”他说。

    “她听说,莫斯科全城烧毁了,完全,好像……”

    娜塔莎停住:本来就不该说的。他看来是在挣扎着听,然而总是做不到。

    “是啊,烧毁了,都在说呢,”他说道,“这很可惜。”他开始直视前方,用手指茫然地抹平胡子。

    “你,玛丽,见到尼古拉伯爵了吗?”安德烈公爵突然说道,看来是希望使她们高兴。“他写信到这里来说,他非常喜欢你,”他继续简略地平静地说,至于他的话对活人具有的复杂意义,看来他无法全部了解。“假如你也爱上了他,要是你们结婚……那是很好的呢。”他又补充一句,说得还有点快,似乎对他找了很久终于找到的话感到喜悦。玛丽亚公爵小姐听到了他的话,但他的话对她毫无意义,只不过证实,他现在离一切有生命的东西可怕地遥远。

    “干吗谈我!”她平静地说,看了娜塔莎一眼。感觉到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娜塔莎没有抬头看她。大家再度沉默。

    “Andre,你想……”玛丽亚公爵小姐突然用颤抖的声音说,“你想见尼古卢什卡吗?他一直很怀念你。”

    安德烈公爵几乎看不出地微笑了,这还是第一次呢,但玛丽亚公爵小姐,她是那样熟悉他的脸色,却恐惧地看到,这不是欢乐的微笑,不是对儿子慈爱的微笑,而是轻微的、温和的嘲笑,嘲笑玛丽亚公爵小姐坚持己见,使用了这最后一着来激发他的感情。

    “好,我为尼古卢什卡感到高兴。他好吗?”

    当尼古卢什卡被带到安德烈公爵面前,他害怕地看着父亲,但没有哭,因为谁也没哭,安德烈公爵吻了他,却显然不知道同他说什么。

    尼古卢什卡被带走后,玛丽亚公爵小姐再次走近哥哥,吻他,接着再也忍不住地哭了。

    他凝视着她。

    “你哭尼古卢什卡吗?”他问道。

    玛丽亚公爵小姐哭着,肯定地点点头。

    “玛丽,你知道《福音》……”但他突然沉默下来。

    “你说什么?”

    “没什么。不该在这里哭呢。”他说,仍然用冷漠的目光看着她。

    当玛丽亚公爵小姐哭出来的时候,他明白,她是哭尼古卢什卡就要没有父亲了。他集中了一股巨大力量,努力回到尘世生活中来,转向她们所抱的看法。

    “是的,她们应该觉得遗憾!”他想,“不过,这是多么简单啊!”

    “天上的鸟儿不种不收,你们的主尚且养活它们。”①他自言自语道,并且想说给公爵小姐听。“啊不,她们有自己的理解,她们不会理解的!她们所以不能理解,是因为她们珍视的感情,我们觉得重大的思想,所有这一切——都是无用的。

    我们不能心灵相通啊!”于是,他沉默了。

    ——–

    ①是《新约·马太福音》第六章第二十六节。

    安德烈公爵的小儿子只有七岁。他刚学会识字,什么也不懂。这天之后,他感受了很多东西,得到了知识,观察力,经验;但是,就算他先已具备了这些能力,他也不可能比这一时刻更好更深刻地明白他父亲,玛丽亚姑姑和娜塔莎之间的场面的意义。他什么都明白了,一声不哭就离开了房间,默默地走到尾随他出来的娜塔莎旁边,害羞地用沉思的俊秀的眼睛看了看她;他那向上翘着的鲜红的上嘴唇颤抖了,他把头靠在她身上哭了。

    从这天起,他躲着德萨尔,躲着爱抚他的伯爵夫人,要么一个人坐着,要么胆怯地去接近玛丽亚姑姑和娜塔莎,他似乎喜欢娜塔莎胜过自己的姑姑,他悄悄地羞怯地缠着她们。

    玛丽亚公爵小姐走出安德烈公爵房间,完全明白了娜塔莎脸上告诉她的一切。她不再同娜塔莎谈论挽救他生命的希望。她和她轮流守候在他沙发旁,不再哭泣,只是不停地祈祷,内心求助于那个永恒的不可企及的主宰,他的存在已经在垂死者的头上感觉到了。

    ——————

    16

    安德烈公爵不仅知道他会死去,而且感到他正在死去,并且已经死去一半了。他体验到了远离尘世的意识,和愉快而奇怪的轻松的感觉。他不着急不慌张地等待他正面临的时限。那威严的永恒的未知的遥远的主宰,他在自己生命的延续中不断触摸到他的存在,此时已迫近他,并且,照他所体验到的奇怪的轻松的感觉,几乎是易于理解的,可以感觉得到的……

    他曾经害怕过终极。他两次体验过死亡,即终极的恐怖这一骇人而痛苦的感觉,但现在他已不明白这种感觉了。

    他第一次体验到这种感觉,是在炮弹像陀螺一样旋转着朝他飞来的时候,他望着休耕地、灌木丛和天空,知道这是死神向他扑来。当他负伤后醒来,他心里刹那间绽开了那犹如从压制着他的人生中挣脱出来的,永恒的自由的不再受人生之约束的爱的花朵,于是,他不惧怕死亡,也不去想它。

    在他负伤后度过的那些痛苦的孤独和半昏迷的日子里,他愈思考永恒之爱的新原则给他的启示,他便愈脱离人间生活,他自己倒不觉得,爱一切,爱一切人,永远为爱牺牲自己,即是谁也不爱,即是——不要过人间生活。而且,他愈是沉浸在爱的原则之中,他愈是远离着生活,也愈彻底地清除了当人们没有了爱时,那道生与死之间的障碍。在他这第一次想到他应该死的时候,他对自己说:好吧,这样更好。

    但在梅季希村那天晚上,当他在半昏迷中,那个他想见到的人出现在他面前,当他把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嘴唇上,流下无声的喜悦的眼泪时,对一个女人的爱情不知不觉潜入他的心中,又把他同人生联在一起。又喜又惊的思想又来打扰他。回想起他在包扎站见到库拉金那一时刻,他现在不会再陷入那一次的情感中了:他现在反而耽心他是否还活着。但他不敢去问。

    他的病情与他的生理状况一致,但娜塔莎称之为“他出现了那种情况”的事,发生在玛丽亚公爵到来的前两天。这是那种生死之间最后的精神上的搏斗,死亡取得了胜利。这是对生命之珍惜的突然觉醒,它体现于对娜塔莎的爱情,也是最后一次屈从地面对未知的恐怖。

    这是一个晚上,他,饭后总是这样,处于低烧状态,但思想异常清晰。索尼娅坐在桌旁,他在打盹,突然,身上出现一股幸福的感觉。

    “啊,这是她来了!”她心里想。

    果然,在索尼娅刚才坐的地方传来娜塔莎进门的脚步声。

    从她开始看护他的时候起,他便时时体会到与她亲近的这种生理上的感觉。她坐在斜对着他的扶手椅里,遮住照着他的烛光,编织袜子。(安德烈公爵有一回告诉她,谁都不善于像老妈妈那样看护病人,她们总是一边看护,一边织袜子,而织袜子的动作里有安详感,听了之后,她便学起编织袜子来了)。她纤细的手指飞快地织着,时而撞响织针,她的下垂的沉思的面孔的侧影被他看得很清楚。她动了一下——线团从她膝上滚落。她颤抖一下,看了他一眼,用手遮住蜡烛,小心翼翼地灵活地弯下腰去,拾起线团,又坐回原处。

    他不眨眼地望着她,看到每当她自己动一下,她便要深深叹一口气,但又不敢这样,只得小心地喘气。

    在特罗伊茨修道院,他俩谈起了过去,他告诉她,如果他活着,他会为自己负伤而永远感谢上帝,是受伤使他又同她在一起,但从那以后,他们从未谈过未来。

    “这可不可能呢?”他此时一边看着她,听着金属织针轻微的碰击声,一边想着。“难道命运这样奇怪地带我到她面前,仅仅是为了让我死去?……难道人生之真理展现在我面前,仅仅由于我在虚妄中度过了一生?我爱她胜过世界上的一切。可我爱她又能怎么办?”他想,同时不由自主地习惯性地呻吟起来,他每当痛苦时就有这样的习惯。

    听到呻吟声,娜塔莎放下袜子,弯腰靠近他,突然她看见他闪光的眼睛,便轻快地起身,走向他身边,俯下身去。

    “您没睡?”

    “没有,我朝您看了很久了;您进来我感觉到了。谁都不像您这样给我如此柔和的宁静……光明,我高兴得很想哭。”

    娜塔莎更靠近了些。她的脸闪耀着狂喜的光辉。

    “娜塔莎,我太爱您了,超过世上的一切。”

    “可我呢?”她转过脸去,只一瞬间,“为什么太爱呢?”她说。

    “为什么太爱?……呶,您怎么想,您心里,您整个心有什么感觉:我能活下去吗?照您看会怎样?”

    “我相信,我相信!”娜塔莎几乎是喊叫,热烈地握住他的两只手。

    他不作声。

    “那该多好啊!”于是,他握住她的手吻了一下。

    娜塔莎感到幸福和激动;但她立刻想起这不应该,他需要平静。

    “原来您没有睡,”她压下自己的喜悦说,“尽量使自己睡着吧……请您。”

    他握一下她的手便放开了,而她回到蜡烛旁,坐回原来的姿势。她看了他两次,他的眼睛朝她闪着光呢,她给自己规定织多少,对自己说,不织完它,决不再看他一眼。

    果然,这以后他迅速闭上眼睛,而且睡着了。他睡了不久,突然出一身冷汗,惊醒了过来。

    他入睡之际,仍在想着这整个期间都在想的问题——生与死。而更多地是想着死,他觉得自己离它更近了。

    “爱呢?什么是爱?”他想道。

    “爱妨碍死亡。爱便是生存。只是因为我爱,我才明白一切、一切,只是因为我爱,才有一切,才存在一切,也仅仅是因为我爱。一切都只同爱联系着。爱是上帝,而死——即是:我,作为爱的分子,回归到总的永恒的源泉里去。”这样地想,使他感到慰藉。但这只是想。其中还有缺失,那是偏于个人的,智力的东西——还看不显著,于是,依然不安和难以解释,他睡着了。

    他梦见他躺在他现在躺着的房间里,但没有受伤,而是好好的。许多不同人物,卑微的,冷淡的,出现在他面前,他们同他交谈,争辩着勿须争辩的事情。他们打算去一个地方。安德烈公爵模糊地想起,这一切都毫无意义,他有别的最重要的事务,但仍继续说下去,用一些空洞俏皮的话使他们惊讶。渐渐地、不知不觉地,这些人物全部开始消逝,一切只剩下一个关门的问题。他起身朝房门走去,以便插上门栓,把门关闭好。一切有赖于他来不来得及紧闭房门。他走,急忙走,但他的脚不能迈动,他于是知道他来不及关门,但仍然徒劳地鼓足全身力量。他陷入痛苦的恐怖之中。这恐怖是死亡的恐怖:“它”就站在门外。但就在他无力地笨拙地朝房门爬去的时候,这一可怕之物已从另一边压过来,冲破了房门。某种非人之物——死亡——已快破门而入,应该把门顶住才对,他够着门了,鼓起最后的力气——关门已不可能了——哪怕就顶住它;但他的力气微弱,而且不灵活,因而在可怕之物推挤下,房门被打开,但是又关上了。

    它又一次从那边压过来。他最后的超出自然的力量白费了,两扇房门无声地被撞开。“它”进来了,而它就是“死亡”。于是,安德烈公爵死去。

    但就在死去的那一瞬间,安德烈公爵想起他是睡着的,同时,在死的那一瞬间,他给自己身上用力,醒了过来。

    “是的,这就是死。我死了——我醒了。是的,死——便是觉醒。”突然间他的心里亮了起来,那迄今为止罩住未知物的帘幕,在他心灵的眼睛面前掀起来了。他感到好像挣脱了以前捆住他的力量,他感到了从那时以来没有离开过他的那奇怪的轻松。

    当他在冷汗中醒来,在沙发上动弹的时候,娜塔莎走到他身旁,问他是怎么了。他不回答她,而且不理解她,只是用奇怪的目光看着她。

    这就是玛丽亚公爵小姐到达前两天,他发生的情况。从那天起,正如医生所说,内热有了坏的发展,但娜塔莎并不在意医生的话,她看到了那些可怕的,对她更勿庸怀疑的精神上的征兆。

    从那天开始,对于安德烈公爵,从梦中醒来的同时——也就是对人生的觉醒。他觉得,与生之延续相反的生之觉醒,并不比与梦之延续相反的梦之觉醒来得更缓慢。

    在这比较缓慢的觉醒过程中,没有什么可怕的急遽的东西。

    他最后的时日过得平常而又单纯。

    没有离开过他的玛丽亚公爵小姐和娜塔莎也感觉到了这点。她们不哭,不颤栗,在最后时间里,她们自己也感觉到,已不是在照料他(他已经没有了,他离开了她们),而是在照料关于他的最亲密的回忆——他的身躯而已。她俩的这一感觉非常强烈,以至死的外在的可怕的一面,已不能对她们有影响,她们也不认为需要发泄她们的悲伤。她们既不在他面前哭,也不背着他哭,而且绝口不在她们之间讲起他,她们觉得无法用言语表达她们内心明白的东西。

    她俩都看到,他愈来愈深地,缓慢而平静地离开她们,沉入到那一个某处,并且她们两人都知道,这应该如此,这样好。

    给他作了忏悔,领了圣餐;大家都来他这里告别。当儿子被带到他跟前,他用嘴唇吻了他便转过头去,不是因为他觉得心情沉重和遗憾(这一点玛丽亚公爵小姐和娜塔莎是明白的),而是仅仅因为他哭了,要求他做的事也完了;但当人们告诉他为儿子祝福,他这样做了,又睁开眼张望,仿佛询问还有什么需要做的。

    魂灵正在离去的躯体最后颤动的时刻,玛丽亚公爵小姐和娜塔莎在他旁边。

    “逝世了?!”在他的躯体一动不动地,并且在冷却下去,躺了几分钟之后,玛丽亚公爵小姐说道。娜塔莎走过去,向那双僵死的眼睛俯下身去,急忙阖上了它们。她阖上了那双眼睛,没有亲吻它们,而是伏身在那个关于他的最亲密的回忆的体现上。

    “他到哪里去了?他现在在何方?”

    当把洗净的尸体穿好寿衣,让它躺在桌上的棺材里的时候,大家前去诀别,并且都哭了。

    尼古卢什卡哭了,困惑的悲痛撕裂他的心。伯爵夫人和索尼娅哭了,力娜塔莎惋惜并且想到他已不在人世。老伯爵哭了,想到很快,他觉得,他也要跨出这同一可怕的一步。

    娜塔莎和玛丽亚公爵小姐现在也在哭泣,但她们不是出于自己个人的悲伤,他们哭泣是由于虔敬的感动,她们的心灵因面对她们所目睹的死亡之隐秘而深受感动,死亡的隐秘即简单而又庄严。

    第四卷 第二部

    1

    人的智力难以理解产生各种现象的根本原因。但是人的内心感到需要寻找这些原因,人的智力不深入剖析产生各种现象的无数的复杂的各种条件,而这些条件中每一条单独来看都能被说成是原因,只抓住首先碰到的最容易理解的一个近似的条件,于是说:这就是原因。在许多历史事件中(在这些历史事件中人的行动是观察对象)上帝的意志是最原始的近似条件,其次是站在最显著的历史地位的人的意志,即是历史上的英雄的意志。但是,只要深入剖析每一个历史事件的实质,也就是深入剖析参加这些事件的全体人民群众的活动,就会完全弄清,历史上的英雄的意志非但没有支配人民群众的行动,而且他们的意志总是被人民群众的意志所支配。不管是这样或那样去理解历史事件的意义似乎都完全一样。然而,一些人说,西方人向东方推进,那是因为拿破仑要这样做,另一些人说,这件事之所以发生是因为它必然要发生,这两种人的说法和另两种人的说法的差别完全一样,一些人说,地球是不转动的,行星都围绕着地球转,另一些人说,他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支撑着地球,但是他们知道,地球和其他行星的运动是受某些法则所支配着的。除了所有原因中的一种原因之外,一个历史事件没有也不可能有多种原因。但是有某一些法则支配着各种事件,这些法则有些尚不清楚,有些已被我们探索出来了。只有当我们完全抛弃在一个人的意志中去寻找原因的时候,才能发现这些法则;与此相同的是,只有当人们抛掉那些有关地球的一切成见,才能揭示行星运动的法则。

    历史学家认为,在波罗底诺战役和莫斯科被敌人占领并焚毁之后,在一八一二年的战争中最重要的插曲就是俄国军队从梁赞大路进入卡卢日斯卡雅大路,然后直趋塔鲁丁诺营地的运动——即所谓的越过红帕赫拉的侧翼进军。历史学家把这一天才功勋的荣誉归功于各种不同的人,并且争论,荣誉究竟属于谁。甚至外国的历史学家,甚至法国的历史学家在谈及这次侧翼进军的时候,都承认俄国统帅的天才。但是,为什么军事著作家及其追随者都认为,这次拯救了俄国和击败拿破仑的侧翼进军,是某个人深思熟虑的创举——这实在太难以令人理解。首先,令人难以理解的是,这一军事行动的深思熟虑和英明在什么地方,因为要知道军队所处的最佳位置(当它不受攻击的时候),是在粮草多的地方——这不需要动什么脑筋。每一个人,就是一个愚笨的十三岁的小孩也不用费力就会知道,在撤出莫斯科之后,一八一二年军队最有利的位置是在卡卢日斯卡雅大路。因而,第一,不能理解,历史学家们为了弄清这次军队运动的奥秘之处,使用了什么样的推理方法。第二,尤其令人难以理解的是,历史学家们究竟是怎样看出这次军事行动使俄国得救而使法国失败;因为这次侧翼进举,如果在此之前,或与此同时和在此之后发生另外的情况,就可能对俄国军队来说是毁灭性的,而对法国军队来说则是幸运的。如果说,自从完成这次军事运动之后,俄国军队的军事地位改善了,那么,无论如何也不能由此得出这次军事运动是那个原因。

    这次侧翼进军,假如没有其他一些条件的巧合,不仅不会给俄国军队带来任何好处,而且可能把俄国军队毁灭掉。如果莫斯科没有被焚毁,那将会怎样呢?如果缪拉不知俄国军队的行踪,那将会怎样呢?如果不是拿破仑按兵不动,那将会怎样呢?如果按照贝尼格森和巴克莱的建议在红帕赫拉附近打一仗,那将会怎样呢?如果法国人在俄国军队渡帕赫拉河的时候发动进攻,那将会怎样呢?如果拿破仑在到达塔鲁丁诺的时候,立即只用他进攻斯摩棱斯克的十分之一的兵力进攻俄国军队,那将会怎样呢?如果法国人进攻彼得堡,那将会怎样呢?……在所有这些假设中,只要任何一条成为事实的话,侧翼进军的结局就不是拯救而是毁灭。

    第三,令人最难以理解的是,研究历史的人故意不愿看见,这次侧翼进举不能归功于任何一个人,在任何时候都没有任何一个人对它有所预见,从菲利的撤退也和它完全一样,在任何时候都没有任何一个人看清楚它的全貌,它是由无数的各种各样的条件一步一步地、一个事件接着一个事件、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显露出来的,只有当它已经完成和已经成为过去的时候,它的全貌才呈现出来。

    菲利的军事会议上俄军将领们多数认为理所当然应当沿着下城大路径直往后退却。以下事实可以证明:与会者多数意见都赞成这样撤退,特别是会后总司令和管理粮秣的兰斯科伊那场有名的谈话。兰斯科伊向总司令报告说,军队给养主要集中在奥卡河沿岸的图拉和卡卢加省,如果向下城撤退,给养存放地就被宽阔的奥卡河隔断,而初冬季节河运是不可能的。这是必须撇开那个最自然的直趋下城的想法的第一个迹象。军队沿梁赞大路向南行进,离给养更接近了。后来,甚至不知俄国军队去向的法国军队按兵不动,并且保护图拉的兵工厂,主要的,要接近给养存放地点,使军队向南移动,进入图拉大路。冒险渡过帕赫拉河向图拉大路运动时,俄国军队的司令官们曾打算在波多尔斯克停留下来,并没有考虑塔鲁丁诺阵地,但是,无数的情况和先前不知俄国军队踪迹的法国军队的再次出现、作战计划、主要是卡卢加的粮秣充足,迫使俄军向南移动,向给养所在地的交叉路口转移,从图拉大路转到卡卢日斯卡雅大路,直趋塔鲁丁诺。正如无法回答莫斯科是何时撤退的一样,无法回答,到底是谁决定转移到塔鲁丁诺的。只有当军队由于无数的千差万别的力量相互作用的结果抵达塔鲁丁诺之后,人们才自信地说,他们本来就是这样想的,早就预见到这一点了。

    ——————

    2

    著名的侧翼进军只是,俄国军队在敌人进攻下一直往后退却,在法国人停止进攻之后,离开当初采取的径直路线,见到后面没有追击,就自然而然地转向给养充足的地区。

    假如俄国军队不是在英明的统帅领导下,而只是一支没有指挥官的军队,那么,除了从粮草较多、物产较富的地区,沿着一条弧线朝莫斯科迂回之外,不会做出任何别的抉择。

    从下城大路向梁赞、图拉和卡卢日斯卡雅大路转移,是那么自然而然的事,就连俄国的逃兵都向那个方向跑,而且彼得堡方面也要求库图佐夫朝那个方向转移。在塔鲁丁诺库图佐夫接到皇帝的近乎申斥的信,责备他走梁赞大路,要他占领卡卢加对面的阵地,其实在接到皇帝的信时,他已经站在那个阵地上了。

    俄国军队这个球,在所有战役和波罗底诺会战的推动下,沿着推力的方向滚动,在推力已经消失,又没有获得新的推力的时候,它就在那个理所当然该停的位置上停住了。

    库图佐夫的功绩不在于什么天才,通常称为战略机动,而在于只有他一个人懂得所发生的事件的意义,只有他一个人在当时就懂得法国军队已失去作战能力的意义,只有他一个人坚信波罗底诺战役是一次胜利;只有他一个人——以他处在总司令的地位,理应倾向于进攻的,——竭尽全力阻止俄国军队去作无益的战斗。

    在波罗底诺受了伤的那头野兽躺在逃走的猎人把它扔下的某个地方,它是否还活着,是否还有力量,或者它只是暂时躲藏起来了,这一些猎人都不知道。突然听到了那头野兽的呻吟声。

    法国军队这只受伤的野兽的呻吟,是派洛里斯顿到库图佐夫营地求和,这是它行将灭亡的暴露。

    拿破仑自信,无所谓好和坏,只要是他想到的就是好的,他就这样灵机一动给库图佐夫写了几句毫无意义的话:

    “MonsieurleprinceKoutouzov,j’envoieprèsdevousun deme saides decamps gèner aux pourvou sen B

    tretenirdeplusieursobjetsinteressants.Jedésirequevo trealtessea joute foiàce qu’illui dira,surtoutlorsqu’ilexprimeralessentimentsd’estimeetde

    particulièreconsidérationquej’aidepuislongtempspour saper son ne… Céttelettren’étant à au trefin,jeprieDieu,monsieurleprinceKoutozov,qu’ilvousaitensa sain teet digne garde.

    Moscou,le30Octobre,1812Signé:

    Napoléon”①

    “jeseraismauditparlapastéritésil’onmeregar dait commele premiermo teurd’unaccom modement quel B

    conque.Telestl’es-pritactueldemanation.”②库图佐夫回答说,但是他仍然不遗余力地阻止他的军队进攻。

    ——–

    ①法语:“库图佐夫公爵,我派一名参谋将军同您谈判许多重要的问题。我请求阁下相信他对您说的话,特别是他向您表示我久已对您怀有的尊敬和景仰。并此祈祷上帝给您以神圣的庇护。莫斯科一八一二年十月三十日拿破仑”

    ②法语:如果把我看作干任何和谈勾当的主谋。我就会受到咒骂。我国人民的意志就是这样。

    法国军队在莫斯科抢劫了一个月,俄国军队在塔鲁丁诺附近驻扎了一个月,双方军队力量对比(士气和数量)发生了变化,俄国人方面占据了优势。对比迅速的改变,虽然俄国人还不知道法国军队的位置和人数,无数的迹象都表现出必须立刻发起进攻。这些迹象是:洛里斯顿的派遣,塔鲁丁塔的粮草充裕,来自各方关于法国人的无所事事和混乱的消息,我军各团队都补充了新兵,晴朗的天气,俄国士兵长期的休整以及休整后的士兵通常对公务自发产生跃跃欲试的心情,对于久已消失踪迹的法国军队的情况的好奇心,俄国哨兵现在竟敢有在塔鲁丁诺法国驻军附近放哨的勇气,关于农民和游击队轻易就战胜法国人的消息,由此而产生的羡慕心情,只要法国人还占领着莫斯科,人人都抱有复仇的决心,还有更主要的,每个士兵虽然不十分清楚,但是都意识到力量的对比现在已经起了变化,优势在我们方面。实际力量对比既然起了变化。进攻就势在必行了。正如分钟转完一圈之后,塔钟就自动鸣响一样地准确,随着力量的重大变化,军队上层的活动加强了,有如塔钟咝咝作响和敲打起来。

    ——————

    3

    俄国军队受库图佐夫及其参谋部和彼得堡的皇帝指挥。在彼得堡尚未获悉莫斯科已失守的消息之前,就拟定好一个详细的全面作战计划并送交库图佐夫作为作战方针。虽然这个计划是假定莫斯科尚在我方手中时拟定的,但是仍然得到参谋部的赞同并准备付诸执行。库图佐夫只写下了,远方的作战指令总是难以执行的。为了解决所碰到的困难,彼得堡又发出了新的指示,并且派来了监视和报告库图佐夫行动的人员。

    除此之外,俄国军队改组了整个参谋部,增补了巴格拉季翁阵亡后空缺的位置和拂袖而去的巴克莱的职位。还十分慎重地考虑怎样才更好些:把甲放到乙的位置上,把乙放到丙的位置上。或者相反,把丙放到甲的位置上,等等,除了使甲和乙满意之外,似乎还有什么事情能与此相关。

    在参谋部里,由于库图佐夫与他的参谋长贝尼格森为敌,还由于皇帝派来的心腹在场和人员的变动,复杂的派系斗争比平时更加激烈了。甲暗算乙,乙暗算丙,等等,在整个的调动和改组过程中都是如此。在所有这些相互暗算中,其主要目标是军事,所有这些人都想争夺军事领导权,但是,军事却不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它按照理所应当的那样进行着,这就是说,它总是与他们的设想不相符合,而是顺应人民群众的意愿,发展、变化。所有这些错综复杂、纷乱如麻的阴谋诡计,只不过是在高级将领之间必然会发生的事情,现在真实地反映出来。

    “米哈伊尔·伊拉里奥诺维奇公爵!”在塔鲁丁诺战役之后接到的皇帝在十月二日的信中写道。“莫斯科于九月二日落入敌人手中,您上一次的报告是二十日写的;在此期间,不但没有对敌人采取行动和解放古都,据您上一次的报告,您甚至仍然在继续往后撤退。谢尔普霍夫已经被敌人的一支部队占领,图拉及其著名的、我军不可缺少的兵工厂也处在危险之中。我从温岑格罗德将军的报告中得知,敌人的一支上万人的兵团正在向彼得堡大路运动。另一支几千人的军队正向德米特罗夫运动。第三支法国军队正沿着弗拉基米尔大路向前运动。第四支是一支相当庞大的兵团,驻扎在鲁查和莫扎伊斯克之间。拿破仑本人直至二十五日仍然在莫斯科。根据所有这些情报,敌人已经把军队分成若干大支队,拿破仑本人及其近卫军仍然在莫斯科,在这种情况下,要说您所面对的敌人的力量很强大,使您难以发起攻击,那会是可能的吗?正相反,可以推测,他可能用比您所率领的军队软弱得多的分队或者至多用一个兵团追击您。看来,利用这些条件,您可以有利地去进攻比您软弱的敌人,消灭他,或者至少迫使他退却,把现在仍被敌人占领的各省的重要部份夺回我们自己手中,从而使图拉和其他内地城市避免危险。如果敌人派出火兵团进攻彼得堡,威胁到这个未能保留很多军队的首都,那要由您负这个责任,因为你掌有托付给您的军队,只要采取坚决的有力的行动,您有一切办法免除这一新的灾难。您要记住,为了莫斯科的失守,您要对我们受辱的祖国负责。我会嘉奖您,对这一点您是有经验的,我的决心不会有丝毫动摇,不过我和俄罗斯有权利要求您全力以赴、坚决,获得成功,您的智力、军事才能和您所统率的军队的骁勇善战,都告诉我们,您不会辜负我们的期望。”

    但是,就在这封表明彼得堡已觉察出这种真实力量对比的信还在路上的时候,库图佐夫已经无法制止他所指挥的军队发动进攻了,战斗已经开始了。

    十月二日,外出侦察的哥萨克沙波瓦洛夫用步枪打死了一只兔子,打伤了另外一只,他在追逐打伤的那只兔子时,追到了树林中,碰到了没有设任何警戒的缪拉的左翼部队。后来这个哥萨克笑着对他的伙伴们讲述他几乎落入法国人手中的情形。一名少尉听到这个故事后,就报告了他的指挥官。

    那个哥萨克被叫去询问;哥萨克的军官们想利用这个机会夺回一些马匹,但是一个与高级将领认识的指挥官把这件事报告了参谋部的一位将军。近来参谋部里的情形非常紧张。耶尔莫洛夫在几天前去见贝尼格森,请求他运用他对总司令的影响,劝总司令发动进攻。

    “假如我不认识您,我还以为您不愿意去做您所请求的事了。我一劝告什么,他阁下一定做相反的事情。”贝尼格森回答。

    派出的侦察骑兵证实了那个哥萨克的报告,这足以证明,时机已经成熟。盘紧的发条松开了,时钟在咝咝作响,要鸣响了。库图佐夫虽然有他那徒有虚名的权力,有他的聪明才智、丰富的经验和对人的识别能力,但是他不能不注意到贝尼格森亲自向皇帝呈交的报告、全体将军们的一致愿望,他意料到的皇帝的愿望,以及哥萨克们的报告,他再也不能制止那不可避免的行动了,于是他不得不违心地下达命令干他认为无益而且有害的事情,——他对既成事实加以认可。

    ——————

    4

    贝尼格森所呈交的有关必须发动进攻的意见书和那个哥萨克所做的关于法军左翼未设防的报告,只不过是必需下达进攻命令的最后迹象罢了,于是决定十月五日开始进攻。

    十月四日早晨,库图佐夫在作战命令上签了字。托尔对叶尔莫洛夫宣读了那个作战命令,请他作进一步的部署。

    “好的,好的,我现在没有时间,”叶尔莫洛夫说道,随即离开了那间农舍小屋。由托尔起草的作战命令写得很漂亮,和在奥斯特利茨写的作战命令一样,不过这一次不是用德文写的。

    “DieersteColonnemarschiert①要向某某地点和某某地点进发,dirzweiteColonnemarschiert②要向某某地点和某某地点进发,”等等。在纸面上,所有这些纵队都在指定时间到达指定位置并消灭敌人。正如所有的作战计划一样,一切都想得很美满,也正如执行所有的作战计划一样,没有一个纵队在所指定的时间抵达所指定的地点。

    ——–

    ①法语:第一纵队。

    ②法语:第二纵队。

    当作战计划准备好应有的份数之后,就叫来一位军官,并派他把文件送给叶尔莫洛夫,要他去执行。这个年轻的骑兵军官,库图佐夫的传令官,对交付给他的任务的重要性感到满意,他立即驰往叶尔莫洛夫的住处去了。

    “出去了。”叶尔莫洛夫的勤务兵回答道。

    骑兵军官又前往什尔莫洛夫常去的一位将军那里。

    “不在,将军不在。”

    骑兵军官骑上马,又前往另外一个人那里。

    “不在,都出去了。”

    “可别让我承担这种延迟的责任!这多恼火!”那个军官想道。他骑着马走遍了整个营地。有些人说,他们看到叶尔莫洛夫和另外一些将军向某处去了,有的说,他大约回家去了。那个军官连午饭也没有吃,一直找到下午六点钟。哪里都没有叶尔莫洛夫,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军官在一位同事处匆忙吃了点东西,然后又到前已去找米洛拉多维奇。米洛拉多维奇也不在家,那里的人对他说,米洛拉多维奇去参加基金将军举行的舞会,叶尔莫洛夫大概也在那里。

    “那舞会在哪里呢?”

    “嘿,在哪里,在叶奇金。”一个哥萨克军官指着远处的一所地主的房子,说。

    “怎么在那里,在防线以外?”

    “他们派了两个团去防卫,他们在那里寻那么大的开心,简直吓人!有两个乐队,三个合唱队。”

    那个军官驰往防线以外去找叶奇金。他向那所房子驰去,老远就听见和谐而欢乐的士兵舞曲。

    “在草地上……在草地上!……”口笛声和托尔班琴①琴声伴着舞曲,时而被喊叫声淹没,那个军官听到这些声音,心中也很高兴,但是同时他又有点害怕,惟恐这么久没有把交付给他的重要的命令送到,因此而获罪。已经过了八点钟了。他下了马,走进这所地处俄国人和法国人之间而仍然保存完好的地主住宅的门廊,在餐厅和过厅里,听差们正忙碌着端酒上菜,歌手们站在窗子外面。那个军官被让了进去,他立刻就看见军队所有的重要的将军们,其中就有叶尔莫洛夫那高大而显赫的身形。所有的将军们站成半圆形,都解开了上衣,脸色通红,兴高采烈,高声大笑。在大厅中央,一个满脸通红、个子不高、容貌俊秀的将军敏捷地跳特列帕克舞。

    “哈,哈,哈!尼古拉·伊凡诺维奇,好啊!哈,哈,哈!

    ……”

    ——–

    ①托尔班琴是旧时波兰和乌克兰的一种双颈拨弦乐器。

    那个军官觉得,在此时此刻,他带着重要的命令进来,会受到双重责备,因此,他宁可等上一会;然而有一位将军看见了他,获悉他来的原因之后,就告诉了叶尔莫洛夫。叶尔莫洛夫听到后阴沉着脸走向那个军官,从他手中接过文件,没有对他说一句话。

    “你以为他是偶然走开的吗?”参谋部里的一个同事那一天晚上在谈到叶尔莫洛夫的时候对那个骑兵军官说道。“这是一种手段。这全都是故意的。跟科诺夫尼岑过不去。你看吧,明天会乱成什么样子!”

    ——————

    5

    第二天清晨,衰老的库图佐夫起床后,做了祈祷,穿上衣服,怀着他必须指挥一场他并不赞成的战斗的不愉快的心情,坐上马车,从列塔舍夫卡(离塔鲁丁诺五俄里)出发去担任进攻的各纵队集合的地点。库图佐夫坐在马车里睡睡醒醒,醒醒睡睡,倾听着右方有没有枪声,战斗开始了没有?然而,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潮湿而阴郁的秋天初露的晨光。当走近塔鲁丁诺时,库图佐夫看见在他经过的路上,有骑兵牵着马去饮水。库图佐夫仔细看了看他们,停住马车,询问他们属于哪一个团队。那些骑兵所在的纵队本来早就应当到很远的前方某地去埋伏。“错了,可能弄错了。”老总司令想到。然而再往前走一段,库图佐夫看见步兵团队的士兵们都架起了枪,只穿着衬裤,有的在喝粥,有的在抱柴。叫来一位军官,这位军官报告说,没有任何进攻的命令。

    “怎么没有……”库图佐夫刚一开头,就立刻按捺住自己,派人去找一位级别高的军官来见他。他走下马车,低着头,沉重地喘着气,来回不停地走动,一言不发地等候着。当被叫来的总参谋部的军官艾兴一到,库图佐夫的脸被气得发紫,这并不是因为这个军官犯了什么错误,只是因为他是他发泄怒气的一个够格的对象。于是,老人气得浑身发抖,喘息着,已经处在疯狂状态,在他气得在地上打滚的时候,总是这种样子,他向艾兴进攻了,挥舞着双手威吓他,喊叫着,用最粗鄙的话骂他。另一个碰巧闯来的布罗津上尉,这个无辜者也遭受到同样地命运。

    “你这个混蛋怎么这么坏?枪毙你!坏蛋!”他挥动双臂,身子摇摇晃晃,用嘶哑的声音喊叫着。他感受到生理上的痛楚。他,总司令,阁下大人,所有的人都说,在俄国还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在任何时候拥有他所拥有的权力,他如今被弄到这种地步——在全军面前闹了个大笑话。“我白白忙着为今天祈祷上帝,白白熬个通宵,白白费脑筋考虑各种事情!”他在心里想道。“当我还是一个小小的军官的时候,也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来取笑我……可是如今!”他好像遭到鞭打一样感到生理上的痛楚,他不能不用愤怒和痛苦的喊叫来加以发泄;但是他很快就泄了劲,他向四下里看了看,觉得自己刚才说了许多难听的话,他坐上马车,默默地回去了。

    他的怒气一经发完,就不再发怒了,库图佐夫无精打采地眨着眼听那些辩解和袒护的话(叶尔莫洛夫本人第二天才来见他),听贝尼格森·科诺夫尼岑和托尔提出的那个流产了的行动推迟到第二天进行的坚决要求,而库图佐夫又不得不同意了。

    ——————

    6

    第二天,部队在天黑以后在指定地点集合,夜晚行军。这是一个秋天的夜晚,天空布满暗紫色的云彩,但是没有下雨。地面潮湿,但是并不泥泞,军队无声无息地行进着,只是偶而可以听到炮兵的微弱的叮当声。不准高声谈话,不准吸烟和打火;尽量不让马嘶鸣。行军的隐秘增加了它的魅力。人们愉快地行进着。有些纵队以为他们已经达到了目的地,停了下来,架起枪,在冰冷的土地上躺了下来;有些纵队(大多数)走了一整夜,显然走到他们不该到的地方。

    奥尔洛夫·杰尼索夫伯爵带领一队哥萨克(所有分队中一支最无足轻重的分队)在指定时间到达了指定地点。这支分队停扎在一座森林的边缘——由斯特罗米洛瓦村去德米特罗夫斯科耶村的一条小路上。

    快要天亮的时候,还在打瞌睡的奥尔洛夫伯爵被惊醒了。一个从法军军营逃跑过来的人被带进来。这人是波尼亚托夫斯基兵团的波兰籍中士。这个中士用波兰语解释说,他之所以投奔过来,是因为他在军中受人欺负,他早就应当被提升为军官了,他比任何人都勇敢,因此他抛开他们,还要想报复他们。他说,缪拉就在相距他们只一俄里的地方过夜,只要他带一百名卫队,他就可以把他活捉过来。奥尔洛夫·杰尼索夫伯爵和他的同事们商量了一下。这个建议太诱惑人了,简直令人难以拒绝。人人都自告奋勇要去,人人都想要试一下。经过多次争论和反复酌量之后,决定由格列科夫少将带两团哥萨克同那个中士一道去执行这一任务。

    “你可要记住,”奥尔洛夫·杰尼索夫伯爵在送走那个中士时对他说,“你要是说了谎话,我一定把你当一条狗吊死,要是真的,我就赏给你一百个金币。”

    那个中士面带坚决的表情对这些话未作回答,跨上马,随着迅速集合起来的格列科夫的人马一同出发了。他们隐没在森林之中。奥尔洛夫伯爵送走了格列科夫,在黎明前的凉爽空气中瑟缩着身子,由于这件事是他自己作的主,心情很激动,他走出树林瞭望敌人的营地,这时在天边的鱼肚白色和即将燃尽的火堆的微光中隐约可以望见敌人的营地。在奥尔洛夫·杰尼索夫伯爵右方,我们的纵队本应在那片裸露的斜坡上出现。奥尔洛夫伯爵向那边望去,虽然离得较远,还是可以望见我们的纵队的,可是没有看见。奥尔洛夫·杰尼索夫伯爵觉得,法国军营开始活动起来,特别是根据一个眼力好的副官说的话证实了这一点。

    “啊,实在太晚了。”奥尔洛夫伯爵望着那个军官说道。他突然觉得,正如我们信任的人不在眼前时常有的情形,已经完全清楚,明明白白,那个中士是一个骗子,他说了个大谎,天知道他把两个团的人带到哪里去了,由于这两个团的人马不在,全部俄国的攻击给破坏了。怎么能在这么庞大的军队中活捉到一个总司令?

    “的确,他撒谎,这个坏蛋。”伯爵说。

    “可以把他叫回来。”一个侍从说道,这个侍从和奥尔洛夫·杰尼索夫伯爵有同感,在瞭望敌营时就觉得这次行动不可靠。

    “呃?真的……你是怎样想的?是应当让他们去还是不应当让他们去?”

    “您叫他们回来,是吗?”

    “叫他们回来,叫他们回来!”奥尔洛夫伯爵看看表,突然坚决地说,“恐怕要晚了,天大亮了。”

    于是一位副官驰进树林去找格列科夫。当格列科夫回来的时候,奥尔洛夫·杰尼索夫伯爵由于取消了这次尝试,由于一直等不到步兵纵队出现,还由于敌人就在眼前,心情很激动(他这个分队人人都很激动),决定发动进攻。

    “上马!”他低声命令道。士兵们各就各位,划了十字……

    “上帝保佑!”

    “乌拉——!”喊声响彻整个森林,哥萨克士兵们端着枪,一连跟着一连,像从一条口袋里倒出来一般,飞快地越过小溪,快活地向敌军营地冲杀过去。

    第一个看见哥萨克的法国人发出一声绝望的惊恐的叫喊,全营的人还没来得及穿上衣服就朦朦胧胧地扔下大炮、枪支和马匹向四面八方逃跑。

    如果哥萨克不顾及他们身后和周围的东西,乘胜追击法国人,他们有可能生擒缪拉,将那儿所有的东西一一缴获,指挥官们是打算这样做的。但是,哥萨克们在缴获战利品和俘虏之后,就没法使他们向前推进,没有一个人听从命令。这次俘获了一千五百名俘虏,三十八门大炮,许多旗帜,还有哥萨克们认为最重要的马匹、马鞍、被服,以及其他许多东西。所有这一切都要进行处理,俘虏和大炮要安置,战利品要分配,他们自己中间有的吵闹,有的你争我夺,哥萨克们都为此忙得不亦乐乎。

    不再受到追击的法国人清醒过来了,他们整理了一下队伍,开始进行还击。奥尔洛夫·杰尼索夫伯爵仍然在等候别的纵队到来,没有继续进攻。

    与此同时,按照命令:“dieersteColonnemarschiert,”①等等,贝尼格森指挥的和托尔统率的那些迟到的步兵纵队,已经按照应有的顺序出发,也正如通常那样,已经走到某个地点,不过那不是指定到达的地点。兴高采烈出发的士兵们停了下来;怨声四起,一片混乱,又返回到某地。驰马过来的副官和将军们喊叫着,怒气冲冲,互相争吵,说他们完全走错了,也来晚了,责骂某某人,如此等等,终于大家无可奈何地挥了挥手,又往前走,走到哪里算哪里。“不管怎么走,总能走到!”果然走到了,但不是指定地点,有些纵队到达了指定地点,但是太晚了,已经毫无作用,只有挨打了。托尔在这场战斗中扮演了维罗特尔在奥斯特利茨战役扮演的角色,他骑着马到处奔忙,到处都发现事与愿违。天已大亮时,他驰马来到停扎在树林中的巴戈乌特兵团所在地,而这个兵团早就应该和奥尔洛夫·杰尼索夫会合了。托尔为这一失误而焦急、气愤,他认为应当有人对此负责,他策马来到兵团司令官面前,严厉地斥责他,他说,就为了这,应当枪毙他。巴戈乌特是一个文静的、能征善战的老将军,他也因为一路拖延、混乱和错误百出被搞得筋疲力竭,令人惊讶的是,他一反平日的温文尔雅,大发雷霆,他对托尔说了许多难听的话。

    ——–

    ①法语:第一纵队向某地进发。

    “我不愿受任何人教训,我和我的士兵不会比别人更怕死。”他说完,就率一师人前进了。

    心情激动的勇敢的巴戈乌特冒着法国人的炮火向田野走去,他不考虑这时就进入战斗是否有益,就带领一师人冒着枪林弹雨冲了上去。危险、炮弹、枪弹,这些正是处在愤怒中的他所需要的东西。在敌人的头几排枪弹中,一颗子弹把他打死了,接着几排枪弹,打死了许多士兵。他的一师人马冒着炮火毫无益处地坚持了一会儿。

    ——————

    7

    在这些纵队中,另有一个纵队应当从正面进攻法国人,然而库图佐夫在这个纵队里。他十分清楚地知道,这次违反他的意志进行的战斗,除了弄得十分混乱以外,不会有别的结果,于是就他的权力所及,尽力阻止部队进攻,他按兵不动。

    库图佐夫骑着他那匹小灰马,默默地走着,他懒懒地回答向他提出的发动进攻的建议。

    “您老是把进攻挂在嘴上,你没有看到我们尚不善于打复杂的运动战。”他对请求前进的米洛拉多维奇说。

    “今天早上没能生擒缪拉,部队没有按时到达指定地点,现在什么也办不到啦!”他对另一个人回答道。

    库图佐夫听说,依据哥萨克的情报,法军后方先前一个人也没有,而现在已有两个营的波兰士兵,他转过脸,斜着眼看了看身后的叶尔莫洛夫(他从昨天起就没有同他说过一句话)。

    “您瞧,还要求进攻呢,制定了种种作战方案,可是一旦动手,什么都没有准备好,而警觉的敌人却采取了应对的措施。”

    叶尔莫洛夫听了这些话,眯起眼睛,淡淡一笑,他懂得,对于他来说,暴风雨已经过去了,库图佐夫仅以这种暗示为满足。

    “他这是拿我来取笑。”叶尔莫洛夫碰了一下站在他身旁的拉耶夫斯基的膝盖,悄悄说道。

    过了不大一会,叶尔莫洛夫走近库图佐夫,恭恭敬敬地报告说:

    “阁下,现在为时还不晚,敌人还没走。您是不是下令进攻?否则近卫军连一点硝烟也看不见了。”

    库图佐夫一句话也不说,当人们向他报告说缪拉的部队在撤退的时候,他下了进攻命令;然而每前进一百步要停三刻钟。

    整个战斗就只有奥尔洛夫·杰尼索夫的哥萨克所做的那点事情,其余的军队只是白白损失了几百人。

    由于这次战役,库图佐夫获得了一枚钻石勋章,贝尼格森也得到一些钻石和十万卢布,其余的人按照级别都得到了许多令人愉快的好处,在这次战役之后,参谋部又作了新的调动。

    “我们总是搞成这个样子,都搞颠倒了!”在塔鲁丁诺战役之后,俄国的军官们和将军们说道,现在也还是有人这样说,这给人一种感觉,似乎有一个傻瓜把事情搞糟了似的,要是我们,就不会这样。然而说这种话的人,他们不是不知道他们所说的那件事情,就是有意欺骗他们自己。所有的战役——塔鲁丁诺、波罗底诺、奥斯特利茨等战役,都不是按照战役的制定者的设计进行的。这就是最本质的情况。

    无数自由的力量(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比人们在进行殊死搏斗的时候更加自由)影响着战斗的趋势,而这个趋势从来都不可能未卜先知,也从来不会与某种力量的趋势相符合。

    如果同时有许多各种不相同的力作用于某一物体,该物体运动的方向不可能与任何一个力的运动的方向相符合;而总是平均最短的方向,即力学所说的平行四边形的对角线。

    如果我们在历史学家的著述中,特别是在法国历史学家的著述中,发现他们对战争和战斗都是按照事先制定的计划进行的,那我们唯一可以得出的结论是,这些论述是不真实的。

    塔鲁丁诺战役显然没有达到托尔想达到的目的,军队没有按照他规定的顺序投入战斗;也没有达到奥尔洛夫伯爵的目的——生擒缪拉,或者,也没有达到贝尼格森和别的人想要一举歼灭整个师团的目的,军官们也没有达到想参加战斗并能荣立战功的目的,或者哥萨克们也没有达到想得到比他们已经得到的还要更多的战利品的目的,诸如此类。如果那次战役的目的是实际上已经达到的目的的话,那么,当时所有俄国人的一个共同愿望(把法国人从俄国赶出去,消灭他们的军队),那么,问题就十分明显,塔鲁丁诺战役正是因为矛盾而出,所以恰好是那个时期所必需的战役。很难而且也不可能设想出比这次战役的结果更适宜的结果。在用最少的力量,在极大的混乱,在损失微不足道的情况下,在整个战役中得到了最好的结果,这就是,使退却转为进攻,暴露了法国人的弱点,对拿破仑军队即将逃跑一事起推动作用。

    ——————

    8

    拿破仑在莫斯科河获得辉煌的胜利之后,进入了莫斯科;胜利是无庸置疑的。因为战场在法国人手中。俄国人撤退了,放弃了首都。莫斯科城的丰富的粮草、武器、装备和数不尽的财富,全都在拿破仑手中。只有法国军队一半数量的俄国军队,在整整的一个月中不曾有过一次进攻的尝试。拿破仑的境况最为辉煌。要是以两倍的兵力攻击并歼灭俄军残部,要是提出有利的讲和条件,一旦讲和被拒绝,就进军威胁彼得堡,甚至万一受挫,就返回斯摩棱斯克或维尔纳,或者就留在莫斯科,总之,要保持法国军队当时所处的那种辉煌境况,似乎用不着什么特殊的天才就可以做到。为了做到这一点,只需要做一件最简单、最容易的事情,那就是禁止军队抢劫,准备冬季服装(在莫斯科能得到足够全军用的冬装),用正当的方法征集粮草,据法国的历史学家说,莫斯科有足够军全食用半年多的粮食。可是拿破仑,这个历史学家誉为天才中最伟大的天才,掌握全军大权的人,竟然没有做任何一件事情。

    他不仅不去做这一类事情中的任何一件事情,而且正相反,他把他的权力却用在从摆在他面前可供他选择的所有道路中,选择了一条比所有道路都更加愚蠢和更为有害的道路。可供拿破仑选择的道路有:在莫科斯过冬,向彼得堡进军,向下诺夫哥罗德进军,向北或者向南(库图佐夫后来所走的那条路)撤退,可是,再也想不出比拿破仑做的更愚蠢、更有害的事了,那就是,在莫斯科停留到十月底,任由部队抢劫这个城市,后来,又动摇不定是否留下守备队,就退出了莫斯科,接近了库图佐夫,却不进行战斗,接着转向右方,走近小雅罗斯拉维茨,又失掉了试行突破的机会,不走库图佐夫走的那条大路,而沿着被破坏了的斯摩棱斯克大路向莫扎伊斯克退却,结果证明,再也想不出比这更愚蠢、对军队更有害的事情了。就是最有经验的战略家,即便假定拿破仑的目的是要毁灭掉他的军队,也想不出另外一系列的行动,像拿破仑所做的那样,确定无疑地、与俄国军队采取任何措施都无关地,彻底毁灭整个法国军队。

    天才的拿破仑却做到了这一点。但是,说拿破仑毁掉了自己的军队,是因为他想那样做,或者说他太愚笨,如同说拿破仑把军队带到莫斯科,是因为他想那样做,或者说因为他很聪明和有天才,都同样地不公平。

    在这种或那种情况下,他个人的行动并不比任何一个士兵的行动更有力。只不过他个人的行动符合现象在形成过程中所遵循的某些规律罢了。

    历史学家十分荒谬地告诉我们说(仅仅因为结果未能证实拿破仑的行动是对的),拿破仑的天才在莫斯科衰退了。其实,他像先前像后来,像一九一三年完全一样,竭尽他全部聪明才智和力量为他自己、为他的军队谋求最大的利益。拿破仑在这一时期的行动令人惊叹,并不比他在埃及、意大利和普鲁士等地有所逊色。我们不能知道拿破仑在埃及(那里有四千年的历史注视着他的伟大)的实际的天才达到何种程度,因为只有法国人才向我们描述他的这些伟大功勋。我们也难以准确无误地判断他在奥地利和在普鲁士的天才,因为有关他在那里的活动的报导,我们要从法国和德国的文献中去查找;整个兵团未经战斗就不可思议地投降当了俘虏,要塞还没有被包围就一个个陷落,这一切使德国人不能不承认他的天才,为那场在德国进行的战争作出唯一的解释。但是我们,感谢上帝,没有理由为了遮掩自己的耻辱,而承认他的天才。我们为了要有直截了当看问题的权利,我们已经为此而付出了代价,我们也就决不会放弃这种权利。

    他在莫斯科的行动,就如同在所有的地方一样,令人叹为观止,显示了他的天才。自从他进入莫斯科到他撤退出莫斯科的这段时间里,他发出了一个接一个的命令,制定了一个又一个的各种计划。莫斯科的居民都跑光了,没有代表团前来见他,甚至连莫斯科大火,都没有使他惊慌失措。他并没有忽略他的军队的利益,也没有忽略敌人方面的活动,也没有忽略俄国人民的利益,也没有忽略巴黎方面的政务,也没有忽略关于即将缔结和约的外交方面的考虑。

    ——————

    9

    在军事方面,拿破仑一进驻莫斯科就严令塞巴斯蒂安尼将军注意俄国军队的行动,向各条道路派出兵团,责成缪拉去寻找库图佐夫。然后他又详细布置大力加强克里姆林宫的防卫工作,然后在全俄版图上制定未来战役的天才计划。在外交方面,拿破仑把那个遭到抢劫、衣衫褴褛、不知道怎样才能逃出莫斯科的雅可夫列夫上尉①叫来,详细地对他说明他的全部政策和他的宽大,并且寄了一封给亚历山大皇帝的信,他在信中说他有责任通知他的朋友和兄弟,拉斯托普钦在莫斯科把工作做得很糟,然后就打发雅可夫列夫去彼得堡。他又向图托尔明详细讲述了他的想法和宽大政策之后,他又把这个老头子派往彼得堡去进行谈判。

    ——–

    ①近卫军上尉雅可夫列夫是著名作家亚历山大·赫尔岑的父亲。

    在司法方面,火灾之后,他立刻下令,捉拿纵火犯,处以死刑。对坏蛋拉斯托普钦,下令烧掉他的住宅,以示惩罚。

    在行政方面,他赐给莫斯科一部宪法,成立市政府,颁发了如下告示:

    莫斯科的居民们!

    你们的不幸是残酷的,但是皇帝陛下和国王将要制

    止这些不幸的发展。可怕的例子已经教训你们,他是怎样惩治那些反抗和违法行为的。采取严厉措施是为了制止骚乱和恢复社会治安。由你们自己人中间选出来的元老们,将组成市政府,或者叫市政管理局。它将要照顾你们,关心你们的需要,关心你们的利益。这些行政人员以肩佩一条红色带子为标记,市长则外加一条白色带子。在公余期间,他们左臂只缠一条红色带子。

    市警察局已经按原有规章建立起来,由于它的活动,秩序已经好转,政府已经任命了两个总监,或称警察局长!市内各区任命了二十名区监,或称警察所长,你们看见左臂缠白带子的就是他们。几个不同教派的教堂已经开放,可以自由地做礼拜。你们的同胞每天都有回来的,已经发布命令:由于他们的不幸,他们在家中应当得到保护和帮助。这就是政府为了恢复秩序和改善你们的处境所采取的措施;但是,若要达到这个目的,要紧的是,你们必须和他们联合起来共同努力,如果可能的话,忘掉你们所遭受的不幸,寄希望于较好的命运,应当相信,凡是侵犯你们的身体和你们剩余财产的人,一定逃脱不了可耻的死刑,最后,你们不应当怀疑,你们的生命财产一定会得到保障,因为,这是最伟大最公正的君主的旨意。不论属于哪个民族的士兵们和居民们!作为一个国家幸福源泉的公众的信任要恢复,要像兄弟一般生活,互相帮助和保护,联合起来挫败坏人的企图,服从军政当局,你们不久就可以不再流泪了。

    在军队给养方面,拿破仑告示全体官兵,命令全体官兵一路àlamaraude①按次序进入莫斯科,为他们自己取得粮军,以便在未来军队不愁给养。

    在宗教方面,拿破仑命令ramenerlespopes②,教堂恢复做礼拜。

    ——–

    ①法语:洗劫。

    ②法语:召回神甫。

    在商业和军队供应方面,到处张贴了下面的布告:

    布告

    你们,莫斯科的安份守己的居民们,被不幸赶出城外的工匠们和工人们,以及由于无缘无故的恐惧至今仍在野外流离失所的农民们,听着!现在的古都又平静了,秩序也恢复了,你们的同胞见到他们受到尊敬,就勇敢地从他们隐藏的地方出现了。任何侵犯他们人身和他们的财产的暴行,都将立即受到惩罚。皇帝陛下和国王保护他们。认为在你们中间,除了那些违抗他的命令的人,没有一个人是他的敌人。他要结束你们的不幸,使你们返回家园与亲人团聚。因此,遵从他的仁慈的旨意,消除一切顾虑,回到我们这里来吧。居民们!满怀信赖地回到你们的住处:你们的需要很快会得到满足!工匠们和勤劳的工人们,返回你们的工作地点,你们的家,你们的作坊吧,那里有保安措施,都在等待着你们,你们的工作将得到应得的报酬!最后,还有你们,农民们,从你们躲藏的森林里出来吧,你们回家去,不用害怕,你们完全可以相信,你们会得到保护。城里已经设了许多粮店,农民可以把多余的粮食和土产品运到那里。政府已经订出下列措施,保证他们可以自由买卖:(一)自即日起,农民、庄户人以及莫斯科近郊的老百姓,可以将各种产品毫无危险地运到城内两个指定的市场,其中一个在莫霍夫街,另一个在奥霍特内伊市场。(二)产品由买卖双方自由议价,卖方如对价格不合意,可将产品运回农村,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借口加以阻挠。(三)每逢星期天和星期三定为逢大集,因此,每星期二和星期六将派出足够数量的军队在城外各条大路上保护运货车辆。

    (四)将采取同样的措施,使农民及其车马在归途中通行无阻。(五)立即采取恢复正常贸易的措施。本市和各村的居民,以及你们,工人们和工匠们,不论你们属于哪个民族,号召你们,实现皇帝陛下和国王的仁慈的旨意,谋求公共的福利。匍伏在他的脚下表示敬意和信任,赶快同我们·联·合起来吧!”

    为了鼓舞和提高部队和人民的精神,不断地举行检阅和颁奖。皇帝骑着马巡视街道,安抚居民,他虽然操劳着国家大事,仍然亲临他下令建立的剧院看戏。

    在慈善事业方面(慈善事业是君王最高的德政)拿破仑也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事情。他吩咐在慈善院的建筑物上书写“Maisondemamère”①几个大字,这样,就把做儿子的孝敬之情和浩荡的皇恩结合起来了。他参观孤儿院,他让他所拯救的孤儿吻他那双白净的手,和蔼地和图托尔明谈话。随后,据梯也尔花言巧语地叙述,他命令把他伪造的俄国钞票发给他的士兵们作为薪饷。Rele vantl’emploide cesmoyen spar unacted ignedel uietdel’armé efran caise,il fit distribuerdessecoursauxincendiés.Maisle svivresé tant trop précieux pour être donnésàdesé tranger slaplu parten nemis,Napoléonaimamieuxleurfournirdel’argentàfinqu’ilssefournissent auxde hors,etilleurfitdistribuerdesroublespapiers.②

    ——–

    ①法语:吾母之家。

    ②法语:以无愧于他和法军的行动进一步扩大这些措施,他命令给烧光的人家以补助。但因食品太珍贵,不发给怀有敌意的外国人,拿破仑认为最好把钱发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到处去寻找食物,因此他命令发给他们纸卢布。

    在军纪方面,连续发出严惩玩忽职守和禁止抢劫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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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但奇怪的是,所有这些指示、关注和计划,比在类似情况下所发出的并不差,然而没有触及事情的本质,正如一座时钟的指针,脱离了机械,与齿轮没有啮合,任意地、盲目地转动着。

    在军事方面,梯也尔在谈到战役的天才计划时说:que song énien’avait jamai srienimaginé deplus profond,deplushabileetdeplusadmirable①,梯也尔在和凡先生论战时,在这个问题上证明这个天才计划的制定是针对十月五日的,并不是针对十月四日的,这个计划从来没有也不可能执行,因为它没有任何一点与实际情况相接近。为了克里姆林宫的设防,应当把laMosquée②(拿破仑称之为圣瓦西里大教堂)夷为平地,而这连一点用处也没有。在克里姆林宫布雷,不过便于皇帝实现在离开克里姆林宫之后把它炸掉的愿望,正如同一个小孩子要打那块跌痛他的地板一样。追击俄国军队是拿破仑非常关心的事,但结果造成闻所未闻的怪现象,法国将军们不知道六万名俄国军队的去向,据梯也尔说,由于缪拉的精明,显然也由于他的天才,才终于像找到一根针一样找到了俄国军队。

    ——–

    ①法语:他的天才从来没有发挥得如此深刻,如此巧妙,如此令人叹服。

    ②法语:清真寺。

    在外交方面,拿破仑向图托尔明和向那个主要想弄到一件军大衣和一辆大车的雅可夫列夫所作的关于他的宽大和公正的论据,毫无用处,因为亚历山大不接见这两位使者,对他们的使命也没有作出反应。

    在司法方面,在处决了一些所谓的纵火犯之后,莫斯科的另一半也被烧光了。

    在行政方面,成立的自治市政局并未能阻止住抢劫,只有参加了自治市政局的人才得到了好处,他们在维持秩序的借口下,他们不是自己抢劫莫斯科,或者就是护住自己不受抢劫。

    在宗教方面,在埃及拿破仑造访过一次清真寺,问题很轻易就解决了,但是在莫斯科,没有任何结果。在莫斯科找到两三个神甫,要他们执行拿破仑的旨意,但是其中一个在做礼拜时被一个法国兵打了嘴巴。关于另一个,法国军官是这样报告的:“Leprêtre,quej’avais découver tetin vitéàre commen cer à direlames se,anet toy é et fermél’eglise,Cet tenuitone stvenu denouve auenfoncer lesportes,casserles cadenas,déchirerles livre set commet tred’autresd’ésordres.”①

    ——–

    ①法语:我找到一个神甫,请他来做弥撒,他把教堂打扫干净后,锁了起来,当天夜里又来把门和锁都砸坏了,把书也撕了,还干了其他一些坏事。

    在商业方面,对勤劳的工人和农民的布告,没有得到任何反应。城内已经没有勤劳的工人了,而农民把携带告示出城走得太远的人员捉住,并把他们杀掉。

    在建立供老百姓和军队娱乐的剧院方面,也同样地失败了,在克里姆林宫和波兹尼亚科夫家设立的剧院,立刻就关闭了,因为男女演员都遭到了抢劫。

    就连慈善事业也没有收到预想的结果。真的和伪造的钞票充斥莫斯科城,已经都没有价值了。对于掠夺财富的法国人,只需要黄金。不仅拿破仑赐给灾民的假钞票不值钱就连白银的价值较之黄金也降低了。

    当时最高指示的失效,最惊人的例子是拿破仑制止抢劫和恢复纪律的努力。

    军队的长官们是这样报告的。

    “虽然张贴了禁止抢劫的诏令,但城内抢劫现象仍在继续不断地发生。秩序仍然没有恢复,没有一个商人是以合法的方式来进行买卖活动的,只有随军小贩敢做生意,不过他们所卖的都是抢来的东西。”

    “Lapartie demonar rondis sement continueàê treen proieaupil lagedes sol dat sdu 3 corps,que,no ncontentsd’arra cherauxmal heureuxr é fugiés dans des souterrainsl epeuquileur reste,ontmême laférocitédeles blesser à coups desabre,commej’enaivuplu sieurs exemples.”①

    ——–

    ①法语:我那一区继续遭第三兵团士兵抢劫,他们抢走藏在地下室的不幸的居民们仅有的一点东西后,仍不满足,还用佩刀残酷地砍伤他们,这都是我亲眼所见。

    “Riend enouve auoutre queles soldats sepermet tent devol-eret depiller.Le 9 octobre.”①

    “Levoletlepillagecontinuent.Ilyaunebandede

    voleursdansnotredistrictqu’ilfau drafairear rêterpar defortes gardes.Lell octobre.”②

    “皇帝极端不满,虽然严令不准进行抢劫,只见成群结队的近卫军在抢劫后返回克里姆林雪,在老近卫军的官兵中,昨天,昨夜和今天一直都是乱嗡嗡地纷纷外出进行抢劫和骚扰,比以往更加穷凶极恶。皇帝痛心地看到,这些经过精心挑选出来保护圣驾的士兵,应当作出服从纪律执行命令的榜样,然而,他们违抗命令竟达到如此程度,竟然抢劫贮藏军队供需品的地下室和仓库。还有一些士兵竟然荒唐到不但不听从哨兵和军官的劝阻,还要辱骂和殴打他们。

    Legrandmaréchaldupalaisseplaintvivement.”总督写道,“quemalgréles dèfense sréité ré es,les sold at s continuentà faireleur sbesoin sdan stoute slescour set même jus quesou sles fenê tresde l’empereur.”③

    ——–

    ①法语:除士兵们明抢暗偷之外另外没有什么可以报道的。——十月九日。但是,这支军队停住不动。

    ②法语:强盗和抢劫行为仍然在继续肆虐,我区有一伙盗贼,对他们必须采取严厉措施。——十月十一日。

    ③法语:宫廷司礼长抱怨说,尽管一再发出禁令,士兵们仍然在院子里,甚至在皇帝的窗子下边解大小便。

    这支军队就像无人放牧的牲口,践踏脚下习以使他们免于饿死的饲料,这支军队在他们驻扎在莫斯科期间无所事事,一天天地崩溃,灭亡。

    当辎重队在斯摩棱斯克被劫和塔鲁丁诺发生战斗之后,这支军队便惊慌失措,开始逃跑,据梯也尔说,正在阅兵的拿破仑出乎意外地收到塔鲁丁诺发生了战斗的消息,正是这一消息在他心中引起要惩罚俄国人的打算,于是他发出了全军正在要求的出发令。

    在逃出莫斯科时,这支军队人人都随身携带着抢掠来的东西。拿破仑也带走他个人的trésor。①拿破仑看见拖累军队的辎重队,大吃一惊(据梯边尔说)。不过由于他的战争经验,他并没有像快攻到莫斯科时处理一位陆军元帅的车辆那样,下令烧掉所有多余的车辆。他看了看士兵们乘坐的各种车辆,他说,这很好,因为这些车辆可以用来运粮草、病员和伤号。

    ——–

    ①法语:财宝。

    整个军队的状况是,这支军队犹如已经感觉到自己行将灭亡而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一头受了伤的野兽。研究拿破仑和他的军队在自从进入莫斯科一直到这支军队毁灭这一期间的巧妙战术和目的,其实就是研究一头受了致命伤的野兽在行将死亡前急剧的跳动和抽搐的意义。一头受伤的野兽常常一听见一点沙沙声,就向猎人的枪口猛扑过去,前后乱冲乱撞,加快了自己的灭亡。拿破仑在全军的压力下,正是这样做的。塔鲁丁诺战役的沙沙声,惊动了这头野兽,它朝着猎人射击的方向冲去,一直往前跑,又掉转身向后跑,加速自己末日的来临,在全军的压力下,拿破仑也是这样做的。塔鲁丁诺战役的一阵沙沙声把这头野兽吓了一跳,它朝射击的方向扑将过去,跑到猎人面前,又掉转头来向后跑。最终,像任何一头野兽一样,沿着最为不利、最危险、然而却又是最熟悉的旧足迹往回逃跑。

    我们曾经认为,拿破仑是整个这次运动中的领袖(正是同一个野蛮人认为雕在船头的神像是驾驶这条船的力量一样),而拿破仑在他活动的整个时期就像一个小孩,他抓住拴在车内的带子,自己以为是他自己在赶车。

    ——————

    11

    十月六日清晨,皮埃尔走出棚子,返回来的时候,在门旁边停了下来,逗玩一只围着他跳的身子长、腿又短又弯、毛色雪青的小狗。这条小狗住在他们的棚子里,夜间和卡拉塔耶夫睡在一起,它有时跑进城里,然后又跑回来。他大概从来都不属于任何人,而现在也仍然不属于任何人,也从来没有一个名字,法国人叫它阿佐尔,喜欢讲故事的那个士兵叫它费姆加尔卡,卡拉塔耶夫和其他人都叫它小灰子,有时候叫它薇薇。它没有主人,没有名字,甚至种属也不明,毛色也不清,所有这一切,似乎并没有使那条蓝灰色的小狗为难。它那毛茸茸的尾巴像帽子上插的羽毛直竖起来,又硬又圆,罗圈腿是那么听使唤,它常常优美地提起一条后腿,很轻快、很迅捷地用三条腿跑路,好像不屑于把四条腿都用上一样。一切都使它高兴。它一会儿欢快地汪汪叫着在地上打滚,一会儿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晒太阳,一会儿玩弄着一块木片或一根干草。

    皮埃尔的衣服现在只有一件又脏又破的衬衫(他原有的衣服剩下的唯一的一件),一条用农民的长衫和帽子改制成的士兵的裤子,按照卡拉塔耶夫的意见,用绳子把裤脚扎上以保暖。皮埃尔在这一时期身体变化很大。虽然从外表上来看,他依然具有他们家族遗传的强迫有力的体魄,但是他已经没有那么胖了。脸的下半截长满了胡子;满头乱发生满了虱子,盘在头上的头发就像一顶帽子。眼睛的表情坚定、平静、机灵和充满活力,皮埃尔从前从来没有过这种表情。从前他那种松懈、散漫的眼神,现在却换上一付精力饱满、随时准备行动和反抗的奋进精神。他的双脚是光着的。

    皮埃尔忽而看着从那天早上就行驶着大量车辆和骑马的人所经过的田野,忽而又看着河对岸的远方,忽而又看着那只装出真心要咬他的小狗,忽而又看着自己的一双光腿板,然后他饶有兴味地把这一双光脚摆成各种不同的姿势,翘动着粗大、脏污的脚趾头。每当他看着自己的那一双光脚板,脸上就露出兴奋和得意的微笑。这一双光脚板的模样,使他想起这一段时间所有的经历和所懂得的道理,这一段回忆使他感到愉快。

    一连许多天,都是风和日丽,每天早晨有一层薄霜——

    所谓的“晴和的初秋”。

    在室外,在阳光下,暖洋洋的,这种温暖加上早晨的微寒,空气清新,凉爽宜人,使人感到格外愉快。

    在所有的东西上面,不论是近处的还是远处的东西上面,都有一层神秘的、明净的光辉,这只有在这个时期的秋天才可以见到。在远方的麻雀的和那个村庄,那所教堂,以及那处高大的白色房屋都清晰可见。光秃秃的树林、沙地、石头、房顶、教堂的绿色塔顶、远处那所白色房屋的墙角——所有这一切物体的最精细的线条,异常清晰地,在透彻明亮的空气中显露出来了。近处是随处都可以看到的法军占领的被焚毁的贵族宅第的断垣残壁,在垣墙周围还有墨绿色的丁香树丛。甚至这座在阴暗的天气丑得可憎的污秽的废墟,这时,在明朗、宁静的光辉中,也显露出一种令人欣慰的美。

    一个法军班长随便地敞着衣襟、头戴一顶便帽,嘴里叨着烟斗,从棚子的角落处走了出来,走到皮埃尔跟前,友好地向他挤挤眼。

    “Quelsoleil,hein,monsieurKiril?(法国人都这样称呼皮埃尔),Ondiraitleprintemps.”①于是那个班长靠在门上,把他的烟斗递给皮埃尔,虽然不论什么时候他递过来,皮埃尔总是拒绝。

    “Sil’onmarchaitparuntempscommecelui—là…”②他刚要说下去。

    ——–

    ①法语:多么好的太阳,嗯,基里尔先生,简直是春天。

    ②法语:如果在这样的天气行军嘛……

    皮埃尔问他听到有关出发的消息没有,那个班长说,几乎所有的部队都已经出发了,今天应当得到处理俘虏的命令。在皮埃尔住的那所棚子里有一个叫索科洛夫的士兵,患了重病,生命垂危,皮埃尔对那个班长说,应当对他有适当的安排,班长要皮埃尔尽管放心,因为他们有一所野战医院和一所常设的医院,都会照应病员的,总之,可能发生的一切事情,长官们全都想到了。

    “Etpuis,monsieurKiril,vousn’avezqu’àdireunmotaucapitaine,voussavez.Oh,c’estun…quinóubliejamaisrien.Ditesaucapitainequandilferasatournée,ilferatoutpourvous…”①

    班长所说的那个上尉,时常和皮埃尔长谈,给他以各种照顾。

    “Vois—tu,St.Thomas,qu’ilmedisaitl’autrejour:Kirilc’estunhommeguiadel’instruction,quiparlefranBcais;c’estunseigneurrusse,quiaeudesmalheurs,maisc’estunhomme.Etils’yentendle…S’ildemandequelquechose,qu’ilmedise,iln’yapasderefus.Quandonafaitsesétudes,voyezvous,onaimel’instructionetlesgenscommeilfaut.C’estpourvousquejediscelà,monsieurKirBil.Dansl’affairedel’autrejoursicen’étaitàvous,caauraitfinimal.”②

    ——–

    ①法语:还有,基里尔先生,您只要对上尉说一声就行了,您知道……他这个人……什么都放在心上。他再来巡视时,您对上尉说吧,他什么都会为您办的……

    ②法语:您知道,托马斯前些时候对我说:基里尔是个有教养的人,他会说法语,他是落魄的俄国贵族,但也是个人物,他这人通情达理……他需要什么,都满足他。向人讨讨教,那你就会爱知识,爱有教养的人,我这是说您呢,基里尔先生,前几天,如果不是您的话,事情可就糟了。

    那个班长又闲谈了一会儿以后,就走了。(那个班长所说的前几天发生的事,是俘虏们和法国人打了一架,皮埃尔劝阻了自己的同伴,使事件平息下来了。)有几个俘虏在听了皮埃尔和那个班长的谈话之后,立即问皮埃尔,那个班长说了些什么,皮埃尔告诉同伴们说,班长说,法国军队已经出发了,这时,一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法国兵来到棚子门前。他向着皮埃尔迅速而胆怯地把手指举到额头表示敬礼,他问皮埃尔,给他缝衬衫的士兵普拉托什是否在棚子里。

    一星期之前,法国人领到了一批皮料和麻布,分发给俘虏们缝制靴子和衬衫。

    “做好了,做好了,小伙子!”卡拉塔耶夫拿着叠得很整齐的衬衫走出来说道。

    由于天气暖和,也为了干活方便,卡拉塔耶夫只穿着一条裤子和一件黑得像泥土一样的破衬衫。他像工匠那样,把头发用蒡提树皮扎了起来,他的圆脸似乎比以前更圆更愉快了。

    “诺言——事业的亲兄弟。说星期五做好,就星期五做好。”普拉尔笑着解开他缝好的衬衫说道。

    那个法国人心神不定地东张西望,好像要消除一种疑虑似的,赶忙脱下他的制服,穿上那件衬衫。那个法国人的制服里面没有衬衫,贴着他那赤裸、焦黄、瘦削的身体的是一件老长的,满是油污的,有花点点的绸背心。他显然怕俘虏们要是看见会笑话他,所以他迅速把头套进衬衫。没有任何一个俘虏说过一句话。

    “瞧,多合身!”普拉东一面帮他拉伸衬衫,一面反复地说。那个法国人伸进了头和双手之后,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他低下头看那件衬衫,又细看衬衫的线缝。

    “怎么样,小伙子,这不是裁缝铺呵,没有一件地道的工具;常言道,没有工具连一个虱子也杀不死,”普拉东说,他的脸笑得更圆,看样子,他很欣赏自己的手艺。

    “C’estbien,c’estbien,merci,maisvousdevezavoirdelatoiledereste?”①法国人说。

    “你要贴身穿,会更合适。”卡拉塔耶夫说,他继续赞赏自己的作品。“那真漂亮,真舒服……”

    “Merci,merci,monvieux,lereste?…②法国人微笑又说,他掏出一张钞票,给了卡拉塔耶夫,“Maislereste…”③

    皮埃尔看出普拉东并不想要弄懂法国人的话,所以他只在一旁看,并不去干预。卡拉塔耶夫谢了法国人的钱,仍在继续欣赏自己的作品。那个法国人坚持要回所剩的碎布,于是,他请皮埃尔把他的话翻译一下。

    “他要那些碎布头有什么用处?”卡拉塔耶夫说。“我们可以用来做一副很好的包脚布。好,上帝保佑他。”卡拉塔耶夫突然脸色阴沉下来,从怀里掏出来一卷碎布头,连着也不看那个法国人一眼,递给了他。“哎呀,真是!”卡拉塔耶夫掉头就往回走,法国人看了一下那些碎布头,沉思片刻,以询问的目光看着皮埃尔,皮埃尔的目光好像在对他说什么。

    “Platoche,ditesdonc,Platoche,”④法国人突然间脸涨红了,尖声叫喊道。“Gradezpourvous.”⑤他说着就把那些碎布头又递了过去,转身就走开了。

    ——–

    ①法语:好,好,谢谢,剩下的布头呢?

    ②法语:好,好,谢谢,剩下的布头呢?”

    ③法语:谢谢,谢谢,我的朋友,剩布头呢,还给我吧……

    ④法语:普拉东,我说,普拉东,⑤法语:你拿去吧。

    “你瞧,这有多怪,”卡拉塔耶夫摇着头说道。“人们说他们都不是基督教徒,而他们也有良心。这就是老人们常说的那句话:‘汗手是张着的,干手是拳着的。’(越是有钱的人越吝啬,越是穷的人越大方。——译者注。)他自己光着身子,但是,他还是把那些东西还给我了。”卡拉塔耶夫若有所思地笑了一笑,然后,他望着那些剩下来的碎布头,沉默了好一阵子。“可以用这东西做出一副很不错的包脚布呢,亲爱的朋友们。”他说了这句话后,走回到栅子里去了。

    ——————

    12

    自从皮埃尔被俘那天算起,已经四个星期了。虽然法国人提出要把他从士兵的棚子里转到军官的棚子里,但是他依然留在他在第一天进的那个棚子。

    在遭到破坏和被大火焚毁了的莫斯科,皮埃尔几乎饱尝了一个人所能遭受的极端的艰辛和痛苦;但是,由于一直到现在他都还没有意识到的自己结实的身板和强迫的体魄,特别是由于这种艰难困苦的生活来得是那么不知不觉,很难说得出,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到来的,所以他不仅过得很轻松,而且对自己的处境还很高兴。正是在这一段时期,他得到了过去曾经努力追求而又追求不到的宁静和满足。他长期以来,在自己的生活中,从各个方面寻求这种宁静,这种内心的和谐,寻求那些参加波罗底诺战役的士兵身上所具有的那种极大地惊动了他的东西。他曾经在慈善事业中、在共济会的教义中、在放荡的城市生活中、在酒中、在自我牺牲的英雄事业中、在对娜塔莎的浪漫的爱情中寻求过那种心情;他曾经靠推理来寻求那种心情,但是,这一切寻求和所作过的尝试全都失败了。而现在,他自己并没有想到那种心怀,在从死亡的恐怖中、从艰辛困苦的生活中、从通过卡拉塔耶夫身上所懂得的东西中,才找到了这种宁静的内心的和谐。在行刑时他所经历的那可怕的一瞬间,那些往日他觉得激励他的重要的思想和感情,永远从他的想象和记忆中消失了。在他的脑海中,既没有俄罗斯,也没有战争,也没有政治,也没拿破仑。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所有这一切都与他毫不相干,他没有那样的天赋,因此他也就不能对这一切加以判断。“俄罗斯,夏天——不能连到一起,”他重复着卡拉塔耶夫的话,这句话使他得到极大的安慰。现在他觉得,他那刺杀拿破仑的企图,他推算那神秘的数字和“启示录”上的那头兽,都是莫明其妙的,甚至是可笑的。他对妻子的怨恨和唯恐辱没自己姓氏的忧虑,他现在觉得不但毫无意义,而且有点令人滑稽可笑。这个女人爱在什么地方过,爱怎样过,就怎样去过好啦,干他什么事呢?他们是知道,或者还不知道,他们的这个俘虏的名字是别祖霍夫伯爵,对一个人,特别是对他来,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现在常常回想起他和安德烈公爵在一起时交谈过的话,他完全赞同他的见解,不过他对安德烈公爵的思想有一些不同的理解。安德烈公爵这样想过,也这样说过,幸福是根本不存在的,不过,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带有一种苦涩和讥讽的意味。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仿佛是要说明另外一种思想,就是我们一心一意去追求肯定的幸福,肯定不能得到,只不过是折磨自己罢了。但是,在皮埃尔的思想上毫无保留地认为,这一点他说得对。没有痛苦,个人需要得到满足,以及由此而来的选择职业的自由——也就是选择生活方式的自由,所有这一切,现在皮埃尔觉得,确定无疑地是人类最高的幸福了。只有在这里,只有在这种时刻,只有当他饥饿的时候,皮埃尔才第一次完全体会到吃东西的快乐,只有当他口干的时候,才体会到喝水的快乐,只有当他寒冷的时候,才体会到温暖的快乐,只有当他想睡觉的时候,才体会到进入梦乡的快乐,只有当他渴望和人谈话和听见人的声音的时候,才体会到和人谈话的快乐。满足需要——好的仪器,清洁的环境,自由——如今,当他已经失去了所有这一切的时候,他才感觉到,这些需要的满足是最大的幸福,至于选择职业,也就是选择生活方式,现在,当这种选择受到这样限制的时候,他才感觉到这是很容易的事情,以致于他忘记了,生活条件的过分优越,就会破坏人类需要得到满足时的一切快乐,同时选择职业时最大限度的自由,例如,在他自己的生活中,他的教育、他的财产和他的社会地位所给予他的自由,恰恰是这种自由才使选择职业成为无法解决的难题,甚至连需要的本身和就业的可能性也不存在了。

    现在,皮埃尔的一切幻想都集中到,他在什么时候可以获得自由。但是,在从那以后的日子里,在他整个的一生中,皮埃尔都是以一种欣喜若狂的心情回忆和谈论他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当俘虏的生活,以及那些一去不复返的、强烈的、喜悦的感触,主要的,回忆和谈论只有在这个时期才感受到的内心的完全的宁静和内心完全的自由。

    第一天,他一大早就起了床,走出棚子,头一眼就看见新圣母修道院开始还发暗的圆屋顶和十字架,看见覆盖着尘土的草上的寒露,看见麻雀山的丘陵,看见隐没在淡紫色远方的,长满了树木的,蜿蜒着的河岸,他觉得空气清新,沁人肺腑,可以听到从莫斯科飞越田野的乌鸦的啼叫声,一会儿,在东方天际边,突然喷射出万道霞光,一轮红日从云层里渐渐显露出来。于是,圆屋顶,十字架、露水、远方和那条小河——所有这一切都在阳光下闪烁,这时,皮埃尔感觉到一种从来都没有经历过的,全新的,生活的喜悦和力量。

    这种感情在他整个被俘期间不仅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他,而且恰好相反,随着他的艰难困苦的处境变得更加艰难,而变得更强烈了。

    他来到那个棚子之后不久,就在这里的同伴们中间享有极大的声誉,因此,他更乐于为人效劳而且精神奋发。皮埃尔由于自己的语言知识,由于法国人对他表示的尊敬,由于他的耿直,由于他对别人向他提出的任何要求都是有求必应(他每星期可以领到三个卢布的军官津贴费);由于他的力气(他表演给士兵们看他用手把一根铁针按进棚子里面的墙壁上),由于他对同伴们的态度是那样和蔼可亲,由于他那种看起来什么事情都不想和一动也不动的静坐的本领,他在士兵们的心目中是一个神秘莫测的、有高级本领的人物,——正是由于这样一些原故,正由于他的这些特性,他在以往他生活的那个上流社会中即使对他无害,也令他感到拘束,可是在这里,在这些人中间,他力大无比、他蔑视舒适安逸的生活、他对一切都漫不经心、他单纯——这一切使他获得了近乎是一位英雄的地位。因此,皮埃尔觉得,所有的人的这种看法就把一种责任加到了他身上,使得他必须承担这种义务。

    ——————

    13

    从十月六日晚到七日晨,一夜之间法国人开始撤退行动:

    拆掉棚子和厨房,装好车子,部队和辎重队先行出发了。

    七日晨七时,在棚屋前面站着一列全副行军装束、头戴高筒军帽、荷枪实弹、身背背包和大口袋的押送队伍,整个队伍喧闹着,可以听到从各排中发出的法国式的咒骂声。

    在棚子里大家全都作好了准备,穿好了衣服,扎上腰带,穿好靴子,只等候着出发的命令。那个生病的士兵索科洛夫,面色苍白、瘦削、眼睛周围乌黑发青,只有他一个人,既没有穿衣服,也没有穿靴子,仍坐在原来的地方,两只瘦得鼓突出来的眼球疑问地凝望着此刻不注意他的伙伴们,并发出均匀的低声呻吟。显然,使他呻吟的与其是痛苦(他得的是严重的痢疾病),不如说是他对于独自一人被留下来的恐惧和悲伤。

    皮埃尔腰间扎着一条绳子,穿的是卡拉塔耶夫用从茶叶箱上撕下来的皮子做成的鞋(这是一个法国士兵拿来为自己补靴底的),走到病人身旁,蹲下身子。

    “怎么样,索科洛夫,他们并非全都走光!他们在这里还有个医院,你可能比我们这些人会更好些,”皮埃尔说。

    “上帝啊!我都快死了!上帝啊!”那个士兵发出更大的呻吟声。

    “那我现在再去求一下他们,”皮埃尔说,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皮埃尔刚走近门口时,正好昨天那个请皮埃尔抽烟的班长带领着两个士兵从外面走了进来。那个班长和两名士兵都是行军打扮,背着背包,头戴高筒军帽,帽带的金色饰条光闪闪的,一改了他们平时所熟悉的面貌。

    那个班长走近大门,他是奉长官命令前来关门的。在放出俘虏之前,必须请点俘虏的人数。

    “Caporal,quefera—t—ondumalade?…”①皮埃尔开始说;但是,他刚一说出口,他就怀疑,这个人是他认识的那个班长,还是另一个陌生的人呢:因为这个班长在这一瞬之间已经完全不像他原来的那个样子了。此外,正在皮埃尔说话的这一时刻,从两边响起了咚咚的鼓声。班长听了皮埃尔的话,皱起了眉头,说了一句荒谬的咒骂的话,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棚子里变得昏暗;两边鼓声阵阵,震耳欲聋,淹没了那个病人发出的呻吟声。

    “那个来了!……那个又来了!”皮埃尔自言自语道,他的背心不由得透过一股凉气。从那个班长已改变了态度的脸上,从他说话的声音上,从那越来越紧张的震耳欲聋的鼓点声上,皮埃尔已经感觉到,那种迫使人们违反自己的意志去屠杀自己的同类、在行刑时,他曾经见识过的那种神秘的,冷酷的力量又在发生作用了。害怕或设法躲避这种力量,向那些作为这种力量的工具的人们哀求或者进行劝告,都毫无用处。皮埃尔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一点。应当等待和忍耐。皮埃尔不再到病人那儿去,也不再看他一眼。他默不作声,皱着

    ——–

    ①法语:班长,病人怎么办?……

    眉头,站立在棚门旁。

    棚门打开了,俘虏们像一群羊似的争先恐后向门口挤去。皮埃尔挤到他们前面,走到那个上尉跟前(就是那个班长对他说过的,什么都愿为皮埃尔做的那个上尉)。上尉同样是行军打扮,他那张冷冰冰的脸上也显露出来皮埃尔从班长所说的话中和咚咚响的鼓声中已经明白了的“那个”。

    “Filez,filez,”①上尉严厉地皱着眉头,看着从他面前挤成一团走过去的俘虏,反复地催促着。皮埃尔知道,他的尝试不会有什么结果,但是,他仍然向他面前走过去。

    “Ehbien,qu’estcequ’ilya?”②这位军官冷冷地看了皮埃尔一眼,好像不认识的一样问道。皮埃尔把那个病人的情形告诉了他。

    “Ilpourramarcher,quediable!”上尉说,“Filez,filez。”③他对皮埃尔连看都不看一眼,不停催促着。

    “Maisnon,ilestàl’agonie…”④皮埃尔刚开始说。

    “Voulezvousbien?!”⑤上尉皱着眉头,怒冲冲地大喝一声。

    ——–

    ①法语:快走,快走。

    ②法语:喂,还有什么事?

    ③法语:他也得走,妈的,快走,快走。

    ④法语:可是不行啊,他快死啦……

    ⑤法语:去去去?!……

    “得咚!咚咚!咚!”鼓擂得震天响。皮埃尔明白,这一神秘的力量已经完全控制住这些人了,现在随便你再说什么都没有一点用处。

    把俘虏中的军官同士兵分开,叫他们在前面走。共有三十多个军官,其中有皮埃尔,士兵有三百多名。

    从别的棚子里放出来的被俘的军官都是陌生人,他们的穿着较皮埃尔好多了,他们以一种怀疑和疏远的神情瞧着皮埃尔和他穿的鞋。离皮埃尔不远处走着一个身体肥胖的少校,他身穿喀山长袍,腰间系一条毛巾,面色焦黄、浮肿,怒容满面,看起来,此人受到被俘的同伴们的普遍尊敬。他一只胳膊夹着烟口袋,另一只手拄着长烟袋管。少校喘息着,嘴里喷出热气,嘟噜着,对谁都生气,他觉得人人都在挤他,而他们在不忙着要去什么地方的时候,都在急急忙忙的,在没有什么事值得大惊小怪的时候,都在大惊小怪。一个瘦小的军官对大家说话时都是在推测,他们现在被带往什么地方?以及今天要走多远的路。一个穿着毡靴子和兵站部制服的军官跑来跑去,观看被大火焚烧后的莫斯科,他大声讲述他所观察到的情况,什么给烧毁了,这一部分或者那一部分是莫斯科的什么地方。第三个军官,听口音是波兰人,他跟那个兵站部的军官争论起来,指出他认错了莫斯科的街区。

    “你们吵什么?”少校怒冲冲地说,“尼古拉也好,弗拉斯也好,反正都一样;你们看,全烧光了,那就完了……你挤什么?路还不够宽。”他忿忿地转身对他身后面的人说,其实那个人并没有挤他。

    “哎呀,哎呀,哎呀,他们都干了些什么呀!”俘虏们望着火灾遗址,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还有莫斯科河南岸市区,还有祖博沃区,还有克里姆林宫那里……瞧,都剩下不到一半了。我给你们说过,莫斯科河南岸市区全完啦,就是这样。”

    “你既然知道全烧掉了,还谈它干嘛!”少校说。

    在经过哈莫夫尼克区(莫斯科少数未被烧毁的一个地区)的一所教堂时,全体俘虏突然闪到一旁,发出恐怖和憎恶的叫喊声。

    “哎呀,这些坏蛋!真是些没心肝的东西!”那是个死人,是个死人……脸上还涂了一脸黑糊糊的。

    皮埃尔听到惊叫声,向教堂走过去,模模糊糊地看见有个东西倚靠在教堂的墙上。从看得比他更清楚的同伴的口中知道,那是一具死尸,直立着靠在墙上,脸上涂满煤烟灰。

    “Marchez,sacrènom…Filez…trentemillediables…”①响起押送士兵的咒骂声,法国士兵的态度又粗暴起来,挥舞短刀把看死尸的俘虏赶开。

    ——–

    ①法语:走!走……你们这些魔鬼……

    ——————

    14

    在通过哈莫夫尼克区的一些胡同时,只有俘虏和押送队以及跟在后面的属于押送队的各种车辆同行;但是,他们走到粮店处,就卷进一列夹杂有私人车辆的庞大而又拥挤的炮兵队伍中间了。

    到了桥头,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等待着前面的人先过去。从桥上他们可以看见在他们前面和后面移动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辎重车队。在右边,在卡卢日斯卡雅大路经过涅斯库奇内转弯的地方,无穷无尽的一排排的部队和车辆一直伸展到远方。这是先头部队博加尔涅兵团;在后面,沿着河堤通过卡缅内桥行进的是内伊的部队和车队。

    俘虏所在的达乌部队涉过克里米亚浅滩,一部分已经进入卡卢日斯卡雅大街。然而,辎重车队拉得那么长,以致于内伊的先头部队已经走出了奥尔登卡大路的时候,博加尔涅的车队还没有走出莫斯科进入卡卢日斯卡雅大街。

    涉过克里米亚浅滩之后,俘虏们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过一会再走,从四面八方来的车辆和人们越来越拥挤。俘虏们在桥和卡卢日斯卡雅大街之间走了一个多小时,才走了几百步,走到了莫斯科河南岸大街和卡卢日斯卡雅大街汇合处的广场上,俘虏们挤成一堆,在交叉路口站着等了几个小时。四面传来的轰轰隆隆的车轮声,像海啸般响个不停,其中还夹杂着脚步声和不停的斥责声和咒骂声。皮埃尔靠在一处被焚毁的房屋的残壁上,倾听着这些与他想象中的鼓声混合在一起的喧嚣声。

    有几个俘虏军官,为了看得更清楚些,他们爬到皮埃尔靠着的那堵被烧毁的房屋的墙头上。

    “好多的人啊!嘿,真是人山人海!……连一些炮上都堆满了东西!你们看:是皮衣服……”他们说,“看那些流氓抢的东西……看那辆车后面的东西……那是从圣像上弄下来的,一定是!……那些一定是德国人。还有一个俄国农民,是真的……嗨,这些坏蛋!……看那家伙把自己装载成什么样子了,连路都走不动了!看,真没想到,连这种小马车都抢来了!……看那个家伙坐在箱子上,我的天哪!……他们打起来了!……”

    “对,打他的嘴巴——打他的嘴巴!照这样,我们天黑以前还走不出去。看,看那里,那一定是拿破仑。看,多好的马!还有带花体字的皇冠。像一所活动的房子。那家伙掉了口袋都还不知道呢。又打起来了……一个抱小孩的女人,长得不错。可不是,你要有这样漂亮,准让你过去……看,没有个完。俄国姑娘,真是俄国姑娘们!坐在马车里多舒服呵!”

    就像在哈莫夫尼克的教堂前那样,又有一股一致的好奇的浪潮把所有的俘虏都涌向大路,皮埃尔凭着他个子高,越过所有人的头顶看见了吸引了俘虏们好奇心的事情。在许多弹药车之间夹着三辆马车,车里紧挤着坐着一些衣着鲜艳、涂脂抹粉、叽叽喳喳喊叫着的女人。

    自从皮埃尔意识到那种神秘的力量已经出现的那一刻起,似乎任何东西:无论是为了好玩把脸涂黑的尸体,无论是这些不知往何方奔忙的妇女,无论是莫斯科的火场,都不能使他感到惊奇和害怕。皮埃尔对他现在所见到的一切,都不会留下任何印象——好像他的灵魂正在准备应付一场艰苦斗争,因而拒绝接受可能削弱它的印象。

    那些女人坐的车子过去了,接着过来的又是大车;士兵们;运货车,士兵们;马车,士兵们;弹药车,士兵们,时而还有一些妇女。

    皮埃尔看不见一个个的人,看见的是一股人流。

    所有的这些人和马,好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驱赶着。皮埃尔连续观察了一小时,所有的人都抱着赶快通过的愿望从各条街口涌出来;他们无一例外地相互冲撞着,相互发怒,相互打斗;他们个个都龇牙咧嘴,皱着眉头,相互对骂,所有人的脸上都流露出不顾一切的往前赶和冷酷无情的表情,这就是那天早晨在鼓声中班长脸上露出来的,令皮埃尔吃惊的那种表情。

    快到傍晚时,押送队的军官把队伍集合起来,吵吵嚷嚷挤进运载弹药的车队的行列,俘虏们在四面包围中走上卡卢日斯卡雅大路。

    他们走得很快,没有休息,在太阳落山之时才停了下来。辎重车一个挨一个集中起来,人们开始准备过夜。所有的人都有气,都不满意。好一阵都可以听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咒骂声、凶恶的喊叫声和相互殴斗声。押送队后面的一辆马车撞到押送队的一辆大车上,把车子撞了一个洞,有几个士兵从不同方向跑到大车前;一些士兵把套在马车上的马牵到一边,抽打着马头,另一些士兵则相互打起架来,皮埃尔看见,一个德国士兵的头被刀砍成重伤。

    所有这些人,只是在寒冷的秋天的傍晚,在田野上停下来之后,似乎只是现在才从出发时那种匆忙和不知道去向何方的情景中清醒了一点,他们都有同样的不愉快的感觉。在停下来之后,仿佛才明白,现在仍然不知道所去的地方和前面还有多少艰难困苦。

    在这次休息中,押送队对俘虏的态度比出发时更恶劣了。

    俘虏们第一次得到的食品是马肉。

    从军官到每一个士兵好像对每一个俘虏都抱有一种个人的仇恨,出人意外地改变了先前的友善态度。

    在清点俘虏人数时,发现有一个俄国士兵在从莫斯科出发时,假装肚子痛,在忙乱中逃跑了,于是这种仇恨越发增加了。皮埃尔看见一个法国人在毒打一个俄国士兵,就只因为他离开大路远了一点,他又听到那个上尉——他的朋友,因为一个俄国士兵逃走,而斥责那个下级军官,并且威胁他,要把他送交军事法庭。那个下级军官借口说,那个俄国士兵因患病不能行动,军官说,上级有令,凡是停住不走的,统统枪毙。皮埃尔感到,行刑时使地心潮起伏的和在当俘虏期间不再觉察到的命运的力量,现在又支配了他的存在。他感到恐惧;但是他觉得,随着命运力量对他压力的增加,那不受命运约束的他灵魂中的生命力就越发增长和巩固。

    皮埃尔的晚餐是喝黑麦面汤和吃马肉,他边吃边和同伴们闲谈。

    不论是皮埃尔,还是他的任何一个同伴,都绝口不提他们在莫斯科所见到的任何事情,不提及法国人的粗暴态度,不提及向他们宣布的枪毙他们的命令:为了反抗目前更加恶劣的处境,大家都表现出特别的兴奋和愉快。

    太阳早已落山,天空中有几处闪烁着明亮的星星;一轮满月刚刚升起,天际一片火红,一个巨大的红球在灰蒙蒙的暮霭中令人惊奇地摇晃着,渐渐明亮起来,黄昏已尽,然而,夜,还没有来临。皮埃尔站起来,离开新的同伴,穿过一堆堆火堆向路的另一边走去,他听说,那儿有被俘虏的士兵。他想和他们谈谈。在路上一个法国哨兵拦住他,叫他回去。

    皮埃尔返回去了。但是他没有回到火堆边,也没有回到同伴们那里,而是朝着一辆卸了套的马车走去,那里没有一个人。他盘起腿,低着头,坐在车轮旁边冰凉的土地上,他一动也不动地坐了很久很久,他冥思苦想。已经坐了一个多小时。谁也不来打扰他。突然之间,他放声大笑,他那浑厚而和善的笑声是那么响亮,使周围的人都惊奇地掉转头看这个古怪的,显然是一个人发出的笑声。

    “哈,哈,哈!”皮埃尔大笑。接着他高声自言自语道:“那个兵不让我过去。抓住我,把我关起来。他们俘虏了我,我?——我的不朽的灵魂!”他放声大笑,笑得流出了眼泪。

    有一个人站起身,走近皮埃尔,看看这个古怪的大个子独自一个人在笑什么。皮埃尔不再笑了,站起身,走向一边。

    离那个好奇的人更远一点,他向周围看了一眼。

    先前,这偌大一片宿营地,无数的火堆噼哩啪啦地燃烧着,人们高声交谈,一片喧闹,现在静了下来,旺盛的篝火渐渐熄灭了,颜色变得苍白。一轮满月悬挂在高高的明朗的天上。宿营地以外的森林和原野原先看不见,这时在远方展现出来。再往远处,越过森林和原野,明朗的、飘忽不定的、无穷无尽的天际把人引向远方。皮埃尔仰望天空,遥看高天上渐渐远去的闪烁的星斗。“这都是我的,都在我心中,这一切就是我!”皮埃尔想。“可是,他们捉住了这一切,关在一所用板子围起来的棚子里!”他笑了笑,就走到同伴处躺下睡了。

    ——————

    15

    十月初,又有一位信使带着拿破仑的信来见库图佐夫,建议和谈,他谎称是从莫斯科来的。而当时拿破仑已在离库图佐夫前面不远处的旧卡卢日斯卡雅大路上。库图佐夫对这一封信作了和对洛里斯顿带来的第一封信同样的答复:他说,不可能进行和谈。

    在此之后不久,在塔鲁丁诺左侧一带活动的多洛霍夫的游击队送来一份报告,称在福明斯克出现布鲁西埃的一个师,这个师和其他部队失去了联系,很容易被歼灭。士兵们和军官们又要求行动了。参谋部的将军们被在塔鲁丁诺轻易获胜所鼓舞,坚决要求库图佐夫采纳多洛霍夫的建议。但库图佐夫则认为没有必要发动任何进攻,于是采取了折衷办法:做一件应该做的事,派一支不大的部队到福明斯克去袭击布鲁西埃。

    由于奇异的巧合,多赫图罗夫接受了这一任务,后来表明这是一件最困难和最重要的任务。多赫图罗夫——就是那个谦虚、矮小的多赫图罗夫。没有任何一个人向我们描述过,他曾制定过作战计划、在团队前跑来跑去,给炮兵连发十字勋章,等等,大家都认为他优柔寡断,没有远见,但是,也就是这个多赫图罗夫,在整个俄法战争中——从奥斯特利茨到一九一三年的历次战争中,只要哪里战况艰难,就都有他在场指挥。在奥斯特利茨战役中,当所有的官兵死的死,逃的逃,后卫连一个将军也没有的时候,他把残部集结起来,拯救那可以拯救的一切,在奥格斯特大坝坚守到最后。他正染上疟疾,还率领两万人马奔赴斯摩棱斯克抗击拿破仑的车队,保卫了这座城市。在斯摩棱斯克,在莫洛霍夫斯基城门,他的疟疾病发作了,刚刚睡着,攻城的炮声惊醒了他,斯摩棱斯克城坚守了整整一天。在波罗底诺战役中,巴格拉季翁阵亡了,我军左翼部队损失了十分之九,法国炮兵全力向那儿进攻,派到那里去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个优柔寡断、缺少远见的多赫图罗夫,库图佐夫原来是派另外的人去的,后来他赶快纠正了这一错误。于是这个文静矮小的多赫图罗夫到那儿去了,波罗底诺成为俄国军队的最大光荣。在诗歌和散文中向我们描写了很多英雄,但却没有一句提到多赫图罗夫。

    又是多赫图罗夫被派到福明斯克,从那里又到小雅罗斯维茨,在那里同法国人打了最后一仗,显然,法国人的灭亡也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在这一期间的若干战役中又向我们描绘了许多天才和英雄,但是,关于多赫图罗夫仍然是一句不提,或者是轻描淡写,或者是含糊其辞。对于多赫图罗夫这样避而不谈,反而更加证实了他的优点。

    自然,一个不懂得机器运转原理的人,一看见偶然掉进去的木屑,妨碍了机器运转,老在里面打转,就会误认为,这是那台机器最主要部分。不懂机器构造原理的人不会理解,机器最主要部件不是把事情弄糟的木屑,而是那无声转动的小小的传动齿轮。

    十月十日,多赫图罗夫前往福明斯克途中,抵达阿里斯托沃村,停止前进,准备正确执行上级命令的时候,就在这同一天,好像得了疯病一样,全部法国军队开到了缪拉的阵地,好像准备要打一仗,可是突然又无缘无故地向左转到新卡卢日斯卡雅大路,进驻原先只有布鲁西埃驻扎在那里的福明斯克。而此时属于多赫图罗夫指挥的,除了多洛霍夫游击队之外,还有菲格纳和谢斯拉温领导的两支小游击队。

    十月十一日晚,谢斯拉温带一名他俘虏的法国近卫军士兵来到阿里斯托沃村来见司令官。俘虏说,当天进入福明斯克的军队是整个大军的前卫部队,拿破仑就在其中,全军离开莫斯科已经是第五天了。就在当天晚上,从博罗夫斯克来了一名杂役,他说,他看到了大批法国军队开进城里。多洛霍夫游击队的哥萨克也报告,他们看到了法国军队顺着大路开往博罗夫斯克。所有这些情报都明显地表明,原先只想到在那里只有一个师,而现在却是全部法国军队,他们从莫斯科出发之后,走的是一条出人意料之外的路线——旧卡卢日斯卡雅大路。多赫图罗夫不愿采取任何行动,因为他现在还不明确他的责任是什么。他接受的任务是袭击福明斯克。但是原先在福明斯克只有布鲁西埃一个师,而现在是全部法国军队。叶尔莫洛夫想要相机而行,但是多赫图罗夫坚持必须等待最高爵爷的命令。于是,决定派人去向总部报告。

    为此,选派了一名精明强干的军官博尔霍维季诺夫,他除了呈递书面报告外,还要在口头上能把全部情况报告清楚。夜里十一点多钟,博尔霍维季诺夫接受了书面报告和口头指示,就带领一名哥萨克和几匹可以轮换骑的马,飞快驰往总司令部。

    ——————

    16

    那是一个温暖而又漆黑的秋天的夜晚。已经下了三天多的小雨。换了两次马,在一个半小时内,在泥泞的道路上奔驰了三十俄里,在夜间一点多钟,博尔霍维季诺夫来到列塔舍夫卡。他在一处篱笆上挂着“总司令部”牌子的农舍前下了马,他丢下马走进昏暗的农舍的过厅。

    “我要立刻见值勤的将军!非常重要!”他在黑暗中对一个正在起身的用鼻子吸气的人说道。

    “他大人从昨晚起就很不舒服,一连三个晚上都没睡觉了,”勤务兵低声央求道。“您还是先叫醒上尉吧。”

    “很重要,我是多赫图罗夫将军派来的,”博尔霍维季诺夫一边说着,一边摸索着走进已打开的门。勤务兵走到他前面去叫醒一个人。

    “大人,大人,来了一个信使。”

    “什么?什么?谁派来的?”传来一个睡眼惺松的人的说话声。

    “从多赫图罗夫和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那里来的。拿破仑在福明斯克,”博尔霍维季诺夫说,在黑暗中看不见问他的人,但是,根据这声音来判断,不是科诺夫尼岑。

    被叫醒的人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

    “我不想叫醒他,”他一边摸什么东西,一边说道,“他病的厉害!或许,那,是谣言吧。”

    “这是书面报告,”博尔霍维季诺夫说,“交待我立刻交给值勤将军。”

    “请等一下,我把灯点上。该死的,你都把它塞到什么地方?”伸懒腰的人对勤务兵说。这个人是科诺夫尼岑的副官谢尔比宁。“找到了,找到了,”他接着补充说。

    勤务兵打着了火①,谢尔比宁在摸烛台。

    ——–

    ①用火石和火镰打火。

    “咳,讨厌的家伙。”他厌恶地说。

    借助火星的亮光,博尔霍维季诺夫看到了手持蜡烛的谢尔比宁的年轻的面孔,在前面屋角处睡着一个人。这个人就是科诺夫尼岑。

    硫磺火柴一接近火绒,就先发出蓝色的,后发出红色的火焰,燃烧起来,谢尔比宁点燃了蜡烛,方才在烛台上啃蜡烛的蟑螂纷纷逃走,他看了看那个信使。博尔霍维季诺夫周身是泥,他用衣袖擦脸的时候,又擦了一脸的泥巴。

    “是谁报告的?”谢尔比宁拿起一封公文问道。

    “情报是可靠的,”博尔霍维季诺夫说,“俘虏、哥萨克、侦察兵,他们所有的报告都完全一致。”

    “没办法了,应当叫醒他。”谢尔比宁说着就站起来,走向那个头戴睡帽、盖一件军大衣的人。“彼得,彼得罗维奇!”他说道。科诺夫尼岑一动也不动。“到总司令部去!”他面带微笑,因为他知道这一句话多半可以叫醒他。果然,戴睡帽的头立刻抬了起来。在科诺夫尼岑双颊烧得通红的、俊秀而又坚决的脸上,在一瞬间还停留在远离现实的梦境之中,然而,随后突然哆嗦了一下;他的脸上立刻显露出平时那种镇静而坚定的表情。

    “哦,什么事?谁派来的?”他不慌不忙地立即问道,亮光刺得他直眨眼睛。科诺夫尼岑一边听军官的报告,一边拆开公文读了一遍。他刚一读完,就把穿着毛袜的两只脚伸到地上,开始穿靴子,拢了拢鬓角,戴上军帽。

    “你到得快吗?咱们去见总座。”

    科诺夫尼岑立刻明白,这一情报十分重要,不能有丝毫拖延。这一情报是好还是坏,他不去想,也不问自己。他看待战争中的一切事情不是用智力或推理,而是用另外的一种什么东西。在他内心深处有一个深藏未露的信念:一切都会好的,但是不应当信赖于此,尤其不应当去谈论这个,只应当做好自己的工作。而他正是全心全意地去做自己的本职工作的。

    彼得·彼得罗维奇也和多赫图罗夫一样,只是出于礼貌,才把他载入巴克莱、拉耶夫斯基、叶尔莫洛夫、普拉托夫、米洛拉多维奇之流的所谓的一八一二年的英雄的名单。他和多赫图罗夫一样,以知识浅薄、能力有限著称,而且还和多赫图罗夫一样,从未制定过作战计划。但他总是哪个地方最困难,他就在哪个地方;自从他被任命为值勤将军以来,他总是开着门睡觉,咐咐,来了每一个人都要叫醒他。打仗时他总是冒着炮火在最前沿,库图佐夫曾为此而责备过他,简直不敢派他去。他就像多赫图罗夫一样,是一个不声不响、常被人们忽略的小齿轮,但是这个齿轮却是机器的最主要的部件。

    科诺夫尼岑出了小屋,走进潮湿的黑夜,他皱起了眉头——一部分是由于头痛得更厉害了,一部分是由于他脑海中浮现出一种不愉快的情景:在获悉这一情报时,参谋部,这个有权势的人的整个窝巢一定会被搅动得乱作一团,特别是在塔鲁丁诺战役之后和库图佐夫针尖对麦芒的贝尼格森:要提建议,争吵,下命令,取消命令。这种预感使他感到极不愉快,虽然他知道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果真,当他顺路到托尔处,把这一新的情报告知他时,托尔立刻向和他同住在一起的一位将军讲述自己的意见,科诺夫尼岑默默地、懒洋洋地听着、他提醒他,应该去见总座阁下了。

    ——————

    17

    库图佐夫像所有的老年人一样,夜间睡得很少。他在白天常常突然打起盹来;他夜晚和衣而卧,大都没有睡着,而在思索着。

    现在他就是这样躺着,用一只胖手支着他那又大、又重、因伤致残的头,睁着一只眼,向着黑暗处凝神思索。

    贝尼格森自从和皇帝通过信,成了参谋部最有势力的人物以后,他总是躲着库图佐夫,而库图佐夫却因此更加清静,因为他们不再逼他和他的军队发动无益的进攻。使库图佐夫痛苦的、记忆犹新的塔鲁丁诺战役和战役前夕的教训,应当还在起作用,他在想。

    “他们应该懂得,发动进攻,我们只会失败。忍耐和时间,是我们的无敌勇士!”库图佐夫想。他知道,苹果青的时候,不要去摘。成熟时,自然会落下来,要摘下青的,既糟踏了苹果又伤了树,而且还令你倒牙。他作为一个有经验的猎人,知道野兽已经受了伤,只有全俄的力量才能使它伤成那样,但对是否致命,尚未弄清。现在,根据洛里斯顿和别尔捷列米送来的情报,同时根据游击队的报告,库图佐夫差不多可以断定,它受了致命伤。但是,还需要证据,还要等一下。

    他们想跑去看他们是怎样把野兽杀伤的。等一下,会看见的。总是运动,总是进攻。他想道。“为了什么?想一显身手。好像打仗是好玩的事。他们像小孩,对已发生的事,我们不能得到切实的报告,他们都要炫耀他们打得多么好。然而现在问题不在这里。”

    “他们对我提出了这些多巧妙的运动战术啊!他们以为,他们想到了两三件偶然事件(他想起了来自彼得堡的总体计划),他们就想到了一切,殊不知偶然事件多得难以计数。”

    在波罗底诺受的伤是否致命?这个问题在库图佐夫脑子里已悬挂了整整一个月了,尚未解决。一方面法国人占领了莫斯科。另一方面库图佐夫觉得毫无疑问的是,他和全体俄国人民竭尽全力的那可怕的一击,足以致敌于死命。但无论如何需要证据,他已经等待了一个月了,等得越久,越急不可待。在那些不眠之夜,他躺在床上做年青的将军们所做的事,做他为此而责备过他们的事。他像青年人一样,想到一切可能发生的事,不过不同的是,他不以此为根据。他看到的不是两三件,而是几千件。他越想越多。他想象拿破仑军队全军或一部份军队的各种动向——进攻彼得堡、进攻他、包围他、他想他最害怕的那种情况,就是拿破仑以他的武器——留在莫斯科等待他——来反对他。库图佐夫甚至想到,拿破仑的军队退回到梅德内和尤赫诺夫;但是有一点他未能料到,而这一点已成事实,即拿破仑在离开莫斯科的头十一天疯狂地、抽疯似地、亡命奔逃,库图佐夫当时还不敢想到这一点:法国人已完全被击溃。多洛霍夫关于布鲁西埃师的报告,游击队关于拿破仑军队内部困难的情报,来自各方的准备退出莫斯科的传闻——这一切都证实:法国军队已经溃败,并准备逃跑;但这只是推测,看重它的是年青人,而不是库图佐夫。他以六十年的经验得知,这些传闻有多大份量,知道那些抱有某种愿望的人总是收集一些消息来证实他们的愿望,在这种情况下,总是忽略了相反的消息。库图佐夫越是希望那样,他就越不让自己相信那是真的。这占据了他全部心力。而其他只是例行日常事务。他和参谋们谈话,他从塔鲁丁诺给斯塔埃尔夫人写信,读小说,颁发奖章,与彼得堡通信,等等,均为例行的日常事务。但是,法国人的毁灭,只有他一个人预见到,这才是他心中唯一的愿望。

    十月十一日夜,他用手支着头,想这件事。

    隔壁房间有响动,传来托尔、科诺夫尼岑和博尔霍维季诺夫的脚步声。

    “喂,谁在那儿?进来,进来!有什么消息?”大元帅对他们喊道。

    听差点蜡烛时,托尔讲述了消息的内容。

    “谁带来的消息?”库图佐夫问道。蜡烛点亮后,他那冷峻的神情使托尔吃了一惊。

    “这是无可怀疑的,阁下。”

    “把他叫来,把他叫来!”

    库图佐夫坐了起来,他的一条腿从床上搭拉下来,他那肥大的肚皮歪着放在另一条蜷缩起来的大腿上。他眯缝着他那一只看得见的眼睛,以便更加仔细地审视那个信使,就好像想从他的脸上能够看得出盘踞他心中的那些事情。

    “说吧,说吧,亲爱的,”他一边拢起胸前敞开的衬衫,一边用他那低沉的老年人的声音对博尔霍维季诺夫说。“走近一点,再走近一点。你给我带来的什么消息呀?呃?拿破仑已经离开了莫斯科?靠得住吗?呃?”

    博尔霍维季诺夫把他奉命要报告的消息又从头详细报告了一遍。

    “说快一点,说快一点!不要让我着急。”库图佐夫打断他的话。

    博尔霍维季诺夫把一切报告完毕,然后默默站立着,等候命令。托尔刚要说什么,库图佐夫打断他的话。他想说点什么,但是,他突然眯起眼睛,皱起脸;他向托尔挥了挥手,然后转向房间对面,转向被挂在那里的神像遮暗的角落。

    “主啊!我的造物主啊!你倾听了我们的祈祷……”他合起手掌,声音颤抖地说,“俄国得救了。主啊,感谢你!”于是,他哭了。

    ——————

    18

    自从获悉法国人撤出莫斯科直至战役结束,库图佐夫的全部活动是:用权力、计谋、劝告来阻止军队打无益的进攻、运动战、与行将灭亡的敌人冲突。多赫图罗夫去小雅罗斯拉维茨,库图佐夫率全军按兵不动,并下令撤离卡卢加,他觉得退出卡卢加是可行的。

    库图佐夫到处都在退却,但是敌人不等他退却,就向相反的方向逃跑。

    拿破仑的史学家向我们描绘他向塔鲁丁诺和小雅罗斯拉维茨巧妙的运动,并断言,如果拿破仑深入富庶的南方各省,就会怎样怎样。

    但是,且不说没有什么妨碍他进入南方各省(因为俄军给他让路),史学家忘记了什么也救不了拿破仑军队,因为它本身已具备了不可避免的灭亡条件。这支军队在莫斯科能得到充足补给而不保住它,却任意践踏,在斯摩棱斯克不是征集而是抢劫给养,那么在卡卢加省——这里住着和莫斯科同样的俄国人,有同样可以放火的东西,为什么就能恢复元气呢?

    这支军队在任何地方都不能恢复元气了,自波罗底诺战役和莫斯科抢劫之后,它本身已给含有腐败的化学特性了。

    曾经作为这支军队的军人,跟随头目逃跑,不知道逃向何方,只有一个愿望(拿破仑和每个士兵都是这样),尽快逃离这个虽然尚不明确,然而谁都意识到的绝境。

    正因为这样,在小雅罗斯拉维茨会次上,将军们假装正经地商议,发表各种意见,憨直的军人穆顿说出了大家想说的话——只有尽快逃跑,他这个最后的意见一下堵住了大家的嘴,没有人,甚至拿破仑,都说不出什么来反对这个大家都已经意识到了的真理。

    虽然大家都知道应该逃走,但是仍羞于承认这一点。还需要一个外界的推力来克服这种羞辱感。这一推力适时出现了。就是法国人所谓的leHourradeI’empereur①。

    ——–

    ①法语:皇帝,乌拉!(指俄国军队冲锋时的喊声。)

    会后的第二天,拿破仑佯装视察军队和先前的与未来的战场,大早率领一群元帅和卫队,骑着马穿行于军中。到处寻找战利品的哥萨克碰上了这位皇帝,差一点捉住他。如果说哥萨克这次没有捉住拿破仑,救了他同时也是毁了他的那个东西——战利品,在塔鲁丁诺和在这里,哥萨克不去抓人,都扑向战利品。他们没有注意拿破仑,扑向战利品,他逃脱了。

    LesenfantsduDon①在拿破仑的军队中差点把皇帝本人捉住,事情已很明显,除了沿最近的熟悉的道路逃跑之外,已别无他法。拿破仑这个四十岁的人,已经没有昔日的灵活和勇敢了,他知道这一苗头。在他受到哥萨克的惊吓之后,立刻就同意了穆顿的意见,如史学家所说,发生了向斯摩棱斯克大路撤退的命令。

    ——–

    ①法语:顿河的儿子们(指哥萨克)。

    拿破仑同意了穆顿的意见,军队退却了,并不证明他曾下令这样做,而是证明了对全军起作用的那种力量,即促使全军取道莫扎伊斯克大路的那种力量,同时也在拿破仑身上起了作用。

    ——————

    19

    人在行动时,总有一个目的。要走一千里,就会想到千里之外有好的东西。为了取得动力,必须想到前面就是乐土。

    法国人在进攻时,乐土是莫斯科,在退却时,乐土是祖国。但是祖国太远。一个千里之行的人要忘掉最终目的,他要对自己说,今天走四十里,在那里休息、过夜,于是这第一行程的宿营地遮掩了最终目的,把一切愿望和希望集中起来了。个别人的意图,往往在人群中扩散开来。

    对于沿斯摩棱斯克旧道撤退的法国人,作为最终目的的祖国,太遥远了。最近的目的是斯摩棱斯克,去那里的心愿和希望,在人群中大大加强了。这并非是他们知道在那里有丰富给养和生力军,也不是因为他们说过这种话(相反,军队的高级官员和拿破仑都知道,那儿粮草并不多),而是因为唯此才能赋予行动以力量和忍受现时的煎熬。他们,不论是知道或不知道,都同样欺骗自己,把斯摩棱斯克当作乐土,向那儿疾奔。

    法国人上了大路,以惊人的毅力和空前的速度,向假想目标奔逃。除了共同的意愿把他们结成一个整体和赋以力量之外,另一种原因是他们的数量。如同物理学的引力定律一样,他们那巨大体积本身就吸引着一个个原子似的人。他们以千百万个集体有如一个整体的国家向前移动着。

    他们每个人都只有一个愿望——当俘虏,摆脱一切恐怖和不幸。但是,一方面奔赴目的地斯摩棱斯克的共同愿望把每个人吸引到同一方向;另一方面,总不能一个兵团向一个连投降,虽然法国人利用一切机会离队,找借口投降,但这种借口并不常有。人数的密集和运动的迅速使他们失去这种可能,同时使俄国人难以阻止法国人全力以赴的运动。不到一定限度,物体的任何机械断裂都不能加速腐败的过程。

    一堆雪不能一下融化。有一定时限,早于时限任何热力都不能使之融化。相反,气温越高,残雪越坚固。

    俄军将领中除了库图佐夫,没有人懂这个道理。在已判明法军沿斯摩棱斯克大路逃跑,科诺夫尼岑在十月十一日的预见实现了。将领们想立功,想切断、截击、俘虏、歼灭法国人,都要求进攻。

    只有库图佐夫一人全力(每个总司令的力量都很小)反对进攻。

    他不能对他们说我们现在所说的话:“何必去打呢?何必封锁大路呢?损伤我们自己的人,残忍地屠杀那些不幸的可怜的人?既然从莫斯科到维亚济马未经战斗就损失了三分之一的军队,现在又何必多此一举呢?他从他那老年人的智慧中阐述能使他们懂得的道理,他对他们讲“金桥”①,可是他们讥笑他,中伤他,他们大发脾气,在那头已被打死的野兽面前威风凛凛。

    ——–

    ①金桥:意为给败军留一条逃路。

    在维业济马附近,叶尔莫洛夫、米洛拉多维奇、普拉托夫及其他人等,距离法国人很近,他们按捺不住要切断和歼灭两个法国兵团,为了向库图佐夫报告他们的意向,他们给库图佐夫送去一封信,但信封里面袋的不是报告,而是一张白纸。

    尽管库图佐夫尽可能约束军队,我们的人还是出击了,努力进行堵截。据说,一些步兵团队奏着乐,擂着战鼓,向前冲锋,杀死了好几千人,自己也损失了好几千人。

    但是,切断——并没有切断和歼灭任何人。法国军队在危险面前抱得更紧,法国军队一面继续沿着注定灭亡的通往斯摩棱斯克的道路奔逃,一路上不断地被融解掉。

    第四卷 第三部

    1

    波罗底诺战役之后,莫斯科被法军占领,法军又逃跑了,在此期间没有新的战役——这是一个最典型的,最富有教育意义的历史现象。

    所有历史学家都认为,国家之间和民族之间在相互交往中,彼此发生冲突的最高表现形式是战争;战争的结果,将直接影响国家和民族的政治力量的消长。

    无论是哪一个国王或者皇帝的历史记载都表明,在他们和另一个国王或者皇帝之间发生争执之后,他们便集结军队同对方厮杀,战胜者杀死了对方三千、五千、以致上万人,于是便征服了人口数以百万计的国家和整个民族;令人难以理解的是,为什么只有一个民族力量的百分之一的军队战败,就使整个民族屈服,——所有的历史事实(就我们所知道的)都证实了一个道理:一个民族的军队在同另一个民族的军队作战时所获得战果的大小,是这个和那个民族实力增长或削弱的根本原因,或者至少也是一个最重要的标志。军队打了胜仗,战胜的民族的权利由于损害战败者而立即增长了。军队打了败仗,那个民族立刻按照失败的程度而失去它的权利,如果它的军队彻底失败,那个民族就彻底被征服。

    纵观历史,从古至今,历来如此。所有拿破仑的战争都证明了这一条法则。按照奥国军队失败的程度,奥地利丧失了自己的权利,而法国的权利和力量增加了。法国人在耶拿和奥尔施泰特的胜利,使普鲁士丧失了独立。

    出人意外,一八一二年法国人在莫斯科附近打了大胜仗,法军占领了莫斯科,自那以后没有新的战役,但是毁灭的不是俄国,而是拿破仑所拥有的六十万军队和拿破仑的法国。编造事实以符合历史规律,硬说波罗底诺战场依旧在俄国人手中,或说莫斯科被占领后又有多次歼灭拿破仑军队的战役,都是不可能的。

    在波罗底诺法国人打了大胜仗之后,不仅没有打过大仗,甚至连一次像样的战役也没有发生,而法国军队就不复存在了。这是什么意思呢?如果这是中国历史上的例子,我们可以说这一现象与史实不符(当问题不符合历史学家的尺度时,他们便以此为遁词);如果这只是在小部队之间的短暂冲突,我们可以把这种现象看作是一种例外;但是这一事件是在我们的父辈亲眼目睹下发生的,是决定祖国生死存亡的大事,这次战争在他们已知的所有战争中是一次最大的战争……

    在一八一二年,从波罗底诺战役到赶走法国人的事实证明:赢得一个战役的胜利,不仅不是征服的原因,甚至也不是征服的标志;证明了决定民族命运的力量不在于征服者,甚至也不在于军队和战斗,而在于一种别的什么东西。

    法国的历史学家在描述法军在退出莫斯科之前的状况时说,大军井井有序,只有骑兵、炮兵和辎重兵除外,他们没有草料喂牲口,对这一灾难束手无策,因为城郊的农民宁肯把自己的草料都烧光,也不留一点给法国人。

    打了胜仗并没有带来通常的结果,因为农民卡尔普和弗拉斯在法军退出莫斯科后赶着大车进莫斯科进行全城大抢劫,他们并未表现出个人的英雄气概,但是不为能卖好价钱把干草运到莫斯科,宁肯烧掉,像这样的农民则不胜枚举。

    我们可以想象,两个持剑的人按照剑术的全部规则进行决斗;决斗已持续了很久,忽然有一方觉得自己受了伤——他知道这非同小可,是性命交关的大事,于是,他扔掉剑,顺手抄起身旁的一根棍子挥舞起来。但是可以想象,这个为了达到目的而明智地使用最好的、最简单的工具战胜了对方,而这个战胜者由于受骑士传统的影响,他要隐瞒事情的真相,于是他硬说他是按照剑术的全部规则打赢的。可以想象,如果这样描述战斗的经过,将会引起多大的混乱。

    要求按照击剑规则来决斗的是法国人,把剑扔掉而抄起棍子打的是法国人的对手——俄国人;极力按照击剑规则说明问题的是描述这场战争的历史学家。

    从斯摩棱斯克大火起,一场没有任何先例的战争开始了。边打边退,撤退时,把城市和村庄都烧掉,波罗底诺战役后又撤退,莫斯科大火,搜捕法国抢掠兵,截击运输队,游击战——所有这一切都不符合战争的常规。

    拿破仑已感知道了这一点,自从他在莫斯科摆出正确的击剑姿态,他看到的不是剑,而是对方将一根木棍高举在他的头上,他便抱怨库图佐夫和亚历山大皇帝,说这场战争违反了一切规则(就好像杀人也有什么规则一样)。尽管法国人抱怨不遵守规则,尽管俄国的上层人士不知为什么也觉得用棍子作战是可耻的,希望按照规则站好enquarte或者entirece①姿势,摆出prime②姿势巧妙一击,但是人民战争的棍子以其可怕而又威严的力量举了起来,不管合不合某些人的口味和什么规则,以近乎愚鲁的纯朴,然而目标明确,不管三七二十一结结实实地举起和落下人民战争的棍子,直到把法国侵略者击退。

    ——–

    ①法语:第四,第三。

    ②法语:第一。

    这个民族多好啊,他不像一八一三年的法国人,按照一切剑术规则先行礼,再调转剑柄,优雅地、彬彬有礼地拱手把剑交给宽宏大量的胜利者,这个民族多好啊,他在危及国家和民族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心,他不管别人在这种情况下怎样行事,自己憨厚纯朴地顺手抄起一根木棍抡了过去,一直打到完全泄出胸中屈辱和复仇的感情,替换成蔑视和怜悯的感情为止。

    ——————

    2

    有一种与所谓的战争规律相违背的最明显的也最有利的战斗行动,那就是分散成小股的部队攻击龟缩成一团的敌人。这种战斗行动常常具有人民战争的性质。这种行动不是两军对垒作战,而是一方把军队分散开来,小股军队单独行动,袭击敌人,遇到敌方大部队攻击时,立刻就跑,一有机会,又进行袭击。西班牙的义勇军是这样的;高加索的山民是这样干的;一八一二年的俄国人也是这样干的。

    人们把这种战斗行动叫作游击战,这个名称本身就说明了它的意义。这类战斗行动不但不符合任何法则,而且与公认为绝对正确的著名的战术规则恰恰相反。法则规定,进攻者应当集中兵力,以便在交战时比对方更强大。

    游击战争(历史证明游击战争常常是胜利的)恰好完全违背这个法则。

    这一矛盾是由于军事科学认为,军队的力量和军队的数量是相一致的。军事科学家说,军队越多,力量就越大。Lesgrosebataillonsonttoujoursraison.①

    ——–

    ①法语:权利永远是在军队多的一方。

    军事学这种说法与力学在阐述运动的物体一样,力学研究仅仅以物体的质量为依据,研究表明,两种运动的物体力量是否相等,取决于彼此的质量是否相等。

    力(运动量)是质量和速度的乘积。

    在军事上,军队的力量是它的质量和一种未知数X的乘积。

    历史上有数不清的军队的数量与力量不符合的例子——小部队打败大部队,于是军事学上便含糊其辞地承认,有一种未知的因子存在,军事学家力图在几何阵形、在军队的装备、最常见的——在统帅的天才上寻找这一未知的因子。但是,所有这一切努力,都不能得出与历史事实相吻合的结果。

    其实,只要摒弃对最高当局在战时所发布的命令所持的不正确的看法(为了讨好英雄的),就可以找到这个未知的X了。

    这个X就是军队的士气,就是组成这支军队的人所具有的昂扬斗志和敢于赴汤蹈火的决心,这种斗志和决心与统帅是否是天才,是排成三排还是排成两排,是用棍子还是用每分钟可以速射三十发的枪炮,完全无关。具有旺盛的斗志和抱有必胜的信念的战斗者,总是具有最有利的战斗条件。

    军队的士气这个因子乘军队的数量,就得出力的积数。阐明这个未知因子——士气的价值,是科学的任务。

    只有我们不再用诸如统帅的命令、军事装备等等作为显示力量的条件,当作因子的价值,任意用它来代替未知的X的价值,而是毫无保留地承认,这个未知的X不是别的,而是为战斗敢于赴汤蹈火所表现出来的决心,这一任务便可得以解决。只有用方程式来表明已知的历史事实,比较这个未知数的相对价值,才有可能确定这个未知数的本身。

    十个人,十个营或者十个师同十五个人,十五个营或者十五个师作战,十个把十五个打败了,也就是把对方全部消灭了,或全部俘虏了,而自己只损失了四个;一方损失四个,一方损失十五个。因此4=15,即4X=16Y。于是X∶Y=15∶4,这个方程并未告诉我们那个未知数的价值,然而他却告诉了我们两个未知数的比例。

    可以援引各种不同的历史单位(战斗、战役、战争的各个阶段)的方程式中所获得的一系列数据,在这些数据中一定存在有一些规律,或许有可能揭示这些规律。

    进攻时要集中优势兵力,退却时要分散行动,这一战术规则无形中证明了这样一个真理,即军队的力量在于它的士气。率领大军发起进攻比坚守阵地打退敌方进攻需要有更严明的纪律,而这样的纪律只有在集团行动中才能得以实现。无视军队士气的战术规则,不断地被证实是不正确的,特别是在所有的人民战争中军队士气的高低,这一事实与那种规则相矛盾的现象,尤为突出。

    一八一二年法国人撤退时,在策略上本应分散防御,然而法军却缩成一团,因为法军士气已经低落到只有缩成一堆才不致于立刻垮掉。而俄国人则完全相反,在战略上本应集结军队大举进攻,而实际上却分散成小部队,因为军队士气已经高涨到士兵们不待命令下达就主动出击,没有任何强迫,士兵不怕疲劳,不怕牺牲。

    ——————

    3

    从敌军进入斯摩棱斯克城的时候起,这种被称为游击战的战争就开始了。

    在游击战尚未被政府正式承认之前,已经有数千名法军士兵——掉队的抢掠兵和征粮士兵——被哥萨克和农民杀掉,他们打死这些法军是不自觉的,就像一群狗咬死一条丧家的疯狗一样。杰尼斯·达维多夫,以其俄罗斯人的敏觉,第一个认识到这件可怕的武器的意义,他不管什么战争艺术规则,使用这种武器消灭法国人,使这种战争合法化的首功应归于他。

    八月二十四日达维多夫组建了第一支游击队,紧接着别的游击队也组成了。战争愈向前推进,游击队就愈来愈多。

    游击队各个歼灭那支大军。他们歼灭那些就像从枯树上掉下的落叶一样的法国军队,他们时而还要摇晃一下这棵枯树。到了十月,也就是法国人往斯摩棱斯克逃跑时,这些大大小小性质各异的游击队就已经发展到有几百个了。有的游击队完全仿效军队,有步兵、骑兵、司令部,携带着生活用品;有的只有哥萨克骑兵;有些是小股的,步兵和骑兵混杂的,还有些是谁也弄不清是从哪里来的农民和地主。有一个游击队的头头是一所教堂的勤杂工,他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抓获了几百名俘虏。有一个村长的老婆名叫瓦西里萨,她一个人打死了几百个法国人。

    十月下旬,游击战争达到高潮。这是战争的第一阶段,在这一阶段,游击队自己都为他们的胆大而吃惊,他们时刻提防着被法军活捉或者被包围,因此,他们总是马不离鞍,人不离马,隐藏在森林里,俟机袭击敌人,现在,这一阶段已成为过去。战争已明朗化,人人都知道,应当怎样和法国人进行斗争。此刻只有那些建立有司令部的大游击队的头头们把他们的司令部设在离法国人较远的地方,他们仍然认为有许多事情是不可能办得到的。那些早就开始战斗,总是在近处窥视法国人行动的小股游击队,他们认为那些大的游击队队长们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他们也能办到。哥萨克和农民们潜入法国人之中,他们则认为,现在一切都能办到。

    十月二十二日,游击队员杰尼索夫和他的伙伴们斗志昂扬,一大早他们就开始行动。他们全天都在靠近大路的森林中监视一支押运骑兵物资和俄国俘虏的队伍,他们与其余法军距离较远,但加强了掩护,据俘虏的口供和侦察员的报告,证实了是开往斯摩棱斯克的。获悉这支运输队行动的不仅是杰尼索夫和在杰尼索夫附近活动的多洛霍夫(他也率领了一支不大的游击队),而且还有几个建有司令部的大游击队;大家都获悉了这支运输队的行动,正如杰尼索夫所说,大家都磨拳擦掌。这些大游击队中有两个队的头头——一个是波兰人,另一个是德国人——差不多同时给杰尼索夫来信,邀请杰尼索夫与他们联手来袭击这支运输队。

    “不行呵,老兄,我也是长了胡子的人啦,”杰尼索夫边读来信,边自言自语地说,他给德国人的回信中说,虽然他由衷地愿意在骁勇善战、赫赫有名的将军麾下的服务,但是他不得不放弃这一幸福,因为他已置身于波兰将军的指挥之下。他又写了一封同样的内容的信给波兰将军,告诉他,他已经归德国人指挥了。

    杰尼索夫是这样安排的,这次行动不向上级报告,他联合多洛霍夫,以这两支兵力并不多的队伍去袭击并截获这个法国运输队。十月二十二日运输队从米库林纳村出发,当天前方宿营地是沙姆舍沃村。从米库林纳到沙姆舍沃沿途左边是大森林,有的地方森林临近大路旁边,有的地方离大路有一里路或一里多路。杰尼索夫骑着马和同伴们一整天在森林中和法国这支运输队一道往前走,他们时而进入森林中间,有时走到林边,然而他们始终把法国人置于自己监视之下。一早,才离开米库林纳村不远,路边就是森林,有两辆车陷进泥里,车上载的是骑兵用的马鞍,杰尼索夫的游击队轻易就截获了这两辆大车,然后把他们带进林中。在此之后,整个白天,游击队没有发动攻击,只是监视着法国人的行动,并不惊动他们。让他们顺利地抵达沙姆舍沃村,在那里,他和多洛霍夫一道进行袭击。多洛霍夫按约在傍晚时分来到离沙姆舍沃村一里多路的看林人的小屋商谈,预计次日黎明行动,两面夹击,像雪崩一样打他个劈头盖脑,歼灭运输队并缴获全部物资。

    游击队在米库林纳和沙姆舍沃的两端布置了监视岗哨,在米库林纳村后两里路,森林靠近大路的地方,布置了六名哥萨克,只要一有法国军队出现,就立刻报告。

    同样地,在沙姆舍沃村的前方,多洛霍夫也派人监视着大路,要弄清楚,在离此多远处还有别的法国军队。运输队约有一千五百人,杰尼索夫有二百来人,多洛霍夫也差不多,法国军队在数量上占优势,这并没有使杰尼索夫胆怯。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这就是这支运输队究竟是什么兵种,为此目的,杰尼索夫需要捉一个“舌头”(即活捉一名敌军)。早上袭击那两辆大车时,干得太急促了,把押车的法国人全打死了,只活捉了一个小鼓手,这个像孩子的士兵是掉了队的,他一点也说不清那个运输队是什么兵种。

    进行第二次袭击,杰尼索夫认为是危险的。为了不惊动法国人,他派了一名曾在他的游击队当过队员的农民吉洪·谢尔巴特到前面的沙姆舍沃村去,只要有可能,哪怕活捉一个运输队派去打前站的士兵也好。

    ——————

    4

    这是一个温暖多雨的秋日。头顶上和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天边,都是一片混沌。一忽儿像是下大雾,突然间又下起倾盆大雨。

    杰尼索夫骑在一匹精瘦、两肋下陷的良种马上,雨水从他戴的羊皮帽和披的毡斗篷上流淌下来。他和他的马一样,歪着头,抿着耳朵,被瓢泼大雨打得皱起眉头,急切地注视着前方。他那长满又短又黑的浓须的瘦削的面庞,显露出满面怒容。

    杰尼索夫身旁是哥萨克一等上尉——杰尼索夫的助手,他也戴着羊皮帽,披着毡斗篷,骑的是一匹硕壮的顿河马。

    第三个是一等上尉洛瓦伊斯基,他也戴皮帽,着毡斗篷,身材修长,身子像一块平板似的平平整整,面孔白皙,头发淡黄,眼睛细而明亮,脸上的表情和骑马的姿势一样安详,表现得怡然自得。虽然说不出马和骑马的人有什么特点,但是只要看一眼哥萨克一等上尉和杰尼索夫这两个人,就可以看出,杰尼索夫浑身湿漉漉,样子怪别扭的,他只是一个骑在马背上的人,再瞧一下那个哥萨克一等上尉,他像平时一样安详、镇定自若,好像他不是一个骑在马背上的人,而是人和马融成一体,是一种力量倍增的典型。

    在他们稍前一点的地方,走着一个头戴白色小帽,身着灰色长衫的浑身湿透了的农民向导。

    在他们身后,一个着藏青色法国军大衣的军官骑着一匹瘦小的、尾巴和鬃毛很长、嘴唇磨出了血的吉尔吉斯马。

    和他们并排行进的是一个骠骑兵,坐在骠骑兵身后的是一个穿着破烂的法国军装,头戴蓝色小帽的少年。这个少年用冻得通红的双手抓住骠骑兵,不停地搓动手脚取暖,他惊恐地四下张望,这就是早晨俘虏的法国小鼓手。

    在后面,沿着狭窄的、泡着水的泥泞的林间小道,三三两两地行走着骠骑兵、再后面是哥萨克们,有的披着毡斗篷,有的穿着法国军大衣,有的头上顶着马被。那些马,不论是栗色的还是火红色的,因为被雨淋湿,都变成乌黑色的了。那些马脖子上的鬃毛被淋湿而粘在一起,马脖子变得很细。马的身上蒸发着热气。衣服、马鞍、缰绳——全都被大雨淋得透湿而变得滑溜溜的,地上和落叶也是如此。人们缩着颈项骑在马背上,尽可能纹丝不动,使自己身上暖和一点,同时不再让水流到坐鞍下面,不再从两膝和脖子后面流进体内。在拉得很长的哥萨克队伍中间,有两辆套着法国马和带马鞍的哥萨克马的大车在树桩和枯枝上颠簸着,车辙积满了水,大车发出扑哧扑哧的声响。

    杰尼索夫的坐骑为了绕过一个水洼,向旁边一拐,他的膝盖碰在一棵树上。

    “唉,活见鬼!”杰尼索夫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句,他咬着牙,接连抽了三四下鞭子,溅了自己和同伴们一身的泥。杰尼索夫心情不好;由于雨也由于饿(从早晨起谁也没有吃过东西),更主要的,是由于到现在还没有多洛霍夫的消息,而派去捉“舌头”的人也还没有回来。

    “很难再会有像今天这样的偷袭机会了。要自己单独去干,又太危险,如果推延到第二天,那又会让某一个大游击队从自己鼻子底下把即将到手的战利品抢走。”杰尼索夫一边想,一边不停地注视着前边,他切盼能见到多洛霍夫派来的人。

    杰尼索夫拨转马头,在可以远眺右前方的地方,停了下来。

    “有个骑马的人。”他说。

    哥萨克一等上尉朝杰尼索夫所指的方向望去。

    “有两个骑马的人——一个军官,一个哥萨克。但是难以肯定是少校本人。”哥萨克一等上尉说,他总爱用哥萨克们听不懂的词句。

    两个骑马者驶下山坡就看不见了,过几分钟又出现了。前面那个军官被大雨淋得像落汤鸡一样,他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不住地挥动马鞭,抽打已十分疲乏的坐骑,疾驶而来。在他身后是一个哥萨克,他站在马镫子上,一溜小跑。这是一个年轻的军官,小伙子有一张宽阔、红润的脸庞,有一双愉快、灵活的眼睛,他驰近杰尼索夫,递上一封湿淋淋的信。

    “将军送来的,”那个军官说,“请原谅,不很干……”

    杰尼索夫皱着眉头,他接过信,立即拆开。

    在杰尼索夫看信的时候,军官对一等上尉说“都说危险,危险,”他指了指那个哥萨克接着道,“其实,我和科马罗夫,都有准备,每人都有两支手枪……,这是什么人?”他看见那个法国小鼓手时,问道,“是俘虏?你们已经打了一仗了?我可以和他谈一下吗?”

    “罗斯托夫!彼佳!”杰尼索夫匆忙看过信,大声叫道“你怎么不早点说你是谁?”杰尼索夫含笑转向那个军官并把手伸了过去。

    这个军官是彼佳·罗斯托夫。

    彼佳一路上都在琢磨,在见到杰尼索夫时,怎样才能使自己像一个大人,像一个军官的样子,同时还要不露出过去曾经相识。但当杰尼索夫对他一笑,彼佳立刻欣喜得涨红了脸,精神焕发,把准备好的摆出一付军官的架子忘得一干二净,他开始讲述,他怎样从法国人旁边走过,他在接受任务时是如何高兴,他参加了那次维亚济马战斗,并且立了战功。

    “好,我见到你很高兴。”杰尼索夫打断了他的话,脸上又显露出焦虑。

    “米哈依尔·费奥克利特奇,”他对哥萨克一等上尉说,“这又是那个德国人送来的。他(指的是彼佳)是他的部下。”杰尼索夫向哥萨克一等上尉讲述了刚才收到的信的内容:那个德国将军再一次提出联合袭击运输队的要求。“如果我们明天不把它拿下来,他就会在我们的鼻子底下抢夺过去。”他肯定地说。

    在杰尼索夫和哥萨克一等上尉说话的时候,彼佳由于杰尼索夫的冷漠腔调而感到难堪,他以为是因为他军容不整,他便悄悄地从大衣底下整理了一下卷上去的裤腿,竭力保持一个军人的姿式。

    “阁下有什么指示?”他对杰尼索夫说,行了一个举手礼,又试图做出原先准备好的,要作出像一个副官见到将军的样子,“我是不是应当留在阁下这里?”

    “指示?……”杰尼索夫若有所思地说,“你能留到明天吗?”

    “是,听从吩咐……我可以留在您的部下喽?”彼佳大声说。

    “可是将军究竟是怎样吩咐你的——立即返回吧?”杰尼索夫问道。彼佳脸红了。

    “他什么也没吩咐。我想,是可以的吧?——”他带着询问的口气说。

    “那好吧。”杰尼索夫说。接着他就作出如下部署:派一队到林中小屋歇营地;派那个骑吉尔吉斯马的军官(他履行副官职务,去寻找多洛霍夫,弄清楚他现在何处,能否在当晚赶到;杰尼索夫本人带领哥萨克一等上尉和彼佳到靠近沙姆舍沃村的森林的边缘,以便侦察清楚,明天怎样从那里去袭击法军驻地。

    “喂,胡子。”他对那个农民向导说,“带我们去沙姆舍沃。”

    杰尼索夫、彼佳和哥萨克一等上尉,还有几个跟随的哥萨克和一个押着俘虏的骠骑兵,一行人马向左拐过一道山沟,向森林边缘行进。

    ——————

    5

    雨停了,不过下起雾,树枝上还在滴着水珠。杰尼索夫、哥萨克一等上尉和彼佳,默默地跟着那个头戴尖顶帽的农民,他穿着树皮鞋,迈着八字步,踏着被雨水淋湿的树叶,悄声地带领他们往森林边走去。

    他走上一道斜坡,停了一下,张望四周,然后朝一处树木稀疏的地方走过去,在一株叶子还没有掉落的大橡树下站住了,神秘地对他们招手。

    杰尼索夫一行人走了过去。从农民向导站的地方可以看见法国人。一出森林,斜坡上是一块黑麦地。在右边。在一条陡峭的山谷对面,有一个小村子,村里有一所屋顶已坍塌的地主的住宅。在小村子里,在地主的住宅里,在整个山坡上,在花园里,在水井和池塘边,在从桥头到村庄二百米上坡的大道上,透过飘忽的大雾,可以看见成群结队的人。可以清楚地听见用非俄罗斯语言吆喝用力拉车上坡的马,可以听见他们互相呼应的声音。

    “把俘虏带过来。”杰尼索夫低声命令,他的眼睛仍然紧盯着那些法国人。

    那个哥萨克把孩子抱下马,把他带到杰尼索夫跟前。杰尼索夫指着那些法国军队,向他是什么兵种。那孩子把冻僵的双手插进衣袋,抬起眼睛惊恐地望着杰尼索夫,他显然极力想把所知道的都说出来,他想回答好杰尼索夫的问题,但这孩子总是答非所问。杰尼索夫皱起眉头,转身把自己的推测告诉了哥萨克一等上尉。

    彼佳迅速地转动着头,一忽儿看小鼓手,一忽儿看杰尼索夫,一忽儿看哥萨克一等上尉,一忽儿看村里和大路上的法国佬。生怕漏掉什么重要情况。

    “不管多洛霍夫来不来,应当拿下来!……嗯?”杰尼索夫闪了一闪愉快的目光说。

    “这个地方很好。”哥萨克一等上尉说。

    “派步兵下到那片洼地,”杰尼索夫继续说道,“他们可以向那个花园爬过去;您带领哥萨克骑兵从那儿过去,”杰尼索夫指着村后的一片树林,“我带领骠骑兵从这儿走。枪一响就全面出击……”

    “洼地过不去——有个泥潭,”哥萨克一等上尉说,“马会陷下去,要从左侧绕过去……”

    正当他们在低声交谈时,在池塘旁边的洼地上啪的一声响了一枪,冒起一团白烟,接着又响了一枪,山坡上几百名法国人好像很快活地齐声呐喊。枪响时,杰尼索夫和哥萨克一等上尉往后退了一点。因为他们离法国人那么近,他们还以为枪声和呐喊声都是由他们引起的。然而这都与他们无关。在下面,一个身穿红色衣服的人迅速跑过洼地,显然法国人是向他射击和喊叫。“唉!这不是我们的吉洪吗?”哥萨克一等上尉说。

    “是他!正是他!”

    “嘿,这个调皮鬼。”杰尼索夫说。

    “跑掉了!”哥萨克一等上尉挤挤眼说道。

    他们叫他做吉洪的那个人跑到河边,扑通一声跳入河中,三下两下爬上岸,成了个泥人,浑身发黑,爬起来又跑。追赶他的法国人在河边停住了脚。

    “呶,真麻利。”哥萨克一等上尉说。

    “好一个狡猾家伙,”杰尼索夫仍然带气忿的神情说,“直到现在他都在干些什么?”

    “他是什么人?”彼佳问。

    “是我们的侦察员。我派他去捉一个‘舌头’。”

    “噢,原来这样。”彼佳刚听到了头一句话就点着头说,好像他全懂了,其实他一点也不懂。

    吉洪·谢尔巴特是一个全队最有用的人。他原本是格扎特附近波克罗夫斯科耶村的农民。杰尼索夫开始打游击时来到波克罗夫斯科耶村,照例把村长叫来,问一下法国人的情况,这个村长也像所有的村长一样,好像是为了保护自己,一概回答说,闻所未闻。杰尼索夫向他们说明他的目的就是要消灭法国人。当再问及法国人窜来过没有?村长说,洋人确实来过,不过我们村只有季什卡·谢尔巴特①一个人应付他们。杰尼索夫吩咐把吉洪找来,称赞了他的活动,当着村长,说了几句,所有祖国的儿子都应当效忠于沙皇和祖国,都应当仇视法国人的话。

    ——–

    ①季什卡是吉洪的爱称。

    “我们对法国人并没有做坏事。”吉洪说。看起来,似乎在他听了杰尼索夫那番话以后有点胆怯。“我们只不过同那些小伙子逗着玩。我们的确打死了二十来个洋人,可是我们没有干别的坏事……”第二天,杰尼索夫完全忘了这个农民,当他已经离开波克罗夫斯科耶村时,队员向杰尼索夫报告说,吉洪跟着队伍不肯离开,要求收留他。杰尼索夫吩咐把他留了下来。

    吉洪起初只干些粗活,生火、担水、剥死马,等等,很快他对游击战表现出极大的爱好和才能。他常常在夜间去找战利品,经常能弄到法国人的服装和武器,派他去捉俘虏,他也能捉回来。杰尼索夫免去了他干杂活,外出侦察敌情时就把他带在身边,并把他编入哥萨克队伍。

    吉洪不喜欢骑马,时常步行,但从来不会落在骑兵后面。他的武器是一支旧式大口径火枪,一根长茅和一把斧子;他带火枪主要是为了好玩,使唤斧子就像狼使唤牙一样,狼用牙很容易从皮毛里找到虱子,还可以啃大块的骨头。吉洪举起斧子劈木头,握着斧背削小撅子或挖刻小勺子,这些活干起来都得心应手,吉洪在杰尼索夫队伍里占有特殊的、独一无二的地位。每当要做某种困难的和讨厌的活的时候,如用肩膀把陷进泥里的大车顶出来,拽着马尾巴把马从泥泽中拉出来,偷偷混入法国人中间去,一天要走上五十俄国(一俄里等于一、六七公里——译者注)等活儿,人们总是笑嘻嘻地指着吉洪。

    “这个鬼东西,你拿他真的没办法,他健壮得像头牛。”人们都这样谈论他。

    有一次吉洪要捉一个法国人,那人朝他打了一枪,子弹打在背上肉多的地方。吉洪只用伏特加酒内吸外擦,就把伤治好了,这件事成为全队打趣的笑话,而吉洪也乐意任大家来取笑。

    “怎么样,老兄,不干啦?给打趴下了?”哥萨克们对他嘲笑道。这时吉洪故意弯下腰,做个鬼脸,假装生气的样子,用最好笑的话咒骂法国人。这件事对吉洪的唯一的影响是,他在受伤后很少去捉俘虏了。

    吉洪是队里最有用、最勇敢的人。没有谁比他找到的袭击机会更多,没有谁比他活捉的和打死的法国人更多;或许是由于这个缘故吧,他成了全体哥萨克和骠骑兵寻开心取笑的人物,而他也心甘情愿地充当这一角色。这一次是杰尼索夫在头一天晚上派他去沙姆舍沃村去捉一个“舌头”。可是,不知他是不满足于只捉一个俘虏呢,还是因为他在夜里睡过了头,他在大白天钻进了灌木林,钻进法国人中间去了,于是,正如杰尼索夫从山上看见的那样,被法国人发现了。

    ——————

    6

    杰尼索夫望着近在咫尺的法国人,他和哥萨克一等上尉交换了对明天发起袭击的意见,对这次袭击的决心已定,于是他拨转马头,往回走了。

    “喂,老弟,现在咱们去把衣裳烘干。”他对彼佳说。

    在临近守林人小屋的时候,杰尼索夫停了下来,向林子里注视着,林中有一个人身穿短上衣,脚穿树皮鞋,头戴喀山帽,肩上挎了一支枪,腰间别着一把斧,迈开两条长腿,甩开两只长胳膊,步履轻捷,大踏步走了过来。这人一见到是杰尼索夫,慌忙把一件什么东西扔进灌木丛中,他脱下搭拉着帽檐的湿透的帽子,走到长官面前。这人就是吉洪。他那张麻脸上布满了皱纹,一对又细又小的眼睛显露出得意的神情。他高昂着头,仿佛忍住笑似的,注视着杰尼索夫。

    “喂!你到哪里去了?”杰尼索夫说。

    “到哪里去了?抓法国佬去了。”吉洪大胆、急速地回答,他的声音沙哑、平和。

    “你为什么大白天往那儿钻?畜牲!呶!什么也没抓到?

    ……

    “抓是抓到了。”吉洪说。

    “他在哪?”

    “天一亮我就抓到一个,”吉洪接着说,他叉开那双穿着树皮鞋,迈八字步的平脚,“我把他带到树林里,这家伙不中用。我想,得再去弄个像样子的来。”

    “你瞧,这个调皮家伙,果然不出我所料,”杰尼索夫对哥萨克一等上尉说。“你怎么不把这一个带来?”

    “把他带来?”吉洪气呼呼地急忙插嘴说,“这是一个不中用的东西。难道我不知道你需要什么样子的?”

    “你这滑头精!……可是……”

    “我再去捉一个,”吉洪接着说,“我就这样往林子里钻,然后卧倒。”吉洪迅急卧倒,表演他是怎样做的。“来了一个,”他继续说到。“我就这样一下把他抱住。”吉洪敏捷地从地上跳起来,“跟我去见上校,我说。那家伙哇哇乱叫。一下子又来了四个,手持匕首向我刺来,于是我举起斧头迎上上去,”吉洪挺起胸膛,横眉倒竖,舞动双臂,大喝一声,“你们要干什么,去见你们的耶稣去吧!”

    “对,对,我们从山上看见你从洼地里跑掉的。”哥萨克一等上尉挤着他闪亮的眼睛说。

    彼佳很想笑,但是他看了大家都在忍住笑。就把目光迅速从吉洪脸上移到杰尼索夫和哥萨克一等上尉的脸上,他不明了这都是什么意思。

    “你别装傻!”杰尼索夫生气地咳嗽着。“你为什么不把第一个带来?”

    吉洪用一只手抓了抓背,用另一只手抓了抓头,忽然,他那张麻脸拉长了,堆起一副傻笑,露出了缺牙(为此,大家又叫他缺牙巴)。杰尼索夫笑了,彼佳也哈哈大笑,吉洪跟着对他们笑了起来。

    “是这样,他是一个十足的废物,”吉洪说。“他穿得破烂不堪,又十分粗野,我怎好把他带来见您。”他还说:“要干啥,我还是一个将军的儿子呢?我不去。”

    “蠢家伙!”杰尼索夫说。“应该由我来盘问……”

    “我问过了,”吉洪说。他说,他不很清楚,他又说,“我们的人很多,不,全都是孬种,说是军人,空有其名,你只要大喝一声,全都会乖乖就擒。”吉洪高兴地、坚决地注视着杰尼索夫的眼睛,十分肯定地说。

    “我要狠狠抽你一百鞭子,看你还装不装傻。”杰尼索夫厉声说道。

    “别生那么大的气,”吉洪说,“您所需要的法国人,我还不知道怎么的?等天一黑,你要什么样的,我捉什么样的,捉他三个也行。”

    “呶,咱们走吧。”杰尼索夫说。一直回到守林的小屋子,一路上,他显得气愤、紧锁双眉,一言不发。

    吉洪跟在后面,彼佳听见哥萨克们和他说笑,还嘲笑他把一双什么靴子扔进灌木丛中。

    彼佳听了他们的谈话,看到吉洪的笑脸,也忍不住笑了,笑过之后,忽然间明了,原来吉洪杀了一个人,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感到不是滋味,他看了一眼俘虏的那个小鼓手。这种感觉只有一瞬间。他觉得此时此刻应高昂起头,振奋精神,他煞有介事向哥萨克一等上尉问起有关明天的作战计划,以免让人家觉得他配不上他所在的那支队伍。

    派出的那个军官在路上遇见了杰尼索夫,他报告说,多洛霍夫本人马上就到,他那方面一切进展顺利。

    杰尼索夫忽然高兴起来,把彼佳叫到跟前。

    “喂!快点给我讲讲你的情况吧。”他说。

    ——————

    7

    彼佳告别了双亲,离开了莫斯科,回到了自己的团队,不久,他就成为一个指挥一支大游击队的将军的传令兵。彼佳自从晋升为军官,特别是他到了战斗部队,参加过维亚济马战役之后,经常处在幸福、激动的状态中,他为自己已长成大人而高兴,他总是兴高采烈地忙这忙那,不放过任何一个从事真正的英雄事业的机会。他沉醉于军营中的战斗生涯,他对在军营中的所见所闻,都有着浓烈的兴趣。他又总觉得,老是在他没有在场的那个地方正在进行着真正的英雄事业。因此他迫切要去他没有去过的地方。

    十月二十一日,他的将军要派一个人到杰尼索夫的游击队去,彼佳向将军苦苦哀求,使得将军难以拒绝。但是,将军想起了彼佳在维亚济马战役中的疯狂行为,他不从选定的路线前往,而是强行驰越法军火力封锁线,在飞越封锁线时,他还打了两枪。所以这次将军特别向他交待,不准他参加杰尼索夫的任何战斗行动。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当杰尼索夫问起他能不能留下来的时候,彼佳脸立刻红了,心也慌了。在到达树林边缘之前,彼佳原打算,他应当坚决服从命令,立即返回部队。但是,当他亲眼看见了法国人,又见到了吉洪,并听到当晚要对法军进行袭击,他以年轻人极易迅速改变观点的特点,改变了主意,他认为,他一直尊敬的那位将军是一个无能的德国人,而杰尼索夫才是英雄,哥萨克一等上尉是英雄,吉洪是英雄,在这困难时刻,离开他们是可耻的。

    杰尼索夫、彼佳和哥萨克一等上尉来到看林小屋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在暮色中可以看见备好鞍蹬的马,哥萨克和骠骑兵在林间空地上搭起窝棚,在林间凹地里(为了不让法国人看见冒烟)生起通红的火。在小屋篷下面,一个哥萨克卷起袖筒切羊肉。屋子里有三名杰尼索夫队里的军官正把一扇门板搭成桌子。彼佳脱下湿衣服,交给人烘干,然后立刻动手帮助那三个军官布置餐桌。

    十分钟后,一张铺有桌布的饭桌准备好了。桌上摆着伏特加、军用水壶盛着的甜酒、白面包、烤羊肉,还有盐。

    彼佳和军官们一起坐在桌旁撕着吃那香喷喷的肥羊肉,满手流着油。彼佳天真烂漫,他爱一切人,因而他也相信别人也同样地爱他。

    “您以为怎样,瓦西里·费奥多罗维奇,”他对杰尼索夫说,“我在您这儿住一天,没事吧?”不等回答,他自己就回答了:“我是奉命来了解情况的,我这不是正在打听……不过,求您让我参加最……最主要的…我不需要奖赏……我只希望……”彼佳咬着牙,环视了一下四周,头抬得高高地,挥了挥胳膊。

    “参加最主要的……”杰尼索夫笑着重复彼佳的话。

    “只请你给我一个小队,由我来指挥,”彼佳继续说,“这在您算不了什么吧?噢,你要小刀?”他对一个想切羊肉的军官说。他递过去一把折叠式小刀。

    那个军官称赞他的刀子。

    “请留下用吧,这种刀我还有好几把,”彼佳红着脸说。

    “唉!老兄!我全给忘了,”他忽然叫了起来,“我还有很好的葡萄干,要知道,是没有核的,我们那里新来了一个随军小贩,有很多好东西,我一下买了十斤,我喜欢吃点甜的,大家要吃吗?”彼佳跑到门口去找他的哥萨克,拿来几个口袋,里面大约有五斤葡萄干。“请吧!先生们!请,请。”

    “您要不要咖啡壶?”他对哥萨克一等上尉说。“我在我们那个小贩那里买的,挺精致的。他有很多好东西。他人也老实。这一点尤其重要。我一定给您送来。还有,你们的火石也许用完了,——这是常有的事。我带的有,就在这儿……”他指了指那些口袋,“一百块,我买的很便宜。要多少,就拿多少,全拿去也可以……”彼佳突然停住了口,脸红了,自己觉得扯得太远了。

    他开始回忆他今天有没有做什么傻事,他仔细搜索着记忆。他一下想到了那个法国小鼓手。“我们挺自在了,他现在怎么样了?他在哪?给他吃的没有?欺负他没有?”他在想。

    他觉得他扯了那么一通打火石的事,现在有点害怕。

    “可以问吗?”他想,他们一定会说,他还是个孩子,小孩同情小孩。我明天一定要让他们知道,我是一个怎样的孩子!“如果我要问,是不是怪难为情的?”彼佳想。“唉,反正都一样!”他一下红了脸,惊慌地望了一下那些军官,看他们脸上有没有讥讽的表情,他说:

    “可不可以把捉来的那个小俘虏叫来,给他点什么吃的……可能……”

    “是啊,可怜的小家伙,”杰尼索夫说,他显然不会认为这个提议有什么可害羞的。“把他叫来,他叫樊尚·博斯。叫他来吧。”

    “去叫,去叫。可怜的小家伙,”杰尼索夫重复道。

    杰尼索夫说这话的时候,彼佳站在门旁。他从军官们中间穿过去,走到杰尼索夫身旁。

    “让我吻吻您,亲爱的。”他说,“嘿,多好啊!太好了!”

    他吻了一下杰尼索夫,立刻往院子里跑去。

    “博斯!樊尚!”彼佳在门口喊道。

    “您找谁?先生!”黑暗中一个声音说。彼佳回答道,“我找今天俘虏的那个法国小孩。”

    “噢!韦辛尼吗?”一个哥萨克说。

    樊尚这个名字已经被叫走了音:哥萨克叫他韦辛尼,农民和战士叫他韦辛纳。这两种叫法都是春天的意思。这正好和那个小毛孩子相称。

    “他正在火堆旁烤火呢。喂,韦辛纳!韦辛纳!韦辛尼!”

    黑暗中接连传出呼唤声和笑声。

    “那孩子挺机灵,”站在彼佳身旁的骠骑兵说,“方才我们给他东西吃了。他饿的不得了!”

    在黑暗中响起了脚步声,小鼓手光着脚板,踏着泥泞,来到了门前。

    “AhC’estvous!”彼佳说:“Voulezvousmanger?N’ayezpaspeur,onnevousferapasdemal,’他又说。他羞怯地,热情地抚摸着他的手又补了一句:“Entrez,entrez.”①“Merci,monsieur.”②小鼓手用颤抖的、几乎是小孩子般的声音回答,他在门口擦脚上的泥。彼佳有很多话要对小鼓手说,但是他不敢,进屋前站在他身边,不知怎样才好。在黑暗中他抓住那孩子的手,握了握。

    ——–

    ①法语:啊,就是你呀!要吃东西吗?别怕,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进来吧。

    ②法语:谢谢,先生。

    “Entrez,entrez.”他轻声地说。

    “咳,我能为他做些什么呢?”彼佳自言自语,他打开门,让那孩子先进去。

    小鼓手进到屋里,彼佳在离他远一点的地方坐了下来,他觉得对他太注意会有损于他的身份。他把手插进衣袋摸着球,他犹豫不决,要是给小鼓手球是不是一件害臊的事情。

    ——————

    8

    多洛霍夫的到来,把彼佳的注意力转移过去了。杰尼索夫已经吩咐给小鼓手伏特加酒和羊肉,叫他穿上俄国式的长大衣,打算不把他和其他俘虏一样送走,把他留在队里。彼佳在部队里曾经听到过许多关于多洛霍夫骁勇善战和对法国人残暴的故事,所以,从多洛霍夫一进屋,彼佳就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越来越振作,高昂着头,力图表现出,即使像多洛霍夫这样的伙伴,他也配得上。

    多洛霍夫外表朴素,这一点使彼佳十分惊奇。

    杰尼索夫穿一件农民大衣,蓄着胡子,胸前佩戴着一枚尼古拉神像,他的言谈和一切举止都显示出他的特殊地位。多洛霍夫从前在莫斯科时穿一身波斯服装,而现在的装束则完全相反,有一副近卫军军官似的很拘板的仪表。他的脸刮得干干净净,穿的是近卫军棉大衣,钮孔上别了一枚圣乔治勋章,头上端端正正地戴一顶普通军帽。他在墙角处脱下湿毡斗篷,不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杰尼索夫跟前,立刻谈起正事来。杰尼索夫对他讲述了两支大游击队对袭击法国运输队的计划、彼佳送来的信件,以及他是怎样回复那两个将军的。接着,杰尼索夫又讲述了他所获悉的法国部队的所有情况。

    “是这样,但是必须弄清楚是什么部队,有多少人,”多洛霍夫说,“不把他们有多少人弄准确,就不能贸然行动。得去一趟,我做事讲究认真。”他又问,“哪位先生愿意跟我一起到法国人营盘里去走一遭?我把法国军装都带来了。”

    “我,我……我跟您去!”彼佳喊到。

    “完全用不着你去。”杰尼索夫对多洛霍夫说,“至于他,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让他去的。”

    “我去是最好不过啦!”彼佳喊道,“为什么我不能去?”

    “没有这个必要。”

    “请原谅我,因为……因为……我一定要去,就是这样。

    您带我去吗?”彼佳问多洛霍夫。

    “为什么不可以?”多洛霍夫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他盯着法国小鼓手的脸。

    “这孩子早就在您这儿了?”他问杰尼索夫。

    “今天捉到的,可他什么都不知道,我把他留下来了。”

    “噢,你把其余的都弄到哪里去了?”多洛霍夫说。

    “什么哪里?我送走的都有收条!”杰尼索夫突然红着脸大声叫道。“我敢凭良心说,我没害过一条命。把三十个或三百个押解到城里去,不玷污一个军人的名誉,请恕我直言,在你一定是困难的吧。”

    “这番好心话要是由这个十六岁的小伯爵嘴里说出来才合适。”多洛霍夫冷笑着说,“你已经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了。”

    “什么呀,我什么也没有说,我只说了我一定要跟您一道去。”彼佳怯生生地说。

    “不过,老兄,就你和我来说,咱们该是扔掉这种多情的时候了。”多洛霍夫继续说,好像他对这个刺激杰尼索夫的话题特别有兴趣。“你留下这孩子干吗?”他摇了摇头,又说,“是因为你怜悯他?要知道,我们知道你那些收条。你送走一百个,结果收到三十个。其余的不是饿死,就是被打死。送不送这都一个样,不是吗?”

    哥萨克一等上尉眯着明亮的眼睛,赞许地点着头。

    “送不送都一样,这没有什么可说的。可我不愿意使我的良心不安。你说,他们会死掉。那也成,只要不是死在我手里就行。”

    多洛霍夫哈哈大笑起来。

    “谁叫他们下过二十道命令捉我?要是真被捉了去,你和我连同你那骑士风度,都会给吊到白杨树上。”他顿了一顿。

    “我们还是干正经事吧。叫我的哥萨克把背包拿来,我带来了两套法车军装。怎么样,跟我去吗?”他问彼佳。

    “我?对,对,当然去。”彼佳盯着杰尼索夫忙不迭地说,他脸涨红得几乎流下眼泪。

    在多洛霍夫和杰尼索夫争论应当怎样对待俘虏的时候,彼佳又感到困窘和坐立不安。可是,他又来不及弄清楚他们交谈的是什么意思,他想,既然,这些有名的大人物是那么想的,那自然是对的,是好的。不过,主要是不能让杰尼索夫以为我得听他的,他可以指挥我。我一定要随多洛霍夫到法国军队营盘中去。他能办到的,我也能办得到。

    对杰尼索夫的一切劝阻,彼佳总是回答说,他做事一向很精细,不是毛手毛脚地靠碰运气。他从来都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

    “因为,您一定同意这一点,如果不弄清他们到底有多少人,这可要关系到数百条人命,而我们只不过两个人。再说,我非常想去,一定得去,您别再阻拦我,”他说,“要那样,只会使事情更糟糕……”

    ——————

    9

    彼佳和多洛霍夫穿上法国军大衣,戴上筒形军帽,朝着杰尼索夫观察敌军营地的林间空地驰去,天已完全黑下来,他们走出树林,来到洼地里。一到下面,多洛霍夫就吩咐跟随他的哥萨克在那里等候他们,然后顺着大路向桥头驰去。彼佳和他并骑而行,他激动得喘不过气来。

    “如果落到敌人手中,我决不会让他们活捉去,我有枪。”

    彼佳悄声说。

    “不要说俄语,”多洛霍夫急速地附耳低语,就在此刻,黑暗中传来一声喝问:“Quivive?”①可以听见扳动枪栓的声音。

    彼佳兴奋而又紧张,他握住自己的手枪。

    “Lanciersdu6—me.”②多洛霍夫回答。他照常前行,既不加快也没放慢,可以看见桥上站岗的哨兵的黑影。

    ——–

    ①法语:什么人?

    ②法语:第六团的枪骑兵。

    “Motd’ordre?”①多洛霍夫勒马缓缓前行。

    “Ditesdonc,lecolonelGérardestici?”②他说。

    “Motd’ordre!”哨兵不回答,拦住他说。

    “Quandunofficierfaitsaronde,lessentinellesnedeBmandentpaslemotd’ordre……”多洛霍夫突然发了火,策马向哨兵走去。“Jevousdemandesilecolonelestici?”③不等那个已经站开的哨兵回答,多洛霍夫策马向山坡上走去。

    看见一个横越大路的黑影,多洛霍夫拦住那个人,问他司令官和军官们都在哪儿。那个大兵肩膀上扛了一条口袋,他停了下来,走到多洛霍夫马前,用手摸着马,简单并友善地说,司令官和军官们都在右边山坡上的农场里(他这样称呼地主的庄园)。

    多洛霍夫沿大路往前走,从大路两侧的篝火堆那儿传来法国人的谈话声。多洛霍夫拐进地主庄园的院子里。进院门后,他下了马,走到一堆烧得正旺的火堆跟前,有几个人围坐着,正在大声谈话。火上吊一个军用饭盒在煮东西,一个头戴尖顶帽,身穿蓝大衣,被火光照得通体透亮的大兵跪在那儿,他用通枪的通条搅拌饭盒里的东西。

    “Oh,c’estunduràcuire.”④坐在火对面稍暗中的一个军官说道。

    ——–

    ①法语:口令?

    ②法语:喂,热拉尔团长在这儿吗?

    ③法语:官长在巡查,哨兵不问他口令。我问你团长在不在这儿?

    ④法语:你拿那小子没办法。

    “Illesferamarcherleslapins…”①另一个军官大笑说。听见多洛霍夫和彼佳牵马走近火堆的脚步声,两个军官停住交谈,循声向暗中张望着。

    “Bonjour,messieurs!”②多洛霍夫大声响亮地说。

    大堆阴影处的军官动了一下,一个高个子、长颈项的军官绕过火堆,走到多洛霍夫面前。

    “C’estvous,Clément?”他说,“D’oùdiable…”③他发觉认错了人,就没把话说完,他皱了皱眉头,就像对一个陌生人一样,问多洛霍夫,他有什么可以为他效力的。多洛霍夫说,他和同伴追赶自己的团队,他问在场的军官们,知不知道第六团的消息。他们谁都不知道;彼佳觉得那些军官怀有敌意和怀疑,注视了他和多洛霍夫。有数秒钟所有的人都一声不吭。

    “Sivouscomptezsurlasoupedusoir,vousveneztroptard.”④火堆后面有一个人忍着笑说道。

    ——–

    ①法语:他把他们吓了一大跳……

    ②法语:你们好,诸位!

    ③法语:是您啊,克莱芒?从哪来,鬼东西……

    ④法语:如果你们是来吃晚饭的,那你们就来晚了。

    多洛霍夫说他们不饿,他们当晚还要赶路。

    他把马交给那个搅和锅里煮的东西的大兵,然后在火堆边挨着那个长颈项军官蹲下身子。这位军官目不转睛地瞧着多洛霍夫,再次问地,是哪一个团的?多洛霍夫没有回答,好像不曾听到他的问话,他从衣袋里掏出法国烟斗,点着抽起烟来,他问那些军官,在他们往前去的路上怎样才能免遭哥萨克的袭击。

    “Lesbrigandssontpartout.”①一个军官自火堆那边回答。

    多洛霍夫说,只有对他和他的同伴这样掉了队的人,碰到哥萨克是很危险的,但是对大部队,哥萨克多半不敢袭击,他用试探的口气补上了这一句,然而,没有一个人答话。

    “嗯,他大概要走了。”彼佳站在火堆旁边,听着他们谈话,不时地这么想。

    但是多洛霍夫又提起那个中断了的话题,直截了当地问他们有几个营?每个营有多少人?有多少俘虏?在问及他们部队中的俄国俘虏时,多洛霍夫说:

    “Lavilaineaffairedetrainercescadavresaprèssoi.Vaudraitmieuxfusillercettecanaille.”②一说完,他怪声怪气大笑起来。彼佳感到,骗局马上要被法国人识破,他不由得从火堆旁往后退了一步。对多洛霍夫的问话和他的怪笑,没有任何一个人作出反应,有一个未曾露面的法国军官(他裹着大衣躺在地上),欠起身子和旁边的同伴嘀咕了几句。

    多洛霍夫站起来,叫那个牵马的大兵。

    “他们会把马牵过来吗?”彼佳想,不由得靠近多洛霍夫。

    马牵过来了。

    “Bonjour,messieurs.”③多洛霍夫说。

    彼佳想说,bonsoir④,但他说不出口。军官们在低声谈论着什么。多洛霍夫好一阵才跨上那匹不肯站稳当的马;然后缓缓驰出大门。彼佳和他并马而行,他很想看又不敢看军官们有没有追赶他们俩。

    ——–

    ①法语:那些强盗遍地都是。

    ②法语:拖着这些死尸怪腻的,不如把这帮匪徒全枪毙了。

    ③法语:再见,诸位。

    ④法语:你们好。

    来到大路上,多洛霍夫不从郊外回去,而是从村中穿过。

    他在一处停了下来,侧耳倾听。

    “你听到了吗?”他说。

    彼佳听到了俄国人的谈话声音,看到了火堆旁边俄国俘虏里糊糊的身影。彼加和多洛霍夫下了山坡,径直往桥上走去,从哨兵身旁走过,那个哨兵一句话也没有说,愁眉苦脸地来回走动着;他们朝哥萨克在那里等候他们的洼地走去。

    “好啦,再见吧。对杰尼索夫讲,天一亮就打响第一枪。”

    多洛霍夫说完正要走,彼佳抓住了他。

    “嘿!”他喊到,“您是一个了不起的英雄。咳,太好了!

    太棒了!我十分敬爱您。”

    “好啦,好啦!”多洛霍夫说,但是彼佳不放开他,多洛霍夫在黑暗中看见彼佳弯过身子想亲吻他,多洛霍夫吻了吻他,笑着拨转马头,消失在黑暗中。

    ——————

    10

    彼佳回到看林人的小屋,在走廊里就遇见了杰尼索夫。他正焦急地等候彼佳回来,他后悔,不该派彼佳去。

    “感谢上帝!”他喊道。“啊,感谢上帝!”他听了彼佳兴高采烈的讲述又重复了一遍。“你这鬼东西,为了你,我觉都没睡!”杰尼索夫说。“啊,感谢上帝,现在可以躺下了。天亮前还可以打上个盹。”

    “嗯,不,”彼佳说。“我不想睡,我知道我自己,一睡下去,就要睡过头,战斗前,我习惯了不睡觉。”

    彼佳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愉快地回忆着深入放营的桩桩细节,生动地遐想明天的情景。当他见到述尼索夫已经熟睡,他站起来,向院子里走去。

    外面漆黑一片。雨停了,树上还在往下滴着水点。在看林人的小屋旁边,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哥萨克的窝棚和拴在一起的马的黑影。在小屋后边,有两辆看起来是黑色的大车,大车旁边还有几匹马,凹地里亮着快要燃尽的火堆。哥萨克的骠骑兵并没有都睡觉,伴随着树上往下滴水的滴答声和附近一些马的咀嚼声,从四处传来悄悄的谈话声。

    彼佳从屋内走出来,在黑暗中举目四望,然后向大车走去。车下面有人在打呼噜,大车周围几匹备好鞍蹬的马正在嚼着燕麦。黑暗中彼佳认出了自己的坐骑,虽然它是乌克兰种,但是他仍叫它卡拉巴赫①马,于是他向这匹马走去。

    ——–

    ①卡拉巴赫是阿塞拜疆的一个地区,以产名马著称。

    “喂,卡拉巴赫,我们明天要去执行任务了。”他说,闻了闻马的鼻孔,吻了一下。

    “怎么,长官,还没睡?”坐在大车下面的一个哥萨克说。

    “没有,你,大家叫你利哈乔夫吧?我刚回来,我们到法国人那里去了一趟。”于是彼佳不仅详细地向哥萨克讲述了他这次行动,而且讲了他为什么要去,以及他认为宁愿自己冒生命危险,也比去乞怜上帝保佑好。

    “咹,还是睡一会吧。”哥萨克说。

    “不,我习惯了,”彼佳回答,“你手枪里的大石用完了吧?

    我带的有,要吧?拿去用吧。”

    那个哥萨克从大车下面探出身子,以便靠近点仔细地看了看彼佳。

    “我干什么事情都要事先有准备。”彼佳说,“而有的人随随便便,不作准备,过了又后悔。我不喜欢那样。”

    “这一点也不错。”那个哥萨克说。

    “对了,还有一件事,朋友,能帮我磨一下佩刀吗?(彼佳没有撤谎)这把刀还没有开过口,能行吗?”

    “那有什么,完全可以。”

    利哈乔夫站起身,在一个袋里摸索了一下,不一会,彼佳就听到磨石上发出霍霍的响声。他爬上大车,坐在车沿上。

    哥萨克在车下面磨着佩刀。

    “怎么样,弟兄们都睡了吗?”彼佳说。

    “有的睡了,有的没睡——像我们这样。”

    “唉,那个孩子呢?”

    “韦辛尼吗?他在门厅躺着,没人管他。受了惊恐以后,他睡着了。他现在可高兴啦!”

    随后,彼佳默不作声,他听着磨刀的声音。黑暗中传来了脚步声,出现了一个黑影。

    “磨什么?”那人走近大车,问道。

    “给这位小爷子磨佩刀。”

    “好事,”那人说,彼佳觉得他是个骠骑兵。“我的茶杯是不是忘在你这儿了?”

    “在车轱辘旁边。”

    骠骑兵拿起杯子。

    “天快亮了吧。”他打着呵欠说了一句,然后走到一旁去了。

    彼佳原本知道他是在树林里,在杰尼索夫的游击队里,离大路有一里路,他正坐在从法国人手里缴获来的一辆大车上,大车旁边拴着马,大车下坐着哥萨克利哈乔夫,正帮他磨刀,右边一团黑影是看林人小屋,右下方亮着一团红的是快烧完了的火堆,来拿茶杯的是一个想喝水的骠骑兵;但是,他什么也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这一切。他已置身于神话般的天堂里,在那里一切现实都不相似。那团大黑影想必是看林人的小屋,也可能是无底深渊。那团红的或许是一堆火,也可能是一个庞然大怪物的眼睛。也许他现在是坐在一辆大车上,也很可能不是坐在大车上,而是坐在其高无比的塔顶上,要从上面跌落下地,需要一整天,整整一个月,或者一直往下落,永远也掉不到地上。坐在大车下面的,或许是那个哥萨克利哈乔夫,但也可能是世界上最善良、最勇敢、最奇特、最完美,还没有人认识他的人。可能有一个骠骑兵来找水喝,然后回到林间凹地里去了,然而,或许他已消失了,而且永远消失了。他这个人已根本不存在了。

    不论彼佳现时看见什么,没有一样能使他惊奇。他已置身于神话般的天堂里,在那里一切都是可能的。

    他仰望天空,上天和大地一样神奇,天渐渐晴了,云在树梢上空飞掠而过,好像露出了星星,有时好像出现了晴朗的黑色天空,有时觉得这黑洞洞的是乌云,有时又觉得天空在头顶上直往上升,有时又觉得天压得这么低,简直用手就可以触摸到。

    彼佳闭上双目,摇晃了一下身子。

    树枝上滴着水珠。有人低声谈话,马在相互拥挤,嘶鸣,还有一个人在打呼噜。

    “呼哧,呼,呼哧,呼……”这是磨佩刀的声音。突然,彼佳听见了一个阵容整齐的乐队演奏一种不知名的、庄严又悦耳的赞美歌曲。彼佳和娜塔莎一样,比尼古拉更有音乐天赋,但他从来都没有学过音乐,连想都未想过。正因为这样,这意外闯入他头脑的乐曲,他觉得特别新奇,格外动人。乐曲越来越清晰,从一种乐器转换成另一种乐器,演奏的是“逃亡曲”,虽然彼佳完全不懂什么叫“逃亡曲”。每种乐器,有时像提琴,有时像小号,然而比提琴和小号更好听、更纯净。每种乐器都是各奏各的,在还没有奏完一个乐曲时就同时演奏另一种乐器,然后同第三、第四种乐器汇合起来,所有的乐器一齐演奏,分开,又合起来,时而奏起庄严的教堂音乐,时而奏出宏亮的胜利进行曲。

    “啊,我在做梦,”彼佳向前顿了一下,自言自语道。“这是我耳朵里的声音。或许,这是我的音乐。好,再来。奏吧,我的音乐!奏啊!……”

    他闭上眼睛。声音从四面八方,又好像从远方传送过来,渐渐合成和声。分开来,合起来,然后又合成悦耳的,庄严的赞美歌。“嘿,这太好了,这真好,妙!我要听什么,就有什么。”彼佳自言自语。他试图指挥这个庞大的乐队。

    “好,轻一点,轻一点,停。”那些声音听从他指挥。“好,饱满一点,欢快点,还要再欢快。”从远处传来逐渐加强的庄严的声音。“喂,声乐!”彼佳命令,于是起初传来男声,随后是女声,声音逐渐加强,不快也不慢,庄严稳重。彼佳听着那十分美妙的声音,心中又惊又喜。

    庄严的胜利进行曲,伴随着一支歌,水珠的滴答声,呼哧,呼哧的磨刀声,战马相互拥挤声,嘶鸣声,这一切声音并没有扰乱这演奏,而是融为一体了。

    彼佳不知道这样持续有多久:他欣赏着,他一直为这种享受感到惊奇,他为没有伙伴来分享而遗憾。利哈齐夫的声音唤醒了他。

    “长官,磨好了,您可用它把法国人劈成两半了。”

    彼佳醒了。

    “天亮了,真天亮了!”他喊道。

    先前看不清的马,现在连尾巴都看见了,从光秃的树枝中,透露一片水光。彼佳跳起身,抖擞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卢布给利哈乔夫,挥动了几下,试了试,插入刀鞘。哥萨克们解开马,收紧了肚带。

    “司令官来了。”利哈齐夫说。

    杰尼索夫从看林小屋走出来,把彼佳叫过去,他下令集合。

    ——————

    11

    昏暗中找出自己的马,勒紧马肚带,排列成队。杰尼索夫站在小屋旁,发出最后一道命令。游击队的步兵几百只脚踏着泥泞道路,沿大路前进,迅速消失在晨雾笼罩的树林之中。哥萨克一等上尉向哥萨克们发布命令。彼佳提着马缰,急切等候上马的命令。他那用冷水洗过的脸,特别是他那双眼睛火辣辣的,一阵寒气透过脊背,迅急透过全身,不由得索索发抖。

    “都准备好了吗?”杰尼索夫说。“带马来。”

    马牵过来了。肚带没勒紧,杰尼索夫不快,训斥了那个哥萨克,翻身跨上马背。彼佳踏上马镫,那马习惯地咬他的脚,彼佳似乎觉不出自己的重量,迅速翻身上马,掉头看了看身后在昏暗中出发的骠骑兵,向杰尼索夫驰去。

    “瓦西里·费奥多罗维奇,给我任务吧,求求您……看在上帝的份上……”他说。杰尼索夫好像把彼佳这个人的存在全给忘了,他转身看了他一眼。

    “对你只有一点要求,”他严历地说,“听我的命令,不要乱窜。”

    杰尼索夫再没有和彼佳说一句话,默默地走着。来到林边,田路上已经大亮了。杰尼索夫和一等上尉咬了咬耳朵,哥萨克骑兵队从彼佳和杰尼索夫身旁驰过。随后杰尼索夫策马向山坡下走去。马踢蹲着后腿,出溜着下到洼地。彼佳和杰尼索夫并辔前行。他全身抖得更厉害。天越来越亮,只有浓雾还遮掩着远方的物体。杰尼索夫下到洼地后,往后面看了看,向站在他身旁的一等上尉点了点头。

    “发信号!”他说。

    那个哥萨克抬起手放了一枪。就在这一瞬间,马蹄声、呐喊声、枪声,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就在刚一响起马蹄声和呐喊声的瞬间,彼佳顾不得杰尼索夫的警告,扬鞭跃马,直奔向前。彼佳觉得,枪一响,天突然像正中午一样明亮。他向桥头冲去,哥萨克沿着大路向前猛冲。在桥上他碰见一个落在后面的哥萨克后,继续往前冲。前面有一些人,一定是法国人,他们从大路右边向左边跑去。有一个人跌倒在彼佳马蹄下的泥地里。

    在一所农舍旁边,一些哥萨克正忙着做什么。人群中响起一声可怕的喊叫,彼佳向那群人跑去,他第一眼看到一张苍白的法国人的脸,他的下巴直打哆嗦,手里握着一杆长矛,对准着他。

    “乌拉!……弟兄们……咱们的……”彼佳喊道,他提起缰绳纵马沿着村里的街道驰奔向前。

    前面响起了枪声,从路两边跑出来的哥萨克、骠骑兵和衣衫褴褛的俄国俘虏,大声喊叫着。一个身板强壮,光着头,涨红着脸、身穿青灰色大衣的法国人用刺刀和骠骑兵肉搏,当彼佳驰到跟前时,那法国人已经倒下去了。“又没赶上。”彼佳脑子里闪了一下,于是他向枪声最密急的地方飞奔过去。枪声来自昨晚他和多洛霍夫去过的那所地主庄园。法国人躲藏在花园里面茂密的树丛中,从篱笆后面向拥在大门口的哥萨克射击,彼佳向大门口飞跑过去,在硝烟中他看见多洛霍夫,他脸色铁青,正对人们吆喝。“绕过去,等一等步兵!”他喊道,就在这时彼佳来到他跟前。

    “等一等?……乌拉!……”彼佳喊道。他飞快向枪声紧密和硝烟弥漫的地方伸了过去。一排密急的枪声,凌空飞来的子弹呼啸而过,有的啪嚓一声打在什么东西上。哥萨克们和多洛霍夫随彼佳之后冲进了大门。在滚滚硝烟中,有些法国人扔掉武器从树丛中跑了出来,另外一些向山下池塘逃跑。彼佳穿过院子,但是他松开了缰绳,奇怪地,快速挥动双臂。身子愈来愈向马鞍一侧滑下去,那马跑到在晨曦中将要燃尽的火堆旁,停了下来,彼佳摔倒在潮湿的泥地上。哥萨克们看见他的胳膊和腿抽搐着,头却一动也不动,子弹射穿他的头。

    一个法国高级军官,用刀挑着一块白手巾,从屋里走出来,宣布投降,多洛霍夫对他说了几句话,然后下马,走到伸开双臂一动也不动的彼佳身旁。

    “完了。”他皱紧眉头说,然后朝大门走去,杰尼索夫骑在马上,还面而来。

    “打死了吗?!”杰尼索夫喊道,他老远就看见彼佳躺在地上,那是他所熟悉的,完全失去生命的姿势。

    “完了。”多洛霍夫又说,好像他说出这句话心中要舒坦些。他疾步向俘虏走去,这些俘虏已被急忙赶来的哥萨克团团围住。“不要收容他们!”他对杰尼索夫大声喊道。

    杰尼索夫没有作答,他来到彼佳身旁,下了马,用颤抖的双手捧起被血和泥弄脏了的,已经惨白的彼佳的脸。

    “我喜欢吃甜的。有葡萄干,都拿去吧,”他想起彼佳的话。杰尼索夫像大吠似的号淘大哭,哥萨克们惊愕地回头看,杰尼索夫急转身走到篱笆跟前,紧紧抓住篱笆。

    杰尼索夫和多洛霍夫救出的俘虏中,有皮埃尔·别祖霍夫。

    ——————

    12

    皮埃尔所在的那个俘虏队,自从由莫斯科出发,直到现在,法军司令部没有下达过任何新的命令。十月二十二日和这个俘虏队走在一起的已经不是从莫斯科出发时的那些军队和车队了。在他们后面装干粮的车队,头几天就被哥萨克掳走了一半,而另一半走到前头去了;原先走在前边的已失去了马的骑兵,连一个也没剩下,全失踪了。前几天前面还是炮队,现在却是朱诺元帅的庞大车队,这个车队由威斯特法利亚人护卫着。走在后面的是骑兵的车队。

    从维亚济马出发,最初分三个纵队行事,现在已乱成一团。从莫斯科出发后第一次休息时皮埃尔所见到的混乱现象,现在已达到了极点。

    沿途两旁,到处是死马;各个部队掉了队的士兵,衣衫褴褛,他们时而走进行进中的纵队,时而又掉队,不断变换着。

    途中,闹过几次虚惊,士兵们举枪射击,盲目乱跑,互相冲撞,然后又集合起来,为这无端的惊吓互相埋怨、咒骂。

    这三股——骑兵的车队、俘虏押送队和朱诺的辎重队——一起行军,仍旧构成一个独立的统一的整体,尽管这支队伍在迅速地减员。

    骑兵车队原有一百二十辆大车,现在已不到六十辆;其余的有些被劫走,有些被扔弃掉。朱诺的辎重队的遭遇也一样。有三辆大车被达乌兵团的散兵劫走。皮埃尔从德国籍士兵的谈话中得知,押送这个车队的人比押送俘虏的人多,他们的一个同伴,一个德国籍士兵,因为在他身上发现一把元帅的银匙,元帅亲自下命令处决了他。

    在这三股当中,俘虏押送队减员最多。从莫斯科出发时是三百三十人,现在剩下不到一百人。押送部队觉得,俘虏比骑兵队的马鞍和朱诺的轻重更累赘。他们明白,马鞍和朱诺的银匙还有点用处,但是对于让又冷又饿的士兵去看守和扣解同样是又冷又饿的俄国人来说有什么用。(俄国俘虏一路上死亡和掉队,掉队的人被奉命就地枪杀)这不仅不可理解,而且令人厌恶。押送队士兵的处境和战俘们同样悲惨,他们生怕,如果他给俘虏以同情,那就会使自身处境更加悲惨,所以他们对战俘的态度格外冷漠和严厉。

    在多罗戈希日,押送队士兵把俘虏们锁在马栅里后,他们出去抢劫他们自己的仓库。有几个俘虏从墙脚下挖洞逃了出去,但又被法国人捉回来枪毙了。

    从莫斯科出发时俘虏队中是把军官和士兵分开的,这个规定无形中就取消了。现在凡是还能走得动的都一起走,从第三天上皮埃尔和卡拉塔耶夫和那条认卡拉塔耶夫为自己主人的雪青色的哈叭狗又会合到了一块。

    卡拉塔耶夫因患了疟疾病在莫斯科住进了医院。离开莫斯科后的第三天疟疾病又发作了。他身体逐渐衰弱,皮埃尔离开了他。皮埃尔不知道为什么,自卡拉塔耶夫病得十分衰弱以后,皮埃尔总是迫不得已时才走近他。每到歇营地,卡拉塔耶夫就躺倒呻吟,皮埃尔每次走近他,就听见他呻吟,还闻到从他身上发出一股越来越浓烈的味道,皮埃尔就远远躲开,连想都不去想他了。

    作为一名俘虏,皮埃被关在马棚内,他不是从理智上,而是从自己的现实处境,以自己的生命,悟出了一个道理:人被创造出来是为了幸福,幸福存在于自身,幸福在于满足人的自然需要,而一切不幸并不在于缺少什么,而在于过剩,在这三个星期的押解途中,他又悟出了一个新的、令人欣慰的道理:他已认识到,世上没有什么可怕的事。他还认识到,世上没有哪个环境是人在其中过得幸福和完全自由,也没有哪个环境人在其中过得不幸福和不自由。他认识到,痛苦有一个界限,自由也有一个界限,而这两个界限又非常接近;一个人为他的锦绣衣被折了一个角而感到苦脑,也正如他现在睡在光秃的湿地上,一边冷一边热而感到苦恼一样;从前他曾为穿紧脚的舞鞋而感到苦恼,而现在他完全光着脚(他的鞋早已破烂了),用两只伤痕累累的脚走路,也感到同样的痛苦。他发现,他和妻子结婚时是出于自己的意志,然而并不比现在夜间被锁在马栅里更自由。在所有他自己后来称作痛苦的事情中(他当时几乎没有感觉是痛苦),主要的是那双赤裸的,磨破了的,满是伤痕的两只脚。(马肉味道鲜美且富有营养,代替盐的火药硝烟味甚至令人愉快,天气不太冷,白天走路暖洋洋的,夜间燃起篝火;虱子咬得痒痒的。)开始时唯一难以忍受的是那双脚。

    上路的第二天,皮埃尔在火堆旁看着他的两只脚。他想,没法再用它走路了;可是,当大家都站起来出发时,他也就一步一拐地跟着走了,走得周身发热,也就不觉得痛了。到了晚上,那双脚看起来比先前更可怕了。他不去看,却去想点别的什么事情。

    皮埃尔现在才懂得:一个人所具有的全部生命力,以及人本身固有的可以把注意力由一件事转向另一件事,使自己脱出困境的潜在力量,它就像是蒸汽锅炉上的安全阀门,在蒸汽压力超过了一定限度的时候,它就会自动把多余的蒸汽释放出去。

    他不曾看见也未曾听见法军枪杀掉队的俘虏,虽然已有一百多人就这样被消灭了。他不去想身体日益衰弱的卡拉塔耶夫,很明显,他自己很快就要遭受同样的命运。皮埃尔更少想他自己。他的处境越困难,他的前途越可怕,他心中就出现欢快的,令人欣慰的思想、回忆和想象。这样就使自己越发与已陷入的困境无关。

    ——————

    13

    二十二日中午,皮埃尔沿着泥泞的打滑的道路向山上走,他看着自己的脚,又看看那崎岖的山道。他偶而看一眼他周围熟悉的人群,然后又看那双脚,全都是他所熟悉的。那条雪青色的哈叭狗快活地沿着路边跑。有时,为了证明它的敏捷和满足,它提起一只后腿,用三条腿跳,然后又用四条腿跑,狂吠着向栖在死尸上的乌鸦奔去。哈叭狗比在莫斯科时更快活,更光滑圆润。沿途到处都是各种动物的陈尸烂肉——从人的到马的,不同程度腐烂了的肉;狼不敢走近有行人的道路两旁,而狗可以任意大嚼大吃。

    雨从早上下起,眼看就要转晴,雨停了一阵,又下起来了,比先前还下得大,道路已经湿透,水顺着车辙流成了道道水沟。

    皮埃尔一边走一边向两旁张望,每走三步就弯起一根手指头。他内心在嘀咕“下呀,下呀,再下大点!”

    他觉得他什么都不想,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他的灵魂却在想一件重要的和令人欣慰的东西。这是他昨天和卡拉塔耶夫的谈话中得出来的最奥妙的精神收获。

    在他们昨天的宿营地,皮埃尔在一堆快要燃烧完了的火堆旁觉得很冷,他站起身走到最近的一堆燃烧得较旺的火堆旁边。普拉东坐在火堆旁边,用他的大衣像法衣一样连头裹了起来,他用动人的、愉快的、然而却是微弱的、病人的声音向士兵们讲述着一个早已为皮埃尔熟悉的故事。下半夜,这通常是卡拉塔耶夫疟疾发作过后特别活跃的时候。皮埃尔走近火堆,听见普拉东微弱、病态的声音,看见他那被火光照亮了的可怜的脸,他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被刺痛了。他对这个人的同情使他吃惊,他想走开,但是没有另外的火堆可去,于是皮埃尔极力不看普拉东,在火堆旁坐了下来。

    “你身体好吗?”他问道。

    “身体?如果我们埋怨病,上帝就不会把死神赐给我们。”

    卡拉塔耶夫说,他又接着讲述那个已讲开了头的故事。

    “……我说,我的老弟,”普拉东继续说,他那苍白、憔悴的脸上带着笑容,眼睛里含着奇异的、喜悦的光亮,“我说,我的老弟……”

    皮埃尔早就熟知这个故事,卡拉塔耶夫单独对他一个人至少讲过六次,而每次讲述这个故事时总是怀着奇特的、喜悦的感情。然而,无论皮埃尔对这个故事已经多么熟悉,他现在听起来,仍然觉得新鲜,卡拉塔耶夫讲述这个故事时所表现出的安详和出自内心的喜悦,感染着皮埃尔。这个故事是讲一个老商人,他和全家人都循规蹈矩,信奉上帝,有一次他和一个富商结伴到马卡里去所发生的事情。

    他们俩住进一家客店,两个人都躺下睡了,第二天早晨发现那个富商被人杀害并劫走了财物。在老商人的枕头下面找到一把上面染着血迹的刀子。这个老商人遭到审判,挨了鞭打,撕破了鼻孔,——按照规矩要做的都做到了,——卡拉塔耶夫说——然后他就被流放,去做苦工。

    “就是这样,我的老弟(卡拉塔耶夫讲到这里,皮埃尔就来了),这件事一晃过去了十多年,那个老头在劳动营服苦役,他规规矩矩,一件坏事也不做,他只乞求上帝赐他一死。嘿!一天夜里,犯人们聚在一起,就像我们现在这样,那个老头也在其中。他们谈论自己为什么受这份罪,是怎样得罪了上帝的。有一个说他杀过一个人,另一个说,他害死两条人命,还有一个说他是纵火,再有一个说他是逃亡者,什么罪也没有。接着大家问那个老头,“老人家你又是为了什么遭这个罪呢?”“我嘛,小兄弟们,我是为我自己的也是为别人的罪过才遭这个罪的,我没有杀过一个人,没有拿过别人一点东西,我还时常帮助穷人。亲爱的小兄弟们,我是个商人,我有很多财产。”他这样从头到尾地详详细细地把经过对大家讲了一遍。“我不为自己难过,这是上帝的旨意,不过只有一点,”他说,“我老伴和孩子太可怜了。”讲到这里,老人哭了。碰巧,在这群犯人中有一个人,就是这个人杀死了那个商人。“老人家,”那个人说,“那件事发生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哪一个月?”他问及所有情况,他的心被刺痛了。他就像这个样子走到老人跟前——扑通一声,跪倒在老人脚下。“老人家,”他说,“你是因为我才遭的这份罪,弟兄们,他说的都是真的,弟兄们,老人家没有罪,他是冤枉了的,那件事情是我干的,那把刀是我趁你睡着了塞到你枕头下面的。原谅我吧,老人家。”他说,“看在上帝的份上,原谅我吧。”

    卡拉塔耶夫停住嘴,他凝视着火光,露出欣喜的笑容,拨了一下火。

    ——“那个老头说,上帝会饶恕你的,我们所有的人对上帝都有罪,我是为我自己的罪过才遭受这份罪。”他哭了,泪流满面。你们想不到吧,善良的人们,”卡拉塔耶夫说,他露出喜悦的笑容,眼睛闪着愈益明亮的光彩,好像他刚刚所讲述的故事里面,包含有一种最有魅力、最有意义的东西。

    “你们真想不到,亲爱的朋友们,这个杀人凶手向当局自首了。他说,‘我害过六条人命,我是凶手,但是最使我难过的是那位老人,不能再让他为了我的缘故而遭罪。当局记录下供词,发了公文,一切都照章办理。那地方很远,一审再审,一道道公文,一层层上报,终于到了沙皇手中,沙皇的命令来了:无罪释放,发还没收的财产。公文下来了,到处找那老头。那个无辜的老头在哪里呢?”卡拉塔耶夫的下巴在打颤。‘上帝已经饶恕了他——他死了。你看,事情就这样,亲爱的朋友们。”卡拉塔耶夫结束道,他微笑着,默默地凝视着远方,停了很久。

    这时,皮埃尔模模糊糊,充满了欢快,这不是因为这个故事本身,而是它那神秘的意义,是卡拉塔耶夫讲这个故事时,他那如痴如醉的神态和这种如痴如醉的神秘意义。

    ——————

    14

    “Avosplaces!”①突然间喊出一声口令。

    在俘虏和押送队中发生了一阵骚动,似乎期待着一种快乐而庄严的事情。四面八方都传来了口令声,从俘虏队的左边来了一队骑着骏马,军容整肃的骑兵。所有的人都紧张起来,这是每当最高当局的大人物驾临时人们常有的表情。俘虏们被赶到一边,挤成一团。押送队的士兵们集合列队。

    “L’empereur!L’empereur!Lemaréchal!Leduc!”②一队剽悍的后卫骑兵刚驶过,接着就有一辆由两匹灰马并驾的四轮轿形车咕咕隆隆地驶过。皮埃尔瞥见一个仪态端庄白胖胖的,头戴三角帽的人的脸。这是一位元帅。元帅向皮埃尔那引人注目的粗壮躯体看了一眼。从元帅紧锁双眉和立即掉过脸去的表情,皮埃尔看出了有一种同情和有意把这种同情掩饰住的表情。

    那个管理军队的将军,满脸通红,神色惊慌,鞭打着他骑的那匹瘦马,在马车后面奔跑着。有九个军官聚在一块,一些士兵站在他们周围。所有人的表情既兴奋又紧张。

    “Qu’estcequ’iladit?Qu’estcequ’iladit?…”③皮埃尔听见人们问。

    ——–

    ①法语:各就各位②法语:皇帝!皇帝!元帅!

    ③法语:他说什么?他说什么?

    在元帅经过时,俘虏们挤在一堆,皮埃尔看到了从早上起还没有看到过的卡拉塔耶夫。卡拉塔耶夫穿着窄小的军大衣,靠着一株桦树坐着。他脸上,除了昨天讲述那个无辜受罪的老人的故事时所表现的欢喜神情外,还露出宁静、庄严的表现。

    卡拉塔耶夫睁着他那温和的、满含泪水的眼睛望着皮埃尔。显然是希望他能走近点,以便对他说点什么。但是,皮埃尔为自身的处境所担心,他佯装没有看见,急忙走开了。

    当俘虏又启程的时候,皮埃尔回头看了一眼,卡拉塔耶夫坐在路边的桦树旁,两个法国人站在旁边在说什么。皮埃尔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瘸一瘸地向山坡上走去。

    从后面卡拉塔耶夫坐着的地方,传来一声枪响。皮埃尔听得十分清楚,就在这一瞬间,他想起了,他尚未计算出到达斯摩棱斯克还有多少站,这是在那个元帅经过之前就开始计算了。于是他又开始计算。有两个法国士兵从皮埃尔身旁跑过,其中一个提着一支还在冒烟的枪。他们俩脸色苍白,其中一个怯生生地看了皮埃尔一眼,他们的表情和皮埃尔曾见过的那个行刑的年轻士兵的表情一样。皮埃尔看一眼那个士兵,想起了三天前他在火堆旁烤衬衫,把衬衫烤糊了,他们为此还嘲笑过他。

    在他后面,在卡拉塔耶夫坐过的那个地方,那条狗在哀嗥。“愚蠢的畜牲,嗥什么?”皮埃尔想。

    皮埃尔和同行的同伴们一样,都没有回头看那发出枪声和后来狗叫的地方,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十分严峻。

    ——————

    15

    军需物资、俘虏兵和元帅的辎重队都驻扎在沙姆舍沃村。大家都围坐在火堆旁。皮埃尔走近火堆,吃了些烤马肉,背着火躺下身子,立刻就睡着了。他又像在波罗底诺战役后在莫扎伊斯克那样睡着了。

    现实的事件又和梦境结合在一起,又有一个人,是他自己呢,还是另一个人,对他谈思想,甚至就是在莫扎伊斯克对他所谈的那些思想。

    “生命是一切。生命是上帝。一切都在变化和运动,这个运动就是上帝。只要有生命,就有感应神灵的快乐。热爱生命就是热爱上帝。”

    比所有一切都更困难和更幸福的是,在苦难中,在无辜的苦难中,热爱这个生命。

    “卡拉塔耶夫!”皮埃尔想起了他。

    皮埃尔突然像过电影似的在脑子里出现了一位他早已遗忘的、在瑞士教过他地理课的、仁慈的老教师。“等一等。”那个老者说,他给皮埃尔看一个天球仪。这是一个活动的,晃动的,没有一定比例的圆球。圆球表面是密密麻麻、彼此紧挨着的点点。这些点点都在运动着,不断变换位置,时而几个合成一个,时而一个分成若干个。每一个点都极力扩张,抢占最大空间,而别的点也极力扩张,排挤它,有时消灭它,有时和它合在一起。

    “这就是生命。”老教师说。

    “这是多么简单明了,”皮埃尔想。“我怎么先前就不知道呢。”

    “上帝在那中间,每一个点点都在扩大,以便最大限度地反映它自身。它生长,汇合,紧缩,从表面上消失,沉入深渊,又浮上来。这就是他,就是卡拉塔耶夫,你看,他扩散开来了,又消失了。——Vousavezcompris,monenfant.①”

    教师说。

    “Vousavezcompris,sacrénom.”②一个声音喊道,于是皮埃尔醒了。

    他欠身坐了起来。火堆旁边蹲着一个法国人,他推开一个俘虏,拿一根穿着肉的通条,放在火上烘烤。他卷着袖筒,两手青筋暴突,长满茸毛,皮肤发红,手指短粗,他灵活地转动着通条。他紧锁双眉,褐色面孔阴沉沉的,在通红的炭火的光亮中清晰可见。

    “Caluiestbiengal……Brigand.Va!”③他迅速转过身子对身后的一个士兵说。

    ——–

    ①法语:你懂得了,我的孩子。

    ②法语:你明白了,该死的。

    ③法语:他反正一样……是个土匪,没错!

    那个士兵转动着通条,冷冷地向皮埃尔瞥了一眼。皮埃尔转过脸去,向黑暗中看去。有一个俘虏,就是被法国人推开的那个人,坐在火边用手拍打着什么。皮埃尔凑近一看,认出了那只雪青的小狗,它摇着尾巴坐在那个士兵身旁。

    “啊,你来啦?”皮埃尔说,“啊,普拉东……”他还没有把刚开了头的话说完。

    突然间,如烟往事在脑际涌现出来:有普拉东坐在树下投来的目光,有那个地方传来的枪声,狗的叫声,两个法国人从他身旁跑过去时带有犯罪的面部表情,那支还在冒烟的枪,想起在这个宿营地永远也见不着的卡拉塔耶夫,他正要弄清楚卡拉塔耶夫是否已被打死,但是,就在这一刹那,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他和一个美丽的波兰姑娘在他在基辅的住宅阳台上度过的那个夏夜。皮埃尔没有把这一天的回忆都联系起来,再从其中作出结论,他闭上眼,于是夏天的自然风光和对游泳以及对流动的液体球的回忆混合在一起,于是他沉入水中,水淹过了他的头顶。

    日出之前,他被巨大的密急的枪声和呐喊声惊醒。法国人从他身旁跑过。

    “Lescosaques!”①一个法国人喊叫道,一分钟后,皮埃尔周围都是俄国人。

    ——–

    ①法语:哥萨克。

    皮埃尔有好一阵子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听见周围同伴们欢喜的哭泣声。

    “弟兄们!我的亲人们,亲爱的!”那些老兵边哭边喊叫着拥抱哥萨克和骠骑兵。骠骑兵和哥萨克围着俘虏们,给的给衣服,给的给靴子,给的给面包,皮埃尔坐在他们当中,放声大哭,激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紧紧拥抱第一个走到他面前的士兵,一边哭,一边狂吻着。

    多洛霍夫站在一所已倒塌的房屋的大门旁边,已缴了械的法国人从他面前走过。那些法国人为刚刚发生的这一切而激动,相互间大声议论着;当他们从多洛霍夫面前走过时,他们看见他用马鞭抽打着靴子,以冷峻的目光在注视他们时,他们不再吭声了。另一边站着一个多洛霍夫部的哥萨克在清点俘虏人数。每数到一百就在门上划个记号。

    “多少了?”多洛霍夫问数俘虏的哥萨克。

    “二百了。”那个哥萨克回答道。

    “Filez,filez,”①多洛霍夫不住地说,这是他从法国人那里学来的话。他的目光一碰到俘虏的目光时,眼睛就突然爆发出残酷的光芒。

    ——–

    ①法语:快走,快走。

    几个哥萨克抬着彼佳·罗斯托夫的尸体向在花园内已挖好的墓穴走去,杰尼索夫脱下帽子,阴沉着脸跟在后面。

    ——————

    16

    自十月二十八以后,大地开始上冻。法国军队溃逃的境遇更加悲惨:有的被冻死,有的在火堆旁烤死。而皇帝、总督和公爵们身穿皮衣,驾着马车,携带抢来的财物,继续往前赶路;但是法国军队自从莫斯科撤退后就一直溃不成军。这种现象一直没有丝毫变化。

    从莫斯科到维亚济马,法军原有七万三千人(不包括近卫军,他们除了抢劫,在整个战争中什么事情也不干),现在只剩下三万六千人了(在战争中阵亡的约五千人)。这是第一阶段的数字,以后的数字完全可以用算术计算出来了。

    从莫斯科到维亚济马,从维亚济马到斯摩棱斯克,从斯摩棱斯克到别列济纳,从别列济纳到维也纳,法军就是按照上述比例减员和毁灭的,法军的减员和毁灭与天气寒冷的程度、追击、道路阻障以及一切其他的条件无关。到达维亚济马后,原先分三路纵队行进的法军,已缩成一团,就这样一直走到最后。贝蒂埃向皇帝上了一道奏章(众所周知,这些官员报告军队状况,与真实情况相距甚远了)。他写道:

    “我有责任向陛下报告,这三天我在各军团行军中所见到的情况,这些军团已溃不成军,军旗下只有四分之一的士兵,余者四散奔逃,去寻找食物或逃避执行军务。都想早日赶到斯摩棱斯克,以便能获得喘息的机会。

    这几天许多士兵把枪支弹药扔掉。不论陛下今后如何打算,我们都必须在斯摩棱斯克进行休整,应当清除徒步的骑兵、徒手的士兵,不必要的辎重以及与目前兵力不相适应的炮兵用品。军队需要补充给养和休息。由于饥饿和劳累,士兵们已精疲力尽,最近几天有许多士兵死于行军途中和宿营地。这种情况继续在恶化,如不迅速采取补救措施,一旦发生战斗,我们手中将没有可用之兵。

    十一月九日,离斯摩棱斯克三十俄里。①

    ——–

    ①这篇奏章是作者用法文写的——译者注。

    法国人蜂拥进入他们看作是天堂的斯摩棱斯克之后,为了夺得食物,互相残杀或抢劫自己的仓库。把什么都抢光之后,又继续奔逃。

    法国人一味向前奔逃,他们不知道去哪里,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可怜,天才的拿破仑比别人知道得更少,因为没有人给他下指令。但是他和他周围的人依然保持惯例:下命令,发公函,写报告,下Ordredujour①彼此称呼:“Sire,moncousin,princed’Ekmuhl,roideNaples”②等等。所有这些都是废纸一堆,因为已不可能办到,他们虽然以陛下、殿下和贤弟相称,但是已经意识到,由于作恶多端,现在正得到报应,已经成为可怜虫。他们伪装得很关心军队,其实每个人心里都只有自己,只想能逃出一条命来。

    ——–

    ①法语:每日报表。

    ②法语:陛下、贤弟、埃克木尔王、那不勒斯王。

    ——————

    17

    在从莫斯科撤退到涅曼的途中,俄、法两国军队的行动就像是一种捉迷藏的游戏。两个作游戏的人都被蒙上眼睛,其中一个人不停地、时断时续地摇一个小铃铛,铃声把自己所在地点告诉了对方。起初,那个被捉的人不怕他的对手,大胆地摇着铃铛,但是当他处于逆境的时候,他极力悄悄行动,躲避着敌方。可是常常自以为已经躲开了,却一下落入敌人的手中。

    一开始,拿破仑军队在沿着卡卢日斯卡雅大道行进的时候,还让人知道他们所在的地点。可是,当他们走上通往斯摩棱斯克大道时,他们就不再“摇铃铛”了,悄然逃跑,他们常常以为自己已经逃避开了,这时却又迎头碰上了俄国人。

    法国人在前面逃命,俄国人在后面追击,行动都十分迅速。战马都精疲力尽,而马又是在战斗中能大体确定敌人位置的主要手段。用骑兵进行侦察已不能使用了。此外,由于双方军队位置的变动是如此频繁,如此迅速,在这种情况下,即使获得情报也不可能及时地送达部队。如果第二天得到消息说敌方头一天在某地,那么在第三天要采取什么措施时,那支军队已经向前走了两天,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方位了。

    一方的军队在前面逃命,另一方的军队在后面追击,从斯摩棱斯克出发,法国人本来有许多条不同的道路可供选择。从表面上看,法国人在他们停留的四天之中,完全可以弄清楚敌人在什么地方,作出有利的战略决策,采取点新措施。可是在停留了四天之后,这一群乌合之众,没有新战略,没有新措施,既不从左边走,也不从右边走,又沿着最坏的老路——沿着那条他们熟悉的大路,向克拉斯诺耶和奥尔沙逃跑。

    法国人以为敌人在后面,而不是在前面,他们在逃跑中兵力过于分散,距离拉得过长,首尾相距二十四小时的路程。逃在最前面的是皇帝,然后是王侯们,再后面是公爵们。俄国军队料想拿破仑一定会从右面渡过德聂伯河,这是唯一合理的选择,所以俄军也向右转,沿着通往克拉斯诺耶的大道前进。就像捉迷藏一样,法国人在这儿遇到了俄军先头部队。法国人出乎意料地碰上了敌人,陷入了一片混乱,由于出乎意外而吓得不知所措,停了下来,接着前面的法国人扔下跟随其后的同伴,又继续奔逃,就这样,法军的各个部分,先是王侯们的,然后是达乌的,再随后是内伊的,就好像是从俄军的队列中通过一样,一连过了三天。他们扔掉了所有的笨重的东西,扔掉了大炮和一半的人员,没命地奔逃,各不相顾,他们只敢在夜间逃跑,向右边绕着半圆形的圈子逃跑,以避免与俄国人遭遇。

    走在最后面的是内伊,这是因为他要执行炸毁对任何人都不会构成威胁的斯摩棱斯克城墙的任务(虽然他们的处境已很不幸,或者正因为这种不幸,他们才捶打那块跌伤了他们的地板),内伊率领的那个军团本来有一万人,他跑到奥尔沙拿破仑那里的时候,就只剩下一千人了。他把其余的人和大炮全都抛弃掉了。他在夜晚穿过森林偷偷渡过德聂伯河。

    他们又从奥尔沙沿着通往维尔纳的大路继续向前逃跑,还是那样,和追击的军队又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在别列济纳河他们又乱作一团,有很多人淹死在河中,有很多人缴械投降,但是渡过河去的那些人又继续往前奔逃。他们的那位主帅身着皮外套,坐着一辆雪橇,扔下他的同伴们,独个儿往前狂奔,能逃跑的就逃跑,不能逃跑的就投降,还有的就倒毙在逃命的途中。

    ——————

    18

    法国人在整个溃逃过程中,做尽了他们所能够做的断送自己命运的一切事情,从转向卢日斯卡雅大道到主帅扔下自己的部队只身逃跑,这一群乌合之众的每一个行动,都没有丝毫意义。这样,我们可以说,在这一阶段的战役中,要把群众的行动归因于某个人意志的历史学家们,要按照他们的思想来描述这次大溃逃是绝对不可能了。其实不然,历史学家所写的关于这一战役的书籍可以堆积如山,对拿破仑的战略部署、深思熟虑的战略决策以及指挥军队作战的机动灵活,还有他的元帅们的军事天才,都作了淋漓尽致的描述。

    从小雅罗斯拉维茨退却的时候,他可以通过一个物产丰富足以补充给养的地区,另外还有一条与此平行的道路可供选择,后来库图佐夫就是沿着这条道路追击他的,而他却完全没有必要走那条已经被破坏了的道路。而历史学家却认为这是具有种种深谋远虑的战略行动。他从斯摩棱斯克向奥尔沙溃退也同样被说成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行动。然后,还描述了他在克拉斯诺耶的英雄行为。据说,他准备在那里部署一次战斗,由他亲自指挥,他手持一条桦木棍,不停来回走动着,说道:

    “J’aiassezfaitl’empereur,ilesttempsdefairelegénéral.”①他说是说了,但是说完大话之后就立刻逃走,丢下了他身后早已溃不成军的队伍,让他们去听天由命罢了。

    后来,人们向我们描述了元帅们灵魂的伟大,特别是内伊,他的灵魂之伟大就在于,他在夜间绕道穿过森林,偷偷地渡过了德聂伯河,他扔掉了军旗和九千名将士,狼狈向奥尔沙逃命。

    ——–

    ①法语:我当皇帝已经当够了,现在该当一下将军了。

    最后,历史学家告诉我们说,那位伟大的皇帝最后离开了英雄的军队,这也算是一桩伟大的天才的行动。甚至对这种最后逃走,在人的语言中被认作是最卑鄙、最无耻的行为,就连三岁小孩也会认为这是最可耻的行为,而这种行为在历史学家的语言中,竟然能够得到辩护。

    每当历史提到这些富有弹性的线延伸得不能再延伸的时候,每当那种行为与人类称作善良,甚至称作正义,已明显相违背时,历史学家们就乞救“伟大”这个词的概念。好像是用“伟大”这个词可以排除衡量善良和丑恶的标准。“伟大的人物”没有邪恶的行为。谁是一个伟大的人物,谁就不用担心会因他的过失遭到谴责。

    “C’estgrand!”①历史学家们说道,这时已经既没有所谓善良,也没有所谓丑恶,只有“grand”②和“Hegrand”③。Grand④就是善良,Hegrand⑤就是丑恶。按照历史学家的观点,grand是被他们称作英雄人物的这些特殊人物的特性。拿破仑穿着暖和的皮衣逃回老家,他不仅扔下那些等待死亡的伙伴(按照他的说法,是他把他们带领到那里去的,他觉得quec’estgrand⑥,因而他也就心安理得。

    “Dusublime(他从自己身上看到sublime的东西)auridi-culeiln’yaqu’unpas,”⑦于是全世界五十年来不断地说:“Sub-lime!Grand!Naplléonlegrand!Dusublimeauridiculeiln’yaqu’unpas.”⑧可是,谁都不曾想一下,承认伟大,而不顾及善良和丑恶还有一个标准,这只能说明他自己的卑劣和无限的渺小罢了。

    ——–

    ①法语:这是伟大的。

    ②法语:伟大的。

    ③法语:不伟大。

    ④法语:伟大。

    ⑤法语:不伟大。

    ⑥法语:他很伟大。

    ⑦法语:从崇高到可笑只有一步距离。

    ⑧法语:崇高!伟大!伟大的拿破仑!崇高到可笑只有一步距离。

    对于我们来说,基督已赋予我们区别善良和丑恶的标准,这就没有不可衡量的东西。哪里没有纯朴、没有善良、没有真理,哪里就没有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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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

    每当读到关于一八一二年战争最后阶段的记述的时候,有哪一个俄国人不感觉到十二万分的遗憾、不安和难于理解的呢?有谁又不向自己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既然,所有三路大军以优势兵力包围了法国军队,既然溃逃的法国人又饿又冻,成群地投降,既然(历史这样告诉我们)俄国人的计划就是要阻截、活捉全部法国人,那么,为什么又没有俘获和消灭全部法国人呢?

    数量上少于法国人的俄国军队,何以打了一场波罗底诺战役?何以能从三面包围法国军队,其目的就是全部俘获他们,而又未能达到这一目的呢?难道法国人就比我们强那么多,在已经被我们的优势兵力包围以后,也不能够消灭他们?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

    历史(所谓的历史)在回答这些问题时说,发生这种情况,是因为库图佐夫、托尔马索夫、奇恰戈夫,以及某某人,某某人,他们没有执行这样的或那样的策略。

    但是他们为什么不执行这些策略呢?如果说,他们的罪过在于未能达到预期的目的,那么他们为什么没有受到审判,没有被处决呢?然而,退一万步来说,让我们假定,俄国人的失误是库图佐夫和奇恰戈夫等人的罪过。然而仍然难于理解的是,为什么俄国军队在克拉斯诺耶和在别列济纳拥有那些条件(俄国军队在这两处均占据优势),而法国军队及其元帅们、王侯们和皇帝没有被俘获,而这又正是俄国人的目的,这又是什么原因呢?

    以库图佐夫阻碍进攻的说法来解释这个怪现象(俄国军史学家就是这样说的),是没有根据的,因为,我们知道,在维亚济马和在塔鲁丁诺,库图佐夫的意志已阻挡不了进攻的军队了。

    为什么俄国军队以微弱的兵力在波罗底诺战胜了拥有强大兵力的敌人,而在克拉斯诺耶和别列济纳处于优势兵力情况下,却败给了法国的一群乌合之众呢?

    如果俄国人的目的是切断和生擒拿破仑和元帅们,那么,这个目的不仅没有达到,而且为达到这个目的的一切企图,没有哪一次不遭受可耻的破坏。那么,法国人认为,战争最后阶段是法国人获得了一连串的胜利是完全对的,而俄国历史学家说,是俄国人获得了胜利,这就完全错了。

    俄国的军史家们,只要他们愿意遵循逻辑,自然而然就能得出这一结论,不管他们怎么满腔热情地歌颂过勇敢、忠忱等等,应当不得不承认,法国人从莫斯科撤退是拿破仑得到一连串的胜利,是库图佐夫的失败。

    但是,完全把民族自尊心放到一边,就可以知道,这个结论本身自相矛盾,因为,法国人一连串的胜利导致了他们彻底灭亡,俄国人的一连串失败却导致他们消灭了敌人,把法国人全部赶出国境。

    这个矛盾的根源在于,历史学家们是根据两国皇帝和将军们的信函、战斗报告、报告等类似文件来研究当时的事件,他们说,一八一二年战争最后阶段的目的,是要切断法国军队退路,活捉拿破仑及其元帅们和军队,这样一个目的从来就不存在,完全是他们虚构出来的。

    这一目的从来就不曾有过,而且也不可能有,因为这样的目的没有任何意义,要实现这个目的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一目的没有任何意义,因为,

    第一,溃逃的拿破仑军队竭尽全力逃跑,要尽快逃离俄国,这也正是每个俄国人所期望的事情。对于逃得如此之快的法国人,再去组织若干战役,这有什么意义呢?

    第二,截断那些一心只顾逃跑的人的道路,是没有意义的。

    第三,之所以没有意义还在于为了消灭法国军队,要损失自己的军队,而法国军队没有外在原因,在这一阶段也在自行消灭,在所有道路上没有任何阻碍,也不可能把十二月间所实存的军队的百分之一,带领逃越国境,

    第四,要俘获皇帝、王侯和公爵们是没有意义的,当时最老练的外交家(如梅斯特等人)已经认识到,俘虏了这些人,会使俄国人十分为难。要俘获整个军团更加没有意义,因为俄国自己的军队抵达克拉斯诺耶时,就减少了一半,而押解这些俘虏需要一整个师,而自己的给养已很困难,口粮都不足了,捉到的俘虏大都快要饿死。

    所有关于切断和生擒拿破仑及其军队的高深计划,好像是一个种菜园子的人制定的计划,他在驱赶践踏菜园的牲口时,却跑到菜园门口,迎头痛击那头畜牲。唯一可以替他辩护的理由,那就是他太生气了。然而,对于那些制定那个计划的人来说,就连这个理由也不能成立,因为菜园遭受践踏之害并不属于他们。

    然而,除了切断拿破仑的军队毫无意义之外,这也是不可能做到的。

    这件事之所以不可能做到,是因为:

    第一,经验证明,在一次战役中,各个纵队的战线延伸到五俄里的距离,任何时候都不可能使部队的行动与作战计划相符合,若要奇恰戈夫、库图佐夫和维特根施泰因准时在指定地点会师的可能性非常之小,可以说,没有这种可能,库图佐夫正是这样想的,他在接到这个计划时就说过,这距离牵制作战不能达到预期的目的。

    第二,之所以不可能还因为,拿破仑军队不要命的狂逃有一股巨大的惯性力,要阻挡住,使其瘫痪,这就必须要有比现有的俄军数量多得多的军队。

    第三,之所以不可能还因为,“切断”这个军事学中的术语没有任何意义。面包可以切断,而军队则切不断。切断军队——堵住它的去路——怎样都办不到,因为周围总有很多地方可以绕过去,还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军事学家可以从克拉斯诺耶和别列济纳的例子来证明这一点。只要敌人宁死也不投降,就很难俘获他们,这就像一只小燕子落在你的手上,好像是可以捉住,但就是捉不住一样。只有像德国人那样按照战略战术规则投降的人,才能俘虏他们。然而对法国军队来说,他们完全认为,这样做对他们是不适合的了,因为无论是逃跑还是被俘虏,等待着他们的是死亡,不是冻死,就是饿死。

    第四,之所以不可能,还有一点是最主要的,从古至今,没有任何一次战争像一八一二年的战争所处的条件那么可怕,俄国军队追击法国人已经用尽了一切力量,以致于再多做一点事情,必将自取灭亡。

    俄国军队在从塔鲁丁诺到克拉斯诺耶的行军途中,因生病和掉队,减少了五万人,这相当于一个大省省会的人口数目。没有打仗部队就减去了一半人员。

    在战役的这一阶段,军队没有靴子和皮衣,给养不足、没有伏特加酒,一连数月夜间都露宿在零下十五度的严寒中。那时白天只有七、八小时,其余时间是无法维持纪律的黑夜,那时,作战时,人们进入不讲纪律的死亡边缘只有几个小时,而当时一连数月每分钟都害怕被冻死或饿死;那时一个月时间军队要死去一半的人,——历史学家在讲到这一阶段战役时,他们说,米洛拉多维奇应当向侧翼某地进军,托尔马索夫应当向某地进军,奇恰戈夫应该向某地转移(在没膝的雪地里转移),某某应当击退和切断敌军,等等,等等。

    俄国军队有一半的人死掉了,但是,他们做了自己所能够做的和应当做的一切事情,为了达到人民所期望的目的。至于另一些坐在暖和的房间里的俄国人,他们提出过一些不可能办到的事情,那就不应当属于俄国军队的过错了。

    事实和历史的记载出现了这一切奇怪的和现在令人难以理解的矛盾,这是因为写这个事件的历史学家所写的是各位将军的高尚情操和动听的言辞,而不是历史事件。

    最使他们感兴趣的是米洛拉多维奇的言辞,是这个或那个将军所受的奖赏和他们所作的推断;但是关于留在医院和坟墓里的五万人的问题,甚至不能引起他们的兴趣,因为这不属于他们所研究的范围。

    其实,只要不去研究那些报告和将军们的计划,而是深入研究直接参加当时事件的千百万人的行动,那些原先以为很难解决的问题,就能够轻而易举地很简单地得到确切无疑的答案。

    切断拿破仑军队的这一目的,除了在十来位将军的想象中存在过,而事实上从来就不曾有过。这个目的也不可能有,因为他既没有任何意义,而要想达到这个目的,也是绝不可能的。

    人民的目的只有一个:要把侵略者从自己的国土上清除出去。这个目的是达到了,第一,它是顺其自然而达到的,因为法国人逃跑了,只要你不去阻挡他们逃跑就行了。第二,这个目的的达到,靠的是消灭法国人的人民战争,第三,一支强大的俄国军队在法国人后面紧追不舍,只要法国人一停下来,就使用这支力量。

    俄国军队的作用,就像驱赶跑动的畜牲的鞭子。经验丰富的放牧人知道,对奔跑中的牲口最好是扬鞭吓唬它,而不是迎头抽打它。

    第四卷 第四部

    1

    当一个人看见一只行将死去的动物时,他会有存一种恐怖感觉:一个本质与自身相同的东西,眼看着消灭了——不复存在了。然而,即将死去的是人,而且还是自己的亲人,那么在亲人将死之前,除了有恐怖感觉之外,还会感觉到心痛欲裂和受到精神创伤,这种精神创伤和肉体创伤一样,有时可以致命,有时也可以平静一些,但内心永远是疼痛的,难以承受外界的刺激。

    安德烈公爵死后,娜塔莎和玛丽亚公爵小姐都同样感觉到这一点,由于高悬在她们头顶上的可怕的死亡阴影,吓得她们不敢睁开眼睛,精神上处于崩溃状态,不敢正视人生。他们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尚未愈合的伤口,以免遭到污辱性的、会引起疼痛的刺激。所有的事情:大街上急速驰过的一辆马车,请用午餐,使女们请示准备什么布拉吉,更坏的是,虚情假意的关怀,所有这一切,都刺伤着痛处,都好像是一种侮辱,破坏了她们所必须的宁静。她俩在这种宁静中,极力倾听在她们的想象中仍然没有停息的可怕而又严肃的大合唱,也妨碍了她们注视那在她们眼前一晃而过的、神秘的、遥远的、遥远的远方。

    只有她们俩在一块时,才不觉得遭受侮辱和痛苦。她们之间很少交谈。即便谈话,也只说些最无关紧要的事情。两个人同样都避免谈到有关未来的任何一件事情。

    她们觉得,承认有一个未来,就是对他的纪念的侮辱。她们在谈话中,一切与死者可能有关的事情,都尽量地、更加小心地回避。她们觉得,她们所经历过的和所体验过的事情,都是难以用语言来表达的。她们觉得,凡是提及他的生活细节,都是破坏在她们眼前完成的神秘的尊严和圣洁。

    她们沉默寡言,时时刻刻都努力回避着有可能涉及他的话题。这样,她们就从各个方面都设下了,绝不谈及他的警戒线。这就使她们觉得,一切都在她们的想象中更加纯洁、更加鲜明了。

    然而,单纯的和无限的悲哀和单纯的和无限的欢乐一样,都是不可能的。玛丽亚公爵小姐,以其所处的地位,她能独立主宰自己的命运,同时她又是她侄子的监护人和教师,首先被现实生活从她头两个星期所陷入的悲伤世界所唤醒。她收到了家中来信,应该回信;尼古卢什卡住的房间潮湿,害得他咳嗽了。阿尔帕特奇来雅罗斯拉夫尔报告了一些事情并建议和劝告搬回莫斯科弗兹德维仁卡的住宅,那所住宅完整,只须稍加修理就行了。生命不停息,就应当活下去。对于玛丽亚公爵小姐来说,要离开她一直生活到现在的冥想世界,心情十分沉重;要丢下孤单单的娜塔莎,不论她多么怜惜,甚至于觉得问心有愧,但是,生活中的许多问题急待她去处理,她也只有服从这种要求了。她和阿尔帕特奇清理了帐目,和德萨尔商量了侄儿的事情,作了妥善安排,作好了迁往莫斯科的准备。

    自从玛丽亚公爵小姐在做启程准备时,娜塔莎总是躲着她,独自一人在一边。

    玛丽亚公爵小姐向伯爵夫人提出,准许娜塔莎和她一道去莫斯科,娜塔莎的父母欣然应允,他们看到女儿的体力日渐衰弱,以为更换一下环境,还可以请莫斯科的医生给她诊治,这对她是有益的。

    在向娜塔莎提出这个建议时,她回答说:“我什么地方都不去。求求你们不要管我,”她说完后强忍住眼泪,从房间里跑了出去,与其说是悲哀,不如说是气恼和忿恨。

    自从娜塔莎感到她被玛丽亚公爵小姐抛弃,她要独自承受哀伤之后,她大部分时间就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缩着双腿,坐在沙发的角落里,她用纤细的紧张的手指撕碎或揉搓某一件东西并用执着的目光死死地盯住它。这种孤独的生活使她疲倦、使她痛苦,然而,这对于她又是必不可少的。只要一有人进来,她就立刻站起来,改变她的姿势和眼神的表情,或者是顺手拿一本书看或者是顺手做点针线活,很明显,她急切地等待那个打扰她的人走开。

    她总觉得,她马上就要彻底弄清楚那个问题了,而这个问题是她深藏于内心的观点所想探讨出究竟的一个可怕的、又无力解答的问题。

    十二月底,娜塔莎穿一件黑色的毛呢布拉吉,辫发上随便绾起一个结,她瘦削、苍白,踡着腿坐在沙发角上,心烦意乱地把衣带的末端揉来揉去,眼睛注视着房门的一角。

    她在看他去了的那个方向——人生的彼岸。这一人生彼岸她原先从未想到过,总觉得还相当遥远,也未必就真有。现在她觉得,人生彼岸较此岸更接近,更亲切,更可理解了。而人生此岸所有的一切不是空虚和荒凉,就是痛苦和屈辱。

    她向所知的他到过的地方望去,一切依然如旧,她想象不出别的什么样子。她又看见了他在梅季希、在特罗伊茨、在雅罗斯拉夫尔时的样子。

    她看见他的脸,听到了他的声音,重述他的话和自己的话和对她说过的话,时而又想到在当时为他和为自己可能说过的其余的一些话。

    他穿着丝绒皮衣躺在安乐椅里,头支靠在瘦削、苍白的手上。他的胸脯可怕地凹陷下去,双肩耸立着。双唇紧闭,眼睛闪着亮光,苍白的额头上的皱纹不时地皱紧,隐约可见,他一条腿不停地颤抖。娜塔莎知道,他正在和难以忍受的疼痛作斗争。“这是一种什么痛苦呢?为什么会有这种痛苦?他有什么感觉呢?他是多疼痛啊!”娜塔莎想。他发觉她在注视他,于是抬起眼睛,不露笑容,开始说道。

    “有一件事最可怕,”他说,“这就是把我和一个受苦受难的人永远捆绑在一起,这是永无止境的痛苦。”于是,他以试探的目光望着她。娜塔莎像往常一样,不等想好要说什么,就立即回答道:“不会这样下去的,这不会的,您一定会恢复健康,完全恢复。”

    她这时又看见了他,并且在体会她在当时所感受的一切。她回想起他在说这番话时的长时间的、忧愁的、严峻的目光。

    她明白,这种长时间注视的目光带有责备和绝望的意思。“我承认,”娜塔莎这时自言自语道,“假如他永远受苦,那一定是可怕的。我当时这样说,仅仅是因为这对他是可怕的,可是他却想到一边去了。他当时想,这对于我才是可怕的。他当时还想活,害怕死去。我是对他说了粗暴、愚蠢的话。我不曾想到这一点。我的想法则完全不同。假如我要把我想的说出来,那我就会说:让他死去吧,在我的眼前慢慢地死去,我就会比现在幸福。可现在……什么东西都没有了,什么人也没有了。他知道这一切吗?不。他不知道,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而现在,已经永远、永远无法挽回了。”他又对她说同样的话,可是现在,娜塔莎在想象中给他作了完全不同的回答。她打断了他的话,说道:“您要知道,这在您觉得可怕,可在我并不可怕。在我的生活中,没有了你,我便没有了一切,和您一道受苦,对我来说,更幸福。”于是他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握着,就像他在临终前四天,在那个可怕的夜晚那样握着。于是她在想象中,对他说出另外一些她在当时可能说出的温存、爱抚的话。“我爱你……你……我爱……我爱……”,她说这话时,紧握着双手,拼命地咬紧牙关。

    她沉浸在一种甜蜜的悲哀之中,泪水夺眶而出。但是她突然问自己:她是在对谁说这番话?他在哪里?他现在是什么样子?然而一切又被冷酷无情的困惑所遮掩,她又紧锁双眉,她又向着他所在的地点望去,她似乎觉得,她马上就要识破那奥秘……就在她觉得已经解开那难以理解的事物时,门环被敲打得哗哗直响,她十分惊讶,女仆杜尼亚莎慌慌张张地,不顾女主人的面部表情,闯入了房间。

    “请您快点到爸爸那儿去。”杜尼亚莎的表情异常紧张地说。“彼得·伊利伊奇不幸的消息……有信来。”她一边抽泣,一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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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娜塔莎除了对所有的人都有疏远感觉之外,这时她对家中的亲人有特别疏远的感觉。所有的亲人:父亲、母亲、索尼娅,对她如此亲近,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以致他们的言谈、感情,她都认为对她近来所处的那个世界是一种侮辱,因而她不仅对他们冷淡,而且敌视他们。她听到杜尼亚莎说的关于彼得·伊利伊奇不幸的消息,但是她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们会有什么不幸,怎么可能有不幸?他们一切都是老样子,习以为常、平平静静。”娜塔莎心中说。

    当她走近大厅时,父亲匆忙从伯爵夫人房间走出来,满面皱纹,老泪纵横。他从那屋里出来显然是为了能放声痛哭,以泄出心中压抑的哀伤。他看见娜塔莎,绝望地两手一掸,他那柔和的圆脸庞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扭曲着,发出痛苦的哽咽声。

    “彼……彼佳……你去吧,去吧,她……她……叫你……”她像小孩子一样大哭着,急速地挪动衰弱的脚步走向一把椅子,他两手捂着脸,几乎是跌倒在椅子里。

    忽然间一股电流仿佛通过了娜塔莎的全身,有一种东西出其不意地袭击她的心窝,她疼痛万分,好像觉得她身上有一块东西给扯掉似的,她在死去。在这一阵剧痛消失以后,她倏忽感到她已摆脱那内在的禁锢生活的痛苦。她瞧见父亲,听见母亲从门里发出一阵可怕的疯狂的叫喊,她立刻就把她自己和自己的不幸都置之于脑后。她朝她父亲跟前跑去,而他软弱无力地挥动着手臂,指着母亲的房门。玛丽亚公爵小姐走出门来,脸色惨白,下巴颏打战,紧紧地抓住娜塔莎的手,对她说了什么话。娜塔莎对她视若无睹,听若罔闻。她加快脚步往门里走去,顿了一顿,仿佛在同她自己作斗争,紧接着向她的母亲面前跑去。

    伯爵夫人躺在安乐椅中,笨拙地挺伸身体,向墙上碰头,索尼娅和女仆们按住她的双手。

    “娜塔莎!娜塔莎!……”伯爵夫人喊道。“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他说谎……娜塔莎!”她一边喊,一边把周围的人推开。“你们都走开,不是真的!打死啦?!……哈—哈—哈!

    ……不是真的!”

    娜塔莎一条腿跪在安乐椅上,俯下身子,抱住她,以出乎意外的气力抱了起来,把她的脸转向自己,紧紧搂住她。

    “妈妈!……亲爱的!……我在这儿,亲爱的……妈妈。”

    她轻轻地呼唤着。

    她不放开母亲,她哭天嚎地,她使劲搂着,她要来水和枕头,解开母亲的衣服。

    “我的好妈妈,亲爱的……妈妈……亲爱的妈妈。”她不停地轻声呼唤着,吻她的头、手脸,泪如泉涌,鼻子和两腮都发痒。

    伯爵夫人挽住女儿的手,闭上了眼睛,稍稍安静下来,突然她以从未有过的迅捷站起身来,茫然四顾,她看见娜塔莎,用尽全力搂着她的头,然后把她那痛得皱起眉头的脸转向自己,久久地凝望着。

    “娜塔莎,你是爱我的,”她以轻细的、信任的口气说,“娜塔莎,你不会骗我吧?你能把全部实情告诉我吗?”

    娜塔莎热泪盈眶,她看着妈妈,她的脸上和眼睛只有祈求宽恕和怜爱的表情。

    “我的好妈妈呀,好妈妈。”她反复地说,她竭尽全部爱的力量,为了能分担压在母亲身上的过度悲哀。

    母亲逃避不了残酷的现实,又一次进行软弱无力的斗争,她难以相信,她的爱子英年早逝,而她还能够活下去。

    娜塔莎不记得那一整天,那天夜里,第二天和第二天夜里都是怎样过来的。她没有睡觉,也没有离开母亲。娜塔莎的爱是顽强的,温情的,她没有怎样劝解,没有怎样安慰,而是对生活的召唤,这种爱似乎每一秒钟都从各个方面包围着伯爵夫人。第三天夜里伯爵夫人安静了几分钟,娜塔莎把头靠在安乐椅的扶手上,合了一会儿眼睛。床响了一下。娜塔莎睁开眼,伯爵夫人坐在床上,轻声说道:

    “你回来了,我多么高兴,你累了,要喝点茶吗?”娜塔莎走到她跟前。“你长得好看些了,长成大人了。”伯爵夫人握住了娜塔莎的手,继续说道。

    “妈妈,您说什么啊!……”

    “娜塔莎,他不在了,永远不会回来了!”伯爵夫人抱住女儿,第一次哭出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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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玛丽亚公爵小姐推迟了启程日期。索尼娅、伯爵都很想把娜塔莎替换下来。他们未能办到。他们看得出,只有她才能使她母亲不致陷入疯狂的绝望。娜塔莎在母亲身边守候了三个星期,寸步不离,在她屋内椅子上睡觉,给她喂水,喂饭,不停地和她说话,因为只有她一个人的既温柔又亲切的声音才能使伯爵夫人得到安慰。

    母亲的精神创伤无法医治。彼佳的死亡夺去了她一半的生命。自从获悉彼佳死讯,过了一个月,她才从屋里走出来,她原本是一个精神饱满、热爱生活的才刚刚五十岁的女人,这时却变成了一个半死不活,对生活没有兴趣的老太婆了。而夺去伯爵夫人一半生命的这个创伤,这一新的创伤却唤醒了娜塔莎。

    由于精神崩溃而造成的心灵创伤,不管这似乎是多么奇怪,恰恰像肉体的创伤一样,在渐渐愈合。而一个很深的伤口愈合之后,就好像是自己渐渐长好了一样,心灵的创作也和肉体创伤一样只能依靠发自内在的生命力医治。

    娜塔莎的创伤就是这样痊愈的。她想到,她的生命已经终结了。然而,对母亲的爱突然证明,生命的本质——爱——

    仍然活在心中,爱复苏了,于是生命也复苏了。

    安德烈公爵临终前的那些日子,把娜塔莎和玛丽亚公爵小姐连系在一起。新的不幸使她们之间更加亲近。玛利亚公爵小姐推迟了启程日期,在最近三个星期中,她像照顾一个生病的小孩子那样,照料着娜塔莎。娜塔莎在母亲的房间里呆了几个星期,这段时间几乎耗尽了她的体力。

    一天中午,玛丽亚公爵小姐发现娜塔莎冷得直打哆嗦,就把她拉到自己房间,让她躺在自己床上。娜塔莎躺着,但是当玛丽亚公爵小姐放下窗帘要出去时,娜塔莎把她叫到身边。

    “我不想睡,玛丽,陪我坐一会儿。”

    “你累了,一定要睡一下。”

    “不,不。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她会找我的。”

    “她好多了。她今天说话很正常。”玛丽亚公爵小姐说。

    娜塔莎躺在床上,借助房间里半阴半暗的光线仔细端详玛丽亚公爵小姐的脸庞。

    “她像他吗?”娜塔莎想。是的,又像又不像。但是,她是一个特别的、陌生的、全新的、令人难以理解的人。她是爱她的。她的内心又怎样呢?全都好。怎么好法?她是怎么想的?她对我有什么看法?是的,她太好了。

    “玛莎,”她羞怯地拉住她的一只手,说,“玛莎,你不要以为我很坏。不是吗?玛莎,我是多么爱你啊,让我们做真正、真正的好朋友吧。”

    娜塔莎拥抱玛丽亚公爵小姐,吻她的手和脸。玛丽亚公爵小姐对娜塔莎表现出的这种感情是又喜又羞。

    从这一天起,在玛丽亚公爵小姐和娜塔莎之间建立了只有在女人之间才有的亲切的温情的友谊。她们不停地相互亲吻,说着温情的话,大部分时间她们都呆在一块儿。如果有一个外出了,另一个就烦躁不安,赶快紧随其后。

    她们俩都觉得,俩人在一起比独自一人更和谐。她们之间感情比友谊更强烈:这是一种只有在一起才能生存下去的特殊感情。

    她们有时一连数小时默不作声;有时已经上了床,才开始谈话,一谈就谈到天亮。她们多半是诉说往事。玛丽亚公爵小姐讲述她的童年,她的母亲,她的父亲和她的理想;娜塔莎原先不愿过那种虔诚、顺从的生活,不懂得基督教自我牺牲的诗意,而现在她觉得她和玛丽亚公爵小姐被爱联系在一起了,她开始爱玛丽亚公爵小姐的过去,懂得了她原先不懂的生活的另一面。她自己不愿过那种顺从生活,不信奉基督教的自我牺牲,因为她习惯寻求另外一些欢乐,但是她懂得了而且爱上了对方那种她原先不理解的美德。至于玛丽亚公爵小姐,她听了娜塔莎讲述了童年和少年的故事,也发现了她原先不了解的生活的另一个方面,要相信生活,相信生活的乐趣。

    她们绝口不谈及关于他的一切,她们觉得那些话会破坏在她们心中建立起来的崇高的感情,而这种缄默,竟然令人难以置信地,使她们渐渐地忘记了他。

    娜塔莎瘦了,脸色苍白,身子太弱,致使大家常谈及她的健康,而她却高兴。然而她有时忽然不仅怕死,而且怕病,怕衰弱,怕失去美貌,她有时细看手臂,瘦得使她惊愕,或者早上照镜子看瘦长的,她觉得可怜的脸。她觉得,应当这样,而又觉得可怕和可悲。

    一次,她快步上楼,喘不过气,不由得想退回,为了试试体力,看看自己,又往上爬。

    又一回,她叫杜尼亚莎,声音发抖。她听见了杜尼亚莎的脚步声,她用唱歌的胸音又叫了一声,自己仔细倾听这个声音。

    她不知道,也不相信,从她心中看来无法穿透的土层中,萌出细嫩的幼芽,一定会生根,以她生气盎然的嫩叶遮盖住她的悲哀,很快就会看不见,觉不出。创伤从内部慢慢愈合。

    一月底,玛丽亚公爵小姐启程赴莫斯科,伯爵坚持要娜塔莎和她一道前往,以便在莫斯科请医生看病。

    ——————

    4

    在维亚济马战役之后,库图佐夫已遏止不了自己的军队要打败、切断……敌人的愿望,逃命的法国人和在后面穷追的俄国人都继续向前方运动,在抵达克拉斯诺耶之前,再没有打过仗。法国人逃跑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于在其后穷追的俄国军队怎么也追赶不上。就连炮兵和骑的马匹都累得跑不动了,关于法军行动的情报总也弄不准确。

    俄国军队一昼夜强行军四十俄里,被这种连续不停的行动累得人困马乏,要想再快一点点都不可能办到。

    要了解俄军消耗的程度,只要了解以下事实的意义就足够了:在塔鲁丁诺作战的整个期间,俄军伤亡没有超过五千人,被俘的不到一百人。但是,从塔鲁丁诺出发时有十万俄国军队,到达克拉斯诺耶就只剩下五万人了。

    俄国人穷追法国人的强行军和法国人的亡命奔逃,都给自己造成巨大损失。其差别仅仅在于,俄军的追击行动是自由的,没有高悬在法军头上的死亡的威胁;还在于法军掉了队的伤病员落入敌方手中,而掉队的俄国兵却留在自己的乡土上。拿破仑军队减员的主要原因是行动速度过快,俄国军队的减员毫无疑问地证实了也是同样的原因。

    库图佐夫在塔鲁丁诺和维亚济马的全部活动都放在(尽其所能)不去阻挡法国自取灭亡的这种行动(彼得堡方面和俄国军队的将军们却想阻挡它),而是促成这种行动,同时减慢自己的行军速度。

    但是,除了军队疲惫不堪已十分明显和由于行动过快而造成严重减员之外,另一个原因就是库图佐夫要减缓追击速度,等待更有利的时机。俄军的目的是跟踪法国人。而法军溃逃路线又捉摸不定,因此,跟的愈紧,跑的路就愈多。只有保持一定距离,才能抄近路截击法军所走的之字形路线。我们的将军提出的一切巧妙战术,就是频繁调动军队,加大行军里程。而唯一合理的目标是缩减行军里程。在从莫斯科到维尔纳的整个战役中,库图佐夫的行动就是为此目的——不是偶而地、一时地、而是始终如一,丝毫也未改变这一目的。

    库图佐夫不凭借智慧或科学,而是凭他作为一名俄罗斯人,他和每一个士兵都息息相通,即:法国人败了,正在逃命,把他们赶出去;他和士兵们都知道,以那么空前的速度和在那样的季节行军的全部艰难。

    但是,将军们,特别是外籍将军们想表现自己,一鸣惊人,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去俘虏某个公爵或国王,而目前任何战斗不但令人厌恶而且毫无意义,可这些将军们却认为正是打几仗,战胜某人的时机。当库图佐夫接到一个接一个的这种拙劣的作战计划时,他只耸耸肩:要执行这些计划,就要使用那些穿着破鞋、没有皮衣、饿得半死,在一个月中没有打仗就减少了一半的士兵,而且即便在最好的条件下继续追赶到边境。前面的路程比已经走过的还要远。

    当俄军和法军遭遇时,想出风头,打运动战,打跨、切断敌人的这些愿望都特别明显地表现出来了。

    在克拉斯诺耶发生过这样的情况,他们想在这个地方找到法国人的三个纵队中的一个中队,而碰上了拿破仑本人亲自率领的一万六千名军队,尽管库图佐夫为了保存自己的部队,竭尽全力避免那次毁灭性的遭遇战。然而疲惫不堪的俄国军队一连三天屠杀溃不成军的法国军队。

    托尔拟了一道作战命令:dieersteColonnemarshierst,①等等。然而,像往常一样,一切行动都没有遵照命令进行。符腾堡的叶夫根尼亲王从山上射击,他要求援军,援军尚未赶到。一到夜间,法国人就躲避开俄国人,分散地逃进森林,凡能够逃脱的人就继续向前逃命。

    米洛拉多维奇,这位自己说他完全不想知道部队的给养情况,他自命为“chevaliersanspeuretsansreproche”②,凡有事需要找的时候,总也找不到他。可他却热中于和法国人谈判,他派人去法军中要求法国人投降,他白白地浪费了时间,他做了并非命令他去做的事情。

    ——–

    ①法语:第一纵队向某地前进。

    ②法语:无畏和无可指摘的骑士。

    “弟兄们,我把这个纵队交给你们了,”他骑着马来到部队跟前,他指着法国人对骑兵们说。于是,骑兵们跨上几乎跑不动的马,他们用马刺和战刀抽打座骑,追上这支送到他们嘴边的纵队,追上了这一群行将冻僵、饿死了的法国人;于是这支送到嘴边的纵队放下了武器投降了,其实,这群法国人早就希望这样做了。

    在克拉斯诺耶活捉了两万六千名俘虏,缴获了数百门大炮和一根据称是“元帅杖”的棍子,接着人们就争论谁谁立了功,对这一仗都很高兴,但十分遗憾的是没捉到拿破仑,连一个英雄或一个元帅也没捉到,他们为此互相指责,尤其责备库图佐夫。

    这群被胜利冲昏头脑的人,不过是最可悲的必然规律的盲目执行者,却当自己是英雄,自以为做了最可敬、最崇高的事情。他们指责库图佐夫,说他从一开始就妨碍他们战胜拿破仑,说他只知道满足私欲,在亚麻布厂①止步不前贪图安逸;说他在克拉斯诺耶按兵不动,因为他知道拿破仑在那里,就惊慌失措;说他和拿破仑有默契,被收买了,等等,等等。

    不但当时被冲昏头脑的人那么说,甚至后代和历史都承认拿破仑grand②,至于库图佐夫外国人说他狡猾、好色、是软弱的老官僚;俄国人说他难以捉摸、是个傀儡,他有点用处,只不过因为他有个俄国人的名字而已……③

    ——–

    ①亚麻布厂,村镇地名,位于卡卢加至维亚济马之间。库图佐夫在卡卢加至维亚济马一带休整,不去追击逃跑的法国人。

    ②法语:伟大。

    ③见威尔逊日记。——托夫斯泰注。(罗勃特·托马斯·威尔逊〔1774~1849〕,曾于一八一二至一八一四年在俄军司令部任英国军事委员。他的日记于一八六一年出版。)

    ——————

    5

    在一九一二年和一九一三年,竟公开指责库图佐夫,说他犯了错误。皇帝对他不满意。不久前,遵照最高当局旨意编写的历史,就说库图佐夫是一个老奸巨滑的宫廷骗子,连拿破仑这个名字都害怕,由于他在克拉斯诺耶和别列济纳的错误,使俄国军队失去了获得彻底胜利的荣誉①。

    俄国的知识界不承认不伟大的人——Hegrand-hom

    me②就命该如此,而这种命运是少见的,常常是孤独的人的命运,这种人领悟了上帝的旨意,使个人的意志服从上帝的意志。群众因为对最高法则恍然大悟,用憎恨和蔑视惩罚那些人。

    ——–

    ①见波格丹诺维奇著:《论库图佐夫及令人不满的克拉斯诺耶战役》——托尔斯泰注。

    ②法语:伟大人物。

    在俄国历史学家看来(说来多么令人奇怪和可怕!),拿破仑——这个历史上的微不足道的傀儡——,这个无论在何时、何地、甚至在流放期间也没有表现出人类尊严的东西,却成了值得赞扬和令人欢喜的对象,他grand(伟大)。而库图佐夫在一八一二年战争期间,他的活动从一开始到最后,从波罗底诺到维尔纳,他的一言一行从未违反初衷,他是一个历史上最不平凡的具有自我牺牲、能事先洞察出将要发生的事件的意义的典范。而库图佐夫在某些人的心目中,是一个难以捉摸的可怜虫,一谈到库图佐夫和一八一二年,他们总觉得好像有点耻辱似的。

    然而,很难想象这样的历史人物,他的活动,为了达到既定目标,始终如一。难以设想会有比这更可贵,更符合全体人民意愿的目标。在历史上便难以找出另外的例子,像库图佐夫在一八一二年,为了达到历史所付与的那个目标,竭尽全力,终于达到那个目标。

    库图佐夫从来不说他“站在金字塔上瞻望四十世纪”①,不谈他为祖国作出的牺牲,不谈他想要做和已经做了的事,总之,他根本不谈自己,不装腔作势,永远显出是最普通、最平凡的人,说最普通、最平凡的话。他给女儿和斯塔埃尔夫人写信,读小说,喜欢和漂亮的女人交际,和将军们、军官们、士兵们开玩笑,从来不驳斥那些力图向他证明某件事情的人。拉斯托普钦伯爵在雅乌兹桥上向库图佐夫提到关于莫斯科陷落的错误时说:“您不是保证过不经战斗决不放弃的吗?”库图佐夫回答道:“不经过战斗,我是不会放弃莫斯科的,”虽然那时莫斯科已经放弃了。阿拉克契耶夫从皇帝身边来,他对库图佐夫说,应当任命叶尔莫洛夫为炮兵司令,库图佐夫回答说:“是的,我刚才就这样说过了。”虽然他在一分钟之前所讲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库图佐夫周围全是些糊涂虫,只有他一个人才理解当时事件的全部巨大意义,拉斯托普钦伯爵把首都的灾难归咎于他本人或者是归咎于他,这对他有什么关系呢?至于任命谁来担任炮兵司令,对他就更无所谓了。

    ——–

    ①此处指拿破仑站在埃及金字塔上对军队说过的话。

    这个老人的生活经验使他坚信,思想和表达思想的语言并不是人的动力的本质的东西,所以不仅在这些场合下他这么说,他总是一想到什么就脱口而出,说了一些完全没有意义的话。

    但是,正是这个说话随随便便的人,在他的全部活动中,没有说过一句与他在整个战争期间所要达到的那个唯一的目的不相符合的话。显然,他怀着不为人们理解的沉重心情,在各种各样的场合中不由自主的再三再四地表明了他的思想。自从波罗底诺战役一开始,他就与周围的人有了分歧,他一个人说,·波·罗·底·诺·战·役·是·胜·利,一直到临终前,他在口头上,在所有报告中,在所有战斗总结中都是这样说的。只有他一个人说,失掉莫斯科不是失掉俄罗斯。他在答复洛里斯顿建议和谈时说,不能和谈,因为这是人民的意志;在法国人退却时,又是只有他一个人说,我军的一切调动都没有必要,一切都听其自然,这样会比我们所期望的完成的会更好,对敌人要给以生络,塔鲁丁诺、维亚济马、克拉斯诺耶等战役,都没有必要,在抵达国境线时应当还有一点实力,用十个法国人换一个俄国人,他都不干。

    而他——这位宫廷内的大人物——是一个被人们描绘成为了讨取皇帝的欢心而向阿拉克契耶夫撤谎的人。只有他——这位宫廷大人物在维尔纳失去了皇帝的宠爱——只他一个人说,把以后的战争打到国境线以外去是有害的,是没有益处的。

    但是仅仅用语言还不能够证明他在当时就理解了事件的意义。他的行动全部朝着一个既定的目标,从来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违背,这个目标为以下的三个方面:第一,竭尽全力和法国人作战,第二,要打败他们,第三,把他们从俄罗斯赶出去,尽最大可能减轻人员和军队的痛苦。

    库图佐夫老成持重,他的座右铭是“忍耐和时间”,他与那些主张死拼硬打的人是水火不相容的,就是他以前所未有的严肃态度,在做好一切准备之后,发动了波罗底诺战役。就是这个库图佐夫在奥斯特利茨战役尚未打响之前,他就断言那次战役肯定要打输,而在波罗底诺尽管将军们都认为那次战役是打输了,尽管在历史上还未曾听说有过这种先例:打胜了的军队还要撤退,只有他一个人力排众议,一直到他临终都坚持说,波罗底诺战役是胜利。只有他一个人,在整个退却期间都坚决主张不进行当时已经成为无益的战斗,不再发动新的战争,俄军不要跨越过边界线。

    如果不把十多个人头脑中的目的偏偏说成是群众行动的目的,现在来理解事件的意义就很容易了,因为,全部事件及其后果都已经摆在我们的面前。

    但是,这位老人怎么能在当时力排众议,准确地看出人民对事件的看法的重要意义,在他的全部活动过程中没有一次改变过这种看法呢?

    对当时所发生的事件的意义之所以能看得如此之透彻,其根源就在于他拥有十分纯洁和强烈的人民感情。

    正是由于人民承认他具有这种感情,人民才以那样奇特的方式,违反了沙皇的心愿,选定他——这个不得宠的老头子——作为人民战争的代表。正是这种感情把他抬到人间最高的地位,他这位身居高位的总司令,他不是用他的全副精力去屠杀和迫害人们,而是去拯救和怜悯他们。

    这个朴实、谦虚,因而才是真正伟大的形象,这不能归入历史所虚构出来的所谓统治人民的伪造的欧洲英雄的模式。

    对于奴才来说,不可能有伟大的人物,因为奴才有奴才对伟大这个概念的理解。

    ——————

    6

    十一月五日是所谓的克拉斯诺耶战役的第一天。黄昏时分,在多次争吵和将军们没有准时率部到达指定地点的错误之后;在派出一批带着互相矛盾的命令的副官们之后,一切情况都已经十分清楚了,敌人已经四散奔逃,不可能有也不会再有战斗,于是库图佐夫离开了克拉斯诺耶前往多布罗耶,总司令部已在当天迁移到了那里。

    晴空万里,严寒。库图佐夫骑着自己的膘肥体壮的小白马,带领一大群对他不满意,一路上窃窃私语的随从人员前往多布罗耶。一路上随处都可以见到一群一群聚拢在火堆旁边烤火的在当天俘获的法国人(在这一天俘虏了他们七千人)。在离多布罗耶不太远的地方,一大群衣衫褴褛的、用顺手捡来的破烂裹着身子的俘虏们,站在摆在路上的一长列卸下来的大炮旁边嘁嘁喳喳谈着话。当总司令走过来的时候,谈话声停了下来。所有的眼睛都盯住库图佐夫,他头戴一顶有一道红箍的白帽子、身穿从他那驼背上鼓凸起来的棉大衣,骑着小白马沿大路缓缓走来:一位将军正在向他报告那些大炮和俘虏是从什么地方俘获的。

    看起来,好像是有一件什么事情使库图佐夫悬挂着,因而那位将军的报告他一句也没有听见。他不悦地眯着眼睛,专注地凝视那些法军俘虏,这些俘虏的样子特别可怜。大多数法国士兵的脸部成为畸形,鼻子和两颊都冻伤了,差不多所有的人的眼睛都红肿、糜烂。

    靠近路边站着一堆法国人。有两个士兵(其中的一个脸上长满了疮)正在用手撕吃一块生肉。在他们盯着过往的人的目光中,隐露着某种可怕的兽性的东西,那个满脸生疮的士兵恶狠狠地向库图佐夫盯了一眼,立即转过身体,继续做自己的事。

    库图佐夫久久地凝视着这两个士兵,他更加皱紧了眉头,眯着眼睛,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在另外一个地方他看见一个俄国士兵笑着拍一个法国人的肩膀,很和气地和他说着话,库图佐夫又一次以同样的神情摇了摇头。

    “你说什么?”他问那位将军,将军一面继续报告,同时请总司令注意在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团的前线所缴获的法军军旗。

    “啊,军旗!”库图佐夫说,他显然,他吃力地从沉思中回到了现实中来。他心不在焉地环顾四周,数千双眼睛从四面八方望着他,期待他讲话。

    他在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团队前面停了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他的一个随从人员向拿着法国军旗的士兵们招了招手,叫他们走过来把这些军旗摆放在总司令的周围。库图佐夫沉默了好几分钟,看起来他极不乐意,然而他又不得不服从由于他所处的地位所要求他必须要去做的事情,于是他抬起了头,开始讲话了。一大群军官围住了他。他以专注的目光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军官,还认出了其中几个人。

    “感激大家!”他转身朝着士兵们,紧接着又转身朝着军官们,说。笼罩在他周围的是一片寂静,可以十分清晰地听见他那缓慢地说出来的话。“为了艰苦,为了忠诚的服务,感激你们大家。我们完全胜利了,俄罗斯不会忘记你们,光荣永远属于你们!”他稍稍停顿了片刻,环顾一下四周。

    “把旗杆头放低点,放低点,”他对一个在无意之中把他手里拿着的法国鹰旗在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团队的军旗前面压低下去的士兵说。“再把它压低一点,再压低一点,好了,就这样。乌拉!弟兄们!”他的下巴朝着士兵们迅速地摆动着,说。

    “乌拉——拉——拉!”响起了数千人的欢呼声。

    在士兵们正在欢呼雀跃的时候,库图佐夫在坐骑上俯下身子,低下了头,他的眼睛里闪烁出一种温情的、又仿佛是一种讥讽的亮光来。

    “是这样的,弟兄们,”当欢呼声一停下来时,他说……

    突然之间,他脸上的表情和他的声音都变了:已经不再是一个总司令在讲话,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在讲话,很明显,他现在想对伙伴们说几句他想说的话。

    在军官们中间和在士兵的队列中开始向前蠕动起来,以便能够更加清楚地听见他现在说的话。

    “是这样的,弟兄们。我知道你们很艰苦,但是这有什么办法呢?要忍耐,不会久了。让我们把客人送走,那个时候就可以休息了。对你们的功绩,沙皇是不会忘记你们的。你们是艰苦,但是你们毕竟是在自己的国家里面;可是他们,你们看一下他们已经落到何等地步,”他指着俘虏们说道,“比最糟糕的叫化子还不如。当他们强大的时候,我们不可怜他们,可是现在可以可怜可怜他们了。他们也同样是人嘛。对不对,弟兄们?”

    他环顾四周,从盯住他的那些倔强的、报其崇敬的、又是困惑不解的目光中,他看得出来都同情他所讲的话:他的眼角和嘴角皱起来,显露出一个普通的老年人的微笑,他愈来愈容光焕发,神采奕奕,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似乎犹豫不决地低下头。

    “不过,把话又说回来,到底是谁叫他们到我们这儿来的?活该,这些畜……畜……!他突然抬起头说。他把鞭子一挥,策马疾驰而去,这是他在整个战争期间第一次策马疾驰,他离开了已经乱了队列,高兴得纵声大笑、高喊着“乌拉”的士兵们。

    部队未必能听懂库图佐夫所讲的话。谁也不能重述出元帅开头庄严、结尾朴实、就像一般的慈祥老人所说的话;然而,老人的由衷之言不仅已经被理解,而且正是在老人善良的咒骂中表现出对敌人的怜悯和对我们事业的正义性的认识的伟大庄严的感情,这种感情也深藏在每一个士兵心中,他们以兴高采烈、经久不息的欢呼声表达出来了。在此之后,有一个将军向总司令请示,是否要把他的车叫来,库图佐夫在回答时,出人意外地呜咽起来,显然他十分激动。

    ——————

    7

    十一月八日,这是克拉斯诺耶战役的最后一天,当部队到达宿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一整天没有一点风,寒冷;天空中飘着零零散散的雪花,透过飘落的雪花,可以看见淡紫色的、灰暗的星空,寒气更加逼人了。

    穆什卡捷尔斯基团队在离开塔鲁丁诺时是三千人,而现在只剩下了九百人,这个团队最先到达指定的宿营地(大路旁边的一个村庄),迎接这个团队的打前站的人说,村里所有的房子都住满了生了病的和死亡了的法国人、骑兵和参谋人员。只还有一间房子可以让团长住。

    团长到他的住处去了。团队经过村子,在大路边上的住房旁边架起了枪。

    这个团队就像一头巨大的、多脚的动物,他们开始为自己营造窝穴和准备食物了。一部份士兵三五成群地分散开来,他们蹚过没膝深的雪地,走进村子右边的桦树林中,立刻就听到了刀砍斧劈的声音,树枝折断的声音和欢快的说笑的声音;另一部份士兵在团队的大车和马匹集中的地方,取出大锅和面包干,饲喂马匹;第三部分士兵分散到村子里的各个地方,为参谋人员准备住处。他们把停放在所有房子里的法国人的尸体搬运出去,然后,拖来一些木板、干柴和从屋顶上扯下来的禾草,准备生起火堆和做挡风用的篱笆。

    大约有十五名士兵在村庄边上的一间房屋后面,快活地喊叫着摇晃一间棚屋的高大的篱笆墙,这间棚屋的屋顶已经被掀掉了。

    “喂,喂,加把劲呀,大家一起用力推呀!”齐声喊叫着。那墙上面有雪的高大的篱笆墙来回晃动着,墙上的冰棱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下面的墙桩越来越咔嚓发响,终于那堵高大的篱笆墙连同推它的士兵们一齐倒了下来,爆发出一阵粗犷的、欢快的哈哈大笑声。

    “抓住!两个两个地抓住!把棍子拿过来!就这样。你在往哪推?”

    “喂,加点油……停一停,伙计们……咱们喊号子吧!”

    大家都默不作声,于是一个低沉的像天鹅绒般动听的声音唱了起来,在唱到第三节末尾时,紧接着最后一个音,二十个人的声音一齐喊起来:“哦哦哦哦!来呀!加点油呀!一齐干呀!弟兄们呀!……”,不管怎样一齐使劲,那堵篱笆墙几乎纹丝不动,在稍似停止的静寂中,可以听见人们沉重的喘息声。

    “喂,你们六连的!鬼东西,滑头鬼!来帮一把……也有用得着我们的时候。”

    进入村庄的二十来个人,全都过来帮忙了:于是那一堵有十多米长,两米多宽的篱笆墙被压弯了,像刀切一般压在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士兵们的肩上,沿着村庄里的街道往前移动了。

    “走啊,怎么啦……要倒了,咳……怎么停住了?嗯,嗯……”

    不停地说一些快活的、各种各样的骂人的脏话。

    “你们干什么?”突然一名士兵向他们跑过来,厉声问道。

    “大人们都在这儿;将军就在屋里,你们这些魔鬼,狗狼养的。我揍你们!”司务长喊道,他顺手给首先碰到的士兵背上打了一拳。“你不能小声点吗?”

    士兵们都不吭声了。那个挨了打的士兵,撞到篱笆上,擦破了脸,满脸都是血。

    “瞧,鬼东西,打的好重,弄的满脸都是血。”司务长走后,他怯生生地小声说。

    “怎么样,你不喜欢吗?”一个笑着的声音说道;于是,士兵们放低了嗓门,继续往前走。一走到村外,他们就又像先前那样大说大笑,照旧说那些无聊的骂人的话。

    士兵们经过一间小屋,屋内聚集了一些高级军官,他们一边喝茶,一边热烈谈当天的事情和明天进行的运动战。打算由左翼行动,切断代理总督(缪拉)并活捉他。

    当士兵们把篱笆墙拖到指定地点时,到处都生起了做饭的营火,木柴噼啪作响,雪正在融化。在营地被踏碎的雪地上到处都晃动着士兵们的身影。

    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刀砍斧劈的声音。没有下达任何命令,一切都已准备就绪。拖来了过夜所需的木柴。为军官们架好帐篷,大锅里煮着饭,武器和装备都安置妥当。

    八连拖来的篱笆墙朝北面竖立成半圆形,用枪支撑住,墙前生起了火堆。响起了晚点名的鼓声,吃过晚饭,在火堆旁准备过夜——有一些在补鞋袜,有的在吸烟,还有一些脱光了衣服,烘烤衣衫里面的虱子。

    ——————

    8

    俄国士兵在当时的处境极其艰难,难以用语言来描绘——没有保暖的靴子,没有皮衣,上无片瓦可以栖身,露宿在零下十八度严寒的雪地之中,甚至没有足够的口粮(部队的给养常常跟不上了,士兵们本应表现出十分狼狈和十分悲惨的景象。

    恰好相反,即便在最好的条件下,也从来没有表现出比现在更加快乐、更加活跃的景象。这是因为每天都把意志薄弱和体力衰弱的人从部队淘汰掉,他们早就掉了队,剩下的全是部队的精英——不论在身体方面,还是精神方面,都是坚强的人。

    在用篱笆遮挡的八连驻地聚集的人最多。两个司务长坐在他们那里,他们的火堆燃烧得最旺。他们规定,只有拿木柴来,才能坐在这里。

    “喂,马克耶夫,你怎么搞的……你跑到哪里去了?狼把你吃啦?去拿些柴来。”一个红头发、红脸的士兵喊道,他眨巴着被烟子熏得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就这样他也不愿意远离火堆。“你,乌鸦,也去拿点柴火来。”这个大兵转过身对另一个士兵说。这个红脸人既不是军士也不是上等兵。但他壮实,就因为这,他就能指挥那些体质比他弱的士兵。那个被叫做乌鸦的士兵又瘦又小,长着个尖鼻子,乖乖地站了起来,准备去执行这个命令。就在这时,一个身材修长的、年青英俊的士兵抱着一大捆木柴向着火堆的光亮处走了过来。

    “抱到这儿来,真是雪中送炭!”

    大伙儿劈开木柴,往火上加,用嘴吹,用大衣的下摆煽,火苗丝丝作响,噼噼啪啪地燃烧起来。士兵们挪近火堆,抽起烟来。那个抱木柴来的年轻英俊的士兵,两手叉腰,就地快速和有节奏的跺着冻僵了的脚。

    “哎呀,我的妈呀,夜露多冷,好在我是一个火枪兵……”他悠然低吟,好像每一个音节都要打个嗝儿。

    “喂,鞋底要飞了!”那个红脸人发现跳舞的人的靴底掌搭拉下来,高声叫道。“好一个舞蹈家。”

    跳舞的人停住脚,扯下搭拉下来的皮子,扔进了火堆。

    “好啦,老兄,”他说;他坐下来,从挎包里掏出一块灰色法兰绒,用它包住脚。“都冻木了。”他补了一句,把脚伸向火堆。

    “快要发新的了。听说,打完仗,给大家发双份服装。”

    “你看,狗崽子彼得罗夫,还是掉了队。”司务长说。

    “我早看出来了。”另一个说。

    “噢,一个不中用的小卒……”

    “听说,三连昨天少了九个人。”

    “不错,脚都冻坏了,还能走路吗?”

    “嘿,废话!”司务长说。

    “你是不是也想那样?”一个老兵以责备的口气对那个说脚冻坏的人说。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那个被叫做乌鸦的士兵突然从火堆旁欠起身,用尖细而颤抖的声音说:“胖的拖瘦了,瘦的拖死了,就以我来说吧,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他突然面对司务长,坚决地说,”把我送到医院去吧,我周身疼痛,骨头架子都要散了,不然早晚我都是要掉队的……”

    “好啦,好啦。”司务长平静地说。

    那个小兵不再吱声,谈话继续进行。

    “今天捉的法国人真不少,这些人穿的靴子,说实在的,说是靴子,其实连一双像样的都没有,”一个士兵提出了一个新话题。

    “哥萨克把他们的靴子全给脱走了。他们给团长打扫房子,把死了的都拖走,真惨不忍睹,弟兄们,”那个跳舞的人说,“翻动尸体时,有一个还活着,你能相信吗?嘴里还在叽咕着说话呢。”

    “个个都白白净净的,弟兄们,”第一个说话的人说,“白的,就像桦树皮一样白,有的仪表威武,说不定还是贵族。”

    “你以为怎么着?他们人人都要当兵。”

    “谁也不懂我们的话,”那个跳舞的人带着困惑不解的微笑说道。“我问他,‘谁的王徽?’他嘟嘟噜噜。一个不可思议的民族!”

    “不过,却真怪,弟兄们,”那个对他们那么白感到惊奇的人接着说,“莫扎伊斯克的农民说,在他们那里曾发生过战斗,他们在掩埋死人时,那些法国人的尸体已经露天摆在那儿有个把月了,像白纸一样白,干干净净,连一点点火药的臭味都没有。”

    “怎么,或许是寒冷的缘故吧?”一个人问。“你太聪明了!冻的!可当时天气还热着呢。假如因为严寒所致,那么我们的人的尸体就不会腐烂。农民说,‘到咱们的人跟前一看,全腐烂了。生了蛆。’”他说,“拖尸体时,我们用毛巾把脸包起来,扭过头去,那气味实在叫人受不了。”他又说,“可是他们的人呢,像纸一样白,边一点火药的臭味都没有。”

    大家都默不出声。

    “那就是吃的好吧,”司务长说,“他们吃的都是上等的伙食。”

    没有人反对。

    “那个农民说,在莫扎伊期克附近曾经打过仗,在那里,从十来个村庄召来的人运了二十天,也没有把死尸运完。有不少都喂了狼……”

    “那是一场真正的战斗,”一个老兵说。“只有这一场战斗令人难忘;而在此之后的一切……只是折磨人罢了。”

    “就是,大叔。前天我们追击他们,还不等你靠近,他们就赶紧扔下枪,跪在地上,喊‘饶命!’他们说,这只是一个例子。还说,普拉托夫曾两次捉住拿破仑本人,他不会法国话,捉是捉住了:在他手上化成一只鸟,飞了,又飞了。没有杀掉他。”

    “我看你,基谢廖夫,是一个吹牛大王。”“什么吹牛,那千真万确。”

    “假如他落在我的手里,我一定把他埋起来,再钉上一根杨树桩,他害了多少人哇!”

    “一切都快到头啦,他不能横行了。”那个老兵打着哈欠说道。

    谈话停止了,士兵们躺下睡了。

    “瞧,天上的星星,闪耀得多好看!你还以为是铺展开的一幅画布。”一个士兵欣赏着天上的银河,说道。

    “弟兄们,这是丰年的预兆。”

    “应当添点柴火。”

    “背烤暖了,肚皮又冻得冰凉,真怪。”

    “唉,真不得了!”

    “你挤什么,火是你一个人的,还是怎么的?看……看你的手脚是怎样伸的。”

    由于停止了谈话而寂静下来,可以听得见有几个人打着鼾声;其余的人辗转翻身烤火,时而交谈几句。从相距百把步远的一个火堆旁传来欢快的齐声大笑。

    “瞧,五连那边多热闹。”一个士兵说,“人真多!”

    一个士兵站起来,到五连那边去了。

    “笑得够意思,”他回来说,“有两个法国人,一个冻僵了,另一个很活跃,在唱歌。”

    “噢,噢?看看去……”几个兵到五连去。

    ——————

    9

    五连驻地紧靠森林边上。一堆大火在雪地里燃烧得通红,透亮。火光照亮了被霜雪压弯了的树枝。

    半夜里,五连的士兵听见了在林中的雪地上有脚步声和地上的树枝发出的啪嚓啪嚓的响声。

    “弟兄们,有狗熊。”一个士兵说。大家都抬起头来仔细倾听,两个衣衫奇异、互相搀扶着的人影从林中朝着火堆的光亮走来。

    这是两个躲藏在森林里的法国人。他们声音嘶哑,说着士兵们听不懂的话,走近火堆。一个身材稍高一点,头戴军官帽,看样子已筋疲力竭。走近火堆,他想坐下来,但却倒在地上了。另一个矮小,结实,用手巾包住脸庞,他把同伴从地上扶起来,用手指指自己的嘴,说了几句话。士兵们围着两个法国人,给生病的铺上了军大衣,又给他俩拿来稀饭和伏特加酒。

    那个精疲力竭的法国军官叫朗巴莱;那个脸上包着手巾的是他的勤务兵莫雷尔。

    莫雷尔喝了伏特加和一碗稀饭之后,突然异乎寻常地快活起来,不停地对那些听不懂他的语言的士兵嘟嘟噜噜。朗巴莱不吃也不喝,头枕着臂肘躺在火堆旁,默不作声,以漠然的通红的眼睛望着俄国的士兵们。他时而发出长吁短叹的声音,之后又默不出声。莫雷尔指着他的肩膀,向士兵们示意,这是一位军官,应当让他暖和一点。一位走近火堆的俄国军官派人去向团长请示,可否准许一个法国军官到他的屋子里去取暖。派去的人回来说,团长吩咐把法国军官带去。于是告知了朗巴莱。他站起来想走,但他站立不稳,要不是站在他身旁的一个士兵扶住他,差一点就又会摔倒。

    “怎么的?不来了吗?”一个士兵对着朗巴莱讥讽地挤着眼,说。

    “咳,傻瓜!你胡说些什么!乡巴佬,真是个乡巴佬,”大家齐声责备那个开玩笑的士兵。大家围着朗巴莱,把他抬起来放到由两个士兵手拉手形成的“担架”上,把他抬到屋子里去了。朗巴莱搂住一个抬着他的士兵的脖子,悲怆地说:

    “Oh,mesbraves,oh,mesbons,mesbonsamis!Voilàdeshommes!oh,mesbraves,mesbonsamis!”①他像一个小孩子那样,把头靠在一个士兵的肩头上。

    这时,莫雷尔坐在火边最好的地方,士兵们围着他。

    莫雷尔是一个矮小敦实的法国人,他两眼红肿,流着眼泪,军帽上扎一条女人的头巾,穿一件女人的皮袄。他显然喝醉了,他搂着坐在他身旁的士兵,声音嘶哑地,断断续续地唱着法国歌曲。士兵们紧盯住他,捧腹大笑。

    “喂,喂,教教我们,怎么样?”“我们一学就会,怎么样?

    ……”莫雷尔搂着的那个滑稽鬼——歌唱家说。

    ViveHenriquatre,

    Viveceroivailant!②

    莫雷尔眨巴着眼唱道。

    Cediableàquatre…③

    “维哇利咯!维夫,塞路哇路!西传波拉咯……”④那个士兵挥着手,跟着喝,果然跟上了调子。

    ——–

    ①法语:哦,好人哪!哦,善心的、善心的朋友们哪!这才是真正的人,我的好心的朋友们。

    ②法语:亨利四世万岁,万岁,勇敢的国王!

    ③法语:亨利四世那个魔鬼……

    ④摹仿法语的发音。

    “好家伙!哈—哈—哈—哈—哈!”爆发出一片粗犷的,快乐的哈哈大笑声,莫雷尔皱了一下眉头,也跟着笑了。

    “喂,来呀,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Quieutletripletalent,

    Deboire,debattre,

    Etd’treunvertgalant…①

    “调子也合得起,喂,快点,快点,扎列塔耶夫!……”

    “克由……”扎列塔耶夫用力唱出来。”克—由—由……”他使劲噘起嘴唇,拉长了声音唱道。“列特里勃塔拉,吉—布—吉—巴,吉特拉哇嗄拉!”②他唱道。

    ——–

    ①法语:他有三套本领:喝酒,打仗,还有当情夫……

    ②摹仿法语的发音。

    “好哇!跟法国人唱的一样!啊……哈哈哈哈!怎么样,你还要吃一点吗?”

    “给他点稀饭;饿过了头是一下子吃不饱的。”

    又给他送来稀饭,于是莫雷尔吃了第三碗。年轻的士兵们都看着莫雷尔,脸上露出快乐的微笑。年长的士兵认为干这种无聊的事有失体面,他们躺在火堆的另一边,时而用臂肘支起身子微笑着看一下莫雷尔。

    “他们也是人哪,”一个裹着大衣的士兵说,“就是苦蒿也是从自己的根上生长的。”

    “哎哟,老天爷,老天爷!满天星斗,密密麻麻,天还要更冷……”一切都静了下来。

    星星好像知道现在谁也不去看它们,在黑暗的天空中欢闹起来,它们忽明忽灭,忽而颤动,它们互相之间正忙着说些快乐而又神秘的悄悄话。

    ——————

    10

    法国军队按照准确的算术级数递减、融解。曾被大量描绘过的强渡别列济纳河一役只是消灭法国军队的诸多战役之中的一次战役,而绝非决定性的一次战役。如果在过去和在现在要大量地描绘别列济纳河一役,那么,这只是因为,从法国人方面来说,在此战役之前,法国军队是被逐步消灭的,而这一次,在别列济纳河的破桥上,突然成群地被歼在顷刻之间,在人们的记忆中留下了悲惨景象。从俄国人方面来说,大量地议论和描写别列济纳河战役,只是因为,在远离战场的彼得堡制定了一项计划(也是普弗尔制定的,即在别列济纳河设下战略陷阱,要生擒拿破仑)。大家确信,一切都准确地按计划行事,因而坚持认为,正是强渡别列济纳河导致法国军队的覆灭。

    实际数字证明:事实上,强渡别列济纳河法国人在武器和人员方面的损失比在克拉斯诺耶战役所遭受的损失要小得多。

    强渡别列济纳河战役唯一的意义是,这次行动确切无疑地证明,所有切断敌人的计划都是错误的,而库图佐夫主张的唯一可行的行动方式——只在敌人后面跟踪追击,是完全正确的。法国的乌合之众在逃跑过程中不断加快逃跑速度,为了能逃到目的地而竭尽了全部力量。法国人像一头受伤的野兽那样没命狂奔,要挡住他们的逃路是不可能的。与其说是强渡,还不如说是桥上发生的情形证明了这一点。当桥倒塌时,徒手的士兵们和在法军输重队中的莫斯科的居民和一些带着小孩的妇女们,都因受惯性的影响,停止不下来,涌到船上和冰凉的河水中。

    这种愿望是合乎情理的。逃跑的人和追赶的人的境遇都同样糟糕。每一个遭难的人,要是落在自己人中间,还可以指望伙伴们的帮助,在自己人当中还可以占有一定的地位。要是投降了俄国人,他虽然还是处在同样的遭难的境地,但是在分配生活必需品时,他必然会低人一等。法国人不需要知道,他们有一半的人已当了俘虏的确切消息。尽管俄国人相信他们不至于被冻死、饿死,对这么多俘虏,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法国人已感觉到这种状况只能是这种样子。最富有同情心的俄国军官和对法国人有好感的人,甚至在俄国军队中服务的法国人,对俘虏也都是爱莫能助。俄国军队也正在经受着那种毁灭了法国人的灾难。不能从饥饿的士兵手中拿走他们自己也正需要的面包和衣服,去给那些已经无害、也不可恨、也没有罪、然而却已是无用了的法国人。有一些俄国人是这样做了,但是这仅仅是一些极个别的,例外的情况。

    慢了则必死无疑;希望在前面。只有破釜沉舟,除了集体逃跑,没有别的道路可以选择,于是法国人就竭尽其全力集体逃跑。

    法国人越是逃跑下去,其残余部队的处境越悲惨,尤其是在根据彼得堡的计划所寄予厚望的别列济纳战役之后,更加如此;俄国军官们互相责怪,特别是责怪库图佐夫的情绪也更加激烈。他们认为,彼得堡的别列济纳计划如果失败,必然归咎于库图佐夫,因而对他的不满、轻视和讥笑将愈来愈激烈。自然,轻视和讥笑是以恭敬的形式表现出来的,这就使库图佐夫无法质问他们责怪他什么和为什么责怪他。他们在向他报告和请他批准什么的时候,谈话极不认真,做出履行一种痛苦的手续的样子,而在背后却挤眉弄眼,他们时时处处都尽量欺骗他。

    正因为他们不能理解他,所以这些人就认为跟这个老头子没有什么可谈的;他永远不会理解他们计划的深刻含意;他要对自己的关于金桥啦和不能率领一群乌合之众打到国境界以外去啦等类似的空话(他们认为这些仅仅是空话)给予回答。但是,所有这一切,他们早都从他那里听到过了。他所说的一切:例如,需要等待给养,士兵们没有靴子,都是如此简单,而他们的建议才是复杂而明智的,在他们看来是显而易见的;他已经又老又糊涂,而他们却是没有当权的天才统帅。

    特别是在卓越的海军上将的军队和彼得堡维特根施泰因的英雄军队会师之后,这种情绪和参谋部的流言蜚语都达到了顶点。库图佐夫看出了这一点,他只好叹口气,耸耸肩膀。只有一次,就是在别列济纳战役之后,他生了气,他给独自向皇帝密奏的贝尼格森写了如下的一封信:

    “因你的旧病复发,见此信后,请阁下即刻前往卡卢加,听候皇帝陛下的旨意和任命。”

    在打发走贝尼格森之后,接着康士坦丁·帕夫洛维奇大公(十月革命前沙皇之弟、兄·孙之封号——译者注)来到了军队,他在战争初期参过战,后来库图佐夫把他调离军队。现在大公来到军中,他告诉库图佐夫,皇上对我军战绩不大,行动缓慢不满意,皇上打算最近亲自到军队中来。

    库图佐夫是一位在宫廷里和在军队里都有丰富经验的老者。就是这个库图佐夫,在本年八月违背皇上的意愿而被选为总司令,也就是他把皇储和大公调离军队,也还是他,凭着自己的权力,违背皇上的旨意,放弃了莫斯科,如今的这个库图佐夫立刻明白,他的那个时代已经完结了,他手中的这种虚假权力已不复存在。他明白了这一点,还不仅是依据宫廷中的态度。一方面,他看得出,他在其中扮演着角色的军事活动已经结束,因而他感到他的使命已经完成。另一方面,正在此刻他感到他那衰老的身体已十分疲惫,需要休息。

    十一月二十九日,库图佐夫进驻维尔纳——他听说的“亲爱的维尔纳”。库图佐夫曾两次担任过维尔纳总督。在华丽的、战争中保持完好的维尔纳城,库图佐夫除了找到他久已失去的舒适的生活条件之外,还找到了一些老朋友和对往事的回忆。于是,他突然抛开他对军队和国家的一切忧虑,尽可能沉浸在平稳时,原先习惯的,在他周围尽量保持宁静的生活,好像在历史进程中已经发生的和正在发生的事情都与他毫无关系。

    奇恰戈夫——一个最热衷于切断和击溃战术的人——,奇恰戈夫,他最先要到希腊、然后要到华沙进行佯攻,然而无论如何都不去派他去的地方,奇恰戈夫,他以敢于向皇上进言而闻名的人,奇恰戈夫,他自以为库图佐夫受过他的好处,这是因为在一八一一年他被派去与土耳其媾和,他背着库图佐夫,当他确信,和约已经缔结,于是在皇上面前承认,缔结和约的功劳属于库图佐夫;就是这一位奇恰戈夫第一个在维尔纳库图佐夫将进驻的城堡门前迎接他。奇恰戈夫身着海军文官制服,腰佩短剑,腋下夹着帽子,递给库图佐夫一份战例报告和城门的钥匙。奇恰戈夫已经得悉库图佐夫受到了谴责,在一切言谈举止上充分表现出一个年轻人对一个昏庸老者那种貌似恭敬的轻蔑态度。

    在同奇恰戈夫的谈话中,库图佐夫顺便告诉他,他在博里索夫被抢走的那几车器皿,已经夺回来了,就要还给他。

    “C’estpourmedirequejen’aipassurquoimanger…

    Jepuisaucontrairevousfournirdetoutdanslecasmêmeoǔ,vousvoudrezdonnerdesdiners.”①奇恰戈夫面红耳赤地说,他想证明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正确的,因而,他认为库图佐夫对他所说的话很关注。库图佐夫脸上露出了微妙的、能洞察一切的微笑,他耸耸肩膀回答说:“Cen’estquepourvousdireceque jevous dis.”②

    ——–

    ①法语:您的意思是说,我连吃饭用的器皿也没有了。恰恰相反,就是您要马上举行宴会,我也完全能够提供出全部餐具。

    ②法语:我只是要说我刚才说过的话。

    在维尔纳,库图佐夫违背皇上的意志,他把大部分军队阻留在这里。据库图佐夫周围的人透露说,他这一次在维尔纳逗留期间,他的精神显得疲惫不堪,体力十分衰弱。他不愿意去过问军队中的事情,他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他的将军们去办,他整天过着闲散的生活,等待着皇上的到来。

    皇帝率领着侍从——托尔斯泰伯爵,沃尔孔斯基公爵、阿拉克契耶夫等等,在十二月七日离开彼得堡,十一日抵达维尔纳,乘坐他的旅行雪橇直接驰往城堡。虽然天气严寒,百多位将军和参谋人员穿着全副检阅服装,还有谢苗诺夫团的仪仗队都在城堡门前等候。

    一位信使坐着一辆三匹浑身汗湿了的马拉着的雪橇,在皇帝尚未到达之前急速来到城堡,他高声喊道:“圣驾到!”于是科诺夫尼岑跑进门厅,向在门房小屋内的库图佐夫通报。

    一分钟后,老人肥胖、庞大的身驱摇晃着走出门廊,他身穿大礼服,胸前挂满胸章,腰间缠着一条绶带。库图佐夫头戴两侧有遮檐的帽子①,手里拿着手套,斜侧着身子吃力地走下台阶,来到街面上,他手上拿着准备呈送给皇帝的报告。

    ——–

    ①这种帽子原名“三角帽”,亚历山大时代改为两个遮檐。戴时遮檐可前后,可两侧。

    人们跑来跑去,悄声说话,只见一辆三马雪橇飞奔而来,于是,所有的眼睛都紧盯着那辆渐渐驶近的雪橇,坐在雪橇上的皇帝和沃尔孔斯基的身影已清晰可见了。

    由于积五十年之经验,眼下所有这一切使这位老将军惊惶不安;他谨慎小心地拍打了一下衣服,整了一下帽子;就在皇帝下了雪橇,抬起眼睛看他的这一刹那间,他强打起精神,挺直身子,把报告呈了上去,开始用他那缓慢的、均匀的、令人喜欢的声音说起话来。

    皇帝用迅速的目光把库图佐夫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但是,他立刻控制住自己,向前紧走了几步,伸开双臂,抱住了老将军。仍然是由于长时间内所养成的习惯的影响,或者是由于他内心思想的关系,这种拥抱果真对库图佐夫又起了作用,他感激涕零。

    皇帝向军官们和谢苗诺夫团的仪仗队问好,然后再一次握住老将军的手,和他一道走进城堡。

    当皇帝同老元帅单独在一起的时候,皇帝对追击的迟缓,对在克拉斯诺耶和别列济纳所犯的错误表示不满。皇帝把自己要把战争打到国境界以外的意图告诉了库图佐夫,他既不作辩解,也不发表意见。他现在脸上的表情,也就是七年前在奥斯特利茨战场上聆听皇帝命令时的那种顺从的、毫无意义的表情。

    当库图佐夫从书房走出来时,他低着头,迈着沉重的步子,步履蹒跚,他经过大厅旁边时,有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阁下。”有一个人喊他。

    库图佐夫抬起头,对着托尔斯泰伯爵的眼睛看了好一阵子,伯爵手托银盘站在他的面前,库图佐夫好像不明白要他做什么。

    突然间,他似乎想起来了;有一丝几乎看不出的笑容从他的胖脸上一闪而过,他恭敬地俯下身子拿起了那件东西。那是一级圣乔治勋章。

    ——————

    11

    第二天,在元帅府举行宴会和舞会,皇帝御驾亲临。库图佐夫被授予一级圣乔治十字勋章;皇帝给了他最高荣誉;然而,皇帝对这位元帅的不满意已尽人皆知。礼节是必需遵守的皇帝做出了第一个范例,但是,所有的人都知道,老人犯了错误,什么用处都没有了。库图佐夫遵照叶卡捷琳娜时代的老习惯,吩咐在皇帝经过的舞厅入口处,把缴获的军旗丢掷在皇帝的脚下,皇帝不悦地皱了一下眉头,嘴里咕噜着,有的人听到他说“老滑头”。

    皇帝在维尔纳期间对库图佐夫更加不满,这特别因为库图佐夫明显地不愿意或者是不能够理解未来战役的意义。

    第二天早晨,皇帝对召集到御前的军官们说,“你们不仅仅拯救了一个俄罗斯,而且还拯救了整个欧洲。”大家在当时已经听懂了,战争还没有结束。

    只有库图佐夫一个人不愿意理解这一点,他公开说出了自己的意见,他认为,新的战争不但不能改善俄国的地位和增加俄国的荣誉,而且只能损害她的地位和按照他的见解,降低俄国现在所获得的最高荣誉。他努力向皇帝证明征召新兵是不可能的事情;他讲述了人民的困苦,还谈到有可能遭到失败,等等。

    一位元帅怀有这种心情,自然只能是当前战争的一个障碍。

    为了避免和老头子发生冲突,办法是有的:就像在奥斯特利茨对付他和在这场战争开始时对付巴克莱那样,不惊动他,也不宣布要把他的军权交给皇帝本人。

    为此目的,逐渐改组司令部,库图佐夫的一切实权都没有了,转移到皇帝手中。托尔、科诺夫尼岑、叶尔莫洛夫都被委以他任。大家大谈元帅身体太差,元帅本人也为健康而苦恼。

    为了把他的地位交给另外的人,他就得健康不佳。实际上他的健康也确实不佳。

    库图佐夫从土耳其到彼得堡财政厅征召自卫队,然后到军队里去,当时需要他,所以他这样做在当时是自然的、简单的、逐步的;可是现在库图佐夫演完了自己的角色,有了新的符合要求的人来取代他的地位,这同样是自然的、逐步的、简单的。

    一八一二年战争除了俄国人所珍视的民族意义之外,还有另外的意义,即对欧洲的意义。

    因为由西而东的民族大迁移,就应当有由东向西的民族大迁移,对这场新的战争,需要一位新的活动家,他应有与库图佐夫不同的品质、观点,为另外的动机进行活动。

    为了由东而西的民族大迁移和为了恢复各国的边界,亚历山大一世是那么需要他,正如为了拯救俄国的光荣而需要库图佐夫一样。

    库图佐夫不理解欧洲、均势,以及拿破仑都意味着什么。他不能理解这一点。在敌人已经被消灭,俄罗斯已获得解放,并且达到了光荣的顶峰,一位俄罗斯人民的代表,一位地地道道的俄罗斯人,就再也没有什么可做的了。留给人民战争代表的,除了一死之外,再没有别的了。于是他死了。

    ——————

    12

    皮埃尔和大多数人一样,在他作俘虏时,身体饱受痛苦和紧张,只有当这种痛苦和紧张过去之后,才尤其觉得是那样沉重。在从俘虏营中被释放出来之后,他来到奥廖尔,第三天他打算去基辅,可是生了病,在奥廖尔躺了三个月;据医生说,他的病是胆热引起的,他凭医生给他治疗、放血、服药,他终于恢复了健康。

    皮埃尔自从获救一直到生病,在此期间所经历的一切事情,差不多没有一点印象,他依稀记得灰色的、阴沉的、时而下雨、时而下雪的天气,内心的苦恼,腿部和腰部的疼痛;对于人民的不幸和痛苦还有一个大概的印象;他还记得军官和将军们审问他时的好奇心使他十分忧虑,他为寻找马车和马匹而东奔西走,主要是,他还记得在当时他已经没有思索和感觉的能力了。他在获救的那一天看见了彼佳·罗斯托夫的尸体。也就在那一天,他获悉安德烈公爵在波罗底诺战役后只活了一个多月,不久前在雅罗斯拉夫尔的罗斯托夫家中去世。也就在那一天,杰尼索夫把这一消息告诉了皮埃尔,他们在谈话中又提到海伦的死,他以为皮埃尔早就知道了。这一切,当时皮埃尔只觉得奇怪。他感到,他无法了解所有这一切消息的意义。他在当时只急于要快一点离开这些人们互相残杀的地方,去到一个安静的避难所,在那儿使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休息一下,思索一下在这段时间里他所知道的所有的一切新奇的事情。但是,他刚一抵达奥廖尔,就生病了。皮埃尔病中清醒过来时,他看见他跟前有两个从莫斯科来的仆人——捷连季和瓦西卡,还有大公爵小姐,她一向居住在叶利茨的皮埃尔庄园。听说皮埃尔获救并且生了病,特地前来照顾他的。

    皮埃尔在健康恢复期间,才逐渐地摆脱掉他在过去几个月中已经习惯了的印象,又重新习惯于:明天再没有任何人强迫他到什么地方去,没有人会夺走他那张温暖的床铺,他一定能够得到午餐、茶和晚餐。但是,有一段很长时间,他在睡梦中看见自己在俘虏营中的生活。皮埃尔也逐渐地明白了他从俘虏营中出来之后所听到的那些消息:安德烈公爵去世,妻子的死,以及法国人的溃败。

    一种快乐的自由感觉——他在离开莫斯科之后的第一个宿营地第一次尝受到那种为一个人生来就有的、完全的、不可被剥夺的自由感觉,在皮埃尔整个恢复健康期间充满了他的灵魂。使他感到惊夺的是,这种不受外界环境影响的内心自由,而现在仿佛外界的自由也已经过多地、慷慨地出现在他的周围。他独自一人住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里,一个人也不认识。没有任何一个人向他提出任何一点要求;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派他到任何一个地方去。他所想要的东西都有了;从前对于亡妻的思虑一直折磨着他,现在没有了,因为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啊,多么好啊!多么妙啊!”当人们把一张摆上芳香扑鼻的清炖肉汤的桌子安放在他面前的时候,或者当他在夜晚躺在柔软、清洁的床上的时候,或者当他回想起他的妻子和法国人都已经没有了的时候,他就自言自语地说:“啊,多么好啊,多么美妙啊!”

    于是,他按照老习惯,向自己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那么往后又怎么样呢?我又怎么办呢?”他立刻自己回答了自己,“没有关系,我要活下去。啊,多么美妙啊!”

    先前一直使他苦恼的,他经常寻代的东西——人生的目的,现在对于他来说,已经不复存在了。这个被寻找的人生的目的,在他并非现在才偶然地不存在的,也并非在此时此刻陡然间消失的。但是,他觉得这个人生的目的现在没有,将来也不可能有。正是因为这个目的的不存在,才给了他完全的、可喜的、自由的感觉,在这个时候他的这种自由的感觉就是他的幸福。

    他不能有目的,因为他现在有了信仰,——不是信仰某种规章制度,或者是某种言论,或者是某种思想,而是信仰一个活生生的可以感知到的上帝。他在以前是抱着他给自己提出来的一些目的去寻求它的。这种有目的的寻求只不过是去寻求上帝罢了;可是,他在被俘期间突然认识到,既不是靠语言,也不是靠推理,而是靠直观感觉认识到了保姆老早就已经给他讲过的那个道理:上帝就在你的眼前,就在这里,它无所不在。他在当俘虏时认识到,在卡拉塔耶夫心目中的上帝比共济会会员们所承认的造物主更伟大、更无限、更高深莫测。他觉得像一个人极目远眺,结果却在自己的脚跟前面找到了他所要寻找的东西,他觉得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一生都在迈过周围人们的头顶向远方望过去,其实用不着睁大眼睛向远方望过去,只要看看自己跟前就行了。

    他先前无论怎样都没有本领看到那个伟大的、不可思议的、无限的东西。他仅仅感觉到,他应当存在于某一个地点,于是他便去寻找它,在一切靠近的、可以理解的东西中,他只看见有限的、渺小的、世俗的、没有意义的东西。他曾经用一具幻想的望远镜装备自己,并用它去瞭望遥远的空间,他觉得隐藏在远方云雾中的渺小的,世俗的东西之所以显得伟大和无限,只不过是由于看不真切罢了。他过去就曾觉得欧洲的生活、政治、共济会、哲学、慈善事业,就是这样的。但是,就是在他认为自己软弱的那一段短暂的时刻里,他的智慧也曾深入到那个远方,他在那里看见的仍然是渺小的、世俗的、没有意义的东西。而现在他已经学会在一切东西中看见伟大的、永恒的和无限的了,因此,为了看见它,为了享受一下这种观察,他自然而然地抛弃那具他一直用来从人们头顶上看东西的望远镜。欢欢喜喜地看他周围那永远变化着的、永远伟大的、不可思议的、无限的人生。他看得越近,他就变得越平和,越快活。原先曾毁掉他的全部精神支柱的那个可怕的问题:“为什么?”现在对于他已经不存在了。现在对“为什么?”这个问题,在他心中常常准备了一个简单的答案:“为什么?若是你们的父不许,一个也不能掉在地上,就是你们的头发,也都被数过了。”①

    ——–

    ①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十章第三十节。

    ——————

    13

    皮埃尔在表面上几乎没有什么改变。外表上他和先前一个样。他完全和从前一样,心不在焉,他好像所关心的并不是眼前的一些事情,而是他自身的、某种特别的事情。他过去的状态和现在的状态之间所不同的是:先前,当他忘记了眼前的事情和人们对他所说的话的时候,他总是紧锁着自己的眉头,好像是他想看清楚而又不能够看得清楚的,那种距离他很遥远的某种东西。现在他仍然是不记得人们对他说过的那些话,不记得在他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事情;但是,现在他带着看不出的好像是嘲讽的微笑注视着他面前的东西,倾听着人们对他所说的话,虽然他所看见的和所听见的很明显地完全是另外的一些事情。从前,他虽然显得是一个善良的人,然而,他却是一个不幸的人;因此,人们总是远远地躲避着他。可是现在,在他的嘴角边上经常挂着人生欢乐的微笑,眼睛里闪着对人同情的亮光——好像是在问:他是不是跟我一样感到满足?只要有他在场人们都感到愉快。

    从前,他一说起话来总是滔滔不绝,表现得慷慨激昂,他只顾自己说,很少听别人说的话;现在他不太热中于这种谈话而且还善于听人家说话,因此人们也乐意把最秘密的心事告诉他。

    这位公爵小姐从来都不喜欢皮埃尔而且对于他特别反感,自从老伯爵去世之后,她就感到自己应当感谢他。使她烦恼和惊奇的是,在她低达奥廖尔作短暂的逗留之后,她原本打算表明,虽然他忘恩负义,而她仍然认为有责任照料他,公爵小姐很快就感觉到,她喜欢皮埃尔。皮埃尔从不去讨公爵小姐的欢心。他只是带着一种好奇心去观察她。最初,公爵小姐觉得,在他投向她的目光中有一种冷漠的和嘲笑的表情,因而,她在他面前也像在其他人的面前一样,表现得十分拘束,只显露出她在生活中的好斗的一面;而现在则又相反,他好像在探索她灵魂深处隐藏的东西;她开头不信任他,而后来却怀着感激的心情对他表露出她性格中善良的方面。

    即使是一个最狡猾的人,也不能那么轻而易举地就获得公爵小姐的信任,就能呼唤起她对最美好的青春的回忆和对青春的热爱。而在当时皮埃尔的一切狡猾只在于在这一位凶狠的、无情的,有其所特有的傲慢的公爵小姐身上唤醒人类的感情,他也以此为乐罢了。

    “是的,他只要是不受坏人的影响,而是在像我这样的人的影响之下,他就是一个非常、非常善良的人。”公爵小姐对她自己这样说道。

    在皮埃尔身上所发生的这一切变化为他的两个仆人——捷连季和瓦西卡——所发觉。他们发觉他随和多了。捷连季常常帮他脱下衣服,把衣服和靴子拿在手上,向他问过晚安,而又迟迟不肯离开,想看一下老爷是不是还有什么吩咐。皮埃尔看得出来,捷连季想和他聊一聊,皮埃尔多半要把他留下来。

    “呶,给我讲一下……你们是怎样弄到吃的东西的?”他问道,于是捷连季就讲起莫斯科的毁灭,讲起已去世的老伯爵,就这样,他手上拿着衣服,在那里一站就站很长时间,有时他也听皮埃尔讲述他的故事,然后,他怀着主人对他的亲切和他对主人的友好感情回到前厅。

    给皮埃尔治病的医生每天都要前来给他诊病,虽然,这位医生按照一般医生的习惯,认为自己要做出每一分钟对于遭受病痛折磨的人来说都是十分宝贵的样子来,然而,就是他常常在皮埃尔那里一坐就要坐上几个小时,讲述他自己所喜欢的一些故事和他对一般的病人,尤其是女病人的脾气的观察。

    “是的,跟他那样的人谈谈是一桩乐事;他和我们本省的人不一样,”他说。

    在奥廖尔有几个被俘的法国军官,这位医生带来了其中一个年青的意大利军官。

    这位军官经常到皮埃尔那里去,公爵小姐常常取笑这个意大利人对皮埃尔所表露出来的那些温情。

    看来,这个意大利人只有在他能得以去皮埃尔那里并且能够和他交谈,他才觉得自己是幸福的,他向皮埃尔讲述他的过去,讲述他的家庭生活,讲述自己的爱情和向他发泄他对于法国人,特别是对拿破仑的愤慨。

    “假如所有的俄罗斯人都能多少有点像您这样,”他对皮埃尔说,

    “C’estunsacrilègequedefairelaguerreàunpeuplecommelevotre,①法国人使您遭受了那么多的罪,而您甚至并不仇恨他们。”

    ——–

    ①同您这样的人民打仗,简直是罪过。

    现在皮埃尔已经赢得了这个意大利人满腔的热情,这只不过是由于他唤醒了他的天良——灵魂中的优秀品质——并且他已经欣赏灵魂中的这种优秀品质。

    皮埃尔在奥廖尔逗留的最后一些日子,有一位他的老会友维拉尔斯基伯爵——就是一八○七年介绍他参加共济会支部的那个人,前来看望他。维拉尔斯基伯爵与一个富有的俄罗斯女人结了婚,这个女人在奥廖尔省拥有几所大庄园,他在本市的军用粮站找到了一份临时性的工作。

    维拉尔斯基获悉别祖霍夫在奥廖尔之后,虽然他们两人之间并不很熟悉,但是维拉尔斯基在会见他时所表现出来的友谊和热情,就好像是在沙漠中人们相遇时那样。维拉尔斯基在奥廖尔很寂寞,他能够遇到和自己同属于一个圈子,同时他又认为在兴趣上和自己相同的人,感到十分高兴。

    但是,使维拉尔斯基惊奇的是,他很快就发现皮埃尔已大大落后于现实生活,他自己在内心中已断定皮埃尔已经陷入淡漠和利己主义之中。

    “Vousvousencroutez,moncher.”①他对他说。尽管维拉尔斯基现在和皮埃尔在一起较之以往觉得更加愉快,他每天都要到皮埃尔那里去。而皮埃尔现在看维拉尔斯基和听他说话的时候,想到自己在不久之前也是这个样子,就感到奇怪和难以相信。维拉尔斯基是一个已结了婚的,有妻室的人,他忙于料理妻子的事情、自己的公务和家庭的事务。他认为,所有这一切事务,实质上是人生的障碍,这一切都是卑鄙的,因为,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个人和家庭的利益。军事的,行政的、政治的、共济会的问题,都继续不断地吸引着他的注意力。而皮埃尔并不力图去改变他的观点,也不加以指责,而是带着他现在常有的那种平静的、快活的嘲笑欣赏这种奇怪的、他如此熟悉的现象。

    ——–

    ①法语:你太消沉了,我的朋友。

    皮埃尔在他和维拉尔斯基、公爵小姐、医生以及他所遇见的所有的人的友谊交往中,有一个新的特点,因此博得了所有人的普遍好感,这就是承认每个人都能按照自己的方式去思索、去感觉和去观察事物;承认不可能用语言来改变一个人的信念。每一个人所应当具有的,这种合乎情理的特点,在以前曾经使皮埃尔激动和恼怒过,而如今却成为能同情别人和激起兴趣的一种基础。人与人相互之间在生活中的观点不同,甚至于观点完全相反,这使皮埃尔感到高兴,引起他显现出嘲讽的、温和的微笑。

    在一些实际问题上,皮埃尔现在出乎意料之外地感到自己对遇到的事情有了主见,而这是从前所没有的。原先,每一件金钱问题,特别是像他这样十分富有的人所常常遇到的那样,当有人向他乞讨金钱时,总使他感到进退两难,没有一点办法应付,心中焦急不安。“是给呢还是不给?”他自己问自己。“我很有钱,而他正需要钱。但是还有别的人更需要钱。可谁是最迫切需要的呢?也许他们俩是一对骗子吧?”从前,他对这样一些问题找不到任何解决办法,只要他有钱就给,谁向他要,他就给谁,都给。过去,每当遇到有关财产方面的问题时,有的人说,应当这样办,而又有人说,应当那样办,而他呢,同样不知道该怎样办才好。

    现在,令他感到惊奇的是,在所有这一切问题上他不再是犹豫不决和焦急不安了。现在在他心中出现了一个审判官,按照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某些法则决定,哪些事情应当做和哪些事情不应当做。

    他对金钱问题仍然像以前一样漫不经心,但是他现在明显地知道什么事情是应当做的和什么事情是不应当去做的。这个新审判官为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对付一个被俘虏来的法军上校向他提出的请求:这位上校在皮埃尔那里讲述了他的许多功绩,末了,他差不多是正式向皮埃尔提出请求,向他要四千块法郎,寄给他的老婆和孩子。皮埃尔没有费丝毫力气,也并不紧张,一口就回绝了他,事情一过,他自己也感到惊奇,这种事要是在过去好像是没有办法可以解决的一道难题,却原来又是那么简单,那么轻而易举。在拒绝了那位上校的要求的同时,他又打定主意在离开奥廖尔时,必须使用点计巧,以便要那个意大利军官能收下他一些钱,看来,他显然是需要钱用的。皮埃尔在处理他妻子的债务和是否要修复在莫斯科的住宅和别墅的问题上,再一次证明了他对所遇到的实际问题确实有了主见。

    他的总管来到奥廖尔见他,于是皮埃尔和他一道对已经变化了的收入作了大致的计算。按照总管的估计,在莫斯科大火灾中皮埃尔损失了大约二万卢布。

    这位总管为受这些损失,对皮埃尔加以安慰,他向皮埃尔算了一下账,他说,尽管遭受了这些损失,如果他拒绝偿还公爵女儿欠下的债务,他本来就没有偿还这些债务的义务;如果他不去修复在莫斯科的住宅和在莫斯科近郊的别墅,这些建筑物除了每年要耗费八万卢布的巨额支出外,什么收益也得不到,这样,他的收入不但不会减少,反而会有所增加。

    “是的,是的,这是真的,”皮埃尔高兴地笑着说,“是的,是的,这一切我都不需要了,我因为破了产还变成一个大富豪了。”

    但是,在一月份萨韦利伊奇从莫斯科来到这里,他讲述了莫斯科的情况,还讲述了建筑师为修复莫斯科的住宅和在莫斯科近郊的别墅所做的预算,他在讲述这些事情时就好像是在讲已经决定了的事情似的。在此期间,皮埃尔收到了瓦西里公爵和其他一些熟人从彼得堡的来信。在这些信中都提到了他妻子所欠下的债务。于是皮埃尔决定:总管提出来的,令他如此高兴的计划是不正确的,他必须亲自去彼得堡处理好妻子的一切后事;必须去莫斯科修缮好房屋。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不知道,但他毫不含糊地知道,应该这样去做。由于他的这一决定,使他的收入减少了四分之三。但是应该这样去做;他感觉到了这一点。

    维拉尔斯基要到莫斯科去,于是他们商定一同前往。

    皮埃尔在奥廖尔的整个康复期间,亲身体会到自由和生活的乐趣;然而,当他在旅行途中置身于自由天地时,看见了数以百计的陌生人的面孔时,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在整个旅途中间,他感受到就像小学生在放假期间的那种高兴。所有的人:赶马车的车夫、驿站看守人、大路上的或村子里的农民——所有这些人在他的这些话只能使皮埃尔更加高兴。维拉尔斯基的眼中都具有一种新的意义。维拉尔斯基一路上不停地抱怨俄国比欧洲穷,比欧洲落后,还要加上愚昧无知,维拉尔斯基的眼里所看见的是死气沉沉的地方,而皮埃尔却在漫天大雪中,在这一望无垠的大地上看见了非常强大的生命力,这种力量支持着这个完整的、独特的、统一的民族的生命。他并不去反驳维拉尔斯基,好像同意他所说的话似的(这种违心的同意是为了避免发生无谓的争论的一种最简便的方法),他面露出一种快乐的微笑,倾听着他的谈话。

    ——————

    14

    很难解释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蚂蚁从被毁坏的巢穴中匆匆忙忙的出来,有一些拖着细小颗粒的食物、蚁卵和死蚁的尸体从巢穴中出来,另外一些又返回巢穴——为什么它们互相冲撞、追逐、厮杀,与此相似的是,令人同样地难以解释,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俄国人民在法国人撤退之后,又在那块从前被叫作莫斯科的地方聚集起来。然而,与此相类似的是,当我们观察在被毁坏了的蚁穴周围散布的蚂蚁时,虽然蚁穴已完全被毁坏,但是,从挖洞的昆虫那种毫不松懈、充满活力和无限的数量可以看得出来,虽然一切都被毁掉了,但是,那种营造蚁穴的全部力量是坚不可摧的,是非物质的东西,却依旧存在着,——莫斯科的情形正是这样,十月间,虽然没有政府,没有教堂,没有神圣的东西,没有财富,没有房屋,然而依然是八月间的那个莫斯科。一切都被毁掉了,但是那种非物质的、然而却是强有力的、坚不可摧的东西依然存在着。

    莫斯科在肃清了敌人之后,人们怀着各式各样的个人动机——最初大多数人怀着一种野蛮的兽性动机,从四面八方拥入莫斯科。只有一种动机是人们所共有的,那就是赶快到那个从前叫做莫斯科的地方,去到那里从事自己的活动。

    过了一周以后,莫斯科已有居民一万五千人,两个星期以后,就有了二百万五千人了,以此类推。这个数字不断地增加了又增加,到了一八一三年秋天,就超过一八一二年的人口数量了。

    第一批进入莫斯科的俄国人是温岑格罗德部队的哥萨克、莫斯科附近村庄的农民和从莫斯科逃出后隐藏在莫斯科郊区的居民。进入被破坏了的莫斯科的俄国人,发现莫斯科已被洗劫之后,他们也开始抢劫起来。他们继续干法国人干过的事情。农民们把装载东西的马车赶到莫斯科来,以便把丢弃在莫斯科被毁坏了的房屋内和大街上的一切东西都运回到乡下去。哥萨克们把所有能搬走的东西都搬运到他们的营房里;原先的房主们把他们在别人的房子里发现的任何东西统统搬走,他们谎称这些东西是他们的财产。

    但是,紧接着第一批抢劫者进城抢劫之后,又来了第二批、第三批。然而,随着抢劫者的与日俱增,要想抢到东西,就变得越来越困难了,并已形成了一些更加确定的方式。

    法国人在占领了莫斯科之后,虽然发现莫斯科已经是一座空城,但仍具有一个有机地、正常地生活过的城市的一切组织形式,它有各种各样的商业和手工业,有奢侈品,有政府管理机构和宗教团体。这些机构虽然完全瘫痪了,然而它却依然存在着。这里有商场、小铺子、商店、粮店、集市——大部分都还存有货物;这里有工厂、作坊;有富丽堂辉的宫殿和巨贾权贵的府第;这里有医院、监狱、政府机关、礼拜堂、大教堂。法国人占领的时间越久,这些城市生活组织形式就被消灭的越多,最后,变得一塌糊涂,遭受劫难之后,呈现成一片死气沉沉的废墟了。

    法国人的抢劫持续的时间越久,莫斯科的财富遭受的破坏就越严重,抢劫者的力量也就损失得越多。而俄国人占领了自己的首都之后,开始了俄国人自己的抢劫,这种抢劫越是继续进行,参加抢劫的人就越来越多,莫斯科的财富和城市的正常生活反倒恢复得越快。

    除了抢劫者之外,还有各式各样的人,有的受好奇心的驱使,有的为了政府的公务,有的为了个人打算:房产主、僧侣、大大小小的官吏、商人、手工业者、农民,他们从四面八方就像血液流入心脏那样涌进莫斯科。

    一个星期之后,那些赶着载货的空大车以便把东西运走的农民,被政府当局扣留了下来,迫使他们把城里的死尸运到城外去。另外的农民在听到伙伴们在城内抢不到东西时,他们就把粮食、燕麦、干草运到城内,他们互相压低价格,把价格压得比从前还要低。农村里只能干粗木工活的木匠,为了多挣点工资,他们从四面八方涌入莫斯科,一时间,到处都在建造木头房子,修理被大火烧焦的房子。商人们搭起棚子开始营业。饭店和旅店在被火烧过的房子里营业。神甫们在许多未遭受火灾的教堂里恢复了做礼拜。施主们捐助教堂里被抢劫走的东西。官员们在小屋子里安放了铺上粗呢子的办公桌和文件柜,高级官员和警察负责分配被法国人抢劫所剩下的财物。那些从别人家搬来很多东西的房主们抱怨说,把东西都搬到克里姆林宫大厅多棱宫去是不公平的;另外一些人则坚持说,法国人把抢去的东西集中堆放,因此要把这些东西都给了法国人存放东西的房主是不公平的;人们咒骂着警察又对警察行贿;对被烧掉的一般的东西作出高出十倍的估价,要求政府给予补偿,拉斯托普钦伯爵又来写他的告示了。

    ——————

    15

    一月底,皮埃尔来到莫斯科,他在一间未被大火焚毁的厢房住了下来。他拜访了拉斯托普钦伯爵和几位已返回莫斯科的熟人,他打算第三天动身去彼得堡。大家都在庆祝胜利;大家都欢迎皮埃尔,都希望见到他,都想向他详细打听他的所见所闻。皮埃尔觉得,他对所有他遇见的人都怀有特别的好感;然而,他现在不由自主地对所有的人都保持了警惕,以免使自己受到牵连。他对大家向他提出的所有问题——不管是重要的还是毫无意义的——例如:他想住在哪里?他是否要建房子?他什么时候去彼得堡?能不能帮忙带一个皮箱?——他都回答:“是的,可能,我想,等等。”

    他听说罗斯托夫一家在科斯特罗马,然而他却很少想到娜塔莎。如果说他曾想到过她,那也只是对一件久远往事的愉快回忆罢了。他感到自己不仅摆脱了世俗的琐事,而且也摆脱了那种他好像心里觉得是自作多情的意境。

    在他抵达莫斯科之后的第三天,他在德鲁别茨科伊家获悉,玛丽亚公爵小姐在莫斯科。皮埃尔常常想到安德烈公爵的死、他的痛苦和临终的那些日子,而此时此刻又生动地再现于他的脑海中。吃午饭时他得知玛丽亚公爵小姐在莫斯科住在弗兹德维仁卡街她的一幢未被烧掉的住宅里,他当天晚上就去拜访了她。

    在前往拜访玛丽亚公爵小姐的路上,皮埃尔不停地思念安德烈公爵,想着他和公爵的友谊以及他们在各种不同场合会见的情景,特别是在波罗底诺的最后一次相见的情景。

    难道他是在他当时所处的十分痛苦的心境中去世的吗?难道他在临终前还没有提示出人生的真谛吗?皮埃尔想。他回想起了卡拉塔耶夫,想到他的死,不由自主地把这两个如此不相同的人加以比较,他们竟如此之相似,这是因为他对两个人都怀有爱慕的心情,两个人都在这世上生活过,两个人都死了。

    皮埃尔怀着极其严肃的心情乘车去老公爵家。这所住宅还算完好,但仍然有遭受破坏的痕迹,而从外表上看,还是老样子。一个神情严峻的老侍者出来迎接皮埃尔,好像要使客人觉得:虽然老公爵已去世,家规依然没有改变,他说,公爵小姐已经回房去了,只在星期天才接见客人。

    “请通报一下,可能会接见的。”皮埃尔说。

    “是,您老,”侍者回答道,“请到肖像室①稍候。”

    ——–

    ①肖像室是贵族家庭悬挂祖辈肖像的房间。

    几分钟后,侍者和德萨尔走了出来,德萨尔向皮埃尔转达了公爵小姐的邀请,她很高兴见他,如果他能够原谅她的失礼,请他到楼上她的房间里去。

    在一间点着一只蜡烛的不太高大的房间里,公爵小姐和一位身着黑色布拉吉的女人坐在一起。皮埃尔想起了玛丽亚公爵小姐身边常有女伴相陪,但是,这些女伴都是些什么人,皮埃尔不知道,也记不得了。“这是一个女伴。”他向身着黑色布拉吉的女人看了一眼,在心中想到。

    公爵小姐立即起身迎接并伸出了手。

    “是啊,”在他吻了她的手之后,她仔细端详皮埃尔那张已改变了的面庞,她说,“我们这不是又见面了,他在临终之前的那些日子里,经常谈到您。”她说这些话时把目光从皮埃尔移到面容羞涩的女伴身上,女伴的羞怯表情使皮埃顿时吃了一惊。

    “得知您平安无恙,我十分高兴,这是很久以来我们接到的唯一的好消息了。”玛丽亚公爵小姐又不安地向女伴看了一眼,并且想说点什么,但是皮埃尔打断了她的话。

    “您可以想象得到,有关他的情况,我连一点都不知道,”他说,“我还以为他是阵亡的。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从别人,从第三者的口中得知的。我知道他遇见了罗斯托夫一家人……多么巧的命运啊!”

    皮埃尔说得又快又兴奋。他看了一眼那个女伴的脸,他看见,她以特别表示关切的、迥非寻常的目光注视着他,这是在交谈中常可见到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感觉得这个身着黑衣的女伴是一个可爱的、善良的、顶好的人,她不会妨碍他和公爵小姐推心置腹的交谈。

    然而,当他的最后一句话提到罗斯托夫一家的时候,玛丽亚公爵小姐的脸上表现出更加困惑不解的表情。她再次把视线从皮埃尔身上移到身着黑衣的女士的脸上,她说:

    “难道你真的认不出她了吗?”

    皮埃尔又一次看了一下那个女伴的苍白的、瘦削的、有一双黑眼睛和奇特嘴唇的面孔。从她那极为关切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含有一种亲切的、他久已遗忘的、十分可爱的神态。

    “不、不,这不可能,”他想。“这不是一张严肃、瘦削、苍白、显得老了一些的面孔吗?这不可能是她。这只是相似罢了。”然而,此时玛丽亚公爵小姐说:“娜塔莎。”于是,那张眼神极为关切的面孔,困难地、吃力地,好像一扇生锈的门被打开了似的,露出了笑容,从这敞开的门里突然散发出一阵芳香,令皮埃尔陶然欲醉,这是他久已忘却的、特别是在此时此刻完全意想不到的幸福。芳香四溢,香气袭人,皮埃尔整个身心被这种芳香所包围,被完全吞没。当她莞尔一笑时,已经不再有什么怀疑了。这正是娜塔莎,而他爱着她。

    在刚刚开头的一瞬间,皮埃尔不由自主地对她——玛丽亚公爵小姐,主要还是对他自己,诉说了他自己也不清楚的那个秘密。他由于高兴和一种异乎寻常的痛楚把脸涨得通红。他想掩饰住自己的激动。然而他越是想掩饰它,就越是更明显——比最明确的语言更为明确地对他自己、对她——玛丽亚公爵小姐诉说了,他爱着她。

    “不对,这太出乎意料之外。”皮埃尔想到了。然而,在他刚刚想继续跟玛丽亚公爵小姐谈刚才已谈开了头的话题时,他又向娜塔莎看了一眼,他的脸更加被涨红了,他的心情既万分激动,又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他说的话已经语无伦次,话还没说完就说不下去了。

    皮埃尔开头没有注意到娜塔莎,那是因为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会在这里见到她,但是他随后之所以没有认出她来,那是因为自从他上一次见到她之后,她的变化确实太大了。她消瘦了,面容变得苍白了,但是这还不能完全解释他没有认出她来的原由:当他刚进屋子时认不出她来,是因为先前,从她的这张脸上,从她的眼睛里,总可以看到那隐露出对人生的欢乐的微笑,而现在,当他刚进屋第一眼看见她时,连这种微笑的一点影子也没有;只有一对专注的、善良的和哀伤的探询的眼睛。

    皮埃尔的窘态并没有使娜塔莎惶惑不安,她脸上只显露出一丝不容易被人觉察的愉快神情。

    ——————

    16

    “她是来这里做客的,”玛利亚公爵小姐说,“伯爵和伯爵夫人近几天内就要到来,伯爵夫人的健康状况很不好。而娜塔莎本人也需要延医诊治,他们强迫她和我一起来的。”

    “是啊,难道有哪一个家庭能免遭不幸的吗?”皮埃尔转过脸对着娜塔莎说。“您要知道,这件事就发生在我们得救的那一天,我看到他了,一个多么可爱的孩子!”

    娜塔莎望着他,她把眼睛睁得更大更亮,以比作为她的回答。

    “还能说出什么可以安慰的话和还能想出什么值得安慰的事呢?”皮埃尔说。“什么也没有。为什么非要让那么可爱、生命力那么旺盛的孩子死去呢?”

    “是的,在我们这个时代,如果没有信仰的话,就很难活下去……”玛丽亚公爵小姐说。

    “是的,是的。这是千真万确的真理。”皮埃尔赶忙接过去说。

    “为什么?”娜塔莎聚精会神地盯着皮埃尔问道。

    “怎么——为什么?”玛丽亚公爵小姐说。“只要想到那等着我们的……”

    娜塔莎不等听完玛丽亚公爵小姐的话,又用试探的目光望了一眼皮埃尔。

    “那是因为,”皮埃尔继续说道,“只要你相信有一个能主宰我们的上帝,才能忍受像她的……您的这样的损失。”皮埃尔说。

    娜塔莎刚刚张嘴想说话,但是突然停住了口。皮埃尔赶忙掉转身子,又一次向玛丽亚公爵小姐询问起他的朋友在他的生命的最后的那一段时光的情况。皮埃尔的窘困和局促不安现在已几乎完全消失了;但与此同时他感觉到,他先前的完全自由的感觉也消失了。他感到,现在有一位法官监督着他的一言一行,而这位法官的裁决对于他来说,比世界上任何人的裁决都更加珍贵。他现在一说话,就立刻会考虑到他的话会给她造成什么印象。他并不说一些故意使她欢喜的话;

    但是,他无论说什么话,他都要以她的观点来评判自己。

    这种情形像以往那样,玛丽亚公爵小姐不太乐意地讲述她见到安得烈公爵时的情形。但是,对皮埃尔所提出的一些问题,他那异常不安的眼神和他那激动得发抖的面孔,渐渐地迫使她说起那些对她自己来说连想都不敢想的详情细节。

    “是啊,是啊,是这样,是这样……”皮埃尔边说边向玛丽亚公爵小姐俯过身去,全神贯注地倾听她的讲述。“是啊,是啊,那么,他平静了吗?变得温和了吗?他就是这样全心全意地经常寻找一件东西:成为一个十全十美的人,一个不怕死的人。他身上存在的缺点,如果说他有缺点的话,那也不是出于他自身的原因,那么说,他变得温和了吗?”皮埃尔说。“他见到了您是多么幸福啊!”他突然转向娜塔莎,满含着眼泪望着她,对她说道。

    娜塔莎的脸抽搐了一下。她皱起眉头,低垂了一下眼睑,一下子拿不定主见:是说呢,还是不说。

    “是的,这是幸福的。”她用低沉的胸音说,“对我来说,这大概是幸福的,”她顿了一顿,“而他……他……他说,他正期待着这个呢,在我刚一进门见到他时,他这样说……“娜塔莎的声音突然中断了。她双手紧按在膝盖上,脸涨得通红,突然,她明显是在尽力克制住自己,她抬起头,急急忙忙地说道:

    “我们从莫斯科出来时,什么也不知道。我不敢问及他的情况。索尼娅突然对我说,他要和我们一道走。我什么都没有想,我不能想象他当时所处的情况,我只想见到他,同他在一起,”她声音颤抖,喘着气说。接着,她不让别人打断她的话,她讲述了她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说过的事情:讲述了她们在旅途中和在雅罗斯拉夫尔三个星期生活中的所有事情。

    皮埃尔张着嘴听她讲话,他那满含眼泪的眼睛注视着她。他在听她讲述的时候,既没有想到安德烈公爵,也没有想到死亡,也没有想及她所讲述的事情。在听她讲述的时候,他只有对她在现时讲述这些情况时所表现出来的痛苦的同情。

    公爵小姐由于强忍住盈眶的热泪而皱紧眉头,她靠近娜塔莎身旁坐着,第一次听到他哥哥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和娜塔莎的爱情故事。

    这个既苦涩又甜蜜的故事,虽然对娜塔莎来说是她所需要的。

    她在讲述这段往事时把一些最详细的情节和内心深处的秘密交织在一起,好像是永远都讲不完的故事。有许多次她把已经讲过的又重复一遍。

    门外传来德萨尔的声音,他问,可不可以让尼古卢什卡进来道晚安。

    “就这些了,就这些了……”娜塔莎说。在尼古卢什卡进来的时候,她迅速站起身,几乎是朝门口跑过去,她的头碰在挂有门帘的门上,不知道是由于疼痛还是由于悲哀,她呻吟着跑出房去。

    皮埃尔望着她跑出去的那扇门,他弄不明白为什么突然间在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玛丽亚公爵小姐把他从恍惚的精神状态中唤醒,让他看一下进来的小侄子。

    尼古卢什卡那张脸酷似他的父亲,皮埃尔的心肠变软了,深受感动,他吻了一下尼古卢什卡,就连忙站起身,掏出手帕,走向窗口。他想向玛丽亚公爵小姐告辞,但是她留住了他。

    “不,我和娜塔莎有时到凌晨三点钟都还没睡呢;再坐一会,我叫准备晚餐。请下楼吧;我就来。”

    在皮埃尔走出房间之前,公爵小姐对他说道:

    “这是她第一次讲起他。”

    ——————

    17

    她们请皮埃尔来到一间辉煌明亮的大厅;几分钟后,听见了脚步声,公爵小姐偕同娜塔莎走了进来。娜塔莎的脸上虽然没有笑容,现在又显露出严峻的表情,但她的心情已经平静下来了。玛丽亚公爵小姐、娜塔莎和皮埃尔都同样地感觉到,在进行了一场严肃的、推心置腹的交谈之后,都流露着常有的那种局促不安,要继续先前的谈话已经不可能了;谈一些琐屑的事情——又都不愿意,而沉默——又都不愉快,因为大家都还想说,而这种沉默显得有点装模作样。他们默默地走近餐桌,侍者们把椅子拉开又推向前。皮埃尔打开冰凉的餐巾并下决心打破这种沉默,抬起眼望着娜塔莎和公爵小姐。显然,她们俩也在同时作出了同样的决定:在她们俩人的眼睛里都显露出对生活已感到满足的神情,也认定了,除了爱恋,还应当有欢乐。

    “您喝伏特加吗,伯爵?”玛利亚公爵小姐说,这句话突然驱散了原先的阴影。

    “您也说说有关自己的事吧,”玛丽亚公爵小姐说,“大家都在谈论您的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奇迹呢。”

    “是的,”皮埃尔面带现在已习惯了的微笑,以温和的讥笑口吻回答道。“现在有许多人甚至当着我本人讲些连我自己做梦也没有梦见过的所谓的奇迹。玛丽亚·阿布拉莫夫娜请我去,她对我讲述了我所遇到的事情,或者是我应当遇到的事情。斯捷潘·斯捷潘内奇也指点我应当怎样对别人讲。总而言之。我发觉,做一个有趣的人是很舒适的(我现在是一个有趣的人);大家都请我,对我讲述我本人的故事。”

    娜塔莎笑了笑,想说点什么。

    “我们听说,”玛丽亚公爵小姐拦过去说,“您在莫斯科损失了两百万。这是真的吗?”

    “而我比从前富了两倍。”皮埃尔说,尽管他决心偿还妻子欠下的债务和重建他的住宅,他因此家境已经改变,但他还坚持说他反而比从前富了两倍。

    “我确实赢得的,”他说,“那就是自由……”他开始认真地说;但是,他觉察出这个话题太自私,他就不再往下说了。

    “您要盖房子吗?”

    “是的,萨韦利伊奇要这么办。”

    “请告诉我们,当你还在莫斯科的时候,是不是还不知道伯爵夫人已经去世的消息?”玛丽亚公爵小姐说完后,立刻脸就涨红了,她发觉,在他说了他是自由的之后,她的话对于他没有任何意义。

    “不知道,”皮埃尔回答道,他显然并不认为玛丽亚公爵小姐对他提到的自由的理解使他难堪。“我是在奥廖尔听到的,您难以想象,这一消息使我多么震惊。我们并不是一对模范夫妻,”他说得很快,说此话时向娜塔莎看了一眼,他从她的脸部表情发觉,她对他给予妻子的评价十分好奇。“但是她的死却使我非常震惊。两个人吵嘴时,往往双方都有错。而我的过错,在一个已故去的人的面前忽然变得更加严重。而且死得那么……没有朋友,没有安慰。我非常、非常难过。”他说完后,发觉娜塔莎的脸上露出赞赏的表情,他感到宽慰。

    “是啊,您又是光棍一条了,可以另娶妻室了。”玛丽亚公爵小姐说。

    皮埃尔突然脸涨得通红,好一阵子不敢看娜塔莎一眼。当他鼓足勇气看她时,她的脸色冷冰冰的、严肃的,甚至是鄙视的。

    “是不是像许多人对我们讲过的。你确实见过拿破仑,还和他讲过话呢?”玛丽亚公爵小姐问道。

    皮埃尔哈哈大笑。

    “没有,从来都没有过的事。人们总觉得,当了俘虏的人,就会成为拿破仑的客人。我非但没有见到过他,甚至没听见过有人谈及他。我和所有被俘的人在一起,我们的处境相当恶劣。

    晚饭后,皮埃尔渐渐讲起了他当俘虏的那段经历,这段往事是他开始时极不愿意讲的。

    “您留下来果真是为了要刺杀拿破仑吗?”娜塔莎微微一笑向他问道。“我们在苏哈列夫塔遇见你时,我就猜到了;您还记得吗?”

    皮埃尔承认确有其事,于是从这个问题开始,在玛丽亚公爵小姐、特别是在娜塔莎所提问题的引导下,他逐渐详细地讲起了他的冒险故事。

    他在开始讲述的时候,带有一种现在对人,特别是对自己常有的一种讥笑的、温和的眼神;但是讲到后来,当他讲到他所看见的恐怖和痛苦的情景时,他强忍住人们在回忆那些感受强烈印象时常有的激动心情,他忘掉了自我,讲得入了神。

    玛丽亚公爵小姐面露出温和的微笑,时而看一眼皮埃尔,时而看一眼娜塔莎。她在这一整个故事中所看见的,只有皮埃尔和他的那付善良的心肠。娜塔莎用手支着头,脸上的表情随着故事情节的变化而变化着,她一刻也不停地注视着皮埃尔,显然,她同他一起感受着他所讲述的故事。不仅是她的眼神,而且还有她的感叹声和简短的提问,都向皮埃尔表明,她从他所讲述的故事,她已经明白了的事情正是他想要表达出来的。很明显,她不仅明白了他所讲述的事情,而且还明白了他想表达出来而又难以用语言表达出来的东西。在讲到他为了保护妇女和儿童而被捕的那个插曲时,皮埃尔是这样讲的:

    “这是可怕的场面,孩子们被乱扔,有一些被扔进火堆里……我亲眼目睹一个孩子被从火里拖出来……妇女们的东西被抢走,耳环被扯下来……”

    皮埃尔红着脸,犹豫了一下。

    “这时来了巡逻队,他们把未遭抢劫的人,所有的农民都捉走了,我也被捉去了。”

    “您大概没有把您的经历全告诉我们;您一定做了什么……”娜塔莎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做了好事。”

    皮埃尔继续往下讲,当他讲到行刑的时候,他想避开那些可怕的细节;然而娜塔莎要求他不要把任何事情遗漏掉。

    皮埃尔开始讲述卡拉搭耶夫的事(他已经从饭桌前站起身,在室内来回不停地走动着,娜塔莎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他站住了。

    “不,你们很难理解,我从这个目不识丁的,过于忠厚的人那里学到了多少东西。”

    “不,不,您说,”娜塔莎说。“他现在在哪里?”

    “他差不多是在我面前被打死了。”于是皮埃尔开始讲述他们撤退的最后一些时日的情况,讲述了卡拉塔耶夫的病和他被枪杀的情景(他的声音不停地颤抖着)。

    皮埃尔在讲述那些历经危险的故事时,好像他从来还不曾回忆过这些事情。他现在仿佛看见,他所经历的事情有了新的意义。现在,当他把这一切讲给娜塔莎听的时候,他感受到女人在听男人讲话时给人一种少有的愉快,——愚笨的女人在听别人讲话时,做出好像是全讲贯注在倾听的样子,或者干脆把人家对她所讲的都死死记住,用这些来充填自己的头脑,一遇有机会就学舌一番,或者把人家对自己讲过的话和在她们那知识贫乏的头脑里想出来的自以为聪明的言辞,赶快告诉别人;而现在这种快乐,却是一位真正的女人所给予的,这种女人善于选择和吸收那种只有男人身上才具有的一切最美好的东西。娜塔莎自己一点也不知道,她是那样全神贯注;无论是一个字、声音的颤动、眼神、面部肌肉的每一颤动、以及每一个姿势——所有这些,她都不让漏过。她在揣测皮埃尔内心活动的秘密意义时,能一下猜出对方没有说出来的话,并把他们纳入她那开阔的胸襟。

    玛丽亚公爵小姐领会他的故事,她同情他,但是,她现在看见了另外一种东西,这种东西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她看到了在娜塔莎和皮埃尔之间存在着有爱情和幸福的可能性。而这个第一次闯入她头脑的思想,使她从心底感觉得高兴。

    已经是凌晨三点钟了。侍者们表情严峻、忧郁,他们进屋更换了蜡烛,可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们。

    皮埃尔讲完了自己的故事。娜塔莎圆睁着一对明亮亮的、兴奋的大眼睛,仍然痴呆呆地盯着皮埃尔,就好像想要弄明白他似乎有可能还没有说出来的那些话。皮埃尔有点局促不安,他感到幸福,又有点羞怯,不时看上她一眼,他想说点什么,把话题引开。玛丽亚公爵小姐默不作声。谁也不曾想到,已经快到凌晨三点钟了,该睡觉了。

    “大家都说:不幸、苦难,”皮埃尔说,“如果是现在,就是此时此刻有人问我:您是愿意还是像被俘之前那样呢,或者是从头把那一切再经历一番呢?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再一次当俘虏和只吃马肉了。我们设想,我们一旦离开了走熟了的道路,就一切都完了;可是新的、更好的东西在这里才刚开头。只要有生活,就有幸福。在前面还有很多、很多。这是我对您说的。”他转过身对娜塔莎说。

    “是的,是的,”她回答了一句完全不同的话,她说,“我什么都不希望,只希望把那一切从头再经历一遍。”

    皮埃尔凝视着她。

    “是的,我再不希望别的。”娜塔莎肯定地说。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皮埃尔叫喊道,“我没有罪过,我活下来了,而且还要活下去;而您也一样。”

    娜塔莎突然低下了头,双手捂住脸哭起来。

    “你怎么啦,娜塔莎?”玛丽亚公爵小姐说。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她含着泪对皮埃尔微微一笑,“再见吧,该睡觉了。”

    皮埃尔起身告辞。

    玛丽亚公爵小姐和娜塔莎同往常一样,一同走进卧室。她们谈了一会儿皮埃尔听讲述的事情。玛丽亚公爵小姐没有谈她对皮埃尔的意见。娜塔莎也没有谈及他。

    “好了,再见,玛丽,”娜塔莎说,“你要知道,我常常害怕,我们要是不谈他(安德烈公爵),好像是我们唯恐伤害了我们的感情,我们这样就把他淡忘了。”

    玛丽亚公爵小姐深深地叹了口气,这种叹息声表明了娜塔莎的话是对的;然而,她所说出来的话又不同意她的意见。

    “难道当真能忘记吗?”她说。

    “我今天痛痛快快地把一切都说出来了;我的心情既沉重又痛苦,然而却感到痛快,非常痛快,”娜塔莎说,“我确信,安德烈公爵确实爱他。因此我才讲给他听……我也没有对他讲什么,是吗?”她突然红了脸,她问道。

    “是皮埃尔吗?噢,没有什么,他这个人太好了。”玛丽亚公爵小姐说。

    “你要知道,玛丽,”娜塔莎说,突然从她脸上露出了顽皮的笑容,玛丽亚公爵小姐从她脸上好久都没有看到过这种笑容了。“他已经变得是那么干净,那么光彩,那么新鲜,就好像刚从浴室里出来一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从精神上来说,他就像刚刚从浴室里出来一样,的确如此。”

    “是的,”玛丽亚公爵小姐说,“他变得多了。”

    “那一身短礼服和剪短了的头发,的确像刚从浴室出来……爸爸往往……”

    “我明白,他(安德烈公爵)从来没有像喜欢他那样喜欢过别的人。”玛丽亚公爵小姐说。

    “是的,他和他各有不相同的特点。人们说,各有其特点的两个男人容易交成朋友。这个话应该是有其道理的。他们两人之间在任何方面都不相似,不是吗?”

    “是的,他太好了。”

    “好了,再见。”娜塔莎说。那顽皮的微笑,好像久已遗忘了似的,长时间地停留在她的脸上。

    ——————

    18

    皮埃尔在这一夜久久不能入睡;他在卧室内来回走动着,忽而皱紧眉头,深入思考什么为难的事情,突然耸动双肩,浑身打战,时而又露出幸福的微笑。

    他想到了安德烈公爵,想到了娜塔莎,想到了他们的爱情,他时而嫉妒她的过去,时而为此责备自己,时而又为此而原谅自己。已经是早上六点钟了,他仍然一直在卧室内来回踱着步。

    “呶,到底该怎么办才好;非这样办不行吗?到底怎么办才好呢?!就是说,应当这样办。”他自言自语地说,于是匆匆脱去衣服,上床睡了,他感到幸福和激动,无忧无虑。

    “既不管这种幸福多么奇特,也不管这种幸福多么不可能,为了和她结为夫妇,我都要竭尽自己的全力去做。”他自言自语道。

    皮埃尔早在几天之前就决定星期五动身去彼得堡。他在星期四早上醒来时,萨韦利伊奇进来向他请示收拾行李的事。

    “怎么,去彼得堡?彼得堡是什么?谁在彼得堡?”他不由自由地问道,虽然他是在问自己。“噢,是的,好像是好久以前,还在这件事尚未发生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的确打算过要去一趟彼得堡,”他回忆道。“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或许我要去。他是一个多好的人,多细心,把一切事情都记得那么清楚,”他望着萨韦利伊奇那苍老的脸,“他的微笑多么愉快!”他想。

    “萨韦利伊奇,你怎么一点都不想自由呢?”皮埃尔问。

    “大人,我为什么要自由?老伯爵在世的时候——愿他升入天堂,现在和您生活,侍候您,从未受到虐待。”

    “那,你的孩子们呢?”

    “孩子们都还过得去,大人;跟上这样的主人是可以活下去的。”

    “可是,我的继承人会怎么样呢?”皮埃尔说。“我突然结婚了……要知道这是很可能的事情。”他不由得微笑着补充说道。

    “我斗胆说一句:这是好事,大人。”

    “他把这件事想得那么容易。”皮埃尔想。“他不知道这件事有多么可怕,有多么危险。太早或者太晚……可怕!”

    “您还有什么吩咐?明天是否动身?”萨韦利伊奇问。

    “没有什么了,我要推迟一点。我到时候再告诉你。你原谅我给你添麻烦了,”皮埃尔说,他望着萨韦利伊奇的笑脸,想道:“可是多么奇怪,他竟然还不知道,现在谈不上什么彼得堡,他还不知道,当务之急是对那件事做出决断。或许,他确已知道,而只是佯装做不知道罢了。要跟他说一下吗?他是怎样想的呢?”皮埃尔想。“算了,以后再说吧。”

    吃早饭的时候,皮埃尔告诉公爵小姐,他昨天在玛丽亚公爵小姐那儿遇见了——你猜猜看——谁?遇见了娜塔莎·罗斯托娃!

    公爵小姐听后的神情显露出,她看不出来这个消息比皮埃尔见到安娜·谢苗诺夫娜时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您认识她吗?”皮埃尔问。

    “我见到公爵小姐了,”她回答道,“我听说过,有人给她和小罗斯托夫做媒呢。这对罗斯托夫家可是一件大好事,听说,他们完全破产了。”

    “不,您认识罗斯托娃吗?”

    “我那时只是听到了这件事,真可惜。”

    “对的,她现在还不明白,或者是佯装不知道,”皮埃尔这样想,“最好也不告诉她。”

    公爵小姐同样也为皮埃尔准备了路上用的食品。

    “他们全都那么厚道,”皮埃尔想,“对于他们来说,这些事情大概不会有多大的兴趣,然而他们却都做了,大家都是为了我;真令人吃惊。”

    这一天,警察局长也来见皮埃尔,请他派人到多棱宫去领回今天就要发还给原主的东西。

    “这个人也是这样,”皮埃尔望着警察局长的脸想道。“多么可爱、多么漂亮的军官,多么善良!现今还管这种小事情。还有人说他不廉洁,贪图享受。真是一派胡言!可是,他为什么不贪图享受?他就是那样教育出来的。所有的人都是那样干的。他在看我时,微笑着,显得那么善良,那么令人愉快。”

    皮埃尔去玛丽亚公爵小姐家吃午饭。

    他乘车驰过大街,街道两旁是被大火焚毁的房屋,这些废墟的美令他十分惊奇。房屋的烟囱、断壁残垣,在被大火焚烧过的市区内延伸着,相互遮掩着,此情此景,简直是莱茵河和罗马大剧场的遗迹活生生地再现于眼前。他所遇见的马车夫们、乘客们、做木框架的木匠们、女商贩和店老板们,所有这些人,都表现得很欢快,容光焕发,他们都瞧着皮埃尔,仿佛在说:“瞧,这就是他呀!那就让我们看看会有什么结果吧。”

    在走进玛丽亚公爵小姐家的时候,皮埃尔甚至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他怀疑自己在昨天是不是真的到这里来过;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见到过娜塔莎,并且和她谈过话。“或许是自己的虚幻的梦觉吧,有可能我进屋去之后什么人都见不到。”但是,当他还没有来得及走进房间的时候,在一瞬间失去了自主,他全副身心都感觉到,她在那里。她是在那里,她仍然着一身带软褶的黑色布拉吉,她和昨天梳着完全相同的发型,然而,她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假如他在昨天进来时,她就是现在这个样子,那他绝不可能在任何一瞬间能够不把她认出来。

    她差不多仍旧是她在孩提时和在后来成为安德烈公爵的未婚妻时地所记得的那个样子。她的眼睛里总是忽闪着一种欢快的、探询的目光;她的脸上总是显露出温柔的和一种奇特而又顽皮的神情。

    皮埃尔吃过午饭之后,原打算要坐上一个晚上的;但是玛丽亚公爵小姐要去做晚祷,皮埃尔就跟她们一道去了。

    第二天皮埃尔很早就来了。吃罢午饭过后,度过了整个晚上。虽然玛丽亚公爵小姐和娜塔莎对她们的客人很明显是欢迎的;虽然皮埃尔的全部生活的情趣现在都集中在这个家庭里,但是,临近黄昏时,他们已经把所有要谈的话都交谈过了,他们谈论的话题不断地从一件琐屑的事情跳到另一件琐屑的事情上,而且谈话也常常中断。这天晚上皮埃尔一直坐到很晚,以致于玛丽亚公爵小姐和娜塔莎不时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明显,她们期待着皮埃尔是不是能够早点离开。皮埃尔已经看出了这一点,但是他不能离开。他的心情感到沉重、局促不安,依旧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因为他不能站起来,不能离开。

    玛丽亚公爵小姐不知道这种状况还要持续多久,她第一个站起来,声明自己头痛,起身告辞了。

    “那么,你明天动身去彼得堡?”她说。

    “不了,我不去了,”皮埃尔以惊奇的神情,好像抱屈似的急急忙忙地声明。“不去了,去得堡?明天;我还不打算辞行,我还要来看一下有没有什么事需要我去办的,”他站在玛丽亚公爵小姐面前说,他的脸涨得通红,却并不离开。

    娜塔莎把手伸给他,然后走出了房间。玛丽亚公爵小姐却相反,她非但不离开,反而坐进圈椅里,她那忽闪忽闪的、深沉的目光严肃地、凝神地注视着皮埃尔。很明显,她在此之前曾明显表露出来的困倦。现在已经完全一扫而空了。她深深地长叹一声,似乎准备和他作一次长谈。

    娜塔莎一离开房间,皮埃尔的惊慌不定和尴尬表情立刻完全消失了,而代之以一种急切的、兴奋的心情。他连忙把一张扶手椅移到玛丽亚公爵小姐身边。

    “是的,我想对您说,”他好像是对她的话作出的回答,又好像是对她的眼神作出的回答,他说,“公爵小姐,帮帮我的忙吧,我应当怎么办呢?我还能有希望吗?公爵小姐,我的朋友,您听我说呀。我全都明白了。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她;我知道,现在还不能谈到这个问题。但是,我要做她的兄长。不是,我所指的不是这个……我不想,不可能……”

    他顿了一顿,用双手揉了揉眼睛,搓了一下脸。

    “可真是啊,是这样的,”他继续说道,很明显,他在尽力控制住自己,尽可能地把话说得有条有理。“我自己一点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爱上了她的。然而,我只爱她一个人,我这一生也只爱她一个人,没有她,就很难设想我将怎样活下去。在目前,我还没有决定向她求婚,但是,一想到或许有一天她可能成为我的妻子,而我一旦失去了这个机会……机会,是多么可怕。请告诉我,我能有希望吗?请告诉我,我要怎么办才好,亲爱的公爵小姐。”他说,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因为她没有作出回答,他就碰了一下她的手。

    “我正在考虑您对我说过的话呢,”玛丽亚公爵小姐回答道。“我要对您说的是这样的,您是对的,您现在就向她表示爱情……”公爵小姐停住嘴。她想说,现在向她表示爱情是不可能的,但是,她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因为最近三天来她看出娜塔莎突然变了,假如皮埃尔现在向她倾吐爱慕之情,娜塔莎不但不会感到遭受屈辱,而且她正希望这样呢。

    “现在向她表示……不行。”玛丽亚公爵小姐终于说。

    “那我到底应该怎么办呢?”

    “您就把这件事交给我吧,”玛丽亚公爵小姐说,“我知道……”

    皮埃尔直盯盯地望着玛丽亚公爵小姐的眼睛。

    “好吧,好吧……”他说。

    “我知道她爱……她会爱您的。”玛丽亚公爵小姐纠正了自己的话。

    她的这些话还没有说完,皮埃尔就跳了起来,惊惶不定地抓住玛丽亚公爵小姐的手。

    “您为什么这样想?您认为我有希望吗?您认为?!

    ……”

    “是的,我认为是这样,”玛丽亚公爵小姐说,“您给她的父母亲写封信。您就交给我吧。我将在适当的时候告诉她。我祝愿这件事能圆满成功,我的内心已经感觉到,这件事一定能成功。”

    “不,这件事不可能成功!我多幸福啊!但是,这件事不可能成功……我多幸福啊!不,不可能成功!”皮埃尔吻着玛丽亚公爵小姐的手,说道。

    “您到彼得堡去吧;这样更好些。我给您写信。”她说。

    “去彼得堡?去那里?很好,我一定去。那我明天还可能再来吗?”

    第二天,皮埃尔来辞行。娜塔莎不像前几天那样活泼;但是,在这一天,皮埃尔有时看一下娜塔莎的眼睛,他觉得,他自己正在融化,无论是他,或者是她,都不再存在了,只有一种幸福的感觉。“难道这是真的吗?不,这不可能。”他自言自语道,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姿势,每一句话,都使他的心充满了欢乐的激情。

    当他向她告别的时候,他握住她那瘦瘦的、纤细的手,他不由自主地把她的手久久地握在自己手中。

    “难道这手、这脸,这双眼睛,所有这与自己不相同的所有女性美的珍宝,这一切都将永远属于我,就像是我对我自己的一切那样习以为常?不,这不可能!……”

    “再见,伯爵,”她大声对他说,“我一定等待着您。”她又低声补了一句。

    就是这样一句普通的话,以及在说这句话时的那种眼神和脸上的表情,都成了皮埃尔在以后的两个月里无穷无尽的回忆、释念和对幸福的向往。“我一定等待着您……是的,是的,她怎么说来着?是的,我一定等待着您。啊,我是多么幸福啊!这是怎么搞的,我多幸福!”皮埃尔自言自语道。

    ——————

    19

    皮埃尔现在的心情,与他在向海伦求婚时的处境虽然相似,但心情却完全不同。

    他从来不愿意重复他当时带着一种病态的羞愧心情对海伦说出的那些话,他不会对自己说:“哎呀,我为什么不说这一点,为什么,为什么我当时说‘Jevousaime’①?”相反,他现在重复着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既不添加一个字,也不减少一个字,在他头脑中像过电影似的,详细地回顾了她的表情和她的微笑,他现在所想的只是不停地重复。他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是好还是坏,连一丝一毫怀疑的影子也不存在了。只有一团可怕的疑云不时在头脑中掠过。所有这一切莫非是在做梦吧?玛丽亚公爵小姐没有弄错了吧?我是不是太自负,或者是太自信了呢?我有信心;可是突然之间说不定会发生这种事:玛丽亚公爵小姐告诉了她,她一定会微微一笑,回答她说:“真是太奇怪了!他多半是弄错了。难道他不知道他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嘛!可是我呢?……我则完全不同,我是另一种人,高尚的人。”

    ——–

    ①法语:我爱您。

    只有这团疑云常常在他的脑海中掠过,他现在也还没有制定任何计划。他似乎觉得眼前的这个幸福是那么不可思议,然而,他只要能够得到它,往后就不再会有什么事了,一切都圆满告终了。

    一种令人喜悦的、意外的疯狂支配着皮埃尔,而这种喜悦和疯狂是他从前不认为自己也会有的。人生的全部意义,不仅对于他一个人,而是对整个世界来说,他觉得只在于他的爱情,只在于她能不能爱他,有时候,他觉得所有的人所忙的就只有一件事——就是为他们的未来的幸福而奔忙。有时候,他又觉得,所有的人都同他一样高兴,只不过他们尽力掩饰这种高兴,假装他们的兴趣在其他方面罢了。他把人们的一言一行都看作是对他的幸福所作的暗示。他经常以他那意味深长的自己感到幸福的目光和微笑(似乎他们之间已有默契),使遇见他的人感到吃惊。但是,当他明白了人家可能尚不知道他的幸福的时候,他就十分可怜他们,并且想对他们加以解释,他们所忙碌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一种不值得注意的无足轻重的一些小事罢了。

    当人们建议他出来做点事,或者当人们讨论某种公共的、国家的事情和战争时;人们认为某件事这样或那样的结局将决定大家的幸福的时候,他总是以一种温和的、同情的微笑聆听着,并且发表一些奇谈怪论,使同他说话的人感到惊奇。皮埃尔觉得,那些懂得生命的真正意义的人,也就是懂得他的感情的人,以及那些显然不懂得这一点的人,——在这一时期里,所有的人,他觉得都被他的光辉感情照得通体透亮,不管遇见什么人,他立刻毫不费力地从他们身上看出一切好的值得爱的东西来。

    他在处理亡妻的事务和一些文件的时候,除了惋惜她已经永远不可能知道他现在所知道的幸福之外,对亡妻竟然没有丝毫怀念之情。瓦西里公爵现在由于已经谋得一个新官职和获得了几枚勋章,特别骄傲,而在皮埃尔的心目中,他只不过是一个令人感动的、善良的、可怜的老头子。

    皮埃尔在后来经常回忆在这一段时间里幸福的狂热。他认为,在这一段时间里所形成的对人们和对环境的一切见解,永远都是正确的。他后来不仅不放弃这些对人和对事物的观点,而且恰恰相反,每当在他的内心产生某种怀疑和产生矛盾的时候,他总是要求助于在那段狂热时期所形成的看法,而这个观点永远都被证明是正确的。

    “可能,”他想,“我在当时的确显得有点稀奇和古怪;然而,当时我并不像从表面上看到的那样狂热。正相反,我在当时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聪明,更能够看清楚一切事情,只要是在生活中值得了解的一切,全都了解了,因为……当时我是幸福的。”

    皮埃尔的狂热就在于,他不像以往那样,一定要在他所爱的人身上发现被他称之为人所应当具有的优秀品质的时候,才爱他们,而现在他的内心充满了爱,他在无缘无故地爱人们的时候,他总能找到值得他爱他们的无可争辩的理由。

    ——————

    20

    自从皮埃尔走后的那第一个晚上,当娜塔莎带着一种快乐的、讥讽的微笑对玛丽亚公爵小姐说,他真的像是刚从浴室内走出来一样,穿着常礼服,头发剪得短短的,从这一刻起,在娜塔莎的心中却有某一种隐蔽的,甚至连她自己本身也莫明其妙的,又难以克制的东西苏醒了。

    所有的一切:面孔、脚步、目光、声音——她的所有的一切,突然间都完全改变了。就连她自身也感到意外的东西——生命的力量以及对幸福的渴望,都浮升到表面上来了,而且渴望予以满足。从第一天晚上起,娜塔莎好像把她自己以往的所有的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她从此之后,没有一次埋怨过自己的处境,她对过去哪怕是一个字也从不提及,她已经不害怕制订未来的美好的计划了。她很难得谈到皮埃尔,每当玛丽亚公爵小姐提起他时,在她的眼睛里久已熄灭了的那种亮光又重新燃烧起来了,她的嘴唇咧着独特的微笑。

    在娜塔莎身上所发生的变化最初使玛丽亚公爵小姐感到吃惊;但当她明白了这种变化的意义时,这一变化使她感到痛心。“难道她对我哥哥的爱情就那么淡漠,这样快就把他给忘掉了。”当玛丽亚公爵小姐独自一人在忖度娜塔莎所发生的这种改变时,她在内心里这样想。但是,当她和娜塔莎在一起的时候,她并不生的气,也不责备她。在娜塔莎身上洋溢着的一种复苏的生命力,十分明显地,是无法遏止的,对于玛丽亚公爵小姐来说,却是完全出乎意料之外,以致使她在娜塔莎的面前觉得她没有任何权利哪怕是只在内心里去责怪她。

    娜塔莎以全部身心和所有的真诚沉湎于这一新的感情之中,她并不想掩饰它,她现在没有悲哀,而只有高兴和快乐。

    那天夜间,当玛丽亚公爵小姐和皮埃尔谈过话之后回自己的房间时,娜塔莎在房门口迎着她。

    “他说了?是吗?他说了?”她翻来覆去地说道。娜塔莎脸上露出欢喜的、同时又是怪可怜的、为这种欢喜请求原谅的表情。

    “我原本想在门口听的;但是,我知道你一定会告诉我。”

    对于娜塔莎看她的那种眼神,尽管玛丽亚公爵小姐已经非常理解,已经非常感动;尽管娜塔莎那激动的样子确实令人同情;然而,娜塔莎所说的话,在最初的一刹那间仍然使玛丽亚公爵小姐感到屈辱。她想起了哥哥,想起了他的爱情。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她不能不这样,”玛丽亚公爵小姐想;于是她带着忧郁的、有几分严肃的表情,把皮埃尔对她说的话全都告诉了娜塔莎。听说皮埃尔要动身去彼得堡;娜塔莎吃了一惊。

    “去彼得堡!”她重复说,似乎没有听懂似的。但是当她一看玛丽亚公爵小姐脸上忧郁的神情,就猜到了她难过的原因,她突然哭了起来。“玛丽,”她说,“告诉我,我应当怎么办:我生怕会做出傻事来;你告诉我该怎么办我就怎么办;告诉我吧……”

    “你爱他吗?”

    “爱。”娜塔莎细声说。

    “那你哭什么?我为你高兴。”玛丽亚公爵小姐说,由于她流了泪,她已经原谅了娜塔莎的快乐了。

    “这不会很快了,总有这么一天。你想一想,我做了他的妻子,你嫁给尼古拉,那该是多幸福啊!”

    “娜塔莎,我不是求你别谈这个吗?咱们只谈你的事。”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

    “不过他为什么要去彼得堡!”娜塔莎说,她连忙自己作出了回答:“不,不,应该去……玛丽,你说是吗?应该去……”

    尾声 第一部

    1

    一八一二年来到了,然后又过了七年。奔腾汹涌的欧洲历史的海洋已经平静了。它似乎沉默下来,但那些推动人类前进的神秘力量(其所以神秘,因为规定这些力量运动的法则,我们还不了解),却继续起着作用。

    虽然,历史海洋的表面似乎不在运动,但人类却像不断前进的时间一样,继续向前迈进。人们所组成的各种集团建立了,又解散了。国家的建立和解体以及各个民族的迁移的种种原因都在酝酿着。

    历史的海洋,已不像先前那样从此岸向彼岸凶猛急遽地冲击;但它却在海水的深处汹涌翻腾。历史人物也不像先前那样被波涛从此岸向彼岸卷过来卷过去;现在他们仿佛停留在原处,只是在漩涡里打转。原先,这些历史人物领导着军队,发布命令,宣战、出征、会战,藉之以击退民众运动;而现在却巧用政治和外交手腕,利用法律和条约来击退汹涌澎湃的群众运动。

    历史人物的这种活动,史学家们称之为反动。

    史学家们在描述这些过去的历史人物的活动时,往往声色俱厉地谴责他们,因为史学家们认为那些历史人物就是他们所指的反动的祸根。当时所有闻名的人物,从亚历山大和拿破仑到斯塔埃尔夫人、福蒂、谢林、费希特、谢多勃良以及和其他一些人物都遭受到史学家们的严正的审判,并视他们是否有助于进步或反动而宣告无罪或加以谴责。

    按照史学家们的记载,这一时期在俄国也发生过反动,这次反动的元凶,就是亚历山大一世。正是这个亚历山大一世(仍然是按照史学家们的记载)在其统治初期就倡导自由主义,宣扬拯救俄国。

    在现有的俄国文献中,从中学生到学识渊博的史学家,没有一人不因亚历山大一世在位时的错误行为而向他投掷石子。

    “他本应如此这般地行事。他在某件事上做得好,而在另一件事上则做得糟。他在当政初期和一八一二年干得很出色;但是,给波兰制订宪法、成立神圣同盟、把大权授与阿拉克契耶夫、鼓励戈利岑和神秘主义,嗣后又鼓励希什科夫和福蒂,这些事就做得很糟。他过问前线的军队,做得不对;解散谢苗诺夫兵团,他也处理得不当,等等,等等。”

    史学家根据他们所具有的关于人类福利的知识,对亚历山大一世所作的种种责备,如果要加以枚举的话,就得写满整整十页纸。

    这些责备是什么意思呢?

    亚历山大一世受到史学家赞扬的行为,如登位初期的一些自由主义的创举、抗击拿破仑、一八一二年所表现的强硬态度、一八一三年的出征,同那些受到史学家谴责的行为,如成立神圣同盟、使波兰复国、二十年代的反动,不都是从形成亚历山大一世个性的血统、教育、生活诸条件的同一根源中产生出来的吗?

    这些责备的实质究竟是什么呢?

    其实质在于:亚历山大一世是一个处于人类权力可能达到的顶峰、就像是处于夺目的历史光辉在他身上聚成的焦点上的历史人物。像他这样的人物,理应受到伴随权力而来的阴谋、欺诈、阿谀、自欺的世上最强有力的影响;像他这样的人物,在他一生中的每时每刻都感到自己应对欧洲所发生的一切负责。这个人物不是凭空虚构的,而是有血有肉的活人。他像所有的人那样,有自己的习惯、情欲、对真善美的渴望——这个人物在五十年前,并非缺乏美德(史学家也没有在这方面责难他)。但是他却没有当代教授们对人类幸福所具有的看法和观点——这些教授们从青年时代起就钻研学问,广谈博览,领会讲义材料的精神,并把他的心得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假定说,五十年前亚历山大一世对人类的幸福的看法是错误的,那么,当然也应该这样认为,指摘亚历山大的史学家对人类幸福的观点,在若干年之后,也将被认为是不正确的。这种假定之所以合乎情理,必不可少,那是因为我们只要注意一下历史的发展,就会看到,对人类幸福的看法,随着时代的不同,随着作家的不同,在不断地改变着。因此,本来认为是福,十年后就会认为是祸,反之亦然。不仅如此,即使在同一时期,我们可以看到历史上对祸福的看法有时也是完全矛盾的。例如,一些人认为给波兰以宪法和神圣同盟是亚历山大的功劳,但另一些人却因此而谴责亚历山大。

    对亚历山大和拿破仑的行为,不能简单地说有益或有害,因为我们说不出它为什么有益和为什么有害。假如某些人不喜欢某些活动,无非是因为这些活动不符合他对幸福的狭隘的看法。不论是一八一二年我父亲在莫斯科的房子得到保存,还是俄国军队的光荣,或者彼得堡大学或其他大学的繁荣,或者波兰的自由,或者俄国的强大,或者欧洲的均衡,或者欧洲的某种文明进步,对这些现象不论我是否认为是福,我都得承认,任何历史人物的行为,除了这些目的之外,还有其他我所不理解的更带有普遍性的目的。

    可是,我们假定所谓科学有调和一切矛盾的可能性,它也有衡量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好坏永不改变的尺度。

    我们假定,亚历山大能够按照另外一个样子来做这一切事情。我们假定,他可以按照那些指责他的、自命深知人类活动终极目标的人的指示行事,同时依照现在指责他的人所提供的民族性、自由、平等和进步的纲领(似乎也没有更新的纲领了)治国。我们假定,可能有这么一个纲领,而且已经拟定好了,亚历山大也按照这个纲领来办了。那么,那些反对当时政府方针政策的人们的一切活动——史学家认为那些活动是有益的,好的,会成什么样呢?这种活动是不会有的,实际的生活也不会有,所有这一切都不会有的。

    如果说,人类的生活可以受理性支配,那就不可能有实际生活了。

    ——————

    2

    如果像史学家那样认为,是伟大的人物引导着人类达到一定的目的——如俄国或法国的强大,欧洲的均衡,革命思想的传播,普遍的进步,或者是其他任何方面,那么不用机遇和天才这两个概念,就无法解释历史现象了。

    如果本世纪(十九世纪)初欧洲历次战争的目的乃在于实现俄国的强大,那么,没有战争和侵略也能达到这个目的。如果目的是为了法国的强大,那么,不进行革命,不建立帝国,这个目的也能达到。如果目的是传播思想,那么,出版书籍就比动用武力有效得多。如果目的是为了文明进步,那么,不用多说,除了使用屠杀生命和销毁财富的手段之外,还有其他更适宜于传播文明的途径。

    那么,为什么事情是这样发生而不是另一种情况呢?

    历史告诉我们:“机遇创造时势,天才加以利用。”事情就是这样。

    但什么是机遇?什么是天才?

    机遇和天才并不表示任何现实中存在的东西,因此无法下定义。这两个词只表示对现象的某种程度的理解。我不知道某种现象怎么会发生。我想,我无法知道,因此也不想知道,我就说:这是机遇。我看到一种力量,这种力量产生同人类本性不相称的行为。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所以我只好说,这是天才。

    羊群中有一头公羊,每天晚上牧羊人把它赶进一个特殊的单独羊圈,去喂养,于是它长得比别的羊肥一倍,对这群羊来说,这只羊似乎是一个天才。这头羊每天晚上不是进普通的羊圈,而是到特殊的单独羊圈里去吃燕麦,于是这头羊长得特别肥,被作为肉羊送去屠宰。这种情况应该说是天才与一系列特殊的偶然机会的奇妙结合。

    但是,那些绵羊只要不再认为,它们所遇到的一切都是为了达到它们这群羊的目的;只要认为它们周围所发生的事件可能有它们所不了解的种种目的。那么,它们就会立刻看到,那头养肥的公羊所遇到的事情具有连贯性和统一性。即使它们不知道喂肥这头公羊的目的何在,它们起码知道,那只公羊的遭遇绝非偶然,因此,不论是机遇还是天才这些概念,它们已经无须去了解了。

    只要不去探求眼前容易理解的目的,并承认最终目的是无法知道的,我们就能看出那些历史人物一生中遇到的事情的连贯性和合理性。我们才能发现他们那种不符合人类本性的行为的原因,因而我们也就不需要机会和天才这些名词了。

    我们只有承认,欧洲各国人民动乱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我们并不清楚。我们只知道以下事实;起初在法国,后来在意大利,在非洲,在普鲁士,在奥地利,在西班牙,在俄国——在这些地方都发生了屠杀事件;还有,西方向东方进军,东方向西方进军,所有这些事件构成了一个共同的本质。这样我们不仅不必在拿破仑和亚历山大二人的性格中去找他们独有的特点和天才,而且对这两个人也不可另眼相看,认为跟其他人有什么不同。同时我们也无须用偶然性来解释促使这些历史人物本身发生变化的那些琐事,而且将会明显地看出,这一些琐事也是必然会发生的。

    放弃对最终目的的探求,我们便会清楚地看到,一种植物有一种植物的花朵和种子,我们无法去空想更适合于这种植物的其他花朵和种子。同样,我们也无法想象其他两个有各自经历的人能比拿破仑和亚历山大更合适地、更细致地和更彻底地完成他们天赋的使命。

    ——————

    3

    本世纪(十九世纪)初叶,许多欧洲事件中的一个重大事实,那就是欧洲各国的民众自西向东、后来又自东向西的黩武活动。这种活动是从自西向东的进军开始的。

    西方各国为了能够完成直捣莫斯科的好战行动,必须做到:一、组成一支足以对付东方军队的庞大军事集团;第二、摈弃一切旧有的传统和习惯;第三,要有一个首领,在进行其军事活动时,他既能为他们,也能为他自己的欺诈、抢劫和屠杀等行为进行辩护。

    随着法国革命的爆发,旧的不够强大的集团逐渐崩溃,旧习惯和旧传统逐渐消亡,具有新规模的集团、新习惯和新传统逐步形成,一个领导未来运动并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承担全部责任的人物应运而生。

    一个没有信仰、没有习惯、没有传统、没有名望,甚至祖籍不是法国的人似乎凭借极其奇特的偶然机会,在使法国波动的各党派之间,不依附其中的任何党派,竟然出人头地,爬上了显赫的地位。

    同僚的浅薄无知、对手的软弱而渺小、本人的撒谎本领、华而不实和刚愎自用使他成为军队的首脑。意大利士兵的优良素质、敌人的丧失斗志、孩子般的冲动鲁莽和盲目自信,使他获得了军事声望。他到处碰到的都是所谓的机会。他在法国执政者面前失宠反而造成他的有利形势。他企图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未成功;他投奔俄国军队,未被录用;要求去土耳其参军,也没有去成。在意大利战争期间,他几次处于死亡边缘,但每次都意外地得救。俄国军队,就是那后来使他身败名裂的俄国军队,由于外交方面的种种考虑,直到他离开欧洲时才进军欧洲①。

    ——–

    ①此处指一七九九年俄将苏沃洛夫率兵远征意大利,而当时拿破仑正在埃及。

    他从意大利回国,发现巴黎政府分崩离析,凡是参与这个政府的人,无不遭到清洗和毁灭。

    正在此时,又竟无理智地莫明其妙地让他远征非洲,很自然地使他摆脱了危险的处境。这时,他又碰上了偶然的情形。无法攻破的马耳他岛竟不战而降,最轻率的军事命令却取得了胜利。事后连一条船也不准通过的敌方海军,当时却让拿破仑全军通过。在非洲,他对几乎手无寸铁的老百姓犯下一系列罪行。而犯下这些罪行的人,特别是他们的首领,竟使自己相信,认为这么干很好,很光荣,这才像古罗马的皇帝凯撒和马其顿君王亚历山大。

    那种光荣与伟大的理想是:拿破仑及其手下之辈不仅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恶劣,而且还为自己犯下的罪行自豪,并赋予它莫明其妙的超自然意义——正是这种必能指导这个人及其随行者的理想在非洲获得充分的发挥。他不论做什么都是马到成功。连瘟疫也没有传染给他。屠杀俘虏的暴行没有归咎于他。他像孩子般地毫无道理地也不光彩地撒下患难中的伙伴,若无其事地又从非洲溜走,并且连这种举动也算成他的功绩,而敌人的海军又两次放他通行。他陶醉于自己侥幸取得成功的罪行,并准备继续演出自己的闹剧,他又茫无目的地闯到巴黎。这时一年前可能置他于死地的共和国政府更加腐朽透顶,于是他这个超然于各党派之外的新人自然就身价百倍。

    他没有任何计划,他什么都怕,但各党派都拉拢他,要求他参加。

    他在意大利和埃及培植了光荣和伟大的理想,他疯狂地自我崇拜,他大胆地犯下罪行,他毫无顾忌地撒谎,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为所发生的事辩护。

    那个需要他的位置在等待他,因此,几乎不是出于他本人的意愿,尽管他犹豫不决,缺乏计划,屡犯错误,但他还是被拉去参与以攫取权力为目的的阴谋活动,而且取得了成功。

    他被拉去出席政府会议。他惊慌失措想要逃走,认为自己末日已到;他假装晕倒,胡言乱语,这些毫无意味的话本来可能送掉他的性命。但是,原来那么精明老练、骄傲自大的法国统治者,这时觉得他们的戏现在已经演完,显得比他更加狼狈,他们说起话来,颠三倒四,语无伦次,结果既不能保住政权,也不能将拿破仑置之于死地。

    机遇,成千上万个机遇,赐给他权力,而所有的人像是商量好了似的,都协助他确立这个权力。机遇使当时的法国统治者情愿服从他;机遇使保罗一世情愿承认他的权力;机遇使反对他的阴谋不仅对他无害,反而巩固了他的权力。机遇使昂季安公爵落入他的手中,并且出乎意外地迫使他杀害公爵。所有这一切比任何其他手段都更有力地使群众信服他有权有势。机遇使他把全力远征英国的意图(远征英国肯定会使他毁灭,而且这个意图永远无法实现)突然改为进攻马克和他率领的不战而降的奥地利军队。机遇和天才给了他在奥斯特利茨的胜利。由于偶然所有的人,不仅法国人,而且全体欧洲人(仅未参与当时事件的英国人除外),尽管原先对他的罪行怀有恐惧和厌恶,现在也承认了他的权力,承认了他自封的称号,承认了他那伟大与光荣的理想,并认为这种理想是美好和合理的。

    西方列强在一八○五、一八○六、一八○七、一八○九年几次东进,不断地增强和壮大,好像是在估量一下自己的实力,以便对行将到来的运动作好准备。一八一一年法国组成的联队同中欧各国的人丁汇合成一个庞大的集团。随着队伍的不断壮大,替军事领袖制造舆论、进行辩护的势力也不断增强。在准备大规模运动前的十年中,这位领袖人物纠集了欧洲所有头戴王冠的人。世界各国的统治者原形毕露,无力对抗拿破仑的光荣与伟大的理想。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在他面前卑躬屈膝。普鲁士国王派他的妻子向这个伟人阿谀谄媚;奥地利皇帝认为,这位大人物把公主请进床帏是莫大的恩宠;教皇,各国人民的神圣保护者利用宗教来抬高这位伟人的身价。与其说拿破仑自己给自己准备好扮演的角色,不如说周围的人让他承担正在发生和将要发生事件的全部责任。他所干的每件事,每桩罪行和小小的诈骗行为,都立刻被他周围的人说成是伟大的楷模。日耳曼人为他想出的最好庆典是耶拿和奥尔施泰特的庆祝活动,不仅他是个伟人,连他的祖先、兄弟、养子和妹夫都很伟大。一切事情的发生都要为了使他丧失最后一点理性,准备让他去扮演最可怕的角色。等他准备好了,兵力也准备好了。

    侵略军的矛头指向东方,并到达了最后的目的地—莫斯科。京城沦陷,俄军的损失比敌军先前从奥斯特利茨到瓦格拉木历次战争所受的损失还惨重。但是突然使他从一系列胜利走向既定目标的偶然和天才消失了,出现了无数相反的偶然——从他在波罗底诺着凉伤风到天气严寒以及焚烧莫斯科之火。同时,天才也不见了,代之以史无前例的愚蠢和卑劣。

    侵略军逃跑了,不停地往回跑,一逃再逃,如今一切机会和偶然都不是帮助他而是同他作对了。

    自东向西的一次逆向的军事行动现在发动了,它同原来自西向东的运动十分相似。在大规模行动发生之前,一八○五年、一八○七年、直到一八○九年也有自东向西的同样行动的尝试,也同样组成了庞大的军事集团;也有中欧各国的参与,也有中途动摇,也是越接近目的地行动的速度越快。

    巴黎——最后的目的地达到了。拿破仑的政府和军队垮台了。拿破仑本人也就没有什么价值了,他的一切行动都显得可怜和可惜。但是,一个莫明其妙的偶然机会又出现了。盟国仇恨拿破仑,认为他是他们遭受灾难的祸根。拿破仑被剥夺了权力,他的罪恶和奸诈,受到无情的揭露,人们理应像十年前和一年后那样,看出他是个无法无天的强盗。然而,由于某种奇怪的偶然机会,谁也没有看出这一点。他的戏还没有演完。这个十年前和一年后被认为无法无天的强盗,被遣送到离法国两天航程的小岛上,并让他管辖小岛,又给了他卫队,不知为什么还送给他几百万金钱。

    ——————

    4

    各国之间的军事行动的波涛在岸边停息下来。大规模军事行动的浪潮退落下去,平静的海面上形成一个个漩涡。外交家们在漩涡里打转儿,并且以为是他们平息了军事活动。

    但是,平静的大海突然又动荡起来。外交家认为这次风浪骤起是由于他们意见不合,他们预料各国君王之间又要发生战争,这种局势是无法解决的。但是他们觉得,这次风浪并非来自他们预料的方向。这次风浪仍旧来自运动的出发点——巴黎。来自西方的行动遇到了最后一次逆流。这股逆流必须解决外交上似乎无法解决的难题,结束这一时期的军事行动。

    这个使法国遭到浩劫的人,没有施展任何阴谋手段,没带一兵一卒,只身回到了法国。每一个卫兵都可以逮捕他,但由于奇怪的偶然机遇,谁也没有抓他,大家还热烈地欢迎这个一天前他们还在咒骂、一月后他们还要咒骂的人。

    这个人还要为最后一次集体行动辩护。

    戏收场了,最后一个角色演完了。演员奉命卸装,洗去粉墨胭脂,再也用不着他了。

    几年过去了。在这期间这个独处孤岛的人还自我欣赏着他自己演出的悲喜剧,在已经用不着为自己的行为辩护的时候,他还在耍诡计、说谎话为自己的行为辩护,并向全世界表明,人们看作是权势的东西不是别的,而是一只引导着他的无形的手。

    戏收场了,演员卸装了,舞台监督把演员指给我们看。

    “请看,你们相信的是什么吧!这就是他!过去使你们感情激动的并不是他,而是我,现在你们明白了吧?!”

    但是,被这些行动的威力搞得头晕目眩的人们,很久都无法了解这一点。

    至于亚历山大一世,这个领导自东向西的逆向军事行动的人,他的一生就显得有更大的连贯性和必然性。

    这个挡住别人、领导这自东向西的军事活动的人,他需要什么呢?

    需要正义感和对欧洲各项事务的关心,不是为微利所蒙蔽的关心,而是长远的关心;他需要在精神上超越于合作共事的各国君王;他要有温和而富有魅力的人品;需要有反对拿破仑的个人私仇。所有这一切亚历山大一世都具备,这一切是由他本人经历的无数偶然机会所造成的:譬如教育,自由主义的创举,周围的顾问以及奥斯特利茨战役、蒂尔西特会谈和埃尔富特会议。

    在全民战争时期,这个人没有什么作为,因为用不着他。但一旦需要进行欧洲的全面战争,这个人就显露头角,得其所哉,他就能把欧洲各国联合起来,领导他们奔向目的地。

    目的达到了。一八一五年最后一场战争结束后,亚历山大便处在个人可能达到的权力顶峰。他怎样运用他的权力呢?

    亚历山大一世这个平定欧洲的人,从青年时代起就一心为自己的民族谋求福利,并在自己的祖国首先倡导自由主义改革,现在他似乎拥有最大的权力,因此能为民族谋求福利,而就在此时拿破仑在流放中竟还痴人说梦,拟订出儿戏般的虚假计划,扬言如他掌握政权,就能造福人类,这时亚历山大一世在完成他的使命后,感觉上帝的手在支配他,受到上帝启示,突然省悟到这种虚假的权力渺不足道,就摈弃这种权力,把它交给他所蔑视的小人。他只说:

    “光荣的权力不属于我们,不属于我们,而属于你的圣名!”我也是一个人,和你们一样的人,让我像一个普通人那样生活,让我经常想到上帝和自己灵魂的纯洁吧!”

    太阳和太空的每个原子都是自身完整的球形体,同时又是非常庞大的以致于人类无法理解的那个宇宙整体的一个原子。同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而这种目的又是为那人类无法理解的总目的服务的。

    一只落在花上的蜜蜂蜇了一个孩子。孩子怕蜜蜂,说蜜蜂活着就是为了蜇人。诗人欣赏采花的蜜蜂,他就说蜜蜂吸蜜就是为了吸取花香。养蜂人看到蜜蜂采集花粉和蜜汁带回蜂房,于是就说,蜜蜂的目的是要采蜜。另一个养蜂人更仔细地研究了蜂群的生活,于是就说,蜜蜂采集花粉和蜜汁是为了养育幼蜂,供奉蜂王,目的是要传种接代繁衍种族。植物学家看到,蜜蜂飞来飞去把异株花粉带到雌蕊上,使雌蕊受粉,因此就认为蜜蜂活着是为了传送花粉。另一个植物学家考察植物的迁移,看见蜜蜂有助于这种迁移,于是这个新的考察者就可能说,这才是蜜蜂的目的。但蜜蜂的最终目的,并不限于这个、那个、第三个等等这些人类智慧所能揭示的目的。人类揭示这些目的的智慧越高,也就更加难以解释清楚,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

    人类所能了解的,只是观察到蜜蜂的生活和别的生活现象相对应的关系而已。对历史人物和各国人民的活动目的的理解,也是这样。

    ——————

    5

    一八一三年娜塔莎同皮埃尔·别祖霍夫结婚,这是老罗斯托夫家最后一件喜事。就在这一年,伊利亚·罗斯托夫伯爵去世。他一死,就像通常发生的情形一样,这个旧家庭也就解体了。

    过去一年发生的几件事:莫斯科大火、从莫斯科逃难、安德烈公爵的死、娜塔莎的悲观失望、彼佳的死,以及老伯爵夫人的悲伤,——所有这一切,接二连三地给老伯爵以沉重打击。他似乎不了解也无法了解这些事件的意义,他垂下他那老年人的头,在精神上一蹶不振,好像正在期待和乞求新的打击,以结束自己的生命,他有时惊惶不安,不知所措,有时精神亢奋、雄心勃勃。

    他为娜塔莎的婚礼表面上忙了一阵子。他预订午宴和晚宴的酒席,显然是想装出快乐的样子;但是他的快乐已不像以前那样感染人,反而使熟悉他和喜爱他的人觉得他可怜。

    皮埃尔带着妻子走后,他开始沉默下来,同时抱怨,说他感到寂寞、烦闷。几天后,他病倒在床。从他生病时开始,虽经医生一再劝慰,他已自知他再也起不来了。伯爵夫人和衣坐在安乐椅上,在他床头守了两个星期。每次夫人给他递药,他总是抽泣,默默地吻她的手。临终那天,他痛哭失声,请求妻子和不在跟前的儿子宽恕他的主要罪过——荡尽家产。领过圣餐、行过涂敷圣油仪式后,他平静地死去了。第二天,在罗斯托夫家所租用的住宅内,挤满了亲朋好友,向死者的遗体告别。所有这些常在他家吃饭、跳舞,并且时常嘲笑他的人们,现在都怀着悔恨和内疚的心情,仿佛向谁作自我辩解似地说:“不管怎么说,他是一个极好的人。如今再也遇不到这样的人了……再说,为人在世,谁能没有一点缺点呢?……”

    伯爵此时死去,是在他的经济情况步入山穷水尽之地,已无法想象是否能再熬上一年的时候。正是在这种的情况下,他突然死了。

    尼古拉接到父亲去世的噩耗时,正随着俄国军队驻在巴黎。他立刻提出辞职,不等批准,就请假回莫斯科。伯爵死后一个月,家里的经济情况就弄清楚了。虽然谁都知道伯爵负债累累,这些零星债务的数额之大令人吃惊。负债的总数比家产大上一倍。

    亲友们劝尼古拉不要接受遗产。但是尼古拉认为拒绝接受遗产是孝子对亡父的神圣纪念的亵渎,因此没有听取劝告,毅然承担起还债的义务。

    伯爵在世时,由于他生性善良,人缘较好,债主们慑于他那种难以捉摸的强大影响,以前一直不好开口,如今却蜂拥而至上门要债。就像一般情况那样,债主们争着首先得到债款,像米坚卡等持有赠予期票的人,现在就成为讨债最急的人了。那些原来可怜老伯爵(似乎他使他们受到损失)(就算受过损失)的人,现在却不肯放宽尼古拉的还债期限,也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现在也毫不留情地向那个显然没欠他们帐却自愿承担债务的年轻人逼债。

    尼古拉所设想的周转办法没有一种获得成功,地产以半价卖出去了,但仍有一半债务未能偿还。尼古拉接受了妹夫别祖霍夫借给他的三万卢布,以偿还他认为欠的是现款的真正的债款,他为了不致为余下的债务而坐牢(债主们以此威胁他),他只有重新去任公职。

    虽然重返军队可以补上团长的空缺,但他不能去,因为母亲现在把儿子当作她生活中唯一的倚靠,抓住他不放。因此,尽管他不愿留在莫斯科熟人中间,尽管他讨厌文职工作,他还是在莫斯科找了一个文官职务。这样,他就脱下心爱的军服,同母亲和索尼娅搬到西夫采夫·弗拉若克区一所小住宅里。

    娜塔莎和皮埃尔这时住在彼得堡,不太了解尼古拉的困境。尼古拉向妹夫借了钱,但竭力掩饰他的窘境,尼古拉的处境特别为难,因为他要用一千二百卢布养活自己、索尼娅和母亲,而且还不能让母亲知道他们家已十分穷困。伯爵夫人简直无法想象如果缺乏她从小过惯的奢侈环境怎样生活下去,她不知道儿子有多艰难,还不断提出各种要求:时而要马车去接熟人(此时他们家已没有马车了),时而为自己要佳肴美食或者为儿子要美酒,时而要钱为娜塔莎、索尼雅和尼古拉买一件他们意想不到的高级礼物。

    索尼娅料理家务,侍奉姑母,念书给她听,忍受她的任性和内心中对她的嫌恶,帮助尼古拉向老公爵夫人隐瞒他们经济上的窘迫。尼古拉因索尼娅尽心尽力照顾母亲,对她感激不尽。他赞赏她的耐心和忠诚,却竭力疏远她。

    他在心里责怪她,好像就因为她十分完美,几乎无法责怪她,她有一切为人们所珍惜的品德,可是就缺少使他爱的东西。他觉得他越是赞赏她的为人、她的品德,就越是爱不起来。她过去在信中写到她给他自由的诺言,现在他对她的态度,就像过去的一切老早老早就给忘记了,再也无法挽回了。

    尼古拉的处境每况愈下。从薪金里攒点钱,显然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不仅攒不了钱,而且为了满足母亲的要求,又借了几笔小债。他找不到摆脱困境的办法。亲戚们劝他娶一位有钱的姑娘,他颇为反感。摆脱困境的另一条出路——母亲去世,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他没有任何心愿,不抱任何希望,在逆境中不发牢骚,没有怨言,而在内心深处却享受一种忧郁而严峻的欢乐。他竭力避开过去的熟人,避开他们的同情和令人屈辱的帮助。他摆脱一切娱乐消遣,甚至在家里也不做什么,只和母亲玩玩牌,在室内默默地踱步,一袋接着一袋地吸烟。他似乎竭力保持忧郁的心情,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忍受他的处境。

    ——————

    6

    初冬,玛丽亚公爵小姐来到莫斯科。她从城里传闻得知罗斯托夫家的情况,还听说:“当儿子的为母亲自我牺牲”——

    城里人都这么说。

    “我就知道他是这样一个人。”玛丽亚公爵小姐对自己说,她觉得她还是爱他的,不由得心中一阵喜悦。她回顾她家和罗斯托夫全家旧日的交情,几乎像一家人那么亲密地觉得她应当去看他们。但一想到在沃罗涅日她同尼古拉的关系,又害怕起来。不过在莫斯科待了几个星期后,她还是鼓足勇气去拜访罗斯托夫一家。

    第一个迎接她的人是尼古拉,因为去伯爵夫人那里必须先经过他的房间。向玛丽亚公爵小姐第一眼看去时,尼古拉脸上的表情不是她所一直期待的欣喜之情,而是一种她从未见到过的冷淡和高傲。尼古拉向她问了好,把她领到母亲屋里,坐了四五分钟就走了。

    公爵小姐从伯爵夫人屋里出来,尼古拉又迎着她,冷淡又一本正经地把她送到前厅,她提起伯爵夫人的健康时他一句话也没有回答。“这关您什么事?别打扰了我的平静!”他的眼神似乎这么说。

    “她闯到这里来干什么?她要干什么呀?我实在受不了这些阔小姐和她们的客套!”等公爵小姐的马车一走,他显然控制不住心中的怒气,当着索尼娅的面大声说。

    “哎呀,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呢?!尼古拉!”索尼娅几乎掩饰不住自己内心中的喜悦,说。“她是那么善良,妈妈又那么爱她。”

    尼古拉没有回答,他根本不想再谈到公爵小姐。但自从公爵小姐来访后,伯爵夫人每天都要几次提到她。

    伯爵夫人夸奖她,她要儿子到她那儿去一次,并表示想常常看到她。但是,一谈到公爵小姐时,夫人总觉得心中不是滋味。

    做母亲的一提起公爵小姐,尼古拉总是不作声,他的沉默更惹急了母亲。

    “她可是个又贤惠,又可爱的好姑娘”她说,“你应该去看看她,你总得去见见人,要不老和我们在一起,会憋死的,我这样想着。”

    “我一点不想去见人,妈妈。”

    “你原来说要见见人,现在又不要见人了。宝贝儿子,我真弄不明白。你一会儿闷得慌,一会儿又不要见人。”

    “我又没说过我闷得慌。”

    “什么,你不是说你连见都不愿见她吗?她可是个好姑娘,你一向喜欢她,可现在不知什么缘故,什么事都瞒着我。”

    “我一点也没有瞒你,妈妈。”

    “如果我求你做什么不愉快的事,倒也罢了,我只不过求你回访一次。这是应尽的礼数……我求过你了,既然你有事瞒着母亲,我就再不过问你的事了。”

    “您一定要我去的话,我去就是了。”

    “我无所谓,我都是为你着想。”

    尼古拉咬咬胡子叹了口气,他开始发牌,极力引开母亲的注意力。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一连几天一再重复这样的谈话。

    自从访问过罗斯托夫家,受到尼古拉意外的冷遇以后,玛丽亚公爵小姐暗自承认,她原来不想首先去拜访罗斯托夫家,看来这个想法是对的。

    “我又没有期望得到其他什么结果,”她借助她的傲气,自言自语地说。“我和他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是想看看老太太,她一向待我很好,我欠了她老人家不少情。”

    但这些想法并不能使她内心得到安慰:当她回想那次访问时,总有一种悔恨之情在折磨她。尽管她决定不再去罗斯托夫家,把在那里发生的一切都忘掉,但她总觉得自己好像没有着落似的。她问自己,什么事使她烦恼时,她不得不承认,那就是她和尼古拉的关系。他对她彬彬有礼的冷淡态度并非出自他内心的真正的感情(这一点她是知道的),他这种态度掩盖着某种东西。这一点她需要弄明白,而迄今使她内心不能平静的也正是这一点。

    仲冬的一天,她正在教室里照看侄儿做功课,仆人通报尼古拉来访。她决定不动声色,竭力保持镇定,她请布里安小姐和她一同到客厅里去。

    她第一眼就从尼古拉脸上看出,他只是来回拜一下,于是她就决定采取同他一样的态度。

    他们谈到伯爵夫人的健康,谈到一些共同的熟人,也谈到最近的战讯。这样的礼节性的寒暄通常需要十分钟,过后客人就可以起身,此时,尼古拉站起来告辞了。

    在布里安小姐的协助下,公爵小姐总算顺利地进行了这场谈话。但是就在最后一分钟,当尼古拉站起来告辞的那个时刻,公爵小姐感到这种敷衍性交谈令人十分疲劳,又想到为什么生活对她个人给予的欢乐是这么少——这种思绪如此萦绕着她的心,以致她突然感到心神恍惚,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凝视着前方,没有注意到尼古拉已经起立,而她仍然坐在那儿不动。

    尼古拉看了看她,想假装没有看出她的走神,就跟布里安小姐谈了几句话,又看了一眼公爵小姐。她依旧坐在那儿不动,和善的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他忽然可怜起她来并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可能是他伤了她的心,使她脸上现出哀怨的表情,他想帮助她,对她说些愉快的话,但想不出说什么才好。

    “再见,公爵小姐。”他说。她省悟过来,脸涨得通红,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哦,对不起!”她说,仿佛刚苏醒过来,“您要走了,伯爵,那么,再见!那么给伯爵夫人的枕头呢?”

    “等一等,我这就去取。”布里安小姐说,走出了房门。

    两个人都沉默不语,偶而看一下对方。

    “是啊,公爵小姐,”尼古拉露出了苦笑,终于打破了沉默,“我们在博古恰罗沃初次见面以来,好像还是不久前的事,可是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啊!我们俩人都不走远——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挽回那段时光……但是一切都挽回不来了。”

    尼古拉说话时,公爵小姐那双明亮的眼睛凝视着他的眼睛,她仿佛竭力想从他的话里听出他内心深处对她的真正的感情。

    “是的,是的,”她说,“对于过去您没有什么可惋惜的,伯爵。就我所了解的您现在的生活来说,您将会永远愉快地回忆它的,因为您现在的生活充满自我牺牲……”

    “我不能接受您的赞扬,”他慌忙打断她的话,“相反,我一直在自我责备,不过说这些太乏味、太没意思了。”

    于是他的眼神又像原来一样冷淡。但公爵小姐又从他身上看到原来那个熟悉而心爱的人,而她现在就正在同这个人谈话。

    “我想您会让我说这些话吧,”她说,“我同您……同您一家那么亲近,所以我想您不会认为我的同情是不适当的。但我想错了,”她说。此时,她的声音突然颤抖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她镇定下来继续说,“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这个为什么有上千条原因(他特别加重说了为什么这三个字)。谢谢您,公爵小姐,”他低声说。“有时心中好难受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公爵小姐内心的声音在说。“对,我爱他,不光爱他那快乐、善良和开朗的眼神,不光爱他俊俏的外表,我看到他有一颗高尚、刚强和不惜自我牺牲的心,”她在心里自言自语。“是啊!他现在很穷,可我有钱……是啊!就是因为这个……是啊;如果情况不是这样……”她想起他原来的柔情,此刻望着他那善良的、忧郁的脸、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冷淡的原因。

    “为什么,伯爵,究竟为什么?”她向前凑近他,情不自禁地大声说,“告诉我,为什么?您将告诉我。”他不吭声。“伯爵,我知道您为什么,”她继续说。“可是,我心里感到很难过,我……我向您承认这一点。您为什么要使我失去我们原来的友谊。这使我深感痛心。”她喉咙里哽咽着,眼里含着泪。“我的生活里本来就很少有幸福,因此失去任何东西都使我更加难过……原谅我,再见。”她突然哭起来,走出屋去。

    “公爵小姐!看在上帝份上,等一下!”他喊道,竭力拦住她。“公爵小姐!”

    她回过头来,看着他,他们默默地相视了几秒钟,于是那遥远的原本不可能的事情,突然一下子变成了眼前的,即将成为现实的甚至是无法避免的事情了。

    ——————

    7

    一八一四年秋天,尼古拉和玛丽亚公爵小姐结了婚,尼古拉带着妻子、母亲和索尼娅迁到童山居住。

    三年内,他没有变卖妻子的田产就还清了其余的债务。一个表姐去世后,他继承了一笔不大的遗产,把欠皮埃尔的债也还清了。

    又过了三年,到一八二○年,尼古拉已把他的财务整顿得有条不紊,更进一步在童山附近买了一处不大的庄园;此时他还在谈判买回父亲在奥特拉德诺耶的住宅——这可是他梦寐以求的一桩大事啊!

    起初,他管理家业是出于需要,但不久就对经营庄园入了迷,几乎成为他独一无二的爱好了。尼古拉是个普通地主,不喜欢新办法,特别不喜欢当时流行的那套英国办法,他嘲笑经济理论著作,不喜欢办工厂,不喜欢价格高昂的产品,不喜欢种植其他贵重的农作物,也不单独经营农业的某一部门。他的目光总是盯着整个庄园,而不是庄园的某一部门,在庄园里,主要的东西不是存在于土壤和空气中的氮和氧,不是特别的犁和粪肥,而是使氮、氧、粪肥和犁发生作用的主要手段,也就是农业劳动者。当尼古拉着手管理庄园,深入了解它的各个方面的时候,尤其注重农民。他认为农民不仅是农业生产中的主要手段,而且是农业生产的最终目标和判断农业生产最后效益的主要裁判员。他先是观察农民,竭力了解他们的需要,了解他们对好坏的看法,他只是在表面上发号施令,而实际上是向农民学习他们的工作方法、语言,以及对好坏是非的判断。只有当他了解农民的爱好和愿望,学会用他们的语言说话,懂得他们话里潜在的意思,感到自己同他们已打成一片;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大胆地管理他们,也就是对农民尽他应尽的责任。尼古拉就是这样来经营他的农庄,于是在农业上他取得了最辉煌的成就。

    尼古拉着手管理庄园的时候,凭着他那天赋的洞察力,立刻指定了合适的村长和工长(如果农民有权选举的话,也会选上这两个人的),而且再也不更换。他首先做的不是研究粪肥的化学成分,不是钻研借方和贷方(他爱说这种嘲笑的话),而是弄清农民牲口的头数,并千方百计使牲口增加。他支持农民维持大家庭,不赞成分家。他对懒汉、二流子和软弱无能的人一概不姑息,尽可能把他们从集体驱逐出去。

    在播种、收割干草和作物上,他对自己的田地和对农民的田地一视同仁。像尼古拉这样播种和收割得又早又好、收入又这么好的地主很少。

    他不爱管家奴的事,称他们为吃闲饭的人。然而大家却说他姑息家奴,把他们惯坏了。每当需要对某个家奴作出决定时,特别是作出处分时,他总是犹豫不决,要同家里所有的人商量。只有在可以用家奴代替农民去当兵的时候,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派家奴去当兵。在处理有关农民的问题上,他从来没有丝毫疑虑。他知道,他的每项决定都得到全体农民的拥护,最多只有一两个人持不同意见。

    他不会只凭一时心血来潮找什么人的麻烦或者处分什么人,也不会凭个人的好恶宽恕人和奖赏人。他说不出什么事该做和什么事不该做,但两者的标准在他心里是明确不变的。

    他对不顺利,或者乱七八糟的事,常常生气地说:“我们俄国老百姓真没办法。”他似乎觉得他无法容忍这样的农夫。

    然而他却是用整个心灵爱“我们俄国老百姓”,爱他们的风俗习惯,正因为这样,他才能了解和采用最富有成效的、最适合俄罗斯农村特点的农村生产经营方法和方式。

    玛丽亚伯爵夫人妒忌丈夫对事业的热爱,惋惜她不能分享这种感情,但她也不能理解他在那个对她来说是如此隔膜和生疏的世界里感受到的快乐和烦恼。她无法理解,他天一亮就起身,在田地里或打谷场上消磨整个早晨,在播种、割草或者收获后回家同她一起喝茶时,怎么总是那样兴高采烈,得意洋洋。当他赞赏地谈起富裕农户马特维·叶尔米什和他家里的人通宵搬运庄稼,别人还没有收割,可他已垛好禾捆的时候,她不能理解他讲这种事的时候怎么会这样兴致勃勃。当他看见温顺的细雨洒在干旱的燕麦苗上时,他从窗口走到阳台上,眨着眼,咧开留着胡髭的嘴唇,她无法明了他怎么会笑得那么开心。在割草或者收庄稼的时候,满天乌云被风吹散,他的脸晒得又红又黑汗水淋淋,身上带着一股苦艾和野菊的气味,从打谷场回来,这时,她不能理解为什么他总是高兴地搓着手说“再有一天,我们的粮食和农民的粮食都可以入仓了”。

    她更不了解的是,这个心地善良、事事顺她意的人,一听到她替农妇式农夫求情免除他们的劳役时,为什么就会露出绝望的神情,为什么善心的尼古拉坚决拒绝她,他很气忿地叫她不要过问那与她无关的事。她觉得他有一个特殊的世界,他十分热爱那个世界,而她却不懂那个世界的某些规章制度。

    她有时竭力想了解他,对他谈起他的功劳在于给农奴做了好事,他一听就恼了,他回答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我也没有为他们谋福利。什么为他人谋幸福,全都是说得漂亮,全都是娘们的胡扯。我可不愿让我的孩子们上街去要饭,我活一天,就要理好我的家业,就是这样。为了做到这一点,就要立个好规矩,必须严格管理,就是这样。”他激动地握紧拳头说。“当然也要公平合理,”他又说,“因为,如果农民缺衣少食,家里只有一匹瘦马,那他既不能为他自己干好活,也不能给我干什么活了。”

    也许,正因为尼古拉没有让自己想到他是在为别人做好事,是在乐善好施,于是他所做的一切都是那么富于成效,他的财富迅速增加,邻庄的农奴都来请求把他们买过去。就在他死后很久,农奴们还念念不忘他的治理才能。”“他是个好东家,……把农民的事放在前头,自己的事放在后头。可是他对人并不姑息。没说的——一个好东家。”

    ——————

    8

    在管理家务时,尼古拉有时感到苦恼,他性子暴躁,再加上骠骑兵的老习惯,动不动就挥拳头。起初,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但在婚后第二年,他对这种惩罚方法的看法突然改变了。

    夏天,有一次他派人把顶替博古恰罗沃已故村长德龙的新村长叫来,因为有人控告他营私舞弊、玩忽职守。尼古拉走到门口去见他,村长刚回答了几句,门厅里就传出了尼古拉大喊大叫、拳打脚踢的声音。尼古拉回家吃早饭,走到低着头正在绣花的妻子跟前,照例把早餐的活动讲给她听,顺便提到博古恰罗伏村长的事。玛丽亚伯爵夫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抿紧嘴唇,一直低头坐着,对丈夫的话没有答腔。

    “这个无法无天的混蛋,”尼古拉一想到他就生气。并且说,“他要是对我说喝醉酒倒也罢了,真没见过……你怎么了,玛丽亚?”他突然问。

    玛丽亚伯爵夫人抬起头来想说什么,但立刻又低下头,抿紧嘴唇。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亲爱的?……”

    玛丽亚伯爵夫人长得并不漂亮,但她一哭起来就显得楚楚动人。她从来不为痛苦和烦恼而哭泣,却常常由于感伤和怜悯而落泪。她一哭,那双明亮的眼睛就具有令人倾倒的魅力。

    尼古拉刚拉起她的手,她就忍不住哭起来。

    “尼古拉,我知道…是他不对,可你,你为什么要那样!

    尼古拉……”她说着,用双手捂着脸。

    尼古拉不作声、脸涨得通红,从她身旁走开,默默地在房里踱来踱去。他明白她为什么哭,但要他把从小就习惯的事看作错误,他一下还转不过弯来。

    “这是她热心快肠,习惯于婆婆妈妈,还是她对呢?”尼古拉在心里问自己。他不能解答这个问题,又瞟了一眼她那痛苦而可爱的脸。于是他突然明白她是对的,而他早就错了。

    “玛丽,”①他走到她面前轻轻地说,“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我向你保证。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他像一个请求饶恕的孩子,用颤抖的声音重复地说。

    伯爵夫人的泪水流得更多了。她拿起丈夫的手吻了吻。

    “尼古拉,你什么时候把头像打碎了?”为了改变话题,她望着他戴着拉奥孔②头像戒指的手说。

    ——–

    ①此处原文用爱称—Mapu。

    ②拉奥孔是希腊神话中普里阿摩斯和赫卡柏的儿子,阿波罗在特洛伊城的祭司。他警告特洛伊人提防水马计,为此而触怒天神雅典娜,结果拉奥孔同其二子被巨蟒缠死。

    “今天就是那件事。唉,玛丽,别提那件事了。”他脸又红了。“我对你发誓,绝对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就让这戒指经常提醒我吧,”他指指打碎的戒指说。

    从那以后,每逢尼古拉同村长和管家发生争执,血往脸上直涌,双手紧攥拳头时,他就转动套在手指上的那枚打碎的戒指,于是,尼古接就在惹他生气的人面前,垂下眼皮。但他一年总有一两次忘记自己的诺言,这时尼古拉就走到妻子面前认错,并保证以后决不再犯。

    “玛丽,你一定瞧不起我了?”他对她说。“我这是自作自受。”

    “如果你觉得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那你就走开,尽快地走开。”伯爵夫人忧愁地说,竭力安慰丈夫。

    在本省贵族圈子里,尼古拉受人尊敬,却不讨人喜欢。他对贵族利益不感兴趣,因此有人认为他高傲,有人认为他愚蠢。整个夏天,从春播到秋收,他都忙于农事。秋天,他以从事农务那样的认真精神,带着猎人和猎犬外出打猎,一去就是一两个月。冬天他到各地村庄去看看或者读书。他主要读历史书,每年花钱不少。正如他所说,他收藏了不少书,凡是买来的书照例都要读完。他一本正经地坐在书斋里读书,起初是作为一种任务,后来成为一种习惯,从中体验到特殊的乐趣,并觉得读书是件正经事。冬天除了出门办事之外,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同母亲和孩子一起做些杂事,享受天伦之乐。他同妻子的关系越来越亲密,每天都从她身上发现新的精神财富。

    尼古拉婚后,索尼娅仍住在他家里。结婚以前,他就把他同索尼娅的关系全都告诉了自己的未婚妻,他一面责怪自己,一面称赞索尼娅。他请求玛丽亚好好对待表妹。玛丽亚伯爵夫人知道自己的丈夫对不起索尼娅,同时自己对索尼娅也感到内心有愧。她明白,是她的家产影响了尼古拉的选择。她丝毫也不能责怪索尼娅,而是应当喜欢她。但事实上她不仅不爱索尼娅心里还常常恨她,而且无法克制这种感情。

    有一次,她同她的朋友娜塔莎谈到索尼娅,并谈到自己对她的不公正。

    “你听我说,”娜塔莎说,“你读了多遍《福音书》,其中有一个地方似乎是针对索尼娅说的。”

    “你说的是那一节?”玛丽亚伯爵夫人惊讶地问。

    “‘凡有的,还要加给他,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①你记得吗?她是那个没有的,为什么,我不知道,也许因为她没有私心,我不知道,但她所有的,全被夺走了。有时候我十分可怜她,以前我真希望尼古拉同她结婚。但我有一种预感,这件事不能可能实现。她就像草莓上开的一朵不结果的花,你知道吗?有时我很可怜她,可有时候又觉得她不会像我们一样感觉到这一点。”

    ——–

    ①见《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十九章第二十六节。

    虽然,玛丽亚伯爵夫人对娜塔莎说,《福音书》里的那段话不该那么去理解,但她一见索尼娅,就又同意娜塔莎的解释。索尼娅似乎的确不为自己的处境感到苦恼,对自己注定是一朵谎花的命运处之泰然。看来,与其说她爱家中某些人,还不如说她爱整个这个家。她像一只猫,依恋的不是人而是这个家。她侍候老伯爵夫人,抚爱和宠惯孩子们,总想为别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别人若无其事地接受她的关照,可并不怎么感激她……

    童山庄园又翻修了一番,但规模已大不如前,不能与老公爵在世时相比了。

    在经济拮据时翻修房屋,工程总是因陋就简。巨大的房屋就建在原来的石基上,全部木结构,内部抹了灰泥。房子很宽敞,地板没有油漆,家具也很简单:几只硬沙发,几张桌椅,这些都是家里的木匠用自己家里的桦木做的。房子是够宽敞的,有下房也有客房。罗斯托夫家和博尔孔斯基家的亲戚,有时候带着十六匹马和几十个仆人,全身来到童山,一住就是几个月。此外,逢到男女主人的命名日和生日,每年四次就有上百个客人到童山来聚上个一两天。一年中的其他时间,生活则几乎一成不变,有日常的工作,按时饮茶,用庄园自产的食品准备早餐、午餐和晚餐。

    ——————

    9

    这是一八二○年十二月五日,冬季圣尼古拉节前夕。这一年初秋娜塔莎就和丈夫、孩子住在她哥哥家。皮埃尔专程去彼得堡办事去了,他原来说要去三个星期,可现在已经在那里待了六个多星期了。他说他随时都可能回来。

    十二月五日那天,除了皮埃尔一家外,还有尼古拉的老朋友,退役将军瓦西里·费奥多罗维奇·杰尼索夫也在罗斯托夫家作客。

    六日是圣尼古拉节,有许多客人要来。尼古拉知道他得脱下短棉袄换上礼服,穿上尖头皮靴,坐车到新建成的教堂去。然后回家接受祝贺请客人用点心,谈论贵族选举①和年景,但他认为节日前夕他可以像平时一样地度过。年饭前,尼古拉检查管家做的内侄名下梁赞庄园的帐目,写了两封事务性的信,巡视了谷仓、牛栏和马厩。他对明天过节大家可能喝醉酒一事采取了预防措施,然后去用午餐。他没有机会同妻子私下谈几句,就在长餐桌旁坐下。桌上摆着二十副餐具,全家人围坐在桌旁。这里有他母亲、陪伴母亲的别洛娃老婆子、妻子、三个孩子、男女家庭教师、内侄和他的家庭教师、索尼娅、杰尼索夫、娜塔莎和三个孩子,以及孩子们的家庭教师,还有在童山养老的已故老公爵的建筑师米哈伊尔·伊凡内奇老人。

    ——–

    ①当时每省贵族都形成一个团体,定期选举、集会,参与地方行政。

    玛丽亚伯爵夫人坐在餐桌的另一端。她丈夫刚刚就坐,就拿起餐巾,把面前的玻璃杯和酒杯推开。玛丽亚伯爵夫人从这一举动就看出她丈夫心绪不佳。他有时候就是这样,尤其是当他直接从农场回来吃饭,在没有喝汤之前。玛丽亚伯爵夫人深知他的脾气,遇到她自己心情好,她就耐心等待,等他喝过汤,她再跟他说话,让他自己承认发火是没有来由的。但是今天她完全忘记这样观察。她心里难过,因为他无缘无故对她发脾气,她感到自己很不幸,她问他到哪里去了。他回答了她。她又问他农场里是不是正常。他听出她的声调不自然,不高兴地皱了皱眉头,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句。“我又没有错,”玛丽亚伯爵夫人想,“他为什么对我发脾气?”从他答话的腔调,玛丽亚伯爵夫人听出他对她不满,不愿跟她继续谈话。她也觉得自己说话有点不自然,但还是忍不住要再问几句。

    餐桌上多亏有了杰尼索夫,大家很快就热烈地交谈起来,玛丽亚伯爵夫人就没再跟丈夫说话了。当他们离开餐桌,去向老伯爵夫人道谢时,玛丽亚伯爵夫人伸出手来,一面吻了吻丈夫,一面问他为什么生她的气。

    “你总是胡思乱想,我根本没有想过要生气。”他说。

    但玛丽亚伯爵夫人觉得他说总是两个字就表示:不错,我是在生气,但我不想说明罢了。

    尼古拉同妻子和睦相处,甚至连索尼娅和老伯爵夫人出于嫉妒,也希望他们之间出现不和睦,但又无懈可击。但他们之间也有不融洽的时候。有时,在他们过了一段非常愉快的日子后,他们之间会突然感到疏远、反感。这种感觉常常发生在玛丽亚伯爵夫人怀孕的时候,现在她正是怀孕了。

    “哦,女士们、先生们,”尼古拉用法语大声说,做出很高兴地样子,(玛丽亚伯爵夫人觉得他这是故意要气气她)“我从六点钟起就没有歇过。明天还得受罪,我现在要去休息了。”他对玛丽亚伯爵夫人再没说什么,就走进小起居室,在沙发上躺下来。

    “他总是这样,”玛丽亚伯爵夫人想。“跟大家说话,就是不跟我说话。我看得出,他讨厌我。特别是我怀了孕。”她瞧瞧自己隆起的肚子,对着镜子看到了她那张蜡黄、苍白的瘦脸,她的眼睛显得比平时更大了。

    不论是杰尼索夫的喊声和笑声,还是娜塔莎的说话声,尤其是索尼娅匆匆向她投来的目光,所有这一切都使她心里感到不痛快。

    玛丽亚伯爵夫人一生气,索尼娅总是成为出气筒。

    玛丽亚伯爵夫人陪客人坐了一会儿,客人谈什么,她一点也听不进去,后来就悄悄地走到育儿室去。

    孩子们把椅子排成火车,玩“到莫斯科去”的游戏,请她也一起玩。她坐下陪孩子们玩了一阵,但心里一直捉摸着丈夫此刻的心情,想到丈夫无缘无故地生气,她感到很难过。

    她站起来,费力地踮着脚尖走到小起居室去。

    “也许,他还没睡着,我要去同他讲清楚。”她自言自语。她的大孩子安德留沙学她的样,踮着脚尖跟着她走,在后面,但玛丽亚伯爵夫人没有发觉。

    “亲爱的玛丽亚,他好像睡着了,他累坏了,”索尼娅在大起居室里用法语说(玛丽亚伯爵夫人觉得无论到什么地方都会碰上她)。“安德留沙,别把他吵醒了。”

    玛丽亚伯爵夫人回头看见安德留沙跟在后面,看来索尼娅说得对,然而正因为如此,脸涨得通红,好容易忍住,没说出难听的话来。她一言不发,但为了表示不听索尼娅那些话,只做了个手势叫安德留沙别出声,还是让他跟在后面,朝门口走去,索尼娅则从另一道门出去了,尼古拉睡觉的房间里传出均匀的呼吸声,这声音做妻子的是很熟悉的。她听着他的呼吸声,端详着他那光滑漂亮的前额、小胡子和整个面庞,每当夜阑人静,尼古拉熟睡时她往往长久地注视着这张脸。尼古拉突然动了一下,干咳了一声。正在这时,安德留沙就在门口嚷道:

    “爸爸,妈在这儿呢。”

    玛丽亚伯爵夫人吓得脸都变白了,忙向儿子做手势。他不说话了。沉默了一会儿,玛丽亚伯爵夫人感到胆战心惊。她知道尼古拉最不喜欢人家把他吵醒。屋里突然又传来干咳和床上翻身的声音。尼古拉不高兴地说:

    “一分钟也不让人安静。玛丽①,是你吗?你怎么把他带到这里来了?”

    “我只是来看看,我没注意……对不起……”

    尼古拉咳嗽了几声,不再说话了。玛丽亚伯爵夫人离开门口,把儿子带回育儿室。过了五分钟,爸爸的宝贝女儿,三岁的黑眼睛的小娜塔莎听哥哥说爸爸睡在小起居室里,就背着母亲,悄悄地走到父亲跟前。这黑眼睛的小姑娘大胆地咯吱一声打开了门,用结实的小腿有力地迈着小碎步,走到沙发旁边,打量着爸爸背对她睡着的姿势,就踮起脚尖吻了吻他枕在头下的手,尼古拉转过身,脸上露出慈爱的微笑。

    “娜塔莎,娜塔莎!”玛丽亚伯爵夫人在门外惊慌地喊道,“爸爸要睡觉。”

    “不,妈妈,他不想睡了,”小娜塔莎很有把握地回答道,“瞧,他还在笑呢。”

    尼古拉垂下腿,站起来,抱起女儿。

    “进来吧,玛莎。”②他对妻子说。玛丽亚伯爵夫人走进屋里,在丈夫身旁坐下。

    ——–

    ①原文为Mapu,玛丽亚的爱称。

    ②原文为Mama,玛丽亚的爱称。

    “我没有看见安德留沙跟着我跑来,”她怯生生地说。“我只是……”

    尼古拉一手抱住女儿,望了望妻子,见她脸上带有歉意,就用另一只手搂住她,吻了吻她的头发。

    “可以亲亲妈妈吗?”他向娜塔莎。

    娜塔莎羞怯地笑了。

    “再吻一下。”她打了个手势,指着尼古拉刚才吻过的地方,命令似地说。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觉得我心情不好。”尼古拉说,猜透了妻子的心事。

    “你无法想象,每当你这样,我心里有多难过,多孤单。

    我总觉得……”

    “玛丽,算啦,你真糊涂。你也不害臊。”他快活地说。

    “我总觉得,你不会爱我,我现在这么难看……从来就……而现在……又是这个样子……”

    “嗨,你这个人真可笑!一个人不是因为漂亮才可爱,而是因为可爱才显得漂亮。只有马尔维纳斯之类的女人才靠姿色迷人。要是问我爱不爱妻子?!我说不爱吗?唉,真不知道怎么能跟你说清楚?!当你不在时,或者我们之间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我就变得六神无主,什么事也做不下去。你说,我爱自己的手指吗?如果说我不爱,你把我的手指割掉试试……”

    “不,我可不会那么做,但我心里是明白的。那么说,你并没有生我的气喽?”

    “生气得要命。”他笑着说,站起来掠掠头发,开始在屋里踱步。

    “你知道吗,玛丽,我在想什么?”他们和解了,他立刻把自己的打算和想法告诉妻子。他也不问她爱不爱听,听不听他都无所谓。他如有了一个新的想法,自然也就是她的想法。他告诉她,他想劝皮埃尔在他们家待到开春。

    玛丽亚伯爵夫人听丈夫说完之后,讲了自己的意见,然后讲她的打算。她想的是孩子们的事。

    “她现在已经像个大人了,”她指着娜塔莎,用法语说,“你们总是责备我们女人缺乏逻辑性。她就是我们这儿的逻辑专家。我说,爸爸要睡觉,可她说:‘不,他在笑呢!’还是她说得对,”玛亚丽伯爵夫人快活地笑着说。

    “对,对!”尼古拉用强壮的手臂抱起女儿,把她举得高高的,让她坐在肩上,抓住她的两只小腿,扛着她在屋里踱步。父女俩脸上都露出无限幸福的神情。

    “要知道,你也许有点不公平。你太宠她了。”玛丽亚伯爵夫人用法语低声说。

    “是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已经竭力不表现出来了。……”

    这时,门廊和前厅里传来了门的滑轮声和脚步声,好像有人来了。

    “有人来了。”

    “那准是皮埃尔。我去看看。”玛丽亚伯爵夫人说着就走出屋去。

    尼古拉趁她出去,就扛起女儿在屋里飞快地兜圈子。他气喘吁吁,一下子把乐不可支的女儿放下,紧紧地搂在怀里。他这一蹦蹦跳跳,使他想起跳舞来。他望着女儿圆圆的快乐的小脸,心里想,等他自己变成老头子,他要带女儿去参加舞会,跳玛祖尔卡舞,就像当年他已故的父亲带女儿跳丹尼拉·库波尔舞那样,到那时自己的女儿又会长成什么样子呢?!

    “是他,是他,尼古拉,”几分钟后,玛丽亚伯爵夫人回来说。“这一下咱们的娜塔莎可高兴了。你该看看她多开心,而皮埃尔因为姗姗来迟,挨了多少骂。好了,快点去吧,快去!你们也该分手了。”她含笑望着偎依在爸爸身上的小女儿说。尼古拉拉着女儿的手走出去。

    玛丽亚伯爵夫人待在起居室里。

    “我从来都不相信,我会这样幸福。”她低声自言自语。她脸上露出了笑容,但随即叹了一口气,她那深邃的眼神里流露出淡淡的哀愁。仿佛除了她此刻体验到的幸福之外,她不禁又想到今世不可能得到的另一种幸福。

    ——————

    10

    娜塔莎是一八一三年初春结婚的,到一八二○年已有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这个儿子是她盼望已久的,现在由她亲自喂儿子的奶。她发胖了,身子变粗了,从现在这位身强力壮的母亲身上,已经很难找到当初那个苗条活泼的娜塔莎来了。她的面部轮廓已定型了,神情娴静、温柔而开朗,她的脸上已没有先前那种赋予她特殊魅力的洋溢着热情的青春活力了。现在只能看到她的外貌和体态,完全看不到她的灵魂了。她只是一位强壮、美丽和多子女的母亲,难得看到她从前的热情的火焰。现在,只有当丈夫回家,孩子病愈,或者跟玛丽亚伯爵夫人一起回忆安德烈公爵(她在丈夫面前从不提安德烈公爵,认为他会吃醋),或者偶而兴致突发唱起歌来(她婚后已不再唱歌),只有在这些时候,她才会重新燃起热情。而当昔日的热情偶尔在她美丽丰满的身体里重新燃烧时,她就显得格外富有魅力。

    娜塔莎婚后同丈夫一起在莫斯科、彼得堡、在莫斯科郊外的村庄和她自己的娘家,也就是尼古拉家里住过。年轻的别祖霍夫伯爵夫人很少在交际场中露面,见到她的人对她也没有好感。她既不可亲,也不可爱。并不是娜塔莎喜欢孤独(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喜欢孤独,她觉得是不喜欢)。她是因为接二连三地怀孕,生育,喂奶,时刻参与丈夫的生活,只得谢绝社交活动。凡是在娜塔莎婚前就认识她的人看到她这种变化,无不像看到一件新奇事那样感到吃惊。只有老伯爵夫人凭着母性的本能懂得,娜塔莎的热情都出于她需要家庭,需要丈夫。她本人在奥特拉德诺耶曾经一本正经地而并非开玩笑地说过这样的话,老伯爵夫人,作为母亲,看到人家不了解娜塔莎,大惊小怪,也感到惊奇,她总是说娜塔莎是个贤妻良母。

    “她把全部的爱都用到丈夫和孩子们身上,”伯爵夫人说,“爱到极点,简直有点傻了。”

    聪明人,特别是法国人,都一直在宣扬:一个姑娘在出嫁后不应当就不修边幅,疏于打扮,埋没自己的才华与丰采,而应该更加注意自己的仪表,使丈夫像婚前一样还对自己倾心。但娜塔莎却没有遵守这条金科玉律。她却恰恰相反,她一出嫁就抛开了原先姑娘时所有的迷人之处,尤其是她最迷人的歌唱。她不再唱歌,就因为唱歌最能使人入迷。她变得满不在乎,既不注意自己的言谈举止,也不向丈夫献媚,更不讲究梳妆打扮,不向丈夫提出种种要求,以免他受拘束,她于是一反常规。她认为以前向丈夫施展魅力是出于本能,目前在丈夫眼里再这样做就会显得可笑,要知道她一开始就将自己整个身心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他。她觉得维系他们夫妻关系的已不是过去那种富于诗意的感情,而是另一种难以说明的、牢固的东西,就像自己的心灵同肉体的结合体。

    她认为,梳上蓬松的卷发,穿上时髦的连衣裙,唱着抒情的歌曲,以此来取得丈夫的欢心,就像自得其乐地把自己梳妆打扮一番一样可笑。现在,为讨人喜欢而梳妆打扮,也许会给她带来乐趣,但她实在没有工夫。平时她不唱歌,不注意梳妆打扮,说话时不斟酌词句,主要是因为她根本没有时间去那么做。

    当然,人能把全部精力贯注于一件事,不管这件事是多么微不足道。而一旦全神贯注,不论什么微不足道的事就会变成极其重要的大事情了。

    娜塔莎全神贯注的就是家庭,也就是她的丈夫和孩子们。她要使丈夫完全属于她,属于这个家。另外,她还要生育、抚养和教育孩子们。

    她投身于她所从事的活动,不仅用全部智慧而且用了她整个心灵,她陷得越深,那件事就显得愈大,她就更感到势单力薄,难以胜任,因此,即使她全力以赴,还是来不及做完她应该做的事。

    有关妇女权利、夫妻关系、夫妻的自由和权利的议论,当时也已存在。不过,没有像现在一样看成那么重大的问题。不过,娜塔莎对这些问题不仅不感兴趣,而且一点也不能理解。

    这些问题在当时也同现在一样,只对那些把夫妇关系纯粹看成某种满足的人才存在。他们只看到婚姻的开端,而没有看到家庭的全部含义。

    这些议论和现在存在的一些问题就像从吃饭中获得最大满足一样,但对那些认为吃饭的目的是取得营养,结婚的目的是建立家庭的人来说,当初和现在一样,这种问题是不存在的。

    如果吃饭的目的在于使身体得到营养,那么两顿饭一起吃的人也许会感到很大的满足,然而不能达到吃饭的目的,因为胃容纳不了两顿饭的饭量。

    如果婚姻的目的是建立家庭,那么希望娶许多妻子或嫁许多丈夫的人也许能获得许多满足,但决不能建立家庭。

    如果吃饭的目的在于得到营养,结婚的目的在于建立家庭,那么要达到目的,吃饭就不能超过胃的容量,一个家庭里的夫妻也不能超过需要,就是说只能是一夫一妻。娜塔莎需要一个丈夫,她有了一个丈夫,丈夫给了她一个家庭。另外再找一个更好的丈夫,她不仅认为没有必要,而且由于她全心全意为丈夫和家庭操劳,她不能想象另一种情况,对此也毫无兴趣。

    一般说来,娜塔莎不喜欢交际,但她很重视亲戚的来往,珍惜同玛丽亚伯爵夫人、哥哥、母亲和索尼娅的来往。她会穿着睡袍、披头散发、喜形于色地从育儿室大步跑出来,把不再沾着绿色屎斑,而是沾着黄色屎斑的尿布给他们看,听他们安慰地说孩子身体好多了。

    娜塔莎不修边幅,她的衣着、她的发型、她那不合时宜的谈吐、她的嫉妒心(她嫉妒索尼娅、嫉妒家庭女教师,嫉妒每一个女人,不论她美或丑)都成了她周围人们的笑柄。大家都认为皮埃尔对他老婆的管教服服贴贴,事实上也是如此。娜塔莎婚后一开始就提出了她的要求。她认为他丈夫的每一分钟都应该属于她和家庭。娜塔莎的这一崭新观点使皮埃尔大吃一惊。皮埃尔对妻子的要求虽然感到不胜惊讶,但也十分得意,完全照她的话去做。

    皮埃尔对妻子言听计从,这表现在他不仅不敢向别的女人献殷勤,而且不敢露出笑容同别的女人谈话,不敢去俱乐部吃饭作为消遣,不敢随便花钱,不敢长期出门,除非去办正经事。妻子把皮埃尔的学术活动算作正经事,尽管她对此一窍不通,都很重视。作为交换条件,皮埃尔在家里有权处理自己的事,也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安排全家的事。娜塔莎在家里甘当丈夫的奴隶。皮埃尔工作时,也就是当他在书斋里读书写作时,全家人都踮着脚尖走路。只要皮埃尔表示喜欢什么,他的愿望总能得到满足。只要他一提出什么新的要求,娜塔莎立即全力以赴,加以实现。

    全家都遵照实际上并不存在的皮埃尔的吩咐,也就是按照娜塔莎竭力猜测的丈夫的愿望行事。全家的生活方式、居住地点、社交活动、娜塔莎的工作、孩子的教育,无不遵照皮埃尔的心意,而且娜塔莎还竭力从皮埃尔的言谈中揣测他的意思。她总是能相当准确地揣摩皮埃尔的真实意图,一旦猜透,她就坚决去办。如果皮埃尔违背自己的意愿,娜塔莎就以他原来的想法反驳他,同他作斗争。

    有一个时期,他们生活非常困难,皮埃尔永远不会忘记。当时,娜塔莎生下第一个瘦弱的孩子后,不得不先后换了三个奶妈。娜塔莎都急出病来了。有一天,皮埃尔把他信奉的卢梭思想讲给她听,说请奶妈喂奶违反自然规律,而且对母子都有害。于是娜塔莎在生第二个孩子后不顾母亲、医生和丈夫的反对,违反当时的风俗习惯(这在当时闻所未闻,而且认为有害),坚持自己喂奶,而且从此所有的孩子都由她亲自喂奶。

    常常有这样的事:两口子在气头上争吵起来,但在争吵过一段时间后,皮埃尔常常又惊又喜地发现,不仅是妻子的言论,而且是她的行动中都反映出他原来的想法,而这种想法是她原来反对的。在她所讲的话里,皮埃尔不仅发现自己原来的想法,而且发现,她已避而不提他在争吵中说过的偏激话。

    过了七年夫妻生活后,皮埃尔高兴地深信自己不是一个坏人,他之所以有这种想法,是因为他从妻子身上看到了自己。他觉得自己内心有善有恶,两者互相遮掩。但在妻子身上只反映出他身上真正善的一面,而那些不完善的东西都被扬弃了。这种情况不是通过逻辑思维,而是通过某种神秘的渠道直接反映出来的。

    ——————

    11

    两个月前皮埃尔已经在罗斯托夫家住下,他接到费奥多尔公爵的信,信中说彼得堡有个协会将讨论重要问题,要他去参加,因为皮埃尔是这个协会的主要创办人之一。

    娜塔莎经常看丈夫的信件,她也看了这封信,尽管丈夫不在家会给她带来负担,她还是主动劝他去彼得堡。尽管她对丈夫所从事的抽象的脑力劳动一窍不通,但她还是很重视他的专业工作,唯恐对丈夫的工作有所妨碍。皮埃尔读完信,胆怯地用探询的目光看了娜塔莎一眼,娜塔莎同意他去,但要他把归期明确地定下来。皮埃尔获准四星期的假期。

    两星期前,皮埃尔的假期就满了,在这两周里,娜塔莎一直处于心情烦躁,提心吊胆的状态,有时还有些忧郁不安。

    杰尼索夫现在已是一位退役将军,对现状不满,正好这时来到他们家中。他看到目前的娜塔莎与当年曾一度心爱的人已大不一样,就像看到一幅不同的画,感到十分忧悒、惊讶和无限感慨,原来像天仙般可爱的她,现在向他投来的却是悲伤而无神的目光,谈起话来答非所问,还有无穷无尽的关于孩子的唠叨。

    这段时间娜塔莎一直心情郁闷,烦躁不安,特别是母亲、哥哥或玛丽亚伯爵夫人宽慰她,为皮埃尔迟迟不归找借口,尽力替他辩解时,她心情更坏。

    “都是胡说,都是废话,”娜塔莎说,“他的胡思乱想不会有什么结果,那些协会都愚蠢透顶,”现在她对那些自己原来认为很重要的事下了这样的断语。随后她就到育儿室去喂她自己的唯一的儿子佩佳去了。

    她抱起出生刚满三个月的小东西感到他的小嘴在翕动,小鼻子在呼哧,她从他身上获得的东西超过了任何人的启示和安慰。这个小东西仿佛在说:“你生气了,你妒忌了,你要向他算帐,你又害怕了,可我就是他,我就是他……”她无言以对,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在这烦躁不安的两星期里娜塔莎常常跑到孩子那里去寻求安慰,不断摆弄孩子,结果奶喂多了,把孩子也弄病了。孩子一病,她惊慌失措,但又希望孩子生病。因为孩子一病要照顾,就会减轻对丈夫的牵挂。

    那天,娜塔莎正在给孩子喂奶,门口传来皮埃尔的雪橇声。保姆知道怎样来讨好女主人,就欢喜得容光焕发,悄悄地快步走进来。

    “是他回来了吗?”娜塔莎连忙低声问,身子不敢动弹,唯恐吵醒刚睡着的孩子。

    “回来了,太太。”保姆低声说。

    血涌上娜塔莎的脸,她的脚不由自主地动起来,但她不能立刻跳起来跑出屋去。孩子又睁眼看了一下。“你在这儿,”

    他仿佛这么说,随后又懒洋洋地咂起嘴来。

    娜塔莎轻轻地抽出奶头,摇了摇孩子,又把他交给保姆,快步向门口走去。但她在门口站住,似乎由于太高兴而匆忙地放下孩子有点内疚。于是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保姆正抬起臂肘,把婴儿放到小床上去。

    “您去吧,去吧,太太,您放心好了。”保姆含笑低声说,主仆之间的关系显然很融洽。

    娜塔莎轻快地跑进前厅。

    杰尼索夫衔着烟斗从书斋来到大厅,这里他才第一次认出娜塔莎的本来面目。她又容光焕发,喜气洋洋。

    “他回来了!”她一边跑,一边说。杰尼索夫并不怎么喜欢皮埃尔,但这时他也因皮埃尔的归来而感到高兴。娜塔莎一跑进前厅,就看见一个穿皮大衣的体格魁伟的人正在解下围巾。

    “是他!是他!真的,就是他!”她自言自语,跑过去拥抱他,把他的头贴到自己的胸前,然后又把他推开,瞧了瞧他那结着霜花的红润快乐的脸。“对,是他,真使人高兴,真使人开心……”

    突然,娜塔莎想起等待他两个星期的苦恼和委屈,脸上的喜色顿时烟消云散。她眉头一皱,就向皮埃尔发起火来。

    “哼,你倒开心,玩得挺美……可我在家呢?!你也得想想孩子啊。我自己喂奶,可是我的奶坏了。佩佳差点没死掉。

    是啊!你多开心,你多舒服!”。

    皮埃尔觉得自己没有错,因为他不可能提前回来。他知道她这样发脾气是不对的,也知道过两分钟她就会消气,但主要是他心里觉得很高兴,很得意。他想笑,又不敢笑,就装出一副怯生生的可怜相,弯下腰来。

    “我实在没办法早回来,真的!佩佳怎么样?”

    “现在没什么了,我们走吧!你真不害臊!你该亲眼看看,你不在时我遭的那个折磨啊!

    “你身体好吗?”

    “走吧,走吧,”她说着,没有放开他的手。他们一起到卧室去了。

    尼古拉夫妇来访皮埃尔时,皮埃尔正在育儿室用他那大手抱着刚睡醒的儿子逗着玩。孩子咧着嘴,没有长牙的宽脸上浮起愉快的微笑。一切暴风骤雨已经过去,娜塔莎深情地望着丈夫和儿子,脸上焕发出快乐明朗的光辉。

    “你跟费奥多尔公爵都谈妥了吗?”娜塔莎问。

    “是的,谈得好极了。”

    “你看,我们的小儿子抬起头来了。他可把我吓坏了!”

    “你看见公爵夫人没有?她可真的爱上他了?……”

    “是啊,你可以想象到……”

    这时,尼古拉和玛丽亚伯爵夫人进屋来。皮埃尔没有放下孩子,俯身吻了吻他们,回答了他们的问话。显然,虽然有许多有趣的事可谈,但皮埃尔却完全被那戴着睡帽、摇晃着脑袋的儿子吸引住了。

    “多么可爱!”玛丽亚伯爵夫人望着孩子说,同时逗着他玩。“尼古拉,我真不明白,”她对丈夫说,“你怎么不懂得这些小宝贝有多可爱。”

    “我不懂,我看不出来,”尼古拉说,冷冷地瞧着婴儿。

    “一块肉罢了,走吧,皮埃尔。”

    “其实,他还是个慈祥温存的父亲,”玛丽亚伯爵夫人替丈夫辩解说,“但要等孩子满一周岁……”

    “皮埃尔可是很会带孩子,”娜塔莎说,“他说,他的手生来就是为了抱孩子的。你们瞧。”

    “不,可偏偏不是为了抱孩子。”皮埃尔忽然笑着说,抱起孩子,把他交给保姆。

    ——————

    12

    像每一个正常的家庭一样,童山庄园也同时存在着几个不同的圈子。每个圈子保留着各自的特点,但互让互谅,因而组成一个和谐的整体。家里发生的每件事,不论是悲是喜,对所有的圈子都同样重要,但每个圈子的悲喜都有自己的原因。

    譬如皮埃尔的归来是一件大喜事,大家都有这样的感觉。

    仆人们往往是东家最可靠的评判员,因为他们作评判不是根据东家的谈话和表情,而是根据他们的行动和生活方式做出判断。他们对皮埃尔归来感到高兴,因为知道只要皮埃尔在家,尼古拉伯爵就不会天天去巡视田庄,而且伯爵的心绪和脾气都会好些,此外,过节时大家都能得到很多节日的礼物。

    皮埃尔·别祖霍夫回来,孩子们和女教师也很高兴,因为谁也不会像皮埃尔那样经常带他们去参加社交活动,只有他才会在击弦古钢琴上弹苏格兰舞曲(他只会弹这一支舞曲),他说用这支舞曲伴奏可以跳各种舞。此外,他准会给所有的人带来礼物。

    尼古连卡(小尼古拉)今年已有十五岁,是个瘦弱聪明的孩子,生着一头淡褐色的鬈发和一双美丽的眼睛。皮埃尔回来,他也很高兴,因为皮埃尔叔叔(他这样称呼他)是他所钦佩和热爱的人。其实谁也没有要他去喜欢皮埃尔,他也难得见到皮埃尔。抚养他的玛丽亚伯爵夫人则竭力要小尼古拉像她那样热爱她的丈夫,而小尼古拉也爱姑父,但对姑父的感情上还有点蔑视的成分,他非常喜欢皮埃尔。他不想当尼古拉姑父那样的骠骑兵,也不想得圣乔治勋章,他想做一个像皮埃尔叔叔那样聪明善良而又有学问的人。他在皮埃尔面前总是眉飞色舞,容光焕发。皮埃尔一同他说话,他就脸红,呼吸急促,他听皮埃尔说话总是一字不漏,过后就同德萨尔一起或独自一人玩味皮埃尔的每句话。皮埃尔过去的经历、他在一八一二年以前的不幸遭遇(小尼古拉根据听到的事,暗自勾勒出一幅朦胧的富有诗意的图画)、皮埃尔在莫斯科的历险、他的俘虏生活、普拉东·卡拉达耶夫的事(他从皮埃尔那里听说的)、他对娜塔莎的爱情(小尼古拉对娜塔莎也有一种特殊的爱),更重要的是皮埃尔与小尼古拉的亲生父亲之间的友谊(小尼古拉已记不清楚他父亲的面容了),所有这一切都使皮埃尔在孩子的心目中成了英雄和圣人。

    从皮埃尔谈到他父亲和娜塔莎的只字片语中,从皮埃尔谈到小尼古拉的亡父时的激动心情中,从娜塔莎谈到他亡父时又审慎又虔诚的态度中,这个初次意识到爱情的孩子猜想他的父亲爱过娜塔莎,临终时又把她托付给自己的好友。小尼古拉虽然不记得父亲,但父亲是他神秘的崇拜对象,他一想到父亲就心里发紧,悲喜交集,泪水盈眶。因此,皮埃尔回来,小尼古拉也很高兴。

    客人们也都喜欢皮埃尔,因为他一来大家都感到又热闹又快乐,又团结一致。

    家里的成年人都喜欢皮埃尔(更不用说他的妻子了),因为有他在,生活就变得轻松愉快、和睦安宁。

    老太太们欢迎他,因为他经常带来礼物,更主要的,是他使娜塔莎又变得活泼可爱。

    皮埃尔发觉不同的人对他持有不同的看法,他总是尽其所能去满足每个人的愿望。

    皮埃尔本来是个漫不经心,十分健忘的人,但这次却根据妻子开的单子,买全了所有的东西。他没有忘记岳母和内兄的嘱托,没有忘记送给别洛娃做礼物的衣料,也没有忘记送给侄儿侄女们的玩具。他刚结婚时妻子嘱咐他别忘了买这买那,他感到奇怪。他第一次出门,就把该买什么都忘记了。妻子对此大为不快,他对娜塔莎的不快很吃惊,后来他就习惯了。他知道娜塔莎自己什么都不要,而给别人买东西,只有皮埃尔自己提出来,她才让买。现在他给全家人买礼物,感到一种意外的、孩子一般的快乐,而且再也不会忘记这种事。如果娜塔莎再责怪他的话,就是因为他买得太多,价钱太贵。

    大多数人认为不修边幅、漫不经心,是娜塔莎的两个缺点(大多数人认为这是缺点,皮埃尔却认为是优点)如今又增加了一条,那就是吝啬。

    皮埃尔成家后,人口增多,开支很大,但皮埃尔自己也觉得奇怪,他发现实际的开销比原来减少一半,由于前妻的债务而陷入困境的事业已开始好转。

    生活上有了节制,钱也用得少了。皮埃尔不再像过去那样挥金如土,那样随时有可能使他破产。他认为他的生活方式就是这样,至死也不会改变了,而且他也无权改变这种节约的生活方式。

    皮埃尔满面春风,整理着他买回来的东西。

    “多漂亮!”他像店员一样抖开一块衣料说。娜塔莎坐在对面,把大女儿抱在膝上,她那亮晶晶的目光从丈夫身上移到那块衣料上。

    “是给别洛娃的吗?太好了。”她摸了摸衣料的质地。

    “这大概要一卢布一尺吧?”

    皮埃尔说了价钱。

    “太贵了,”娜塔莎说,“孩子们会特别高兴,妈妈也会开心的。只是你何必给我买这个!”她又说,忍不住笑,欣赏着一把当时刚流行的镶珍珠的金梳子。

    “是阿杰莉鼓动我买的,她一个劲儿地说,买吧,买吧。”

    皮埃尔说。

    “我什么时候戴呢?”娜塔莎把梳子插到发辫上。“等玛申卡在舞会上抛头露面的时候吧,说不定到那时候又时兴这个了。好了,咱们走吧。”

    他们把礼品收拾好,先去育儿室,然后去见老伯爵夫人。

    皮埃尔和娜塔莎夹着一包包礼品来到客厅时,老伯爵夫人照例在跟别洛娃玩牌。

    老伯爵夫人已六十开外,满头白发,戴着睡帽,荷叶帽边围住了她的脸。她脸上堆满了皱纹,上嘴唇瘪着,双目无神。

    她的儿子和丈夫接连去世,她感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个偶然被遗忘的人,活着没有任何目的和意义。她吃饭,喝水、有时睡觉,有时不睡觉,她活着但又不像真正地活着。生活已没有给她带来任何鲜明的印象。她对生活别无所求,她只图平静,而只有死亡才能给她带来永恒的宁静,但在死神来临之前,她不得不照样活下去,这就是还得慢慢地消耗她的生命力,在她身上明显地表现出婴儿和老人才具有的特征。她活着没有明确的目的,似乎只要运用身体的各种机能。她需要吃饭、睡觉、思考、说话、哭泣、做事和发脾气等等,只是因为她有肠胃、有头脑、有肌肉、有神经,还有肝脏。她做这一切,不是由于外力推动她去做,不像人在精力旺盛时那样能集中力量来达到一个目的,而不去注意其他目的。她说话,只是因为生理上要让她的肺部和舌头活动活动,她像婴儿一样哭,是因为她需要擤鼻涕,诸如此类。精力充沛的人视为目的的事情,对她来说显然只是一种借口而已。

    譬如说,她在早晨或头一天吃了油腻的东西,她就想发脾气,于是她就把别洛娃的耳聋作为她发脾气的借口。

    她在屋子另一头对别洛娃小声地讲话。

    “今天好像暖和些,我亲爱的。”她低声说。

    别洛娃回答说:“是啊!他们坐车来了。”于是老夫人就气愤地抱怨说:“天啊!瞧她真是又聋又笨!”

    另一个借口就是她的鼻烟,她嫌鼻烟不是太干,就是太潮,或者研磨得不够细。她发过脾气,脸色就变得蜡黄。使女们一看老夫人的脸色就知道,准是别洛娃又耳背了,或者是鼻烟又太潮了,因此她的脸色又发黄了。就像她需要发脾气一样,她有时也需要动一下她的变得迟钝的脑筋,这里她的借口就是玩牌。如果她需要哭,那么怀念已去世的伯爵就是最好的借口。如果她想要惊恐不安,那么尼古拉的健康问题就可用来借题发挥。她想要说些刻薄的言语,就去找玛丽亚伯爵夫人的岔子。她需要动动发音器官(多半是在晚饭后六七点钟,在阴暗的屋子里),她就对听过多次的家人反复讲同一个故事。

    老太太的这种情况全家人大家都知道,不过大家都缄口不语,只是尽可能去满足她的愿望。尼古拉、皮埃尔、娜塔莎和玛丽亚之间偶而交换一下眼色,相对苦笑一下,彼此心照不宣。

    不过这些眼色,还暗示着另外一层意思,那就是说她已尽了自己一生的职责,他们今日所见到的她已不是完整的她,有朝一日我们大家也会像她现在这样。因此,大家都愿意迁就她,照顾她,并愿为她这个原来很可爱、原来像我们一样充满活力,而今却变得如此可怜的人而克制自己。她不久于人世了①——他们的目光这样说明。

    全家只有冷酷的人、愚蠢的人和孩子才不懂这一点,因而对她疏远。

    ——–

    ①原文为拉丁文。

    ——————

    13

    皮埃尔夫妇来到客厅,恰好碰上老伯爵夫人正在玩牌,以便动一动脑筋,她虽然也像皮埃尔或儿子每次出门回来时那样说:“是该回来了,该回来了,我亲爱的,大家都等急了。回来就好了,谢天谢地。”在把礼物递交给她时,她也是那几句老话:“可贵的不是礼物,亲爱的,谢谢你心里还惦记着我这个老太婆……”但这一次皮埃尔来的不是时候,她的牌刚打了一半,分散了她的注意力,使她很不高兴。她打完了牌,才去看礼物。给她的礼物是一只做工考究的牌匣,一只浅蓝色的塞佛尔①盖杯,杯上绘有几个牧羊女。还有一只绘有老伯爵遗像的金鼻烟壶,遗像是皮埃尔约请彼得堡一位微型画画家特意绘制的(伯爵夫人早就想要一只这样的鼻烟壶了)。她此刻不想哭,因此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遗像,然后就摆弄起那个精巧的牌匣来了。

    ——–

    ①塞佛尔是法国巴黎西南的一座卫星城,以产瓷器著名。

    “谢谢你,亲爱的,你可使我高兴了,”她像往常一样说。

    “不过,你总算回来了。这太好了。你媳妇也闹得太不像话了,你真该管教一下你的媳妇,成什么体统。你不在家,她简直要发疯了,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记不住。”她又重复她那一套话,“你看看,别洛娃,(安娜·拿莫菲耶夫娜)他给我们带来了一个多好的盒子。”

    别洛娃也把礼物夸奖了一番,也称赞了送给她的衣料。

    虽然皮埃尔、娜塔莎、尼古拉、玛丽亚伯爵夫人和杰尼索夫有许多话要说,但是他们不愿在老伯爵夫人面前说,倒不是有什么事要瞒着她,而是因为老伯爵夫人在许多方面落后了。如果当着她的面谈话,就得回答她提出的一些早已过时的问题,有些话还得反复地说,如告诉她某人去世了,某人结婚了。就这样,她可能还记不住。按照惯例,他们在客厅里围着茶炊喝茶,皮埃尔则回答伯爵夫人提出的问题,例如瓦西里公爵是否见老,玛丽亚·阿列克谢耶夫娜是否来信问候,是否惦念她等等。这些问题她自己并不关心,别人也不感兴趣……

    喝茶的时候这种谁也不感兴趣而又无法避免的问题始终谈个不停,家里的成年人都围着茶炊旁的圆桌喝茶,索尼娅就坐在靠近茶炊的地方。孩子们和男女家庭教师已用过茶了,他们在隔壁起居室里谈笑风生。这边喝茶时大家都坐在固定的老地方,尼古拉坐在炉边的小桌旁,茶已给他端在桌子上了。老米尔卡是一代名犬米尔卡生的母狗,这只狗的脸上长满白毛,乌黑的两只大眼睛比平时瞪得更大,它这时躺在尼古拉身旁的安乐椅上。杰尼索夫鬈曲的头发和络腮胡子都已花白,他敞开将军服,坐在玛丽亚伯爵夫人身旁。皮埃尔坐在妻子和老伯爵夫人中间。他谈到许多他认为老太太会感兴趣并且听得明白的事。

    他谈到外部社会上的事,他也谈到老太太的同辈人,他们当年也确实活跃过一阵子,而现在天各一方,像她一样安度晚年,似乎正在收获着早年种下庄稼的最后一批谷穗。老伯爵夫人认为她那一代才真正是正统的一代。娜塔莎从皮埃尔兴致勃勃的样子看出来,他这一次旅行一定很有趣,才有说不完的话,但是当着老伯爵夫人的面,又不好把一切都说出来。杰尼索夫不是这个家的成员,他不明白皮埃尔为什么说起话来如此拘谨,同时,由于他对现状不满,因此很想了解一下目前彼得堡的情况。于是,他就不断怂恿皮埃尔讲讲谢苗诺夫团刚刚发生的事情,谈谈阿拉克切耶夫的情况,讲讲圣经会①的建立。皮埃尔讲得起劲时,就有点忘乎所以,这时尼古拉和娜塔莎就赶忙把话题转到伊万公爵和玛丽亚·安东诺夫娜伯爵夫人的健康上来。

    “那么,戈斯涅尔,塔塔利诺娃,还在那么疯疯癫癫地继续干吗?”杰尼索夫问道。

    “继续干?”皮埃尔几乎是喊起来了。“他们现在干得比任何时候都卖劲了。圣经会现在已相当于政府了。”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亲爱的朋友②?”她已喝完茶,看来想在饭后找一个借口发脾气。“你说的政府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

    ①圣经会于一八一二年由戈利津建立,具有一定的政治势力,后因戈利津失势,于一八二六年被尼古拉一世封闭。

    ②后一分句,原文用的是法语,意为我亲爱的朋友。

    “哦,妈妈您知道是这么一回事”尼古拉插话说,他知道该如何翻译成母亲能听懂的话,“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戈里津公爵创办了一个团体,据说他现在很有权势。”

    “阿拉克切耶夫和戈里津,”皮埃尔脱口而出,“如今大权在手,可他们,看到到处是阴谋诡计,弄得草木皆兵。”

    “咳,戈里津公爵有什么错?他德高望重。我以前常在玛丽亚·安东诺夫娜家见到他,”老伯爵夫人生气地说。她看到大家都默不作声,心中的气更大,就接着说:“现在大家都学会了说长道短,妄加评论。圣经会有什么不好?”她站起身来(大家也都跟着站起来),板着脸,朝起居室她的桌旁走去。

    在一阵难堪的沉默中,传来了隔壁屋里孩子的笑语声。显然,那边一定有什么令人开心的事情。

    “好了,好了!”在一片欢乐声中,小娜塔莎的喊声盖过了所有的人。皮埃尔和玛丽亚伯爵夫人,和尼古拉交换了眼色,会心地笑了。(皮埃尔一直看着娜塔莎。)

    “多么美妙的音乐啊!”他说。

    “准是安娜·玛卡罗夫娜的袜子织好了。”玛丽亚伯爵夫人说。

    “哦,我去看看,”皮埃尔一跃而起,说,“你知道,”他在门口放慢脚步说,“我为什么特别喜欢这种音乐?因为它让我知道一切平安。我今天回家,离家越近,就越是耽心。我一走进前厅,听见安德留沙朗朗的笑声,我就知道,孩子们都好……”

    “我懂,我懂得这种感情,”尼古拉附和说,“不过,我不用过去了。我知道,她织的袜子太神奇了。”

    皮埃尔到孩子们房里去了,那边喊声更高,笑声也更欢了。“安娜·玛卡罗夫娜,”皮埃尔说。“你到这里中间来,听口令,现在我要数一、二、三,数到三的时候,你就站到这里来,我来抱你。好,一,二,……”传来皮埃尔的声音,接着是一片沉默。“三!”屋里传来孩子们的欢叫声。

    “两只,两只!”孩子们叫喊道。

    他们说的是两只袜子,安娜·玛卡罗夫娜有一个绝招,能用一副针同时织出两只袜子。每次织好以后,她总是得意洋洋地当着孩子们的面,从一只袜子里抽出另一只袜子来。

    ——————

    14

    过了不久,孩子们来道晚安。孩子们同所有在座的人一一吻别,男女家庭教师也行过礼,然后就出去了。只有德萨尔和他的学生小尼古拉留了下来。德萨尔低声叫小尼古拉下楼去。

    “不,德萨尔先生,我要求姑妈让我留在这儿。①”

    小尼古拉同样小声回答说。

    ——–

    ①此处字下打黑点表示,原文直接用法语,此处译成汉语。

    “姑妈,让我留在这儿吧。”小尼古拉走到姑母面前说。他又兴奋,又激动,脸上露出恳求的神色。玛丽亚伯爵夫人看了他一眼,对皮埃尔说:

    “只要您在这儿,他就不乐意走了……”

    “德萨尔先生,过一会我就把他送到您那儿去,晚安。”①皮埃尔把手伸给那位瑞士教师,接着含笑转向小尼古拉说:“我们没见过面呢。玛丽亚,他长得真像……”他转身对玛丽亚伯爵夫人说。

    “是像爸爸吗?”孩子的脸红了,他用敬慕的、明亮的眼睛从上到下打量着皮埃尔。皮埃尔向他点点头,又接着谈被孩子打断的话题。玛丽亚伯爵夫人在十字布上绣花,娜塔莎目不转睛地望着丈夫。尼古拉和杰尼索夫站起来要烟斗抽烟,他又向一直守着茶炊无精打采的索尼娅接过茶,又询问皮埃尔有关这次外出了解到的消息,小尼古拉,这个长着一头卷发的孱弱的孩子,坐在没人注意的一个角落里,双眼闪闪发光,从衣领里伸出细脖子,他的满头卷发的头向着皮埃尔,在偶而体验到某种新的强烈的感情时,他会不由自主地哆嗦一下。

    接着,众人的话题转到当时对最高当局的一些流言,其中包含了大多数人通常最感兴趣的国内政治问题。杰尼索夫因在军界失意而对政府不满,现在听说彼得堡出了丑闻十分高兴,于是对皮埃尔所述情况发表了一通尖刻的评论。

    “过去不得不作德意志人,现在就得陪塔塔利诺娃和克律德涅夫人②团团转跳舞,还得捧读艾加特豪森之流的著作。哎,要是把波拿巴那个宝贝放出来就好了,他就会把一切胡涂思想扫除掉,把谢苗诺夫团交给施瓦茨这样的大兵来指挥,成何体统?”他大喊大叫地说。

    ——–

    ①此处用法语。“德萨尔先生……晚安。”

    ②朱丽安·克律德涅夫人(1766~1824),女作家,出生在里加,神秘主义者,亚历山大一世曾一度受过她的影响。

    尼古拉虽然不像杰尼索夫那样专门挑毛病,但他仍然认为议论政府可是一件大事情,而甲出任大臣,乙担任总督,皇帝说什么话,大臣说什么话,都是很重大的事。他认为国家大事,匹夫有责,所以也向皮埃尔询问各种问题。只是他们俩人问到的不外乎一些有关政府高级部门的轶闻。

    娜塔莎十分了解丈夫的心思和脾气,她看出皮埃尔早想转换话题,看出他早就想倾吐他内心深处的一些想法。他这次要去彼得堡,就是想同他的新友费奥多尔公爵一起商量此事。于是她问皮埃尔,他跟费奥多尔①的事怎么样了。

    ——–

    ①指十二月党人的革命活动。

    “什么事?”尼古拉问。

    “也就是那些事,”皮埃尔向四周看了一下,说,“大家都看到,情况已经糟到不能再糟的地步,一切正直的人们都有责任来尽力挽救局势。”

    “那么正直的人们该做些什么呢?”尼古拉微微皱起眉头说。“他们能做些什么呢?”

    “应该做的是……”

    “我们到书斋里去吧,”尼古拉说。

    娜塔莎早就想到该喂孩子了,听见保姆叫唤她,就到育儿室去了。玛丽亚伯爵夫人也跟着她去了。男人们走进书斋去,小尼古拉趁姑父不注意,也跟着溜了进去,躲在靠窗的写字台的幽暗角落里。

    “你说该怎么办?”杰尼索夫说。

    “都是些空想。”尼古拉说。

    “情况是这样。”皮埃尔没有坐下就开始讲了。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有时又停下,一边含混不清地说着,一边很快地打着手势。“彼得堡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皇帝不过问任何国家大事。他已完全陷入了神秘主义之中(而无论何人迷信神秘主义,皮埃尔都是无法容忍的)。他只图清静。而只有那些丧尽天良、寡廉鲜耻的人,如马格尼茨基、阿拉克切耶夫之流,尽干伤天害理的事,乱砍乱杀,祸国殃民,才能使他得到清静……如果你不亲自来抓经济,只贪图安宁,那么你的管家越厉害,你的目的就更容易达到,你同意吗?”他问尼古拉。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尼古拉说。

    “咳,整个国家要崩溃了。法庭里盗窃案数不胜数,军队里只有鞭笞,出操,屯垦,人民在遭受苦难,教育遭到扼杀。新生的事物,正统的事物都遭到摧残和压制。大家都明白,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弦绷得太紧就会绷断的。”皮埃尔说(自有政府以来,人们在观察政府行为时都这么说)。“我在彼得堡只给他们说了一点。”

    “对谁说?”杰尼索夫问。

    “这您知道,”皮埃尔皱着眉头,意味深长地望着他说。

    “就是对费奥多尔公爵和他们那一帮人说。奖励教育事业,热心支持慈善事业,这固然很好,但也只是用心良好而已,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更需要另外的东西。”

    尼古拉这时才发现他的小侄儿在场,就沉下脸朝他走去。

    “你在这儿干什么?”

    “什么?让他待在这里吧!”皮埃尔抓住尼古拉的手臂,又说:“我对他们说,那样是不够的,现在需要另外的东西。大家都在等待着,弦绷得太紧,随时可能断。当大家都在等待着那不可避免的变革时,就需要更多的人,更加加强团结,紧密携手,共同努力,来抗御那将要来临的灾难。年富力强的人都已经被拉过去了,蜕化变质了,腐化堕落了。有的沉湎于女色,有的醉心于名位,有的追求金钱和权势,都投奔到那个阵营去了。像你我这样有独立人格的人,自有主见的人就根本找不到了。我说,要扩大我们的社会圈子。我们的口号是:不能光停留在口头上的道德,而应要独立和行动。”

    尼古拉从侄儿身边走开,忿忿不平地挪过一把椅子坐下,听皮埃尔谈着,他不以为然地干咳着,眉头越皱越紧。

    “那么,这些行动又要达到什么目的呢?”他喊叫道。“你对政府又是抱什么态度呢?”

    “抱这样的态度!协助的态度。如果政府允许我们的组织也无需保密。我们的组织不仅不同政府作对,而且是一个真正的保皇派。这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绅士组织。我们的目的是不让普加乔夫来杀害你我的子孙,不让阿拉克切耶夫把我送到屯垦区去。我们是为了公众的利益,为了大众的安全才携起手来为了共同的目的而奋斗。”

    “是的,但是秘密组织总是敌对的、有害的,只能产生恶果。”尼古拉说。

    “为什么?难道拯救欧洲的道德联盟①(当时还不敢妄想俄国能拯救欧洲)有什么害处吗?道德联盟是一种美德的联盟,那就是爱,那就是互助,就是耶稣基督在十字架上所宣扬的东西。”

    娜塔莎在谈话中间走了进来,愉快地看着她丈夫。并不是丈夫的谈话本身使她高兴。她对丈夫所谈的事不感兴趣,他讲的这些,她早就知道了(并且她知道皮埃尔所讲的都是他内心里的想法),但是当她看到他兴高采烈、神采奕奕的样子她心里就特别高兴。

    这里还有一个被众人所遗忘从翻领里伸出细脖子的孩子,他也是那么兴高采烈、十分激动地望着皮埃尔。皮埃尔的每一句话却深深地印在他的心上,他的手指在不安地动着,以致于不知不觉把姑父桌上的火漆和鹅毛笔都捏断了。

    “完全不是像你所想的那样,这就是所谓的德意志的道德联盟,这也就是我所建议的东西。”

    “哦,老弟,道德联盟只对吃腊肠的人(德国人)有好处,但是我对它不了解,说也说不清楚。”杰尼索夫大声地断言道。

    “到处都很腐败,很糟糕,这个事实我承认,不过对道德联盟我不了解,也不喜欢。什么暴动②,什么联盟!无非是要我,完全听你的指挥。”③

    ——–

    ①道德联盟是一八○八年在普鲁士成立的一个秘密政治团体,其宗旨是反对拿破仑的法国,于一八一○年被法国政府下令解散。

    ②原文为俄语DyEF(暴动)一词与德语bund(联盟)音同。

    ③原文中用法语:直译为到时候我就是你的人了。

    皮埃尔微笑了一下,娜塔莎则放声大笑,尼古拉却把眉头皱得更紧,他开始尽力向皮埃尔说明,不会发生任何变革,他所说的危险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对此,皮埃尔作出了相反的论证,由于他的思维能力更强些,思想更敏捷,因而使尼古拉陷于窘境。这就使他更感到气恼,因为他不是凭推理,而是凭比推理更有力的直觉认为自己的看法是完全正确的。

    “我要向你说明白,”他站起来说,神经质地把烟斗移到嘴角,又把烟斗干脆扔开。“我无法向你证明。你说我们的一切都腐败了,必须进行一次改革,我看没有这个必要。你说,宣誓是有条件的,关于这个问题我要向你说清楚,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一点你也知道,但是你们要是组织秘密团体反对政府,不管是什么样的政府,我的职责是维护政府,如果阿拉克切耶夫现在下命令,要我带领一个骑兵连讨伐你们,我就毫不犹豫,立即出动。至于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他说完这一番话后,接着是一阵难堪的沉默。娜塔莎终于打破沉默率先开口。当然,她的发言是替丈夫辩护,而对哥哥则是攻击。她的辩解虽然笨拙无力,但她却达到了目的。于是,交谈又开始了,但已没有尼古拉刚才说完话时那种舌战的敌对气氛了。

    当大家都站起来,准备去吃晚饭的时候,小尼古拉·博尔孔斯基走到皮埃尔面前,他脸色苍白,但明亮的眼睛炯炯有神。

    “皮埃尔叔叔…您……不……要是爸爸活着,他会同意您的看法吗?”他问。

    皮埃尔突然明白了,当他在谈话时,这孩子头脑里一定展开过一场特殊的、强烈的感情波澜和复杂的、独立思考的活动。他回想了他所说过的话,后悔不该让孩子听见。但不管如何,他还得回答他。

    “我想他会赞成的。”他勉强地答了一句,就走出了书斋。

    孩子低下头去,似乎这时他才突然发现,他把桌上的东西弄坏了。他涨红了脸,向尼古拉走过去。

    “姑父,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他指着折断的火漆和鹅毛笔说。

    尼古拉气得哆嗦了一下。

    “算了,算了。”他把折断的火漆和鹅毛笔扔到桌子下面去。显然,他在强压着自己不发脾气,把脸转过去了。

    “你根本就不该到这里来。”他又加了一句。

    ——————

    15

    吃晚饭时,大家不再谈论政治和社团,话题一转,大家回忆起一八一二年来,这是尼古拉最喜欢的话题。杰尼索夫开的头,皮埃尔谈到这话题也兴高采烈,特别愉快。后来,这几个亲戚在十分友好的气氛中散去。

    晚饭过后,尼古拉在书斋里宽衣,对等候良久的管家交代了一些事情,就换上睡衣,走进卧室。此时,他发现妻子还坐在写字台旁,她正在写着什么东西。

    “你在写什么呀!玛丽?”尼古拉问,玛丽亚伯爵夫人脸红了。她有些担心丈夫对她所写的东西能不能理解,会不会赞成?她本来不想让他看她写的日记,现在既然已被他发现,那就顺水推舟,让他知道这件事。这样一来,她心中也觉得高兴和踏实。

    “这是日记,尼古拉。”她把一本蓝色笔记本递给他看,上面写满了笔迹刚健的字。

    “日记?……”尼古拉含着嘲讽的口气说,接过日记本。

    日记是用法语写的。

    “十二月四日,今天大儿子安德留沙睡醒觉却不肯穿衣服,路易小姐派人来找我。孩子既任性,又十分固执。我想吓唬他一下,不料,他的火气更大了。我就来干我的事,不理他了,和保姆一起帮其他几个孩子穿衣服,我对他说我不喜欢他。他似乎大为惊讶,半天不吭一声。然后,他穿上一件内衣跑到我跟前,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我费了好大劲也没法把他哄好。看得出来,他因为伤了我的心而感到十分难过,晚上,我给他分数单时,他吻着我,又伤心地哭了。只要对他温存体贴,他就能听话。”

    “分数单是什么?”尼古拉问。

    “我每天晚上根据大孩子们的白天表现,给他们的操行打分数。”

    尼古拉看了一下那双凝视着他的闪闪发亮的眼睛,又接着翻看日记。日记中记下了做母亲的认为孩子们生活中值得重视的情况,从中可以反映出孩子们的性格,并提出教育方法中的一般的看法。尽管记的大部分都是细小的琐事,而做母亲的却不认为这是琐事,连第一次读到日记的父亲也与母亲有此同感。

    十二月五日的日记写着:

    “米佳吃饭时淘气。爸爸说不给他吃馅饼,后来就没有给他吃。在别人吃馅饼时,他眼巴巴地看着,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我想,罚孩子不吃甜馅饼,只能增强他们的贪欲。这一点要告诉尼古拉。”

    尼古拉放下日记,看了看妻子。她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询问似地望着丈夫,似乎在问他是否赞成她写的日记呢?毫无疑问,尼古拉不仅赞成,而且很钦佩妻子。

    “也许用不着这样过分认真,也许完全不用这样做。”尼古拉想。但玛丽亚为培养孩子们的道德品质所作的孜孜不倦的努力和精神,却使他钦佩之情,油然而生。如果尼古拉能够充分理解自己的感情,那么,他会惊奇地发现他之所以如此坚贞、如此自豪和充满柔情地爱着妻子主要是因为她具有一个真诚的内心境界,一个崇高的精神世界,这是他几乎无法达到的,这使他惊叹不已。

    他为妻子的聪明才智而感到骄傲,他也意识到自己的精神世界与妻子相比,是大为逊色的,他更感到高兴的是,她不仅身心属于他,而且成了他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我完全赞成,完全赞成,亲爱的,”尼古拉意味深长的说。沉思片刻,又补充说:“可我今天表现不好。当时你不在书斋。我在同皮埃尔争论时发了脾气。在那种情况下,没法不发脾气,他简直像个孩子。如果娜塔莎不把他管着,我真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子。你知道他去彼得堡干什么……他们在那里组织了……”

    “噢,我知道,”玛丽亚伯爵夫人说。“娜塔莎告诉我了。”

    “那么说,你已知道,”尼古拉一想起他们的争论就十分激动,他接着说,“他想说服我相信,一切正直人的职责就是去反对政府,并且还要去宣誓效忠新的组织……可惜,当时你不在场。要知道那时他们都把矛头对准了我,包括杰尼索夫和娜塔莎……娜塔莎太可笑了。要知道平时她把皮埃尔管得很紧,但是一开始争论,她一点主见都没有了,只是机械地重复着皮埃尔的话。”尼古拉补充说,他已控制不住要议论议论自己的亲属了。他没想到他说娜塔莎的这番话,可以原封不动地用到他对自己妻子的关系上。

    “是的,我也注意到了。”玛丽亚伯爵夫人说。

    “当我对他说宣誓效忠、忠于职守高于一切,他就乱说一通来证明自己见解的正确。真可惜,当时你不在场,要是你在场的话,你会怎么说呢?”

    “照我看,你是完全正确的。我对娜塔莎也是这么说的,皮埃尔说,现在大家都在受苦受难,腐化堕落,我们有责任帮助他人。他的话当然也是对的,”玛丽亚伯爵夫人说,“但是他忘记了,我们还有更迫切的责任,这也是上帝给我们的指示,那就是我们自己可以去冒险,但决不能让孩子们也去冒险。”

    “就是,就是,我对他就是这么说的,”尼古拉附和着说,似乎他真的说过这样的话。“可他还是说要爱他人和基督教,而且这些话都是当着小尼古拉的面说的,这孩子偷偷地溜进书斋,把东西都弄坏了。”

    “唉,尼古拉,你知道,这孩子总是让我耽心,”玛丽亚伯爵夫人说。“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我常怕由于自己的孩子而冷落了他。我们大家都有孩子,都有亲人,可是他什么亲人都没有。他老是一个人耽在那里想自己的心事。”

    “我看你完全用不着为他而自责。一个最慈爱的母亲为自己的亲生儿子所做的一切,你都为小尼古拉做到了,而且还继续在做。当然,这件事你做得问心无愧,我也感到很高兴。他是一个好孩子,一个出色的孩子。今天他听皮埃尔说话都听出了神。你想想看,我们去吃晚饭时,我一看,他把我桌子上的东西都弄坏了,接着,他马上向我承认错误,我从来没见他说过一句谎话。真是好孩子!”尼古拉又说,他从来不喜欢小尼古拉,但承认他是个好孩子。

    “我毕竟不是他的亲生母亲。”玛丽亚伯爵夫人说,“我体会到这中间有差别,我心里很难过。他是个好孩子非常好的孩子,可我真替他耽心。他要是有个伴就好了。”

    “没关系,不用多久了,到夏天我就带他到彼得堡去。”尼古拉说,“是啊,皮埃尔一向都是梦想家,而且永远是个梦想家。”他接着说,又转回到书斋的话题上,这话题显然令他十分激动。“至于谈到阿拉克切耶夫不好,以及其他种种问题,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结婚时,负债累累,随时有坐牢的危险,而这种危险母亲看不到,也不了解情况的严重。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后来你来了,有了孩子和家业。我从早到晚在帐房里,忙于工作,难道是为了满足我个人的兴趣吗?不是的,我明白我应当工作,以便奉养老母,报答你,不让孩子们像我过去那样清贫。”

    玛丽亚伯爵夫人想对他说,人活着不仅仅是靠面包,他过份地看重家业了。但她知道没有必要说,说也无用。她只是拿起他的手,吻了一下。他把妻子的这一举动,看成是赞成他的想法的表示,他沉吟了一会,继续大声地自言自语。

    “你知道吗,玛丽亚,”他说,“今天伊利亚·米特罗凡内奇(他的管家)从唐波夫乡下回来说,已经有人愿意出八万卢布来买那片林子了。”尼古拉还十分兴奋地说,“过不了多久很可能买下奥特拉德诺耶。再过十来年,我就能给我的孩子们留下……过相当富裕的生活了。”

    玛丽亚伯爵夫人一听就知道,丈夫想对她说什么事了。她明白每当他自言自语时,有时会突然问她,他刚才说了什么,如果他发觉,她在想别的事,他会生气的。她总是集中注意力去听他的讲话,因为实际上她对他所讲话一点兴趣也没有。她眼睛望着他,心中倒不是在想别的什么事,而是在体会另一种感情。她对她面前这个人百依百顺,怀着无限柔情,而这个人对她所想的一切从来没有完全理解;尽管是这样,她对他的一片深情还是越来越强烈,并随时间的推移而越来越深。当她完全沉浸在这种感情中时对丈夫的各种想法和打算就根本听不进去,不能深入细致地观察,不仅如此,她头脑里还不时闪过一些与丈夫的想法毫无共同之处的念头。她想到她的侄儿(丈夫说小尼古拉在听皮埃尔谈话时十分激动,这使她大为吃惊),想到他那多愁善感的性格。她想到侄儿,也想到自己的孩子,她并没有拿侄儿和她的孩子们来作比较,但她比较了自己对他们的感情,并发觉对小尼古拉的感情有所欠缺,对此她深感内疚和不安。

    有时她想到,这种区别是年龄的差异造成的;然而她又觉得自己有些地方对不起他。她内心暗自许诺要加以改正,并做她不可能做到的事—就是要像耶稣基督爱全人类那样,一辈子都爱丈夫,爱孩子,也爱小尼古拉,爱一切人。玛丽亚伯爵夫人一直在不断地追求永生、永恒和尽善尽美的境界,因而她的心灵永远得不到安宁。她脸上总是现出一种严肃的表情,实际上反映出她那受肉体之累的灵魂所感受到的崇高而隐秘的痛苦。

    尼古拉向她看了一看。“天哪!当她脸上露出这种严肃的神色时,我仿佛觉得她就要升天了。万一她去世了,我们可怎么办?!”尼古拉心里这么想,然后就站在圣像前做起晚祷来。

    ——————

    16

    娜塔莎和丈夫在一起时,谈话也像一般夫妻之间那样,也就是直率而明确地交换思想,既不遵循任何逻辑法则,也不用判断、推理和结论的程式,而完全是用一种独特的方式来进行。娜塔莎早已习惯于用这种方式与丈夫交谈,因此只要皮埃尔谈话时,一运用逻辑推理,就准确无误地表明他们夫妻之间有点不和了。只要皮埃尔开始心平气和地进行推理式地谈话,而娜塔莎也照样以这种方式回话,她就知道下一步就是要吵架了。

    剩下他们两人在一起,娜塔莎就会睁大一双幸福的眼睛,突然悄悄走到丈夫身边,一下子搂住他的头紧靠在自己的胸前,说:“现在你可完全属于我了,完全属于我了!你跑不掉了!”接着他们就谈起话来,违背一切逻辑法则,谈论各种各样的话题,他们同时讨论许多问题,这不仅没有影响到彼此理解,反而更清楚地表明他们彼此完全理解。

    就像做梦一样,梦境里的一切都是虚幻的,毫无现实意义的,前后矛盾的,只有那支配梦境的感情是真实的。像在梦境中一样,他们彼此相处与交往也违背一般常规情理,交谈的语言模糊,不相连贯,而只有感情在支配他们的交谈。

    娜塔莎对皮埃尔讲起她哥哥的生活,讲到皮埃尔不在家时她很痛苦,感到生活空虚,也谈到她比过去更加喜欢玛丽亚,讲玛丽亚在各方面都比她强。娜塔莎说这些话时,诚恳地承认玛丽亚比自己好,然而同时又要求皮埃尔更加喜欢她,而不是喜欢玛丽或别的女人,特别是皮埃尔在彼得堡见过许多女人之后,她再一次向他说明一下。

    皮埃尔回答娜塔莎说,他在彼得堡的确参加了许多晚会和宴会,见到了不少太太小姐,不过她们实在叫人受不了。

    “我已经忘记了,不习惯怎么跟这些太太小姐们打交道了,”他说,“简直乏味透顶。再说,我自己的事已经够我忙的了。”

    娜塔莎凝神对他看看,继续说:

    “玛丽亚真了不起!”她说,“她很能理解孩子们。她仿佛把孩子们的心都看透了。譬如说,昨天米佳淘气……”

    “哦,他太像他父亲了。”皮埃尔插嘴说。

    娜塔莎心里明白皮埃尔为什么说米佳像尼古拉,他一想到同内兄的争吵就不痛快,他很想知道娜塔莎对这件事的看法。

    “尼古拉就是有这个弱点,凡是大家没有认可的,他决不表示同意。不过,我知道,你很重视开拓新天地。”她重复了皮埃尔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不,主要的是,”皮埃尔说,“尼古拉认为思考和推理只是消遣,甚至是消磨时间。比如,在收藏图书方面他订下了一条规则,不把买来的书(西斯蒙第①、卢梭、孟德斯鸠②的作品)读完,决不再买新书,”皮埃尔含笑补充说。“你知道,我想使他……”他开始缓和一下自己的口气,娜塔莎打断他,让他感到自己没有必要那样做。

    ——–

    ①西斯蒙第(1773~1842),瑞士政治经济学家和历史学家。

    ②卢梭和孟德斯鸠是十八世纪法国著名哲学家。

    “你说,他认为思考是一种消遣……”

    “是的,对我来说所有其他的一切才是消遣。我在彼得堡时,像在做梦一样,会见所有的人。一旦堕入沉思,我就感到其余的一切不过是消遣罢了。”

    “哦,刚才你去看孩子们,和他们互相问好时,可惜我不在场,”娜塔莎说,“你觉得那个孩子最讨你喜欢?很可能是丽莎吧!”

    “是的,”皮埃尔说,还在接着谈他内心中考虑的事情。

    “尼古拉说,我们不应该思考。可我办不到。更不用说在彼得堡时我的感受了。我觉得(我对你可以直说),在那种情况下,没有我,一切事情都办不成了。那时各人坚持各人的一套。但是我能把大家团结起来,而我的想法简单明了,也易为大家所接受。要知道,我不说我们应当反对这反对那。那样可能把事情办糟,会出差错的,我说,凡是喜欢做好事的人都携起手来,我们唯一的旗帜是——积极行善。谢尔盖公爵是个好人,也很聪明。”

    娜塔莎毫不怀疑,皮埃尔的思想是伟大的,但有一点却使她困惑不解。那就是,他是她的丈夫。“难道这样一位重要人物,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能同时又是我的丈夫吗?!这种情况是怎么造成的呢?”她想告诉他,自己心中的疑问。“哪些人能够肯定他比其他人更聪明呢?”她自己问自己,并且把皮埃尔所崇敬的人在脑子里逐一地回想一遍。根据他的话判断,他最尊敬的人要算普拉东·卡拉塔耶夫了。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她说,“我想到普拉东·卡拉塔耶夫这个人。他怎么样?如果他在,他会赞成你的做法吗?”

    皮埃尔对这个问题的提出,一点也不感到惊讶。他了解妻子的思路。

    “普拉东·卡拉塔耶夫?”他说沉吟了一会,显然在认真考虑卡拉塔耶夫对这个问题的看法。“他可能还不太理解,不过我想他会赞成的。”

    “我真爱你!”娜塔莎突然说,“非常非常爱你!”

    “不,他不会赞成的,”皮埃尔想了想说,“他会赞成我们的家庭生活。他希望看到一切都是那么优雅、幸福、安宁,我将会自豪地让他看看我们。哦,刚才你谈到离别,我们离别后我对你怀着多么特殊的感情啊……”

    “是啊,还会更加……”娜塔莎说。

    “不,不是那个意思。我一直是爱你的,爱得不能再爱了,特别是……是啊……”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他们俩人的目光相遇了,彼此的眼神把要说的话都完全表达了。

    “这些都是些蠢话。什么度蜜月真幸福啦,什么恋爱初期最甜蜜啦,”娜塔莎突然说,“恰恰相反,现在才是我们爱情的金秋时节。只要你不出门离开我就好。你还记得我们吵架的情况吗?每次都是我不对,总是我的不是。可咱们为什么争吵,我已经不记得了。”

    “都是为了一件事,”——皮埃尔微笑着说,“忌妒……”

    “别说了,我不想听,”娜塔莎叫道,眼睛里露出冷峻的愤怒的神情。“你见到她了吗?”她停了一下,又问。

    “没有,即使见到也不认识了。”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啊,你知道吗?当你在书斋里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看着你,”娜塔莎说,显然她力图驱散向他们袭来的阴云。“你跟我们的孩子长得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她指的是他们的小儿子)。啊!该到小儿子那里去了。……奶来了……真舍不得离开你。”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两人同时转过身来面对着面,一齐开口说话。皮埃尔自鸣得意,兴致勃勃,娜塔莎脸上露出平静而幸福的微笑。他俩同时开口,然后又同时停住,让对方先说。

    “不,你说什么?说吧,说吧!”

    “不,你说吧,我说的是些傻话。”娜塔莎说。

    于是皮埃尔接着讲他已经开始的话题。他得意洋洋地讲他在彼得堡取得的成就。谈到得意之处,他仿佛觉得自己肩负重任——向全俄罗斯和全世界指明前进的新方向。

    “我只是想说,凡是有伟大影响力的思想总是简单的。我的全部思想只是,如果坏人能聚合在一起并形成一种势力,那末好人也应该这样做。要知道,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是的。”

    “你想说什么呢?”

    “我只是说些傻话。”

    “没什么,还是说吧。”

    “没什么,一点小事,”娜塔莎说,笑得更加容光焕发,“我只是想谈一下佩佳,今天保姆准备把他从我手里接过去的时候,他笑起来了,眯起眼睛,紧紧搂住我,他大概以为这样就可以躲起来,不去保姆那边了。他那个样子可爱极了。你听,他现在又在哭了。好了,再见!”她说着就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在楼下小尼古拉·博尔孔斯基的卧室里,像往常一样点着一盏小灯(这孩子怕黑,这个毛病怎么也改不掉)。德塞尔高枕着四个枕头睡着了,他那高鼻梁的鼻子发出均匀的鼾声。小尼古拉刚刚睡醒,出了一身冷汗,睁大眼睛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前方。他是被一场恶梦惊醒的。在梦中他和皮埃尔都戴着普鲁塔赫①著作的插图中的那种头盔。他和皮埃尔叔叔率领着一支大军。这支大军由白色的斜线组成,这种斜线很有点像秋天布满空中的飘荡的蜘蛛网丝。而德塞尔把这种细丝称为游丝②。前面是光荣两个字,也像飘忽不定的丝线,只不过更粗一些。他同皮埃尔轻松愉快地向前走去,离目标越来越近了。突然,引导他们的线松弛了,纠缠在一起,拉也拉不动了,此时,尼古拉姑父突然站在他们面前,神态威严可怖。

    ——–

    ①普鲁塔赫是古希腊历史学家,著有《希腊罗马伟人传》。

    ②法语:圣母线。(即飘浮在空中的游丝。)

    “这都是你们干的吧?”他指着被弄断的火漆和鹅毛笔说。

    “我爱过你们,可现在阿拉克切耶夫命令我,谁首先往前走就干掉谁。”小尼古拉回头去看皮埃尔,皮埃尔已不在了。皮埃尔变成他父亲安德烈公爵,父亲虽无影无形,却确实站在那里。小尼古拉看见父亲、觉得他特别喜欢他父亲,但又觉得自己浑身无力,骨头也散了架,似乎想爱又爱不起来。父亲抚爱他,怜惜他。可此时尼古拉·伊利伊奇姑父却离他们越来越近。小尼古拉吓得要命,一下子就惊醒了。

    “父亲,”他想。“父亲(尽管家里已有两张维妙维肖的安德烈公爵像,但小尼古拉脑海中始终没有想到安德烈公爵这个人的形象),“父亲和我在一起,他抚爱我。他称赞我和皮埃尔叔叔。不论他说什么,我都将尽力去办。穆齐·塞服拉烧掉了自己的手①,为什么在我生活中就碰不到这样的事情呢?我知道他们要我学习。我是要学习的。到学习结束那一天,我就要有所作为。我只要求上帝帮我办一件事——让我遇到像普鲁塔克的英雄们所遇到的事,我一定照他们的榜样去做。我还要比他们完成得更好。到那时,人人都会知道我,爱我称赞我。”小尼古拉突然感到胸闷气紧,不禁失声痛哭起来。

    ——–

    ①穆齐·塞服拉是古罗马传说中的英雄,相传为了挽救罗马不致亡国,他自己烧掉右手,以示决心。

    “您不舒服吗?”①他听见德塞尔在问他。

    “没有什么。”②小尼古拉回答说,又躺到枕头上去。“他是多么好的人,又慈祥,又和气,我喜欢他。”小尼古拉这样忖量着德塞尔的为人。

    “哦,还有皮埃尔叔叔!他这个人太好了!还有父亲呢?

    父亲!父亲!我一定要有所作为,做出他深感满意的事来……”

    ——–

    ①法语。

    ②法语:没有。

    尾声 第二部

    1

    历史是一门研究各民族和人类生活的学科。然而,人们却不能直接地去探索,并通过语言文字详尽说明——不仅描述人类的生活,而且尽述一个民族的生活,也是不可能的。

    以前的史学家们常常用一种简单的办法来描述和探索那种似乎难以捉摸的民族生活。他们总是阐释一个民族的统治者的生平活动;他们认为,这种活动反映了整个民族的活动。

    至于少数个别人是怎样使各族人民按照他们的意志活动的呢?这些人自己的意志又受什么支配呢?对这些问题,史学家是这样回答的:史学家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是——承认神的意志,使各民族服从一个各自选出的人的意志;对第二个问题的回答则是——还是承认那个神,是他引导被选定的人的意志去达到指定的目标。

    如此这般,上述问题就用信仰神直接干预人世间的事务的办法得到了解决。

    新的历史科学在理论上否定了这两条原则。

    看来,现代史学观既然否定了古人关于人类服从于神和他指引各民族奔向一个既定目标这种信仰,那么,它所研究的本不该再是政权的表面现象,而应当是政权形成的原因了。但是,并没有做到这一步。它在理论上虽否定了以前史学家的观点,而在实践中却依然追随着他们。

    现代史学抬出的不是一些领导芸芸众生的天赋非凡、才能超人的英雄,便是从帝王到记者的一些形形色色的领导民众的人物,用以代替前人提出的具有神赋权力和直接去执行神的意志的人们。代替从前迎合神意的犹太、希腊、罗马等民族的目的(古代史学家认为这就是人类活动的目的),现代史学家还提出——他们的目的是为法国人、德国人、英国人的福祉,采用最为抽象的概念:为全人类文明的福祉,而全人类这里一般是指仅占大陆西北角一小块地方的各民族。

    现代史学虽否定了古人的信仰,却没有用新观点去取代它,而且受大势所趋,其逻辑迫使那些在意念中否定沙皇王权神授及古人的命运观的史学家又殊途同归地承认:一、各族民众是受个别人领导的;二、各民族和全人类都奔向一个已知的目标。

    从基邦到保克尔的这些现代史学家们,虽然他们好像各有分歧,其观点也貌似新颖,但在其全部著述中,基本上仍然回避不了那两个陈旧的原则。

    首先,史学家记述的是他所认定的领导人类的个别人物的活动(有的人认为帝王将相就是这类人物;另有人认为除帝王将相之类而外,还有演说家、学者、改良家、哲学家和诗人)。其次,史学家认为人类所要达到的目标:有的人认为这个目标就是罗马、西班牙、法国的恢宏强盛,另外有人认为这个目标就是世界上那个称为欧洲的一个小小角落的自由、平等和人们知道的某种文明。

    一七八九年,巴黎掀起骚乱,它不断地扩大、蔓延,并形成一个自西向东的民族运动。这场运动曾多次向东挺进,并与自东向西的逆向运动发生冲突;一八一二年、该运动东进至其终点—莫斯科,紧接着,一个自东向西的运动,以其奇妙的对等方式、恰似头一个运动,它把中欧各民族吸引到自己的一方。这个逆向的运动,也到达了它的西部终点——巴黎,然后平息下来。

    在这二十年中间,大片田园荒芜了,庐舍烧毁了,商业改变了经营方针;千百万人变穷了,发迹了,迁徙他乡,千百万宣讲爱世人的教义的基督徒在互相残杀。

    这一切究竟意义何在呢?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是什么迫使这些人烧毁房屋和杀害自己的同类呢?这些事件的原因是什么呢?是什么力量使人们这样做呢?喏,当人们接触到那个已经消逝的时期的运动遗迹和传说的时候,总要提出一些意想不到的、天真的而又符合天理人情的问题。

    为了解答这些问题,我们就向历史科学求教,因为历史科学是各民族和全人类藉以洞悉自己的一门科学。

    如果史学依然坚持陈腐的观点,它就会说:那是神在奖赏或惩罚他的子民,才赐给拿破仑权力,并且指导他的意志去实现他那个神的旨意。这个回答可以说是圆满的、明确的,人们可以相信,也可以不相信拿破化被赋予神的作用,但是在相信的人看来,那个时期的全部历史都是可以理解的,其中不可能有任何一点矛盾。

    然而,现代历史科学则不能这样回答问题。科学不承认古人关于神直接参与人间万事的观点,所以它应该作出另外的解答。

    现代历史科学回答这些问题时说:你们想知道这个运动的意义吗?它为何发生?是什么力量造成这些事件?请听吧:

    “路易十四是一个非常骄傲自负的人。他有这样的一些情人,他有这样一些大臣,他治理法国无方。路易的继承人也是一些懦弱无能之辈,而且也都把法国治理得很糟糕。而这些继承人又有那样一些宠臣和那样一些情妇。同时,有些人这时还写了一些书。十八世纪末叶,有二十来个人在巴黎聚会,开始议论人人都应享有平等和自由的话题。因此,人们在整个法国互相残杀,这些人杀了国王和许多其他的人。与此同时,在法国出现了一位天才人物拿破仑。他所到之处,战无不胜,也就是说,他屠杀了很多人,因为他是一位天才。后来他又以某种借口去杀戮非洲人。他讨伐非洲人,干得如此狡猾和长于心计,所以,他回到法国,能够命令大家都臣服于他。于是大家都慑服了。拿破仑当了皇帝以后,他又去屠杀意大利人,奥地利人和普鲁士人。在那儿又屠杀了许多人。当时,俄国也有个皇帝,叫亚历山大。他决心恢复欧洲的秩序,因此跟拿破仑打起来。但是,在一八零七年,他又突然同拿破仑修好,一八一一年,他两人又反目为仇,于是,许多人又遭他们杀戮。接着,拿破仑率领六十万大军长驱俄罗斯,攻占了莫斯科;可是随后他突然又逃离莫斯科。当时亚历山大皇帝在施泰因和别的人的劝告下,把欧洲的武装力量联合起来,反对那个破坏欧洲太平的人。所有拿破仑的盟国一下子都变成了他的敌人;这支联军立即攻打拿破仑刚刚纠集起来的军队。盟军战胜了拿破仑,进驻巴黎,迫使拿破仑退位,并把他流放到厄尔巴岛。虽然流放他的五年前和一年以后,大家公认他是一个无法无天的强盗,不过,当时并未取消他的皇帝称号,仍尽力对他表示尊敬。嗣后路易十八即位,不过,此人一向只是法国人和盟国人取笑的对象。拿破仑挥泪告别老近卫军,逊位以后就被流放他乡。然后,精明练达的国家政要和外交家(尤其是塔列兰,他抢先他人坐上头把交椅,从而扩大了法国的疆域。)在维也纳发表谈话,使得有人喜,也有人愁。突然,外交家与君主又几乎爆发争执,就在他们准备再次诉诸武力、互相残杀的时候,拿破仑率领一营人马又回到法国,而仇恨他的法国人立刻向他屈服。为此,盟国的君主极为恼怒,于是,又跟法国人交战。天才的拿破仑被打败了,送到了圣赫勒拿岛,人们又恍然承认拿破仑确实是一个强盗。就是这个流放者离别了心爱的人们和他钟爱的法国,在孤岛的礁石上慢慢地死去,把他恢宏的业绩留给后世。欧洲的反动势力又重新抬头,各国的君主又重新欺压百姓。

    列位诸君切莫认为这是一个讽刺——是一幅描述历史的漫画。恰恰相反,这是对所有史学家,从回忆录、各国专史到那个时代的新文化通史的编著者所作出的矛盾百出和答非所问的论述所给予的最温和的表述。

    这些回答之所以荒诞可笑,是因为现代史好像一个聋子,在回答着谁也没有问他的问题。

    如果说,史学的宗旨是记述人类和各民族的活动,那末,第一个问题(不回答这个问题,则其余的一切都不可理解)就是:各民族的活动是受什么力量推动的?对这个问题,现代史不是处心积虑地说拿破仑是一个了不起的天才,就是说路易十四狂妄,刚愎自用,再不然就例举有哪些作者撰写了哪些书。

    虽然,所有这一切说法很可能都是对的,人们也愿意同意这些说法,可是,那毕竟还是答非所问。假如我们承认神权,它依靠其自身(的力量),总是借助于拿破仑之流、路易之流和著作家们来管理本民族的话,纵然,这一切说法,都可能是非常有趣的,可是,我们并不承认这种神权,因此,在谈论拿破仑之流,路易之流和著作家们之前,应该阐明这些人物和各民族的活动之间有什么关系。

    假如不是神权而是另有一股力量,那末,就要说明那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新力量,因为历史研究的全部旨趣就在于此。

    史学家仿佛认为这种力量是不言而喻和尽人皆知的。然而,任何一位饱览史籍的人,尽管满心想承认这股力量是已知的,都不禁感到疑惑不解的是:既然这股新的力量是令人皆知的,为什么史学家们又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呢?

    ——————

    2

    什么力量推动各民族前进?

    有些传记史家和个别民族史的史学家认为这种力量乃是英雄和统治者天赋的权力。按照他们对历史的阐释,历史事件的发生完全是由拿破仑之流、亚历山大之流的意志所决定的。这类史学家对推动历史事件的力量这个问题的回答,只有当普天之下只有一位历史学家,而且只对每个历史事件加以阐述的时候,才算是令人满意的。可是,一旦不同国家不同观点的史学家论述同一历史事件的时候,他们的各种答案便顿然失去一切意义,因为他们对这种力量的理解不仅各不相同,而且常常是完全相反的。一位史学家说,某一事件是由拿破仑的权力造成的;另一位史家说,是由亚历山大的权力造成的;而第三位却说是由第三个某某人的权力造成的。此外,这类史学家甚至连解释某人权力所依据的力量的时候,也是彼此矛盾的。波拿巴派的梯也尔说,拿破仑的权力是建立在他的仁德和天才上的,共和派的朗弗里则说,他的权力是基于他的诡诈和对人民的欺骗。这类史学家互相攻讦,使人们无法理解产生历史事件的力量究竟何在,甚至连什么是历史的本质问题都提不出任何像样的答案。研究各国历史的通史家,似乎觉察到专题传记史家对造成历史事件的力量的观点有欠公允,他们不承认这种力量就是英雄和统治者的天赋的权力,而认为这种力量是各种各样不同倾向的力量相互作用的结果。因此,世界通史家,对描述一场战争或者征服一个民族的问题,他们不是从某一个人物的权力上寻找原因,而是从与事件有关联的许多人物的相互作用中寻求原因。

    根据这种观点,历史人物的权力既然是由许多力量互相作用而产生的、似乎就不可能再把它当作造成事件的力量了。可是,世界通史家多半仍然把权力视为一种促成历史事件的力量并把它作为事件发生的原因来看待。根据他们表述的观点,历史人物是他那个时代的产物,他的权力只是不同力量相互作用的结果;而历史人物的权力是一种造成事件的力量。例如,革飞努斯①、斯罗萨②以及其他一些人,时而证明拿破仑是革命的产物,是一七八九年思想意识的产物,等等,时而又干脆地说,一八一二年的远征以及别的他们所不喜欢的事件只不过是拿破仑的错误意志的产物,而且,一七八九年的思想意识发展之所以受阻也是由于拿破仑的独断专行所致。革命思想,普遍的情绪产生了拿破仑的政权,而拿破仑的政权又压制了革命思想和公众的情绪。

    ——–

    ①革飞努斯(1805~1871),十九世纪德国史学家、文学史家。

    ②斯罗萨(1776~1861),十九世纪德国史学家。

    这种奇怪的自相矛盾并非偶然。这种情况不仅到处可以见到,而且世界通史家的论著从头到尾都是由这一系列矛盾构成的。这种矛盾之所以产生,是因为通史家一走上分析矛盾的道路,就半途而废了。

    要把几种分力组成一个合力,则合力必须等于各分力的总和,世界上的通史家们从来就没有恪守这个基本条件,因此为了要说明合力,在找不到足够的分力的情况下,只得假设还有一种影响合力的不可解释的力量。

    专题史学家在论述一八一三年远征或者波旁王朝的复辟时,很直率地指出,这些事件是由亚力山大的个人意志所造成的。但是通史家革飞努斯断然否定专题史学家的这种观点,他极力证明、一八一三年的远征和波旁王朝的复辟,除了由于亚历山大的意志外,还由于施泰因、梅特涅、斯塔埃尔夫人、塔列兰、费希特、谢多勃良以及其他诸人的行动造成的。

    这位传记史学家显然把亚历山大的权力化为以下各分力部分:塔列兰、谢多勃良等等。这些分力的总和也就是谢多勃良、塔列兰、斯塔埃尔夫人以及其他诸人的作用,显然不等于整个合力,也就是说,并不等于千百万法国人顺从波旁王朝这一现象。因此,要说明这些分力是以何种方式变成千百万人屈服的原因,也就是说,等于一个A的那些分力是怎样得出等于一千个A的合力的,这位史学家又不得不回到他否定的那个力量——权力,并且承认权力是那些力量的合力,也就是说,他不得不承认一种无法解释的影响合力的力量。通史家们就是这样做的。其结果是他们不仅与专题史学家矛盾,而且自相矛盾。

    乡下人不懂得下雨的原因,他们说“风吹乌云散”,还是说“风吹乌云来”,这要看他们需要雨还是需要晴天而定。世界通史家也是这样,有时候,当他们愿意这样说的时候,当这样说符合他们的理论的时候,他们就说,权力是事件的产物,而当他们需要证实其他论点时,他们就说:“权力造成事件。”

    第三类史学家,就是所谓的文化史学家,他们遵循通史家开辟的道路,有时认为作家和女人是造成事件的力量。他们对这种力量的理解截然不同,他们认为所谓的文化、智力活动就是这种力量。

    文化史学家完全追随着前辈通史学家走过的道路前进,因为,如果历史事件可以用某些人的相互关系来说明,那么,历史事件为什么不可以用某些人写了某些书来说明?文化史学家从伴随着每个重要现象的大量特征中选出智力活动这一特征,并且声言这一特征就是事件发生的原因。但是,尽管他们竭力证明事件发生的原因在于智力活动,而我们只有作出重大让步,才能承认智力活动与民族运动之间有某种共同之处。但是,无论如何我们不能承认是智力活动指导人们的行动,因为宣扬人人平等的学说,所引起的法国革命的残酷屠杀,宣扬博爱的学说所引起的罪恶的战争和执行死刑,这些现象同这种假定相矛盾。

    但是,即使承认那些充斥于史书的荒诞离奇的论断都是正确的,承认各民族是受一种所谓观念的不明确的力量所支配的,而历史的主要问题仍然没有得到解答,或者,除了以前君王的权力,除了世界通史家所提出的顾问和其他人的影响,还要加上一种力量——观念,而观念同群众的关系则有待说明。如果说拿破仑拥有权力,所以事件就发生了,这还可以理解。退一步说,拿破仑与别的势力结合起来,成为发生事件的原因,这也可以理解。但是一本《民约论》①如何能使法国人互相残杀,如果不把这种力量和那个事件的因果关系说清楚,就无法理解了。

    ——–

    ①《民约论》原文中用法语。

    毫无疑问,同时存在的有生命力的事物之间都存在着联系,因此从人们的智力活动和他们的历史运动之间也可以找到某种联系,这就像在人类的活动和商业、手工业、园艺,或者任何哪一行业之间可以找到这种联系一样。但是,为什么文化史学家认为人类的智力活动是全部历史活动的原因或表现,这就令人费解了。史学家的这种结论只能用以下两点来说明:第一,历史是由学者来编写的,因此,他们自然乐于认为他们那个阶层的活动是全人类活动的基础,就像商人、农民和军人也会有同样的想法(只是由于商人和军人不写历史,所以没有以文字的形式表达出来)。第二,精神活动、教育、文明、文化、思想——这是一些模糊的、不明确的概念,在这些模糊概念的幌子下就更便于使用那些意义更加含混,因而可以随意编成理论的字句。

    但是,我们姑且不说这类历史著作的内在价值(这类历史著作很可能对某个人或某件事是有用的),值得注意的是文化史越来越接近通史,这些历史学家仔细认真地分析各种宗教、哲学和政治学说,认为它们是产生历史事件的原因,每当历史学需要叙述某一实际历史事件(例如一八一二年的远征),这些历史学就不自觉地把这样的历史事件说成是权力的产物,开门见山地说,这次远征是拿破仑意志的产物。如果文化史学家这样说的话,他们就不由自主地陷于自相矛盾之境地。因为这种情况表明,他们杜撰出来的新力量并不能说明各种历史事件,而他们似乎不愿意承认的那种权力才是理解历史的唯一途径。

    ——————

    3

    一辆机车在行进。如果要问:它为什么会移动?一个农夫说:是鬼在推它。另一个说:机车移动是因为它的轮子在转。第三个满有把握地说:机车移动是因为风把烟吹开了。

    农夫是驳不倒的。他已经想出了一个圆满的解释。要想驳倒他,就得有人向他证明没有鬼,或者另一个农夫向他解释,不是鬼,而是一个德国人在开动机车。直到发现矛盾百出,他们才知道他们两个都错了。但是,那个把轮子转动作为原因的人,可以把自己驳倒,因为只要他加以分析,就会想得更深、更深:他必须解释轮子转动的原因。在他没有找到锅炉里的蒸气压力是机车移动的最终原因的时候,他就没有停止探索原因的权利。那个用吹到后面的烟来解释机车移动的人,显然是这样的:他看出车轮转动不能作为原因,于是就把他看到的第一个迹象作为原因了。

    唯一能够解释机车运动的概念,是与所见到的运动相等力量的概念。

    唯一能够解释各民族运动的概念,是一种与各民族全部运动相等力量的概念。

    不过,对这种概念,不同的史学家各有不同的理解,他们所理解的力量完全与所见到的运动力量不相等。有些人把它看作英雄们天赋的力量,犹如那个农夫以为机车里有鬼;另一些人把它看作由几种别的力量产生的力量,犹如车轮的运转产生了力量;又有一些人把它看作智力的影响,犹如被风吹走的烟。

    只要历史所写的是个别的人物,不管这些个别的人是凯撒,是亚历山大,是路德,还是伏尔泰,而不是参加事件的所有的人——毫不例外的所有的人的历史,就不能不把迫使别人向着一定目标活动的力量归于个别的人。权力就是史学家所知道的这种唯一的概念。

    这个概念是掌握现在所记述的历史材料的唯一的把柄,谁要是折断这个把柄,像保克尔那样,而又不懂得研究历史材料的其他方法,谁就只能使自己失去研究历史材料的唯一方法。用权力概念解释历史现象的必然性,由世界通史家和文化史家本身表示得最为明显,因为他们虽然表面放弃权力这个概念,而每迈出一步都得求助于它。

    历史科学在对待人类的问题方面,至今仍然类似流通的货币——纸币和硬币。传记和专题民族历史好似发行的纸币。这种纸币可以供使用、可以供流通,在完成自己的使命时,对任何人都无害,而且还有益,只要不发生它是靠什么作保证的问题。只要把英雄们的意志是怎样产生事件的这个问题置于脑后,梯也尔之流的历史就会是饶有趣味的、富有教益的,也许还带有一点诗意。但是,正如由于纸币造得太容易,发行得过多,或者因为大家都要兑换黄金,于是钞票的真实价值就成问题一样,由于这类历史写得太多,或者由于有人幼稚地提出问题:“拿破仑究竟是靠什么力量做了这一手?”也就是想把通行的纸币换成实际理解的纯金的时候,这类历史的真正价值也就会引起疑问了。

    世界通史家和文化史家正像那种人——他认识到纸币的缺点,决定用比黄金轻的金属铸成硬币来取代货币。那种硬币的确叮当作响,但也只是叮当作响而已。纸币还可以愚弄无知的人们;但是那种只能叮当作响而没有价值的硬币是欺骗不了任何人的。黄金之所以为黄金,是因为它不仅可以供交换,而且可以供使用,世界通史家也是这样,他们如能回答“权力是什么?”这个历史的主要问题,才算是真金。世界通史家对这个问题的回答矛盾百出,而文化史家则回避这个问题,环顾左右而言他。正如貌似黄金的筹码,只能在一些同意用它代替黄金的人们中间使用。或者在不知道黄金的性质的人们中间使用,不回答人类主要问题的世界通史家和文化史家们就是这样,他们不过是为了某种目的供给大学和那些爱读正经书本的读者中间流通的硬币。

    ——————

    4

    如果否定旧的观点,即否定一个民族的意志服从一个由神选出来的人,而那个人的意志又是服从神的,那么历史就得从下列两件事中选择其一:或者恢复神直接干预人类事务的旧信仰,或者明确地阐明产生历史事件的、所谓权力的力量的涵义,否则历史每走一步都要发生矛盾。

    回到第一种说法是不可能的,因为旧信仰已经被破除了;

    所以必须说明权力的涵义。

    拿破仑下令召集军队去作战。我们对这种看法是这么习以为常,对这种看法是这么熟悉,以致于为什么拿破仑一发出命令六十万人就去作战,这样的问题就毫无意义了。他有权力,所以就照他的命令办。

    假如我们相信权力是上帝赋予他的,这个答案就令人十分满意了。但是我们若是不承认这一点,那就得断定一个人统治别的人们的这种权力是什么。

    这种权力不可能是一个强者对一个弱者在体力上占有优势的那种直接的权力——运用体力或以体力相威胁的那种优势,例如赫拉克勒斯①的权力;它也不可能建立在精神上的优势,犹如一些历史家的幼稚的想法,他们说,历史上的大人物都是英雄,即赋有特殊精神和智慧,以及赋有所谓天才的人们。这种权力不可能建立在精神的优势上,因为,暂且不提拿破仑之流的英雄人物,关于这类人物的道德品质的评价众说纷纭,历史向我们表明,统治千百万人的路易十一和梅特涅在精神上都没有任何特殊的优势,相反,他们多半在精神上比他们所统治的千百万人中的任何一人都差得多。

    ——–

    ①赫拉克勒斯是希腊神话中的大力士。

    假如权力的源泉既不在于拥有权力的人固有的体力,也不在于他的道德品质,那末很明显,这种权力的源泉一定在人的身外,在掌握权力的人同群众的关系中。

    法学对权力的理解就是如此,法学这个历史的货币兑换处,允诺对权力的历史理解兑换成纯金。

    权力是群众意志的总和,群众或以赞同的言语或以默许把意志交给他们所选出的统治者。

    在法学领域里,在论述国家和政权应该妥善地建设(假如可以妥善地建设)时,这一切都是十分明白的;不过,在应用到历史上的时候,这个权力的定义就需要加以说明了。

    法学对待国家和权力,好像古代人对火一样——看作一种绝对存在的东西。但是,就历史来看,国家和权力只是一种现象,正如就现代物理学来看,火不是一种化学元素,而是一种现象。

    由于历史与法学在观点上有这种根本的差别,法学虽然可以按照自己的意见详细说明,权力应当怎样构成,以及不受时间限制的权力是什么,但是对于历史所提出的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化着的权力的意义问题,它根本解答不了。

    假如权力是移交给统治者的群众意志的总和,那末,布加乔夫是不是群众意志的代表?假如不是,那么为什么拿破仑一世是代表呢?为什么拿破仑三世在布伦被俘的时候是一个罪犯,后来被他拘捕起来的那些人又成了罪犯呢?①

    ——–

    ①拿破仑三世曾三次夺取帝位,前两次都失败了,第三次成功了。

    有时只有两三个人参与的宫廷政变也是把群众意志移交给一个新的统治者吗?在国际关系中,也是把一个民族的群众意志移交给征服者吗?莱茵联邦的意志在一八○八年移交给拿破仑了吗?一八○九年,当我们的军队联合法国人去打奥国人的时候,俄国人民的意志移交给拿破仑了吗?

    对这些问题可能有三种答案:

    一、或者承认,群众的意志总是无条件地移交给他们选定的统治者或统治者们,因此,任何新权力的出现,任何反对既经移交的权力的斗争,都应视为对真正权力的破坏行径。

    二、或者承认,群众的意志是在明确的众所周知的条件下移交给统治者们的,并且指出,对权力的种种限制、冲撞、以至摧毁,都是由统治者们不恪守移交权力的条件造成的。

    三、或者承认,群众的意志是在不确定、不为人知的条件下移交给统治者的,承认许多政权的兴亡,它们之间的斗争,是因为统治者或多或少满足了群众意志,由一些人转给另一些人的不为人知的条件。

    这就是史学家对群众与统治者的关系的三种解释。

    一些史学家,就是上面提到的那些传记作者和专题史学家,不了解权力的意义这个问题,他们幼稚地认为,似乎群众意志的总和是无条件地移交给历史人物的,因此,在记述某一种权力的时候,这些史学家就把这种权力视为唯一的、绝对的、真正的权力,任何反对这种权力的势力都不是权力,而是对权力的一种侵犯、一种暴力。

    他们的理论只适用于原始的、和平的历史时期,而当各民族处在复杂而动乱的时期,各种权力同时并起,互相斗争,他们的理论就不适用了,因为正统派的史学家将会证明,国民议会,执政内阁和波拿巴都不过是真正权力的侵犯者,而共和派将会证明,国民议会是真正的政权,波拿巴派将会证明帝国是真正的政权,其他一切都是权力的侵犯者。显然,这些史学家所提供的各执一词的解释,只能讲给小孩子听听罢了。

    另一派史学家认识到这种历史观的错误,他们说权力的基础是有条件地移交给统治者的群众意志的总和,历史人物只有在执行人民意志向他们默许的政纲的条件下才有权力。但是这些条件是什么呢?这些史学家没有告诉我们,即或告诉了,他们说的话也总是互相矛盾的。

    每一个史学家,根据他对民族运动目的的看法,认为法国或别国的公民的伟大、财富、自由,或教育就是这些条件。但是姑且不说史学家对这些条件的看法互相矛盾,就算有这样一个包括这些条件的共同纲领,历史事实也几乎总与那种理论相矛盾。如果移交权力的条件在于人民的财富、自由和教育,为什么路易十四和伊凡四世能在王位上太平无事,得到善终,而路易十六和查理一世却被人民送上断头台?史学家回答这个问题说,路易十四违反政纲的行动在路易十六身上得到了报应。但是为什么不在路易十四或路易十五身上得到报应呢?为什么刚好在路易十六身上得到报应呢?这种报应的期限有多长呢?这些问题得不到答案,也不能得到答案。持有这种见解的人不能解释,为什么那意志的总和一连几个世纪掌握在某些统治者及其继承人的手里,然后突然在五十年间就移交给国民议会,移交给执政内阁,移交给拿破仑,移交给亚历山大,移交给路易十八,再度移交给拿破仑,移交给查理十世,移交给路易·菲力普,移交给共和政府,移交给拿破仑三世。在说明民众的意志这样迅速由一个人转移给另一个人,尤其是涉及国际关系、征服和联盟的时候,这些史学家只得承认,这些转移中,有一部分不是人民意志的正常的转移,而是与狡诈、错误、阴谋,或者与外交家、帝王、政党领袖的软弱无能分不开的偶然事件。因此,在这些史学家看来,大部分历史现象——内战、革命、征服——并非自由意志转移的结果,而是一个或几个人的错误意志转移的结果,也就是说,这又是对权力的摧毁。因此,在一些史学家看来,这类历史事件偏离了历史理论。

    这些史学家就像那样的植物学家,他看见一些植物都是从双子叶的种子里生长出来的,便坚持说,一切植物都要长成两片叶子;而那些已经长大的棕榈、蘑菇,甚至橡树与两片叶子毫无相似之处,他就认为这些植物偏离了理论。

    第三类史学家说,群众的意志有条件地移交给历史人物,但是我们不知道那些条件。他们说历史人物具有权力,只不过是因为他们履行了移交给他们的群众意志。

    但是,这么说来,假如推动各民族的力量不掌握在历史人物手中,而掌握在各民族自己手中,那末这些历史人物还有什么价值呢?

    这些史学家说,历史人物表达了群众的意志;历史人物的活动代表群众的活动。

    但是,这么说来,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历史人物的全部活动都是群众意志的表现呢,还是只有一部分是群众意志的表现呢?假如像某些史学家所想的那样,历史人物的全部活动都是群众意志的体现,那么,拿破仑们、叶卡捷琳娜们的传记中所有宫廷丑闻都成了民族生活的表现——这么说显然是十分荒谬的;但是,假如像另外一些假哲学家兼史学家所想的那样,只有历史人物的行动的某一方面是人民生活的表现,那么,为了断定历史人物的行动的哪一方面表现了人民的生活,我们首先必须知道民族生活的内容。

    这类史学家在遇到这些困难的时候,便想提出一些可以适用于绝大多数事件的最模糊、最难捉摸、最笼统的抽象概念,然后说,这一抽象概念是人类活动的目标:几乎为所有史学家所采用的最普通的抽象概念是:自由、平等、教育、进步、文明、文化。史学家一面把某种抽象概念视为人类活动的目标,一面研究那些为自己留下为数最多纪念文物的人们——国王、大臣、将军、著作家、改革家、教皇、新闻记者的事迹,依照他们的意见,就是研究这些人物在多大程度上促进或阻碍某一抽象概念。但是,因为无法证明人类的目的是自由、平等、教育或文明,因为群众与统治者和人类启蒙者的关系完全建立在这种任意的假定上:群众意志的总和经常移交给我们认为出类拔萃的人物,所以在关于十个人不烧房子、不务农业、不杀害同类的人们的活动的记载中,永远见不到千百万人迁徙、烧房子、抛弃农业、互相残杀的活动。

    历史一再证明这一点。十八世纪末西方各民族的骚动和他们的东进,能用路易十四、十五和十六、他们的情妇和大臣们的活动来说明吗?能用拿破仑、卢梭、狄德罗①、博马舍②和别的人们的生活来说明吗?

    俄国人民东进到喀山和西伯利亚,在伊凡四世病态的性格的细节中和他同库尔布斯基③的通信中有所反映吗?

    十字军东征时代各民族的移动,能用对哥弗雷④们、路易们和他们的情妇们的生活的研究来说明吗?那场没有任何目的、没有领袖、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和一个隐士彼得⑤的自西而东的民族运动,对我们来说,依旧是不可理解的。在历史人物们已经明确地给十字军定下一个合理的、神圣的目标——解放耶路撒冷的时候,而那次运动的中止尤其不可理解。教皇们、国王们和骑士们煽动人们去解放圣地;但是人们不去,因为先前推动他们前去的那个未知道的原因已经不复存在了。哥弗雷和抒情歌手们⑥的历史显然不能包涵各民族的生活。哥弗雷和抒情歌手们的历史依旧是哥弗雷和抒情歌手们的历史,而各民族的生活和他们的动机的历史依旧是未知的。

    ——–

    ①狄德罗(1713~1784),法国启蒙思想家、唯心主义哲学家、文学家,《大百科全书》主编。

    ②博马舍(1712~1799),法国喜剧作家。

    ③安德烈·库尔布斯基公爵是伊凡四世手下的主要贵族之一。他逃亡立陶宛,从那里写信给伊凡,责备他的残酷、虚伪和专断。伊凡回信:“根据上帝的法则”为他自己辩护。

    ④哥弗雷是十七世纪末第一次十字军领袖。

    ⑤彼得是一名法国修道士,禁欲主义者,据传说,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是由他鼓动起来的。

    ⑥抒情歌手出现于十二三世纪的德国,他们到处唱情歌,也唱十字军军歌。

    著作家和改革家的历史更少向我们说明各民族的生活。

    文化史向我们说明一个著作家或一个改革家的生活与思想动机和特点。我们知道,路德脾气急躁,说过如此这般的话;我们知道卢梭多疑,写过如此这般的书;但是我们不知道,宗教改革以后,各民族为何互相屠杀,也不知道,法国革命时期,人们为何彼此处以死刑。

    假如把这两种历史结合起来,就像当代史学家们所做的那样,那么,我们所得到的将是帝王们和著作家们的历史,而不是各民族生活的历史。

    ——————

    5

    少数几个人的生活并不能包括各民族的生活,因为还没有发现那几个人和各民族之间的关系。有一种理论说,作为这种关系的基础的,是把群众意志的总和移交给历史人物,但是,这种理论只不过是假说,并未得到历史经验的证实。

    群众意志的总和移交给一些历史人物的理论,在法学领域内也许可以说明许多问题,对法学的目的而言也许是有必要的;但是,一应用到历史上,一当出现革命、征服,或内战,也就是说,一当历史时期开始,这种理论就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了。

    那种理论好像是驳不倒的,因为人民意志移交的活动是无法检验的。

    不管发生什么事件,不管事件由什么人领头,那种理论总可以说,某某人所以成为事件的领导,是因为意志的总和移交给他了。

    一个人看见一群牲口移动,而不注意不同地区的不同性质的牧场,也不注意牧人的驱策,就断言那群牲口之所以从这个方向或从那个方面走动、是由于那头牲口引路的缘故,这个人的答案就跟那种理论对历史问题的答案一样。

    “牲口所以朝那个方向走,是因为那只在前面走的牲口引导着它,所以别的牲口的意志总和都交给那群牲畜的头头。”

    这就是第一类历史学家——那些认为无条件移交权力的人——的回答。

    “假如带领那群牲口的牲畜更换了,那是因为那头牲口带领的方向不是一群牲口所选择的方向,所有牲畜的意志的总和就由一个头头移交给另一个头头。”这就是那些认为群众意志的总和在他们认为已知的条件下移交给统治者的史学家的答案。(使用这种观察方法就常常发生以下的情形:那个观察者按照他所选定的方向,把那些由于群众改变方向,不再走在前头、而走在一边、甚至有时把落在后面的人当作带头的人。)

    “假如前头的牲口不断地更换,一群牲口的方向不断地变换,那是因为,为要到达既定的方向,牲口把它们的意志移交给我们注目的那些牲口,因此,为研究一群牲口的运动,我们应当观察这群牲口周围走动的所有令人注目的牲口。”认为所有历史人物——从帝王到新闻记者——是他们时代的代表的第三类史学家就是这样说的。

    群众意志移交给历史人物的理论,不过是一种代用语——不过是对那个问题换一种说法而已。

    历史事件的原因是什么呢?——是权力。权力是什么呢?权力是移交给一个人的意志的总和。群众意志是在什么条件下移交给一个人呢?——在那个人代表全体人民的意志的条件下。这就是说,权力是权力,即是说,权力就是我们不解其含义的词语。

    假如人类知识的领域只限于抽象的思维,那么,把科学对权力所作的解释加以批判后,人类就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权力不过是一个词语,实际是不存在的。但是,为了认识现象,人类除了抽象的思维,还有一个用来检测思维结果的工具——经验,而经验告诉我们,权力不仅是一个词语,而且是一个实际存在的现象。

    不待说,没有权力的观念,就无法叙述人们的集体活动,而且权力的存在已经由历史和对当代事件的观察所证实。

    一桩事件发生了,总有一个人或几个人出现,那桩事件好像由于他或他们的意志发生的。拿破仑三世颁布一道命令,于是法国人到墨西哥去了①。普鲁士国王和俾斯麦颁布一道命令,于是一支军队进入了波西米亚②。拿破仑一世颁布一道命令,于是一支军队进入了俄国。亚历山大一世颁布一道命令,于是法国人服从了波旁王朝。经验告诉我们,无论发生什么事件,那桩事件总与颁布命令一个人或几个人的意志相联系。

    ——–

    ①一八六四年,在法军支持下,马克西米连取得了墨西哥王位。

    ②指一八六六年奥、普战争。

    史学家们依照旧习惯——承认神干预人类的事务,想从赋有权力的个人的意志表现上寻找事件发生的原因;但是,这种结论即不能用推理证实,也不能用经验证实。

    一方面,推理表明,一个人的意志的表现——他说的话——只是表现在一桩事件上(例如在一场战争中或一次革命中的全部活动的一部分);所以,不承认一种不可理解的超自然的力量——奇迹,就不能设想几句话会是千百万人的运动的直接原因,另一方面,即使我们假设几句话可以是事件发生的原因,但是历史又表明,历史人物的意志的表现在许多情形下不产生任何效果,就是说,他们的命令非但时常不被执行,有时竟出现与他们的命令完全相反的情况。

    不假设神干预人类的事务,我们就不能把权力当作事件发生的原因。

    从经验的观点来看,权力不过是存在于个人意志的表现和另一些人对履行这个意志之间的依赖关系。

    为了说清楚这种依赖关系的条件,我们首先应当确定意志表现的概念,承认它是属于人的,而不是属于神的。

    假如神发布一道命令,表示自己的意志,就像古代历史告诉我们那样,那么,这种意志的表示与时间无关,也不由任何东西引起,因为神与事件并无牵连。但是,如果谈到命令——它是在一定时间行动的、彼此相关的人们的意志的表现,为了说明命令和事件的关系,就应当重新确定:一、发生一切的条件:事件和发布命令的人在一定时间内行动的连续性,二、发布命令的人和那些执行他的命令的人之间的必然联系的条件。

    ——————

    6

    只有不以时间为转移的神的意志的表现,才可以和若干年或若干世纪的一整串事件有关,只有不受任何事物影响的神,才可以由他自己的意志来确定人类行动的方向;但是人是按一定时间行动,而且亲自参与事件的。

    只要重新确定第一个被忽略的条件——时间条件,我们就可以看出,没有使后一道命令可以执行的前一道命令,则任何命令都是不可能执行的。

    从来没有一道命令是自发地出现的,也没有一道命令是适用于一连串事件的;而每道命令都是来自另一道命令,从来不是针对一连串事件,只是针对事件的某一时刻。

    例如,当我们说拿破仑命令军队去作战的时候,我们是把一系列连续的、互相关联的命令结合在一道同时下达的命令中的。拿破仑不能下命令出征俄国,也从来未曾下过那样的命令。他今天命令向维也纳、柏林、彼得堡发出这样那样的公文;明天又向陆军、舰队、兵站部发出这样那样的指示和命令,等等,等等——成百万条命令,这许多命令形成一系列导致法国军队进入俄国一连串事件相应的命令。

    拿破仑在位时,曾发出远征英国的命令,并且为此用了比用在任何别的计划上更多的力量和时间,可是在他统治的全部时间内,从来不曾有一次企图执行这个计划,却侵入了他屡次认为宜于结成同盟的俄国,其所以会发生这样的情形,是因为前面那些命令对一连串事件不适宜,而后面一些命令却是适宜的。

    若要命令确实能够执行,就必须发出能够执行的命令。但是,要知道什么能执行、什么不能执行,是不可能的,不但在有成百万人参加的拿破仑进攻俄国的情形下不可能知道,即使在最简单的事件上也不可能知道,因为在这两种情形下都会遇到成百万种阻碍。每种被执行了的命令,同时总有大量未执行的命令。一切不能执行的命令,都与事件不相联系,所以未被执行。那些能执行的命令,只有与一贯的命令相关联,与一系列事件相符合,才得以执行。

    我们以为一个事件的发生是由于它的前一道命令所引起的,这个错误的观念之所以产生,是由于我们只看见事件发生了,在成千上万条的命令中,只有几条与事件有联系的命令得到了执行,却忘记了由于不能执行而未被执行的那一些。此外,我们在这方面的迷误的主要原因是:在历史记载中,一系列不同的难以数计的、细小的事件,例如引导法国军队到俄国去的那些事件,按照这一系列事件所产生的结果被归纳成一桩事件,与这一归纳相应,又把那一系列命令归纳成一个单独的意志表现。

    我们说拿破仑想进攻俄国,就进攻了。事实上,我们从拿破仑的一切行动中从未发现任何类似这种意志的表现,只发现许许多多的最繁杂的最不明确的命令,或者说他的意志表现。在拿破仑的无数未被执行的命令中,关于一八一二年战役的那些命令被执行了,这并非因为那些命令与别的未被执行的命令有什么不同,只因为那一系列命令与导致法国军队进入俄国的一系列事件相符合;正如用镂花模板绘制这样或那样的图形,并非在哪一面或照什么样涂上颜色,而是在模板上雕刻的图形的各个面都涂上颜色。

    因此,考查命令与事件在时间上的关系时,我们就发现,命令无论如何不是事件的原因,而两者之间不过存在着一定的关系罢了。

    要了解这种关系是什么,这就需要把一切不来自神而来自人的命令所具备的、被疏忽的条件恢复过来,那个条件就是,发出命令的人亲自参与了事件。

    颁发命令者和接受命令者之间的关系,就是叫作权力的东西。这种关系包括以下各点:

    人们为共同行动而结成一定的团体,在这些团体中,尽管为共同行动所确立的目的不同,但参与行动的人们之间的关系总是相同的。

    人们结合成这些团体,彼此之间总有这样的关系:在他们结合起来采取集体行动时,大多数的人是直接参与的,少数人是间接参与的。

    在人们为集体行动而结成的团体中,军队是最明确、最清楚的例子之一。

    每支军队都包括低级军事人员——列兵,他们总占绝大多数;比较高的军事人员——班长和军士;他们的总数比列兵少;更高级的军官的总数目更少,由此类推,直到权力集于一人之身的最高军事首脑。

    军事组织酷似圆锥体,直径最大的底部是由列兵组成的;比底部较高的截面,是由较高级军事人员组成的;由此类推,直到圆锥体的顶端就是总司令了。

    人数最多的士兵组成圆锥体的底部和它的基础。士兵直接去刺、杀、烧、抢,也总从高级人员接受从事这些行动的命令;他们自己从来不发布一道命令。那些军士们(为数较少)行动比士兵为少;但是他们发布命令。军官更少地直接行动,但是命令发得更多了。将军只是指挥部队,指示目标,几乎从来不使用武器。总司令从来不直接参加战斗,只是发布有关群众行动的总的命令。在人们从事共同行动的所有团体中——在农业、商业和一切行政机关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是这样。

    因此,不用特意分解连成一体的圆锥体的各个部分——一支军队的所有官职,或任何行政机关或公共事业中由最低级到最高级的职称和职位,我们就可以看出一种法则,根据这种法则,采取联合行动的人们结成下面的关系:愈多地直接参与行动的人,他们的指挥权就愈小,他们的人数就愈多;而愈少地直接参与行动的人,他们的指挥权就愈大,他们的人数也就愈少;照这样从底层上升到最后那个人,那个人最少地直接参与行动,最多地发号施令。

    指挥者和被指挥者的这种关系,就是所谓权力这个概念的实质。

    恢复了时间条件(一切事件都是在时间条件下发生的),我们发现,命令只有在它与一系列相应的事件相关联的时候才得以执行。恢复了发命令者和执行命令者之间的关系的必要条件,我们发现,由于这种条件的性质,命令者最少地参与事件本身,他们的活动仅仅是发号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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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一桩事件发生时,人们对那桩事件表示自己的意见和愿望,因为事件是许多人的集体行动产生的,这些表示出来的意见或愿望中必然有一个实现了,或者差不多实现了。当其中一个意见得以实现的时候,在我们的脑子里,这个意见作为事先发出的命令与事件联系起来。

    许多人拖一根木头。每个人都发表意见:怎样拖和往哪里拖。他们把木头拖走了,事后表明,这件事是照他们之中的一个人的话做的。他发了命令。这就是命令和权力的原始形态。

    那个较多地用手干活的人,就会较少地想他所做的事,也不能考虑共同行动会导致什么结果,不能发号施令。那个较多地从事指挥的人,由于他是动嘴,显然较少地动手了。当一个比较大的群体共赴一个目标的时候,那些越少直接参加共同活动,越多从事发号施令的人的等级就更分明了。

    一个人独立工作的时候,他总有他认为指导他的过去行动、为他现在的行动辩护、指导他计划将来行动的一些想法。

    群体也是这样,让那些不直接参与行动的人为他们的集体行动进行考虑、辩护和拟议。

    由于我们知道的或不知道的理由,法国人开始互相淹死,互相屠杀。于是与那个事件相应,用人们的意志为那一事件辩解说:其所以有此必要,是为了法国的利益,为了自由,为了平等。人们停止互相残杀,于是对这一事件加以辩解:为了权力统一,抵抗欧洲,等等这是很有必要的。人们自西而东去残杀他们的同类,伴随这一事件而来的是法国的光荣、英国的卑下等说法。历史告诉我们,为这些事件所作的辩解没有任何共同的思想,都是互相矛盾的、例如说杀人是由于承认他的权力,在俄国杀掉成百万人是为了羞辱英国。但是这些辩解在当时却具有必要的意义。

    这些辩解是为了消除那些制造事件的人们的道德责任。这些暂时的目的犹如清扫前面轨道的刷子,也是为人们的道德责任清道的。没有这些辩解,就无法回答在考察每一历史事件时所遇到的最简单的问题:千百万人集体犯罪、打仗、杀人等等。

    现时在欧洲的国务活动和社会生活的复杂形式下,任何不由那些君主、大臣、国会,或报纸发出指示和命令的事件是可以想象的吗?有什么集体行动不能从国家统一、爱国主义、欧洲均势,或文明上找到辩解的呢?因此,每次发生的事件必然符合某种愿望,而且得到辩解,表现为一个人或几个人的意志的产物。

    一艘船不论朝哪个方向驶行,在它面前总可以看到被它所划开的波浪。对船上的人来说,这些波浪的流动是唯一看得见的运动。

    只有每时每刻仔细观察那些波浪的运动,并且把波浪的运动跟船的运动加以比较,我们才会明白,波浪每时每刻的运动都是由于船的运动引起的,因为我们不觉得自己在运动,所以产生了错觉。

    假如我们每时每刻注视历史人物的运动(就是恢复所发生一切的必要条件——运动在时间上的连续性),不疏忽历史人物和群众的必要联系,我们就会看见同样的情况。

    船朝一个方向开动的时候,它前面有同样的波浪,当它常常改变方向的时候,它前面的波浪也跟着常常改变方向。但是不管它怎样转变航向,它的运动总伴随着波浪。

    不管发生什么事件,人们总觉得那就是他们所预料的事情,奉命办理的事情。不管船开到什么地方去,那波浪总在它前面汹涌澎湃,然而它既不指导也不加强它的运动,从远处看,我们觉得那波浪的水花不仅自己移动,而且也指导着船的运动。

    史学家们只考察历史人物的意志表现——它与命令的方式和事件有关系,于是便认为事件是以命令为转移的。但是,一考察事件本身和包括历史人物在内的群众之间的关系,我们就发现历史人物以及他们的命令以事件为转移的。这个结论的不可争辩的证据是,无论发出多少命令,假如没有别的原因,事件是不会发生的;但是,一旦事件发生了——不管它是什么事件,总可以从不同的人们所不断表现出来的各种意志中,找出一些在意义和时间上是以命令的方式与事件有关系的意志表现。

    得出这个结论后,我们就可以直接而肯定地回答两个重大的历史问题了。

    一、权力是什么?

    二、是什么力量造成民族的运动?

    一、权力是一个名人与别的人们之间的关系,在这种关系中,这个人对正在进行的集体行动愈多地发表意见、预言和辩护,他就愈少地参与行动。

    二、各民族的运动不是由权力引起的,不是由智力活动引起的,甚至也不是如史学家们所想的那样,由两者的联合引起的,而是由所有参与事件的人的活动引起的,那些人总是这样联合起来的:直接参与事件最多的人,所负的责任最少;直接参与事件最少的人,所负的责任最大。

    从精神方面来看,权力是事件发生的原因;从物质方面来看,服从权力的那些人是造成事件的原因。但是,因为没有物质的活动,精神的活动就不可思议,所以,引起事件的原因既不在前者,也不在后者,而是在两者的联合方面。

    或者,换而言之,原因的概念对我们所考察的现象是不适用的。

    我们分析到最后,就可以达到无限的循环,达到人类智慧在一切思维领域内达到的极限,假如智慧不对它所研究的对象采取玩弄的态度的话。电生热,热生电。原子互相吸引,原子互相排斥。

    谈到热、电或原子的最简单的作用,我们不能说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作用,我们说,这些现象的自然属性就是这样,这是他们的法则。历史事件也是一样。战争或革命为什么会发生?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为了进行某种行动,人们组成一定的集体,他们都参加了那个集体;我们说,人的天性就是这样,这是一种法则。

    ——————

    8

    假如历史是研究外部现象的,那么提出这样一个简单明了的法则就够了,我们也就可以结束我们的讨论了。但是历史法则与人类有关。一粒物质不能对我们说,它完全觉察不出相吸或相斥的法则,因而那种法则是错误的;但是作为历史研究对象的人,直截了当地说:我是自由的,因此不属于什么法则范畴。

    历史每走一步,都令人觉得有不言而喻的人类意识自由问题的存在。

    所有认真思考的历史学们都不知不觉地遇到这个问题。历史所有的矛盾和含糊,这种科学所走的错误道路,完全是由于这个问题没有得到解决的缘故。

    假如每个人的意志都是自由的,就是说,假如每个人都可以随心所欲地行动。整个历史就要成为一系列互不连贯的偶然事件了。

    假如,在一千年间,一百万人中有一个人有自由行动的可能,就是说,可以随心所欲地行动,那么很显然,那个人只消有一个违反法则的自由行动,就会破坏适用于全人类的任何法则存在的可能。

    假如只要有一个支配人类行动的法则,自由意志就不能存在,因为人类的意志要服从那个法则。

    关于意志自由的问题存在着这样的矛盾,这个问题自古以来就占据了最卓越的人类头脑,自古以来就有人提出了它的全部重大意义。

    问题就在于,如果把人视为观察的对象,无论从什么观点——神学观点、历史观点、道德观点、哲学观点——我们都发现人正如一切存在的事物一样,必须服从普遍的必然法则。但是,如果把它当作我们意识到的事物从我们内心来看他,我们就会感到我们自己是自由的。

    这种意识是完全独立的,不以理性的自我认识的来源为转移。人通过理性来观察自己;也只有通过意识他才认识自己。

    如果没有自我意识,任何观察和理性的运用都是不可思议的。

    要想理解、观察和推理,人首先必须意识到自己是活着的。一个人有了意愿,也就是意识到他的意志,他才知道自己是活着的。但是,当人意识到构成他的生命实质的意志时,他也只能意识到它是自由的。

    假如人在观察自己的时候,他看出他的意志总是按同一法则活动(他观察吃饭的必要性或者头脑的活动,或者观察任何别的现象),他不能不把他的意志总是沿着同样的方向活动看作意志的限制,如无自由,则无限制可言。一个人觉得他的意志受限制,正因为他意识到他的意志是自由的。

    你说:我是不自由的。但是我举起我的手,又把它放下。人人都懂得,这一不合逻辑的答案是一种无法反驳的自由的证明。

    这个答案不属于理性的意识的表现的范畴。

    假如自由的意识不是一个独立的不依赖理性的自我认识的源泉,那么,它就是可以论证和实验的,但实际并不存在这种情况,而且是不可思议的。

    一系列的实验和论证对每个人表明,他,作为观察的对象,服从某一些法则;人一旦认识到万有引力不渗透性的法则,他就服从这些法则,并且永远不会抗拒这些法则。但是,一系列同样的实验和论证对他表明,他内心感觉的那种完全的自由是不可能存在的,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取决于他的肌体,他的性格,以及影响他的动机;但是人类从来不服从这些实验和论证的结论。

    一个人根据实验和论证知道一堆石头向下落,他毫不狐疑地相信这一点,在任何情况下他都期望他所知道的那个法则得以实现。

    但是,当他同样毫不狐疑的知道他的意志服从若干法则的时候,他不相信这一点,而且也不可能相信。

    虽然实验和论证一再向人表明,在同样的情况下,具有同样的性格,他就会跟原先一样做出同样的事情,可是,当他在同样的情况下,具有同样的性格、第一千次做那总会得到同样结果的事情的时候,他仍然像实验以前一样确定无疑地相信他是可以为所欲为的。每个人,不论是野蛮人还是思想家,虽然论证和实验无可争辩地向他证明,在同样的条件下,有两种不同的行动是不堪想象的,但是他仍然觉得,没有这种不合理的观念(这种观念构成自由的实质),他就无法想象生活。他觉得就是这样的,尽管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没有自由这个概念,他不仅不能了解生活,而且连一刻也活不下去。

    他之所以活不下去,是因为人类的一切努力,一切生存的动机,都不过是增进自由的努力。富裕和贫寒、光荣和默默无闻、权力和屈服、强壮和软弱、健康和疾病、教养和无知、工作和闲暇、饱食和饥饿、道德和罪恶,都不过是较高或较低程度的自由罢了。

    一个没有自由的人,就只能看作是被夺去生活的人。

    假如理性认为自由的概念是一种没有意义的矛盾,好像在同一条件下做出两种不同动作的可能性一样,或者好像一种没有理由的行动的可能性一样,那只能证明意识不属于理性范畴。

    这种不可动摇、不可否认的自由意识,不受实验或论证支配,为所有思想家所承认,毫不例外地为每个人所觉察,没有它就不可能有任何关于人的观念的自由的意识,这构成问题的另一面。

    人是全能、全善、全知的上帝的造物。由人类的自由的意识中产生的罪恶是什么呢?这是神学的问题。

    人的行动属于用统计学表示的普遍的不变法则这一范畴。人类对社会的责任(这一概念也是从自由的意识中产生的)是什么呢?这是法学的问题。

    人的行动是从他的先天性格和影响他的动机中产生的。良心是什么,从自由的意识中产生出来的行为的善恶认识是什么?这是伦理学的问题。

    联系人类的全部生活来看,人是服从那决定这种生活的法则的。但是,不从这种联系来看,一个人他似乎是自由的。应当怎样看待各民族和人类的过去生活呢——作为人们自由行动的产物呢,还是作为人们不自由行动的产物呢?这是历史的问题。

    只有在我们知识普及、具有自信的时代,因为有对付愚昧的最有力的工具——印刷品的传播,才把意志自由的问题提到这个问题本身不能存在的地位。在我们这个时代,大多数所谓先进人物,也就是一群不学无术的人,从事博物学家的工作,研究问题的一个方面,以求得全部问题的解答。

    灵魂和自由不存在,因为人的生活是筋肉运动的表现,而筋肉运动受制于神经的活动;灵魂和自由意志并不存在,因为在远古时代我们是由猿猴变来的,他们就是这样说、写、印成书刊,一点也不怀疑,他们现在那么卖力用生理学和比较动物学来证明的那个必然性的法则,早在几千年前,不仅被所有宗教和所有思想家所承认,而且从未被人否认。他们不知道,在这个问题上,自然科学只能解释问题一个方面。因为,从观察的观点来看,理性和意志不过是脑筋的分泌物(secrétion),根据一般的法则,人可能是在那无人知道的时代从低级动物发展起来的,这事实不过从一个新的方面说明了几千年前所有宗教和哲学理论都承认了的真理,从理性的观点来看,人从属于必然性的一系列法则,但是它一点也没有促进这个问题的解决,这个问题具有建立在自由意识上的相反的另一方面。

    假如人是在无人知道的时代从猿猴变来的,这与说他是在某个时期用一把土做成的,是同样可以理解的(前者的未知数是时间,后者的未知数是起源),而人的自由意识怎样与他所服从的必然性法则相结合的问题,是不能用比较生理学和动物学来解决的,因为从青蛙、兔子和猿猴身上,我们只能观察到肌肉和神经活动,但是从人身上,我们既能观察到肌肉活动和神经活动,也能观察到意识。

    那些自以为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博物学家和他们的信徒,正如这样一些灰泥匠:本来指定他们粉刷教堂的一面墙壁,可是他们趁着总监工不在,一时热情冲动,粉刷了窗子、神像、脚手架,还未加扶壁的墙壁,他们心里很高兴,从他们作灰泥匠的观点来看,一切都弄得又平又光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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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在解决自由意志和必然性的问题上,历史比其他知识部门有一个优点:而这个问题对历史来说,不牵涉人类自由意志的实质,只牵涉这种意志在过去和一定条件下的表现。

    在解决这个问题上,历史与其他科学的关系,就像实验科学与抽象科学的关系一样。

    作为历史研究对象的不是人的意志本身,而是我们关于它的观念。

    因此,历史不像神学、伦理学和哲学,它不存在自由意志和必然性相结合的无法解决的奥秘。历史考察人对生活的观念,这两种矛盾的结合已经在人对生活的观念中实现了。

    每一历史事件,每一人类活动,在实际生活中都被了解得十分清楚、十分明确,没有任何矛盾的感觉,尽管每一事件都表现出一部分是自由的,一部分是必然的。

    为解决自由和必然性怎样结合以及这两个概念的实质为何物的问题,历史哲学也可以、而且应当走一条与别的科学相反的道路。历史不宜先给自由意志和必然性这两个概念本身下定义,然后把生活现象列入那两个定义之中,历史应当以大量历史现象中归纳自由和必然性这两个概念的定义,而那些现象总是与自由和必然有关系的。

    我们无论怎样考察关于许多人或者一个人的活动的观念,我们总是把这种活动理解为部分人的自由意志和部分必然性法则的产物。

    无论我们所谈的是民族迁徙和野蛮人入侵,或是拿破仑三世的命令,或是某个人一个小时前从几个方向中选出一个散步的方向的这一行动,我们都看不出任何矛盾。对我们来说,指导这些人的行动的自由和必然性的限度是很明确的。

    关于自由多寡的概念时常因我们观察现象的观点不同而各异;但是永远有共同的一面,人的每一行动,在我们看来,都是自由和必然性的一定的结合。在我们所考察的每一行动中,我们都看出一定成份的自由和一定成份的必然性。而且永远都是这样的:在任何行动中自由愈多,必然性就愈少;必然性愈多,自由就愈少。

    自由与必然性的增减关系,视考察行动时所用的观点而定;但是两者的关系总是成反比的。

    一个先足落水的人,抓住另一个人,那人也要淹死了;或者,一个因为哺育婴儿而疲惫不堪的、饥饿的母亲,偷了一些食物;或者,一个养成遵守纪律习惯的人,在服役期间,遵照长官命令,杀掉一个不能自卫的人——在知道那些人所处的条件的人看来,似乎罪过比较小,也就是自由比较小,属于必然性法则的成分比较多;而在不知道那个人自己就要淹死、那个母亲在挨饿、那个士兵在服役等等的人看来,自由就比较多。同样,一个人二十年前杀过人,从那以后就和平无害地生活在社会上,他的罪过似乎比较小;在二十年后来考察他的行为的人看来,他的行为似乎更属于必然性的法则范畴,而在他犯罪第二天来考察他的行动的人看来,他的行为比较自由。同样,一个疯狂的、醉酒的、或高度紧张的人的每一行动,在知道有那种行动的人的精神状态的人看来,似乎自由比较少,必然性比较多;而在不知道的人看来,就似乎自由比较多,必然性比较少。在所有这些情况中,自由的概念随着考察行动时所持的观点而增减,必然的概念也相应地或增或减。因此,必然性的成分愈多,自由观念的成分就愈少。反之亦然。

    宗教、人类常识、法学和历史本身,都同样了解必然性和自由之间的这种关系。

    我们关于自由和必然性观念的增减,一无例外地取决于以下三类根据:

    一、完成行为的人与外部世界的关系,

    二、他与时间的关系,

    三、他与引起行动的原因的关系。

    一、第一类根据是,我们或多或少地认识人类与外部世界的关系,或多或少地明了每个人在与他同时并存的一切事物的关系中所占的一定的地位。由这类根据可以看出,一个将要淹死的人比一个站在干地上的人更不自由,更多属于必然性;还可以看出,一个在人烟稠密的地区与别人有密切关系的人的行动,一个受家庭、职务、企业束缚的人的行动,比一个离群索居的人的行动,无疑地更不自由,更多地属于必然性。

    如果我们只观察一个人,不管他与周围一切的关系,我们就觉得他的每一行动都是自由的。但是,如果我们只要看到他与周围一切的关系,假如我们看到他与不论何种事物的联系——与他说话的人、与他所读的书、与他所从事的劳动,以至与他周围的空气,与照在他周围的东西上的光线的联系,我们就看出,每件东西对他都有影响,至少支配他的行动的某一方面。于是,我们愈多地看到这些影响,关于他的自由的观念就越减弱,关于他受必然性支配的观念就越增强。

    二、第二类根据是,人们或多或少地看出人与世界在时间上的关系,或多或少地明了那个人的行动在时间上所占的地位。由这类根据可以看出,使人类产生的那第一个人堕落,显然比现代人的结婚更不自由。由此还可以看出,在几世纪前,在时间上与我们有关联的人们的生活和活动,我觉得不像一个现代人的生活(我还不知道他的生活的后果)那么自由。

    在这方面,关于或多或少的自由和必然性的逐步认识,取决于完成那一行动和我们判断它之间所经历的时间的长短。

    假如我考察我在一分钟以前与我现在所处的环境几乎相同的环境下所完成的一次行动,我觉得我那次行动无疑是自由的。但是,假如我考察我在一个月前完成的一次行动,那么,因为是在不同的环境下完成的,我不得不承认,假如没有那次行动,从现在这次行动所产生的许多良好的,令人满意的,甚至是重大的结果也就不会有了。如果我回忆更远的十年或更多的时间以前的那一次行动,那么,我就觉得我现在这次行动产生的后果更为明显;我也觉得难以想象,假如没有那次行动,会是怎么样。我回忆得愈远,或者我对同一件事思考得愈深,我就愈加怀疑我的行动的自由。

    在历史上,关于自由意志在人类公共事业中所起的作用,我们发现同样的信念的级数。我们觉得,现代的任何事件无疑都是一定的人们的行动;但是对于一桩比较遥远的事件,我们已经看到它的必然后果,除此而外,我们想象不出任何别的后果。我们回忆得愈远,我们就要觉得那些事件不是任意作出的。

    我们觉得,奥普战争①无疑是俾斯麦狡狯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事产生的后果。

    拿破仑发动的战争,我们依然认为是英雄的意志所产生的结果,尽管我们对此有所怀疑;但是,我们已经把十字军东征看作占有一定地位的事件,没有这桩事件,欧洲的近代史就不堪想象,虽然在十字军的编年史家看来,这桩事件不过是某些人的意志的产物。至于涉及各民族的迁徙,今天已经没有人会认为欧洲的复兴取决于阿提拉②的任意作为。我们所观察的历史对象愈远,造成事件的那些人的自由意志就愈益可疑,必然性的法则也愈加明显。

    ——–

    ①一八六六年的奥普战争,托尔斯泰于是年撰写这部小说。

    ②阿提拉是匈奴族首领(406~453),在他的时代,匈奴部族联盟极为强盛。

    三、第三类根据是,我们对理性所必然要求的无穷无尽的因果关系的了解,而且为我们所理解的每一现象(因而也是人的每一次行动),作为以往的现象的结果和以后的现象的原因,应当有它的确定的地位。

    依照这类根据,我们对那些由观察得来的支配人的生理法则、心理法则、历史法则认识得愈益清楚,我们对行动的生理原因、心理原因、历史原因就会了解的愈益正确,——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们所观察的行动愈益简单;我们所研究的人物的性格和头脑以及他的行动就愈不复杂,因此我们觉得,我们的行动和别人的行动就愈益自由,就愈益不受必然性的支配。

    当我们完全不了解一种行为的原因时——不论这是罪行还是善行,或者是一种无所谓善恶的行为,我们就认为这种行为的自由成份最大。假如是罪行,我们就最坚决地要求处罚它;假如是善行,我们就给予最高的评价。假如是无所谓善恶的行为,我们就承认它是最富于个性、独创性和自由的行为。不过,我们只要知道无数原因中的一个,我们就会看出一定成份的必然性,也就不那么坚持惩罚罪过,认为善行并不是了不起的功绩,对貌似独创的行为也认为并非那么自由了。一个犯人是在坏人中接受教育的,这就使得他的罪恶不那么严重了。父母为子女作出的自我牺牲,可能得到奖赏的自我牺牲,比无缘无故的自我牺牲更可理解,因而似乎不那么值得同情,自由的程度比较小。教派或政党的创立者或发明家,一旦我们知道他的行动是怎样准备起来的,用什么准备起来的,就不那么使我们惊异了。假如我们有许多经验,假如我们的观察不断地在人们的行动中寻求因果关系,那么,我们愈益准确地把因果联系起来,我们就愈益觉得他们的行动是必然的,是不自由的。如果我们考察简单的行动,并且有许多那一类的行动供观察,我们对那些行动的必然性观念一定更强了。一个不诚实的父亲的儿子的不诚实行为,一个落到坏人中间的女人的不正当行为,一个酒鬼的醉酒等等,我们愈益了解这些行为的原因,就愈益觉得这些行动是不自由的。如果我们考察智力低下的人的行为,例如,考察一个小孩、一个疯子、一个傻子的行为,那么,因为我们知道他们的行为的原因和性格与智力的简单,我们就会看出必然性成分很大,自由意志成分很小,甚至我们一旦知道造成那种行为的原因,我们就可以预言它的结果。

    一切法典所承认的无责任能力和减罪的情事,仅仅依据这三点理由。责任的大小,要看我们对受审查的那个人所处的环境认识的多少,要看完成那行为和进行审查相距多少时间,还要看我们对行为的原因了解的程度而定。

    ——————

    10

    因此,我们对自由意志和必然性观念的逐渐减少或增多,要依据某人与外部世界联系的多少,要依据时间距离的远近并且依据对原因依赖多少(我们是从这些原因中来考察一个人的生活现象的)而定。

    因此,如果我们考察一个人处于这样一种情况:他与外部世界的联系是最为人所共知的,他完成行为与判断这一行为的时间距离是极长的,行为发生的原因是最容易理解的,那么,我们就得到最大的必然性和最小的自由意志的观念。如果我们考察一个与外部条件的关系最少的人,他完成行为的时间离现在非常近,他的行为发生的原因是我们难以理解的,那么,我们就能得到最小的必然性和最大的自由意志的观念。

    但是,不论在前一种情形或者在后一种情形,不论我们怎样改变我们的看法,不论我们怎样弄清楚人与外部世界之间的关系,或者不论我们怎样觉得那种关系无法弄清楚,不论把时期怎样延长或缩短,不论我们觉得原因是可知或不可知,我们都不能想象出完全的自由或完全的必然性。

    一、不论我们怎样想象一个人如何不受外部世界的影响,我们永远得不到在空间上自由的观念。人的任何一次行动都不可避免地受他自己的身体和他周围事物的制约。我举起胳膊,然后把它放下来。我觉得我的行动是自由的;但是我问问自己:我能不能朝各个方向举起胳膊呢?于是我看出,我是朝着行动最不受周围的事物和我自己的身体构造的妨碍的方向举起胳膊的。我从各个可能的方向中选出一个,因为在这个方向上障碍最少。如若要我的行动自由,就必须使我的行动不致于碰上任何障碍。如若要想象一个人自由,我们就得想象他超出空间以外,那显然是不可能的事。

    二、不论我们怎样使判断的时间接近于行动的时间,我们总是得不到时间上自由的观念。因为,假如我考察一秒钟以前完成的一种行为,我们仍然认为那种行为是不自由的,因为它是与完成它的那一时刻分不开的。我能举起胳膊吗?我能把它举起来;但是我问问自己:我能在已经过的那个时刻不举起胳膊吗?要使我自己相信这一点,我在下一个时刻就不举起胳膊。但是,我并非在向我自己提出关于自由的问题的那第一个时刻不举起它的。时间已经过去了,留住它并非取决于我,我在那时举起的胳膊已经不是我在这时不举的胳膊了,我在举起胳膊时的空气也已经不是现在围绕着我的空气了。完成第一次活动的那个时刻是一去不复返的,在那个时刻我也只能完成一种活动,不论我完成哪种活动,那种活动只能是唯一的一种。在那个时刻之后,我不再举起胳膊,并不是证明我能不举它。因为在那一个时刻我只能做一个动作,它不可能又是别的任何动作。要把我的动作想象作自由的,就必须想象现在的它,又是过去和将来之间的它,就是说,超出时间以外的它,这是不可能的。

    三、不论对原因的理解有多么大的困难,我们永远得不出一种完全自由的观念(就是说,完全没有原因)。不论我们对我们自己或别人的任何行动中的意志表现的原因是多么难以理解,智能的第一个要求就是假设和探求一种原因,因为没有原因的任何现象都是不堪想象的。我举起胳膊进行活动,与任何原因无关,但是我要做一个没有原因的动作,这就是我的行动的原因。

    但是,即使想象一个完全不受一切影响的人,只考虑他现在这一瞬间的行动,假定他这种行动不是由任何原因引起的,认为必然性的残余小得等于零,我们也得不出人有完全自由的观念,因为不受外部世界的影响,超出于时间以外,与原因毫无关联的生物,已经不是人了。

    同样,我们也绝不能设想一个人的行为完全没有自由,只受必然性法则的支配。

    一、不论我们怎样增长我们对人所处的空间的条件的知识,这种知识永远是无穷无尽的,因为这些条件的数目是无限的,正如空间是无限的一样。因此,既然不能确定所有的条件,不能确定人所受到的一切影响,那就不会有完全的必然性,也就是存在着一定成分的自由。

    二、不论我们怎样延长我们考察现象和判断那种现象之间的一段时间,而这段时间是有限的,时间是无限的,因此,在这方面也不可能有完全的必然性。

    三、不论行为发生的原因这条锁链怎样容易了解,我们也永远不会了解这全部锁链,因为它是无穷无尽的,因此我们还是永远得不出完全的必然性。

    但是,除此而外,即使假定残余的意志自由小得等于零,我们仍认为,在某种情形下,例如在一个行将死去的人、一个未生的胎儿,或者一个白痴的处境中,根本没有意志自由,这样我们就连我们所考察的那个人的概念也毁灭了;因为一旦没有意志自由,也就没有人了。因此,一个人的行动受必然性法则的支配,没有任何的意志自由,这种观念正如一个人完全自由行动的观念一样,是不可能存在的。

    因此,要设想一个人的行为受必然性法则的支配,没有丝毫的意志自由,我们就得假定,我们知道已有无限数量的空间条件,·无·限长的时限和·无·限多的原因存在。

    要设想一个人完全自由,不受必然性法则的支配,我们就得把他想象成一个超空间,超时间,与任何原因无关的人。

    在第一种情形下,假如没有自由的必然性是可能存在的,我们就由那个必然性自身得出必然性法则的定义,也就是得出一种没有内容的单纯的形式。

    在第二种情形下,假如没有必然性的自由是可能存在的,我们就得到一种超空间、超时间和无原因的无条件的自由,这种自由本身是无条件的、无限制的,那就是什么也没有或是没有形式的单纯的内容。

    一般地说,我们得到那形成人类全部宇宙观的两个根据——不可知的人生实质和确定这种实质的法则。

    理性表明:一、空间以及赋予它本身可见性的各种形式——物质,是无限的,不然就是不堪想象的。二、时间是没有瞬间停顿的无限的运动,不然就是不堪想象的。三、原因和结果的联系没有起点,也不可能有终点。

    意识表明:一、只有我一人,一切存在都不外乎是我;因此,我包括空间。二、我用现在静止的一瞬间来测量流逝的时间,只有现在这一瞬间我才意识到我还活着;因此,我是超出时间之外的。三、我是超出原因之外的,因为我觉得我生活中的每一现象产生的根源就是我自己。

    理性表达出必然性的法则,意识表达出意志自由的实质。

    不受任何限制的自由是人的意识中的生活实质。没有内容的必然性是有三种形式的人的理性。

    自由是受考察的对象。必然是考察的对象。自由是内容。

    必然是形式。

    只有把两种认识的源泉分开时——这两种认识的关系才算是形式和内容的关系,这就得出单独的、互相排斥的和无法理解的自由和必然性的概念。

    只有把它们互相结合时,才能得出关于人类生活的明确概念。

    在这互相规定为形式和内容结合的两个概念之外,任何生活都是不堪想象的。

    我们对人类生活所知道的一切,只不过是自由和必然的一定关系,这也就是意识和理性法则的关系。

    我们对外部自然界所知道的一切,只不过是自然力和必然性的一定关系,或生活的实质和理性法则的一定关系。

    大自然的生命力存在于我们之外,不为我们所认识,我们就把这些力叫作引力、惰力、电力、离力、等等;但是人的生命力是为我们所认识的,我们就把它叫做自由。

    但是,正如人人所感觉到的,而其本身则无法理解的万有引力一样,我们对那支配它的必然性法则知道多少(从一切物体都有重量这个起码知识,到牛顿定律),我们就能对他了解多少,同样,人人意识到,而其本身则无法理解的自由意志力,我们每个人对那支配它的必然性法则能认识多少(从每个人都会死亡这一事实,到最复杂的经济规律或者历史规律的知识),我们就能对它了解多少。

    一切知识只不过是把生活的实质归纳为理性的法则罢了。

    人的自由意志与其他任何力量不同就在于,人能认识到自由意志的力量;但是对理性来说,自由意志力与别的任何力量并无不同。万有引力、电力或化学亲合力,彼此之间的区别,只在于理性给它们下了不同的定义。同样对理性来说,人的自由意志力与别种自然力的区别,也只是在于理性给它下的定义。自由如脱离必然性,就是说,脱离规定它的理性法则,就与万有引力、或热力、或植物生长力并无任何区别,对理性来说,自由只不过是瞬息间的、无法确定的生命的感觉。

    正如无法确定的推动天体的力的实质、无法确定的热力、电力或化学亲合力,或生命力的实质,构成了天文学、物理学、化学、植物学、动物学,等等的内容一样,自由意志力的实质构成了历史的内容。但是,正如每种科学研究的对象是未知的生活实质的表现,而这实质的本身只能是形而上学的研究对象一样,人的自由意志在空间、时间和因果关系中的表现,构成历史的研究对象;而自由意志本身是形而上学研究的对象。

    在有关生物体的科学中,我们把已知的东西叫作必然性的法则;把未知的东西叫做生命力。生命力不过是对我们所知道的生命实质以外的未知的剩余部分的一种说法。

    历史中也是如此:我们把已知的东西叫作必然性的法则;把未知的东西叫作自由意志。就历史来说,自由意志不过是对我们已知的人类生活法则中未知的剩余部分的一种说法。

    11

    历史从时间和因果关系来考察人的自由意志与外部世界相联系的表现。也就是用理性的法则来说明这种自由,因此,历史只有用这些法则来说明自由意志时才是一门科学。

    就历史来说,承认人的自由是一种能够影响历史事件的力量,也就是一种不服从法则的东西,正如对天文学来说,承认天体运动是一种自由的力量一样。

    承认这一点,就取消了法则存在的可能性,也就是取消了任何知识存在的可能性。如果有一个天体自由运行,那么凯普勒和牛顿的定律就不再存在了,任何天体运行的观念也不再存在了。如果有一种人的自由行动,那么,任何历史法则,任何历史事件的观念,都不存在了。

    对历史来说,人的意志有若干运动路线,其一端隐没在未知世界中,但是在其另一端,一种现今的人的意志在空间、时间和因果关系中活动着。

    这个活动范围在我们眼前展开得愈广,这种活动的法则就愈明显。发现和说明那些法则乃是历史的任务。

    历史科学从它现在对待它研究的对象的观点出发,并沿着它现在所遵循的途径在人的自由意志中寻求现象的原因,对历史科学来说,阐明法则是行不通的,因为,无论我们怎样限制人类的自由意志支配的作用,只要把它看作不受法则支配的一种力量,法则也就不可能存在了。

    只有无限地约制这种自由意志力,就是说,把它看作无限小的数量,我们才会相信原因是完全不可理解的,于是历史把寻求法则作为它的任务,以取代对原因的探寻。

    这些法则的探求早已开始,历史学应当汲收的新思想方式,在与那不断把产生现象的原因一再剖析的旧历史学自行毁灭的同时,也正在加以采用。

    全人类的科学都走这条路子。数学这门最精密的科学获得无限小数的时候,便放弃解析的过程,开始总和未知的无限小数的新过程。数学放弃原因的概念而寻求法则,也就是寻求一切未知的无限小的元素的共同性质。

    别的科学也沿着同样的思路进行研究,尽管其形式不同。当牛顿宣布万有引力法则的时候,他并未说,太阳或地球有一种吸引的性质;他说,从最大到最小的所有物体都具有互相吸引的性质;就是说,他扔开导致物体运动原因的问题,来说明从无限大到无限小的所有物体共同的性质。各种自然科学也有这样的做法:它们扔开原因问题来寻求法则。历史学也是站在这条路上的。假如历史的研究对象是各民族的全人类的运动,而不是记载个人生活中的若干片断,那么,它也应扔开原因的概念来寻求那些为各个相等的、互相紧密联系的、无穷小的自由意志的因素所共有的法则。

    12

    自从哥白尼体系被发现和证实以后,仅仅承认太阳不会运转,而是地球运转这一事实,就足以破除古人的全部宇宙观了。反驳了这个体系,就可以保持天体运行的旧观念,但是不推翻它,似乎不可能继续研究特勒密[古典学者]的天动说。但是,就在哥白尼体系被发现以后,托勒美的天动说还被研究了很长时间。

    自从有人宣布和证明,出生率和犯罪率服从数学法则,一定的地理条件、政治和经济条件决定这种或那种管理形式,人口和土地的一定关系造成民族迁徙——从此,历史赖以建立的基础实际上被摧毁了。

    推翻了这些新法则,就可以保持旧的历史观;但是,不推翻它们,似乎就不能研究作为人们自由意志产物的历史事件。因为,假若由于某种地理条件、人种或经济条件而建立某种管理形式,或发动某一民族迁徙,那么,在我们看来那些认为建立管理形式或发动民族迁徙的人的自由意志就不能被视为原因。

    同时,以前的历史与完全违反它的原理的统计学、地理学、政治经济学、比较语言学和地质学的法则继续被人研究着。

    新旧观点在自然哲学中进行了长期的、顽强的斗争。神学保护旧观点,责备新观点破坏神的启示。但是当真理获得胜利的时候,神学就在新的基础上同样牢固地建立起来。

    现时,新旧历史观点同样进行着长久的,顽强的斗争,神学同样维护旧观点,责备新观点破坏神的启示。

    在上述两种情况下,斗争从两方面唤起强烈的感情,扑灭真理。一方面,为许多世纪建立起来的整座大厦而恐惧和惋惜;另一方面,出现了要求破坏的炽烈的感情。

    在反对新兴的自然哲学的真理的人们看来,如果他们承认这种真理,就要破坏他们对上帝,对创造宇宙万物,对嫩的儿子约书亚的奇迹[《圣经·旧约·约书亚记》]所怀有的信仰。在保卫哥白尼和牛顿定律的人们看来,例如在伏尔泰看来,似乎天文学的法则摧毁了宗教,于是他利用万有引力定律作为反对宗教的工具。

    正如现在的情形一样,似乎只要一承认必然性法则,就会破坏有关灵魂的观念,有关善恶的观念,以及建立在这些观念之上的所有国家机构和教会机构。

    正如当年的伏尔泰一样,现在那些自告奋勇的必然性法则的捍卫者利用必然性法则作为反对宗教的工具;但是,正如哥白尼在天文学方面的定律一样,历史的必然性法则不但没有摧毁国家和教会机构赖以建立的基础,甚至巩固地奠定那个基础。

    现在的历史学问题正如当年的天文学问题一样,各种观点上的不同就在于承认或不承认一种绝对的单位作为看得见的现象的尺度。在天文学上是地球的不动性;在历史学上是个人的独立性——自由意志。

    正如在天文学上,承认地球运行的困难乃在于否定地球不动而行星运动的直接感觉,在历史学上,承认个人服从空间,时间和因果关系的法则的困难,乃在于否定我们个人的独立性的直接感觉。但是,天文学的新观点表明:“诚然,我们觉察不出地球的运行,但是,如果假定它不动,我们就会得出荒谬绝伦的结论;如果假定它在运行,尽管我们觉察不出来,但是我们却得出了法则。”历史的新观点也这样表明:“诚然,我们感觉不到我们的依赖性,但是,如果假定我们有自由意志,我们就得出了荒谬绝伦的结论,如果假定我们对外部世界、时间、因果关系存有依赖性,我们就得出了法则。”

    在第一种情形下,要否定地球在空间静止的意识,并且承认我们感觉不到它的运动;在现在的情形下,同样要否定被意识到的自由意志,并且承认我们感觉不出的依赖性。

  • 列夫·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3

    第一部

    1

    从一八一一年底起,西欧的军队开始加强军备并集结力量。一八一二年,这些武装力量——数百万人(包括那些运送和保障供应的部队)由西向东朝俄罗斯边境运动。而从一八一一年起俄罗斯的军队也同样向其边境集结。六月十二日,西欧军队越过了俄罗斯的边界,战争开始了。也就是说,一个违反人类理性和全部人类本性的事件发生了。数百万人互相对立,犯下了难以计数的罪恶,欺骗、背叛、盗窃、作伪、生产伪钞、抢劫、纵火、杀人。世界的法庭编年史用几个世纪也搜集不完这些罪行。而对此,当时那些干这些事的人却并未把它作为罪行来看待。

    是什么引起了这场不平常的事件呢?其原因有哪些呢?满怀天真的自信的历史学家们说:这个事件的原因是,奥尔登堡公爵所受的欺侮、违反大陆体系、拿破仑的贪权、亚历山大的强硬态度、外交家们的错误等等。

    因此,只要在皇帝出朝和招待晚会时,梅特涅·鲁缅采夫好好作一番努力,把公文写得更巧妙些,或者拿破仑给亚历山大写上一封信:Monsieur,monfrère,jeconsensàrendreleduchéaudued’Oldenbourg①,战争就不会发生了。

    显然,对那个时代的人来说,就是这样看待此事的;当然,拿破仑认为,英国的阴谋是战争的原因(他在神圣的圣勒拿岛上,就这样说过);英国议院的议员们认为,战争的原因是拿破仑的野心;奥尔登堡公爵认为对他的暴行是战争的原因;商人们认为,使欧洲毁灭的大陆体系是发生战争的原因;对老兵和将军们来说,使他有事可做是战争的主要原因;那时的正统主义者认为,Lesbonsprincipes②必须恢复;而对当时的外交官来说,其所以产生这一切,是因为一八○九年的俄罗斯和奥地利同盟未能十分巧妙地瞒过拿破仑,178号备忘录的措词拙劣。显然,那个时代的人都认为除了这些原因,还有许许多多原因都取决于难以计数的不同的观点;但对我们——观察了这一事件的全过程和了解了其简单而又可怕的意义的后代人——来说,这些原因还不够充分。我们不理解的是,数百万基督徒互相残杀和虐待,就因为拿破仑是野心家,亚历山大态度强硬,英国的政策狡猾和奥尔登堡公爵受侮辱。无法理解,这些情况与屠杀和暴行事实本身有何联系;为什么由于公爵受辱,来自欧洲另一边的数以千计的人们就来屠杀和毁灭斯摩棱斯克和莫斯科的人们,反过来又被这些人所杀。

    ①法语:陛下,我的兄弟,我同意把公国还给奥尔登堡公爵。

    ②法语:好原则。

    对我们——不是史学家,不迷恋于考察探索过程,因而拥有观察事件的清醒健全的思想——来说,战争的原因多不胜数。在探索战争原因时我们愈是深入,发现也愈多,获取的每一孤立原因或是一系列原因就其本身来说都是正确的,但就其与事件的重大比较所显出的微不足道而言,这些原因又同样都是错误的,就这些原因不足以引起事件的发生来说(如果没有其他各种原因巧合的话),也同样是不真实的。如同拿破仑拒绝将自己的军队撤回到维斯拉和归还奥尔登堡公国一样,我们同样可认为一个法国军士愿不愿服第二次兵役是这类原因:因为,如果他不愿服役,第二个,第三个,第一千个军士和士兵都不愿服役,拿破仑的军队就少了一千个人,那么,战争也就不可能发生了。

    如果拿破仑不因人们要求他撤回到维斯拉后而感到受侮辱,不命令军队进攻,就不会有战争;但是,如果所有军士不愿服第二次兵役,战争也不能发生,如果英国不玩弄阴谋,如果没有奥尔登堡公爵,如果没有亚历山大受辱的感觉,如果在俄罗斯没有专制政权,如果没有法国革命和随之而来的个人独裁和帝制以及引起法国革命的所有因素等等,也同样不能爆发战争,这些原因中只要缺少任何一个,就什么也不会发生。由此可见,所有这些原因——数十亿个原因——巧合在一起,导致了已发生的事。所以说,没有哪个事件的原因是独一无二的,而事件应该发生只不过是因为它不得不发生。数百万放弃人类感情和自身理智的人们由西向东去屠杀自己的同类,正如几个世纪前,由东向西去屠杀自己同类的成群的人们一样。

    事件发生与否,似乎取决于拿破仑和亚历山大的某一句话——而他们二人的行为如同以抽签或者以招募方式出征的每个士兵的行为一样,都是不由自主的。这不能不是这样,因为拿破仑和亚历山大(仿佛他们是决定事件的人)的意志能实现,必须有无数个(缺其一事件就不能发生)事件的巧合。必须有数百万手中握有实力的人,他们是能射击、运输给养和枪炮的士兵们,他们必须同意执行这个别软弱的人的意志,并且无数复杂的、各式各样的原因使他们不得不这样干。

    为了解释这些不合理的现象(也就是说,我们不理解其合理性),必然得出历史上的宿命论。我们越是试图合理地解释这些历史现象,它们对我们来说却越是不合理和不可理解。

    每个人都为自己而活着,他利用自由以达到其个人的目的,并以全部身心去感受,现在他可以或不可以采取某种行为;但他一旦做出这种事,那么,在某一特定时刻所完成的行为,就成为不可挽回的事了,同时也就成为历史的一部分,在历史中他不是自主的,这是预先注定了的。

    每个人都有两种生活:一种是私人生活,这种生活的意义越抽象,它就越自由;另一种生活是天然的群体生活,在这里每个人必然遵守给他规定的各种法则。

    人自觉地为自己而生活,但却作为不自觉的工具,以达到历史的、全人类的目的。我们无法去挽回一个已完成的行为,而且一个人的行为在一定时间里与千百万其他人的行为巧合在一起,就具有历史的意义了。一个人在社会的舞台上站得越高,所涉及的人越多,则其每一个行为的注定结局和必然性也越明显。

    “国王的心握在上帝手里。”

    国王——历史的奴隶。

    历史,也就是人类不自觉的共同的集体生活,它把国王们每时每刻的生活都作为达到自己目的的工具。

    现在,一八一二年,尽管拿破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感到Verser或者不Verserlesangdesespeuples[法语:使本国各族人民流血,或者不使本国各族人民流血]取决于他(就像亚历山大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中所写的那样),其实拿破仑任何时候也不像现在这样更服从必然的法则,该法则使他不得不为共同的事业、为历史去完成必须完成的事业(而对他自己而言,他却觉得自己是随心所欲行动的)。

    西方的人们向东方进发与东方人撕杀。而按各种原因偶合的法则,千百个细小原因与这次事件合在一起导致了这次进军和战争:对不遵从大陆体系的指责,奥尔登堡公爵,向普鲁士进军(就像拿破仑感觉的那样)仅为通过进军达到和平,法国皇帝对战争的癖好和习惯正好与他的人民的愿望一致,以及他对准备工作宏大场面的迷恋,用于准备工作的开支,要求获取抵偿这些开支的利益、他在德累斯顿的令人陶醉的荣誉;当代人认为是诚心求和却只伤了双方自尊心的外交谈判,以及与现有事件相呼应,并同事件巧合的数以千万计的原因。

    当苹果成熟时,就从树上掉下来——它为什么掉下来呢?是因为受地球引力的吸引吗?是因为苹果茎干枯了吗?是因为由于太阳晒或是自身太重,或是风吹了它吗?还是因为站在树下的小孩想吃苹果吗?

    什么原因也不是。这一切只是各种条件的巧合,在这些条件下各种与生命有关的、有机地联系、自然的事件得到实现。找到苹果降落是由于诸如细胞组织分解等原因,植物学家是对的、就像那个站在树下面的小孩一样是对的。那小孩说,苹果掉落是因为他想吃苹果并为此做了祈祷。拿破仑去莫斯科是因为他想去,他毁灭是因为亚历山大希望他毁灭。这样说又对又不对,这就像说一座重一百万普特,下面被挖空的山之所以崩塌是因为最后一个工人用十字镐在山下最后的一击一样,又对又不对。在许多历史事件中,那些所谓的伟人只是以事件命名的标签、而同样像这个标签一样,他们很少与事件本身有联系。

    他们的每一个行为,他们觉得是自身独断专横所为的,其实从历史的意义来看,他们是不能随心所欲的。他们每一个行动都是与历史的进程相联系的,是预先确定了的。

    2

    五月二十九日,拿破仑离开逗留了三个星期的德累斯顿,在那里,亲王、公爵、国王,甚至还有一个皇帝在他周围组成了一个宫廷。临走之前,拿破仑亲切抚慰那些值得关怀的亲王、国王和皇帝,对那些他不满意的国王和亲王予以申斥,他把自己私有的,也就是从其他的国王那里拿来的珍珠和钻石送给奥国皇后并温柔地拥抱玛丽亚·路易莎皇后。正如他的历史学家所说,他留给她伤心的别离生活,她——这个叫玛丽亚·路易莎的女人,他把她当作妻子,尽管他在巴黎另有妻室——好像不能忍受。虽然外交家们仍坚信和平的可能性并为达到此目的而孜改不倦地努力工作,虽然拿破仑皇帝亲自给亚历山大皇帝写信,称他为Mon-sieurmonfrère①并诚恳地保证他不希望战争,他永远爱他,尊敬他——可他仍动身追赶军队,每到一站都发出新的命令,催促军队由西向东快速挺进。他坐着套着六匹马的四轮旅行轿式马车,在一群少年侍从、副官和卫队的簇拥下,沿着通往波森、托仑、但泽和肯尼斯堡的大道向前进发。每到一个城市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怀着激动欣喜的心情迎接他。

    军队由西向东推进,而他也乘坐着替换的六套马车由西向东奔驰。六月十日,他赶上了军队,在维尔科维斯基森林——一座以波兰伯爵命名的庄园中人们为他准备的住处里过夜。

    第二天,拿破仑乘坐四轮马车,越过军队,抵达涅曼河,为了察看渡河地点,他换上波兰制服,来到河岸上。

    看到河对岸的哥萨克(LesCosaques)和广阔的草原(Lessteppes),就在那片草原的中央是Moscoulavillesainte②就像斯基夫斯基一样,那是亚历山大·马其顿去过的那个国家的首都——拿破仑下令进攻。无论从战略上还是外交上考虑,这都事与愿违,出人意料之外,第二天,他的军队开始横渡涅曼河。

    ——–

    ①法语:陛下,我的兄弟(仁兄大人)。

    ②法语:莫斯科圣城。

    十二日一大早,他走出那天搭在涅曼河左岸陡崖上的帐篷,用望远镜眺望从维尔科维森林涌出的由自己的军队组成的洪流,注入到架设在涅曼河上的三座浮桥上。部队官兵知道皇帝来了,他们用眼睛寻找他,而当发现山上帐篷前面一个远离随从们的身穿常礼服的戴着帽子的人影时,都把自己的帽子抛向空中,高呼:“ViveI’Empereur!”①于是,一个接一个,川流不息地从一直隐蔽他们的大森林里涌出来,散开,沿着三座浮桥穿越到河对岸。

    ——–

    ①法语:皇帝万岁!

    “是皇帝吗?哦!他亲自出马,事情可来劲了。现在我们出发了!真的……那就是他……皇帝万岁!噍,亚细亚草原……可那是一个讨厌的国家。再见,波塞。我会在莫斯科留一个最好的宫殿,如果人们选我作印度总督,我将封你作克什米尔大臣……万岁!那就是皇帝!你看见他了吗?我见过他两次,就像现在看见你一样。一个小军士……我见过他给一个老兵戴十字勋章……皇帝万岁!”年老人和年轻人的声音交谈着,他们的性格各异,社会地位极不相同。在所有这些人的脸上都有一种共同的表情,那就是对久已期待的征战终于开始的喜悦和对那个站在山头、身穿灰色常礼服的人的狂热和忠诚。

    六月十三日,人们为拿破仑牵来一匹不大的阿拉伯纯种马。他骑上马就奔向一座横架在涅曼河上的浮桥,河畔不断响起狂热的欢呼声,显然,他之所以能忍受这些欢呼只是因为他无法禁止人们用这种呼声来表达对他的爱戴;但这些到处伴随他的欢呼声使他苦恼,使他不能专心考虑自他来到军队就萦绕心头的军事问题。他驰过一座用小船搭成的浮桥,到达河对岸,然后急转弯向左,朝着科夫诺方向飞奔,他的那些兴高采烈、乐得透不过气来的近卫猎骑兵疾驰在他前面为他在部队中开出一条通道。奔到宽阔的维利亚河,他在波兰枪骑兵团附近停下来。

    “万岁!”波兰人也热烈地呼喊起来,他们乱了队形,你拥我挤地想要看见他。拿破仑仔细观察那条河,然后下了马,在河岸上一根圆木上坐下来。他默默地一挥手,有人递上一副望远镜,他把望远镜放在一个欢欢喜喜跑过来的少年侍从的背上,开始察看河对岸。然后他埋头细看摊在几根圆木之间的地图。他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什么,他的两个副官就向波兰枪骑兵驰去。“什么?他说什么?”当一个副官驰到波兰枪骑兵跟前,在队伍里可以听到这些声音。

    命令寻觅一个过河的浅滩,波兰枪骑兵上校,涨红着脸,激动得语无伦次。一位相貌堂堂的老人,向副官请求是否允许他不用找浅滩就带领自己的枪骑兵泅水过河。他像一个请求允许骑马的小孩似的,生怕遭到拒绝,期望当着皇帝的面游过河去。副官说,皇帝大概反感这种过分的忠诚。

    副官语音一落,这位胡髭浓密的老军官喜形于色,两眼发亮,高举军刀,大呼“万岁!”于是命令枪骑兵跟他走。他用马刺刺了一个马,就朝河边驰去。他凶狠地猛撞坐下踌躇不前的马,扑通一声跳入水中,游向急流深处。几百名枪骑兵都随后跳进水里,河中央和急流又冷又可怕。枪骑兵们互相抓挠,纷纷从马上掉入水中。一些马淹死了,而人也淹死了。余下的奋力向前游向河对岸,虽然半(俄)里外就有一个渡口,他们仍以在那个人的注视下泅水过河和淹死在这条河里为骄傲,而那个坐在圆木上的人甚至连看也没有看他们做了些什么。当那个副官回来后,找了一个适当的时机提请皇帝注意波兰人对皇帝的忠心,这位身着灰色常礼服的小个子站起来,把贝尔蒂埃叫到身边,与他一起在河岸漫步,给他下达指示,偶尔也不满意地望望那些分散他注意力的淹死的枪骑兵。

    对他来说早已有一种信念:他发现他在世界所有地方,从非洲到莫斯科维亚草原,都同样会令人大大吃惊,使人们陷入忘我的疯狂状态。他招来自己的座骑,骑上马驰回自己的驻地去了。

    虽然派去了救助的船,仍有约四十名枪骑兵淹死了。大多数人被河水冲回到原来的岸边。上校和几个人游过了河,艰难地爬上对岸。但他们刚一上岸,湿透的军服还滴着晶晶的水流,就高呼:“万岁!”神情激动地望着那个拿破仑站过而现在已经离开的地方,那时他们认为自己很幸福。

    傍晚,拿破仑发布了两道命令:一是命令尽快把已准备好的伪造的俄罗斯纸币送来以便输入俄罗斯,一是命令枪毙一个撒克逊人,因为在截获的他的一封信里有关于向法国军队发布的命令的情报,而后又发布了第三道命令——把那个毫不必要游过河的波兰上校编入拿破仑自任团长的荣誉团(Légiond’honneur)。

    Quosvultperdere——dementat.[法:要谁毁灭——先使其失去理智]

    3

    俄罗斯皇帝此时已住在维尔纳,一个多月都在视察和检阅军队大演习。这场战争人人都预料到,皇帝也专为此从彼得堡来,对于战争却什么也没有准备,没有确定一个总体行动计划。被提出的所有计划中应选定哪一个本就举棋不定,在皇帝光临大本营一个月后还更加犹豫不决。三支军队中每支各有自己的总司令,但可统帅所有军队的总指挥官却没有,而皇帝自己也没有担任这个官衔。

    皇帝在维尔纳住得越久,人们对应付等待得厌烦的战争的准备却越少。原来,皇帝周围的人所作的一切只是要皇帝过得快活,使他忘掉面临的战争。

    波兰的达官贵人、朝臣以及皇帝本人举行了许多大型舞会和庆祝活动后,六月里,皇帝的一位波兰侍从武官想起要代表皇帝的侍从武官(以侍从武官的名义)为皇帝举办宴会和舞会。这个提议被大家愉快地采纳了,皇帝也表示同意。侍从武官们按认捐名单筹集所需经费。一位最受皇帝青睐的女人被邀请来做舞会的女主持人。伯尼格森伯爵,一位维尔纳省的地主,为这次庆祝会提供了他自己郊外的别墅,这样,六月十三日,在伯尼格森伯爵的郊外别野扎克列特举行舞会、宴会、划船赛和焰火晚会的事被定下来。

    就在同一天,拿破仑发出横渡涅曼河的命令,他的先头部队逼退哥萨克,越过俄罗斯边界,而亚历山大却在伯尼格森的别野他的侍从武官为他举行的大型舞会上欢度那个夜晚。

    那真是一个快乐而辉煌的节日;内行们说在一个地方这么多美人聚在一起是少见的。别祖霍娃伯爵夫人是随皇帝从彼得堡到维尔纳来的俄罗斯贵妇之一,她也参加了这个舞会,她以自己被誉为俄罗斯美的庞大身躯使体态轻盈的波兰夫人们黯然失色,她很出众,连皇帝也与她跳了一曲。

    鲍里斯·德鲁别茨科伊,一位把妻子丢在莫斯科而自称单身汉(engarcon)的人,也参加了这次舞会,他虽然不是侍从武官,却也为舞会认捐了一大笔钱。现在鲍里斯早已成为一位显赫的富翁,他已用不着寻求庇护,而是与那些高贵的同辈们平起平坐了。

    午夜十二时,人们还在跳舞。海伦没有合适的舞伴,就自己邀请鲍里斯跳了一曲玛祖尔卡舞。他们选第三对舞伴。鲍里斯冷漠地望着海伦那从绣金黑沙长衫露出的明艳的裸肩,议论着往日的熟人,同时,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别人都没留意到,他没有一秒钟不在观察同一大厅里的皇帝。皇帝没有跳舞,他站在门边,不时叫住一些跳舞的人,对他们谈只有他一个人才会讲的亲切的话语。

    玛祖尔卡舞刚开始时,鲍里斯看见皇帝的亲信之一,侍从武官巴拉瑟夫走向皇帝,他违背宫廷规矩,在正与一位波兰贵妇人谈话的皇帝近旁停下来。皇帝与那位贵妇人说了几句话,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看来他明白巴拉瑟夫那样做只可能是有重要原因。他轻轻地向那贵妇人点点头,便转向巴拉瑟夫。巴拉瑟夫刚开始说话,皇帝脸上就露出吃惊的神情。他挽起巴拉瑟夫的手,与他一起穿过大厅,两旁的人不由地为他们让出一条约三俄丈宽的路来。鲍里斯发现,当皇帝同巴拉瑟夫经过时,阿拉克切耶夫脸上露出不安的神情。阿拉克切耶夫皱着眉望着皇帝,酒糟鼻子不时发出呼哧声,从人群中挤出来,仿佛料到皇帝会注意到他。鲍里斯明白了,阿拉克切耶夫嫉妒巴拉瑟夫,不满意那个虽然很重要的消息不经过他就奏知了皇帝。

    但是皇帝挽着巴拉瑟夫没有注意阿拉克切耶夫,他们穿过大厅出口走进了灯火辉煌的花园。阿拉克切耶夫手扶佩刀,忿忿地张望着自己的周围,在他们身后跟着走了二十多步。而鲍里斯却继续跳了几轮玛祖尔卡舞,但心里却不住苦苦思索巴拉瑟夫带来的是什么消息,他是用什么方式比别人先探听到这消息的。

    在应该他挑选舞伴的那一局,他低声对海伦说,他想请波托茨卡娅小姐跳一曲,这位小姐好像去了阳台,而后他的脚滑过镶木地板,向通往花园的门口跑去,他看见皇帝和巴拉瑟夫走向露台,就站了一会儿。皇帝和巴拉瑟夫一起向门口来。鲍里斯仿佛来不及躲避似的,慌忙恭恭敬敬地紧靠门框低下头来。

    皇帝怀着一个身受侮辱的人的激动不安的心情,说出下面的话:

    “不宣而战就进入俄罗斯!只要还有一个武装的敌人留在我的国土上,我就决不讲和。”他说。正如鲍里斯所感觉的那样,皇帝说出这些话很痛快:他很满意自己表达思想的方式,但是却不满意鲍里斯听到他的话。

    “不要让任何人知道!”皇帝皱着眉头补充道。鲍里斯明白这是对他说的,于是,就闭上眼睛,微微低下头。皇帝又走进大厅,在舞会上又逗留了近半小时。

    鲍里斯第一个了解到法国军队渡过涅曼河的消息,这样,他就有机会向一些要人炫耀别人不知道而他常知道的许多事情,也正如此,他有机会在这些人的心目中抬高自己。

    法国军队横渡涅曼河的意外消息在人们原来预期的时间一个月后传来,且是在舞会上听到就更让人感到意外了!最初,接到消息的皇帝由于气愤和屈辱说出了后来成为名言的那句话,这句话他自己也很喜欢,它充分表达了他的感情。从舞会上回去后,皇帝在凌晨两点钟召见秘书希什科夫,吩咐他给军队写了一道命令,并给大元帅萨尔特科夫下了一道圣谕,他要求在命令中一定要加入“只要还有一个武装的法国人还留在俄罗斯土地上,他就决不讲和”这句话。

    第二天,他给拿破仑写了下面这封信。

    皇帝仁兄大人!虽然对陛下所负的义务,我信守不渝,但昨天我得悉您的军队越过了俄国边境,直到现时我才收到从彼得堡送来的通牒,洛里斯东伯爵在谈到这次进犯,引用通牒的话对我说,自从库拉金公爵申请自己的护照时起,陛下就认为您和我彼此都怀有恶感。巴萨那公爵拒发护照所持的种种理由使我万万想不到,我国大使申请护照这一行动竟成为入侵的借口。实际上,正如那位大使所声明的,我并未授权他提出那个申请;我一得悉这个消息,就立即对库拉金公爵表示了我的不满,命令他照旧履行他的职务。如果陛下不愿为这类误会而让两国人民流血,同意从俄罗斯领土撤出贵国军队,我一定不介意过去所发生的一切,我们之间还是可以和解。否则,对于完全不由我方挑起的进攻,我方将被迫奋起反击。陛下,您仍有可能使人类避免新的战争灾难。

    4

    六月十三日深夜二点钟,皇帝召来巴拉瑟夫,向他读了自己写给拿破仑的信后,命令将此信亲手送交法国皇帝。在派遣巴拉瑟夫时,皇帝又一次给他重述那句话,只要还有一个武装的敌人还留在俄罗斯土地上,他就不讲和,命令巴拉瑟夫一定要向拿破仑转达这句话。皇帝在给拿破仑的信中没有写这句话,是因为他以其处事态度,觉得在进行和解尝试时,讲这些话是不合适的;但他命令巴拉瑟夫一定要亲自向拿破仑转达这句话。

    十三日夜里,巴拉瑟夫带一名号手和两名哥萨克出发了,拂晓前到达涅曼河右岸法军前哨阵地雷孔特村,他被法军骑哨拦住了。

    一位身穿深红色制服,头戴毛茸茸的帽子的骠骑兵士官(军士)喝令走近的巴拉瑟夫站住。巴拉瑟夫并没有马上停下来,而是继续沿着道路缓步行进。

    军士皱着眉头,嘟嘟囔囔地骂了一句,提马将巴拉瑟夫挡住,他手握军刀,粗暴地喝斥俄罗斯将军,问他:是不是聋子,听不见对他说的话。巴拉瑟夫通报了自己的身份。军士派了一名士兵去找军官。

    士官再也不理巴拉瑟夫,开始与同事们谈论自己团队的事,看也不看俄罗斯将军。

    巴拉瑟夫一向接近最高权势,三小时前还与皇帝谈过话,由于自己所处地位,已经习惯于受人尊敬。而现在在俄罗斯领土上,遇到这种敌对的态度,主要的是对他如此粗暴无礼,这使他不胜惊奇。

    太阳刚一从乌云后升起,空气清新,满含湿露。人们已把畜群从村里赶到大路上。云雀唱着嘹亮的歌,像泉水的泡珠似的一个接一个,扑棱棱地从田野里腾空而起。

    巴拉瑟夫一边等候着从村里来的军官,一边环顾自己周围。俄罗斯哥萨克和号手与法国骠骑兵也不时默默地互相打量着对方。

    一位法国骠骑兵上校,看样子刚起床,骑着一匹漂亮的肥壮的大灰马,带着两位骠骑兵从村里出来了。无论是那军官,还是士兵,或是他们的坐骑,都是得意洋洋和炫耀阔绰的样子。

    军队还有和平时期的整齐的军容,几乎像和平时期准备检阅似的,只是服装上带有耀武扬威和开战之初常有的那种兴奋和精明强干的神情。这便是战争初期。

    法国上校竭力忍住打哈欠,但却很有礼貌,看来,他明白巴拉瑟夫的全部意思在那里。他领着巴拉瑟夫绕过自己的士兵到散兵线后方,并告知他说,他要得见皇帝的愿望大概马上就会实现,因为,据他所知,皇帝的住处就在不远处。

    他们从法国骠骑兵的拴马地经过,从向自己的上校敬礼并且好奇地打量俄国军装的哨兵和士兵们旁边穿过雷孔特村庄,走到村子的另一边。据上校说,师长就在两公里远的地方,他会接待巴拉瑟夫,并送他到他要去的地方。

    太阳已经升高了,欢乐地照耀着鲜绿的草木。

    他们走到一家小酒馆后面刚要上山时,正好山脚下迎面出现一群骑马的人,为首的是一匹乌黑的马,马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马上骑者身材高大,帽上插着羽毛,黑发垂肩,身穿红色斗篷状的礼服,像法国人骑马一样向前伸出两条长腿。这人策马疾驰,迎向巴拉瑟夫,帽上的羽毛、宝石、金色的衣饰在六月的阳光下闪亮和飘动。

    当法国上校尤里涅尔恭恭敬敬地低声说:“LeroideNaples。”①时,巴拉瑟夫离那位向他奔来的骑马者只有约两马的距离了。那人有一副庄重的舞台面孔,带着手镯,项链,满身珠光宝气。果然,这就是那个称作那不勒斯王的缪拉。虽然为什么他是那不勒斯王完全是一件莫名其妙的事,但人们那样称呼他,而他本人也确信这一点,因此显出一副比以前更庄严和了不起的派头。他相信他真的是那不勒斯王,当他从那不勒斯出发的前一天,他与妻子在街上散步,几个意大利人向他叫喊:“Vivailre!”②他含着伤感的微笑转脸对妻子说:“Lesmalheureux,ilnesaventpasquejelesquittedemain!”③

    ——–

    ①法语:那不勒斯王。

    ②法语:国王万岁!

    ③法语:可怜的人们,他们不知道明天我就要离开他们了。

    尽管他坚信他是那不勒斯王,对即将与之离别的臣民的悲伤觉得抱歉,但最近,在他奉命又回军队之后,特别是在丹泽(OHISUT)见到拿破仑之后,当至尊的舅子对他说:“jevousaifaitroipourrégneràmamanière,maispasàlavoAtre”①,他愉快地从事起他熟悉的事业,像一匹上了膘,但却长得不太肥的马,感到自己被套起来,在车辕中撒欢,并打扮得尽可能的华贵,欢欢喜喜,得意洋洋地沿着波兰的大道奔跑,而自己却不知道何处去和为什么。

    一看见俄罗斯将军,他摆出国王的派头,威严地昂起垂肩黑发的头,疑问地看了看那位法国上校。上校毕恭毕敬地向他的陛下转达了巴拉瑟夫的使命,他对巴拉瑟夫的姓氏说不出来。

    “巴里玛瑟夫!”国王说,用自己的坚决果断克服了上校的困难,“Charmédefairevotreconnaissance,général,”②他又以王者宽厚仁慈的姿态补充道。国王刚一开始很快地大声讲话,他那王者的尊严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不自觉地换用他固有的亲热的随和的腔调。他把自己的手放在巴拉瑟夫坐骑的鬣毛上。

    “Enbien,général,toutestàlaguerre,àcepu’ilparait.”③他说,仿佛对他不能判断的局势表示遗憾似的。

    ——–

    ①法语:我立你为王是为了让你按我的方式而不是按你自己的方式来统治。

    ②法语:认识你,非常高兴,将军。

    ③法语:怎么样,将军,一切都好像要打仗的样子。

    “Sire,”巴拉瑟夫答道“I’émpereurmoumalAtrenedésirepointlaguerre,etcommeVotreMajestélevoit,”①巴拉瑟夫说,他一口一个“Votremajesté,②”这个尊号对于那个被称谓的人来说还是一件新鲜事,但如此多的使用这个尊号,就有点矫揉造作了。

    听巴拉瑟夫先生讲话时,缪拉的脸上露出愚蠢的得意洋洋的神情。但royauté oblige ③,他觉得作为国王和同盟者有必要与亚历山大的使者谈谈国家大事。他翻身下马,挽着巴拉瑟夫的手臂,走到离恭候他的随从几步远的地方,一边漫步,一边尽可能有意义地谈话。他提到拿破仑皇帝对从普鲁士撤出军队的要求感到受了侮辱,特别是这种要求被搞得天下皆知,因此冒犯了法国的尊严。巴拉瑟夫说,这个要求毫无冒犯的地方,因为……缪拉打断了他的话:“那么,你认为主谋不是亚历山大皇帝吗?”他带着温和而愚蠢的微笑突然说道。

    巴拉瑟夫说了为什么他确实认为拿破仑是战争的发动者。“Eh,mon cher général(啊,亲爱的将军)。”缪拉又一次打断他的话,“je désire de tout mon coeur que les empereurs s’arrangent entre eux,et que la guerre commencée malgré moi se termine le plus foAt possible.”④他说这话用的是各自的主人们在争吵,却愿意友好相处的仆人谈话的腔调。接着他转而问起大公的情况,问起他的健康,并回忆起与他一起在拿不勒斯度过的愉快而开心的时光。随后,仿佛是猛然悟到自己的国王的尊严,缪拉庄重地挺直身子,摆出举行加冕礼时的姿态,挥动右手说道:“Jenevousretiensplus,géneral;je souhaite le succés de votre mission .”⑤于是,他招展着他的绣花红斗篷和漂亮的羽毛,闪耀着全身的珠光宝气,到恭候他的随从那儿去了。

    ——–

    ①法语:陛下,俄罗斯皇帝并不希望打仗,陛下是知道的。

    ②法语:陛下。

    ③法语:为王者,有其应尽的义务。

    ④法语:啊,亲爱的将军,我衷心希望两国皇帝能够达成协议,尽早结束违反我意志的战争。

    ⑤法语:我不再耽误您了,将军;祝您顺利完成您的使命。

    巴拉瑟夫继续骑马前进,据缪拉所说的话推测,很快就会见到拿破仑本人。但事与愿违,在下一个村子,他遇到拿破仑达乌步兵军团的哨兵,像在前沿散兵线遇到的情况一样,人们又一次截住他,被叫来的一个军长副官把他送到村里去见达乌元帅。

    5

    达乌是拿破仑皇帝手下的阿拉克切耶夫——阿拉克切耶夫不是懦夫(怕死鬼),但却是那种死板残酷,不残酷就无法表达自己的忠诚的人。在国家的组织机构中需要有这类人,正如自然界中需要豺狼一样。尽管他们的存在和接近政府首脑好像很不正常,但这类人常有,总是出现,经常存在。唯有这种必要性才能解释一个亲手扯掉掷弹兵胡子,神经衰弱得经受不住危险的残酷的人,一个没有教养,不是朝廷近臣的阿拉克切耶夫能在具有骑士般高尚和温存性格的亚历山大手下拥有如此大的权力。

    巴拉瑟夫在一间农民的棚屋里见到了达乌元帅,达乌坐在木桶上忙于案头工作(他正在查帐)。副官站在他身旁,本来可找到更好的住处,但达乌元帅却是一个那种故意(偏要)置身于最阴暗角落里,以便使其有权成为更阴森的人。为此这种人总是忙忙碌碌,辛苦操劳。“您瞧,在这间肮脏的棚屋里,我坐在木桶上工作,哪有人生幸福的想头呢!”他的脸上就是这么一副表情。这种人的主要乐趣和需要是:面对生命的活力,他更是把这种活力投入令人沉闷的持续不断的工作中去。当巴拉瑟夫被带进来时,达乌获得了这种乐趣。俄国将军进来时,他却更专心一意地作自己的事,他透过眼镜扫了一眼巴拉瑟夫那由于美丽早晨和与缪拉谈话的美好感受而生机勃勃的脸,他没有站起来,甚至动也没动一下,还把眉头皱得更紧,恶毒地冷冷一笑。

    达乌发现由于他的这种接待,巴拉瑟夫面上露出不愉快的表情,于是抬起头来,冷冷地问他要干什么。

    巴拉瑟夫认为他所以受到这样的接待,只能是因为达乌不知道他是亚历山大皇帝的高级侍从,甚至是皇帝的要面见拿破仑的代表,他连忙通报了自己的身份和使命。与他的期望相反,达乌听完后却更冷淡,更不礼貌了。

    “您的公文包呢?”他说,“Donnez-le moi,Je l’enverBrai à lémpereur.”①

    巴拉瑟夫说,他奉命要亲自把公文呈交皇帝本人。

    ——–

    ①法语:把它给我,我来送呈皇帝。

    “您的皇帝的命令只能在您们的军队里执行,而在这里,”

    达乌说,“叫您怎么做,您就应怎么办。”

    好像是为了让俄罗斯将军更深地感觉到暴力支配,达乌派副官去找值班军官。

    巴拉瑟夫取出装有皇帝信件的公文包,放到桌子上(所谓桌子,是放在两只木桶上的一扇门板,门板上面还竖立着被扯下的门环)。达乌取过公文,读着上面的字。

    “您完全有权尊重我或不尊重我,”巴拉瑟夫说,“但是请您让我对您说,我荣任皇帝陛下高级侍从武官之职……”

    达乌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显然,巴拉瑟夫脸上表现出的一些激动和不安使达乌心满意足。

    “您就会受到应有的尊重。”他说,把公文包放入衣袋中,走出棚屋。

    过了一分钟,元帅的副官德·嗄斯特列先生走进来,把巴拉瑟夫领到为他准备的住处。

    这天巴拉瑟夫与元帅一起就在棚屋里那张架在木桶上的门板上进餐。

    第二天,达乌一大早把巴拉瑟夫请到自己那里,庄严地对他说,他请他留在这里,与行李车同行,如果未经吩咐,除德·嗄斯特列先生外,不准与其他任何人谈话。

    在过了四天孤独、寂寞,感到受人支配和卑微的生活之后,特别是在不久前还生活于那种声势显赫的圈子,在跟随元帅的行李车和这个地区的法国占领军行进了几站路后,这种受人支配和卑微的感觉更强烈了。巴拉瑟夫被送到现已被法军占领的维尔纳,进了四天前他走出的那座城门。

    第二天,皇帝的高级侍从杜伦冶爵来见巴拉瑟夫,转达他拿破仑皇帝愿意召见他。

    四天前,巴拉瑟夫也被领进同一幢房子,那时房门外站着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团的岗哨,现在却站着两名身穿敞襟蓝制服,头戴毛茸茸的皮帽的掷弹兵,此外还有恭候拿破仑出来的一队骠骑兵和枪骑兵,一群服饰华美的侍从武官、少年侍从以及将军们,这些人都站在台阶前拿破仑的坐骑和他的马木留克兵鲁斯坦周围。拿破仑就在维尔纳那座亚历山大曾派巴拉瑟夫出使的宅邸里接见巴拉瑟夫。

    6

    虽然巴拉瑟夫已经习惯于宫廷隆重宏伟的场面,但拿破仑行宫的豪华和奢侈仍然使他大吃一惊。

    杜伦伯爵把他领到一间大接待室,那里已有许多将军、宫廷高级侍从和波兰大富豪等待着,其中许多人巴拉瑟夫在俄罗斯皇帝的宫廷中见过面。久罗克说,拿破仑皇帝在散步前将接见俄罗斯将军。

    等了几分钟后,值班侍从官走进大接待室,恭敬地向巴拉瑟夫鞠躬,请他随自己走。

    巴拉瑟夫走进一间小接待室,室内一扇门通往书房,俄罗斯皇帝就在那间书房派他出使的。巴拉瑟夫站着等了约两分钟。门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两扇门忽地被拉开了,一切归于寂静,这时从书房里响起另一种坚定而果断的脚步声:这就是拿破仑。他刚穿好骑马行进的装束。他身穿蓝色制服,露出垂到滚圆的肚皮上面的白背心,白麂皮裤紧箍着又肥又短的大腿,脚着一双长筒靴。但短短的头发看来刚被梳理过,却还有一绺垂挂在宽阔的脑门中间。从黑色制服的领子里露出白胖的脖颈,身上散发出香水味,下颏突出,显得年轻的脸上,露出皇帝接见臣民时庄严而慈祥的神情。

    他走出来了,每走一步都快速地颠一下,微微向后仰着头。他矮胖的身材,配上宽厚的肩膀,不自觉地挺胸腆肚,显示出一个保养很好的四十岁的人所具有的那种堂堂仪表和威风凛凛的样子。此外还可看出,这天他的心情极好。

    他点了一下头,算是回答了巴拉瑟夫恭敬的深深的鞠躬,走到巴拉瑟夫面前,立刻说起话来,就像一个珍惜自己每一分钟时间的人,用不着打腹稿,并相信他总会说得好,需要说什么。

    “您好?将军!”他说。“您送来的亚历山大皇帝的信,我收到了,很高兴见到您。”他那双大眼睛看了一眼巴拉瑟夫的脸,立即转向旁边了。

    显然,对巴拉瑟夫这个人他毫无兴趣。看来,对他来说他感兴趣的只是他心里在想什么。他身外的一切对他来说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他觉得世界上的一切都只决定于他的意志。

    “我现在和过去都不希望战争,”他说,“但人们迫使我诉诸战争。就是现在(他加重了这个字眼),我也准备接受你们能够给我的解释。”接着他明确而简短地说明自己对俄罗斯政府不满意的原因。

    从法国皇帝讲话时温和、平静和友好的声调判断,巴拉瑟夫坚信他希望和平,是愿意谈判的。

    “Sire!L’empereur,monmalAtre,”①当拿破仑结束自己的讲话,疑问地看了一眼俄罗斯使者时,巴拉瑟夫开始说他早已准备好的话;但皇帝凝视他的目光使他局促不安。“您不安啦——定定神吧。”仿佛拿破仑这样对他说,他含着一丝笑意望望巴拉瑟夫的制服和军刀。巴拉瑟夫定下心来,开始讲起话来。他说,亚历山大皇帝不认为发生战争的原因是库拉金申请护照,库拉金那样做是自行其事,并未经皇帝同意。

    亚历山大皇帝不希望战争,与英国也没有任何关系。

    ——–

    ①陛下,敝国皇帝。

    “还没有,”拿破仑插了一句,仿佛是害怕自己被感情左右,紧皱眉头,轻轻地点了点头,让巴拉瑟夫意识到可以继续说下去。

    说完他奉命说的话以后,巴拉瑟夫又说亚历山大皇帝希望和平,但要进行谈判,他有一个条件,即……巴拉瑟夫说到这里犹豫起来,他想起了那句亚历山大皇帝在信中没有写,却命令一定要插进给萨尔特科夫的圣谕里的那句话,皇帝命令巴拉瑟夫把这句话转告拿破仑。巴拉瑟夫记得这句话:“只要还有一个武装的敌人还留在俄罗斯土地上,就决不讲和。”但此时却有一种复杂的感觉控制住了他。虽然他想讲这句话,却说不出口。他犹豫了一下又说:条件是法国军队必须撤退到涅曼河后去。

    拿破仑看出了巴拉瑟夫在说最后一句话时的慌乱:他的脸抽搐了一下,脚的左腿肚有节奏地颤抖着。拿破仑原地未动,开始用比以前更高更急促的声音讲话,在讲随后的话时,巴拉瑟夫不只一次垂下眼睛,不由自主地观察拿破仑左脚腿肚的颤抖,他声音越高,抖得越厉害。

    “我渴望和平并不亚于亚历山大皇帝,”他开始讲,“十八个月来,我做的一切不正是为了赢得和平吗?十八个月来,我等着解释。为了开始谈判,究竟还要求我做什么呢?”他说话时,皱紧眉头,用自己那小巧白胖的手打着有力的疑问手势。

    “把军队撤过涅曼河,陛下。”巴拉瑟夫说道。

    “撤过涅曼河?”拿破仑重复道,“那么,现在您希望撤过涅曼河?——只是要撤退到涅曼河后面去吗?”拿破仑朝巴拉瑟夫看了一眼,又说。

    巴拉瑟夫恭恭敬敬地低下头来。

    四个月前要求撤出波美拉尼亚,而现在只要求撤过涅曼河。拿破仑猛地转过身来,在房里踱起步来。

    “您说,为了开始谈判,要求我撤过涅曼河;但两月前同样要求我撤过奥德河和维斯纳河,你们就同意进行谈判。”

    他默默地从房间的一角踱到另一角,然后又在巴拉瑟夫对面停下来。他面色严峻仿佛一尊石像,左脚比先前抖得更快了。拿破仑自己知道他左腿的这种颤抖。Lavibrationdemonmonlletgaucheestungrandsignechezmio.①他后来曾说过。

    ——–

    ①法语:我的左腿肚的颤抖是一个伟大的征兆。

    “像撤过奥德河和维斯纳河之类的建议,可以向巴登斯基亲王提出,而不要向我提出,”拿破仑几乎是大叫一声,完全出乎他自己的意料。“即使你们给我彼得堡和莫斯科,我也不会接受这些条件,您说,是我挑起了这场战争吗?那是谁先到军队去的,是亚历山大皇帝,不是我。你们现在来向我建议举行谈判,当我花了数百万,当你们与英国结盟而形势对你们不利时——你们才要求和我谈判!你们为什么要与英国结盟?它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他匆匆说着,显然,他已转换了主题,不是谈媾和的好处,不讨论媾和的可能性,而是一味去证明他拿破仑如何有理和如何有力量,证明亚历山大怎么无理和错误。

    他这段开场白的用意,显然是表明形势对他有利,并且表示,显然如此,他仍然愿意举行谈判。但是他一说开了头,就越说越控制不住自己的舌头了。

    他现在所说的话的全部用意,无非是抬高自己,同时侮辱亚历山大,也就是他做了他一开始接见时最不愿做的事。

    “据说,你们与土耳其讲和啦?”

    巴拉瑟夫肯定地点了点头。

    “缔结了和约……”他开始说,但拿破仑不让他说下去。看来他只想一个人说,就像娇纵惯了的人常有的那样,他控制不住暴躁的脾气,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没了。

    “是的,我知道,你们没得到摩尔达维亚和瓦拉几亚,就与土耳其缔结了和约。而我本可以把这两个省给你们皇帝的,就像我把芬兰给他一样。是的,”他继续道,“我答应过把摩尔达维亚和瓦拉几亚给亚历山大皇帝,而现在他再也得不到这些美丽的省分了。本来,他能把它们并入自己的帝国的版图,仅在他这一朝代,他就可以把俄罗斯从波的尼亚湾扩大到多瑙河口。叶卡捷琳娜大帝来做也不过如此。”拿破仑说,他情绪越来越激动,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几乎把他亲口在基尔西特对亚历山大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对巴拉瑟夫重复了一遍,“Toutcelaill’auraitduàmonamitie.Ah!quelbeaurègne,quelbeaurègne!”①他重复了几次,而后停下来,从衣袋中掏出了一个金质鼻烟壶,用鼻子贪婪地吸起来。

    “Quel beau règne aurait pu eAtre celui de l’empereur Alexandre.”②

    ——–

    ①法语:他本来可凭我的友谊得到这一切的。啊多美好的朝代多美好的朝代。

    ②法语:亚历山大皇帝的朝代本来可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朝代啊!

    他遗憾地盯了一眼巴拉瑟夫,巴拉瑟夫刚要说点什么,他又急忙打断了他。

    “凭着我的友谊他都没有找到的东西,他还能指望得到和寻求得到吗?……”拿破仑说着,困惑莫解地耸耸肩膀,“不可能,他宁愿被我的敌人包围,而那都是些什么人呢?”他继续说。“他把诸如施泰因、阿姆菲尔德、贝尼格森、温岑格罗德之流的人招到自己身边。施泰因——一个被驱逐出祖国的叛徒,阿姆菲尔德——一个好色之徒和阴谋家,温岑格罗德——一个法国的亡命之徒,贝尼格森倒是比其他人更像一个军人,不过仍是个草包,在1807年什么也不会做,他只会唤起亚历山大皇帝可怕的回忆……假如他们还有点用,我们还可以使用他们。”拿破仑继续说,他的话几乎跟不上那不断涌出的也想要表达的思想,他问他表明这些思想就是正义和力量(在他的概念中,正义和力量是同一回事)。“可是他们无论在战争中还是和平时,却都不中用!据说,巴尔克雷比所有人都能干;从他初步行动看,我却不那样认为。他们正在干什么,这些朝臣们都在干什么啊!普弗里在不断提建议,阿姆菲尔德争吵不休,贝尼格森在观察,而被要求采取行动的巴尔克雷却不知道该做何决定,时间就这样打发了。只有一个巴格拉季翁——算是一个军人。他虽愚蠢,但他有经验,有眼光,做事果断……你们那年轻的皇帝在这群无用之才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他们败坏他的名誉,把所有责任都推卸到他身上。Unsouverainnedoit,eAtreàl’arméequequandilestgener-al.①”他说,显然这是直接向亚历山大皇帝公开挑衅。拿破仑知道,亚历山大皇帝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军事家。

    ——–

    ①法语:一个皇帝只有在他是一个军事家时才应呆在军队里。

    “战争已开始一个星期了,而你们没能保住维尔纳,你们被切成两半,你们被从波兰各省赶出来,你们的军队正怨声载道。”

    “正相反,陛下,”巴拉瑟夫说,他几乎记不住他讲的话,费力地说出连珠的话语,“我们的军队正热血沸腾。”

    “我都知道,”拿破仑打断了他的话,“我全知道,我知道你们的营的人数就像了解我自己营的人数一样。你们没有二十万军队,而我却有比你们两倍多的军队,给您说句实说,”拿破仑说,却忘了这些实话没有任何意义,“我对您ma paBrole d’honneur que j’di cinq cent trente mille hommes de ce coté de la Vistule.①土尔其帮不了您们什么忙,他们是草包,同你们讲和就是证明。瑞典人——他们注定要受疯狂的国王的统治,他们的国王曾是一个疯子,他们就把他换了,另立一个——伯尔纳多特为王;可是他为王之后,立刻发疯了,因为作为瑞典人,只有疯狂才会与俄罗斯结盟。”拿破仑恶意地笑了笑,又把鼻烟壶凑到了鼻子跟前。

    ——–

    ①法语:说实话,我在维斯杜拉河这边有五十三万人。

    对拿破仑的每一句漂亮话,巴拉瑟夫都想且也有理由反驳,他不断做出要讲话的姿态,却老被拿破仑打断。他想说他反对讲瑞典人不明智,当俄国支持瑞典时,它是一个孤岛;可是拿破仑怒吼一声,把他的声音压了下去。拿破仑处于兴奋状态,此时他需要说话,说了又说,其目的仅仅是为了向他自己证明他是正确的。巴拉瑟夫觉得很尴尬:作为一个使者,他害怕失去自己的尊严,感到必须反驳;但作为一个人,在拿破仑显然处于无缘无故气得发昏的时候,他精神上畏缩了。他知道,拿破仑现在说的所有的话都没有意义,他自己清醒时也会为此而羞愧。巴拉瑟夫垂下眼帘站在那儿,看着拿破仑那两条不停动着的粗腿,尽可能避开他的目光。

    “你们的同盟者与我何干?”拿破仑说,“我也有同盟者——这就是波兰人:他们有八万人,他们像狮子一样勇猛作战,而且他们将达到二十万人。”

    可能是因为他说了这句明显的谎言,巴拉瑟夫却还是那副听天由命的神态,站在他面前一言不发,这使他更气忿了,他猛地转过身来,走到巴拉瑟夫面前,用两只雪白的手快速有力地打着手势,几乎是大喊起来:

    “请您明白,如果您们挑拨普鲁士来反对我,给您说吧,我就把它从欧洲版图上抹掉。”他说,脸色苍白,表情恶狠狠的,用一只小手使劲拍着另一只。“是的,我一定把你们赶过德维纳河,赶过第聂伯河,恢复那个反对你们的障碍物,欧洲允许这个障碍遭到破坏,这虽欧洲的罪过和无知。是的,这就是你们将来的命运,这就是你们要同我们疏远赢得的报应。”他说,然后默默地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次,自己肥胖的双肩抽搐着,他把鼻烟壶放进西装背心口袋内,而后又掏出来,几次举到鼻子前;最后在巴拉瑟夫面前停了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嘲讽地盯着巴拉瑟夫的眼睛,轻声说:“EtcependentquelbeaurégneauraitpuavoirvotremalAtre.”①

    ——–

    ①法语:然而你们的皇帝本应有一个多么美好的朝代啊!

    巴拉瑟夫觉得必须反驳,他说,在俄罗斯看来,事情并没有那么暗淡。拿破仑默不作声,继续带着嘲笑的神情盯着他,显然他没听巴拉瑟夫说话。巴拉瑟夫说,俄罗斯对战争结局抱乐观态度。拿破仑故作宽宏大量地点点头,好像在说:“我知道,您这样说是您的责任,但愿自己也不相信自己所说的,您被我说服了。”

    在巴拉瑟夫的说话完时,拿破仑又掏出鼻烟壶闻了闻,同时用脚在地板上敲了两下作为信号。门开了;一名宫廷高级侍从恭恭敬敬躬着腰为皇帝递上帽子和手套,另一名侍从递上手帕,拿破仑看也未看他们,就转向巴拉瑟夫:

    “请以我的名义向亚历山大皇帝保证,”他取过帽子说,“我一如既往地对他忠诚:我十分了解他,我高度评价他崇高的品格,Je ne vous retiens plus,énéral,vous reBcevrez ma lettre à l’empereur.①”拿破仑匆匆向门口走去。人们都从接待室里跑过去,跟着下了楼梯。

    ——–

    ①法语:我不多耽搁您了,将军,您会接到我给你们皇帝的回信。

    ——————

    7

    在拿破仑对他说了那一切之后,在那一阵愤怒的发泄并在最后冷冷地说了如下几句话之后:“Jenevousretiensplus,général,vousrecevrezmalettre”(我不多耽搁您了,将军,您会接到我给您们皇帝的回信——译者),巴拉瑟夫相信,拿破仑不仅不愿再看见他,而且还会尽力回避他——一个受侮辱的使者,更主要的是,他是拿破仑有失体面的冲动行为的见证人。但使他吃惊的却是,就在当天他就从久罗克那里收到皇帝的宴会邀请书。

    出席宴会的还有贝歇尔、科兰库尔和贝尔蒂埃。

    拿破仑带着愉快而温和的面容迎接了巴拉瑟夫。他不唯没有羞涩的表情,或者因为早晨的大发雷霆而内疚,反而尽力鼓励巴拉瑟夫。显然,拿破仑早就认为,他根本不会出错,在他的观念中,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好的,其所以好,并不是因为它符合是非好坏的概念,而仅因为那是他做的。

    皇帝骑马游览了维尔纳城,心里觉得挺愉快,这个城的人群异常高兴地迎送皇帝。他所走过的各条街道,家家户户的窗口都悬挂着毛毯、旗帜和皇帝姓名的花字,波兰妇女们都向他挥动手绢,表示尊敬。

    筵席间,他让巴拉瑟夫坐在他身旁,对待他不仅亲热,而且把他看作赞许他的计划并为他的成就而欣喜的朝臣之一。他在谈话时提到莫斯科,于是向他询问俄都的情况,他不仅像个旅行家那样,在求知欲的驱使下打听一个他要前去的新地方,并且带有坚信不疑的口吻,认为巴拉瑟夫身为俄国人,必然会以他这种求知欲为荣。

    “莫斯科的居民共有多少,住宅共有多少?莫斯科称为Moseoulasainte①,是真的么?莫斯科的教堂共有多少呢?”他问。

    ——–

    ①法语:法语:圣莫斯科。

    他听到那儿共有两百多所教堂的回答后,说道。

    “干嘛要这么多教堂?”

    “俄国人信仰上帝。”巴拉瑟夫答道。

    “但是许多修道院和教堂向来就是俄国人民落后的特征。”拿破仑说,他转过脸来看看科兰库尔,希望他对这个观点表示赞赏。

    巴拉瑟夫毕恭毕敬地表示,他不能赞同法国皇帝的意见。

    “每个国家都有它自己的习俗。”他说。

    “但是在欧洲倒没有这种情形。”拿破仑说。

    “请陛下原宥。”巴拉瑟夫说,“除俄国而外,还有西班牙也有大量的教堂和修道院。”

    巴拉瑟夫这句暗示法国军队不久前在西班牙遭到失败的回答,根据巴拉瑟夫以后的叙述,在亚历山大朝廷中获得颇高的评价,可是目前在拿破仑举办的宴会上却不太受赞扬,并未产生任何反应就过去了。

    从各位元帅茫然不解的神态可以看出,他们都不明白,那句从巴拉瑟夫的语气得知有所讥讽的俏皮话究竟含有什么意义。“即使那是一种俏皮的说法,可是我们听了也不明白,或许它毫无俏皮二字可言。”各位元帅的面部表情这样说。这一回答竟这么不受称赞,甚至拿破仑索兴不理会它,但稚气地向巴拉瑟夫询问,从这里到莫斯科最近的路途须经过哪些城市。于席间一直保持警惕的巴拉瑟夫这样回答:CommetoutcheminmèneàRome,toutcheminmèneàMoscou,①路有许多条,在条条不同的路中间,都有一条查理十二所选择的通往波尔塔瓦的大道,巴拉瑟夫说,这句俏皮的回答,使他不禁喜形于色,满面通红了。巴拉瑟夫还未把“波尔塔瓦”这最后几个字说出口,科兰库尔就谈到从彼得堡到莫斯科的那条道路怎样难走,并且想起了他在彼得堡经历的情景。

    ——–

    ①法语:正如条条大道直通罗马,条条大道也直通莫斯科。

    午餐完毕后,大家都到拿破仑的书斋里去饮咖啡茶,四天前这里是亚历山大皇帝的书斋。拿破仑坐下来,用手抚摸塞弗尔咖啡茶杯,让巴拉瑟夫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

    人们有一种众所周知的饭后的心绪,这种心绪比任何合乎情理的缘由都更能使人怡然自处,并且把一切人都看成自己的朋友。拿破仑就是怀有此种心绪的。他似乎觉得他周围的人个个都是崇拜他的人。他坚信、午餐之后巴拉瑟夫也成为他的朋友和崇拜者了。拿破仑脸上流露着欢愉和有几分讥讽的微笑,向他转过头来。

    “听说亚历山大皇帝在这个房间里住过。真奇怪,确有其事吗?将军?”他说道,看来他不怀疑他说的话不能取悦对方,因为他说的话能够证明他拿破仑比亚历山大更高明。

    巴拉瑟夫默默地垂下头来,没有回答他。

    “是的,四天前温岑格罗德和施泰因在这个房间里开过会,”拿破仑脸上仍然流露着讥讽的自信的微笑,继续说下去。

    “使我无法明了的是,为什么亚历山大皇帝硬要把我个人的敌人都搜罗到他身边来,这一点……我不明白。他岂未料到我也会如法泡制?”他现出疑惑的神态把脸转向巴拉瑟夫,这种回忆显然又引起他那仍未消失的早上的愠怒。

    “让他知道我怎么干吧。”拿破仑说道,他站立起来,用手推开那只咖啡茶杯,“我准要把他的亲属,符腾堡的亲属、巴顿的亲属,魏玛的亲属全部从德国驱逐出境……是的,我准要把他们驱逐出境。让他在俄国替他们准备一个避难所吧!”

    巴拉瑟夫低下头,他那副模样在表示,他很想向拿破仑告辞,他听别人对他讲话,也只不过是非听不可罢了。他的表情拿破仑没有看出来,他对巴拉瑟夫讲话,并不像对敌国使臣那样,而像对一个完全忠于他的、并且为故主蒙受耻辱而深感喜悦的人说话那样。

    “为什么亚历山大皇帝要统率军队?这究竟有啥用处?打仗是我的职业,而他的职责则是当皇帝,而不是统领军队。干嘛他要承担这个责任?”

    拿破仑又拿出他的鼻烟壶,沉默不言地走来走去,走了好几次,然后忽然出乎意料地走到巴拉瑟夫跟前,露出一点笑容,他仍然是那样充满自信、敏捷而朴实,好像他在做一件不仅重要而且使巴拉瑟夫觉得愉快的事情,他把一只手伸到这个四十岁的俄国将领脸上,揪住他的耳朵,轻轻拉了一下,撇撇他的嘴唇,微微一笑。

    法国朝廷中,anoir,l’oreilletirèeparl’emBpereur①,认为是无上光荣的宠爱。

    “Ehbien,Vousneditesrien,admirateuretcourtisan de l’empeur Alexandre?”②他说,好像在他面前只能当他的courtisan和admirateur③,除此之外当任何其他人的崇拜者和廷臣都是荒唐可笑的。

    ——–

    ①法语:被皇上揪耳朵。

    ②法语:喂,您怎么沉默不言,亚历山大皇帝的崇身者和廷臣。

    ③法语:崇拜者和廷臣。

    “给这位将军备好了马么?”他又说,微微点头以酬答巴拉瑟夫的鞠躬。

    “把我的那几匹马给他好了,他要跑很远的路哩……”

    巴拉瑟夫捎回来的那封信是拿破仑写给亚历山大皇帝的最后一封信。他把所有谈话的详细情形转告了俄皇,于是乎战争开始了。

    ——————

    8

    安德烈公爵和皮埃尔在莫斯科见面之后,他告诉他家里人,说他因事前往彼得堡,其实他希望在那里遇见阿纳托利·库拉金公爵,他认为有必要见他一面。抵达彼得堡后,他打听到库拉金不在那个地方。皮埃尔事前告知他的内兄,说安德烈公爵正在找他。阿纳托利随即从陆军大臣处获得委任,遂启程前往摩尔达维亚部队。此时安德烈公爵在彼得堡遇见那位对他素有好感的领导库图佐夫将军,库图佐夫将军建议安德烈公爵和他一同前往摩尔达维亚部队。老将军已被任命为当地的总司令。安德烈公爵接获在总司令部服务的委任书之后便启程前往土耳其。

    安德烈公爵认为写信给库拉金要求决斗一事是不适宜的。在尚无要求决斗的新理由的情形下,安德烈公爵认为由他首先挑起决斗,会使罗斯托娃伯爵小姐的名誉受到损害,因此他就去寻找与库拉金会面的机会,以便为一次决斗寻找新借口。然而在土耳其军队中他亦未能遇见库拉金,库拉金在安德烈公爵抵达后不久就回俄国去了。安德烈公爵在一个新国度和新环境中觉得比较轻松。自从未婚妻背弃他之后(他愈益掩盖此时对他的影响,此事对他的影响就愈益强烈),以前他深感幸福的生活条件,而今却使他痛苦不堪,昔日他所极为珍惜的自由与独立,如今却使他觉得更痛心。他不仅不再去想先前那些心事——就是在奥斯特利茨战场上抬头观望天空时心里初次产生的思绪,他喜欢对皮埃尔谈论的、在博古恰罗沃和后来有瑞士与罗马使他那孤独生活获得充实的各种思绪;而今甚至害怕回顾那些向他揭示无限光明前途的思绪。他如今只是关心与过去无关的目前的实际问题,他愈益醉心于目前的问题,过去就离他愈益遥远。过去高悬在他头上的那个无限遥远的天空,好像忽然间变成低矮的有限的压着他的拱形顶盖,而那里面的一切都很明了,并无任何永恒和神秘之物可言。

    在他所能想到的各项工作中,他觉得在军队里供职至为简单也至为熟悉。他在库图佐夫司令部里执勤时,他对自己工作的执着和勤恳,使库图佐夫感到吃惊。安德烈公爵在土耳其未能找到库拉金,他认为并无必要又回到俄国去跟踪他;但是他知道,无论他度过多么长久的时间,只要他碰见库拉金,就非向他挑战不可,就像一个很饥饿的人必然会向食物扑将过去一样,尽管他极端藐视他,尽管他给自己寻找出千百条理由,条条理由都使他觉得他不必降低身份同他发生冲突。然而一想到他犹未雪奇耻大辱,他犹未消心头之恨,他那人为的平安——也就是他多少由于个人野心和虚荣而在土耳其给他自己安排的劳碌的活动,就受到妨碍。

    一八一二年,俄国同拿破仑开战的消息传到布加勒斯特后(库图佐夫于此地已经居住两个月,他昼夜和那个瓦拉几亚女人鬼混),安德烈公爵恳请库图佐夫将他调至西线方面军去,博尔孔斯基以其勤奋精神来责备他的懒惰,库图佐夫对此早已感到厌烦了,很愿意把他调走,他就让他前去巴克雷·德·托利处执行任务。

    安德烈公爵在未抵达驻扎在德里萨军官的军队之前,顺路去童山,童山离他所走的斯摩棱斯克大路只有三俄里之遥。最近三年来,安德烈公爵的生活起了很大的变化,他所考虑的事情很多,有很多感受,也有很多见识(他已走遍西方和东方),但是当他来到童山时,这里的一切,就连最细小的地方,都依然像从前一样,生活方式也像从前一样,这不禁使他感到奇怪和出乎意料之外。当他驶进林荫道,经过童山宅第的石门时,犹如进入一座因着魔而陷入沉睡状态的古旧城堡似的。这所住宅还是那样雄伟,那样清洁,那样肃静,仍然是那样的家具,那样的墙壁,那样的音响,那样的气味以及那样几张只不过略微现老的畏葸的面孔。公爵小姐玛丽亚还是那样谨小而慎微、容貌不美丽的上了岁数的女郎,她永远是在惊恐和痛苦中,在毫无裨益的闷闷不乐的心境中度过最佳的年华。布里安小姐还是个尽情享受她的生命的每一瞬息的喜形于色的洋洋自得的卖弄风骚的女郎。安德烈公爵心里觉得,她只是变得更富于自信罢了。安德烈公爵从瑞士带回本国的那个教师德萨尔,虽然总是身穿一套俄国式的常礼服,操着一口蹩脚的俄语和仆人谈话,但是他仍旧是个不太聪明的、有学问也有德行的书呆子。老公爵在身体方面唯一的变化就是在一边嘴里缺少一颗牙齿;他的脾气依然如故,只不过他对外界发生的事情很容易激怒,疑心更重罢了。尼古卢什卡只是长高了,相貌子变了,两颊是绯红的,蓄着一头乌黑的鬈发,当他高兴和哈哈大笑的时候,他那漂亮的小嘴上唇无意识地翘起来,和那个已经辞世的小公爵夫人一模一样。不过他不愿意服从这座因着魔而陷入沉睡状态的古旧城堡里的一成不变的法则。表面上的一切虽然像过去一样,但是自从安德烈公爵离开此地后,这些人的内部关系发生了变化。家庭成员分成了两个视若路人的互相敌对的营垒,现在只是看在他的面上,才把平常的生活方式改变过来,大家当着他的面团聚在一起了。老公爵、布里安小姐、建筑师属于一个营垒,公爵小姐玛丽亚、德萨尔、尼左卢什卡、所有的保姆和乳母属于另一个营垒。

    他在童山的时候,家里的人都在一起聚餐,但是所有的人都困窘不安,安德烈公爵觉得他是个来宾,大家为了他,才有这样的例外,当着他的面,大家都很不自在。头一天聚餐的当儿,安德烈公爵就不由地产生了这种感觉,他不开腔了,老公爵一眼便看出他的面色显得不自然,也板着面孔一声不响,吃罢午饭后就回到自己房里去了。夜晚,安德烈公爵去看他,竭力地使他打起精神来,给他讲到小伯爵卡缅斯基远征的事儿,可是老公爵突然向他谈起公爵小姐玛丽亚,指责她的迷信观念、诉说玛丽亚不爱布里安小姐,还说,唯独有布里安小姐才是个真正效忠于他的人。

    老公爵说,如果他害病了,应当归咎于公爵小姐玛丽亚,她故意使他受折磨,小公爵尼古拉学坏了,那是因为她溺爱他,还说了许多蠢话。老公爵十分清楚,是他使女儿遭受痛苦,她的生活很为难,可是他也晓得他不能不折磨她,她活该受苦。“安德烈公爵为什么看到了这一点,而只字不提他的妹妹呢?”老公爵想道,“他是否以为我是个坏人或者是老糊涂了,毫无缘由地使我自己和女儿疏远起来,却与一个法国女人接近呢?他不明了,应当向他说明,要让他倾听我说的话。”老公爵想道。他开始说明他为什么对自己女儿的愚蠢性格不能容忍了。

    “假如您问我,”安德烈公爵两眼不望他父亲,说道(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责备父亲)“我原来不想这样说,可是如果您真要问我,那么我就坦白地将我对这一切的意见讲给您听,因为我知道玛莎是非常敬爱您的,若是说您和她之间有什么误会和不和睦的话,那么我千万不能责怪她。假如您问我,”安德烈公爵急躁地说,近来他容易暴躁,“只有一点我能对您说,假使会发生误会的话,那么,它的根源就在那个卑微的女人身上,她不配当我妹妹的女伴。”

    老头子开头定睛望着他儿子,不自然地咧着嘴微笑,露出安德烈公爵至今尚未看惯的牙齿中间的新豁口。

    “亲爱的,什么女伴?嗯?你们都已经谈过啦!嗯?”

    “爸爸,我不愿当什么审判官,”安德烈公爵带有恼怒而且生硬的声调说,“但是,是您首先向我挑衅的,我说过,不要再说一遍,公爵小姐玛丽亚没有罪过,而有罪过的正是那些……是那个法国婆子的罪过……”

    “喏,你来宣判,判我的罪啦!”老年人低声地说,安德烈公爵觉得他的语声有点窘,但是,紧接着老年人忽然跳起来,大声喊道:“给我滚开,给我滚开!不要让我看见你的影子啊!……”

    安德烈公爵心里想立即离开这个家,但是玛丽亚公爵小姐劝他再待上一天,安德烈公爵这一天未和他父亲见面,老年人没有出门,除了布里安小姐和吉洪,不让任何人走进房里去,不止一次地询问,他儿子走了没有。翌日临行前,安德烈公爵走进儿子的房间。那个健康的像妈妈一样长着鬈发的男孩坐在他的膝头上。安德烈公爵给他儿子讲蓝胡子的故事,可是没有把故事讲完,他沉吟起来。他不是在想这个抱在他膝盖上的漂亮的小儿子,他在想自己。他怀着恐惧在内心深处寻找而未能找到那因触怒他父亲而懊悔的心情,他亦未能找到因和他有生以来第一遭口角的父亲离别而遗憾的心情。最重要的是,他对他儿子表示爱抚,把他抱在膝盖上,他希望从他内心引起对他的温柔的感情,但是他觉得,他无论怎样也找不到过去他对自己儿子的温柔的感情。

    “讲吧。”儿子说。安德烈公爵没有回答他的话,他把他从膝盖上抱下来,走出了房门。

    安德烈公爵只要一把日常工作抛开,特别是回到他幸福地生活过的那个昔日的环境,忧愁的心绪像从前那样强烈地向他袭击,他就赶快回避往事的回忆,找点事儿来做。

    “安德烈,你一定要走吗?”妹妹对他说。

    “我可以离开,感谢那上天。”安德烈公爵说,“你走不了,我很惋惜哩。”

    “你为什么这样说呀!”玛丽亚公爵小姐说,“现在你去打一场可怕的战争,他这么老迈,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啊!布里安小姐说,他老是问你呢……”她刚一打开话匣子,她的嘴唇就颤抖起来了,眼泪汪汪地直流。安德烈公爵把脸转过来,开始在房里踱来踱去。

    “啊,我的天呀!我的天呀!”他说道,“你会料想不到,不管一件什么东西,一个什么人是多么微不足道,都有可能使人遭到不幸!”他说道,他那恼怒的口吻使公爵小姐玛丽亚感到惊讶。

    她明了,他言下的微不足道的人,指的不仅是使他遭遇不幸的布里安小姐,而且是指那个破坏他的幸福的家伙。

    “安德烈,我央求你,我只有一件事求你,”她说,碰了一下他的臂肘,用噙满眼泪的闪闪发亮的眼睛望着他。“我了解你(公爵小姐玛丽亚垂下眼帘)。不要以为不幸是人所造成的。人是上帝的工具。”她朝安德烈公爵头顶上方稍高的地方看了一眼,她那目光流露着在看圣像时所习惯的虔信的神情。

    “不幸乃为上帝所赐予,实非人所造成。人是上帝的工具。他们都是无罪的人。如果你觉得有谁开罪于你,那么你就忘掉吧,原宥吧。我们没有惩罚的权利,你是会懂得宽恕的幸福的。”

    “玛丽亚,如果我是女人,我准会那样做的,那是女人的品格,但是男人就不要忘记和宽恕。”他说,尽管此时他没有想到库拉金,可是在他心中的尚未发泄的怒火突然燃烧起来了。“假如公爵小姐玛丽亚已经劝我宽恕,那就意味着,我早就应该惩罚了。”他想道。他再也不去回答公爵小姐玛丽亚,这时他开始想到他在碰见库拉金时(他晓得库拉金此刻在军队里)那个令人痛快的、复仇的时刻。

    公爵小姐玛丽亚恳求她哥哥多呆一天,她说,假如安德烈未能同父亲和好就离开,那末他父亲真会感到难受的,可是安德烈公爵回答说,也许他不久就会从军队回来,他一定给他父亲写信,目前他在家中住得愈久,关系也就会愈恶劣。

    “Adieu,Andre!Rappelez-vousquelesmalheursviennent de Dieu,et que les hommes ne sont janais coupables.”①这就是他向妹妹道别时听见他妹妹说的最后几句话。

    ——–

    ①法语:安德烈,再见!要记着,不幸是来自上帝,人们是永远没有罪过的。

    “是的,事情也只有如此!”安德烈公爵乘车驶出童山宅第的林荫道时这样想道。“她这个可怜的无罪的女人,只有忍受昏聩的老年人的折磨吧。老年人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但是改不了。我的男孩正在成长,享受人生的欢乐,他也像每个人一样,将来在生活中或者受人欺骗,或者欺骗别人。为什么我要到军队里去呢?——我自己也不晓得,我指望碰见那个我所鄙视的小人,赐予他一个打死我嘲笑我的有利条件!”生活环境依然如故,但过去它是平和而舒适的,目前这一切全都破碎了。一些不连贯的、毫无意义的现象在安德烈公爵的头脑中接一连二地浮现出来。

    ——————

    9

    安德烈公爵是六月底来到总司令部的。皇帝所在的第一军在德里萨设置了防御工事;第二军在撤退,力图与第一军会合,据说他们被法军的强大力量切断了。所有的人都对俄罗斯军队的军事情势不满;但谁也未想到有入侵俄国各省的危险,谁也没估计到战争会越过波兰西部各省。

    安德烈公爵在德里萨河岸找到他受命去其麾下任职的巴克思·德·托利。因为营地周围没有一个大村庄,大批的将军和随军宫廷大臣都安置在河两岸方圆十俄里的村中最好的宅院里。巴克思·德·托利住在离皇帝四俄里的地方。他冷淡地接待了博尔孔斯基,他操着德国口音说他将奏明圣上再确定他的职务,只有暂时请他留在他的司令部。安德烈公爵希望在军队中寻找到的阿纳托利·库拉金没在这里;他在彼得堡,这消息使博尔孔斯基很愉快。目前,安德烈公爵忙于正发生的大规模战争的核心问题,而他也很高兴有一些时间不再为一直萦绕于他内心的库拉金问题所烦恼。在头四天,他没被要求做什么事,安德烈公爵巡视所有设防的营地,借助自己的知识与有关人员谈话,是可能对每个营地有明确的概念。但问题在于这个营地的防卫是有效的还是无效的,对安德烈公爵来说却是一个未被解决的问题,从自己的军事经验中,他已经得出一个信念,在军事事务中,最深思熟虑的完善周到的计划没有任何意义(正如他在奥斯特利茨战役中见到的),一切都取决于如何处理突发的、不能预见的敌方行动,取决于如何和由谁来指挥整个战役。为了弄清楚这后一个问题,安德烈公爵利用自己的地位和熟人极力深入了解军队的指挥特点,参予其中的指挥员和派系,于是得出关于军事情势的如下概念。

    当皇帝还在维尔纳时,军队就被分成三部分:第一军由巴克雷·德·托利统率,第二军由巴格拉季翁统率,第三军由托尔马索夫率领。皇帝在第一军,但却不是作为总司令。据通令称,皇帝将不指挥军队,而只是跟随军队。此外,没有皇帝御前总参谋部,只有一个皇帝的行辕参谋部。设有皇帝行辕参谋长,这就是负责军需的将军博尔孔斯基公爵,几个将军、侍从武官、外交官员和一大批外国人,但是这不是军队司令部。此外,在皇帝面前不带职务的人员还有:阿拉克切耶夫——前陆军大臣,贝尼格森伯爵——按官阶是老将军(大将),皇太子梁斯坦J·帕夫诺维哥大公,鲁缅采夫伯爵——一等文官,施泰因——前普鲁士部长,阿伦菲尔德——瑞典将军、普弗尔——作战计划的主要起草人,侍从武官巴沃鲁契——撒丁亡命者,沃尔佐根以及许多其他人。虽然这些人没有军职,但是由于其所处的地位都有影响,通常一个军团长甚至总司令不知道贝尼格森或者大公,或者阿拉克切耶夫,或者博尔孔斯基是以什么身分过问或建议那件事或其他事务,也不知道这种过问或建议是出自他们本人还是出自皇帝,应当或者不应当执行。但这仅仅是表面现象,皇帝和这些人从宫廷的观点出面的实质意义(皇帝在场,所有其他人都是宫廷侍臣)是大家都明了的。那种意义就是:皇帝没有承担总司令的名义,但是他却号令全军;他周围的人都是他的助手。阿拉克切耶夫是忠实的执行人,秩序的维持者,是皇帝的侍卫;贝尼格森是维尔纳省的地主,他仿佛在尽地主之谊Leshonneurs(法语:接待皇帝),而实际上是一个优秀的将军,能够出谋划策,随时可替代巴克雷。大公在那里是因为这是他乐意的事,前部长施泰因是因为他能提出有益的建议,因为亚历山大皇帝高度评价他的个人品质。阿伦菲尔德复拿破仑的死敌,是一位将军,自信总能影响亚历山大。巴沃鲁契是因为他直言和果断。侍从武官在那里是因为他们出现在皇帝所在的所有地方,最后,最主要的——普弗尔在那里是因为他起草拟定了反对拿破仑的军事计划,并使亚历山大相信这个计划的可行性,他掌管一切军务。与普弗尔一道的是沃尔佐根,一个比普弗尔本人更能用明了易懂的方式表达普弗尔的思想,因为普弗尔是一个尖刻的,自信到目空一切,书本上的理论家。

    除前述的俄罗斯人和外国人外(特别是外国人,他们都具有在陌生人中活动或工作的人们所特有的大胆,每天都提出惊人的新思想),还有许多次要人物,他们在那里是因为那里有他们的上司。

    在这个庞大、忙碌、辉煌和骄傲的集团中,安德烈公爵发现所有的思想和议论可明显分为以下派系和倾向。

    第一派是:普弗尔及其追随者,那些军事理论家,他们相信存在军事科学,认为这门科学有自身不可更改的法则,运动战法则,迂回运动法则等。普弗尔及其追随者要求撤退到国家的内地,按伪军事理论所规定的精确的法则,对这个理论的所有偏离却只能被人们视为野蛮,不学无术或别有用心。属于该派的有德国亲王们、沃尔佐根、温岑格罗德和其他人,多半都是德国人。

    第二派与第一派相反。正如惯常的情形,有一种极端,也就有另一种极端。这派的人要求从维尔纳攻入波兰,并摆脱所有预先制订的计划。这一派的代表除了是大胆行动的代表外,他们同时还是民族主义的代表,因此在辩论变得更加偏激了。这些人是俄罗斯人:巴格拉季翁、声望高涨的叶尔莫洛夫和其他一些人。此时传播着叶尔莫洛夫的笑话,似乎是他请求皇帝的恩宠——封他为德国人。这一派缅怀苏沃洛夫的人说,不应当认为,不用针刺破地图,而应去战斗,打击敌人,不放敌人进入俄罗斯,不要挫拆士气。

    第三派最受皇帝信任,他们是介于两派间的宫廷侍臣们。这派人大多是军人,阿拉克切耶夫属于该派,他们所想所说的都是没有信念,但又希望像有信念的普通人所想和所说的。他们说,毫无疑问,战争,特别是同波拿巴(又称他叫波拿巴)这样的天才的战争,要求最深思熟虑的谋划和渊博的科学知识,在这方面普弗尔是一个英才;但同样不能不承认,理论家往往有其片面性,所以不能完全相信他们,应该听听反对派普弗尔的意见,听听在军事上有实践经验的人们的意见,然后加以折中。这一派主张按照普弗尔的计划守住德里萨营地,改变其他各军的行动。虽然这种变化不能达到其它任何目的,但该派却认为这样会好些。

    第四派以大公皇太子为最著名的代表,他不能忘记自己在奥斯特利茨战役所遭受的失败,当时他头戴钢盔,身穿骑兵制服,就像去阅兵似的骑马行进在近卫军的前面,实指望干净利落地击溃法军,结果却陷入第一线,好不容易才在惊慌中逃出来。这一派人在自己的讨论中具有坦率的优点和缺点。他们害怕拿破仑,看到了他的力量和自己的软弱并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这一点。他们说:“除了悲哀、耻辱和毁灭之外,不会有任何结果!我们丢掉了维尔纳,放弃了维捷布斯克,还要失掉德里萨。聪明的做法是趁现在还暂未把我们赶出彼得堡,尽快缔结和约。”

    这个观点在军方上层相当普遍,在彼得堡也获得支持,一等文官鲁缅采夫为其他政治原因也同样赞成和解。

    第五派是巴克雷·德·托利的信徒们。他们与其认为他是人,不如说把他当作陆军大臣和总司令。他们说:“不管他是什么人,(总是这样开始),但他的正直,精明,没有谁比他更好。请把实权交给他吧,因为战争中不可能没有统一的指挥,他将展示他可以做些什么,就像他在芬兰表现的那样。如果我们的军队秩序井然,有战斗力,撤退到德里萨而未遭受任何损失,那么这只能归功于巴克雷。如果现在用贝尼格森代替巴克雷,那么一切全完了,因为贝尼格森在一八○七年就表现出自己的碌碌无能。”这一派的人们这样说。

    第六派是贝尼格森派。正好相反,他们说,“不管怎样,没有比贝尼格森更能干的,更有经验的人了,无论你怎样折腾,最终还是请教他。这一派的人证明说,我们全体退到德里萨是最可悲的失败和不间断一连串错误的结果。他们说:“错误犯得越多,越能尽快地使人们明白,不可以这样下去,不需要什么巴克雷,而是需要像贝尼格森这样的人。他在一八○七年已经显过身手,拿破仑自己曾给他作过公充的评价,这更让人心悦诚服地承认是权威的人,只有贝尼格森一个人。”

    第七派是那些随时都随侍皇帝左右的人,特别是那些年轻的皇帝,而亚历山大皇帝身边的这种人特别多,他们是将军、侍从武官,他们对皇帝无限忠诚,就像罗斯托夫在一八○五年崇拜他一样。不是把他当作皇帝,而当作一个人,衷心而无私地崇拜他,在他身上不仅看出全部美德,而且具备人类的一切优秀品质。这些人虽然赞美皇帝拒绝统帅军队的谦虚品质,却指责这种过分的谦虚,他们仅希望一件事,而且坚持自己崇拜的皇帝丢弃对自身的过分的不信任、公开宣布做军队的统帅,属下组建一个总司令大本营,自己指挥军队,必要时可请有经验的理论家和实干家辅佐,这样更极大地鼓舞军心激昂士气。

    第八派是人数最多的一派,以自己的众多数量与其他派别相比正如九十九比一,他们由那些既不希望和平,又不希望战争,既不赞成进攻,也不喜欢在德里萨营地和其他任何地方设防士卫。不支持巴克雷皇帝,也不支持普弗尔、贝尼格森,他们只谋机一件事,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那就是为自己最大的利益和愉快而行动,在那潭浑水里盘根错节,扑朔离迷的阴谋诡计充斥皇帝的行辕,从中可捞到在别的时候意想不到的好处。有人只是怕失掉自己的即得利益。于是就今天同意普弗尔,明天又同意普弗尔的反对派,后天又宣布他对某个问题毫无意见,目的是只要能逃避责任和讨好皇帝。另外那些人希望捞取某种好处,吸引皇帝的注意力,就大喊大叫,拥护皇帝前一天暗示过的某件事,在会议上捶胸顿足地争论和叫喊,向不同意的人要求决斗,以此表明他准备为公众的利益而牺牲。第三种人,在两次会议中间而反对派又缺席时便直截了当地请求给自己一次补助作为自己忠实服务的报偿,他知道此时没有时间拒绝他。第四种人千方百计地表示自己辛勤工作。第五种人则为了达到其久已梦寐以求的宿愿——陪皇帝吃饭,拼命地证明一个刚提出的意见的正确或不正确,并为此举出或多或少有些正确和充分的论据。

    这一派的所有人都在捞取卢布、勋章和官位。在这种追逐中只随着帝王恩宠的风向标转动,只要一发现风向标指向那一方向,结果却更难把风向标扭向另一方。在这动荡不定的局势中,在这使一切都处在惊慌和不安的严重危险中,在这阴谋自私、互相冲突各种观点和感情的漩涡中,加之所有这些人的种族差异,这人数众多,未谋私利的第八派给共同的事业增加了极大的混乱和惊慌。无论发生什么问题,这群蜂子在前一个题目上还未嗡嗡完,就飞到那个新问题上,并以自己的嗡嗡声压倒和淹灭那些真诚的辩论。

    正当安德烈公爵来到军队时,从所有这些派别中正聚起一派,正提高自己的声誉的第九派。这一派由年事已高,有治国经验、聪明干练的人组成,他们不赞成互相对立的任何一种意见,冷静地观察大卡里发生的一切,思考摆脱目前这种方向不明,意志不坚,混乱一团和软弱无力状况的出路。

    这一派人所思所想的是,一切坏事源于皇帝及其军事顾问们进驻军队,各种关系不明确,互相制约,左右摇摆不定都带进军队,这在家庭里可行。在军队就有害了。皇帝应该治理国家,而不是指挥军队,摆脱这种状态的唯一出路是皇帝及其宫廷从军队中撤出去,仅皇帝在场,为保护他个人的安全就使五万军队瘫痪;这个最差的,但是却独立自主的总司令也比那个最好的,然而却因皇帝及其权威而束手束脚的总司令要好得多。

    正当安德烈公爵在德里萨闲住无事的时候,曾为这一派主要代表之一的希代科夫给皇帝与了一封信,巴拉瑟夫和阿拉克切耶夫也同意在信上签名。信中,利用皇帝准许他议论大局之便,借口必须鼓舞首都人民的战斗精神,恭请皇帝离开军队。

    由皇帝亲自鼓舞和号召人民保卫祖国——这正是(就皇帝亲自到莫斯科来说)俄罗斯胜利的主要原因。为了给皇帝离开军队找个借口,提出的这个建议,被皇帝所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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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当巴克雷吃饭时转告博尔孔斯基说,皇帝本人要招见安德烈公爵,向他垂询有关土耳其的情况。下午六点钟,安德烈公爵要来到贝尼格森的寓所,此时这封信还没有呈交皇帝。

    就在这一天,皇帝行辕收到一则有关拿破仑的新的行动可能危及我方军队的消息,这个消息后来证明不准确,也在这天早晨,米绍上校陪同皇帝巡视了德里萨的防御工事,并向皇帝证明说,由普弗尔设计构筑的这个牢固的阵地被认为是空前的战术家的chef—d’oeuvre①,它可以置拿破仑于死地,——这个阵地没有任何意义,倒是俄罗斯军队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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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法语:杰作。

    安德烈公爵来到贝尼格森将军的寓所,它坐落在紧邻河岸的一所不大的地主宅院里,那里既没有贝尼格森,也无皇帝,但是皇帝的侍从武官切尔内绍夫接待了博尔孔斯基,向他解释说皇上带着贝尼格森将军和保罗西侯爵今天第二次去视察德里萨营地防御工事,他们对这座营地防御工事的适用性开始产生极大的怀疑。

    切尔内绍夫拿着一本法国小说坐在第一间屋的窗子旁边,大概这间房屋以前曾是大厅;屋内还有一架风琴,风琴上堆放着地毯,屋角里放着贝尼格森的副官的行军床。这个副官正在那儿,显然他被宴会或事务累得疲惫不堪,坐在卷着的被盖上打瞌睡,大厅有两道门:一道门直通原先的客厅,另一道往右通向书房。从第一道门里传来用德语、偶尔也用法语谈话的声音。那里,原先的客厅里,按皇帝的旨意正举行非军事性会议(皇帝喜欢含糊),他希望知道在目前困境下几个人的意见。这不是军事会议,好像是为皇帝个人阐明某些问题而召开的特邀会议。被邀出席这次非正式会议的有,瑞典将军阿姆菲尔德,侍从武官沃尔佐根,温岑格罗德,他被拿破仑称为法国逃亡者,米绍,托尔,完全不是军人的施泰因伯爵,最后是普弗尔本人,正如安德烈公爵听说的那样,他是所有事情的lachevilleouvrière①。安德烈公爵有机会仔细打量他,因为普弗尔在安德烈到后不久就来了,去客厅时他停下来与切尔内绍夫谈过一会儿话。

    ——–

    ①法语:主脑。

    乍看起来,普弗尔穿着裁剪很差的俄罗斯将军制服,好像被化了装似的,穿着不合身,安德烈公爵觉得他很面熟,虽然他从未见过他,他身上具有魏罗特尔、马克、施米特和其他许多安德烈公爵一八○五年见到过的德国军事理论家所具备的特点;但是他比其他所有人都更典型,安德烈公爵还从未见过一位如此把那些德国人的特点集于一身的德国军事理论家。

    普弗尔身材不高,很瘦,但骨架宽大、体格健康,臀部宽阔,肩胛骨棱角分明。他满脸绉纹,眼窝深隐,额前的鬓发显然匆匆地梳理过,脑后的头发却一撮撮地翘起显得幼稚可笑。他一边走进房间,一边心神不宁地忿忿地四处张望,好像他害怕他走进的那一大间房中的一切似的。他笨手笨脚地扶着佩刀,用德语向切尔内绍夫打听皇帝在哪儿。显然,他想尽快穿过房间,结束礼仪和问候,在地图边坐下来着手工作,他觉得那才是舒适的地方,他一边听切尔内绍夫说皇帝去视察他普弗尔按自己的理论构筑的工事,一边匆匆地点着头,带着讥讽的意味微笑着,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仿佛像所有自信的德国人那样低沉而急促地抱怨Dummkopf……①或者:ZuGrundedieganzeGeschichte……②或者:S’wirdwasgescheitesd’rauswerden……③安德烈公爵没有听清他说什么,想走过去,但是切尔内绍夫把安德烈公爵介绍给普弗尔认识,并说安德烈公爵刚从土耳其回来,那里的战事幸运地结束了,普弗尔瞟了一眼安德烈公爵,与其说是看他,毋宁说是眼光一扫而过,大笑着说:“DaMusseinschoCnertactischerKrieggewesensein.”④随后,轻蔑地笑笑,向那传出谈话声的房间走去。

    ——–

    ①德语:愚蠢。

    ②法语:整个事情就要完蛋。

    ③法语:哼,有好戏看啦!

    ④法语:对啦,那一仗准是战术运用得正确。

    普弗尔显然就爱讽刺挖苦人,特别是现在有人背着他去视察他的阵地并且妄加评判,这就更刺激了他。安德烈公爵通过这一次与普弗尔的短暂会见,再加之对奥斯特利茨战役的回忆,就为这个人勾划出了鲜明的形象。普弗尔是那类自信到不可救药,一成不变,以致于宁愿殉道的人之一,这类人只能是德国人,因为只有德国人根据远离现实的观念——科学,即臆想到的完善无缺的真理的知识才建立这样的自信。法国人所以自信是因为他认为自己无论智力还是肉体,无论对男人还是对女人都有不可抗拒的迷人的力量,英国人的自信是基于他是世界上组织得最好的国家的公民,是因为他作为一个英国人,总是知道该作什么,而且知道作为一个英国人所做的一切无疑是正确的,意大利人自信是因为他总是激动万分,容易忘掉自己和别人,俄罗斯人自信却是因为他什么也不知道,而且不愿知道,因为他不相信有什么事是可以完全了解的,德国人的那种自信比所有其他的都糟,都更顽固,更讨厌,因为他想象他知道真理,知道科学,那真理和科学是他自己杜撰出来的,可他却认为是绝对真理——显然,普弗尔就是这样的人,他有一种科学——他从腓特烈大帝战争史得出的迂回运动理论,他遇到的现代战争史中的一切,都使他觉得那些是毫无意义的、野蛮、混乱的冲突,其中战斗的双方都犯了如此多的错误,以致那些战争不能称为战争,它们不符合理论,不能作为科学研究的对象。

    一八○六年,普弗尔是结束于耶那和奥尔施泰特的那场战争的计划拟定人之一;但是在这场战争的结局中他没有看见自己的理论有任何错误。相反,他认为所有失败的唯一原因是没有按照他的理论去做。他用自己特有的幸灾乐祸的讽刺口吻说:“Ichsagteja,dassdieganzeGeschichtezumTeufelgehenwerde.”①普弗尔是那种理论家之一,这种理论家如此偏爱自己的理论,以致于忘掉了理论的目的——应用于实际,他们由于偏爱理论而憎恨一切实际,连了解也不愿意。他甚至为失败而高兴,因为实际是由于背离理论而导致失败的,对他来说这种失败只能证明其理论的正确性。

    ——–

    ①德语:我早就说过,整个事情都要完蛋。

    他与安德烈公爵和切尔内绍夫说了几句关于当前战争的话,他的神情仿佛在说,我早就知道一切都会弄糟的,甚至对此抱有得意之色,那脑后一撮撮翘起的头发和匆匆梳过的鬓角都说明了这点。

    他走进另一间房,那儿立刻传来他低沉而愤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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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安德烈公爵还来不及用目光送走普弗尔,贝格尼森伯爵就已匆匆走进房间,他向博尔孔斯基点点头,脚步不停地向自己的副官下达了一些指令就进了书斋。皇帝还在他后面,贝尼格森匆匆前来就是为了准备点什么,迎接皇帝。切尔内绍夫和安德烈公爵走到门廊台阶上。皇帝神情疲倦地下了马,保罗西侯爵正对皇帝讲着什么。皇帝头偏向左侧听着保罗西热烈的絮叨,看来皇帝想结束谈话,举步向前走,但是那个满脸通红、神情激动的意大利人忘了礼节,还跟在他后面继续说道:

    “Quant à celui qui a conseillé ce camp,le camp de Drissa.”①保罗西说,这时皇帝已走上台阶,看见安德烈公爵,打量了一下这张他不熟悉的面孔。

    ——–

    ①德语:至于那个建设构筑德里萨阵地的人。

    “Quantàcelui,sire,”保罗西仿佛按捺不住,不顾一切地继续说道,“QuiaconseillélecampdeDrissa,je ne vois pas d’autre alternative que la maison jaune ou le gibet.”①皇帝没听完,或许根本没有听意大利人的话,他认出了博尔孔斯基,亲切地对他说:“很高兴看见你,到那边他们聚集的地方去等着我吧。”皇帝走进了书斋,随后是彼得·米哈伊诺维奇·沃尔孔斯基公爵、施泰因男爵进了书斋,斋门在他们的背后关上了。安德烈公爵利用皇帝的许可,与他在土耳其时代就认识的保罗西一道走进正在聚会的客厅。

    ——–

    ①德语:陛下,至于那个建设构筑德里萨阵地的人,我看他只有两个去处:一是疯人院,一是绞刑架。

    彼得·米哈伊诺维奇·沃尔孔斯基公爵担任了类似皇帝的参谋长的职务,沃尔孔斯基走出书斋带着一些地图进了客厅,并把地图摊在桌子上,他转达了几个问题,想听听与会诸位对这些问题的意见。情况是,晚上收到消息(后来证实不正确),说法国军队要迂回进攻德里萨阵地。

    阿姆菲尔德将军第一个发言,他出人意料地提出一个全新的(除了他有意表明他也能提出意见外)什么也不能说明的方案。在通往彼得堡和莫斯科的大路旁构筑阵地,他认为必须在那里集结军队,以等待敌人,这样才能摆脱现有的困境。看来这个计划阿姆菲尔德早已拟好,他现在陈述它,与其说目的是为了对提案予以解答(实际并未解答),不如说是趁机发表这个方案。这是无数建议中的一个,如果不考虑战争的具体特点的意义,那么这些建议同其他建议一样都有充足的理由,有些人反对他的意见,有些人拥护他的意见。年轻的上校托尔比其他人都更热烈地反驳这位瑞典将军的意见,在争论时,他从衣服口袋内掏出一本写满字迹的笔记本并请求让他读一遍,在这本记述详尽的笔记本中,托尔提出了一个与阿姆菲尔德或普弗尔的计划完全相反的作战计划。保罗西在反对托尔时,提出了一个向前推进和进攻的计划。按他的话说,这个计划能使我们从无所适从和我们所处的陷阱中摆脱出来(他是这样称呼德里萨阵地的),在进行这些争论时,普弗尔和他的翻译官沃尔佐根(他与宫廷关系的桥梁)沉默不语。普弗尔只是轻蔑地抽抽鼻子,扭过头去,表示他无论何时也不屑于反驳他现在听到的废话,但是当主持讨论的沃尔孔斯基公爵请他发表自己的意见时,他只是说:

    “何必要问我呢?阿姆菲尔德将军提出了一个绝妙的后方暴露的阵地的主意。或者进攻VondiesemitalienischenHerrn,sehrschoCn①。或者退却,Auchgut②.问我干什么呢?”他说,“你们自己难道不比我更清楚吗?”但是当紧皱眉头的沃尔孔斯基说,他是代表皇帝问他的意见时,普弗尔站起来,忽然兴致勃勃地开始说:

    ——–

    ①德语:这位意大利先生的意见,很好嘛。

    ②德语:也很好。

    “一切都破坏了,一切都杂乱无章,所有人都想在认识上比我高强,而现在找我来了。怎么补救呢?没什么要补救的。应该切实按照我所阐明的原则去做。”他说着,用瘦骨嶙峋的手指敲着桌子。“困难在哪儿啦?胡说,Kinderspiel。”①他走近地图,用肌肉萎缩的指头点着地图,开始快速地讲起来,他证明任何意外的情况都不能改变德里萨阵地的适当性,一切都预见到了,假如敌人真要迂回,那就一定会被消灭。

    不懂德语的保罗西用法语问他。沃尔佐根来帮助法语讲得很差的自己的长官,替他当翻译,他几乎跟不上普弗尔,普弗尔急速地证明说,不仅已经发生的一切,就连可能发生的一切,一切的一切在他的计划中都预见到了,如果现在有什么困难的话,那么全部过错都是因为没有分毫不差的执行他的计划。他不断露出讥讽的冷笑,证明了又证明,最后他轻蔑地停止了证明,仿佛他是一个数学家停止用各种书法验算一道已经证明无误的算题一样。沃尔佐根继续用法语代他说明他的思想,并不时对普弗尔说:“Nichtwahr,Exellenz?”②普弗尔就像一个战斗中杀红眼的人一样打起自己人来,他生气地斥责沃尔佐根说:“Nunja,wassolldenndanochexpliziertwerden?”③保罗西和米绍齐声用法语反驳沃尔佐根。阿姆菲尔德用德语与普弗尔说着话。托尔用俄语在向沃尔孔斯基解释。安德烈公爵默默地听着,观察着。

    ——–

    ①德语:儿童玩具。

    ②德语:对不对,大人?

    ③德语:那当然,还用得着解释吗?

    在所有这些人当中,最能引起安德烈公爵同情的,就是那个愤怒、坚决、固执己见的普弗尔,在座的所有的人中间,显然只有他不为个人私利着想,不敌视任何人,只一心想着一件事——把那按照他多年辛苦研究出来的理论所拟定的计划付诸实践。他是可笑的,他的冷嘲热讽是令人不愉快的,可是他却无限忠诚于自己的理想,这就令人不由自主地肃然起敬。此外,在所有发言的人里面,除开普弗尔,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这在一八○五年的军事会议中是没有的——这就是现在虽然被掩饰却仍然在每一个人的反驳中流露出对拿破仑的天才的恐惧和惊惶失措。他们都假设拿破仑无所不能,从各个方面都可出现他的影子,人们以他可怕的名字互相推翻对方的设想。好像只有普弗尔一个人认为拿破仑就象反对他的理论的人一样也是野蛮人。但是,除了尊敬的感情以外,普弗尔还使安德烈公爵产生怜悯之情。根据宫廷大臣对待他的态度,根据保罗西胆敢对皇帝说的那些话,最主要是根据普弗尔本人有点失望的表情来看,虽然,其他人都知道,他自己也感觉得出,他倒台的日子已不远了。尽管他很自信,具有德国人的好抱怨的爱讥讽的性格,连同他那梳光的鬓角和脑后一撮撮翘起的头发,都使他觉自己可怜,虽然他把这些隐藏在自己的愤怒和蔑视之下,但是他陷入绝望,因为用大规模的实验来检验和向全世界证明地的理论的正确性的唯一机会,现在从他手中失去了。

    辩论继续了很久,而且他们讨论得越久,争论也越激烈,甚至大吼大叫,互相诋毁,因而要从所有发言中得出一个共同的结论也更不可能不听着这场各种语言交织的谈话以及这些设想、计划、辩驳和叫喊、他对他们所说的话,只有感到不胜惊讶。在他从事军事活动期间,他很早而且常常有一种想法——没有也不可能有什么军事科学,因而也没有任何所谓的军事天才,现在在他看来已是十分明显的真理。“如果一场战争的条件和环境不明了也不可能弄清楚,投入战斗的兵力无以明确,又怎么谈得上那场战争的理论和科学呢?谁也不能知道也不可能知道,我方和敌方军队明天将是怎样的情势,而且谁也不可能知道这支或那支部队的力量如何。有时,是胆小鬼在前面喊道:‘我们被截断了!’于是开始溃逃,而有时是前面一位快活勇敢的人喊‘乌拉!’——一支五千人的部队就抵得上三万人,申格拉本战役即是如此;而有时五万人也会在八千人面前溃逃,就像在奥斯特利茨战役一样。在军事行动中如同在所有其他实践活动中一样,谈不上什么科学,什么也不能确定。一切都取决于无数的条件,在谁也无法预料的那一瞬间便可确定这些条件所起的作用。阿姆菲尔德常说我们的军队被截断了,而保罗西却说,法军陷入我两军夹击之中;米绍说,德里萨阵地不利在于背河布阵,而普弗尔却说,这正是阵地威力之所在。托尔提出一个计划,阿姆菲尔德提出另一个计划;而所有计划都好,也都不好,任何建议的好坏只有在事件发生时才显得出来。那么人们从何说起军事天才呢?难道天才就是会及时命令运送面包干,指挥那个向右那个向左的人?因为军人们被授予荣誉和权力,成群的蝇营狗苟的坏胚子趋炎附势,本不具备的天才品质都赋予了权势,于是他们便被称为天才。其实正相反,我所知道的最好的将军们——都是些愚笨和粗心的人。最好的是巴格拉季翁——拿破仑自己对此也承认,还有波拿巴本人!我记得那副在奥斯特利茨战场的自鸣得意的嘴脸。一个优秀的统帅不仅不需要天才和那些特殊的人类品质,而且相反,他要剔去那些人类最崇高、最完善的品质——仁爱,诗人气质,温情,从哲学探索问题的怀疑精神。他必须是目光短浅,坚信他所做的事是非常重要的(不如此他就没有足够的耐心),只有这样,他才是一个勇敢的统帅,上帝保佑,千万别成为那种今天爱惜一些人,明日又为另一些人怜惜。老在琢磨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的人。不言而喻,有权有势的人,自古以来人们就已为他们编造了一套天才的理论。其实军事上的胜利并不取决于他们,而取决于那些在队伍中喊:‘我们完了!’或者喊:‘乌拉!’的人们。只有在这些队伍中服务,你才会有你是有用的信心。”

    安德烈公爵一面听着议论,一面这样思考着,直到保罗西叫他们时,他才清醒过来,大家都已经要离开了。

    第二天阅兵的时候,皇帝问安德烈公爵,他想在那儿工作,安德烈公爵没有请求留在皇帝身边,而是请求到军队去服务,他永远失去了置身于宫廷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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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罗斯托夫在开战前收到一封父母的来信,信中简短地告知他关于娜塔莎的病情以及与安德烈公爵解除婚约的事(他们向他解释说婚约是娜塔莎主动回绝的),他们又要求他退伍回家去,尼古拉接到信后并未打算请假或退伍,而是给父母写信说他非常惋惜娜塔莎的病情和退婚,他将尽力做好一切,以实现他们的愿望。他单独给索尼娅写了一封信。

    “我心灵中的最亲爱的朋友,”他写道,“除了荣誉,什么也不能阻止我返回你身边。但是现在,在开战前夕,如果我把我个人的幸福置于对祖国的责任和爱之上,那么,不仅在全体同事面前,而且在我自己面前,我都是不光彩的。然而——这是最后一次离别了。请相信,战争结束后,假如我还活着,你还爱我的话,我将抛开一切,立刻飞到你的身边,把你永远拥抱在我火热的胸前。”

    确实,只因为要开战才使罗斯托夫留了下来,耽误了他回家——他曾答应过——回去同索尼娅结婚,奥特拉德诺耶狩猎的秋季和伴着圣诞节和索尼娅的爱情的冬天,在他面前展示了一幅幽静的乡村生活图画,那种观乐而宁静的生活他以前并不了解,而现在却那样吸引着他。“一个贤慧的妻子,几个孩子,一群好猎狗,十至十二群凶猛的灵狸,农活、邻居,被选举为公众服务!”他想。可是,现在是在打仗,应该留在团队里,既然非要如此不可,尼古拉·罗斯托夫根据自己的性格来看,对团队生活也还满意,也能在这种生活中找到乐趣。

    休假回来,同伴们高兴地迎接他,尼古拉被派去置办补充马匹,他从小俄罗斯(乌克兰)领回了好马,这使他很高兴,而且也博得长官的赞赏。在他外出时,他被提升为骑兵大尉,当团队按战时编制扩大名额时,他又回到原来所在的骑兵连。

    战争开始了,团队向波兰进发,发了双饷,来了新的军官、新的士兵和新的马匹;主要的是队伍中普遍有一种伴随战争伊始的兴奋而欢乐的情绪;而罗斯托夫,意识到自己在团队中的有利地位,完全沉浸在军队生活的欢乐和趣味中,虽然他知道早晚会失去这种生活。

    由于各种复杂的,国家的、政治的和战略的原因,军队从维尔纳撤退了。后退的每一步在总司令部中都伴随各种利害冲突,各种论断和感情的复杂变化,对保罗格勒兵团的骠骑兵来说,在夏季最好的季节,带着充足的给养进行这种退却是最简单最愉快的事情。泄气、不安和阴谋只有在总司令部才有,而在一般官兵中,人们是不去问到哪里去,为什么而去,如果有人为撤退而惋惜,也只是因为不得不离开久已住惯的营房,告别漂亮的波兰姑娘罢了。假如有谁觉得事情不妙,那么也会像一个优秀军人应有的样子,强作快活,不去想整个局势,而只顾眼前的事。当初是多么快活,驻扎在维尔纳附近,与波兰地主交往,期待并且受到皇帝和其他高级司令官的检阅。后来传来向斯文齐亚内撤退的命令,销毁不能带走的给养。斯文齐亚内值得骠骑兵们记忆,只因为这是一个“醉营”,这是全军送给斯文齐亚内营盘的外号,还因为在斯文齐亚内军队受到许多控告,指控他们利用征收给养的命令,同时夺走了波兰地主的马匹、车辆和地毯。罗斯托夫记得斯文齐亚内,是因为他进入这个镇的第一天就撤换了司务长,还因为他无力应付骑兵连的所有醉鬼,这些人瞒着他偷了五桶陈年啤酒。从斯文齐亚内继续撤退直到德里萨,又从德里萨撤退,已经接近俄罗斯边境了。

    七月十三日保罗格勒兵团第一次发生了严重的事情。

    七月十二日夜里,出事的前夜,下了一场带冰雹的暴风雨,一八一二年的夏季总的说来是一个以暴风雨著称的夏季。

    保罗格勒兵团的两个骑兵连宿营在一片已经抽穗但却被马完全踩倒的黑麦地里。天下着瓢泼大雨,罗斯托夫和一位他所护卫的年轻军官伊林坐在临时搭的棚子里,他们团里一位留着长长络腮胡子的军官,去司令部后回来的路上遇雨,便顺路来看罗斯托夫。

    “伯爵,我从司令部来,您听见过拉耶夫斯基的功勋吗?”这位军官便把他在司令部听来的关于萨尔塔诺夫战役的详请讲了一遍。

    由于雨水流进了领口而缩着脖子的罗斯托夫吸着烟斗,漫不经心地听着,不时看看那位依偎着他的年轻军官伊林。这位军官是一位十六岁的男孩子,不久前才来团里,他现在与尼古拉的关系就像七年前尼古拉与杰尼索夫的关系一样,伊林在各方面都尽力模仿罗斯托夫,像一个女人似地爱着他。

    留着两撇胡子的军官——兹德尔任斯基眉飞色舞地讲着,他说萨尔塔诺夫水坝是俄罗斯的忒摩比利。在这座水坝上拉耶夫斯基将军的行动堪与古代英雄媲美。兹德尔任斯基讲述了拉耶夫斯基迎着可怕的炮火,带着两个儿子冲上水坝,父子并肩战斗的事迹。罗斯托夫听着这个故事不仅没有讲话,附和兹德尔任斯基的喜悦心情,而且相反,却露出羞于听他讲述的样子,虽然他无意反驳他。在奥斯特利茨和一八○七年战役之后,凭自己一个人的经验,罗斯托夫知道,人们讲述战绩时,总是会说谎,他自己就扯过谎;其次,他有丰富的经验,知道在战场上发生的一切,与我们想象和讲述的全不一样。因而他并不喜欢兹德尔任斯基的故事,也不喜欢兹德尔任斯基本人,这个满脸胡子的人有个习惯,老是俯身凑近听他说话的人的脸,在狭窄的棚子里紧挨着罗斯托夫,罗斯托夫默默地看着他。“第一,在那个人们冲击的水坝上一定非常混乱和拥挤,如果拉耶夫斯基领着儿子冲上去,那么,除了他周围的十几个人外,再也不能影响其他人。”罗斯托夫想,“其余的人不可能看见拉耶夫斯基是怎样以及同谁冲上水坝的。而且那些看见此事的人也不会大为感动,因为在那性命攸关的时刻,谁还去注意拉耶夫斯基的案情呢?再说,能否夺取萨尔塔诺夫水坝与祖国的命运无关,不能与忒摩比利相比。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牺牲呢?又为何要让儿子也参加战斗呢?换了我的话,不仅不会把弟弟彼佳带去,而且连伊林——虽不是我的亲人,但却是个善良的男孩,也要尽力设法安置到某个安全的地方。”罗斯托夫一边继续想着,一边听着兹德尔任斯基讲。但是他并不说出自己的思想、在这方面他是有经验的。他知道这类故事可以为俄军增光,所以要做出毫不怀疑的样子。他就是这样做的。

    “我可受不了啦。”发现罗斯托夫不喜欢兹德尔任斯基的谈话,伊林就说道,“袜子、衬衫都湿透了。我要去找个避雨的地方。好像雨下得小了些。”伊林走出去了,兹德尔任斯基也跟着就离开了。

    五分钟后,伊林在泥泞中啪嗒啪嗒地跑回棚子。

    “乌拉!罗斯托夫,我们快走。找到了!离这儿两百来步有一个小酒馆,我们的人都已聚在那儿了。至少我们可以把衣服烤一烤。玛丽亚·亨里霍夫娜也在那儿。”

    玛丽亚·亨里霍夫娜是团队医生的妻子,是医生在波兰娶的一位年轻、漂亮的德国女人,医生不是由于没有财产,就是因为新婚初期不愿离开年轻的妻子,就带着她随军东奔西走,在骠骑军官中,医生的醋意倒成了通常取笑的话题。

    罗斯托夫披上斗篷,叫拉夫鲁什卡带着东西跟着自己,随后与伊林一起走了。他们在漆黑的夜里冒着小雨,踏着泥泞,蹚着积水行进,远方的雷电不时划破黑暗的夜空。

    “罗斯托夫,你在哪儿?”

    “在这里。好大的闪电!”他们彼此交谈着。

    ——————

    13

    门前停着医生篷车的小酒馆已经聚集了五六个军官。玛丽亚·亨里霍夫娜,一位胖胖的,长着淡黄色头发的德国女人,身穿短外套头戴睡帽,坐在一进门的屋角一张宽凳上。她的医生丈夫在她后面睡觉。罗斯托夫和伊林迎着一阵欢快的惊叫和笑声,走进了屋子。

    “嗬,你们这儿好快活。”罗斯托夫笑着说。

    “您怎么错过了好时光?”

    “好家伙!这对落汤鸡!不要把我们的客厅弄湿了。”

    “不要弄脏了玛丽亚·亨里霍夫娜的衣裳。”几个声音一齐答道。

    罗斯托夫和伊林赶紧找了一个不致使玛丽亚·亨里霍夫娜难堪的角落换湿衣服。他们走到隔扇后面好换衣服;但这间小贮藏全被挤得满满的,一只空箱子上点着一支蜡烛,三个军官坐在那儿玩牌,怎么也不愿让出自己的位子。玛丽亚·亨里霍夫娜拿出一条裙子当帷幔,就在这张帷幔后,罗斯托夫和伊林在带来背包的拉夫鲁什卡的帮助下,换下湿衣服,穿上干衣服。

    人们在一只破炉子里生了火,有人搞到一块木板搭在两个马鞍上,铺上马被,弄到一个茶炊、食品柜和半瓶罗姆酒,并请玛丽亚·亨里霍夫娜作主人,大家围坐在她周围。有人递给她一条干净的手绢,让她擦擦秀丽的小手,有人把短上衣铺在她脚下防潮,有人把斗篷挂在窗户上挡风,有人挥手赶开她丈夫脸上的苍蝇,以免惊醒了他。

    “不要理他,”玛丽亚·亨里霍夫娜含着羞怯的幸福的微笑说,“他整夜未醒,总睡得这么香甜。”

    “不,玛丽亚·亨里霍夫娜,”一个军官回答道,“应该巴结一下医生,将来他给我截胳膊锯腿时,可能会怜悯怜悯我。”

    只有三只杯子,水脏得看不清茶浓还是不浓,而茶炊里只有六杯水,但是这样却更令人高兴:按年龄大小依次从玛丽亚·亨里霍夫娜不太干净的留着短指甲的小胖手里接过茶杯。看来,今天晚上所有的军官确实都爱上了玛丽亚·亨里霍夫娜。甚至在隔壁玩牌的几个军官也感染上了向玛丽亚·亨里霍夫娜献殷勤的情绪,受到它的支配,很快丢下牌移到茶炊这里来了。玛丽亚·亨里霍夫娜看见身边这群英俊有礼的青年,高兴得容光焕发,虽然她极力不显露出来,尽管她显然害怕身后睡梦中的丈夫的每一动弹。

    只有一把茶匙,白糖很多,搅不过来,因此就决定,她轮流给每个人搅和。罗斯托夫接过杯子,向杯中掺了罗姆酒,就请玛丽亚·亨里霍夫娜搅和。

    “可您并未放糖啊?”她总是微笑着说,仿佛她说什么或别人说些什么都很可笑,别有用意似的。

    “我不要糖,只想您亲手搅搅就行了。”

    玛丽亚·亨里霍夫娜同意了,开始找把被谁拿走了的茶匙。

    “您用手指头搅吧,玛丽亚·亨里霍夫娜,”罗斯托夫说,“这样更好。”

    “烫!”玛丽亚·亨里霍夫娜高兴得红了脸,说道。

    伊林提了一桶水,往桶里滴了几滴罗姆酒,走近玛丽亚·亨里霍夫娜,请她用手指搅搅。

    “这是我的茶碗,”他说,“只要您伸进手指头,我全部喝干。”

    当茶喝完时,罗斯托夫取来一副牌,建议与玛丽亚·亨里霍夫娜一块儿玩“国王”。以抓阄的方式决定谁做玛丽亚·亨里霍夫娜的搭档。按罗斯托夫建议的规则玩,谁做了“国王”,谁就有权亲吻玛丽亚·亨里霍夫娜的手,而谁做了“坏蛋”,则要在医生醒来时,为他烧好茶炊。

    “那要是玛丽亚·亨里霍夫娜当了‘国王’呢?”伊林问道。

    “她本就是女王!她的命令就是法律。”

    游戏刚开始,医生蓬乱的头就从玛丽亚·亨里霍夫娜身后抬了起来。他早就醒了,仔细听着人们在说些什么,显然,他认为人们所说的和所做的一切都没什么可乐、可笑和好玩。他的脸郁闷而颓丧。他没同军官们打招呼,搔了搔头,请挡路的人让他过去。他刚一走出去,全体军官就哄然大笑,而玛丽亚·亨里霍夫娜脸红得涌出了泪水,这么一来,在全体军官眼中,她更有吸引力了。医生从外面返了回来,对妻子说(她已经不再现出幸福的笑容,惊恐地看着他,等待着判决),雨已经停了,要去篷车里过夜,不然东西要被人偷光了。

    “我派一个勤务兵上去守着,派两个!”罗斯托夫说,“就这样,医生。”

    “我亲自去站岗!”伊林说。

    “不,先生们,你们已经睡过觉了,而我可两夜未合眼。”医生说着,闷闷不乐地在妻子旁边坐下,等着玩牌游戏结束。

    医生阴沉着脸,斜视着自己的老婆,军官们望着他那个样子更乐了,许多人忍不住笑出声来,赶紧尽力为他们的笑找一个无伤大雅的借口。医生领着老婆离开了并一起进了篷车,军官们也在小酒馆里躺了下来,盖上潮湿的军士衣;但是他们久久不能入睡,时而谈论医生刚才的惶惶不安和他老婆的兴高采烈,时而跑到外面,通报篷车里有什么动静。罗斯托夫好几次蒙上头想入睡,却又有什么评论吸引了他,就又开始谈起来,又传出了无缘无故的、快活的、天真的笑声。

    ——————

    14

    两点多钟了,谁也没有睡着,司务长此时进来传达了进驻奥斯特罗夫纳镇的命令。

    军官们仍然有说有笑,急忙开始做出发的准备;他们又烧了一茶炊不干净的水。可是罗斯托夫不等茶水烧好,就去骑兵连了。天已经亮了,雨也停了,乌云正散去。既湿又冷,特别是穿着没有干透的衣服更是这样。从小酒肆出来,罗斯托夫和伊林在晨光中端详了一下被雨淋得发亮的医务车的皮篷,车帷下面露出医生的两只脚,可以看见在车中间的坐垫上医生老婆的睡帽,听得见她熟睡中的呼吸声。

    “真的,她太迷人了!”罗斯托夫对与他一起出来的伊林说道。

    “多么迷人的女人!”十六岁的伊林一本正经地答道。

    半小时后,排好队的骑兵连站在大路上。只听见口令:“上马!”士兵们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就开始上马。在前面骑着马的罗斯托夫命令道:“开步走!”于是,骠骑兵们四人一排沿着两旁长着白桦树的大道,跟在步兵和炮兵后面开拔了,只听见马蹄踩在泥泞的路上的噗哧声,佩刀的锵锵声和轻轻的谈话声。

    在泛红的东方,青紫色的浓云的碎片很快被风吹散了,天越来越亮了。乡村道路上总是生长着的卷曲的小草,由于夜雨的湿润看起来更加鲜亮了;低垂的白桦树枝条湿漉漉的,轻风吹过摇摇晃晃,斜斜地撒下晶莹的水珠。士兵的脸孔越发看得清楚了。罗斯托夫与紧紧跟着他的伊林骑着马在两行白桦树之间的路旁行进。

    征途中罗斯托夫无拘无束地不骑战马,而骑一匹奇萨克马。他是这方面的行家,又是一名猎手,不久前,他为自己搞到一匹顿河草原的白鬃赤毛的高头烈马,骑上它没有谁能追得到他。骑在这匹马上对罗斯托夫是一种享受。他想着马,想这早晨、想医生的妻子,就是一次也未想到面临的危险。

    以前罗斯托夫作战时,常害怕,现在却不觉得丝毫的惧怕,不是因为他闻惯了火药味而不害怕(对危险是不能习惯的),而是他学会如何在危险面前控制自己的内心。他养成一种习惯,在作战时,除了那似乎最使人关心的事——当前的危险外,什么都想。在最初服役时,无论他怎样骂自己是胆小鬼,就是达不到现在的样子;可是年复一年,现在他自然而然地做到了。现在他与伊林并马行进在白桦树中间,时而随手从树枝上扯下几片树叶,时而用脚磕磕马肚皮,时而把抽完的烟斗不转身就递给身后的骠骑兵,如此从容不迫,一幅无忧无虑的样子,好像他是出来兜风似的。他不忍心去看伊林那激动不安的脸,就是那个话兴很多、心神不平的伊林,凭经验他知道这个骑兵少尉正处于等待恐惧和死亡的痛苦状态,他也知道,除了时间,现在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帮助他。

    太阳在乌云下一片晴空刚一出现,风就静下来,仿佛风不敢破坏夏日早晨雨后的美景;水珠仍然洒落,却已是直直落下,——四周一片寂静。太阳完全露出在地平线上,随后又消失在它上面一片窄而长的乌云里。过了几分钟,太阳撕破乌云的边缘又出现在乌云上边。一切都明光闪亮。好像响应这亮光似的,前方立刻响起了大炮声。

    罗斯托夫还没来得及考虑和判定炮声的远近,奥斯特曼·托尔斯泰伯爵的副官就从维捷希斯克驰来,命令沿大路跑步前进。

    骑兵连经过同样急速前进的步兵和炮步,冲下山坡,穿过一个空无一人的村庄,又上一个山坡。马匹开始出汗,而人满脸通红。

    “立定,看齐!”前面传来营长的命令。

    “左转弯,开步走!”前边又传来口令。

    于是骠骑兵沿着长列的军队赶到阵地的左翼,在第一线的枪骑兵后停下来。右面是我军密集的步兵纵队——这是后备队;山上更高的地方,在一尘不染的明净的空气中,在朝阳明亮的斜照下,最远处地平线上,可见我军的大炮。前面谷地可见敌人的纵队和大炮,可听见谷地里我军散兵线的枪声,他们已投入战斗,欢快的与敌人互相射击的枪声清晰可闻。

    罗斯托夫仿佛听到最欢快的音乐似的内心觉得很舒适,他好久没听见过这声音了。特啦啪—嗒—嗒—嗒啪!有时噼哩啪啦。枪声齐鸣,有时却又快速地一声接一声,接连响了好几枪。四周又沉寂了,随后好像有人放爆竹似的,又接连不断响起来。

    骠骑兵原地不动站了约一个钟头。炮轰也开始了。奥斯特曼伯爵带着侍从从骑兵连后边驰过来,停下与团长交谈了几句,就向山上的炮兵阵地驰去。

    奥斯特曼刚离去,枪骑兵们就听到口令:

    “成纵队,准备冲击!”他的前面的部兵分成两排,以便骑兵通过。枪骑兵出动了,长矛上的小旗飘动,向山下左方出现的法国骑兵冲去。

    枪骑兵刚冲到山下,骠骑兵就奉命上山掩护炮兵。骠骑兵刚在枪骑兵的阵地上停下来,就从散兵线那儿远远地飞来咝咝呼啸的炮弹,没有命中。

    罗斯托夫好久没有听到这种声音了,心里觉得比以前的射击声更使他高兴和兴奋。他挺直身子,察看山前开阔的战场,全心关注着枪骑兵的行动。枪骑兵向法军龙骑兵扑过去,在烟雾蒙蒙中混成一团,过了五分钟,枪骑兵退了回来,他们不是退回到他们原来呆的地方,而是退向左边。在骑枣红马的橙黄色的枪骑兵中间和后面是一大片骑灰色马、身着蓝色制服的法军龙骑兵。

    ——————

    15

    罗斯托夫以自己锐利的猎人的眼睛第一个望见这些蓝色的法国龙骑兵追赶我们的枪骑兵,队形混乱的枪骑兵人群和追赶他们的法军龙骑兵越来越接近了,已经可以看见这些在山上显得很小的人们如何互相厮杀、追赶,如何挥舞胳膊或佩刀。

    罗斯托夫像看猎犬逐兽似的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他以嗅觉感觉到,如果现在与骠骑兵一起冲向法军龙骑兵,他们会站不住脚的;可是,如果要冲锋,就得即刻冲锋,一分钟也不能拖,否则就迟了。他环视自己周围。大尉就站在身旁,也目不转睛地望着下面的骑兵。

    “安德烈·谢瓦斯季扬内奇,”罗斯托夫说,“要知道我们可以冲垮他们……”

    “是厉害的一着,”

    大尉说:“确实……”

    没有听完他的话,罗斯托夫就策马驰到骑兵连前面,没有等他发出出击的口令,跟他有同感的整个骑兵连,都随他之后驱动了战马。罗斯托夫自己不知道,他是怎样做的,又为何这样做。他做这一切,正像他在打猎时所做的一样,不假思索,不假考虑。他看见龙骑兵走近了,他们在奔驰,队形散乱;他知道他们会支持不住的,他知道,时机只在转瞬之间,稍一放过,就一去不复返了。炮弹那么激烈地在他周围咝咝呼啸,战马是那样跃跃欲奔,以致于笼它不住了。他策动了战马,发出口令,在此同时,他听见身后展开队形的骑兵连的得得马蹄声,他们飞奔着冲向山下的龙骑兵。他们刚下山,大步的奔驰自然而然转为疾驰,越接近自己的枪骑兵和追赶他们的法国龙骑兵,就越驰越快,离龙骑兵很近了,前面那些看见骠骑兵的龙骑兵开始向后转,后面的停住了。怀着堵截狼的心情,罗斯托夫完全放开自己的顿河马,疾驰着堵截队形混乱的龙骑兵。一个枪骑兵停下来了,一个步兵伏下身子以免被马踩着,一匹失掉了马鞍的马混在骠骑兵中间。几乎所有的法军龙骑兵都向后奔逃。罗斯托夫挑了一个骑灰马的龙骑兵紧追下去。途中遇见一个灌木丛;那匹骏马驮着他飞跃而过,差点把尼古拉掀下马鞍,眼看再有几秒钟就可以追上那个他选作目标的敌人。这个法国人根据其制服来看大概是个军官,他在灰色马上弯着腰,用佩刀赶马飞奔。顷刻之间,罗斯托夫的战马的前胸已碰着那个军官的马屁股,差点把它撞个四脚朝天,就在同一瞬间,罗斯托夫自己也不知为什么,就举起佩刀,照着那法国人劈去。

    就在他这样做的同一刹那,罗斯托夫全身劲头忽然消失了。那军官倒下了,与其说他是由于刀劈,不如说是由于马的冲撞和恐惧,他的肘弯上方只受了一点轻伤。罗斯托夫勒住马,以目光察看自己的敌人,好看看他战胜了谁。那法军龙骑兵军官以一只脚在地上跳着,另一只脚挂在马蹬上了。他吓得眯缝着眼睛,好像等待随时可能的新的打击,皱着眉头,带着恐怖的表情从下往上望着罗斯托夫。他的脸色苍白,沾满泥泞,头发淡黄色,年轻,下巴上有个酒窝,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完全不像战场上含有敌意的脸,而是最平常和最普通的脸。在罗斯托夫还未决定拿他怎么办之前,这军官就喊道:“Jemerends!”①他慌里慌张地想从马蹬里抽出脚来,但是抽不出来,一对惊慌的蓝眼睛,不停地望着罗斯托夫。驰过来的骠骑兵帮他把脚抽出来并把他扶到马鞍上,骠骑兵们从四方收容龙骑兵;有一个受了伤,满脸是鲜血,仍不愿放弃自己的马;另一个抱着骠骑兵坐在马屁股上;第三个由骠骑兵扶着才爬上马背。前方法军步兵一面奔跑,一面射击。骠骑兵们赶忙带着自己的俘虏驰向后方,罗斯托夫同别人一起驰向后方,一种不愉快的感觉使他胸中发闷。他俘虏这个军官并劈他一刀所引起的某种模糊的、混乱的感觉,他无论怎样也不能向自己解释。

    ——–

    ①法语:我投降。

    奥斯特曼·托尔斯泰伯爵迎着回来的骠骑兵,他叫来罗斯托夫,感谢他并说他将向皇帝报告他的英勇行为,申请授予他圣乔治十字勋章。当人们叫罗斯托夫去见奥斯特曼伯爵时,他记起自己不待命令就发起冲锋,现在长官传唤他,一定是为他的擅自行为而处罚他。所以奥斯特曼一番赞扬的话和许诺给他奖赏,本应使罗斯托夫受宠若惊;但是仍然有一种不愉快的模糊的感觉使他恶心。“是什么使我痛苦不堪呢?”他问着自己离开了将军。“是伊林吗?不,他安然无恙。是我做过什么丢脸的事吗?不,没有那回事!”某件类似后悔的事折磨着他。“是的,是的,是为那个下巴有一个小酒窝的法国军官,我清楚地记得,我举起手臂又停住了。”

    罗斯托夫看见被押走的俘虏,于是驰到他们后面,要看看自己那位下巴有酒窝的法国人。他穿着古怪的制服坐在骠骑兵的焦躁不安的马上,神色不安地望着四周。他手臂上的伤几乎不算是伤。他向罗斯托夫装出笑脸、向他挥手致意。罗斯托夫就是这样也觉得不好意思,有点害臊。

    当天和第二天,罗斯托夫的朋友和同事们发现他闷闷不乐,他不是寂寞,不是生气,而是默默不语,若有所思,神情专注。他毫无兴致地喝酒,尽量一个人躲起来思索着什么。

    罗斯托夫老在想那使他惊奇的辉煌的战功,赏给他圣乔治十字勋章,甚至获得勇士的名声——他有一点弄不明白。

    “如此看来,他们比我们还害怕!”他想。“这样就称为英雄气概吗?难道我这样做就是为祖国吗?那个生个小酒窝和蓝眼睛的人有什么罪呢?他多恐惧啊!他认为我会杀死他。为什么我要杀他呢?我的手发抖了。可他们授给我圣乔治十字勋章,我一点也不明白!”

    可是,当尼古拉为这些问题操心,怎么也不能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是什么折磨着他时,服役的幸运车轮又转到他身上。在奥斯特罗夫纳战役后,他首先被提升了,把一个营的骠骑兵交给他指挥。当需要勇敢军官的时候,人们把委任给了他。

    ——————

    16

    伯爵夫人接到娜塔莎生病的消息时,仍未完全康复,身体虚弱,可还是带着彼佳和全家来到莫斯科,这样,罗斯托夫全家从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家搬进了自己的房子,并且永久在莫斯科居住下来。

    娜塔莎的病很严重,以致于她的病因、她的行为、她与未婚夫决裂的思想,都已退居于次要地位,这对她本人和她亲属倒是一桩幸事。她病得都使人不去想她在所发生的这一切事情中有多少过错,她不吃不睡,眼见消瘦下去,常常咳嗽,从医生的言谈中可以感觉到她还在危险中。应该只想着帮助她。医生们来给娜塔莎看病。有时会诊,他们用法语、德语、拉丁语讲了许多,他们互相指责,开出了医治各类疾病的各种各样的药方;可是,他们中没有一个想到那个简单的道理,即他们不可能知道娜塔莎生的什么病,正如不可能知道一个活生生的人患了什么病一样:因为每个活生生的人都有自己的特点,常有特殊的、自己从未有过的、复杂的、不为医典上所载的疾病,不是医典所记的肺病、肝病、皮肤病、心脏病、神经病等等,而是这多种器官上无数病症同时并发综合症的一种。这个简单的道理医生们是不可能想到的(这就好比巫师不会去想他的巫术不灵),因为他们毕生的事业就是治病,因为他们治病可以挣钱吃饭,还因为在这事业上他们耗费了一生中最好的年华。但是主要的——医生们所以想不到这个道理是因为他们看见他们无疑是有用的,对罗斯托夫全家也的确有益处。他们之有益并非是逼着病人吞下了大部分有害的东西(这种害处几乎感觉不出,因为他们给的有害物质的含量很少),他们之有益、必需、必不可少(原因——现在总有,将来也会有江湖郎中、巫婆、顺势疗法和以毒攻毒)是因为他们满足了病人和关心病人的人们的精神需要。他们满足了一种永恒的人类需要,在痛苦时减轻痛苦的需要、同情和行动的需要。他们满足了那种人类的永恒的需要——在儿童身上表现为最原始的形式——抚摸一下那个撞痛的地方。小孩被磕着碰着,马上就会投进妈妈或保姆的怀里,希望能亲吻和揉一揉疼痛的地方,揉了和亲吻了那疼痛的地方后,他会觉得轻松些了。小孩不相信家中最有力、最聪明的人会没有办法帮助他消除疼痛,于是减轻痛苦的希望,母亲抚摸他的红肿处时的同情都安慰着他。医生对娜塔莎是有益的,因为他们亲吻和抚摸她的疼痛处,让人相信,如果现在车夫去一趟阿尔巴特的药店,花费一卢布七十戈比买一盒包装好看的药粉和药丸,并要每隔两小时用开水服下那些药(不多也不少)就会药到病除。

    他们怎么可以什么也不做地看着,如果不按时给丸药、给温和的饮料、鸡肉饼、不遵守医生对一切生活细节的嘱咐(遵照医嘱做这些事是全家的慰藉),那么,索尼娅、伯爵和伯爵夫人又能做些什么呢?假如他不知道娜塔莎的病值得花去他数千卢布,并为挽救她不惜再花数千卢布;如果他不知道、假如她不见康复,他仍不惜花费数千卢布,送她去国外,为她会诊;假如他没有详细讲述梅蒂继埃和费勒如何不懂医道,而弗里茨却弄懂了,穆德罗夫诊断得更好,伯爵对爱女的病又如何忍受得了?如果伯爵夫人有时不为女儿不光遵守医嘱而同她吵吵嘴,那么伯爵夫人又能做什么呢?

    “像这样你永远也不会康复,”她说,气头上她忘了自己的痛苦,“如果你不听医生的话,不按时服药!要知道这不是开玩笑的,会弄成肺炎的,”伯爵夫人说出这个不只是她一个人不明白的医学术语后,已经感到莫大的安慰了。假如索尼娅没有那种愉快的感觉:在头三个晚上她不曾脱衣裳,准备严格按照医生嘱咐行事,且现在她也经常熬夜,为的是不错过时机给病人服下那装在金包小盒里的有点毒性的药丸,那她会怎么样呢?甚至对娜塔莎自己,她虽然也说,没有什么药可以治好她的病,这一切都是胡闹,可看见大家为她做了如此多的牺牲,她必须按时服药也觉得高兴。她甚至为她不遵医嘱,以表示她不相信治疗,不珍惜自己的生命的行为而高兴。

    医生每天都来,号脉、看舌苔、不顾她悲伤的表情,和她开玩笑。可是当他走到另一间屋子,伯爵夫人也赶紧跟他出去的时候,他就换上另一副严肃的面孔,若有所思地摇着头说,虽然有危险,他希望这最后一剂药能有效,必须等待和观察;多半是精神方面的病,但是……

    伯爵夫人尽力不让自己和医生觉察,把一枚金币塞到医生手里,每次都怀着宽慰的心情回到病人那儿。

    娜塔莎的病症特征是吃得少,睡得少,咳嗽,总是精神萎靡不振。医生们说病人离不开医疗帮助,所以还是让她呆在空气窒息的城里。一八一二年夏季罗斯托夫一家没有到乡下去。

    虽然服了大量的药丸、药水、药粉,爱搜集小玩意的ma-dameSchoss收集了一大批装药的瓶“盒”,尽管缺少已习惯了的乡村生活,但是青春占了上风;娜塔莎的悲伤开始蒙上日常生活的印象,这种印象已不那么痛苦折磨她的心了,痛苦开始变成往事,娜塔莎身体开始渐渐好起来。

    ——————

    17

    娜塔莎更平静了,但是却不快活。她不仅回避外界所有使人愉快的环境:舞会、滑冰、音乐会、剧院;而且没有哪一次笑星不含着泪水的。她不能唱歌。她刚一开始笑或者想独自一个人唱歌,泪水便呜咽了她:悔恨的眼泪,对那一去不复返的纯洁时光回忆的泪;恼恨的泪,恨自己白白地毁掉了那本来可以过得幸福的青春生活。她尤其觉得欢笑和歌唱对她的悲伤是一种亵渎。她不想搔首弄姿;她甚至不需要克制自己。她这样说,也感觉到:此时的男人对她来说完全与小丑娜斯塔西娅·伊万诺夫娜一样。内心的恐惧禁止她有任何欢乐。而且她已没有了往日所有的生活趣味,那无忧无虑、充满希望的少女生活情趣。最经常也是最使她痛心的是回忆起往日的秋季,狩猎,叔叔和Nicolas一起在奥特拉德诺耶度过的圣诞节。哪怕再过上一天这样的时光,她肯愿付出任何代价!但这一切都永远结束了。预感没有欺骗她,无拘无束、随时都拥有所有快乐的生活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但是要活下去。

    使她愉快的是想到她不像她以前想的那么好,而是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坏,而且坏得多,不过这还不够。她知道这一点,并问自己:“以后怎么办呢?”而以后什么也没有。生活中没有任何欢乐,而生活存流逝。虽然,娜塔莎尽力不使任何人感到有负担,只有不妨碍任何人,可是自己什么也不需要。她避开所有家人,只有与弟弟彼佳在一起才感到轻松些。比起与别人在一起,她更愿和他在一起;有时他们的眼睛瞪着眼睛,大笑起来。她几乎是不出户,在常到她家里来的人中,使她高兴的只有一个人——皮埃尔。没有人能比别祖霍夫伯爵待她更温存、更小心、更严肃的了。娜塔莎不知不觉中感觉得到这种温柔体贴,因而与他在一起感到极大的欢愉。可是她并不感谢他的温存。她觉得皮埃尔做任何好事都不费力。好像皮埃尔是那样自然地善待所有的人,他的善良并没有任何功劳。有时娜塔莎看出皮埃尔在她面前局促不安、不自然,特别是当他害怕在谈话中可能有什么会引起娜塔莎难堪的回忆。她发现这点,并认为这是由于他禀性善良和腼腆,按照她的理解,他对包括她在内的所有的人,都一视同仁。自从他在她极度激动的时刻,无意中说出如果他是自由的,他会跪下来向她求爱的话之后,皮埃尔再也未倾诉任何他对娜塔莎的感情;在她看来,那些话显然是安慰她的话,就像大人在安慰哭啼的孩子时随口说的话一样。不是由于皮埃尔是已婚的男人,而是由于娜塔莎觉得在她与皮埃尔之间有很高的精神障碍,她觉得与库拉金之间就没有那种障碍——她脑海中从未有过这类念头,在她和皮埃尔的关系中,不可能从她这方面,更不可能从他那方面产生爱情,甚至连那种她了解的几例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温柔多情、羞羞答答、诗意般的友谊也不可能在她头脑中浮现。

    圣彼得斋戒日要结束时,罗斯托夫家在奥特拉德诺耶的女邻居阿格拉菲娜·伊万诺夫娜·别洛娃来到莫斯科朝拜莫斯科圣徒。她建议娜塔莎斋戒祈祷,娜塔莎马上高兴地接受了这个主意。尽管医嘱禁止一大早外出,娜塔莎还是坚持要这样做,这种斋戒祈祷不像罗斯托夫家通常在家里作的那种也就只进行三次就完了的祈祷,而是要像阿格拉菲娜·伊万诺夫娜那样,整个星期都不错过晚祷、弥撒和晨祷。

    伯爵夫人喜欢娜塔莎的这种诚心;在医疗无效之后,她在心里希望祷告比药物能更大地帮助她,虽然提心吊胆地瞒着医生,但却满足了娜塔莎的愿望,并把她托付给了别洛娃。阿格拉菲娜·伊万诺夫娜夜里三点钟来叫醒娜塔莎,大多数时候发现此时她已醒来了。娜塔莎怕错过晨祷的时间。娜塔莎匆匆忙忙地洗过脸,带着虔诚穿上自己最破的衣裳,披上斗篷,在清新空气中抖抖索索,走到朝霞通明、空旷无人的大街上。依照阿格拉菲娜·伊万诺夫娜的劝告,娜塔莎不在自己的教区祷告,而是在另外一所教堂祷告,据虔诚的别洛娃说,那儿有一位过着极端严肃和高尚生活的神父。教堂里的人总是很少;娜塔莎和别洛娃在嵌在唱诗班左后方的圣母像前面停下来,站在她们常站的地方。每当在这不寻常的早晨凝视着被烛光和窗外射进的晨光照亮的圣母暗黑的脸庞,听着那她紧跟着念并努力理解的祷文。在这伟大的不可知的事物面前,娜塔莎总有一种未曾体验的谦卑的感觉。当她理解了祷文时,她那带有个人色彩的感情与她的祷词融合起来;当她不懂时,更愉快地想到,想明白一切的愿望是值得骄傲的,人不可能理解所有事物,只要相信和皈依此刻在她的意识中支配她灵魂的上帝就行了。她划十字,鞠躬,当她对自己卑劣的行为感到恐惧和不明白时,只求上帝原谅她、宽恕她的一切,对她大发慈悲。最能使她全神贯注的是忏悔祷告。大清早回家时,只碰见去赶工的泥瓦匠,扫街的清道夫,回到家里,所有人都仍在酣睡。娜塔莎体验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感情,觉得有可能纠正自己的错误,过一种纯洁、幸福的新生活。

    在连续过这种生活的整个星期,这种感觉一天天增强。领圣体或者像阿格拉菲娜·伊万诺夫娜喜欢说的话“领圣餐”,娜塔莎觉得这种幸福是多么伟大,她甚至觉得她活不到这个极乐的礼拜日。

    但是幸福日子终于来临,在这对她值得纪念的礼拜日,当娜塔莎身着雪白的细纱衣裳领过圣餐归来时,无数个月以来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心平气和不为眼前的生活所压抑。

    这天,医生来看娜塔莎,吩咐她继续服他在两个星期前最后开的那些药粉。

    “每天早晚一定要继续服药,”他说,显然,他对自己的成功由衷地满意。“不过,不能大意。伯爵夫人您放心吧。”医生一面开玩笑地说,一面麻利地接过一枚金币握在手心里,很快她就又唱又跳了。最后一剂药对她非常、非常有效。她大有起色了。

    伯爵夫人看了看手指甲,吐了一点唾沫,喜形于色地回到客厅。

    ——————

    18

    七月初,在莫斯科越来越多地流传着令人惊慌的关于战事的消息:谈论皇帝告民众书,议论皇帝从军队中回到莫斯科。因为直到七月十一日还未见到宣言和告民众书,所以关于宣言和告民众书以及俄罗斯局势的流言更被夸大了。据说,皇帝离开是因为军队陷于危险之中,还说,斯莫棱斯克已经失守,拿破仑有百万大军,只有出现奇迹才可拯救俄罗斯。

    七月十一日,星期六,宣言出来了,但却未印刷好;在罗斯托夫家做客的皮埃尔答应第二天,星期日,来吃午饭,并把宣言和他会从拉斯托普钦伯爵那儿搞到的告民众书带来。

    这个星期日,罗斯托夫一家照常去拉祖莫夫斯基家的家庭教堂做弥撒。正是七月的炎热天气。当罗斯托夫一家在教堂前从四轮轿式马车口下来时,已是十点钟了。炎热的空气中,在小贩的叫喊声中,在身着鲜艳明亮的夏装的人群中,在林荫道的树木落满尘土的叶子上,在一营前去换防的军队的军乐声中以及他们的白色的长裤上,在马路上辚辚的车轮声中,在炎热的太阳刺目的照耀下,一切都令人感到炎夏的疲倦。在城中晴朗炎热的日子里,对现状满意和不满意的感觉显得特别强烈。来拉祖莫夫斯基家庭教堂做礼拜的都是莫斯科的贵族,都是罗斯托夫家的熟人(许多富豪之家通常是去乡下过夏天的,今年却好似在等待什么,都留在城里)。娜塔莎陪伴着母亲,跟着一个穿制服的仆人穿过人群的时候,听见一个年轻人用过高的耳语声谈论她:

    “这是罗斯托娃,就是……”

    “瘦多了,可还那么漂亮!”她听见,或许是感觉到,人们提到库拉金和博尔孔斯基的名字。其实,她常有这种感觉。常觉得,所有的人都在盯着她。想着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在人群中,娜塔莎内心总是很痛苦,心如死灰,穿一件镶黑色花边的藕合色连衣裙,尽量像一个普通女人那样穿过人群——她越保持平静,端庄,她内心就越痛苦和羞愧。她知道,她很美,事实上也如此。可是现在这并不能像以前那样使她高兴。相反,最近这最使她痛苦,特别是在这明朗炎热的城市之夏。“又是一个礼拜天,又过了一星期。”她自言自语地说,她一边回忆她在此处度过的那个礼拜日,“一切还是那种没有生活的生活,仍是从前那种可以轻松度日的环境。漂亮,年轻;我知道,现在我是善良的;从前我不好,而现在我是善良的,我知道。”她想着,“可是,就这样不为任何人白白虚度这最美好的最美好的年华。”她站在母亲身旁,与站在附近的熟人互相点头致意。娜塔莎按习惯打量女士们的装束,指责一位站在近处的女人的tenue①和她不合礼法地把十字划得太小,可她马上悔恨地想到人们也在评论她,她也评论人家。忽然,听到祈祷的声音,她为自己的卑鄙而心惊,又为自己失去以前的纯洁而恐惧。

    ——–

    ①法语:举止。

    一位仪表端庄,衣着整洁的小老头在念祷文,他的温文尔雅的神情是那样的庄严,感动了礼拜者的心灵,都肃然起敬。教堂的门关上了,帘幕缓缓地放上,不知什么地方传来神秘的低语声,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胸中充满感动的泪水,一股既喜悦又苦恼的感情令她激动。

    “教导我应该怎么办,应当如何生活,如何才能永远痛改前非,悔过自新!……”她想。

    助祭走上布道台,宽宽地伸出大拇指,把自己的长发从法衣下捋出来,把十字架放在胸口,便高声地朗诵祷文:

    “让我们向主祷告吧。”

    “让我们全体在一起,不分等级,没有仇恨,以兄弟般的爱连结在一起——向主祷告吧。”娜塔莎想。

    “为了升入天堂,为了拯救我的心灵而祷告吧!”

    “为天使的世界和住在我们上方的全体神明。”娜塔莎祷告说。

    当为战士们祷告时,她记起了哥哥和杰尼索夫。当为海上和陆上的旅行者祷告时,她记起了安德烈公爵,为他祝福,请求上帝宽恕她做了对不起他的事。当为爱我们的人祈祷时,她为自己的家人为父亲、母亲,索尼娅而祈祷,第一次感觉到她对他们的过失是多么大。当为恨我们的人祈祷时,她边在心里想出自己的敌人和仇人也为他们祷告。她把所有债主和与父亲打交道的人都算作敌人,每次想到敌人和仇恨她的人时,她都想起带给她不幸的阿纳托利,虽然他不是仇恨她的人,她还是乐于把他当作敌人祷告。只有在祷告的时候,她才清晰而平静地想起安德烈公爵和阿纳托利,就像记起一般的人一样,因为,这与她对上帝的畏惧和崇敬的感情相比,对他们的感情也就无所谓了。当为皇室和东正教最会议祷告时,她特别深深地鞠躬,画着十字,对自己说,如果她不明白,她也不可以怀疑,仍然热爱那有至高无上权威的东正教会议,并为它而祈祷。

    读完祷文,助祭在胸前的肩带上画了十字,说:

    “把我们自己和我们的生命交给我主基督。”

    “把我们自己交给上帝,”娜塔莎在心里重复道,“上帝啊,我完全遵从你的意旨,”她想,“我无所求,无所希望;请教导我该如何做,怎样运用自己的意志!请你千万收留我,收留我吧!”娜塔莎垂下纤细的手臂,不划十字,怀着真诚的急切心情说。仿佛等待那未知的力量马上就接走她。把她从悔恨,期待,责难,希冀和罪过中拯救出来。

    祷告时,伯爵夫人几次回首看着女儿那副深受感动而眼睛发亮的面孔,她祈求上帝帮助她的女儿。

    突然,在礼拜进行中,助祭没有按照娜塔莎非常熟悉的礼拜程序,拿起小板凳,那张三一节跪在上面念祷文的小板凳,放在圣体的栅栏门前。一个戴着紫色丝绒法冠的神甫走出来,理理头发,吃力地跪下来。所有人都跪下来了,莫名其妙地面面相觑。这是刚从最高会议上送来的祷文,祈求把俄罗斯从敌人的入侵下拯救出来。

    “全能的上帝,我们的救世主,”神甫开始用清晰、质朴和温和的声调朗读,只有斯拉夫教士在诵读经文时才有这样的声调,它是那样的不可抗拒地震撼着俄罗斯人的心灵。

    “权力至高无上的上帝,我们的救世主啊!今天请你以怜悯和祝福的心对待你卑微的下民,请宽大为怀,听取我们的祈祷,宽恕并可怜我们吧!敌人在骚扰你的土地,并企图毁灭世界,敌人在与我们作战;彼等无法无天,纠集在一起,图谋推翻你的王国,毁灭你圣洁的耶路撒冷和你爱的俄罗斯;玷污你的庙堂,倾倒你的祭坛,亵渎你的圣龛。主啊,歹徒们要横行到几时?逞凶列何时?”

    “上帝啊!听听我们对你的请求,请倾听我们:请伸张你的神威,帮助我们那最笃信上帝,最有权威的仁君亚历山大·帕夫洛维奇陛下;望念其正直和文弱,赐予你理所应得,使他能保护我们,保护你所选定的以色列。为他的智慧、创举和事业祝福吧;请你用全能的手加强他的王国,支持他战胜敌人,就像你使摩西战胜亚玛力,基甸战胜米甸,大卫战胜歌利亚一样。请保佑他的军队和那些武装起来,并以你的名义全力准备战斗的人们,请赐予他们铜弓,用你的利矛和坚盾来助战吧,让那些加害于我们的人遭到诅咒与羞辱;愿他们在你忠诚的武士面前,如风中尘埃,愿你强有力的天使使他们溃散而逃,愿他们在毫无察觉中陷入圈套,愿他们因暗施诡计而自食其果;让他们跪倒在你的臣仆脚下,被我们的军队一扫而光。主啊!你能拯救强者和弱者;你是上帝,世人不能胜过你。”

    “上帝,我们的父亲!记得你历来的恩惠、怜悯和仁爱,不要不理睬我们,请宽恕我们的渺小,请以你的宽大慈悲的胸怀宽恕我们的错误与罪过。请为我们创造洁净之心,复活我们正义的精神,加强我们对你的信仰,坚定我们的希望,激励我们真诚相爱,以团结的精神武装我们,以保卫你赐予我们世代相传的家园,不要让恶人支配你所赐福的人们的命运。”

    “啊,上帝,我们的主,我们信仰你,依使你,不要让我们仰仗于你赐予怜悯的希望破灭,请赐予奇迹,让那些憎恨我们,憎恨东正教信仰的人,蒙受耻辱和失败,使万邦皆知,你是我们的主,我们是你的臣民。主啊,请今日就赐予我们你的仁慈,让我们得救,让你的臣民因你赐予的仁慈而欢欣雀跃,打击我们的敌人,让他们在你忠实的臣仆的脚下迅速毁灭吧。你是一切信仰你的人的保护神、救世主和胜利之源,一切光荣属于你,归于圣父,圣子,圣灵,无尽无休,直到永恒。阿门。”

    此时,娜塔莎的内心最易于动情,这个祷告强烈地影响了她。她一字不漏地听了摩西战胜亚玛力,基甸战胜米甸,大卫战胜歌利亚以及你的耶路撒冷被破坏这一段祷文,怀着满腔柔情和慈悲祈求上帝;可是,她并不十分了解自己向上帝祈求什么。她全身心地参与了对正义精神的祈求,祈求以信仰和希望来稳定人心,并祈求用仁爱来鼓励它们。但是她不能祈求将自己的敌人踩在脚下,反正在这之前的几分钟,她还希望有更多的敌人,以便去爱他们,为他们祈祷。可是她也不能怀疑那跪着诵读的祷文的正确性。她对罪人所受到的惩罚,特别是对自己的罪过的惩罚,内心深切地感到虔诚和悚畏,祈求上帝原谅所有的罪人,也原谅她,赐给他们和她自己平安和幸福的生活。她觉得上帝听见了她的祷告。

    ——————

    19

    自皮埃尔从罗斯托夫家出来的那天起,他回味着娜塔莎感激的目光,遥望高挂天空的彗星,感到有一件新的东西在他面前展现出来——总是折磨他的那个尘世间的一切都是梦幻和毫无意义的问题,在他心目中消失了。这个可怕的问题:为什么?达到什么目的?以前无论作什么,心中总是想着这个问题,现在对他来说并不是问题被替换了,也不是对先前的问题有了答案,而是他心中有了个她。无论是他听见还是亲自参与那些无聊的谈话,无论是读书,还是听到日常生活中的卑鄙无耻和愚昧无知,他都不像先前那样大吃一惊了,也不去问自己,一切都是那样短暂和不可知,人们为何又要忙忙碌碌。可是他总是回忆起最后一次看见她的模样,他的所有怀疑都消灭了,这不是因为她解答了存留于他心中的问题,而是一想到她,就立刻把他领入另一个光明璀璨的精神境界,那里不可能有是或非,那是个值得为其爱和美而活着的境界。无论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人世间多么卑劣的事,他都对自己说:

    “就让某人去盗窃国家和沙皇吧,而国家和沙皇赐给他荣誉;可她昨天向我微笑,要我去。我爱她,任何人无论何时都不了解这一点。”他想。

    皮埃尔仍是那样出入交际场所,仍是喝很多酒,仍是那样过着悠闲懒散的生活,因为除了他在罗斯托夫家消度时光外,他还要打发剩余的时间,于是习惯和那些他在莫斯科结交的老相识不可抗拒地把他吸引到那种把他据为己有的生活去。但是,最近当从战地传来越来越令人不安的消息时,当娜塔莎逐渐康复且在他心目中她不再唤起他那有所节制的怜悯感情时,一种莫名其妙的烦躁情绪愈益萦绕着他。他感觉到他现在所处状态不能持续多久了,一场必然改变他全部生活的惨剧将要临头,他急不可耐地搜寻这场逐渐逼近的惨剧的全部预兆。共济会的一位道友告诉皮埃尔一个引自圣约翰《启示录》中有关拿破仑的预言。

    《启示录》第十三章十八节说:“这里有智慧;拥有聪慧的,可以计算兽的数目:因为这是人的数目,他的数目是六百六十六。”

    同一章第五节说:“又赐给他说夸大话亵渎话的口;又有权柄赐予他,可以任意而行四十二个月。”

    法文字母按照希伯来文字母数值排列起来,其前九个字母表示个位,而其余字母表示十位,就得出下列意义:

    abcdefghiklmnopqrstuvwxyz12345678910 20 30 40 50 60 70 80 90 100 110 120 130 140 150 160

    根据这个字母表,把词l’empereurNapoléon①的字母换成数字,其总和为六百六十六,所以,拿破仑就是《启示录》中预言的那只兽。此外,再按此字母表,把那个“说夸大话亵渎话”的兽的限期quarantedeux②写成数字,又正好是六百六十六,由上得出,拿破仑政权到1812年就满期了,该年这位法国皇帝满四十二岁。这个预言使皮埃尔很吃惊,他经常问自己,究竟是什么决定了那只兽也就是拿破仑的权限期,他根据那个字母的数字来计算,极力要找出使他感兴趣的问题的答案。皮埃尔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l’empereur Alexandre?La Nation Russe?③他计算字母的数字,可数字的总和不是大大超过,就是小于六百六十六。有一次,作这种计算时,他写出了自己的名字——Comte Pierre BeBsouhoff;数字的总和也差得多。他改变拼法,把Z用S代替,加上de再加上article④,最终也未得出预期的结果。忽然他有一个念头,如果问题的答案在他的名字里,那么答案中一定包括他的民族。他写出Le russe Besuhof ⑤,又计算数据,得到结果为六百七十一。仅仅多出五这个数;e代表五,而e在l’empereur的词前的冠词中可被省略。他照样去掉e,虽然这不正确,于是皮埃尔得到了答案l’russe Besuhof(等于六百六十六。这个发现使他激动。怎样把他与《启示录》中预言的这伟大的事件联系在一起,他不知道;但是他毫不怀疑这种联系。他对罗斯托娃的爱情,反基督,拿破仑的入侵,彗星,666,l’empereur Napoléon和l’russe Besuhof——所有这一切都必然成熟,必然爆发,把他从那着了魔的、毫无价值的莫斯科习惯充斥的世界中拯救出来——他觉得自己在这习惯中被俘虏了,这一切将都引导他建立丰功伟绩和获得伟大幸福。

    ——–

    ①法语:拿破仑皇帝。

    ②法语:四十二。

    ③法语:亚历山大皇帝?俄罗斯民族?

    ④法语:冠词。

    ⑤法语:俄罗斯人别祖霍夫。

    皮埃尔在诵读祷文的那个星期日的前一天曾答应罗斯托夫一家把《告俄罗斯民族书》和来自军队的最新消息带给他们,这些他可从他非常熟悉的拉斯托普钦伯爵那儿搞到。第二天一大早,皮埃尔去了拉斯托普钦伯爵家,在那里遇到一位刚从军队来的信使。

    信使是皮埃尔的一位熟人,莫斯科舞会的常客。

    “看在上帝的面上,您可不可以帮帮我?”信使说,“我有一满口袋家信。”

    这些信中,有一封是尼古拉·罗斯托夫寄给他父亲的信,皮埃尔拿了这封信。另外,拉斯托普钦伯爵把刚印好的皇帝《告莫斯科民众书》,刚发给军队的几项命令和最新告示给了皮埃尔,看了看军队的命令。皮埃尔找到载有伤亡和受奖人员的名单,其中有尼古拉·罗斯托夫因在奥斯特罗夫纳战役中表现英勇而被授予四级圣乔治勋章,同一命令中,还有安德烈·博尔孔斯基公爵被任命为猎骑兵团团长。虽然他不愿向罗斯托夫家提起博尔孔斯基,但是,皮埃尔禁不住想用他们儿子获奖的消息,使他们高兴,于是他留下《告民众书》、告示和其他命令以便午饭前亲自带给他们,而把铅印的命令和信打发人先送到罗斯托夫家。

    与拉斯托普钦伯爵的谈话,他的腔调忧心忡忡,慌慌张张,与信使相遇,漠不关心地谈及前方军情是多么糟糕,谣传莫斯科发现间谍及遍撒莫斯科的传单,传单上说,拿破仑到秋天要占领俄罗斯两座都城,关于皇帝明天将要莅临的谈论——所有这一切带着新的力量在皮埃尔心中激起躁动和有所期待的感情,自从出现彗星,特别是从战争爆发以来,皮埃尔一直怀着这种感情。

    皮埃尔早就有参军服役的思想,假如没有两件事妨碍他这样做的话,他本来可以实现这个愿望。第一,他是共济会会员,受誓言的约束,共济会是宣扬永久和平和消灭战争的;第二,他看着许多莫斯科人穿着军服,宣传着爱国主义,他不知为什么羞于这样做。他未实现自己参军服役的愿望的主要原因,是因为他怀有一个朦胧有意念:L’RusseBesuhof,是有兽的666数字的意义的,对于结束那头说夸大话亵渎话的兽的权限的伟大事业,早已注定由他完成,因此,他什么也不必做,只须坐待那必然会实现的事情实现。

    ——————

    20

    像平时一样,星期天总有一些亲近的熟人在罗斯托夫家吃饭。

    皮埃尔想单独见到他们,就早早地来了。

    今年内,皮埃尔发胖了,如果不是他身材高大,四肢结实,不是那么有力足以轻松自如地带动肥胖的身躯,那么,他就很难看了。

    他气喘吁吁,独自念叨着什么,走上了楼梯。他的车夫已经不问他要不要等候他。他知道,若是伯爵在罗斯托夫家作客,那么他一定会呆到十二点钟。罗斯托夫家的仆人愉快地跑过来从他身上脱下斗篷,接过手杖和帽子。按照俱乐部的习惯,皮埃尔把手杖和帽子留在前厅。

    他在罗斯托夫家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娜塔莎。还在他看到她之前,他在前厅脱斗篷时就听见她的声音了。她在大厅作视唱练习。他知道,她从生病后就未唱过歌了。所以她的歌声使他又惊又喜。他轻轻地推开门,看见娜塔莎身穿一件做礼拜时常穿的雪青色连衣裙,在屋里边走边唱。当她开门时,她是背朝着他的,但是当她陡然转声,看见他胖胖的惊奇的脸时,她脸红了,快步走到他跟前。

    “我又想试试唱歌,”她说,“总算有点事儿干。”仿佛抱歉似地又补充道。

    “好极了。”

    “您来了,我真高兴!我今天非常幸福!”她说,带着皮埃尔在她身上久已不见的活泼神态。“您知道,Nicalas(尼古拉)得了圣乔治十字勋章了,我真为他高兴。”

    “当然知道,命令是我送来的。好了,我不打扰您了。”他补充道,要往客厅走。

    娜塔莎拦住他。

    “伯爵!怎么啦,我唱得很糟吗?”她红着脸说,却没有垂下眼睛,而是疑问地望着皮埃尔。

    “哪里……为什么?恰恰相反……,可是您为什么这样问我呢?”

    “我自己也不知道”娜塔莎飞快地答道,“可我不愿做您不喜欢的任何事情。我完全相信您。您不知道,您对我是多么重要,您为我做了多少事情啊!……”她说得很快,没有发现在她说这些话时皮埃尔脸红了。“在那同一个命令中,我看见了他,博尔孔斯基(她说这些话时,说得很快,声音又低)——他又在俄罗斯服役了。您认为怎样?”她又快又急地说,显然害怕力不从心,“有一天他会原谅我吗?他不会对我抱有恶感吧?你以为怎样?您以为怎样?”

    “我想……”皮埃尔说,“他没什么要宽恕您的……如果是我处在他的地位……”由于回忆的关系,皮埃尔的脑海中立刻重映出那一天的情景:他安慰她说,假如他不是他,而是世界上最好而且自由的人,他会跪下向她求婚,于是同样是那种怜悯、温柔、爱恋的感情充满了他的心胸,同样是那些话来到他的嘴边,但是她不给他说出这些话的时间。

    “您啊,您,”她说,带着欣喜说出这个您字,“您是另一回事。我不知道有谁能比您更善良、宽厚和更好的了,不可能有这样的人。如果当时没有您,甚至现在没有您,我不知道,我会怎么样,因为……”泪水突然涌出她的眼眶;她转过身去,拿起乐谱,捧到眼前唱起来,又在大厅里走来走去。

    这时,彼佳从客厅里跑出来了。

    彼佳现在是一个漂亮的面颊红润的十五岁的男孩,嘴唇又红又厚,像娜塔莎一样。他准备上大学,但是近来他悄悄决定与同学奥博连斯基一起去当骠骑兵。

    彼德就是为此事来找自己的同名人的。

    他请求皮埃尔打听一下骠骑兵要不要他。

    皮埃尔在客厅里踱着步,不听彼佳的话。

    彼佳拉拉他的手,好让他注意自己。

    “我的事情怎么样,彼得·基里雷奇,看在上帝面上,全靠您啦。”彼佳说。

    “啊,是的,是的,你的事。当骠骑兵?我去说,我去说,今天就去说。”

    “怎么样,moncher①,怎么样,宣言搞到了吗?”老伯爵问。“伯爵夫人在拉祖莫夫斯基家做礼拜,听到了新的祷文。

    祷文好极了,她说。”

    ——–

    ①法语:亲爱的。

    “弄到了,”皮埃尔回答道。“明天,皇帝要……举行贵族非常会议,据说,每千人中抽十人。对了,祝贺您。”

    “是的,是的,感谢上帝。军队有何消息吗?”

    “我军又在撤退。据说,已撤到斯摩棱斯尼了。”皮埃尔回答。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伯爵说。“宣言在哪儿?”

    “《告民众书》!啊,对了!”皮埃尔在衣袋里面找,却找不到了。他在拍身上的衣袋时,吻了吻过来的伯爵夫人的手,眼睛不安地东张西望。显然是等待娜塔莎,她已没有唱歌了,可是没有进客厅来。

    “真的,我不知道,我把它放到哪儿去了。”他说。

    “看你,总是丢三落四的。”伯爵夫人说。娜塔莎脸上带着柔和而兴奋的神情走进来坐下,默默地望着皮埃尔。她一走进屋里,皮埃尔本来阴郁的面容,顿时容光焕发,他一边继续找着文件,一面向她瞟了几眼。

    “真的,我要去一趟,我忘在家里了。必须……”

    “那来不及吃饭了。”

    “啊,车夫也离去了。”但是,去前厅找文件的索尼娅在皮埃尔的帽子里找到了它们,是他心细地把文件掖在帽褶里的。皮埃尔想朗读。

    “别读,吃完饭再说。”老伯爵说,看来,在这朗读中他预见到极大的乐趣。

    吃饭时,大家喝着香槟酒为新的圣乔治十字勋章获得者的健康祝福,申申讲述了城里的新闻,什么关于老格鲁吉亚公爵夫人的福啦,什么梅蒂维埃从莫斯科悄悄消失了啦,有个什么德国人被人们押送到拉斯托普钦处,控告德国人是“暗探”(拉斯托普钦本人是这样说的),拉斯托普钦伯爵吩咐把这个“暗探”放了,他对人们说,这不是“暗探”,不过是一个德国糟老头子。

    “在抓人,在抓人,”伯爵说,“我也告诉伯爵夫人,少讲法语,现在不是时候。”

    “你们听说了吗?”申申说,“戈利岑公爵还请了一位俄语教师——学俄语呢——il commence à devenir danBgereux de parler franscais dans les ruesn.①

    ——–

    ①法语:在街上讲法语成了危险的事了。

    “怎么样,彼德·基里雷奇伯爵,怎样招募民兵呀,您也不得不跨上战马吗?”老伯爵对皮埃尔说。

    皮埃尔这顿饭一直默默不语,若有所思。好像没弄明白似的,伯爵对他说话时,他看了看伯爵。

    “是的,是的,要去参战,”他说:“不!我算什么战士!——而且,一切都这么奇怪,这么奇怪!连我自己也搞不懂。我不知道,我对军事不沾边,可是,目前谁也不能对自己负责了。”

    饭后,伯爵安详地坐在椅子里,带着严肃的面孔要善于朗读的索尼娅读文《告民众书》。

    “对古老的首都莫斯科的通告。”

    “敌人的强大的兵力侵入俄罗斯境内。他要毁灭我们的亲爱的祖国,”索尼娅的尖细的声音卖力地读道。闭上眼睛的伯爵听到某些地方,发出阵阵的叹息声。

    娜塔莎笔直地坐在那里,用探究的目光时而望着父亲,时而凝视着皮埃尔。

    皮埃尔感受到了那提问自己的目光,但极力不回首去看。伯爵夫人不以为然地忿忿地摇摇头以反对宣言的每一个雄壮威严的句子。她在所有这些话中只看到了威胁她的儿子的危险还不会很快就终止。申申撇着嘴,带着嘲讽的意味微笑着,显然准备一有机会就这样做。嘲笑索尼娅的朗读,嘲笑伯爵会说出的话。甚至嘲笑《告民众书》,如果没有更好的借口的话。

    读到威胁俄罗斯的危险,读到皇上对莫斯科寄予的希望,特别是对名门贵族寄予的希望的时候,索尼娅带着颤抖的声音,这主要是由于大家聚精会神听她读,她读到了最后几句话:“我们要刻不容缓地到首都的人民中去,到全国各地去,同我们的民团会商并指挥他们。他们正在阻击敌人的推进,有的正组织起来打击敌人,不管他们在哪儿出现,就让敌人妄图加在我们身上的毁灭的命运,落到他们自己的头上吧,让从被奴役中解放出来的欧洲赞美俄罗斯的名声!”

    “好极了!”伯爵喊起来,他睁开湿润的眼睛,鼻子断断续续地呼哧了几下,就像在他鼻子下面放了浓醋酸盐瓶似的。

    “只要皇上下令,我们就不惜牺牲一切。”

    申申还没来得及说出已准备好的对伯爵爱国主义的嘲讽,娜塔莎就从自己座位上跃起来,向父亲跑过去了。

    “多可爱啊!这个爸爸!”她一边说,一边亲吻他,她又瞟了一眼皮埃尔,带着她那又恢复了的不自觉的妩媚与活泼。

    “好一个女爱国者!”申申说。

    “并不是什么爱国者,不过是……”娜塔莎气愤地回答,“您觉得一切都好笑,可这完全不是笑话……”

    “谈不上玩笑!”伯爵重复道,“只要他下令,我们都上,……我们不是那些德国佬……”

    “你们注意了没有,”皮埃尔说,“那上面说:‘要会商’。”

    “无论那儿做什么……”

    这时。谁也没有注意的彼佳走到父亲跟前,满脸通红,用时粗时细的变了音的嗓子说:

    “现在,爸爸,我要断然地说——对妈妈也是这样说——我决断地说,请你们允许我参军,因为我不能……这就是我要说的……”

    伯爵夫人吃惊地两眼一翻,两手一拍,生气地对丈夫说。

    “这就说出事来了吧!”她说。

    但是,这时伯爵从激动中静下来。

    “行了,行了,”他说,“又有一个战士!不要胡闹!要学习。”

    “这不是胡闹,爸爸。奥博连斯基·费佳比我还小,他也要去,主要的,反正现在我什么也学不进去,当……”彼佳停住了,脸红得冒汗。又继续说:“正当祖国遭到危险的时候。”

    “够了,够了,胡闹……”

    “要知道是您自己说的,我们可以牺牲一切。”

    “彼佳,我给你说,住嘴!”伯爵喊道。看了一眼妻子,她脸色苍白,眼睛定定地看着小儿子。

    “而我给您说。这也是彼得·基里洛维奇要说……”

    “我告诉你,无稽之谈,乳臭未干就想当兵!好了,好了,我告诉你。”伯爵抓起那些文件,就往外走。大概他想在书斋里休息之前再读一遍。

    “彼得·基里诺维奇,怎么啦,走去吸烟……”

    皮埃尔窘迫不安,犹豫不定。娜塔莎那兴奋的眼睛奇异地闪闪发亮,不停地、十分亲切地疑视着他,使他陷入了这种状态。

    “不,我似乎该回家了……”

    “怎么回家,您不是要在我们这儿呆到晚上……近来您不常来,而且,我的这个……”伯爵和蔼地指着娜塔莎说,“只有您在的时候才高兴……”

    “对了,我忘记了……我一定要回家……有事情……”皮埃尔匆匆忙忙地说。

    “那就再见吧。”伯爵说着就走出屋去了。

    “您为什么要走?您为什么心神不安呢?为什么……”娜塔莎问皮埃尔,挑战似地望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爱你!”他想说,但是没有说出来,脸红得要流出眼泪,他垂下了眼睛。

    “因为我最好还是少到这儿来……因为,……不,我不过是有事情……

    “因为什么,不,告诉我。“娜塔莎口气坚决,可突然又沉默了。他们俩人都吃惊地、窘迫地望着对方。他试图笑一笑,可是不能;他的微笑表达的是苦楚,他默默地吻了吻她的手,就走出去了。

    皮埃尔暗自决定,自己不再到罗斯托夫家去了。

    ——————

    21

    遭到坚决的拒绝之后,彼佳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在那里避开所有的人,伤心地哭了。当他去喝茶时,不言不语,眼睛都哭红了,大家装着没看见。

    第二天,皇帝驾到。几个罗斯托夫家的家仆请假去观看皇帝的驾临。这天清晨,彼佳穿戴了很久,梳洗,硬把衣服弄得与大人们一样。他对着镜子皱着眉头,搔首弄姿,耸着肩膀,最后未给任何人打招呼,戴上帽子,尽量不让人看见,他从后门出去了。彼佳决定直接去皇帝下塌的地方,直接向某个侍从(彼佳认为皇帝周围总有许多侍从)陈述,他罗斯托夫伯爵,尽管还年幼,愿意为祖国服务,年幼不应该成为效忠祖国的障碍,他准备着……彼佳在预备出门的工夫,想好了许多他要对侍从说的动听的话。

    彼佳估计自己向皇帝自荐能成功就是因为他是一个孩子。(彼佳甚至想象大家为他的年幼而多么惊奇)。与此同时,他理理硬硬的衣领、头发,步伐庄重而从容,把自己装成一个老年人。但是,他越往前走,越来越被聚集在克里姆林宫的越来越多的人群所吸引,就越忘记遵守一个大人应有的庄重派头。走近克里姆林宫时,他已开始关心他会不会被人们挤伤,他两手叉腰,摆出坚决威严的姿态。但是在三座门里,不管他多么果敢,人们大概不知道他去克里姆林宫抱着多大的爱国热枕,硬是把他挤到墙上,当马车隆隆驶过拱门时,他不得不屈服,只好停住了。彼佳旁边有一位带着一个仆役的农妇,两个商人和一名退伍的士兵。彼佳不等所有的马车过完,就抢先挤过去,用臂肘推搡起来,站在他对面的那个农妇,首当其冲,她气愤地喝斥他:

    “你瞎挤什么,小少爷?没看见大家都站着没动。挤着什么劲呀?”

    “大家都来挤吧!”那仆役说,也开始用他的臂肘碰人,把彼佳挤到了门边一个臭烘烘的角落里。

    彼佳用手擦擦满脸的汗水,整整汗湿的衣领,这领子他在家里弄得像大人的一样好。

    彼佳觉得他的外表不太体面,担心现在这样出现在侍从面前,他们会不让他去见皇上。但是,太拥挤了,要修饰一番,或者换个地方,又完全不可能。在路过的将军中有一位是罗斯托夫家的熟人。彼佳想求他帮忙,但他又认为这与勇敢精神不相称。当马车全部都过完的时候,人群如潮涌般把彼佳带到人山人海的广场上。不仅广场上,而且斜坡上,屋顶上,都挤满了人。彼佳刚到广场上,整个克里姆林宫的钟声和人们欢快地谈笑声就清清楚楚地传进耳朵里。

    有一阵子广场比较宽松,可是突然间,人们脱下帽子,一直向前冲去。彼佳被挤得喘不过气来,大家都在高呼:“乌拉!乌拉!乌拉!”彼佳踮起脚尖,被人推挤,但是除了周围的人群,他什么也看不见。

    所里人的表情都显得非常感动和兴奋,一个站在彼佳身旁的女商贩号啕大哭,泪流满面。

    “父亲,天使,老天啊!”她边说,边用手指抹眼泪。

    “乌拉!”四面八方的人们都在呼喊。

    人群在一个地方停了一会儿,然后又向前涌去。

    彼佳简直忘了一切,咬紧牙关,把眼睛瞪得像野兽似的,拼命向前挤,一面用肘推搡,一面喊“乌拉!”就像他这时要杀死自己和所有的人似的,但是在他身边攒动着和他一样的具有野兽般面孔形的人们,也同样喊着“乌拉!”

    “皇帝原来是这样!”彼佳想道。“不行,我不能亲自把呈文递给皇上,这样太冒失了!”虽然这样,他仍拼命往前钻,他前面的人们背脊的缝隙处,有一片铺着猩红地毯的空地在他眼前一闪;可是这时人群忽然踉踉跄跄往后退(前面的巡警推挡那些太靠近卫队行列的人群;皇帝从宫里正向圣母升天大教堂走去),彼佳的肋骨意外地被狠狠地撞了一下,然后又被挤了一下,他突然两眼发黑,昏了过去。当他醒过来时,一个教士模样的人,脑后有一绺白发,穿一件蓝色旧长袍,大约是一个助祭,他用一只手臂把他挟在腋下,另一只手臂挡住挤过来的人群。

    “把小少爷挤死了!”助祭说,“这样不行!……轻一点……

    挤死人了,挤死人了!”

    皇帝步入圣母升天大教堂。人群又平静下来,助祭把面色苍白,呼吸困难的彼佳带到炮王①那儿。有几个人很怜悯彼佳,忽然一群人都来看他,在他周围拥挤过来。站在他跟前的人们照料他,解开他的常礼服,把他放在高高的炮台上,责骂那些挤他的人。

    ——–

    ①炮王是一五八六年铸造的大炮,现保存在克里姆林宫。

    “这样会把人挤死。真不像活!简直要出人命了!瞧这可怜的孩子,脸色白得像台布。”几个声音说。

    彼佳很快地就清醒过来,他的脸上又泛起红晕,疼痛也过去了。以暂时的不愉快,换取了炮台这个位置,他希望从这个位置上看见准会回来的皇帝。彼佳现在已经不再想递呈文了。只要能看见他—他就认为自己是幸福的人了。

    在圣母升天大教堂做礼拜的时候—这是一次为皇帝驾临和为土耳其媾和而举行的联合祈祷,人群散开了;小贩出现了,叫卖克瓦斯、糖饼和彼佳特别爱吃的罂粟糖饼,又可以听见日常的谈话。一个女商贩把挤破的披巾给人看,她说她是出大价钱买来的;另一个女商贩说,如今丝绸都涨价了。救彼佳的那个助祭和一个官吏说,那天是某某和某某神父陪同主教主持礼拜。助祭一再说“·会·同·主·祭”这个彼佳不懂得的词。两个小市民正在同几个嗑榛子的农奴姑娘调笑。所有这些谈话,特别是同姑娘们的调笑,是对彼佳这样年龄的男孩最有吸引力的,但是现在这些谈话却引不起彼佳的兴趣;他坐在高高的炮身上,想到皇帝,想到对他的爱戴,心中仍然很激动。在他被挤时的疼痛和恐惧的感觉连同欢喜的感觉,更使他意识到此时此刻的重要性。

    忽然从河岸传来礼炮声(这是庆祝与土耳其媾和),人们向河岸蜂拥过来——来看怎样放炮。彼佳也要往那儿跑,但以保护小少爷为己任的助祭不让他去。礼炮继续鸣放,这时从圣母升天大教堂跑出军官、将军和侍卫,然后又走出几个步履从容的人,一群人又脱下帽子,那些跑去看放炮的人,都跑回来。最后,从大教堂里走出四个穿制服,佩绶带的男人。

    “乌拉!乌拉!”一群人又高呼起来。

    “什么人?什么人?”彼佳带着哭腔问周围的人,但是没有人回答他;大家太入迷了,彼佳选了四个人中的一个,他高兴得泪水模糊了眼睛,看不清那个人,虽然那个人不是皇帝,他仍满怀喜悦,用狂热的声音喊“乌拉!”并且决定,无论如何明天他要当一个军人。

    人群跟着皇帝跑,一直送他到皇宫,然后就散了。已经很晚了,彼佳还没吃东西,大汗淋漓,但是他没回家,同剩下的还相当多的人站在宫殿前面,在皇帝进餐的时候,向宫殿的窗户张望,还在期待着什么,他们非常羡慕那些正走上宫殿门厅,前去和皇帝共进午餐的达官贵人,也羡慕那些正在餐桌前伺候,透过窗口隐约可见的宫廷侍者。

    在皇帝吃饭的时候,瓦卢那瓦转脸对窗口望望,说:

    “民众还想再见一见陛下。”

    用完午饭,皇帝吃着最后一片饼干,站起身来,走到阳台上。民众,其中也有彼佳,都涌向阳台。

    “天使,老天啊!乌拉!父亲啊!”……彼佳和人们一起喊道。又和着一些农妇和几个心肠软的男人,欢喜得哭起来。皇帝手里拿着一片相当大的吃剩的饼干,掰啐了,它落在阳台的栏杆上,从栏杆上掉到地上。一个站得最近的穿短上衣的车夫,扑过去,把饼干抓到手里。人群中有几个扑向车夫,皇帝看到这情景,吩咐递给他一盘饼干,开始从阳台上往下撒,彼佳两眼充血,被挤坏的可能仍威胁着他,更使他紧张,他向饼干冲过去。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他必须拿到一片沙皇手中的饼干。为此不惜任何代价,他冲过去,绊倒了一个正在抢饼干的老太太。老太太虽然躺在地上,但仍不认输(她正在抢饼干,但没有抓到)。彼佳用膝盖推开她的手,抄起一块饼干,他像是怕赶不上人家那样,又高呼“乌拉!”此时,嗓子已经嘶哑了。

    皇帝走了,随后大部分人也散了。

    “我就说嘛,还要再等一等——果不其然,等到了。”四周的人都快乐地议论着。

    尽管彼佳很幸福,他走回家的时候依然闷闷不乐,他知道,这一天的欢乐完结了。离开克里姆林宫后,彼佳不是直接回家,而是找他的伙伴奥博连斯基,一个也要参军的十五岁的少年。回到家里,他坚决而且强硬地宣称,如果不让他参军,他就逃跑。第二天,伊利亚·安德烈伊奇伯爵虽然没有完全屈服,可仍出门去打听,看能不能给彼佳谋一个较安全的位置。

    ——————

    22

    此后第三天,即十五日早晨,斯洛博达宫门前停着无数的马车。

    大厅里挤满了人。第一座里面,是穿制服的贵族,第二座里面,是佩带奖章、留着大胡子,穿着蓝灰色长衣的商人。在贵族会议大厅里,发出嗡嗡的谈话声和走动声。在皇帝的挂像下的一张桌子旁,一些最显贵的大官坐在高高的靠背椅里,但大多数贵族都在大厅里走来走去。

    所有这些贵族,都是皮埃尔每天不是在俱乐部就是在他们家里见过的,现在他们一律身着制服,有的穿叶卡捷琳娜女皇时代的,有的穿保罗皇帝时代的,有的穿亚历山大皇帝新朝的制服,还有的穿一般的贵族制服,这种制服的共同特征,就是给这些老老少少、各式各样、平时面熟的人物增添一种稀奇古怪的意味。特别令人注目的是那些老头子,他们两眼昏花、牙齿脱落、脑壳光秃,面孔浮肿,皮肤姜黄,或者满脸皱纹,瘦骨嶙峋。他们多半坐在座位上一声不响。如果他们走动一下,找人说说话,那也是专找某个年轻人。所有这些人也像彼佳在广场上见到的那些人的面孔一样,对立者面容令人吃惊:对某种重大庄严事情的期待和对日常的、昨天的事情的看法,如对波士顿牌局、彼得鲁什卡厨师、季娜伊达·德米特里耶夫娜的健康及其他诸如此类的事情的看法。

    一大早,皮埃尔身着一件窄瘦的贵族制服(这制服使他行动笨拙)来到大厅。他心情很激动:这次不平常的集会(不仅有贵族,而且也有商人参加——包括Les états généraux①各阶层),引起他一连串久已搁置的、但深深印在心中的关于Contrat So-cial②和法国大革命的联想。他在《告民众书》中看到一句话,说皇上返回首都是为了同民众共商国事,这更肯定了他的想法。固此他认为,他久已期待的重要事件就要来了,于是他走来走去,观察,倾听,但是到处都没有发现他所关心的那种思想。

    ——–

    ①法语:三级会议。

    ②法语:民约论。

    宣读皇帝的宣言时,引起一阵狂喜,然后大家谈论着散开了。皮埃尔除了听到一些日常的话题,还听到人们谈论:皇上进来时,首席贵族应当站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举行招待皇帝的舞会,各县分开还是全省在一起……等等;但一涉及战争和如何召来贵族,就谈得不那么明确,含糊其辞了。大家都愿意听而不愿意说了。

    一个中年男子,英姿勃勃,仪表堂堂,穿一身退役的海军服,正在一间大厅里说话,四周围着许多人。皮埃尔走近围着讲话人的小圈子,倾听起来。伊丽亚·安德烈伊奇伯爵穿一身叶卡捷琳娜时代的将军服,含着愉快的微笑在人群中走来走去。所有的人他都认识,他也走近这一群人,就像他一向听人讲话那样,带着和善的微笑,听人说话,不住地赞许地点头,表示同意。那个退役海军的谈话很大胆;这从听众的表情,从皮埃尔认为最老实安份的人们不以为然地走开或者表示反对的行为中可以看出。皮埃尔挤到中间,注意听了听,想信讲话的人的确是一个自由主义者,但是和他所设想的自由主义者完全不同。海军军人的声音特别响亮,悦耳,是贵族所特有的男中音,怪好听地用法语腔调发“P”音,辅音很短,就像在喊人:“拿茶来,拿烟袋来!”之类时的声调。

    他说话的声音有一种习惯性的嚣张和发号施令的味道。

    “斯摩棱斯克人向皇上建议组织义勇军。难道斯摩棱斯克人的话对于我们就是命令?如果莫斯科省的贵族认为有必要,他们可以用别的办法效忠皇上。难道我们忘了一八○七年的民团!结果得到好处的只是那些吃教会饭的,再就是小偷强盗……”

    伊利亚·安德烈伊奇伯爵含着甜丝丝的微笑,赞许地点着头。

    “试问,难道我们的义勇军对国家有利吗?毫无利益可言!只能糟蹋我们的财产。最好是再征兵……不然,复员回来的,兵不像兵,庄稼人不像庄稼人,只落个浪荡胚子。贵族不吝惜自己的性命,我们人人都去参军,人人都去招兵,只要圣上(他这样称呼皇帝)一声号召,我们全都去为他牺牲。”这位演说家又激昂慷慨地补充说。

    伊利亚·安德烈伊奇欢喜得直咽口水,不住地捅捅皮埃尔,但皮埃尔也急于要说话,他挤向前去,他觉得自己非常兴奋,但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兴奋什么,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刚要开口,一个离那个讲话的人很近的枢密官——此人牙齿掉得精光,有一张聪明的面孔,但满脸怒容,他打断了皮埃尔的话。他显然惯于主持讨论和处理问题。他的声音很低,但还听得见。

    “我认为,阁下,”枢密官用没有牙齿的嘴巴含糊不清地说,“我们被召来不是讨论目前对国家更有利的是什么——是征兵还是成立义勇军。我们是来响应皇帝陛下对我们的号召的。至于说征兵有利还是成立义勇军有利,我们恭候最高当局的裁决……”

    皮埃尔的满腔豪情突然有了发泄的机会。那位枢密官对目前贵族当务之急提出迂腐而狭隘的观点,皮埃尔对此予以无情的驳斥。皮埃尔走向前去制止住他。连他自己也不知要说什么,就开始热烈地说起来,时而夹杂一些法语时而用书面俄语表达。

    “请原谅,阁下,”他开始说(皮埃尔同这位枢密官是老相识,但是他认为这时对他有打官腔的必要),“虽然我不赞同这位先生……(皮埃尔讷讷起来,他本来想说mon trés honorable préopinant ①)也不赞同这位先生……que je n’ai pas l’honneur de connalAtre②;但是我认为,贵族被请来,除了表一表他们的同情和喜悦,还应当商讨拯救我们祖国的大计。我认为,”他激昂地说,“如果皇上看见我们只不过是一些把自己的农奴献给他的农奴主,只不过是我们把自己充……充当chair a conon③,而从我们这儿没有得到救……救……救亡的策略,那么,皇上是不会满意的。”

    ——–

    ①法语:我可敬的对手。

    ②法语:我还没有荣幸认识他。

    ③法语:炮灰。

    许多人看到枢密官露出轻蔑的微笑和皮埃尔信口雌黄,就从人群中走开了;只有伊利亚·安德烈伊奇对皮埃尔的话很满意,正像他对海军军人的话,枢密官的话,总之,对他刚听到的任何人的话,全都满意一样。

    “我认为,在讨论这种问题之前,”皮埃尔接着说,我们应当问问皇上,恭恭敬敬地请陛下告诉我们,我们有多少军队,我们的军队和正在作战的部队情况如何,然后……”

    但是,皮埃尔还没有把话说完,就忽然受到了三方面的攻击。攻击他最利害的是一个他的老相识斯捷潘·斯捷潘诺维奇·阿普拉克辛,此人是玩波士顿牌的能手,对皮埃尔一向怀有好感。斯捷潘·斯捷潘诺维奇身穿制服,不知是由于这身制服还是由于别的原因,此时,皮埃尔看见的是一个完全异样的人。斯捷潘·斯捷潘诺维奇脸上突然露出老年人的凶相,向皮埃尔呵斥道:“首先,启禀阁下,我们无权向皇上询问此事;其次,俄国贵族就算有此种权利,皇上也可能答复我们。军队是要看敌人的行动而行动的——军队的增和减……”

    另外一个人的声音打断了阿普拉克辛的话,这个人中等身材,四十来岁,前些时候皮埃尔在茨冈舞女那儿常常看见他,知道他是一个蹩脚的牌手,他今天也因穿了制服而变了样子,他向皮埃尔迈进一步。

    “而且现在不是发议论的时候,”这是那个贵族的声音,“而是要行动。战火已经蔓延到俄国。敌人打来了,它要灭掉俄国,践踏我们祖先的坟墓,掠走我们的妻子儿女。”这个贵族捶着胸脯。“我们人人都要行动起来,勇往直前,为沙皇圣主而战!”他瞪着充血的眼睛,喊道。人群中有些赞许的声音。

    “为了捍卫我们的信仰,王位和祖国,我们俄罗斯人不惜流血牺牲。如果我们是祖国的男儿,就不要净说漂亮话吧。我们要让欧洲知道,俄国人是怎样站起来保卫祖国的。”那个贵族喊道。

    皮埃尔想反对,但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他觉得,问题不在他的话包含什么思想,而是他的声音总不如生气勃勃的贵族说得响亮。

    伊利亚·安德烈伊奇在那个圈子的人群后面频频点头称赞;在那个人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有几个人猛地转身对着演说的人说:

    “对啦,对啦,就是这样!”

    皮埃尔想说他并不反对献出金钱、农奴,甚至他自己,但是,要想解决问题,就得弄清楚情况,可是他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许多声音一起喊叫,发表意见,弄得伊利亚·安德烈伊奇应接不暇,连连点头;人群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吵吵嚷嚷,一齐向大厅里一张桌子涌去。皮埃尔的话不但没能说完,而且粗暴地被人打断,人们推开他,避开他,像对待共同的敌人一样。这种情况之所以发生,并不是因为对他的话的含义有所不满——在他之后又有许多人发表演说,他的意见早被人忘记了——而是因为,为了鼓舞人群,必须有可以感觉到的爱的对象和可以感觉到的恨的对象。皮埃尔就成为后者。在那个贵族慷慨陈词之后,又有很多人发了言,但说话的都是一个腔调,许多人都说得极好,而且有独到的见解。《俄罗斯导报》出版家格林卡①被人认出来了(“作家,作家!”人群中传出喊声),这位出版家说,地狱应当用地狱来反击,他曾见过一个孩子在雷电交加的时候还在微笑,但是我们不要做那个孩子。

    ——–

    ①谢·尼·格林卡(1776~1847),俄国作家。

    “对,对,雷电交加!”几个站在后边的人赞许地重复着。

    人群向一张大桌子走去,桌旁坐着几位身着制服,佩带绶带,白发秃顶的七十来岁的达官显贵,差不多全是皮埃尔常见的,看见他们在家里逗小丑们取乐,或者在俱乐部里打波士顿牌。人群吵吵嚷嚷地向桌旁走去。讲话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有时两个一齐讲,说话的人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到高椅背后面。站在后面的人发现讲话的人有什么没讲到的地方,就赶紧加以补充。别的人则在这热气腾腾和拥挤的气氛中,绞尽脑汁,想找点什么,好赶快说出来。皮埃尔认识的那几个年高的大官坐在那儿,时而看看这个,时而看看那个,他们脸上的表情很明显,只说明他们觉得很热。然而皮埃尔的情绪也高昂起来,那种普遍表示牺牲一切在所不惜的气概(多半表现在声音上,而不是表现在讲话的内容上)也感染了他。他不放弃自己的意见,但是他觉得他犯了什么错误,想辩解一下。

    “我只是说,当我们知道迫切需要是什么的时候,我们的牺牲就会更有价值。”他竭力压倒别人的声音,赶忙说。

    一个离得最近的小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即被桌子另一边的声音吸引过去。

    “是的,就要放弃莫斯科了!它将要成为赎罪品牺牲品!”

    有人喊道。

    “他是人类的敌人!”另一个人喊道。“让我来说……先生们,挤死我了!……”

    ——————

    23

    这时,这群贵族让出一条道来,拉斯托普钦伯爵快步从闪开的人群中走进大厅,他身着将军服,肩挎绶带,下巴向前突出,转动着一对灵活的眼睛。

    “皇帝陛下即刻就到,”拉斯托普钦伯爵说,“我刚从那儿来,我认为,处于我们目前这样的景况,没有什么可指责的。蒙皇上降旨把我们和商人召唤来。”拉斯托普钦伯爵说。“那边已经有数百万人献出来了(他指了指商人大厅),而我们的任务是提供义勇军且毫不吝惜自己……这是我们至少能够做到的!”

    坐在桌旁的那些大官开始开会讨论了。整个会议都非常安静。在经过先前的喧哗之后,听到老人们的嗓音一个跟一个地说“同意”,有的为了变个样,说:“我也有那个意见,”

    等等,会开得沉闷极了。

    文书奉命记录莫斯科贵族的决议:莫斯科贵族和斯摩棱斯克贵族一样,每千名农奴抽义勇军十名,并配备全副装备。开会的先生们仿佛松了一口气,发出移动椅子的响声,一个个都到大厅中间蹓蹓腿,随便挽起哪一位的胳膊,闲聊起来。

    “皇上!皇上!”突然的喊声传遍了整个大厅,所有的人都拥向门口。

    贵族们站成了两堵人墙,皇帝经过这宽阔的人墙之间的通道走进大厅。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既恭敬又畏惧的好奇神情。皮埃尔站得较远,皇帝的话听不十分清楚。他只听懂皇帝谈到国家处境的危险,谈到他寄予莫斯科贵族的希望。有一个人向皇帝报告了刚才贵族做出的决议。

    “诸位先生!”皇帝的嗓音颤抖了;人群动荡一下又静了下来,皮埃尔清楚地听见皇帝十分感动的、富有人情味的悦耳的声音,他说:

    “我从来就不怀疑俄罗斯贵族的热忱。然而今天贵族们的热忱仍超出了我的估计。我代表祖国感谢你们。诸位先生,我们要行动——时间最宝贵……”

    皇帝停住了,人群开始拥挤在他的周围,四周都是欢喜的赞叹声。

    “是的,最宝贵的是……皇帝的话。”伊利亚·安德烈伊奇在后面痛哭失声地说,其实他什么都没听见,一切全是他自己想当然。

    皇帝从贵族大厅步入商人大厅。他在那里逗留了十来分钟。皮埃尔和其他的人都看见,皇帝从商人大厅出来时,眼里噙满感动的泪水。后来才听说,皇帝刚一开始对商人讲话,就热泪直流,他用颤抖的声音讲完了话,当皮埃尔看见皇帝的时候,他正走出来,两个商人陪伴着他。一个是皮埃尔不认识的胖胖的承包商①,另一个是商人的首领,面容消瘦,焦黄,留一撮山羊胡子。两人都啜泣着。那个瘦子两眼含泪,而体胖的承包商像孩子似的号啕大哭,一个劲儿说:

    “既要生活,也要捞取财富,陛下!”

    ——–

    ①19世纪在俄国向国家承包税收或承包某项专利、某种企业等等的商人。

    皮埃尔此时已经没有什么别的感觉,他只表示他对任何事都不在乎和有准备牺牲一切的愿望。他想到他那带有立宪倾向的言论,就觉得犹有内疚,他正寻找机会改正这一点。了解到马莫诺夫正在献出一个军团,别祖霍夫就向拉斯托普钦伯爵说他要送一千人和军饷给他。

    罗斯托夫老头含泪对妻子述说了经过的情形,他同意彼佳的请求并亲自去给他登记。

    第二天皇帝离去了。所有出席集会的贵族都脱下制服,又分别回到家里和俱乐部,不时呼哧几声地向管家发布建立义勇军的命令,并对他们所作所为感到吃惊。

    第三卷 第二部

    1

    拿破仑所以要同俄国开始打仗,是因为他不能不到德累斯顿,不能不被荣耀地位所迷惑,不能不穿上波兰军装,不能不受到六月早晨诱发出的野心所影响,不能不先当着库拉金的面,而后当着巴拉舍夫的面突然发怒。

    亚历山大所以要拒绝一切谈判,是因为他感到自己受了侮辱。巴克莱·德·托利尽力以最好的方式指挥军队,是为了竭尽自己的天职,从而获得大统帅的荣誉。罗斯托夫所以跃马向法军冲锋,是因为他在平坦的田野上就忍不住要纵马驰骋,正是这样,参加这场战争的无数的人,他们都是按照各自的特性、习惯、环境和目的而行动。他们感到害怕,徒骛虚名;他们感到高兴,义愤填膺;他们发表议论,认为他们知道自己所做的事,并且是为了自己而做的;其实他们都是未意识到自己当了历史的工具,做了他们自己不明白而我们却了解的工作。所有实际的活动家不可避免的命运就是这样,他们所处的地位越高,就越不自由。

    现在,一八一二年的活动家,他们早已退出自己的历史舞台,他们个人的兴趣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留在我们面前的只有当时的某些历史后果。

    天意差使所有这些人竭力追求他们自己的目的,从而造成一个巨大的历史后果。当时任何一个人,无论是拿破仑还是亚历山大,更不用说战争的某一个参加者,对这个历史后果也未曾有一丁点儿预料到。

    现在我们已经很清楚,一八一二年法军覆灭的原因。谁也毋庸再争辩,拿破仑率领的军队覆灭的原因有二:一是他们深入俄国腹地,却迟迟未作好过冬的准备;二是由于焚烧俄国城市和在俄国人民中激起对敌人的仇恨,从而形成了战争的性质。但是,当时不仅没有人预见到(现在这似乎很明显的了),只有这样,世界上最优良、而且由最优秀的统帅所指挥的八十万军队在碰到与自己弱一倍的,也没有经验,而且也由没有经验的统帅所指挥的俄国军队时,才能遭致覆灭;与此同时,不仅没有人预见到这一点,而且俄国人方面一切的努力经常都是妨碍那唯一能够拯救俄国的事业的实现,而法国人方面,尽管有所谓拿破仑的军事天才和战斗的经验,但却用尽一切的努力,在夏末向莫斯科推进,也就是在做使法军必然走向灭亡的事情。

    在有关一八一二年的历史论著中,法国的作者总是喜欢论及与时拿破仑如何感到战线拉长的危险,如何寻觅决战的机会,拿破仑的元帅如何劝他在斯摩棱斯克按兵不动,并援引类似一些别的论据,证明与时就已经意识到战争的危险性;而俄国的作者则更喜欢谈论,从战役一开始就有一个引诱拿破仑深入俄国腹地的西徐亚人式的作战计划,这个计划有人认为是普弗尔拟的,有人认为是某个法国人拟的,有人认为是托尔拟的,有人认为是亚历山大皇帝本人拟的,而且引用有笔记、方案和书信为证,其中确实有这种作战方案的暗示。但是有关预见所发生的事件的一切暗示,不论是俄国人还是法国人所为,之所以现在公诸于世,只不过因为既成的事件证明了其暗示的正确性。如果事件没有发生,那末这些暗示就会被人遗忘。就像现在成千上万相反的暗示和假设,在与时很流行,但是被证明是不正确,因而被人所忘了一样。关于每一个事件的结局,总是有那么多的假设,以致不管事件的结局是什么,总有人要说:“我与时就说过,事情就是这样的结局。”但是他们却完全忘却了,在无数的假设之中还有许多完全与此相反的意见。

    谈到拿破仑已经感到战线拉长的危险,谈到俄国人方面有意诱敌深入俄国腹地,显然其假设都是属于这一类的推测;只有历史学家才能非常牵强附会地把那样的推测强加在拿破仑和他的将帅身上,把那样的计划强加在俄国军事将领身上。所有这些事实都与这类假设完全相反。在俄国整个战争时期不但没有诱敌深入俄国腹地的意图,而且从敌人刚入侵俄国时候起,就千方百计地阻止法军的深入;至于拿破仑不但不怕战线拉长,而且他每前进一步就像打了胜仗而得意洋洋,也不像过去历次战役那样急于寻找新的战机。

    战争刚一开始打响时,我们的军队就被切断,而我们所力求达到的唯一目的,是要把军队会集起来,虽然军队的会师对退却和诱敌深入腹地并没有好处。皇帝御驾亲临部队,为的是鼓舞部队坚守俄国的每寸土地,而不是为了退却。按照普弗尔的计划,在德里萨部署庞大的兵营,从而不打算再后退。皇帝为每后退一步总要责备总司令。可是不但莫斯科遭到焚烧,而且还让敌人打到斯摩棱斯克,这是连皇帝也觉得是不可思议的事。与军队会合的时候,皇帝因为斯摩棱斯克的失陷和惨遭焚烧,未能在城外决一大战而感到极为愤懑。

    皇帝是这么想的,而俄国的将帅和俄国的全体人民想到我们的军队退到腹地,他们就更加愤慨了。

    拿破仑切断了俄国军队之后,他继续向俄国腹地推进,并放弃了几次决战的机会。八月他在斯摩棱斯克一心只想如何推进,可是我们现在却看出,这种继续推进对他来说显然是自取灭亡的。

    事实显然说明,拿破仑既没有预见到向莫斯科进军的危险性,亚历山大和俄国的将军们那时也没有想到引诱拿破仑深入腹地,而他们所想到的却与此相反。引诱拿破仑深入俄国腹地,并非出于什么人的计划(谁也不会相信这种事的可能性),而是由于未曾料到必然会发生什么,未曾料到唯一拯救俄国的途径是什么的那些参战人员的极其复杂的勾心斗角、阴谋诡计、私人目的和种种渴望所致。一切都是偶然发生的。军队在战争初期被切断。我们力求使军队会合,显然的目的是打一仗,阻止敌人进攻,但在力求使军队会合时应避免和最强大的敌人作战,不自觉地形成锐角形撤退,从而我们就把法军引到了斯摩棱斯克。然而不仅可以这样说,我们形成锐角形撤退,是因为法军在我们两军之间推进,这个夹角变得愈锐,我们也就因此退得愈远,是因为巴克莱·德·托利是一个不孚众望的德国人,而巴格拉季翁(受巴克莱指挥的军官)又很憎恨他,所以巴格拉季翁统帅第二军,力求尽可能地迟迟不与巴克莱会师,为了不受他指挥,巴格拉季翁迟迟不去会师尽管所有的指挥官主要目的是会师),因为他觉得在行军中会使自己的军队受到危险,对他最有利的是向左向南退却、骚扰敌方的侧翼和后方,在乌克兰补充他的军队。看来,他所以能想到这一点,是因为他不愿意隶属于令人憎恨的,而且级别比他低的德国人巴克莱。

    皇帝亲临军队,是为了鼓舞士气,但是他的御驾亲征和犹豫不决,以及大批的顾问出谋献策,反而破坏了第一军的战斗力,于是军队后退了。

    他们原打算坚守德里萨阵地,但出人意外,图谋与上总司令的保罗西以他的精力影响亚历山大,于是普弗尔的整个计划则被放弃,而一切军务就托付给巴克莱。但是巴克莱不孚众望,他的权力却受到了限制。

    军队被打散后,既没有统一的指挥,巴克莱又孚众望。一方面,由于这种混乱,军队被切断,加之总司令德国人的声誉不高,就表现出犹豫不决,避免了一切战斗(假如军队会合在一起,而且不是巴克莱做总司令,那就非打一仗不可);另一方面,对德国人的愤慨越来越强烈,爱国主义的热情则越来越高涨。

    后来皇帝终于离开军队,给他离开军队找到一个唯一最好的借口,那就是他必须鼓舞首都人民掀起一场人民战争。皇帝的莫斯科之行,使俄国的军队增加到三倍。

    皇帝离开军队是为了不致束缚总司令的权力的统一,指望以后能采取一些更坚决的措施;但是军队中的领导地位更加紊乱,而且逐渐削弱。贝尼格森、大公和一大群高级侍从武官留在军队中监视总司令的行动,并给他加以鼓劲,而巴克莱却觉得在国王的这些耳目监视之下更不自由了,对于决定性的行动更加小心了,总是避免战斗。

    巴克莱主张谨慎行事。皇太子暗示这是背叛行为,并要求进行一场大会战。柳博米尔斯基、布拉尼茨基和弗洛茨基之流的人物,吵得之凶,使得巴克莱借口给皇上呈送文件,差遣波兰高级侍从武官到彼得堡去,然后对贝尼格森和大公进行一场公开的斗争。

    不管巴格拉季翁怎么也不愿意,最后军队还是在斯摩棱斯克会师了。

    巴格拉季翁乘车前往巴克莱的官邸。巴克莱佩上绶带出来迎接,并向官阶较高的巴格拉季翁报告。巴格拉季翁极力做到宽宏大量,尽管官阶较高,仍听命于巴克莱的领导;但是当了部下,却和他更不协调了。巴格拉季翁遵照皇上的命令,亲自向他呈报。他在给阿拉克切耶夫的信中写道:“虽然这是我皇上的旨意,但我无论如何也无法与大臣(巴克莱)相处下去。看在上帝的情面上,请您随便把我派到哪儿去吧,即使是指挥一个团也好,但我不能在这里;因为整个大本营全是德国人,所以一个俄国人不能在这里,呆下去也没有一点意思。我原以为,我真正地在为皇上和祖国服务,但结果证明,我却是在为巴克莱服务。说真的,我是不情愿的。”一群布拉尼茨基、温岑格罗德之流的人物更加恶化了两位司令官之间的关系,结果是更加不统一了。他们准备在斯摩棱斯克前面向法军进攻,派遣了一名将官去视察阵地。但是他憎恨巴克莱,却到一个朋友——军团长那儿去呆了一天,然后才回到巴克莱那儿,从各方面挑剔这个他并未见到过的未来的战场。

    正当对未来战场的问题进行争吵和策划阴谋时,正当我们弄错了法军所在地而寻找法军时,法军已突破涅韦罗夫斯基的师团、并且兵临斯摩棱斯克城下。

    为了挽救我们的交通线,必须在斯摩棱斯克打一场出乎意外的恶仗。仗是打了,双方都阵亡数千人。

    斯摩棱斯克失守了。这是违反了皇帝和全民的意志。但是斯摩棱斯克是居民受了省长的欺骗而自己毁掉的,倾家荡产的居民给其他的俄国人做了榜样,他们老想着自家的损失,从而心中燃起对敌人的怒火,向莫斯科逃去。拿破仑继续前进,我们则向后退,于是正好达到了必然战胜拿破仑的目的。

    ——————

    2

    儿子离家的第二天,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把玛丽亚公爵小姐叫到他自己跟前。

    “怎么样,你现在满意了吧?”他对她说,“你使我同儿子吵了一架!满意了吧?你就需要这样!满意了吧?……真叫我痛心又痛心啊!我老了,不行了,这也是你所希望的。那么你就高兴了吧,得意了吧……”此后,玛丽亚公爵小姐有一个星期没有见到父亲。因为他生病了,没有离开过他的书房。

    玛丽亚公爵小姐感到惊奇的是,她注意到,老公爵在生病期间也不让布里安小姐到他跟前去。只有吉洪一个人侍候他。

    过了一周,公爵出来了,又开始了以前的生活。他特别积极地从事建筑和园艺方面的活动,而且断绝了他和布里安小姐过去的一切关系。他的神态和对玛丽亚公爵小姐冷淡的口气,好像是对她说:“你要知道,你对我胡乱猜想,向安德烈公爵胡说我和法国女人的关系,使得我同他吵架,而你知道了吧,我既不需要你,也不需要法国女人。”

    玛丽亚公爵小姐每天一半时间和尼古卢什卡度过,照管他做功课,亲自教他俄语和音乐,并同德萨尔进行交谈,另外半天时间,她则看书,同老保姆在一起,有时又同从后门进来看她的神亲们一起消磨时间。

    玛丽亚公爵小姐对战争的看法和一般妇女对战争的看法一样。她为参战的哥哥而担心,她为迫使人们互相屠杀的人世间的残忍既感到恐怖,却又不理解这次战争的意义,认为这跟过去的一切战争都是一样的。尽管非常关心战况的德萨尔经常和她交谈,极力向她说明他自己的想法,尽管前来看她的神亲们总是按照他们自己的看法,胆战心寒地讲述了有关基督的敌人入侵的民间传闻,尽管现在是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朱莉又恢复了与她的信函往来,从莫斯科给她写来了许多爱国的信件,但是她仍然不理解这次战争的意义。

    “我的好朋友!我现在用俄文给您写信,”——朱莉写道——“因为我恨所有的法国人,同样地恨他们的语言,我也听不得人家讲那种语言……,由于对我们所崇拜的皇帝的热情,我们在莫斯科都感到非常振奋。”

    “我那可怜的丈夫现在住在犹太人的旅店里受苦挨饿,但是我所得到的种种信息更加使我鼓舞。”

    “想必您听到了拉耶夫斯基的英雄事迹了,他曾抱着两个儿子说:我要和他们同归于尽,但我们决不动摇!的确,敌人的力量虽然比我们强一倍,可是我们却岿然不动。我们尽可能地消磨时间。但战时就像战时嘛?阿琳娜公爵小姐和索菲同我整天坐在一起,我们是不幸的守活寡的妇人,在作棉线团时①大家聊得兴致勃勃;只少您在这儿,我的朋友……”等等。玛丽亚公爵小姐之所以不理解这次战争的全部意义,主要是因为老公爵从来不谈战争,也不承认有战争,而且在吃饭时嘲笑谈论这次战争的德萨尔。老公爵的口气是如此之平静而又自信,以致玛丽亚公爵小姐毫无异议地相信他的话。

    ——–

    ①旧时把破棉布撕下来代替药棉裹伤用的。

    整个七月,老公爵都非常积极,甚至生气勃勃。他奠定了又一座新的花园和为仆人建造一座新的楼房的基础。唯一使玛丽亚公爵小姐感到不安的是,他睡眠很少了,并改变了他在书房里的习惯,而且每天都要更动自己过夜的地方。有时,他命令人在走廊里打开他的行军床;有时,他不脱衣服躺在客厅里的沙发上或者坐在伏尔泰椅上;有时,他不让布里安小姐,而是叫家童彼得鲁沙给他朗读;有时,他也就在食堂里过夜。

    八月一日,收到安德烈公爵的第二封信。在他走后不久收到的第一封信里,安德烈公爵恭顺地请求父亲对他所说的话加以宽恕,并请求父亲恢复对他的宠爱。老公爵给他亲切地回了一封信,之后他就与法国女人疏远了。安德烈公爵的第二封信是在法军占领了维捷布斯克附近写的,信中简要地描写了战役的整个过程和战役示意图,以及对今后战局的看法。同时安德烈公爵在这封中还对他父亲说,他住的地方接近战场,正处在军事交通线路上,是很不利的,并且劝他父亲到莫斯科去。

    在这天吃饭的时候,德萨尔说,他听到说法军已经入侵维捷布斯克,老公爵顿时想起了安德烈公爵的来信。

    “今天收到了安德烈公爵的来信,”他对玛丽亚公爵小姐说,“你看过了吧?”

    “没有过,monpère.①。”公爵小姐吃惊地回答说。她未曾看过信,甚至关于收到信的事也没有听到过。

    ——–

    ①法语:爸爸。

    “他在信里又谈到这次战争,”公爵带着那已成为他习已为常,一提起目前的战争就露出轻蔑的微笑说。

    “想必是很有趣的!”德萨尔说。“公爵会知道的……”

    “啊,是非常有趣的?”布里安小姐说。

    “您去给我把信拿来!”老公爵对布里安小姐说。“您是知道的,信就在小桌子上的压板下面。”

    布里安小姐高兴地跳了起来。

    “啊,不用去啦,”他愁眉不展,大声说道:“你去吧,米哈伊尔·伊万内奇!”

    米哈伊尔·伊万内奇起身到书房去。他刚一出去,老公爵就神色不安地东张西望,扔下餐巾,亲自去取信。

    他们什么都不会干,总是弄得乱七八糟。

    在他走后,玛丽亚公爵小姐、德萨尔、布里安小姐,甚至于尼古卢什卡都沉默地交换着目光。老公爵由米哈伊尔·伊万内奇陪着,迈开急促的步伐回来了。他带着信和建房的计划、在吃饭的时候,把它们信放在身边,没让任何人看。

    老公爵转回客厅后,他把信递给玛丽亚公爵小姐,然后把新的建房计划摊开,一面注视着建房计划,一面命令她大声读信,玛丽亚公爵小姐读完了信之后,疑问地看了看他的父亲。他在看建房计划,显然陷入了沉思。

    “您对这个问题以为如何?公爵?”德萨尔以为可以提问。

    “我?我?……”公爵说,好像不愉快地苏醒过来似的,但目光仍盯着建房的计划。

    “很可能,战场就离我们不远了……”

    “哈,哈,哈!战场!”公爵说,“我说过,现在还要说,战场在波兰,敌人永远不会越过涅曼河的。”

    当敌人已经到了德聂伯河,德萨尔却惊讶地看了看还在说涅曼河的公爵;但是玛丽亚公爵小姐忘记了涅曼河的地理位置,以为她父亲说的话是对的。

    “在冰雪融化的时候,他们就要陷入在波兰的沼泽地里。只不过他们未能看到这一点罢了。”老公爵说,显然是他想起了发生在一八○七年的战争,认为这是那么近。“贝尼格森本应早一点进入普鲁士,那情况就不同了……”

    “但,公爵,”德萨尔胆怯地说,“信里提到的是维捷布斯克……”

    “啊,信里提到了吗?是的……”公爵不满意地说,“是的……是的……”他的面容突然显出来阴沉的表情。他沉默了一会儿。“是的,他在信中写道,法军在哪条河上被击溃的呀?”

    德萨尔垂下眼睛。

    “公爵在信里并没有提到这件事。”他低声说。

    “真的没有提到吗?哼,我才不会瞎编的。”

    大家长时间地沉默不语。

    “是的……是的……喂,米哈伊尔·伊万内奇,”他突然抬起头来,指着建房的计划说,“你说说,你想怎么改……”

    米哈伊尔·伊万内奇走到那计划前面,公爵和他读了读新建房的计划,然后生气地看了看玛丽亚公爵小姐和德萨尔一眼,便到自己的房里去了。

    玛丽亚公爵小姐看见,德萨尔把难为情的,吃惊的视线集中到她的父亲身上,同时也注意到了他沉默不语,并因为她父亲把儿子的信遗忘在客厅的桌子上而吃惊,但是她不但怕说到,怕问到德萨尔关于他的难为情和沉默不语的原因,而且她也怕想到这件事。

    傍晚,米哈伊尔·伊万内奇被公爵派到玛丽亚公爵小姐那儿去取忘在客厅里的安德烈公爵的信。玛丽亚公爵小姐把信给了他。虽然对她这是不愉快的事,但是她还是敢于向米哈伊尔·伊万内奇询问她父亲现在在干什么。

    “总是忙!”米哈伊尔·伊万内奇面带恭敬而又讥讽的笑容说,这就使得玛丽亚公爵小姐的面色发白了。“他对那幢新房很不放心,看了一会儿书,而现在。”米哈伊尔·伊万内奇压低了嗓音说,准是伏案写遗嘱吧!(近来公爵喜爱的工作之一是整理一些死后留传后世的文件,他称之为遗嘱。)”

    “要派阿尔帕特奇到斯摩棱斯克去吗?”玛丽亚公爵小姐问。

    “可不是,他已经等了好久。”

    ——————

    3

    当米哈伊尔·伊万内奇拿着信回到书房的时候,公爵戴着眼镜和眼罩在蜡烛罩灯的前面,靠近打开的办公桌傍边坐着,拿着文件的手伸得很远,摆出一副有点儿庄严的姿势,在读他死后将呈送给皇帝御览的文件(他称之为说明书)。

    米哈伊尔·伊万内奇进房时,公爵含着眼泪回忆他当初写的。而现在他看着的文件。后来他从米哈伊尔·伊万内奇手中拿到信,便放到衣袋里,搁好文件,才把等了好久的阿尔帕特奇叫来。

    他在一张小纸条上写着去斯摩棱斯克要办的事,接着他在房里,一面从站在门边等候的阿尔帕特奇面前来回走动,一面发出命令。

    “听着!信笺,要八帖,就是这个样品;金边的……一定要照这个样;清漆,火漆(封蜡)——按照米哈伊尔·伊万内奇开的单子办。”

    他在房里走了一会儿,看了看备忘录。

    “然后把关于证书的信亲自交给省长。”

    随后是新房子门上需要的门闩,这些闩一定要照公爵亲自所定的式样去作。再就是定做一只盛放遗嘱的,且有装帧的匣子。

    对阿尔帕特奇作的指示延续了两个多小时,公爵仍然没有把他放走。他坐下来沉思,闭目打盹。阿尔帕特奇不时动弹一下。

    “好啦,走吧,走吧;如果还要什么,我会派人来叫你的。”

    于是阿尔帕特奇出去了。公爵又到办公桌前,向它里面看了一下,摸了摸他的文件,然后又关上,便坐在桌傍给省长写信。

    当他封好了信,站起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想要睡觉,但是他知道他睡不着,在床上会出现最坏的想法。他叫来了吉洪,同他一起走了几个房间,以便告诉他今晚把床放到哪里。他走来走去,打量着每个屋角。

    他觉得到处都不好。最不好的是书房里他睡惯了的那张沙发。他觉得这张沙发很可怕,大概是因为他躺在上面反复思量过使人极不愉快的事情。什么地方都不好,但是最好的地方还是休息室大钢琴后面的那个角落,因为他还有在这里睡过。

    吉洪和一个仆人搬来一张床,开始铺起来。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公爵大声说罢,便亲自把床拉得远离墙角的四分之一,然后又拉近一些。

    “好,我终于把事做完了,现在我要休息了。”公爵想了想说,于是他让吉洪给他脱衣服。

    由于脱上衣和裤子需要费力,公爵烦恼地皱着眉头,脱了衣服,他困难地往床上一坐,似乎在沉思,轻蔑地瞅着他那焦黄枯瘦的双腿。他不是在沉思,而是在拖延把两条腿费力地抬起来上床的时间。“啊呀;多么困难!啊呀,哪怕快一点结束这些劳动也好!您放我走吧!”他想,他咬紧嘴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躺了下来。但是他刚一躺下,便突然觉得整个床就在他身子下面均匀地晃来晃去着,好像在沉重地喘气和冲撞。几乎每天夜里都是这样。他睁开了刚闭上的眼睛。

    “不得安宁,该死的东西!”他愤怒地不知对谁埋怨了几句。“是的,是的,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而且非常重要,我留待夜里上了床才办的。门闩吗?不是,这件事我已交待过了。不是,大概还有那么一件事,在客厅里提到过的。玛丽亚公爵小姐不知因为什么撒了谎。德萨尔——这个傻瓜,不知说了点什么。衣袋里有点东西,——我记不得了。”

    “季什卡!吃饭的时候讲到过什么?“

    “讲到过米哈伊尔公爵……”

    “别说了,别说了。”公爵用手拍桌子。“是的,我知道了,安德烈公爵的信,玛丽亚公爵小姐还念过。德萨尔不知说过维捷布斯克什么。现在我来念。”

    他吩咐人把信从衣袋里拿出来,并把一张摆着一杯柠檬水和一支螺纹蜡烛的小桌子移到床边,便戴上眼镜,开始看起信来。在这个时候,他只有在夜深人静之中,在蓝灯罩下的弱光里看着信,这才第一次瞬间悟出信里说的意思。

    “法军到了维捷布斯克,再过四昼夜的行程,他们就可能到斯摩棱斯克了;也许他们已经到那里了。”

    “季什卡!”吉洪一跃而起。“不,不要了,不要了!”他大声说。

    他把信藏在烛台下面,闭上了眼睛。于是他想起了多瑙河,明朗的中午,芦苇,俄国营地;他这个年轻的将军,脸上没有一条皱纹,精力充沛,心情愉快,面色红润,走进波将金的彩饰帐篷,对朝廷这个宠臣如火焚似的嫉妒心理强烈,现在仍然像当时一样使他激动。从而他回想起和波将金初次见面时所说的话,这时他眼前又出现那位个儿不高,胖脸蜡黄的皇太后,第一次亲切地接见他时露出的笑容和她说的话;同时他又回想起来她在灵台上的面容,以及在御棺傍边为了吻她的手的权利而与祖博夫之间发生冲突的情景。

    “唉,快点,快点回到那个时代去吧,让现在的一切快一点,快一点结束吧!叫他们不要打搅我,让我安静一下吧!”

    ——————

    4

    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博尔孔斯基公爵的庄园、童山,在斯摩棱斯克背后六十俄里,离莫斯科大道三俄里。

    就在公爵给阿尔帕特奇作指示的那天晚上,德萨尔求见玛丽亚公爵小姐,告诉她说,鉴于公爵健康欠佳,而且对自己的安全也未采取任何措施,而据安德烈公爵的来信看,显然留在童山是不安全的,因此他恭敬地劝她亲自给总督写一封信,让阿尔帕特奇带到斯摩棱斯克,求他把战局和童山所受到的威胁程度告诉她。德萨尔替玛丽亚公爵小姐代笔写了一封信给总督的信,由她签了名,才把这封信交给阿尔帕特奇,命令他呈送总督。如遇到危险,就尽快赶回来。

    阿尔帕特奇接到指示后,就戴上白绒毛帽子(公爵的礼物),像公爵似的拿着手杖,由家里的人伴送,一出门就坐上了驾三匹肥壮的、毛色黄褐而黑鬃的马拉的皮篷马车。

    大铃铛包了起来,小铃铛也塞满了纸,因为公爵不让人在童山坐带铃铛的马车。但是阿尔帕特奇却喜欢在出远门时乘坐的车带着大小的铃铛。阿尔帕特奇的“朝臣”们——行政长官,事务员,厨娘(一黑一白的两个老太太),哥萨克小孩,马车夫以及各种农奴;都出来为他送行。

    他的女儿把印花色彩的鸭绒坐垫放在他背靠背后面和身下,老姨子还偷偷地塞给他一小包东西。然后才由一个马车夫搀扶着他上车。

    “嘿,老娘儿们全出动!老娘儿们,老娘儿们!”阿尔帕特奇正像老公爵,气喘吁吁地、急促地说了才坐上车去。同时对行政长官作了有关事务性的最后指示。这次他不再照公爵那样了,从秃头上取下帽子,画了三次十字。

    “您,如果有什么……您就回来吧,雅科夫·阿尔帕特奇;看在基督的面上,可怜可怜我们吧!”他的妻子向他叫喊道,暗示他有关战争和敌人的流言。

    “老娘儿们,老娘儿们,老娘儿们全出动!”阿尔帕特奇自言自语说罢,上路后,他环顾着四周的田野,有的地方黑麦已经黄熟,有的地方是青枝绿叶茂密的燕麦,有的地方还是刚刚开始再耕的黑土。阿尔帕特奇坐在车上欣赏着当年春播作物少有的好收成,仔细瞧了瞧黑麦田的地块,有几处已经开始收割,于是他用心盘算着播和收获,然后又想到有没有忘记公爵的什么吩咐。

    路上喂过两次马,八月四日傍晚,阿尔帕特奇到了城里。

    在途中,阿尔帕特奇遇到并越过了辎重车和军队。他快到斯摩棱斯克时,听到了远处的枪声,但枪声并没有使他吃惊。使他最吃惊的是他临近斯摩棱斯克时,看见有些士兵正在割一片长势很好的燕麦,显然是用来喂马的。而燕麦地里还驻着一个兵营;这种情况使阿尔帕特奇大吃一惊;但是他一心想着自己的事,很快就把它忘掉了。

    阿尔帕特奇三十多年的一切生活兴趣,只局限于公爵的心愿范围内,他从来没有超越出这个范围。凡是与执行公爵的命令无关的事,他不仅不感兴趣,而且对阿尔帕特奇来说是不存在的。

    八月四日傍晚,阿尔帕特奇到达斯摩棱斯克,住宿在德聂伯河对岸的加钦斯克郊区,费拉蓬托夫的旅店里,三十年来他在这里住习惯了。十二年前,费拉蓬托夫沾了阿尔帕特奇的光,从公爵手里买下了一片小树林,开始做生意,如今在省城里已经有了一所房子,一家旅店和一爿面粉店。费拉蓬托夫是一个身体肥胖、面色黑红,四十来岁的庄稼汉,他嘴唇粗厚,鼻子俨如一颗粗大的肉瘤,皱起的浓眉上方也长着有同样粗大的两个肉瘤,此外还有一个凸起的大肚子。

    身穿背心和印花衬衫的费拉蓬托夫,站在面临大街的面粉店的傍边,他看见了阿尔帕特奇,便向他走过去。

    “欢迎,欢迎,雅科夫·阿尔帕特奇!人家都出城,你倒进城来。”店主说。

    “为什么要出城?”阿尔帕特奇问道。

    “我也说嘛,老百姓太愚蠢!还不是怕法国人呗!”

    “老娘儿们的见识,老娘儿们的见识!”阿尔帕特奇说。

    “我也是这么推想的,雅科夫·阿尔帕特奇。我说,有了命令不让他们进来,那就是说,这是对的。但是庄稼汉要三个卢布的车费,因为他们真是天良丧尽!”

    雅科夫·阿尔帕特奇漫不经心地听着。他要了一壶茶和喂马的干草,然后喝足了茶,便躺下睡觉了。

    通宵达旦,军队都在街上不停地从旅店傍边走过。第二天,阿尔帕特奇穿上只有在城里才穿的坎肩,出门去办事。早晨阳光灿烂,八点钟就很热了。阿尔帕特奇认为,是收割庄稼的好日子。从早晨起就听得见城外的枪声。

    从早晨八点开始,步枪声中夹杂着大炮的轰鸣,街上有许多不知往何处急急忙忙走着的行人,也还有士兵,但仍和平时一样,马车来来往往,商人站在店铺里,教堂里做礼拜。阿尔帕特奇走遍商店、政府机关和邮局,并看望了总督。在政府机关、商店和邮局里,大家都在谈论军队,谈论已经开始攻城的敌人;大家都在互相探询应该怎么办,大家都在竭力互相安慰安慰。

    阿尔帕特奇在总督住它的前边发现有许多人,哥萨克士兵和总督的一辆旅行马车。雅科夫·阿尔帕特奇在台阶上遇到两个贵族绅士,其中有一个他认识。他认识的那个贵族绅士过去当过县警察局长,正在激动地说:

    “要知道,这不是闹着玩的!”他说,“单独一个人谁都好办。一个人倒霉一人当,可是一家十三口人,还有全部的财产……弄得家破人亡,这算个什么长官呀?……哎,就该绞死这帮强盗……”

    “行啦!得啦!”另一位贵族绅士说。

    “我犯什么法,让他听见好了!我们又不是狗。”前任警察局长说罢,便回头看了一下,看见了阿尔帕特奇。

    “啊,雅科夫·阿尔帕特奇,你来干什么?”

    “奉公爵大人之命,前来拜见总督先生。”阿尔帕特奇回答后,才傲慢地抬起头来,把一只手放在怀里,每当他提起公爵时,总是摆出这个模样……“派我来打听一下战役的局势。”他说。

    “是的,你就打听去吧!”在场的一位地主大声说,“他们弄得一辆大车也没有了,甚至什么东西也没有了!……这不是,你听见了吗?”他指着传来枪声的方向说。

    “弄得大家全都给毁了……狗强盗!”他又说了几句,然后才走下台阶。

    阿尔帕特奇摇了摇头,便上楼去了。在接待室里有商人、妇女、官吏,他们都相视沉默不语。办公室的门开了,大家都站起来向前移动。从门里跑出来一个官吏,同一位商人说了几句话,叫了一个脖子上挂着十字架的胖官吏跟他来,又进到门里去了。显然是避免大家投向地的目光和向他提出问题。阿尔帕特奇向前移动了一下,在那位官吏再走出来时,他把一只手插进扣着的常礼服的胸襟里,向官吏打了招呼,并递给他两封信。

    “这是博尔孔斯基公爵上将递交给阿什男爵先生的信。”他这样郑重而又意味深长地宣告,以致那位官吏便转向他,把信接过去。过了几分钟,总督就接见了阿尔帕特奇,并匆匆忙忙地对他说。

    “请向公爵和公爵小姐禀报,就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我是遵照最高当局的命令行动的——你看就是……”

    接着他递给阿尔帕特奇一份公文。

    “不过,因为公爵健康欠佳,我劝他去莫斯科。我也马上就要走了。请禀告……”但是总督话还没有说完,一个灰尘垢面,浑身大汗的军官跑进门来,开始用法语说了几句不知什么话。总督的脸上现出惊骇万分的神情。

    “去吧!”他向阿尔帕特奇点了点头说话后,又开始向那位军官询问什么。当他走出总督办公室的时候,那些渴求、惊慌,孤立无援的目光都投到阿尔帕特奇的身上。阿尔帕特奇不由自主地谛听着这时离得很近的、仍然是猛烈的枪炮声,他急忙赶回旅店。总督给阿尔帕特奇的公文如下:

    “我向您保证,斯摩棱斯克城现在还没有面临丝毫的危险,可能受到威胁也令人难于置信。我从一方面,巴格拉季翁公爵从另一方面于二十二日在斯摩棱斯前面会师,从而两军联合兵力共同保卫贵省的同胞,直到我们努力把祖国的敌人击退,或者我们英勇的队伍一直战斗到最后一个人。由此可见,您有充分的权力安慰斯摩棱斯克的市民。因为受到如此英勇军队保卫的人,可以相信他们会获得胜利。”(巴克莱·德·托利给斯摩棱斯克总督阿什男爵的训令。一八一二年)。

    人们神情不安地在街上走来走去。

    满载着家用食具,坐椅和柜子的大车,不断地从住宅的大门里开出来,沿街行驶。在费拉蓬托夫家隔壁的门前,停着几辆马车,妇女们一面互道再见,一面嚎哭着说话。一条看家狗在驾上马拉的马车前叫着转来转去。

    阿尔帕特奇迈着比平时更为匆忙的步伐向旅店走进去,直接走到停放他的车马棚那里。车夫睡着了,他叫醒他,吩咐套马,然后走进穿堂。在店主的正房里听见有个孩子的哭声,一个妇女撕肝裂肺的号啕声,费拉蓬托夫嘶哑的愤怒的尖叫声。这时阿尔帕特奇刚一进门来,厨娘像一只受惊的母鸡一样,正在穿堂里乱窜。

    “打死人了,——老板娘给打死了!……又打,又拖啊!……”

    “为了什么?”阿尔帕特奇问。

    “她央求离开这里。妇道人家嘛!她说;你带我走吧!不要让我和小孩子们一起都毁掉了吧;人家都走光了,她又说,咱们干吗不走?于是就开始打她了。而且又打;又拖呀!”

    阿尔帕特奇听到这番话后,好像是赞同地点了点头,但又不想再听下去,便向对面店主正房的门口走去,因为他买的东西放在这里。

    “你这个恶棍,凶手!”这时,有个瘦削、脸色苍白的女人,手中抱着一个孩子,头巾从头上扯了下来,她一面叫喊道,一面从门里冲出来,下了台阶便向院子里跑去,费拉蓬托夫跟着追她,一见到阿尔帕特奇,他便理了理背心和头发,打了个呵欠,就尾随阿尔帕特奇进屋去了。

    “难道你就想走了吗?”他问。

    阿尔帕特奇既不答话,也未回头看一下店主,只顾查看自己买好的东西,问店主应付多少房钱。

    “算一下吧!怎么样,到总督那里去了吗?”费拉蓬托夫问,“有什么决定吗?”

    阿尔帕特奇回答说,总督根本没对他说什么。

    “干我们这一行的,难道能搬走吗?”费拉蓬托夫说。“到多罗戈布日租辆大车得付七个卢布。所以我说,他们丧尽天良!”他说。

    “谢利瓦诺夫星期四投了个机,面粉卖给军队,九卢布一袋,怎么样,您要喝茶吗?”他补充说。套马的时候,阿尔帕特奇和费拉蓬托夫一同喝茶,谈论粮价、收成和适于收割的好天气。

    “到底还是停下来了!”费拉蓬托夫喝完了三杯茶,站起来说,“一定是我们的军队打胜了。已经说了,不让他们进来嘛。这就是说,我们有能力……前些日子,据说马特维·伊万内奇·普拉托夫①把他们赶到了马里纳河里,一天淹死一万八千左右的人,难道不是!”

    ——–

    ①马·伊·普拉托夫(1761~1818),俄国骑兵将领,一八一二年在与法军作战中战功卓著,是当时顿河哥萨克人民军的发起者和组织者。

    阿尔帕特奇收拾好买的东西,交给进房来的车夫,同店主结清了账。一辆轻便马车驶出大门,传来车轮、马蹄和小铃铛的声音。

    早就过了晌午了,街的一半是阴影,街的另一边则被太阳照得明亮亮的。阿尔帕特奇向窗外望了一眼,便向门口走去。突然听见有叫人觉得奇怪地、远方传来的呼啸声和碰撞声,随后又传来了一阵震动玻璃窗的炮弹的隆隆声。

    阿尔帕特奇走到街上,街上有两个人向大桥跑去。四面八方传来了炮弹的嗖嗖声、轰隆声以及落在城内的榴弹爆炸声。但是这些声音和城外的枪炮声比起来,几乎是听不见的,不为市民所注意的。这是下午四点钟拿破仑下令,用一百三十尊大炮向这座城市轰击。起初,老百姓还不理解这次轰击的意义。

    榴弹和炮弹降落的声音,开始只引起了人们的好奇心。费拉蓬托夫的妻子在板棚里不停地哭到现在,她也不作声了,抱着孩子向大门口走去,默默地望着行人,倾听着枪炮声。

    厨娘和一个伙计也来到大门口。大家都怀着愉快的好奇心情,竭力看一看从他们头上飞过去的炮弹。从街的拐角处过来几个人,他们正在兴奋地谈论着什么。

    “这真威力大!”有一个人说,“把房顶和天花板都打得碎片纷飞。”

    “像猪拱土一样。”另一个人说。

    “多么带劲!好大的威力!”他笑着说。

    “好在你跳开了,否则会把你炸得稀巴烂!”

    人们都朝这两个人看着。他们停了下来,讲到有一发炮弹正落在他们身边的房屋上的情景。这时,又有一些炮弹不停地从人们头上飞过,时而发出迅速沉闷的啸声,这是一种圆形炮弹,时而听到悦耳的呼啸,这是一种榴弹;但是没有一发炮弹落在附近,都飞过去了。阿尔帕特奇坐上皮篷马车走了,店主仍站在门前。

    “没有什么可看的!”他对厨娘喊道。那个厨娘穿着红裙子,卷起袖子,摇摆着两只裸露的胳膊肘,走到角落里,听他们说话。

    “这真奇怪!”她说。但是她听到主人的声音,便放下撩起的裙子,走回来了。

    又响起了嗖嗖的呼啸声,但这一次离得很近,好像飞鸟俯冲一样,只见街心火光一闪,不知什么东西爆炸开了,顿时街上弥漫着硝烟。

    “混蛋,你这是干什么?”店主喊叫一声,便向厨娘跑去。

    就在这一瞬间,四面八方的妇女都悲惨地呼号,一个小孩也惊恐地哭起来,人们面色苍白,默默地群集在厨娘的周围。在这一人群之中,厨娘的呻吟声和说话声听起来至今清晰。

    “唉哟,我的好人啊!我的亲人啊!别让我死啊!我的好人啊!……”

    五分钟后,街上空无一人。榴弹碎片打伤了厨娘的大腿,有人把她抬到厨房里。阿尔帕特奇、他的车夫、费拉蓬托夫的妻子和几个孩子们,还有看门的都坐在地窖里听候外面的动静。隆隆的炮声、炮弹的呼啸声和厨娘比其他人的声音都高的、可怜的哀号声,一刻也没有停止过。旅店老板娘时而摇晃哄着孩子,时而用可怜的低语问所有进地窖的人,她的留在街上的丈夫在哪里。进地窖的伙计告诉她说,店主和其他人都到大教堂那里抬斯摩棱斯克显灵的圣像去了。

    接近黄昏时,炮弹声开始平静下来。阿尔帕特奇从地窖里走出来,站在门口边。开初明朗的夜空还弥漫着烟雾,然后一轮新月高悬中天,透过烟雾奇异地闪光。在原先可怕的炮声停止后,城市的上空显得寂静了,好像只有满城的脚步声,呻吟声,遥远的喊叫声和着大的毕剥声打破了沉寂。厨娘的呻吟声现在也静下来了。有两处、团团的黑烟腾空而起,扩散开来。穿着各种制服的士兵,好像是从捣毁了的蚁巢中逃出来的蚂蚁一样,不成队列地朝着不同的方向,走的走,跑的跑。阿尔帕特奇亲眼看见其中几个士兵向费拉蓬托夫的院子跑去。而他也走到大门口去了。有一个团前拥后挤地匆忙往后撤退,把街道都堵塞起来了。

    “这个城市放弃了,走吧,走吧!”那个看见他的身影的军官向他说,立刻又转身喝开那些士兵:

    “我让你们向人家院子里跑去的!”他大喝一声。

    阿尔帕特奇回到屋里,叫了车夫,吩咐他赶车上路。费拉蓬托夫全家人都跟着阿尔帕特奇和车夫走出门来。一直默不作声的妇女们,一看见滚滚的浓烟,特别是看见这时在暮色中已经很明显的大焰,就望着大火的地方哭起来了。街道别的角落里也传来了同样的哭声,似乎同她们遥相呼应。阿尔帕特奇和车夫在屋檐下用颤抖的双手整理着缠结的缠绳和挽索。

    阿尔帕特奇从大门出来坐上车走时,看到费拉蓬托夫敞开的店里有十来个士兵,一面大声说话,一面把面粉和葵花子装进口袋和背包。那时,费拉蓬托夫从街上回来,走进店里。他看见士兵之后,本想要喊叫一声什么,可他突然停了下来,抓住头发,又哭又哈哈大笑起来。

    “把东西都拿走吧,弟兄们!不要留给魔鬼!”他喊叫道,并亲自搬了几袋面粉扔到街上。有的士兵吓跑了,有的士兵还在装。费拉蓬托夫看见了阿尔帕特奇,便转身对他说。

    “完了!俄罗斯!”他大喊大叫。“阿尔帕特奇!完了!我要亲自来放火。完了……”费拉蓬托夫跑进院子里去了。

    士兵川流不息地在街上走过,堵塞了整个街道,因此阿尔帕特奇过不去,一定得等着。费拉蓬托夫的妻子带着孩子们也坐在一辆大车上,等到通行时才过去。

    已经完全是黑夜了。天空出现了星星,新月不时地从烟雾中闪现出来。在通往德聂伯河的斜坡上,阿尔帕特奇和店主妻子的车辆,在士兵和别的车辆中间缓缓地移动着,有时一定得停下来。离停车的十字路口不远的一条胡同里,一处住宅和几家店铺在着火,但火快要燃尽。有时火焰熄灭,消失在黑烟里,有时又忽然明亮地燃烧。极其清晰地照耀挤在十字路口的人的脸上。火场前边隐约有几个黑的人影,透过火焰不停的哔剥声,听得见人们的谈话声和喊叫声。阿尔帕特奇见他的车子一时过不去,就从车上下来,拐到胡同里去看火。士兵不断地在火旁前后乱窜,阿尔帕特奇看见两个士兵和一个穿厚呢子军大衣的人从火场里拖出一段燃着的圆木,另外几个人抱着干草到街的对面的院子里去。

    阿尔帕特奇走到一大群人那里,他们站在一个全部燃烧得正旺的高大的仓库对面,墙都在火里,后墙倒塌了,木板房顶也塌陷了,椽子都在燃烧。显然,人群都在等待屋顶塌下来。阿尔帕特奇也在等这个时刻。

    “阿尔帕特奇!”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老人的名字。

    “我的天啊,原来是公爵大人!”阿尔帕特奇回答说,他立刻就听出来是小公爵的声音。

    安德烈公爵穿着外套,骑着一匹乌黑的马,正站在人群后边望着阿尔帕特奇。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他问。

    “公……公爵大人!”阿尔帕特奇说着说着说哭起来了……“公……公爵大人,我们完蛋了吗?我的上帝!……”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安德烈公爵又问。

    这时,火焰明亮地燃烧起来,照亮了阿尔帕特奇的小主人苍白而憔悴的脸。阿尔帕特奇讲了,他是怎样被派到这里,又好不容易才走了出来。

    “怎么,公爵大人,我们真的完蛋了吗?”他又问。

    安德烈公爵没有作回答,他掏出笔记本,抬起膝盖,在撕下的一页纸上用铅笔给他的妹妹写道:

    “斯摩棱斯克要放弃了!一星期之后童山将被敌人所占领。你们立刻动身去莫斯科。马上告诉我,何时上路,并派一名信使去乌斯维亚日。”

    他写完后,就把那张便笺交给阿尔帕特奇,还口头交待他,怎样照料公爵、公爵小姐、他的儿子和教师上路,怎样立刻回信并把信寄到哪里。他还未来得及说完这些指示,便有一个参谋长,带着侍从骑马向他奔驰而来。

    “您是团长吗?”参谋长用安德烈公爵熟悉的德语口音喊道。“当着您的面烧房子,您却站着不动?这意味着什么?您要负责!”贝格叫嚷着,他现在是第一军步兵左翼司令官的副参谋长,正如贝格所说,这是一个显然很称心的美差。

    安德烈公爵望了望他,没有答理,继续向阿尔帕特奇说:

    “你告诉他说,我等回信等到十号,如果十号我还得不到他们启程的消息,我就要放弃一切,亲自到童山去走一趟。”

    “公爵,我说这话,只因为我应该执行命令,”贝格认出安德烈公爵后说,“因为我一向是严格执行,……请您原谅我吧!”贝格替自己辩解说。

    “火焰中哔剥响起来。后来火光又熄了一会儿;滚滚的浓烟从房顶下面不断冒出来。火焰中又有一声可怕的巨响,有个巨大的东西坍塌下来了。

    “哎唷!”人们随着粮仓塌下来的天花板的响声吼叫起来,燃烧过的粮食从粮仓那里散发出面饼的香味。火焰又突然升起来,照亮了站在大场周围的人们兴奋、欢快而又精疲力尽的脸。

    一个穿厚呢子军大衣的人举手叫喊道:

    “好呀!来吧!弟兄们,好呀……。”

    “这是本店的人!”异口同声地说。

    “那,那么,”安德烈公爵问阿尔帕特奇说,“把我向你所说的一切都转告给他们。”但他一句话也没有回答那默默不语地站在他身旁的贝格,摸了一下马,便走到胡同里去了。

    ——————

    5

    军队从斯摩棱斯克继续撤退。敌人紧追不舍。八月十日,安德烈公爵指挥的团队沿着大路行进,从通向童山的那条路旁经过。炎热和干旱已持续了三个多礼拜。每天,天空都飘着一团团卷曲的白云,偶尔遮住阳光;但到了黄昏,天空又一碧如洗,太阳慢慢沉入褐红色的薄雾中。只有夜晚厚重的露水滋润着大地。残留在麦茬上的麦粒被烤晒干了,撒落在田里。沼泽干涸,牲畜在被太阳烤焦的牧场上找不到饲料而饿得狂叫,只有夜晚在林子里,在露水还保存着的时候才是凉爽的。而在路上,在军队行进的大路上,甚至在夜间,即使在穿过树林,也没有那样的凉意。路面被搅起三——四寸深的尘土里,是看不到露水的。天刚一亮,部队便又开始行军。辎重车和炮车的轮毂,步兵的脚踝,都陷在酥软窒闷、夜里也未冷却的燥热的尘土里,无声地行进着。一部份的沙土被人的脚和车轮搅和着,另一部份扬起来,像云层一样悬浮在军队头顶上,钻入路上行人和牲畜的眼睛,毛发,耳朵,鼻孔,主要是钻入肺部。太阳升得愈高,尘土的云雾也升腾得愈高,但透过稀薄灼热的尘雾,那未被彩云遮盖的太阳仍然可用肉眼瞭望。太阳好似一轮火红的大球。没有一丝风,人们便在这凝滞的空气里喘息。他们行走时,都用毛巾缠住口鼻。每到一个村庄,便都涌到井边,为了争着喝水争得打起来,一直把井水喝到现出泥浆为止。

    安德烈公爵统率着他那一团人马,忙于处理兵团的杂务,官兵的福利以及必须的收发命令等事项。斯摩棱斯克的大火和城市的放弃,对安德烈公爵说来是一个时代的特征。一种新的仇恨敌人的感情使他忘掉自己的悲痛。他全神贯注于本团的事务,关心自己的士兵和自己的军官,待他们亲切。团里都叫他我们的公爵,为他感到骄傲,并且热爱他。但他只有在和本团的人,和季莫欣之类的人相处才是善良温和的,这些人都是他新认识的,而且又处于和以前不同的环境,这些人不可能了解和知道他的过去;而他一接触到自己从前的相识,接触到司令部的人,他立刻又竖起头发;变得凶狠、好嘲弄、倨傲。一切使他联想起过去的东西,都使他反感,因此,在对待先前那个圈子的关系上,他只是尽量履行职责和避免不公正而已。

    的确,一切照安德烈公爵现在看来,都处于黑暗和忧郁之中——尤其是八月六日放弃了斯摩棱斯克(他认为可以而且应当守住)之后,在他的老而且病的父亲不得不逃往莫斯科,抛弃他如此心爱的多年经营的盖满了住房并且迁进人口的童山,任敌人劫抢之后更觉得暗淡、凄惨,但尽管如此,因为有这一团人马的缘故,安德烈公爵得以考虑另一个与一般问题无关的事情——考虑自己的团队。八月十日,他那一团所在的纵队行至与童山平行的地方。安德烈公爵两天前得到了父亲、妹妹和儿子去了莫斯科的消息。虽然他在童山并没有什么事情可干,但是他生性喜爱自找悲痛,他于是决定顺便到童山去。

    他吩咐给他备马,骑着马从行军途中驰往他父亲的乡村。他是在那里出生并度过了童年时代的。安德烈公爵骑马经过水塘旁边,先前那里总有几十个村妇一面谈天,一面捶着捣衣棒洗刷衣服,现在一个人影也看不到,散了架的木排①一半浸到水里,歪歪斜斜地飘到水塘中央。安德烈公爵策马走近看门人的小屋。入口的石头大门旁边没有人,门也是闭锁着的。花园的小径已被杂草淹没,牛犊和马匹在英国式的公园里游荡。安德烈公爵骑马来到暖房:玻璃已被打碎,种在桶里的树有一些倒下了,有一些枯死了。他呼唤花匠塔拉斯,无人回答。他绕过暖房到了标本园,看到雕木栏干完全断裂,结着果子的一些李树枝也已折断。安德烈公爵童年在大门口常见到的那位老农奴正坐在绿色长凳上编织树皮鞋。

    ——–

    ①架在水塘边便于取水,洗衣,饮牲畜等。

    他已聋了,听不见安德烈公爵走到近旁来。他坐在老公爵爱坐的那条长凳上,他的身旁,在枯死的折断的玉兰花枝条上,挂着树皮。

    安德烈公爵骑马走到住宅前,老花园里的几棵菩提树已被砍伐,一匹花马带着马驹在住宅前边的蔷薇花丛中来回走动。窗户都钉上了护窗板。楼下的一扇窗户还开着。一个童仆看见安德烈公爵跑进住宅去了。

    阿尔帕特奇送走家眷后,独自一人留在童山;他坐在屋里读一本《圣徒传》。听说安德烈公爵已回来,鼻梁上还架着眼镜,他便边扣衣服钮扣边走出宅院,急忙走到公爵身边,吻着安德烈公爵的膝盖,一句话不说地哭了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去,为自己的软弱而觉得气忿,开始报告各种事务。全部贵重物品都已运往博古恰罗沃。粮食,约一百俄石,也已运走;干草和春播作物,据阿尔帕特奇说,今年长势特别好是丰收作物,还未成熟就被军队割下征用了。农奴们也都破产,有些去了博古恰罗沃,一小部留了下来。

    安德烈公爵不等他说完便问。

    “父亲和妹妹什么时候去的?”——他指的是什么时候去莫斯科的。阿尔帕特奇以为问的是去博古恰罗沃,回答说七号去的,接着又细谈经营的事,询问今后的安排。

    “您是否说军队开收条便可拿走燕麦?我们还剩下六百俄石呢。”阿尔帕特奇问。

    “对他回答什么好呢?”安德烈公爵心里想,看着老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秃顶,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出,他自己也分明懂得这些问题不合时宜,不过是以问题来抑制悲伤罢了。

    “好,发给他们吧。”他说。

    “如果您看到花园里杂乱无章,”阿尔帕特奇说道,“那是没法防止的:有三个团经过这里,在这里住过,特别是龙骑兵。我记下了指挥官的官阶和姓名,以便递呈子。”

    “呶,你怎么办呢?留下来吗,要是敌人占领了这里?”安德烈公爵问他。

    阿尔帕特奇把脸转过来朝安德烈公爵,看着他,并突然庄严地举起一只手:

    “上帝是我的护佑人,听从他的意旨!”他说。

    成群的农奴和家奴从牧场走来,脱帽走近安德烈公爵。

    “呶,告别了!”安德烈公爵从马上俯身对阿尔帕特奇说,“你自己也走,能带的都带上,把人都打发到梁赞或莫斯科附近的庄园去。”阿尔帕特奇挨着他的腿痛哭起来。安德烈公爵小心地推开他,使劲一催马,向下面的林荫道疾驰而去。

    那个老头儿对这一切仍无动于衷,就像那叮在一个高贵的死者脸上的苍蝇一样,坐在标本园里敲打树皮鞋的楦头,两个小姑娘用衣裙儿兜着她们从暖房树上摘下的李子,从那里跑来碰上了安德烈公爵。大一点的那个姑娘一见到年轻的主人,满脸惊慌地拉起小伙伴的手,一起藏到一颗白桦树的后面,顾不得拾起撒落一地的青李子。

    安德烈公爵也慌忙地转过脸去,避开她们,怕她们发觉他看到了她们。他怜悯那个好看的受了惊的小女孩。他害怕回头去看她,但又忍不住想看一眼。他沉浸在一阵新的喜悦的慰藉之中,因为他刚才看见那两个小女孩,明白了世上还存在着另一种对他完全陌生的合乎情理的人类的志趣,它同吸引着他的兴趣是一样的。这两个小姑娘显然渴望着一件事,即拿走和吃掉那些青李子,而且不被人抓住,安德烈公爵也同她俩一起希望这件事成功。他止不住再看了她们一眼。她们认为自己已脱离危险,便从隐藏的地方跳了出来,用尖细的小嗓子叫喊着,兜起衣襟,翻动着晒黑了的光脚板,愉快迅速地沿着牧场的草地跑开了。

    离开大路上军队行进时扬起的灰尘区域,安德烈公爵多少感到一些清爽。但离童山不远,他又回到大路上,并在一处小水塘的堤坝旁,赶上正在休息的他那一团的队伍。那是午后一点多钟。太阳,灰尘弥漫中的赤红的圆球,透过他的黑外衣烘烤着他的背脊,令人难以忍受。灰尘依然一动不动地悬浮在停止前进的人声嘈杂的军队的上空。没有风。在驰马经过堤坝时,安德烈公爵闻到池塘的绿藻和清凉的气息。他很想跳到水里去——不管水是多么脏。他环视着池塘,那里传来喊叫声和笑闹的声音。这个不大的长有绿色植物的池塘,浑浊的池水已经涨高了半尺多,漫过了堤坝。因为池塘泡满了,赤裸裸的士兵、他们在池中打扑腾的手臂,脸庞和脖颈像红砖一样,而他们的躯体却是雪白的。所有这些雪白的光身子,在这肮脏的水洼里又笑又叫地扑扑通通玩,就像一群鲫鱼拥挤在一个戽斗里乱蹦乱跳似的,这样扑扑通通的玩水,带有一点欢乐的意味,因而反衬出分外的忧愁。

    一个年轻的金发士兵——安德烈公爵认识他——是三连的,小腿肚上系一条皮带,画着十字往后退几步,以便更好地跑动,然后跳进水里去,另一个黑黑的,头发总是乱蓬蓬的军士,站在齐腰深的水里,肌肉发达的身子颤抖着高兴地喷着响鼻,用两只粗黑的手捧水淋自己的脑袋。池塘里响起一片互相泼水的声音,尖叫声,扑扑通通的响声。

    岸上,堤坝上和池塘里,到处都是白晃晃的健康的肌肉发达的肉体。红鼻子的军官季莫欣,在堤上用毛巾擦身子,看到公爵时很难为情,但仍毅然对他说:

    “可真是痛快,阁下,您也来吧!”他说。

    “脏得很。”安德烈公爵皱了皱眉头说。

    “我们立刻给您清场。”季莫欣还未穿上衣服就跑着去清场子。

    “公爵要来洗了。”

    “哪个公爵?我们的公爵吗?”许多声音一齐说,并且,大家都急忙地爬出池塘,安德烈公爵很费劲才劝阻了他们。他想还不如去棚子里冲洗一下。

    “肉,躯体,chairacanon(炮灰)!”他看着自己赤裸的身体想道,全身哆嗦着,倒不是由于寒冷,而是由于看到众多躯体在肮脏的池塘里洗澡,因而产生一种无法理解的厌恶和恐怖。

    八月七日,巴格拉季翁公爵在斯摩棱斯克大道上的米哈伊洛夫卡村驻地写了下面的信。

    “阿列克谢·安德烈耶维奇伯爵阁下:(他是给阿拉克切耶夫写信,但他知道他的信将被皇上御览,故尔倾其所能地斟酌每一词语)。

    我想,那位大臣已经报告了斯摩棱斯克落入敌手的消息。这一最重要的阵地白白地放弃,令人痛心悲伤,全军都陷于绝望,就我而言,我曾亲自极其恳切地说服他,后来还给他写了一封信;但什么也不能劝服他。我以我的名誉向您起誓,拿破仑从未像现在这样陷入绝境,他即使损失一半人马,也占领不了斯摩棱斯克的。我军战而又战,胜过以往。我率一万五千人坚守了三十五个小时以上,抗击了敌军;而他却不愿坚守十四小时。这真可耻,是我军的一大污点;而他自己呢,我觉得,是不配活在世上的。如果他报告说,损失惨重,——这不真实,可能是四千左右,不会再多,甚至还不到四千;哪怕是损失一万,也没法子,这是战争!而敌方的损失是难以计数的……

    再坚守两天会有什么碍难呢?至少,他们会自己撤离;因为他们没有可供士兵和马匹饮用的水。那位大臣曾向我保证他不会败退,但他突然下达命令,说要晚上放弃阵地。这样就无法作战了,而我们可能很快把敌人引到莫斯科……

    有传闻说,您要求和。可别讲和,经过这一切牺牲和如此疯狂的撤退之后——再来讲和;您会招致全俄国的反对,而我们中的每一位身穿军服的都会羞愧的。既然事已至此——

    应该打下去,趁俄国尚有力量,趁人们还没有倒下……

    应当由一个人指挥,而不是由两个人指挥。您的大臣作为一个内阁大臣可能是好的;但作为将军,不仅坏,而且坏透了,可他却肩负我们整个祖国的命运……的确,我由于沮丧而快要发疯,请原谅我冒昧给您写信。显然,那位建议缔结和约,建议由该大臣指挥军队的人,是不爱戴皇上并希望我们全体毁灭的人。因此,我向您呈诉实情:进行民团的准备吧。因为大臣正极巧妙地带领客人跟随自己进入古都。全军都对皇上的侍从沃尔佐根先生抱有极大的怀疑。据说,他更像拿破仑的人,而不像我们的人,就是他在向大臣提一切建议。我不仅对此恭恭敬敬,而且像班长一样服从他,虽然我比他年长。这很痛苦;但出于我对恩主皇上的爱戴,我得服从。只是为皇上惋惜,他竟把一支光荣的军队托附给了这样的人。您想想看,在退却中我们由于疲劳和在医院里减员共计损失了一万五千多人;如果发动进攻的话,不会损失那么多的。看在上帝面上,请告诉我,我们的俄罗斯,我们的母亲会怎样说,为什么我们如此担忧,为什么我们把多么善良而勤劳的祖国交给那些恶棍,使我们每个臣民感到仇恨和耻辱?干吗胆怯,有谁可怕的?我是没有罪过的。该大臣优柔寡断,胆怯,糊涂、迟钝,具有一切坏的品质,全军都在痛哭,诅咒他罪该万死……”

    ——————

    6

    对生活现象,可分成无数部类,所有这些部类可以划分成以下二类,其中一类以内容为主,另外一类——则以形式为主。属于这后一类别的,是截然不同于乡下的,地方的,省城的,甚至莫斯科的生活的彼得堡的生活,尤其是沙龙生活。

    这种生活是不变的。

    自从一八○五年以来,我们同波拿巴又和解又断交,多次立了宪法又废除它,而安娜·帕夫洛夫娜的沙龙和海伦的沙龙从前怎样,现在还怎样——一个跟七年前一样,另一个跟五年前一样,在安娜·帕夫洛夫娜那里,人们依旧困惑地谈论波拿巴的成功,并且看到,无论在他的成功还是在欧洲君主对他的姑息中,都有一种恶毒的阴谋,其唯一目的便是给安娜·帕夫洛夫娜代表的宫廷集团制造不快和烦恼。在海伦那里也完全一样(鲁缅采夫本人常去光顾,认为她是绝顶聪明的女人),一八○八和一八一二毫无二致,人们依然兴奋地谈论着那个伟大的民族和那个伟大的人物,并遗憾地看待同法国的决裂,依照聚集在海伦沙龙里的人的意见,此事应以和平告终。

    近来,在皇上从军队返驾之后,这两个对立的沙龙集团出现了某种不安,发生了某些相互指责的情况,但两个集团的方向仍旧不变。参加安娜·帕夫洛夫娜集团的法国人仅限于顽固的保皇党,所以,这里表现出来的爱国思想是,不该上法国剧院,认为维持一个剧团的经费抵得上维持一个军团的经费。他们专心地注视战事进展,并传播对我军最有利的新闻。在海伦的圈子内,即鲁缅采夫派和法国派的圈子内,关于战争和敌人残酷的传闻受到驳斥,拿破仑求和的各种尝试被加以讨论。在这个圈子里,人们谴责那些建议尽早下令,让皇太后保护的宫廷女子学堂准备向喀山疏散的人。总的说来,战争的全部内容在海伦的沙龙里不过是以一些空洞的示威开始,很快就会以和平告终,而左右一切的是比利宾的意见,他现时在彼得堡成了海伦的常客(所有聪明的人都应去她那里作客),他认为问题不取决于火药,而取决于发明火药的人。在这个圈子里,人们冷嘲热讽而又十分巧妙地(尽管也很谨慎地)讥笑莫斯科的狂热,关于那种狂热的消息,是随皇上驾临彼得堡而传来的。

    在安娜·帕夫洛夫娜的圈子里则相反,人们赞美和谈论那种狂热,像普鲁塔克①谈论远古伟人似的。依旧身居要职的瓦西里公爵,成了两个圈子的连环扣。他到mabonneamie(自己的尊贵朋友)安娜·帕夫洛夫娜那里去,也到danslesalondiplomatiquedemafille(自己女儿的外交沙龙)那里去,由于频繁交替地出入于这一阵营和另一阵营之间,因此常常给搞糊涂了,在海伦那里说了本该在安娜·帕夫洛夫娜那里说的话,或者相反。

    ——–

    ①普鲁塔克(约46~123),古希腊传记作家。

    在皇上到达之后不久,瓦西里公爵在安娜·帕夫洛夫娜那里议论战事,严厉谴责巴克莱—德—托利,但又对任命谁作总司令迟疑不决。客人中的一位平时被称作unhommedebeaucoupdemérite(有许多优点的人),讲述了他看见新近担任彼得堡民团司令的库图佐夫在省税务局主持征募新兵的会议,然后谨慎地表达了自己的初步看法,库图佐夫是一个能满足各种要求的人选。

    安娜·帕夫洛夫娜凄戚地笑了笑,指出库图佐夫净给皇上制造不愉快,此外便没有干过什么。

    “我在贵族会上一再地说,”瓦西里公爵插嘴说道,“但没有人听我的。我说推选他作民团司令会使皇上不悦。他们没有听我的。”

    “全是一派反对的狂热,”他继续说,“也不看看当着谁的面?而且全是由于我们想摹仿莫斯科的愚蠢的狂热。”瓦西里公爵说,一时间糊里糊涂,忘了在海伦那里才嘲笑莫斯科的狂热,而在安娜·帕夫洛夫娜这里是应该加以赞扬的。但他立即改正过来。“呶,库图佐夫伯爵,俄国最老的将军,在税务局那地方召集会议适当吗,et il en restera pour sa peine(他的忙碌会一事无成的)!难道可以任命为总司令的竟是一个不能跃马扬鞭的,开会打瞌睡的,脾气最坏的人吗!他在布加勒斯特毛遂自荐得够瞧的了?我这还不是谈他作为将军的资格问题,难道在这种时刻能够任命一个老朽的瞎眼的人,一个十足的瞎子吗?瞎眼将军好极了!他什么也看不见。可以捉迷藏……他简直什么都看不见!”

    没有维持异议。

    这在七月二十四日是完全公允之论。但七月二十九日库图佐夫被加封公爵头衔。授予公爵头衔可能意味着摆脱,所以,瓦西里公爵的见解仍然正确,虽然他并不急于在此时有所表示,但八月八日,由萨尔特科夫大将,阿拉克切耶夫,维亚济米季诺夫,洛普欣和科丘别伊组成的委员会,开会讨论战争事宜。委员会一致认为,战事之不利,源出于无统一指挥,虽然委员会成员知道皇上不赏识库图佐夫,但经过简短磋商,仍建议任命库图佐夫为总司令。因此,就在那一天,库图佐夫被任命为全军及各个部队据守区域的全权总司令。

    八月九日,瓦西里公爵又在安娜·帕夫洛夫娜家遇到了l’homme de beaucoup de mérite(那个有许多优点的人)。l’homme de beaucoup de mérite瓦西里公爵近来对安娜·帕夫洛夫娜很殷勤,希望获得一个女子学校学监的任命。他走进客厅时,像达到目的的胜利者那样喜气洋洋。“Ehbien,voussavezlagrandenouvelle?Le prince Koutouzoff est maréchal①。一切分歧消除了。我真幸福,真高兴!”瓦西里公爵说。“Enfin voilà un homme”②,他不停地说,意味深长地严肃地环视所有在客厅里的人。L’homme de beaucoup de mèrite虽然意在谋职,仍忍不住提醒瓦西里公爵曾经发表过的议论。(这在安娜的客厅里对瓦西里公爵和已欣然得知这一消息的安娜·帕夫洛夫娜都是失礼的;但他忍耐不住。)

    “Mais on dit qu’il est aveugle,mon prince?”③他使瓦西里公爵想起他说过的话。

    “Allezdonc,ilyvoitassez,”④瓦西里公爵以低沉、急速的声音,咳嗽着说,这样的嗓音和咳嗽他常常用来解决一切困难。“Allez donc,il y voit assez,”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之所以高兴,”他往下说,“是因为,陛下授予了他掌握全国军队和各个军区的全权——这是任何一位总司令从未有过的权力。这是第二位主宰。”他说完之后,露出得胜的微笑。

    ——–

    ①法语:呃,你们可知道一个重大消息?库图佐夫成了元帅了。

    ②法语:毕竟是一个人才。

    ③法语:但是听说他眼睛瞎了,公爵?

    ④法语:呃,胡说,他看得相当清楚,您放心。

    “但愿如此,但愿如此。”安娜·帕夫洛夫娜说。L’homme de beaucoup de merite(那个有许多优点人)在宫廷社交界还是个生手,为了阿谀安娜·帕夫洛夫娜,他以此为她先前对这一议论表示的见解解围,说道:

    “据说,陛下不大情愿授予库图佐夫这一权力。On dit qu’il rougit comme une demoiselle à laquelle on lirait Joconde,en lui disant:‘le souverain et la Patrie vous decernent cet honneur’。”①“Peut—être que le coeur n’était pas de la partie。②”安娜·帕夫洛夫娜说。

    ——–

    ①法语:据说,当他对他说:“国王与祖国赐与您这一荣誉”时,他脸红得像听到诵读《约康德》的姑娘那样。(《约康德》是拉封丹的第一篇韵文故事,被认为是恶劣的作品。)。

    ②法语:或许不完全合他的心意。

    “噢不,不,”瓦西里公爵激烈地偏袒库图佐夫,现在已不在任何人面前让步。照瓦西里公爵的见解,不仅库图佐夫本人出色,而且大家都崇拜他。“不,这不可能,因为皇上从前就很能赏识他。”他说。

    “但愿库图佐夫公爵,”安娜·帕夫洛夫娜说,“真正掌握着权力,不让任何人捣鬼——des batons dans les roues.”

    瓦西里公爵立即明白了,这任何人指的是谁。他悄声地说:

    “我确切地得知,库图佐夫提出皇太子不留在军中。这个必要的条件,Vous savez ce qu’il a dit a l’émpereur(你们知道他对皇上说了什么吗)?”瓦西里公爵复述了似乎是库图佐夫对皇上说的原话:“如太子行为不轨,臣不便罚其过,反之,亦不便赏其功。啊!这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库图佐夫公爵,jeleconnaisdelonguedate.(我早就认识他了。)”

    “他们甚至说,”还不知宫廷待人接物分寸的l’homme de beaucoup de merite说,“公爵大人还提出一个必要条件;国王不要亲自驾临军队。”

    此人话刚说完,瓦西里公爵和安娜·帕夫洛夫娜刹那背转身去,为他的幼稚而叹气,二人忧郁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

    7

    在彼得堡发生那些事情的同时,法军已开过斯摩棱斯克,愈来愈靠近莫斯科。拿破仑的史学家梯也尔,像拿破仑其他史学家们一样,竭力为自己的英雄辩护说,拿破仑是不由自主地被引诱到莫斯科的。他像所有的历史学家一样正确(他们在一个伟人的意愿中寻求历史事件的解释),他也像俄国史学家们一样正确(他们断言拿破仑是因俄国统帅们施巧计而诱引至莫斯科的)。在这里,逆向(回溯)定律认为,把过去的一切视为实现某一事件的准备过程,但除此之外,还有把全部事情搅浑的相互关系。一个好的棋手,在输棋之后由衷地相信,他的失败产生于他的一个错误,他便在开局之初去寻找错误,而忘记在他的每一步棋中,在整个对弈的过程中都有错误,以致没有一着棋是善着。他注意到的那个败着之所以被找出来,是因为这一败着被对手利用了。在一定时间条件下进行的战争这种游戏要复杂得多,其中不是由一个人的意愿领导着那些无生命的机器,一切都产生于各种任意行动的无数次的冲突。

    继斯摩棱斯克之后,拿破仑先在多罗戈布日以西的维亚济马附近,然后又在察列沃—扎伊米希附近谋求会战,但结果呢,由于情势的无数次冲突,在到达波罗金罗,离莫斯科只剩一百二十俄里处之前,俄军仍不交战。拿破仑从维亚济马下令,直接进军莫斯科。

    Moscou,lacapitaleasiatiquede ce grand emBpire,la ville sacrée des peuples d’Alexandre,Moscou avec ses innombrables églises en forme de pagodes chinoises.①这个莫斯科不让拿破仑的神思安静。拿破仑骑一匹浅栗色的截尾快马,由近卫兵、警卫、少年侍从和副官陪同,从维亚济马到察列沃—扎依米希。参谋长贝蒂埃留下来审问被骑兵抓到的俄军俘虏。他在翻译官Lelormed’Ideville(勒洛涅·狄德维勒)的陪同下,纵马追上拿破仑,满脸高兴地勒住了马头。

    ——–

    ①莫斯科,这庞大帝国的亚洲首都,亚历山大臣民的神圣的城市,莫斯科有数不尽的中国塔顶样式的教堂。

    “Ehbien(呃,怎么办)?”拿破仑问。

    “UncosaquedePlatow(一个普拉托夫的哥萨克)说,普拉托夫军团正同主力大军会合,库图佐夫就任总司令。Très in-telligent et bavard(他聪明,不过是个饶舌的人)。

    拿破仑微微一笑,他吩咐拨一匹马给哥萨克,立即带他来见。他要亲自同他谈谈。几个副官策马前去,一个小时后,杰尼索夫出让给罗斯托夫的农奴拉夫鲁什卡,穿着勤务兵的短上衣,骑在法国骑兵的马上,带着一张狡黠、含有醉意、快活的面孔来见拿破仑。拿破仑吩咐他和自己并辔而行开始问他。

    “您是哥萨克?”

    “哥萨克,大人。”

    “Lecosaqueignorantlacompagniedans laquelle il se trouvait car la simplicité de Napoléon n’avait rien qui put ré véler a une imagination orientale la présence d’un souverain,s’entretint avec la plus extreme familiarité des affaires de la guerre actuelle.”①梯也尔叙述这一情节说。的确,拉夫鲁什卡头天晚上喝醉了,没给主人准备好晚餐,挨了鞭打后被派到乡间去买鸡,在那里醉心于抢劫而被法军俘获。拉夫鲁什卡是那种粗野、无耻、见多识广的奴仆,他们以下流狡猾的手段办事为其天职,他们准备为自己的主人干任何勾当,并且他们狡猾地推测主人的坏心思,尤其是虚荣心和琐碎小事。

    ——–

    ①哥萨克不知道他现在置身于什么人中间,因为拿破仑的简朴丝毫没有给予这个东方人的想象力以发现皇帝在场的可能,所以,他极其自然地讲述当前战争的形势。

    落入拿破仑的人中间,拉夫鲁什卡轻而易举地认清了拿破仑本人,他一点也不惊惶夫措,只是尽力打心眼里为新的老爷们效劳。

    他很明白,这就是拿破仑本人,而在拿破仑面前,并不比在罗斯托夫或拿藤条的司务长面前更使他慌张,因为无论是司务长或是拿破仑,都不能夺去他任何东西。

    他信口说出在勤务兵之间闲谈的一切。其中有些是真实的。但当拿破仑问他俄国人是怎么想的,他们能否战胜波拿巴时,拉夫鲁什卡眯缝起眼睛,沉思起来。

    他在这句话里看出了微妙的狡黠,类似拉夫鲁什卡的人总能在各种事情中看出狡猾的计谋,因而皱紧眉头沉默了一会儿。

    “是这样的,如果有会战,”他思索地说道,“并且很快的话,那末,这样说就对了。呶,要是再过三天,要是在那天以后,那末,就是说,会战本身会拖下去。”

    给拿破仑翻译的话是这样的:Silabatailleestdonnée avant trois jours,les Francais la gagnBeraient,mais que si elle serait donnée plus tard,Dieu sait ce qui en arriverait①,Le lorme d’lderBille.(勒洛涅·狄德维勒)微笑着转达了。拿破仑并没有微笑,虽然他心情显然很愉快,并吩咐重说一遍。

    ——–

    ①假如会战在三天前爆发,法国人将赢得会战,如果在三天之后呢,那只有上帝才知道会发生什么情况。

    拉夫鲁什卡发觉了这一点,为了取悦于他,装着不知道他是谁的样子。

    “我们知道你们有个波拿巴,他打败了世界上所有的人,但关于我们,情况却不同……”他说,连自己也不知道,说到最后,不知为什么和怎么流露出浮夸的爱国精神来了。翻译官把他的话转述给拿破仑,省掉了结尾,波拿巴于是微笑了。“Le jeune cosaque fit sourire son puisant inBterlocuteur.”①梯也尔说。拿破仑沉默地走了几步,在马上转身对贝蒂埃说,他想试验一下对这个enfant du Don说,他的谈话的对方正是皇帝本人,即是那位把不朽的常胜者的名字书写在埃及金字塔上的皇帝。sur cet enfant du Don②会产生什么影响,

    这番话传达给他了。

    ——–

    ①年轻的哥萨克使自己强大的交谈者微笑起来。

    ②对这个顿河的孩子。

    拉夫鲁什卡(他明白这样做是为了使他发窘,明白拿破仑认为他会吓了一跳),为了讨好新的老爷们,他立刻装出惊诧慌乱的样子,鼓起眼睛,做了一副他被带去受鞭笞时惯有的表情。“A peine l’interprete de Napoléon,”梯也尔说,“avait—il parlé,que le cosaque,saisi d’une sorte d’ébahissement ne proféra plus une parole et marcha les yeux constamment attachés sur ce conquérant,dont le nom avait pénétré jusqu’à lui,à travers les steppes de l’orient.Toute sa loBquacite s’était subitement arrêtée,pour faire place à un sentiment d’admiration naive et silenBcieuse.Napoleon,apres l’avoir récompensé,lui fit donner—la liberté,comme á un oiseau qu’on rend aux champs gui l’ont vu nalAtre.”①

    ——–

    ①拿破仑的翻译官刚把话说完,哥萨克立即惊愕得发呆了,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就这样继续骑马走着,定睛望着征服者,他的名声越过东方草原传到他的耳边。哥萨克的健谈骤然中断,由天真的默默的狂喜所代替。拿破仑赏赐哥萨克,下令给他自由,就像给予小鸟自由,让它飞回家乡的田野一样。

    拿破仑继续骑马往前走,一边想着使他心醉神迷的那个莫斯科,而l’oiseau qu’on rendit aux champs qui l’on vu nartre(那个被放回家乡田野的小鸟)向前哨奔驰而去,事前杜撰着实际上没有发生而是他要向自己人讲述的一切。他所实际经历的事,他并不想说,因为他觉得这是不值得一说的。他走去寻找哥萨克兵,打听到了属于普拉托夫纵队的那个团在哪里,傍晚便找到了自己的老爷尼古拉·罗斯托夫,他驻扎在扬科沃,刚骑上马,要同伊林一道去周围的乡村溜一溜。他给了拉夫鲁什卡另外一匹马,带他一道走。

    ——————

    8

    如同安德烈公爵所想象的那样,玛丽亚公爵小姐并不曾到达莫斯科,也没有脱离危险。

    在阿尔帕特奇从斯摩棱斯克回来之后,老公爵突然间像从睡梦中醒了过来。他下令从各乡召集民兵并把他们都武装起来,同时又给总司令写了一封信,告诉他,自己已决定留下来保卫童山并坚持到底,至于总司令是否设法保卫童山,保卫俄国最老的将军之一可能被俘或者被打死的地方,请总司令自行定夺,同时也向家里的人宣布,他绝不离开童山。

    公爵本人留在童山,但是,他命令公爵小姐和德萨尔带领小公爵去博古恰罗沃,然后从那里去莫斯科。玛丽亚公爵小姐对父亲一反他先前的消沉状态,夜以继日地狂热地活动,感到吃惊,她不能把他一个人丢下不管,他生平第一次使自己不服从他。她拒绝动身,于是公爵对她大发雷霆,他把以往所有冤枉她的话又数落了一遍。他竭力加罪于她,说她折磨了他,说她唆使儿子和他吵架,说她蓄藏卑劣的猜疑,她一生的任务就是使他的生活不愉快,于是他把她从自己的书房中赶了出去,他对她说,如果她不走,那在他是完全一样。他说,他不想知道她的存在并且预先警告她,不要让他看见她。与玛丽亚公爵小姐的担心相反,他没有强令把她带走,只是说不要让他看见她,这使玛丽亚公爵小姐喜出望外。她知道,这足以证明,她留下来不走,他在内心深处是高兴的。

    在尼古卢什卡走后的第二天,一大早,老公爵身着全副戎装去见总司令。四轮马车已经准备停当。玛丽亚公爵小姐看见他身着戎装,佩戴着全部勋章,从屋内走出来,到花园中去检阅已经武装起来的农夫和家奴。玛丽亚公爵小姐坐在窗户旁边,倾听着从花园里传来的他的声音。突然间,从林荫道上跑出来几个惊慌失色的人。

    玛丽亚公爵小姐跑出门外,穿过花径,跑到林荫道上。迎面而来的是一群民兵和家奴,在这一群人中间有几个人用手架扶着一个身着戎装、佩戴勋章的小老头。玛丽亚公爵小姐向他飞奔过去,透过林荫道旁菩提树荫影射下来的摇曳不定的阳光碎点,看不出来他的脸上发生了什么变化。她看到的只有一点,那就是他先前脸上的那种严厉果断的表情,已变换成一副怯弱和屈服的表情。他看到女儿之后,动了动他那无力的嘴唇,发出了呼呼噜噜的声音,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人们把他抬进书房,把他安放在他近来害怕的那张沙发上。

    请来的医生在当天夜间给他放了血并说明公爵患中风,右半身不遂。

    留在童山已经越来越危险了,公爵中风的第二天就迁住博古恰罗沃。医生也跟着去了。

    当他们前往博古恰罗沃时,德萨尔已带领小公爵动身前往莫斯科。

    瘫痪的老公爵在博古恰罗沃安德烈公爵新迁的房子里躺了三个星期,病情还是那个老样子,既没有好转,也没有恶化。老公爵昏迷不醒;他像一具变了形的尸体躺卧着,他不停地嘟噜着什么,眼眉和嘴唇抽动着,不知道他是否了解他周围的一切。可以确切知道的只有一点,那就是他很痛苦,很想说点什么。不过,是什么呢,谁也不能够明白这一点;这或许是一个病人或一个半疯癫状态的人突发的古怪脾气,或许是与公共事务或家庭事务有关的什么。

    医生说,这种躁动不安并不意味着什么,这只不过是由于生理上的原因;但是,玛丽亚公爵小姐想到,当她在他跟前时,他总是更加躁动不安,这一点就证实了她的想法,她认为他是想对她说点什么,他显然在肉体上和精神上都很痛苦。

    治愈已无希望。迁往他处也绝不可能。如果在路途中死去,那可怎么办?“是不是完结更好些,干脆完结吧!”玛丽亚公爵小姐有时是这样想的。她不分白天和黑夜,几乎完全没有睡觉,时刻不离地守护着他,说来可怕,她这样守护他,时常不是期望能发现病情好转的迹象,而是期望能发现临近结局的迹象。

    纵然,公爵小姐已经意识到自己有这种感情,为此感到十分奇怪,然而,她内心确实有这种感情。对玛丽亚公爵小姐来说,更可怕的是,自从她父亲生病之后(甚至更早,在她料想到会发生什么事情而同他一起留下来的时候),所有的在她内心深处隐藏着的,已被遗忘了的个人的心愿和希望,都在她心中苏醒过来了。多少年来都没有在她的脑海中出现过的念头——没有严父畏惧的自由生活,甚至建立爱情和家庭幸福的可能性,像魔鬼的诱惑一般不断地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来。有一个问题不停地在脑海中浮现,她无论怎样都驱逐不掉,那就是在眼下,也就是在办完后事之后,她怎样去安排自己的生活。公爵小姐知道,这是魔鬼的诱惑。她知道,能够对付这种诱惑的唯一武器是做祈祷,于是她试着做祷告。她做出一种祷告的姿势,注视着神像,念诵着祷告词,然而她祈祷不下去。她感到,她现在已经完全置身于另外一个世界——一个世俗的、劳碌的、自由活动的世界,而这个世界与先前把她禁锢在其中的精神世界完全相反,在那个精神世界中,她过去最大的安慰就是做祷告。她无法祷告,欲哭无声,因为尘世的忧虑包围着她。

    继续留在博古恰罗沃变得危险起来了,从四面八方传来了法国人已经迫近的消息,在离博古恰罗沃十五俄里的一个村庄,有一所庄园已经遭到法国匪兵的抢劫。

    医生坚持要把公爵迁得远一点;首长派一名官员来见玛丽亚公爵小姐,劝告她尽可能早点离开。县警察局长亲自来到博古恰罗沃,也同样坚持这一主张,他说,法国人离此地只有四十俄里,在各村庄教发传单,如果公爵小姐不在十五日之前和她父亲离开这里,那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负责了。

    公爵小姐决定十五日动身。她忙了一整天,从事各项准备,她向所有前来请示的人发布命令。从十四日深夜,她同往常一样,在公爵卧病的隔壁的那间屋里和衣而卧,她醒来好几次,都听到了他的哼哼声和嘟囔声,床的响声,吉洪和医生替他翻身的脚步声。有好几次,她靠近门旁细听,他觉得他的嘟囔声比平时要大一些,替他翻身的次数更勤。她不能入睡,好几次她走近房门,侧耳倾听,想进去看看,然而却不敢进去。虽然他不说话,但是玛丽亚公爵小姐看得出也知道,他每一次看见她为他担心的表情就十分不快。她看见他是多么不满地避开她有时不由自主地盯在他身上的眼光。她知道,她在夜间这个不寻常的时候进去,一定会惹他生气。

    她从来没有这样怜惜,这样害怕失去他。她回忆起和他在一起的整个一生,在他的每一句话中和每一个行动中都能发现他对她的疼爱。在这些回忆中间,那魔鬼的诱惑——在他死后她怎样安排她的新的自由的生活的念头,时时浮现在她的想象之中。她以厌恶的心情驱赶这些念头。快到早晨的时候,他安静了下来,她也睡着了。

    她醒得很晚,在刚刚醒来时常有的纯净心态清楚地表明,父亲的病已经占据了她的整个身心。她醒来之后,在门外侧耳细听屋里的情形,她听见他仍在呼呼哧哧,她叹息着自言自语道,还是那个样子。

    “应该是什么样子呢?我想要他怎么样呢?我想要他死去!”她怀着对自己的厌恶心情叫道。

    她穿好衣裳,洗完脸,念完了祈祷词,然后走到门廓上。门廓前面停着几辆尚未套马的大车,人们正在往车上装东西。

    早晨温暖、阴沉。玛丽亚公爵小姐站在门廓上,她对自己内心的卑鄙不断地感到恐惧,在进屋去看父亲之前,清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

    医生下楼向她走来。

    “他今天好些,”医生说,“我在找您。可以从他所说的话中了解点什么。他的头脑清醒一点了。我们一道去吧。他正在叫您呢……”

    玛丽亚公爵小姐一听到这个消息,她的心一下剧烈地跳动起来,她的脸色苍白,为了不致晕倒在地,她倚靠在房门上。正当玛丽亚公爵小姐整个心灵充满可怕的罪恶诱惑的时刻去见他,去和他说话,去看他盯住自己的眼神,那是一种令人痛苦的高兴,而且令人害怕。

    “我们去吧。”医生说。

    玛丽亚公爵小姐走进了房间,来到父亲床前。他仰卧着,背靠得很高,他那双瘦小的、青筋虬结的手平放在被子上面,他的左眼直瞪瞪地盯着,他的右眼歪斜,眉毛和嘴唇一动也不动。他的整个身子变得又瘦又小,很可怜。他的脸显得干瘪,五官都变得更小了。玛丽亚公爵小姐走向前去,吻了他的手,他的左手用力握她的手,要她知道,他早就在等她来了。他拉动她的手,他的眼眉和嘴唇忿忿地抽动着。

    她惶恐不安地望着他。尽力揣测他想要她做什么。她换了个姿势,向前移动了一下身子,以便他的左眼能够看见她的脸,这时他平静下来了。一连几秒钟他的眼睛都没有离开她。随后他的嘴唇和舌头动了,发出了声音,他开始说话了,他怯生生地恳求地看着她,显然他怕她可能听不懂他所说的话。

    玛丽亚公爵小姐集中全部精力凝视着他。看见他使出可笑的力气转动舌头,玛丽亚公爵小姐垂下眼帘,勉强压制住上升到了喉咙的呜咽声。他说了一句什么话,又重复着说了好几次。玛丽亚公爵小姐听不懂;她力图猜出他在说什么,并且疑问地重复他发出的声音。

    “嗬嗬——波依……波依……”他重复了若干次……

    无论怎样也不能弄明白这些话。医生以为他猜明白了这些话,他问道:“公爵小姐害怕吗?”他摇了摇头表示否认,他又重复发出同样的声音。

    “心里,心里难过。”玛丽亚公爵小姐猜测着说。他肯定地发出一种含含糊糊的声音,他抓住她的手在他胸前的各个部位按来按去,似乎是要找到她要找到的那个部位。

    “整个的心!都在想念你……整个的心。”然后,他发出的声音比先前好多了,更清楚些了,他确信,大家已经了解他了。玛丽亚公爵小姐把头贴在他的手上,极力隐藏住她的呜咽声和流出来的眼泪。

    他用手抚摸着她的头发。

    “我整夜都在叫你……”他说。

    “要是我知道……”她流着眼泪说道,“我不敢进来。”

    他握着她的手。

    “你没有睡吗?”

    “没有,我没有睡。”玛丽亚公爵小姐否定地摇了摇头说道,她不由自主地顺从着父亲,依照着他的样子,说话时尽量比划着手势,好像是她的舌头转动起来也很困难。

    “亲爱的……”或许是说:“好孩子……”玛丽亚公爵小姐弄不清楚他所说的话,不过从他眼神的表情来看,他大概是说了一句他从来都没有说过的温情的、爱抚的话。“为什么不进来呢?”

    “而我希望,希望他死去!”玛丽亚公爵小姐想到。他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女儿,好孩子……为了一切,为了一切,谢谢……原谅……谢谢,原谅……谢谢!……”泪水夺眶而出。

    “去把安德留沙叫来。”他突然说,一说出这句话,他脸上表露出孩子般的怯生生的和怀疑的神情。他自亡似乎也知道,他这个要求是没有意义的。至少玛丽亚公爵小姐觉得是这样。

    “我接到他一封信。”玛丽亚公爵小姐回答道。

    他惊诧地胆怯地看着她。

    “他在哪里?”

    “他在军队里,monpere①,在斯摩棱斯克。”

    ——–

    ①法语:爸爸。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好像解答他自己的疑问,并且证明他现在一切都明白,一切都记起来了,他肯定地点点头,又睁开了眼睛。

    “是啊,”他声音清晰而低沉地说道。“俄国完了。他们把她给毁了!”他又闭上了眼睛,泪水夺眶而出。玛丽亚公爵小姐再也无法克制自己,望着他的脸,哭了起来。

    他又闭上眼睛,止住了恸哭。他对着眼睛做了个手势;吉洪懂得了他的意思,替他擦掉了眼泪。

    随后他又睁开眼睛,说了一些什么,有好一阵谁都没弄明白,最终只有吉洪一个人弄懂了,转述了他的话。玛丽亚公爵小姐根据他方才他说话的神情来揣测他的话的意思。她揣测他时而说俄国,时而说安德烈公爵,时而说她,时而说孙子,时而说到他的死。可是她不能由此而猜出他所说的话。

    “穿上你那件白色布拉吉,我喜欢它。”他说。

    玛丽亚公爵小姐听懂了这句话,她放声大哭,医生用手架扶着她,把她从室内扶到阳台上,劝她要冷静和准备动身的事情。玛丽亚公爵小姐离开公爵后,他又说起儿子,说起战争,说起皇帝,忿忿地牵动着眉头,提高了他那粗哑的声音,他所患的中风又第二次发作了,这也是最后一次。

    玛丽亚公爵小姐站在阳台上。天已放晴,太阳照得暖洋洋的。她什么都不理解;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觉得,只有对父亲的热爱,她感到她在此之前从来还不曾这样热爱她的父亲。她哭着跑向花园,沿着安德烈公爵所栽的菩提树的林荫小道向下面的池塘跑去。

    “是的……我……我……我愿他死去。是的,我希望快点结束……我想得到安静……我将来会怎么样呢?当他不在世的时候,我的安静又有什么用呢?”她在花园里迈着疾速的脚步走着,一边用双手按住胸口,不由自主地抽抽搭搭地哭,一边念叨着。她沿着花园转了一圈,又来到住宅前,这时她看见了迎面走来的布里安小姐(她留在博古恰罗沃不愿意离开)带着一个陌生的男人。此人是本县的首长。他亲自前来告知公爵小姐必须尽快离开此地。玛丽亚公爵小姐听了他的话,但不明白他所说的;她把他请进屋里,请他用早餐,陪他坐下。然后,她向他道了歉,就起身向老公爵的房门走去。

    医生面色惊慌出来对她说,此刻不能进去。

    “走吧,公爵小姐,走吧,走吧!”

    玛丽亚公爵小姐又回到花园里,在池塘旁边假山下面一处谁也看不见的草地上坐了下来。她不知道她在那里坐了多久。一个沿着小径奔跑的女人的脚步声惊醒了她。她站起身,看见她的女仆杜尼亚莎①,她显然是跑来找她的,一看见小姐的神色,好像受到惊吓一样突然停住了脚。

    ——–

    ①杜尼亚莎是阿夫多季娅的小名。

    “请您,公爵小姐……公爵……”杜尼亚莎断断续续地说。

    “我现在,就去,就去。”公爵小姐迭声说道,不等杜尼亚莎说完,极力不看一眼杜尼亚莎,就往家里跑去。

    “公爵小姐,这是上帝的旨意,您应当做好一切准备。”县首长在门口迎着他说。

    “不要管我,这不是真的!”她怒冲冲地对他吼叫道。医生想阻挡住他,她推开医生,向门里跑过去。“为什么这些人惊惶失色地阻拦我?我不需要任何人!他们在这里干什么?”她推开门,在这间先前半阴暗的房间里,大白天的亮光使她大为惊恐。屋里有几个妇女和一个保姆。他们从床边退到一旁,给她让路。他依旧躺在床上;但是他那安详的脸上的严厉的表情,使玛丽亚公爵小姐在门槛上停了下来。

    “不,他没有死,这不可能!”玛丽亚公爵小姐自言自语,她克制着内心的恐惧走近他的跟前,把嘴唇贴近他的面颊,但是她立即向后退缩,回避他。霎时间,她原先对他所怀有的全部柔情消失了,为呈现在她眼前的光景所引起的恐怖所代替。“完了,再没有他了!他去世了,在这里,他生前所在的地方,有一种陌生的含有敌意的东西,是一种令人十分恐慌战栗和令人反感的神秘!”玛丽亚公爵小姐双手捂着脸,倒在医生架扶她的手臂上。

    几个妇女当着吉洪和医生的面洗涤了他的遗体,为使他那张开的嘴不致变硬,用一条手巾扎在他的头上,用另一条手巾扎起他那叉开的双腿,随后给他穿上佩戴勋章的制服,把他那又小又干的尸体安放在一张桌子上面,天知道是谁又是什么时间操持过这种事情,然而一切都自然而然地完成了。入夜,在棺材周围点燃了蜡烛,棺材上面又加了罩子,地板上撤了杜松枝,在僵死干瘪的头下面枕着一张印刷的祷文,一个教堂的助祭坐在屋角唱赞美歌。

    正如一些马向一匹死马飞快扑过去,拥挤在一起,打着响鼻一样,家里的人和外来的人都挤在客厅里,挤在棺材周围——县首长、村长、妇女们——都瞪着惊惶的眼睛,划着十字,鞠躬、吻老公爵冰凉而僵硬的手。

    ——————

    9

    在安德烈公爵没有来博古恰罗沃之前,这里是主人从未来过的庄园,博古恰罗沃的农夫与童山的农夫性格迥然不同,他们在口音、衣着、习俗等方面都与童山的农夫不同。他们被称为草原农民。以往他们到童山帮助收割庄稼和挖掘池塘沟渠时,老公爵赞赏他们能吃苦耐劳,但是不喜欢他们的那种野性。

    安德烈公爵在这一次来博古恰罗沃之前不久,曾来这里住过一段时间,他创办了一些新设施——医院、学校和减轻免役税①,等等,这一切并未能略微改变他们的习俗,而且相反,更加强了他们那些被老公爵称之为野性的性格特点。在他们中间经常流传着一些含含混混的谣言,时而传说要把他们全都编入哥萨克,时而传说要他们改信一种新的宗教,时而传说沙皇颁布了什么告示,时而传说一七九七年保罗·彼得罗维奇的誓词(关于这一誓词的传说是,已经赐给他们自由,但是被地主们剥夺了),时而传说彼得·费奥多罗维奇②过七年要复位,那时一切都很自由,一切都很简单,什么麻烦事情都不会再有了。关于战争和波拿巴,以及他入侵的传闻,在他们的头脑中,跟基督的敌人、世界末日和绝对自由等模糊观念混在一起。

    ——–

    ①封建时代为免劳役所交纳的赋税。

    ②彼得三世皇帝,在一七六二年其妻叶卡捷琳娜二世即位的时候,被刺杀或病死了;但是沙皇在农民的头脑中是永生的,他们不相信沙皇会死去。

    博古恰罗沃附近所有大村庄都是属于皇家和收免役税的地主。在这一地区居住生活的地主非常之少,家奴和识字的农奴也很少,在这一地区农民的生活中,俄罗斯人民生活中神秘的潜流比其他地方表现得更加明显和更为有力。当代人对这些潜流的原因和意义十分费解。二十年前在这一地区的农民中间曾经发生过向着某某温暖的河流迁徙的运动,这就是这些潜流的表现之一。成百上千的农民,其中就有博古恰罗沃人,他们忽然卖掉牲口,携全家老小向着东南方向的某个地方走去。好像一群鸟飞向海外某个地方一样,这些人携带着老婆孩子向着东南方向飞奔,而要去的这个地方,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曾经去过。他们成群结队出发,一个一个地赎回他们的自由,有的逃跑出来,他们坐车的坐车,步行的步行,朝着温暖的河流走去。很多人遭到惩罚,有的被流放到西伯利亚,有些人在路上被冻死和饿死。很多人又自己转身回来,这一场运动就像其一开头那样,看不出其中有什么明显的原因,就自然而然地平息下去了。但是,这股潜流在这些人中间并没有停止,而且还在积聚着新的力量,一旦爆发,依然是那么奇特,那么突然,同时又那么简单,自然,有力。现在,一八一二年,每一个和这帮人接近的人都能看得出,这股潜流正在加紧活动,离爆发的日子已为期不远了。

    阿尔帕特奇是在老公爵临终前不久来到博古恰罗沃的。他发现,在这里的人当中有一种激动不安的情绪,这里与童山地区的情况则完全相反,在那里方圆六十里内的农民都逃走了,他们把村庄留给哥萨克去破坏。而在博古恰罗沃周围草原地带,听说他们跟法国人有过联系,他们得到过法国人的传单,这些传单在他们当中流传,他们都停留不动。他通过几个心腹家奴获悉,前几天赶官府大车的农民卡尔普(此人在村公社①有很大影响)从外地带回来一个消息,说哥萨克破坏那些居民外逃的村庄,而法国人却不动他们一根毫毛。他知道,还有一个农民昨天从法军占领的维斯洛乌霍沃村带回来一张法国将军颁发的布告,布告上说,一定不会加害居民,只要他们留在原处不动,凡是从他们手里取的东西,都照价付钱。作为这一点的证明,这个农民从维斯洛乌霍沃村带回预先支付的一百卢布的干草款(他不知道这是些假钞票)。

    ——–

    ①沙皇时代的农村公社。

    还有极为重要的是,阿尔帕特奇知道,就在他吩咐村长调集大车把公爵小姐的行李从博古恰罗沃运走的当天早晨,村里举行了一次集会,会上决定,不搬走,等着瞧。然而时间却不允许再等得了,县首长在公爵去世的那一天,八月十五日,极力劝玛丽亚公爵小姐当天就动身,因为局势已很危急。他说,十六日以后他就不负责任了。公爵去世的当天晚上,他走了,他答应第二天公爵下葬时再来,但是第二天他不能来了,因为根据他们得到的消息,法国人出乎意料地向前推进了,他只来得及从村子里带走家属和贵重物品。

    村长德龙(老公爵叫他德龙努什卡)管理博古恰罗沃已经三十来年了。

    德龙是这一带有强壮体魄的精神饱满的农民之一,这些壮实汉子一成年就长满脸的大胡子,一直到六、七十岁模样一点不变,头上没有一根白头发,不掉一颗牙,六十岁的人就好像三十岁的人一样刚健有力。

    德龙也像别的农民一样,参加过向温暖的河流迁徙的运动,回来不久,他被指派为博古恰罗沃的村长,自那时起,他无可指责地在这个职位上坐了二十三年。农民们怕他甚过怕他们的主人。主人们——老公爵、小公爵,以及管家的,都尊重他,并戏称他是“家务大臣”。德龙在全部任职期间没有醉过一次酒,没有生过一次病;不论是一连几天几夜不睡觉,也不论干了多劳累的话,从来没有露出过一丝倦容,他虽然目不识丁,却从来不曾忘记一笔帐,他轻手卖掉无数车的面粉,从来也没有忘掉——普特,他从来没有忘掉在博古恰罗沃的每俄亩土地上收获的任何一堆粮食。

    在老公爵下葬的那一天,从被破坏了的童山来的阿尔帕特奇把这个德龙叫来,吩咐他为公爵小姐的马车准备十二匹马和十八辆大车,以便从博古恰罗沃动身。虽然,农民都是交免役税户,但在阿尔帕特奇看来,执行这个命令不致于会有什么困难,因为博古恰罗沃有二百三十户交免役税户,他们户户都富裕。然而村长德龙听到这个命令,默默地垂下眼皮。阿尔帕特奇把他知道的农民的名字说给他听,命令他从他们那里征集大车。

    德龙回答说,这些农户的马都在外面拉脚,阿尔帕特奇又说出另外一些农民。按照德龙的说法,这些农户没有马,有一些马正在替官府运输,另一些马已不中用,还有些马因为缺少饲料给饿死了,照德龙所说,不但找不到拉行李的马,连拉人坐的车所用的马也弄不到了。

    阿尔帕特奇凝神地看了看德龙,紧锁眉头。正如德龙是一个模范村长一样,阿尔帕特奇并非白白地把公爵的田庄管理了二十年,他是一个模范管家。他凭嗅觉就能了解那些与他打交道的人的需要和本能,他有高度的才能,因此他是一个出色的管家。他看了德龙一眼,立刻就明白,德龙的回答并不代表他本人的思想,而是代表博古恰罗沃村公社那种普遍的情绪,这位村长已经屈从于村公社农户的这种情绪。然而,他同时也知道,发了财的和被全村仇视的德龙,必然在地主和农奴两个阵营之间摇摆不定。他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这种动摇。于是阿尔帕特奇皱起眉头,向他走近了些。

    “你,德龙努什卡,给我听着!你少给我说废话。安德烈·尼古拉伊奇公爵大人亲口向我吩咐过,全体老百姓都得走,不能留在敌占区,沙皇也下了同样的命令。谁留下不走,谁就是沙皇的叛徒。听见没有。”

    “听见了!”德龙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他回答道。

    阿尔帕特奇对这一回答不满意。

    “哎,德龙,不会有好下场的!”阿尔帕特奇摇着头,说。

    “全由您作主!”德龙悲哀地说。

    “哎,德龙,不用再说了吧!”阿尔帕特奇又重复说,他从怀里抽出手来,庄严地指着德龙脚下的地板。“我不但可以看透你,就是你脚底下三尺都可以看个透。”他看着德龙脚下的地板说。

    德龙着了慌,偷看了阿尔帕特奇一眼,又搭拉下眼皮。

    “你少说那些废话,去通知老百姓收拾好准备前往莫斯科,明天一大早把运公爵小姐行李的大车准备好,你本人不要去参加会,听见没有?”

    德龙突然跪了下去。

    “雅科夫·阿尔帕特奇,把我撤职吧,请把钥匙拿去,看在耶稣的份上,把我撤了职吧。”

    “收起你那一套!”阿尔帕特奇严厉地说。“我可以看透你脚下三尺深处,”他又重复着说,熟悉他那养蜂的技巧,他那适时播种燕麦的知识,以及他能一连二十年保持老公爵恩宠这一事实,使他久已获得神巫的名声,人们认为,只有神巫才能看透脚下三尺深的地方。

    德龙站起身,想要说点什么,但是阿尔帕特奇阻住了他。

    “您怎么会想到这里?咹?……您是怎么想的?咹?”

    “我拿老百姓怎么办呢?”德龙说,“全都疯了,我也是那么对他们说的呀……”

    “我也是那么说,”阿尔帕特奇说,“他们在喝酒?”他简短地问了一句。

    “全都发了狂。雅科夫·阿尔帕特奇;他们又弄来一桶。”

    “你给我听着。我到警察局长那里去,你去管一下老百姓,要他们不要干这种事,把大车都准备好。”

    “我听见了。”德龙回答道。

    雅科夫·阿尔帕特奇不再坚持了。他在长时期对老百姓的统治中知道,要使人们服从的一个主要手段就是不要向他们流露出对他们有可能会不服从的怀疑。从德龙的口中得到顺从的“是的——您老”这一句回话,雅科夫·阿尔帕特奇感到满意,虽然他不但怀疑,而且差不多相信,不借助军队的力量,根本弄不到大车。

    果真,到了晚上,大车并未来到。在村中的酒馆旁边又举行了一次集会,在会上决定把马赶到森林中去,并且不出大车。阿尔帕特奇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公爵小姐。他吩咐把从童山来的大车上的他的全部行李都卸下来,把那些马套在公爵小姐的马车上,之后,他亲自去找地方官长去了。

    ——————

    10

    父亲安葬后,玛丽亚公爵小姐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许任何人进来。女仆来到门前,禀告阿尔帕特奇前来请示出发的事。(这是在阿尔帕特奇和德龙谈话之前的事。)玛丽亚公爵小姐从她躺着的沙发上欠起身来,冲着关闭的门说,她什么地方也不去,不要叫人来打扰她。

    玛丽亚小姐卧室的窗户是朝西开的。她面对墙壁躺着,手指来回地抚摩皮靠枕的扣子,眼睛死盯着这个皮靠枕,她那模糊的思绪集中到一点上:她在想父亲不可挽回的死以及在这之前她还不知道,只是父亲患病期间才表现出来的内心的卑鄙。她想祈祷,但又不敢祈祷,不敢在她现在的心境中向上帝求援。她就这样躺了很久。

    太阳照到对面的墙上,夕阳的斜晖射进敞开的窗户,照亮了房间和她眼前的羊皮靠枕的一角。她的思路忽然停住了。她毫无意识地坐起来,整理了一下头发,站起来走到窗前,晚风送来清凉新鲜的空气,她不由得深深地吸了一口。

    “是的,现在你可以随意欣赏傍晚的风光了!他已经不在了,谁也不会打扰你了。”她心里说道,倒在椅子上,头靠着窗台。

    有人从花园的方向用娇柔的声音轻轻叫她的名字,吻她的头,她抬头看了看。原来是布里安小姐,她穿一件黑衣裳,戴着黑纱。她悄悄走到玛丽亚公爵小姐跟前,叹着气吻她,立即哭了起来。玛丽亚公爵小姐看了看她。想起跟她的一切过去的冲突,对她的猜疑,还想起他近来改变了对布里安小姐的态度,不能见她,由此看来,玛丽亚公爵小姐内心对她的责备是多么不公平。“难道不是我,不是我盼望他死吗?我有什么资格责备别人呢!”她想道。

    玛丽亚公爵小姐生动地想象布里安小姐的处境,近来她离开自己的亲人,而同时又得依靠她,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她心里对她怜悯起来。她温和地疑惑地望了望她,迟疑地伸出手。布里安小姐立刻又哭起来,不断地吻她的手,念叨着公爵小姐遭遇的不幸,把自己扮成一个同情她不幸的人。她说,在她的不幸的时刻,唯一的慰藉就是公爵小姐允许她分担她的不幸。她说,在这巨大的悲伤面前,所有过去的误会应当全部化除,她觉得她在一切方面都是清白的,他在那个世界会看到她的眷恋和感激的。公爵小姐听着她的说,有些不理解,只是偶尔看看她,听听她的声音。

    “你的处境格外可怕,亲爱的公爵小姐,”布里安小姐沉默了片刻,说道:“我明白,你从来不会,现在也不会想着自己;但是由于我爱您,我必须这样做……阿尔帕特奇到您这儿来过吗?他和您谈过动身的事吗?”她问。

    玛丽亚公爵小姐没有回答。她不明白是什么人要走,要到那儿去。“现在还能做什么事,想什么事呢?难道不是一样吗?”她没有吭声。

    “您可知道,chèreMarie①,”布里小姐说,“您可知道我们的处境极危险,我们被法国军队包围住了,现在走,太危险了。如果走的话,恐怕准会被俘虏,上帝才知道……”

    玛丽亚公爵小姐望着她的女伴,不清楚她在说些什么。

    ——–

    ①法语:亲爱的玛丽亚。

    “哎,真希望有人了解我,我现在对一切,对一切都不在乎,”她说。“当然罗,我无论怎样也不愿撒开他就走……阿尔帕特奇对我说过走的事……您和他谈谈吧,我现在对什么,对什么都无能为力,也不想管……”

    “我和他谈过。他希望我们明天就走,可是我想,现在最好还是留下,”布里安小姐说。“因为您会同意,chèreMarie在路上碰到大兵或者暴动的农民,落到他们手里——那真可怕。”布里安小姐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不是用普通俄国纸印的法国将军拉莫的文告,上面晓谕居民不得离家逃走,法国当局将给予他们应有的保护,她把文告递给公爵小姐。

    “我想,最好还是求助于这位将军,”布里安小姐说,“我相信他会给您应有的尊重的。”

    玛丽亚公爵小姐读着那张文告,无声无泪的哭泣使她的脸颊抽搐。

    “您是从谁手里拿到这个的?”她说。

    “大概他们从我的名字知道我是法国人,”布里安小姐红着脸说。

    玛丽亚公爵小姐拿着文告离开窗口站起来,她脸色苍白,从屋里出来走到安德烈公爵以前的书房里。

    “杜尼亚莎,去叫阿尔帕特奇,德龙努什卡,或者别的什么人到我这儿来,”玛丽亚公爵小姐说,“告诉阿马利娅·卡尔洛夫娜,不要来见我。”她听见布里安小姐的话语声,又说,“要赶快走!快点走!”一想到她可能留在法军占领区,她就不寒而栗。

    “要让安德烈公爵知道我落在法国人手里,那还了得,要让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博尔孔斯基公爵的女儿去求拉莫将军先生给予她保护,并且接受他的恩惠,那怎么行!”她越想越觉得可怕,以致使她战栗,脸红,感到从未体验过的愤懑和骄傲。她生动地想象她将要面临的处境是多么困难,主要的,是多么屈辱。“他们那些法国人住在这个家里;拉莫将军先生占着安德烈公爵的书房;翻弄和读他的书信和文件来取乐。“M—lleBourienneluiferdleshonneursde博古恰罗沃①。他们恩赐我一个房间;士兵们挖掘我父亲的新坟,取走他的十字架和勋章;他们对我讲述怎样打败俄国人,假装同情我的不幸……”玛丽亚公爵小姐在思考,她不是以自己的思想为思想,她觉得应该用父亲和哥哥的思想来代替自己的思想。对于她个人,不论留在哪儿,自己可能会怎样,都无所谓;她觉得她同时还是死去的父亲和安德烈公爵的代表。她不由得用他们的思想来思想,用他们的感觉来感觉。他们现在可能怎么说,可能怎么做,也就是她现在觉得必须要照样去做的。她走到安德烈公爵的书房里去,极力地深入体会他的思想,来考虑她目前的处境。

    ——–

    ①法语:布里安小姐在博古恰罗沃恭恭敬敬地招待他。

    求生的欲望,本来她认为随着父亲的去世不复再有了,可是它突然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在玛丽亚公爵小姐面前出现,并且占有了她。

    她激动得满面通红,在屋里踱来踱去。时而派人唤阿尔帕特奇,时而派人唤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时而派人唤吉洪,时而派人唤德龙。杜尼亚莎、保姆和所有的女仆都不能断定布里安所宣布的事究竟有多少真实性。阿尔帕特奇不在家:他到警察局去了。被唤来的建筑师米哈伊尔·伊万内维奇来见玛丽亚公爵小姐,他睡眼惺忪,什么也不能回答。他十五年来回老公爵话时养成了一种习惯,那就是带着同意的微笑,不表示自己的意见,回答玛丽亚公爵小姐的话也是这样,从他的嘴里得不到任何肯定的东西。被召唤来的老仆人吉洪,他两颊深陷,面孔瘦削,带着无法磨灭的悲哀印记,他对公爵小姐所有的问话都回答:“是您老”,他望着她,几乎忍不住要大哭起来。

    最后,管家德龙走进房来,他向公爵小姐深深地鞠了一躬,在门框旁站住了。

    玛丽亚公爵小姐在屋里来回走了一趟,在他对面停下。

    “德龙努什卡,”玛丽亚公爵小姐说,在她心目中,她把他视为无可置疑的朋友,就是这个德龙努什卡,他每年去赶维亚济马集市的时候,每次都给她带回一种特制的甜饼,微笑着交给她。“德龙努什卡,现在,在我们遭遇到不幸之后……”她刚开始说,就停住了,再也没有力气说下去。

    “一切都凭上帝的安排。”他叹息着说。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德龙努什卡,阿尔帕特奇不知到哪儿去了,我没有可问的人。有人说我走不得,是真的吗?”

    “为什么走不得,公爵小姐,可以走。”德龙说。

    “有人对我说,路上危险,有敌人。亲爱的,我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明白,我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今天晚上或者明天一大早,我一定要走。”德龙不作声。他皱着眉头,瞥了公爵小姐一眼。

    “没有马,”他说,“我对阿尔帕特奇已经说过了。”

    “为什么没有马?”公爵小姐说。

    “都是上帝的惩罚,”德龙说,“有的马被军队征用了,有的马饿死了,遇到今年这个年景,不用说没东西喂马,连人也饿得要死!有的人一连三天吃不上饭。一无所有,完全破产了。”

    玛丽亚公爵小姐聚精会神地听他说的话。

    “庄稼人都破产了?他们没有粮食?”她问。

    “他们快饿死了,”德龙说,“还谈得上什么大车……”

    “德龙努什卡,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呢?难道不能救济吗?我要尽一切可能……”玛丽亚公爵小姐觉得,在目前这样的时刻,当她的心头充满了悲伤的时刻,人们还要分成富的和穷的,而且富人不能救济穷人,有这种想法是很奇怪的。她模糊地知道,并且听到人家说,地主家都有储备粮,那是给农民备荒的。她也知道,不论是哥哥还是父亲都不会拒绝救济贫困的农民的?关于给农民分配粮食一事,她想亲自过问,不过在这个问题上她怕出差错。她很高兴,能有一件事操心,借此可以忘掉自己的悲伤而不致受良心谴责。她向德龙努什卡详细询问农民的急需,并且询问博古恰罗沃的地主储备粮的情况。

    “我们不是有地主的储备粮吗?我哥哥的?”她问。

    “地主的储备粮原封未动,”德龙骄傲地说,“我们的公爵没有发放粮食的命令。”

    “把它发放给农民吧,他们需要多少就发放多少。我代表哥哥允许你发放。”玛丽亚公爵小姐说。

    德龙一句话也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去把粮食分给他们吧,如果粮食还够分给他们的话,全分了吧。我代表哥哥向你下命令,你告诉他们:我们的,也是他们的。为了他们,我们什么都不吝啬。你就这么说吧。”

    公爵小姐说话的时候,德龙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好小姐,你把我开除吧,看在上帝面上,吩咐手下人接收我的钥匙吧,”他说,“我当了二十三年差,没出过一次差错;开除我吧,看在上帝面上。

    玛丽亚公爵小姐不明白他想要做什么,他为什么请求开除他。她告诉他,她从来不怀疑他的忠诚,她愿意为他和农民做任何事。

    ——————

    11

    在这之后过了一个钟头,杜尼亚莎前来向公爵小姐报告一则消息:德龙来了,按照小姐的吩咐农夫们都集合在谷仓旁,有事要跟女主人商谈。

    “是吗?我并没叫他们来,”玛丽亚公爵小姐说,“我只是叫德龙努什卡把粮食分给他们。”

    “看在上帝的份上,亲爱的公爵小姐,叫人把他们赶走吧,决不要到他们那儿去。那不过是个圈套,”杜尼亚莎说,“等雅科夫·阿尔帕特奇他们回来,我们就走……您千万别……”

    “什么圈套?”公爵小姐惊讶地问。

    “我确实知道,看在上帝的份上,可得听我说。您只要问问保姆就知道了。听说他们都不愿按照您的吩咐离开村子。”

    “你扯到哪儿去了。我从来没有吩咐他们离开村子……”

    玛丽亚公爵小姐说,“把德龙努什卡叫来。”

    德龙来了,他证实了杜尼亚莎说的话;农民是按照公爵小姐的吩咐来的。

    “可是我从来没有召集他们,”公爵小姐说,“你大概把话传错了。我只是叫你把粮食分给他们。”

    德龙没有回答,叹了一口气。

    “您只要下个命令,他们就会四散的。”他说。

    “不,不,我去见他们。”玛丽亚公爵小姐说。

    不顾杜尼亚莎和保姆的劝阻,玛丽亚公爵小姐来到台阶上。德龙、杜尼亚莎、保姆和米哈伊尔·伊万内奇跟在她后面。

    “他们大概以为我要分给他们粮食,是要他们留下来不动,而我自己离开,扔下他们让法国人肆虐,”玛丽亚公爵小姐想,“我答应在莫斯科近郊庄园按月发给他们口粮并给他们安排住处;我相信,安德烈若处在我的位置,一定会做得更多。”她一面想,一面在暮色苍茫中向站在牧场上谷仓旁的人群走去。

    人群开始移动,聚集在一起,迅速地取下帽子。玛丽亚公爵小姐垂下眼帘,连衣裙绊脚,走近他们。那么多各种各样的眼睛,年老的和年青的,都在注视她,还有那么多不同的面孔,以致于玛丽亚公爵小姐连一张面孔也看不真切,只觉得必须一下子和所有的人说话,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但当她意识到她是她父亲和哥哥的代表时,她的劲头便增添了,于是她壮着胆子开始讲起话来。

    “你们来了,我很高兴,”玛丽亚公爵小姐开始说了,她没有抬起眼睛,觉得心跳得厉害。“德龙努什卡告诉我,战争使你们破了产。这是我们共同的不幸。为了帮助你们,我不惜献出一切。因为这儿很危险,我要离开了,敌人离得很近……因为……我把一切都给你们,我的朋友们,我请求你们拿走一切,拿走我们所有的粮食,这样,你们就不致缺吃少用了。如果有人对你们说,我把东西给你们是为了叫你们留在这里,那不是实话。相反,我请求你们带着你们的全部财产搬到我们莫斯科近郊的庄园去,在那儿有我负责,保证你们不会过贫穷的日子,并给你们住宅和粮食。”公爵小姐停住了,只听见人群中的叹息声。

    “我这样做,不仅是我个人的心意,”公爵小姐接着说,“我这样做是代表我辞世的父亲,你们的好主人,还代表我的哥哥和他的儿子。”

    她又停住了,没有人打破这种沉默。

    “我们的不幸是共同的,让我们一起分担这个不幸吧。我的一切,也是你们的一切。”她说完,扫视了一下站在她面前的人群的面孔。

    所有的眼睛都以同样的表情望着她,她不能明白这种表情的含义。不知道是好奇、忠诚、感激,还是惊慌或不信任,只是所有脸上的表情都是相同的。

    “对于您的恩典,我们非常感激,不过,我们不能拿地主的粮食。”后面传来这样一句话。

    “为什么呢?”公爵小姐问。

    没有人回答,玛丽亚公爵小姐环视人群,发现现在所有的眼睛一碰到她的目光,就立刻垂下了。

    “为什么你们不想要呢?”她又问,仍没有人回答。

    这种沉默使玛丽亚公爵小姐感到窘迫,她竭力捕捉随便哪个人的目光。

    “你们干吗不说话啊?”她转向面前一个拄着拐棍的老人,说。“如果你认为还需要什么,你就说吧。我一切都可以办到。”她捉住他的视线,说。但是他好像对这件事很生气,把头完全低了下来,咕哝了一句:

    “有什么同意不同意的,我们不需要粮食。”

    “怎么,要我们抛弃一切?不同意。不同意……我们决不同意。我们同情你,但决不同意。你自己走吧,一个人走……”这样的话从四周的人群中传来。人们脸上又露出了同样的表情,但这时完全不是好奇和感激的表情,而是忿怒的、坚决的表情。

    “你们大概没有明了我的话,”玛丽亚公爵小姐带着忧郁的笑容说。“你们为什么不愿走呢?吃的住的,我答应给你们供应。可是在这儿敌人会把你们弄得倾家荡产的……”但是人群的声音盖住了她的声音。

    “我们决不同意,就让敌人来破坏吧!不要你的粮食,我们决不同意!”

    玛丽亚公爵小姐又在人群中捕捉随便哪个人的目光了,但是没有一个人的目光是注视着她的;显然,眼睛都在回避她。她觉得奇怪,也感到难堪。

    “你瞧,她说得多好听,跟她去当农奴,把家毁掉去受奴役?怎么样?我给你们粮食,她说!”人群中发出这些声音。

    玛丽亚公爵小姐低着头离开人群走回家去。她又重新吩咐了德龙一遍,叫他准备好明天启程的马,然后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独自一人呆着,思绪如麻。

    ——————

    12

    这天夜晚,玛丽亚公爵小姐在她卧室敞开的窗房坐了很久,留心地听从村里传来的农民的说话声,但她不去想他们。她觉得她无论怎样想他们,也不能理解他们。她总在思忖一件事——那就是自己的不幸,在经过那关心现实生活的一段时间之后,这种不幸,对于她已成往事。她现在能够回忆,能够哭泣,也能祈祷了。日落后,风停了,夜显得宁静而清新。十二点时人声渐渐消失,鸡叫头遍,从菩提树后面升起一轮满月,清凉的、乳白色的浓雾弥漫开来,寂静笼罩着村庄和宅院。

    不久前过去的图景——父亲的病和临终的时刻,一幅接一幅在她的脑海里闪现。现在她带着快乐的忧郁细细回味这些画面的形象,只是恐惧地摒除最后父亲死亡时的景象。这景象,她觉得,在这寂静、神秘的夜晚,即便浮光掠影地想象一下,她也没有勇气。这些图景在她的脑海里是那么清晰,连微小的细节都历历在目,她觉得这些图景忽而是现实的,忽而是过去的,忽而又是未来的。

    她时而生动地想起他中风的情景,人们搀扶着他从童山的花园里出来,他用无力的舌头咕噜着什么,扭动着白眉毛,不安地、胆怯地望着她。

    “他当时就想说他临死那天对我说的话,”她想,“他经常在想他对我说的话。”于是她回忆起他在童山中风的前一天夜里一切详细的情景,当时玛丽亚公爵小姐就预感到有灾祸临头,也因此违反他的旨意留在他身边。她没有就寝,夜里蹑手蹑脚下楼梯,来到她父亲过夜的花房门前,侧耳倾听他的声音。他和吉洪在说什么,他的声音疲惫不堪而且痛楚。看来他很想和人谈谈话。“他为什么不叫我呢?为什么他不让我和吉洪换个位置呢?”玛丽亚公爵小姐当时和现在都是这样想的。“他永远对任何人也说不出他的心里话了。他本来可以说出他要说的话的,本来应该是我,而不是吉洪听到和懂得他的话的,但是这样的机会,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我都一去不复返了。当时为什么我不走进屋里去呢?”她想,“也许他当时就会对我说出他在去世那天要说的话。而且当时他在和吉洪的谈话中就有两次问到我。他希望看见我,而我却站在门外。他和不了解他的吉洪谈话是很感伤、难受的,记得他们谈话时提到丽莎,仿佛她还活着似的,他忘记她已经死了,吉洪提醒他说,丽莎已经去世了,于是他大声喝斥:‘傻瓜!’‘他是很痛苦的。隔着门我听见他躺在床上的呻吟声并高声喊叫:‘上帝啊!’当时我为什么不进去呢?他能把我怎样?我能有什么损失呢?我进去了,也许当时他就能得到慰藉并对我说出那句话了。”于是玛丽亚公爵小姐大声地叫出了他临死那天对她说的那个亲切的字眼。“亲—爱—的!”她重复着这个字眼,放声大哭起来,流着眼泪,眼泪使她的心情变得轻松了些。现在他的面孔就在她的眼前。可那已不是她从记事时就认识的、经常从远处看见的面孔,而是一张胆怯、懦弱的面孔,是她在最后一天向他的嘴弯下身去细听他的话、第一次那么近地真切地看见的有着满脸皱纹和细微线条的面孔。

    “亲爱的。”她重复着。

    “他说这话时,在想什么呢?他现在在想什么呢?”她的脑海里忽然出现这个问题,紧接着,作为应答的是,她的眼前闪现了他在棺材里用白手巾包着头的面部表情。于是一阵恐惧向她袭来,这正是当天刚一接触他,就认为这不仅不是他,而且是一种神秘的、令人反感的东西的那种恐惧。她想思索点别的,想祈祷,但什么也做不成。她睁大眼睛望着月光和阴影,随时等待着看见他那死人的面孔。她觉得,笼罩着住宅内外的寂静气氛紧紧箝制着她。

    “杜尼亚莎!”她喃喃地说,“杜尼亚莎!”她狂叫一声,挣脱出一片寂静,跑向女仆的住室,迎面碰上向她跑来的保姆和女仆们。

    ——————

    13

    八月十七日,罗斯托夫和伊林带着刚从俘虏营放回来的拉夫鲁什卡和一名骠骑军传命兵,骑着马从离博古恰罗沃十五俄里的驻扎地扬科沃出发——试骑一下伊林刚买的马并打听这一带村子里有无干草。

    最近三天,博古恰罗沃处在对峙的两军之间,俄军的后卫和法军的先锋都很容易到那儿去。罗斯托夫是一个有心计的骑兵连长,他想抢在法国人前头,取用留在博古恰罗沃的军需食品。

    罗斯托夫和伊林心情十分愉快。他们在路上有时向拉夫鲁什卡询问拿破仑的故事,以此取乐;有时互相赛跑,试试伊林的马。他们就这样驰向博古恰罗沃一位公爵的庄园,希望在那儿能找到大批家奴和漂亮的女郎。

    罗斯托夫不知道也没有想到,他要去的那个村子就是和他妹妹定过婚的博尔孔斯基的庄园。

    快要驶入博古恰罗沃时,罗斯托夫和伊林撒开他们的马,沿着有慢坡的高地作最后一次赛跑。罗斯托夫赶过伊林,首先跑到了博古恰罗沃村的街上。

    “你跑到前面去了。”涨红了脸的伊林说。

    “是啊,一路上都在前面,无论在草地还是在这儿。”罗斯托夫用手抚摸着汗淋淋的顿河马,答道。

    “我骑我的那匹法国马,伯爵大人,”拉夫鲁什卡在后面说。他把他那匹拉车的驽马叫做法国马。“谁能跑赢,不过,我不愿使别人丢面子。”

    他们骑着马慢慢地向站着一大群农民的谷仓走去。

    农民们看见来了几个骑马的人,有些脱帽,有些没有脱。这时,从酒馆里出来两个摇摇晃晃的高个老头,长着满脸的皱纹和稀疏的胡髭。他俩笑着,唱着不成调的歌曲向军官们走来。

    “好样的!”罗斯托夫笑着说,“这儿有干草吗?”

    “全是一个样……”伊林说。

    “快……快……活……活,我的心肝呀……宝贝儿……”

    那两个醉汉唱着,露出幸福的微笑。

    人群里走出一个农民,来到罗斯托夫跟前。

    “你们是什么人?”他问。

    “法国人,”伊林戏谑着,“这就是拿破仑本人。”他指着拉夫鲁什卡回答说。

    “这么说来,你们都是俄国人吧?”那个农民又问。

    “你们这儿的军队很多吗?”另一小个子农民走近前来,问道。

    “很多,很多。”罗斯托夫回答说。“你们都聚在这儿干什么?”他问道,又加了一句:“是过节吗?”

    “老头们聚在一块,商量公社的事。”那个农民回答道,说有就走开了。

    就在这时,通往庄主宅院的路上出现了两个女人和一个戴白帽子的人,他们向军官面前走来。

    “那个穿粉红色衣服的女人归我,注意不要乱抢。”伊林看见那显然是向他走来的杜尼亚莎,说。

    “是咱们大家的!”拉夫鲁什卡向伊林挤挤眼说。

    “您需要什么,我的美人儿?”伊林笑着问。

    “公爵小姐有吩咐,她要知道你们是哪个团队的和你们的尊姓大名。”

    “这是罗斯托夫伯爵,骠骑兵连长,我是您忠顺的仆人。”

    “我的心肝呀……宝贝儿……”那醉汉一边唱,一边用眼睛瞅着和姑娘谈话的伊林,露出幸福的微笑。跟在杜尼亚莎后面的阿尔帕特奇向罗斯托夫走来,老远就摘下帽子。

    “大人,我斗胆打扰您,”他把一只手揣到怀里,毕恭毕敬地说,但又因这个军官很年轻而多少几分轻视的意味,“我们家小姐,本月十五日去世的上将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博尔孔斯基公爵的女儿,由于这些人的愚昧无知而陷入困境。”他指着那些农民说,“她欢迎您光临……不知可否,”阿尔帕特奇苦笑着说,“请您走动几步,不然当着……不怎么方便。”阿尔帕特奇指着两个像马蝇缠马似的在他旁边来回晃悠的农民。

    “啊!……阿尔帕特奇……啊?雅科夫·阿尔帕特奇!……很好!看在耶稣的面上,饶了我们吧!啊?……”那两个农民笑嘻嘻地对他说。罗斯托夫看了看喝醉酒的两个老头,笑了。

    “或许这使大人,您,很开心吧?”雅科夫·阿尔帕特奇用那只没有揣在怀里的手指着那两个老头,带着庄重的神态说。

    “不,这没有什么可开心的,”罗斯托夫一边说,一边骑马往前走。“这是怎么回事?”他问。

    “我斗胆向大人禀告,此地的粗野乡民不让小姐离开庄园,他们气势汹汹地要把马卸下来,所以一早就装好了车,公爵小姐就是走不了。”

    “不可能!”罗斯托夫喊了一声。

    “我谨向您禀告的是真实情况。”阿尔帕特奇说道。

    罗斯托夫下了坐骑,把马交给传令兵,就和阿尔帕特奇一同向住宅走去,边走边询问详情。确实,昨天公爵小姐提议给农民发放粮食,她向德龙和集会的人说明自己的态度,把事情弄得那么糟,以致德龙最终交出钥匙,和农民站到一边,不再听从阿尔帕特奇的使唤了。早晨公爵小姐吩咐套车,准备动身,但大批的农民聚在谷仓前,派出人来声称,不让公爵小姐离开村子,说是有命令不准运走东西,他们要把马从车上卸下来。阿尔帕特奇出来劝他们,但他得到的回答仍是:公爵小姐不能走,这是有命令的(说话的主要是卡尔普,德龙没有在人群里露面),他们说,请公爵小姐留下来,他们照旧服侍她,事事都顺从她。

    当罗斯托夫和伊林在路上驰骋的时候,玛丽亚公爵小姐不听阿尔帕特奇、保姆和女仆的劝阻,吩咐套车准备动身,但是看见驰来几个骑兵,以为来的是法国人,车夫逃散了,家里响起妇女们的一片哭声。

    “我的老天爷呀,救命恩人!上帝派你来了。”罗斯托夫走过前城时,听到一片感激声。

    当人们把罗斯托夫引见给玛丽亚公爵小姐的时候,她正张皇失措,浑身无力地坐在大厅里。她不明白他是什么人,是来干什么的,对她会怎么样。她看见他那俄罗斯人的脸型和他走进来的步态以及他一开口说的那些话,就认出他是她那个阶层的人。她用她那深沉、明亮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说起话来激动得断断续续、抖抖嗦嗦。罗斯托夫立刻觉得这次相遇具有罗曼谛克情调。“一个孤立无援、悲伤万分的姑娘,独自一人落入粗鲁狂暴的农民手里,听任他们摆布!多么离奇的命运把我引到这儿!”罗斯托夫听着,凝视着她,想道。

    “她的面貌和神情多么温顺、高尚!”他听着她怯生生地讲述,想道。

    当她开始讲到这一切是发生在父亲下葬的第二天时,她的声音颤抖了。她转过脸去,然而,她怕罗斯托夫以为她是有意引起他的怜悯,她疑惑地、惊慌地看了看他。罗斯托夫的眼里噙满泪水。玛丽亚公爵小姐注意到这一点,感激地看了看罗斯托夫,那目光是那么明亮,让人忽视了她那并不怎么美的面貌。

    “公爵小姐,我偶然走到这里,能够为您效劳,真是说不出的荣幸,”罗斯托夫站起身来说,“您动身吧,我以自己的名誉向您担保,只要您允许我护送您,决不会有人胆敢找您的麻烦。”他好像向一位皇族妇女敬礼一样,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向门口走去。

    罗斯托夫谦恭有礼的态度似乎表明,虽然与她相识是一件幸事,但他却不愿趁她不幸时来接近她。

    玛丽亚公爵小姐懂得并十分珍惜这种态度。

    “我非常,非常感激您!”公爵小姐用法语对他说,“但是我希望这只是一场误会,谁也没有过错呀!”公爵小姐突然哭起来。“原谅我。”她说。

    罗斯托夫皱起眉头,又深深鞠了一躬,走出屋去。

    ——————

    14

    “怎么样,可爱吗?不,老弟,我的那个穿粉红衣裳的女郎才迷人呢,她叫杜尼亚莎……”可是伊林一瞧罗斯托夫的脸色,就不吭声了。他看见他心中的英雄——连长完全怀着另一番心思。

    罗斯托夫凶狠狠地瞪了伊林一眼,没有答理他,就快步流星地向村子走去。

    “我给他们个厉害瞧瞧,非收拾他们不可,这群土匪!”他自言自语地说。

    阿尔帕特奇尽力做到不跑,只迈着急速的步子紧赶,勉强追上罗斯托夫。

    “请问作了什么决定?”他追上后,问道。

    罗斯托夫停下脚步,握紧拳头,忽然神色严厉地向阿尔帕特奇迈了一步。

    “决定?什么决定?你这个老东西!”他呵斥道。“你怎么管的家?啊?农民造反,你就管不了?你自己就是叛徒。我清楚你们这些人。我要剥掉你们的皮……”他仿佛怕他那满腔怒火被白白浪费掉,扔下阿尔帕特奇,快步向前走去。阿尔帕特奇克制住受辱的感情,迈开滑行的步子,紧紧追赶罗斯托夫,不断向他提出自己的想法。他说,农民非常顽固,在目前,没有武装队伍,跟他们斗是不明智的,先派人去把军队叫来,这样是不是会好些。

    “把军队叫来收拾他们……我要斗倒他们较量!”尼古拉一边不知所云地说着(这种没有理智的兽性愤怒和要发泄愤怒的欲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并不考虑应当怎么办)一边不自觉地迈着急促、坚定的步子向人群走去。他越走近人群,阿尔帕特奇就越觉得,他这种不明智的行动可能产生良好的效果。那群农民一见他那急促而坚定的步子和拧紧的眉头的面部表情,也有同样的感觉。

    在这几个骠骑兵刚进村,罗斯托夫去见公爵小姐之后,人群中发生了混乱和争吵。有些农民说,来的是俄国人,可能怪罪他们扣留小姐。德龙也这么认为,但当他刚一有所表示时卡尔普和另外一些农民就开始攻击这位已经辞职的村长。

    “你在公社横行霸道有多少年了?”卡尔普斥责他,“你当然不在乎啦!你挖出钱罐子,带走了事,我们的家毁不毁掉,与你都不相干,是吗?”

    “有命令,要维持秩序,任何人不准离开家,什么都不准运走,就是这样!”另一个叫道。

    “轮到你儿子去当壮丁了,你准是舍不得你那宝贝疙瘩。”忽然一个小老头开始攻击德龙,他说得很快,“拿我家万卡去剃头①。唉,我们只有死的份儿了!”

    ——–

    ①当时俄国新兵入伍时要剃头。

    “可不是,我们只有死的份儿!”

    “我和公社并不是对立的,”德龙说。

    “当然罗,你已经填满肚皮了!……”

    那两个高个农民也说了自己的意见。罗斯托夫带着伊林、拉夫鲁什卡和阿尔帕特奇刚来到人群跟前,卡尔普就走出来,露出一丝轻笑,把手指插进宽腰带里。德龙却相反,他躲到后排去了,人群更紧地挤在一起。

    “喂,你们这儿谁是村长?”罗斯托夫快步走到人群前,喊道。

    “村长吗?您找他干什么?……”卡尔普问。

    可是没等他把活说完,他的帽子就从头上飞走了。他挨了重重的一掌,脑袋向一旁歪了一下。

    “脱帽,叛徒!”罗斯托夫厉声命令道,“村长在哪儿?”他狂怒地喊起来。

    “村长,叫村长呢……德龙·扎哈雷奇,叫您呢。”人群中传出急促顺从的声音,帽子都从头上脱了下来。

    “我们决不造反,我们是守规矩的。”卡尔普说,同时,后面有几个人突然一齐说:

    “是老人们决定的,当官的太多了……”

    “还犟嘴?……造反?……强盗!叛徒!”罗斯托夫嚎叫着,说出一些毫无意义的话,嗓音都变了。他抓住卡尔普的脖领,“捆起来,把他捆起来!”他喊道,虽然那儿除了拉夫鲁什卡和阿尔帕特奇,没有可以捆他的人。

    最后还是拉夫鲁什卡跑过去,反剪起卡尔普的两只胳膊。

    “是不是要把我们那边山下的人叫来?”他喊道。

    阿尔帕特奇喊出两个农民的名字,叫他们来捆卡尔普,那两个农民顺从地从人群中走出来并解下腰带。

    “村长在哪儿?”罗斯托夫又喊道。

    德龙蹙起眉头,脸色苍白,从人群中走出来。

    “你是村长吗?捆起来,拉夫鲁什卡!”罗斯托夫喊道,好像这道命令也不会遇到什么障碍似的。果然,又有两个农民出来捆德龙,德龙好像帮他们似的,把自己的腰带解下来递给他们。

    “你们大家都听着,”罗斯托夫对那些农民说,“你们马上都统统回家,别让我再听到你们的声音。”

    “怎么?我们并没有什么得罪人的,我们只不过一时糊涂。只是瞎闹了一场……我就说嘛,是太乱了。”可以听见农民们互相责备的声音。

    “我不是对你们说了吗?”阿尔帕特奇说,他开始行使他的权力了。“这样不好,孩子气的人!”

    “都怪我们糊涂,雅科夫·阿尔帕特奇。”一些人回答,人们立刻在村子里四散了。

    两个绑着的农民被带到了主人的宅院。那两个喝醉酒的农民尾随着他们。

    “嘿,我倒要看看你!”其中一个对卡尔普说。

    “怎么能这样跟老爷们讲话呀?你想到哪儿去了?”

    “笨蛋,”另一个附和说,“真是个大笨蛋!”

    两小时后,几辆大车停在博古恰罗沃住宅的庭院。农民们起劲地搬出主人的东西装到车上,关在大柜子里的德龙,按照玛丽亚公爵小姐的意思被释放出来,他站在院子里指挥农民们。

    “你那样放,不对。”一个总是笑嘻嘻的高个子圆脸农民,从女仆手中抢过一只小箱笼,说道。“要知道,这也值钱呀,你干吗乱扔?干吗要捆上绳子——它会磨坏的。我不喜欢这样。做什么都要认真仔细,都要有个定规。这就应当用席子这样包上,盖上干草。这一点很重要!”

    “哦,这是书,书,”另一个搬出安德烈公爵的书橱的农民说。“你当心别绊着!老沉老沉的伙伴们,书真多啊!”

    “是啊,老在写,也不休息休息!”那个高个子圆脸农民指着放在顶上的厚厚的辞典,意味深长地使了个眼色说道。

    罗斯托夫不愿死气白赖地去结交公爵小姐,没去见她,在村子里等她出来。等到玛丽亚公爵小姐的车辆从宅院里出来时,罗斯托夫骑上马,一直把她送到离博古恰罗沃十二俄里驻扎我军的路上。在扬科沃客店里,他恭恭敬敬地和她告别,第一次吻了吻她的手。

    “看您说的,”当玛丽亚公爵小姐感谢他搭救她(她说他的行为是搭救)的时候,他红着脸回答,“任何一个警察局长都办得到的事。如果我们打仗的对手是农民的话,我们就不会让敌人深入这么远了。”不知是什么缘故他有点害羞,极力要改变一下话题。“这次有机缘同您结识,是我的荣幸。再见,公爵小姐,祝您幸福并得到慰藉,希望下次在比较欢愉的环境中和您相会。如果您不愿使我脸红的话,请不要再说感谢的话。”

    但是,如果说她不再用言词来感谢他的话,她已经用她那由于感激和柔情而容光焕发的脸上的全部表情来感谢他了。她不能相信他不应当受到感谢。相反,她认为毫无异议,如果没有他的话,她准毁在暴徒和法国人手里;他为了搭救她,甘冒最明显的最可怕的危险,他是一个具有崇高灵魂、高贵气度的人,善于理解她的处境和不幸,这一点也是毫无疑义的。他那善良、正直的眼睛,在她诉说自己不幸的遭遇而哭泣的时候,他那双涌出泪水的眼睛,总在她的脑际萦回。

    当玛丽亚公爵小姐和他告别,只剩下她一人时,她含着眼泪思忖——不是头一回才想到那个奇怪的问题:她是不是爱上他了?

    在此后去莫斯科的途中,虽然公爵小姐的处境并不称心,同她坐一辆车的杜尼亚莎不止一次看见,公爵小姐向车窗外探出身子,不知什么缘故又喜又悲地微笑。

    “我就爱上了他,又怎么样?”玛丽亚公爵小姐想着。

    无论她怎样羞于承认她的初恋是爱那个可能永远不会爱她的人,但她安慰自己说,永远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如果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对任何人提起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爱上一个人,她也决不悔恨。

    她有时回忆起他的眼神、他的同情、他说的话,她觉得幸福不是不可能的。这个时候,杜尼亚莎看见她正含着微笑望着车窗外。

    “正巧他到博古恰罗沃来,而且恰当其时!”玛丽亚公爵小姐想着。“正巧他的妹妹拒绝了安德烈公爵!”①玛丽亚公爵小姐似乎从这一切中看到了神的意旨。

    ——–

    ①俄国习俗:小姑子不许和嫂嫂的兄弟结婚。如果安德烈和娜塔莎结婚,玛丽亚就不能嫁给尼古拉·罗斯托夫。

    玛丽亚公爵小姐给罗斯托夫的印象是很愉快的。他一想起她,心里就很高兴。当同事们知道他在博古恰罗沃的奇遇,跟他开玩笑,说他找干草,却找到一位全俄国最富有的未婚妻时,罗斯托夫一听就怒形于色。罗斯托夫所以恼火,是因为和他所中意的、拥有巨大财产、性情温和的玛丽亚公爵小姐结婚,这个念头不止一次违反他的意志在他头脑中闪现。对尼古拉个人来说,他不可能娶到一个比玛丽亚公爵小姐更合适的妻子了:和她结婚会使伯爵夫人——他的母亲高兴;会改善他父亲的境况,尼古拉还觉得,这样会使玛丽亚公爵小姐幸福。

    但是索尼娅怎么办?曾许下的誓言呢?当人们拿博尔孔斯基公爵小姐跟他开玩笑的时候,也正是这个缘故惹得罗斯托夫生气。

    ——————

    15

    库图佐夫在奉命统率全军以后,想起了安德烈公爵,于是给他送去一道到总部报到的命令。

    安德烈公爵抵达察列沃—扎伊米希的那天,正赶上库图佐夫检阅军队,而且是检阅正在进行的时刻。安德烈公爵在村里牧师住宅旁停下来,那儿有一辆总司令的马车,然后他在大门旁的长凳上坐下等勋座(现在大家都这么称呼库图佐夫)。从村外的田野里时而传来军乐声,时而传来欢呼新总司令“乌拉!”的巨大吼叫声。离安德烈公爵十来步远的大门旁站在两个勤务兵、一个通信员和一个管家。他们趁公爵不在,天气晴和,便走了出来。一位黑脸膛、生着浓密髭须和颊须的小个子骠骑兵中校,骑马来到大门前,他端详一下安德烈公爵,问道:勋座大人是不是就在这儿,他什么时候回来。

    安德烈公爵说,他不是勋座司令部的人员,也是刚来报到的。骠骑兵中校问那个服装华丽的勤务兵。那个勤务兵带着所有总司令的勤务兵与军官说话时所具有的特别蔑视的腔调对他说:“什么勋座大人?大概快回来了。您有何贵干?”

    对此骠骑兵中校只冷笑了一声。他下了马,把马交给传令兵,然后走到安德烈公爵跟前,向他弯弯腰以示致敬。博尔孔斯基在长凳上掷挪身子让了坐。骠骑兵中校在他身旁坐下。

    “您也是等总司令的吗?”骠骑兵中校问。“据说,人人都见得到,谢天谢地。不然和那些卖腊肠的家伙①打交道,够倒霉的!难怪耶尔莫洛夫要申请入德籍。现在我们俄国人大概也能说上话了。鬼知道搞的啥名堂。一个劲地后退、后退!

    您参加过战役吗?”他问。

    “有幸参加过战役,”安德烈公爵回答说,“不仅参加过撤退,而且在撤退中失去了我所珍惜的一切。且不说田庄和亲爱的家园……我父亲就死于忧愤。我是斯摩棱斯克人。”

    “啊?……您是博尔孔斯基公爵吗?认识您,我非常高兴。我是杰尼索夫中校,大家都知道我叫瓦西卡。”杰尼索夫说,他握着安德烈公爵的手,用特别和善的目光凝视着博尔孔斯基的面孔。“是的,我听说了。”他深表同情地说,停了片刻,又接着说:“简直是西徐亚人战争②。这一切都很好,只是对那些替人背黑锅的不好。您是安德烈·博尔孔斯基公爵吗?”他摇了摇头。“非常高兴,非常高兴和您认识。”他握着他的手,带着感伤的微笑又说。

    ——–

    ①指德国人,当时俄军中有不少德籍高级将领。

    ②西徐亚,意思是说这次战争是野蛮人的战争。

    安德烈公爵听娜塔莎讲过,知道杰尼索夫是她的第一个求婚人。这段又甜蜜又痛苦的回忆现在又触动了他那敏感的负伤的心灵。近来久已不去想它,但在灵魂深处仍感到痛楚。最近的感受太多了。如放弃斯摩梭斯克,童山之行,不久前他父亲逝世的消息等等都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的感受是那么多,以致过去那些事的印象久已淡薄,即使记起来,对他的影响也远远没有先前那么深远了。可是对杰尼索夫来说,由博尔孔斯基这个名字引起的一连串回忆却是富有诗意的遥远的过去。当时在吃罢晚饭,听完娜塔莎歌唱之后,他自己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竟然向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求起婚来。他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以及他对娜塔莎的爱慕之情,禁不住微微一笑,然后又立刻转向他目前最热心、最专注的事情上去了。这就是他于撤退期间在前哨服务时想出的作战方案。他曾经把这个方案呈交给巴克莱·德·托利,现在他打算向库图佐夫提出。这个方案的论点是:法军的战线拉得太长,我军不必从正面堵截法军,应当攻击他们的交通线,或则一面正面作战,一面攻击他们的交通线。他开始向安德烈公爵说明他的方案。

    “他们想据守住整个战线。这是不可能的。我保证突破他们的防线。给我五百人,我会把他们的交通线切得七零八落,准行!唯一的办法,就是打游击战。”

    杰尼索夫站起来、打着手势,向安德烈公爵描述他的方案。他在描述时,从检阅的地方传来军队的呐喊声,这声音越来越不连贯,越来越散乱,其中夹杂着军乐和歌声。村里传来马蹄声和喊声。

    “他来了,”站在大门旁的哥萨克喊道,“他来了!”

    博尔孔斯基和杰尼索夫向大门口走去,那儿排着一大群士兵(仪仗队),他们看见库图佐夫骑着一匹枣红色小马沿着大街驰来。一大群将军侍从骑马跟随着他。巴克莱几乎和他并辔而行。一群军官在他们四周边跑边喊:“乌拉!”

    副官们先驰进院子。库图佐夫烦躁地策着那匹在他身体重压下稳步徐行的小马。他把手举到他那白色的近卫重骑兵军帽边(带有红箍,没有遮檐),不停地点头。他走到向他致敬的仪仗队前面时(仪仗队多半是佩戴勋章的年轻英俊的近卫兵),他用长官沉着的目光默默地、注意地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转向周围那些将军和军官。他脸上的神情突然起了微妙的变化,他不知所措地耸了耸肩。

    “有这么棒的小伙子,还总是退却,退却!”他说,“好了,再见,将军。”他又说,策着马经过安德烈公爵和杰尼索夫面前向大门口走去。

    “乌拉!乌拉!乌拉!”人们在他后面欢呼着。

    自从安德烈公爵上次看见库图佐夫之后,他变得更胖了,面皮松弛,浮肿。但是安德烈公爵所熟悉的那只白眼①、伤疤,以及他脸上和身上显出的疲倦的样子,依然如故。他穿着军服,肩上挂着细皮条鞭子,戴着一顶白色的近卫重骑兵军帽。

    他骑在那匹精壮的小马上,沉重地摇晃着。

    ——–

    ①指库图佐夫那只失明的眼睛。

    “嘘……嘘……嘘……”他口哨吹得几乎听不见,骑马走进院子。他脸上现出快慰而喜悦的神情,那是一个人在人多的场合作为代表露面之后想休息一下时常有的表情。他从马镫里抽出左脚,然后向前倾着整个身子,吃力得皱起了眉头,左脚使劲迈过马鞍,又用臂肘支撑着膝盖,哼哧了一声,整个人就歪倒在准备扶他的哥萨克们和副官们的手臂上。

    他定了定神,眯起眼睛环顾四周,他看了看安德烈公爵,好像认不得,就迈着他那一颠一颠的步子向台阶走去。

    “嘘……嘘……嘘”,他吹着口哨,又转脸看了看安德烈公爵。过了几分钟才把安德烈公爵的面孔和与其有关的回忆联系起来。(这是老年人常有的现象)

    “啊,你好,公爵,你好,亲爱的朋友,来吧……”他一面环视,一面疲惫地说,挺费劲地登上在他身体的重压下咯吱作响的台阶。他解开扣子,坐到台阶上的一条长凳上。

    “你父亲怎么样?”

    “昨天接到他辞世的消息。”安德烈公爵简短地说。

    库图佐夫睁大惊讶的双眼看了看安德烈公爵,然后摘下制帽,划了个十字:“愿他在天国安息!我们所有的人都应服从上帝的意旨!”他沉重地、深深地叹了口气,沉默了片刻,“我敬爱他,我衷心地同情你。”他拥抱安德烈公爵,把他搂到他那肥厚的胸脯上,久久地没有放开。当他放开他时,安德烈公爵看见库图佐夫厚厚的嘴唇在颤抖,眼睛里含着泪水。

    他叹了口气,两手按着长凳要站起来。

    “走,到我那里去吧。我们谈一谈。”他说,但是,这时,在长官面前一如在敌人面前很少胆怯的杰尼索夫,不顾门廊旁副官的愤怒的低声阻拦,响着马刺,大胆地沿着阶梯走进门廊。库图佐夫两手支撑着长凳,不满地望着杰尼索夫。杰里索夫自报了姓名,声称他有关于国家利益的重大事情要向勋座大人汇报。库图佐夫用疲倦的眼神望着杰里索夫,摆出一副厌烦的姿势,抬起两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重复说:“有关国家的利益?是什么事?说吧?”杰尼索夫像姑娘的脸红了(看见这个满脸胡须、苍老、醉醺醺的脸上现出红晕,令人觉得惊异),开始大胆地陈述他切断斯摩棱斯克和维亚济马之间敌军防线的计划。杰尼索夫在那个地区住过,熟悉那一带的地形。他的计划无疑是可取的,特别是他说话的口气带有极为坚强的信心。库图佐夫看看自己的脚,有时望一望隔壁的院子,似乎在等待那边有什么令人不快的事发生。果然,在杰尼索夫正讲述的时候,从他望见的那间小屋里出来一个腋下夹着公事包的将领。

    “怎么样?”杰尼索夫还在讲述,库图佐夫问那个将领道。

    “已经准备好了吗?”

    “勋座大人,准备好了。”将军说。库图佐夫摇摇头,仿佛说:“一个人怎么能办完这么多事。”然后他继续听杰尼索夫讲述。

    “我用俄国军官高尚而诚实的誓言向您保证,”杰尼索夫说,“我准能切断拿破仑的交通线。”

    “基里尔·安德烈耶维奇·杰尼索夫,军需总监是你什么人?”库图佐夫打断了他的话,问道。

    “是家叔,勋座大人。”

    “噢,我们是老朋友了,”库图佐夫挺高兴地说。“好的,好的,亲爱的,你就留在总部吧,咱们明天再谈谈。”他向杰尼索夫点了点头,就转身伸手去拿科诺夫尼岑交来的文件。

    “是不是请勋座大人到屋里去?”执勤的将军用不满的语声说,“要审查几份计划和签署一些文件。”从门口走出一个副官报告说,室内一切都准备停妥。但是,看样子库图佐夫想办完事再回屋里去。他皱皱眉头……

    “不,亲爱的,吩咐把桌子搬来,我就在这儿审阅文件。”他说。“你先别走。”他转向安德烈公爵说。安德烈公爵于是站在台阶上听那个执勤的将官作报告。

    这时,安德烈公爵听见门里有女人的低语声和绸衣的窸窣声。他向那边看了几眼,看见门里有一个穿粉红衣裳,包上雪青色丝绸头巾,丰满、红润的美丽少妇,她捧着一个盘子,显然在等总司令进去。库图佐夫的副官低声对安德烈公爵解释道:这是女房东、牧师的老婆,她要向勋座大人献盐和面包①。她丈夫在教堂用十字架欢迎过勋座大人,她在家中……“她很漂亮。”那个副官面露微笑补充一句。库图佐夫听到这些话,回头看了看。库图佐夫在听执勤的将官的报告(报告的主要问题是对察列沃—扎伊米希阵地的抨击。),正如他听杰尼索夫的陈述和七年前在奥斯特利茨军事会议上听那些争论一样,他之所以听,只是因为他长着两只耳朵,不得不听,尽管他的一只耳朵里还塞着一小段海船的缆索②;不过显而易见,那个执勤的将军对他所能说的话,不仅没有一点可以使他吃惊或引起他的兴趣,而且他事前全知道他要说的话,他之所以听完这一切,只是因为不得不听完,正如不得不听完那像念经似的祈祷文一样。杰尼索夫说得头头是道,很有头脑,执勤的将官的话就更头头是道,更有头脑,但是显而易见,库图佐夫轻视聪明才智,他知道另外一种可以解决问题的东西——那是与聪明才智毫无关联的东西。安德烈公爵悉心观察总司令的面部表情,他所能看到的他脸上唯一的表情就是愁闷及对门里那个女人的低语的好奇以及遵守礼节的心意。显然,库图佐夫轻视聪明才智,甚至轻视杰尼索夫的爱国热情,但他的蔑视并不是由于自己的聪明才智和感情(因为他极力不显露这些天赋),而是由于别的缘故。他蔑视这一切,是因为他的高龄和丰富的生活经验。对那个报告库图佐夫只作了一个关于俄国军队在战场上抢劫一事的指示。报告结束时,执勤的将官呈上一份因士兵割青燕麦,地主要求各军长官追偿损失的文件,并请勋座大人在上面签字。

    听了这件事,库图佐夫咂咂嘴,摇了摇头。

    ——–

    ①俄国风俗,对新来的客人,献面包和盐表示欢迎。

    ②俄国旧习,认为这样可以治牙痛。

    “扔进炉子里……投进火里去!我索兴给你说吧,亲爱的,”他说,“把所有这些东西都扔进火里去。庄稼,让他们尽管割吧;木材,让他们尽管烧吧。我不发任何命令允许这样做,但也不禁止,可是我不能赔偿,非这样不行。既然劈木头,难免木片飞。”他又看了看那个文件。“哦,德国式的精细!”他摇摇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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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好,就到此结束。”库图佐夫签署了最后一份文件,说,他吃力地站起身,白胖脖领上的皱褶舒展开来,他带着快活的神情向门口走去。

    那个牧师太太的脸立即涨得通红,十分激动,她端起准备了很久而未能及时献上的盘子,深深地鞠了一躬,把它捧到库图佐夫面前。

    库图佐夫眯起眼睛,脸上流露出笑容,用手托起她的下巴,说:

    “多么标致的美人!谢谢,亲爱的!”

    他从裤袋里掏出几枚金币放在她的盘子里。

    “喂,过得怎样?”库图佐夫一面说,一面向给他准备的房间走去。牧师太太绯红的面颊上绽开两个酒窝,随他走进正房。副官走到台阶上请安德烈公爵和他一道用早饭;半小时后,安德烈公爵又被召唤到库图佐夫那儿。库图佐夫仍然穿着那件敞开的军装,躺在沙发上。他手里拿着一本法文书,安德烈公爵进去时,他合上那本书,用一把小刀夹在读到的地方。安德烈公爵看见了封面,知道是《LeschevaliersduCygne》①,MadamedeGenlis②的作品。

    ——–

    ①法语:《天鹅骑士》。

    ②法语:让利斯夫人。

    “坐下,坐在这儿,我们谈谈,”库图佐夫说。“悲恸啊,很悲恸。但是要记住,亲爱的朋友,我也是你的父亲,第二个父亲……”安德烈公爵把他所知道的父亲临终时的情形和途经童山时目睹的情形对库图佐夫叙述了一遍。

    “弄到什么地步……到什么地步!”库图佐夫突然说,他声音激动,显然,从安德烈公爵的叙述中,他清楚地想象到俄国目前的处境。“给我一段时间,给我一段时间!”他脸上带着愤怒的表情又说,很明显,他不愿继续这个使他激动的话题,他说:“我叫你来,是想让你留在我身边。”

    “多谢勋座大人,”安德烈公爵回答说,“但是我怕我不适合再做参谋工作了。”他面带微笑说,库图佐夫注意到了他的微笑,于是疑惑地看了看他。“主要是,”安德烈公爵又说,“我已经习惯团队的生活,我喜欢那些军官们,似乎军官们也喜欢我。离开团队,我会觉得可惜的。如果我辞谢在您身边供职的殊荣,那么请您相信我……”

    库图佐夫虚胖的脸上,流露出聪明、和善,同时又含有几分嘲笑的表情。他打断博尔孔斯基的话说:

    “遗憾,我真的需要你;不过你是对的,你是对的,我们这儿倒不缺人。顾问总有的是,可是缺乏人才。如果所有的顾问都像你那样到团队里去供职,我们的团队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我在奥斯特利茨就记得你……记得,记得,我记得你手擎一面军旗。”库图佐夫说,一回想这段往事,安德烈公爵脸上立刻出现欢快的红晕。库图佐夫拉了拉他的手,把脸给他吻,安德烈公爵又看见老头眼里的泪花。虽然安德烈公爵知道库图佐夫容易流泪,且由于同情他的父丧而对他表示特别的亲切和怜恤,但关于奥斯特利茨的回忆仍使安德烈公爵既愉快又得意。

    “上帝保佑,走你自己的路吧。我知道,你的道路,是一条光荣的道路。”他停了一会儿。“在布加勒斯特,我怜惜你来着:当时我务必派遣一个人。”于是库图佐夫改变了话题,谈到土耳其战争和缔结和约的事。“是啊,我遭到不少的责备,”库图佐夫说,“为了那场战争,也为了和约……但是一切来得都恰当其时。Tout vient a point à celui qui sait attendre①那里的顾问也不比这里的少……”他又谈起顾问一事,这个问题老困绕着他。“咳,顾问,顾问!”他说。“如果谁的话都听,那么我们在土耳其,和约就缔结不成,战争也结束不了。欲速则不达,倘若卡缅斯基不死,他会遭殃的。他用三万人突击要塞。攻克一个要塞并不难,难的是赢得整个战役的胜利。而要做到这一点,需要的不是突击和冲锋,而是忍耐和时间。卡缅斯基把兵派往鲁修克,可我只派去两样东西——忍耐和时间——比卡缅斯基攻克更多的要塞,而且逼得土耳其人吃马肉。”他摇了摇头,“法国人也会有这个下场!相信我的话,”库图佐夫拍着胸脯,非常兴奋地说,“我要让他们吃马肉!”他的眼睛又被泪水弄模糊了。

    ——–

    ①法语:对善于等待的人,一切都来得恰当其时。

    “然而总该打一仗吧?”安德烈公爵说。

    “打一仗是可以的,如果大家都愿意的话,没有什么可说的……可是要知道,亲爱的朋友:没有比忍耐和时间这两个战士更强的了,这两位什么都能办成。可是顾问们n’entenBdent pas de cette oreille,voilà le mal.①一些人要这样,另一些又不这样。怎么办呢?”他问,显然在等着回答。

    “你说说看,叫我怎么办?”他重复着,眼睛显得深沉、睿智。

    “我告诉你怎么办:我是怎么办的。Dansledoute,moncher,”他停了一下,“abstiens-toi.”②他慢条斯理地一字一句地说。

    “好吧,再会,好朋友;记住,我诚心诚意要分担你的损失,我不是你的勋座,不是公爵,也不是总司令,我是你的父亲。你需要什么,就来找我。再见,亲爱的。”他又拥抱他,吻他。安德烈公爵还没走出门,库图佐夫就轻松地舒了口气,又捧起那本没有看完的让利斯夫人的小说《LeschevaliersduCygne》③。

    ——–

    ①法语:不肯听这个,困难就在这里。

    ②法语:如果你犹豫不决,亲爱的,那你就先干别的。

    ③法语:《天鹅骑士》。

    安德烈公爵怎么也说不清这种感觉是怎样产生的;但是,在同库图佐夫会见后回到团里,对于整个战争的进程和担此重任的人,他都放了心。他愈是看到在这个老人身上没有个人的东西,缺少分析事件和作出结论的才智,有的仿佛只是热情奔放的习惯和静观事件发展趋向的能力,他就愈加放心,觉得一切都会安排妥当的。“他没有什么个人的东西。他什么也不思考,什么也不着手做,”安德烈公爵想道,“可是他听取一切,记取一切,把一切都安排得合情合理,对有益的事情,他不妨碍;对有害的事情,他不纵容。他懂得,有一种东西比他的意志更强,更重要,——这就是事件的必然过程。他善于观察这些事件,善于理解这些事件的意义,因而也善于放弃对这些事件的干预,放弃那本来另有所企的个人意志。最主要的,”安德烈公爵想道,“为什么信任他呢?因为他是俄国人,虽然他读让利斯夫人的小说和说法国谚语;也因为当他说:‘弄到什么地步!’的时候,他的声音颤抖了,当他说他逼得他们吃马肉的时候,他啜泣起来。”正是由于这种或多或少的、模模糊糊的感情,人民才称赞库图佐夫并有了一致的想法,违反宫廷的意思,选择了他当总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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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

    国王离开莫斯科之后,莫斯科的生活仍旧回到以往的平淡之中,这样的生活是如此平凡,以致令人难以想起前些日子高涨的爱国热情,难以相信俄国的处境真的岌岌可危,难以相信英国俱乐部的会员就是不惜任何牺牲的祖国儿女,唯一能令人记起国王在莫斯科期间那种普遍的爱国热忱的事情,就是关于有人出人,有钱出钱的号召。这事儿一做起来,就附以法律和正式官方的文件,成为非做不可的了。

    随着敌人逐渐的逼近,莫斯科人对自己处境的态度,正像那些眼见大祸临头的人们常有的情形一样,不但没有变得更严肃,反而更轻率了。在危险迫近时,人的灵魂里常有两种同样有力的声音:一种声音很理智地叫人考虑危险的性质和摆脱危险的办法,另一种声音更理智地说,既然预见一切和躲避事件的必然发展是人力所不能做到的,又何必自寻烦恼去考虑危险呢?最好在苦难未到之前不去想它,只想些愉快的事。一个人独处时,多半是听从第一种声音的,但在大众生活中就相反地听从第二种声音了。现在莫斯科居民正是这样。莫斯科很久以来都没有像这一年这样快乐了。

    拉斯托普钦散发了一种传单,上面画着一家酒馆、一个酒保、一个莫斯科小市民卡尔普什卡·奇吉林(这个奇吉林曾当过后备兵,他多喝了几杯;听说波拿巴要攻打莫斯科,就火冒三丈,用脏话痛骂所有的法国佬。他走出酒馆,在鹰形招牌下面,对聚在那儿的民众讲起话来,),这张传单如同瓦西里·利沃维奇·普希金①的限韵诗被人们诵读与讨论。

    ①瓦西里·科沃维奇·普希金(1767~1830),俄国诗人,伟大诗人普希金的叔父。

    在俱乐部拐角的一幢屋子里,人们聚在一起读传单,有些人喜欢卡尔普什卡对法国人的讥笑,他们说:法国佬被大白菜催肥了,被菜汤撑死了,肚子也被稀饭撑破了,他们全是一些小矮人,有个农妇用干草叉一下子叉起三个扔了出去。有些人不喜欢这种调子,说这未免太庸俗、太愚蠢了。他们说,拉斯托普钦把所有法国人甚至其他外国人都从莫斯科赶出去,他们之中有拿破仑的特务和间谍;不过,讲这些话的目的,主要是想趁机转述拉斯托普钦在遣返那批外国人时所说的俏皮话。用帆船把外国人解送到尼日尼时,拉斯托普钦对他们说:“Rentrez en vous-même,entrez dans la barque et n’en faites pas une barque de Charon.”①人们讲起所有的机关都迁出了莫斯科时,立刻提起串串的玩笑,说是因为这一点莫斯科应当感谢拿破仑。人们谈到马莫诺夫要为他的兵团准备八十万卢布的花销,别祖霍夫为他的士兵破费得更多。但是,别祖霍夫最出色的表演是:他自己穿上军服,骑马走在团队的前面,对前来观看的人一律免费,不收一分钱。

    “您对谁都不施恩。”朱莉·德鲁别茨卡娅说,她正用她那戴满戒指的纤细手指,把撕碎的棉线收在一起捏成团儿。

    朱莉打算第二天离开莫斯科,现在举行告别晚会。

    “别祖霍夫这个人estridicule②,但是他是那么和善,那么可爱。caustique③算什么取乐啊?”

    “罚款!”一个身穿后备军制服的年轻人说。朱莉称他为“monchevalier”④,他将要陪伴朱莉去尼日尼。

    ——–

    ①法语:回老家吧,请上船,当心别让它变成哈伦的船。(希腊神话中哈伦是渡亡魂去冥府的神。)

    ②法语:很可爱。

    ③法语:爱造谣中伤。

    ④法语:我的骑士。

    在朱莉的社交团体里,也和莫斯科许多社交团体一样,规定只许说俄语,说法语要受罚,罚金交给捐献委员会。

    “这是从法国借用的,要再罚一次。”客厅里一位俄国作家说,“‘算什么取乐’不是俄国话。”

    “您谁也不宽恕,”朱莉不理睬作家的话,继续对那个后备军人说,“caustique,我说了法语,我认罚,”她说,“对您直说吧,因为‘算什么取乐’,这一句话,我准备再付一次款,但至于它是不是从法语借用的,我不能负责。”她对作家说,“我没有戈利岑公爵那样有钱有时间请教师,向他学俄语。啊,他来了,”朱莉说。“Quandon①……不,不,”她转身对那个后备军人说,“您不要尽抓我的错,说到太阳,就见到了阳光。”女主人对皮埃尔亲切地微笑着,说,“我们正说你呢,”

    ——–

    ①法语:当着。

    朱莉用她那上流社会妇女所特有的能把谎言说得自然流利的本领,说,“我们说您的兵团准比马莫诺夫的好。”

    “唉呀,可别提我的兵团了,”皮埃尔边回答,边吻着女主人的手,在她身旁坐下。“兵团让我厌烦死了!”

    “您大概要亲自指挥那个兵团吧?”朱莉说,她和那个后备军人互递了个狡黠的、嘲笑的眼神。

    有皮埃尔在场,那个后备军人已经不那么caustique了,可是对朱莉微笑的涵意,他的脸上流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皮埃尔虽然漫不经心,心地仁厚,可是任何想当着他的面嘲笑他的企图在他的人品面前都自动放弃了。

    “不,”皮埃尔看了看自己肥胖、庞大的身体,笑着说,“我会成为法国人绝好的目标,再说,我怕我爬不上马去……”

    朱莉在闲谈她的社交团体里的一些人时,提到了罗斯托夫之家。

    “听说他们的家事很糟。”朱莉说,“他是那么糊涂——我是说伯爵这个人。拉祖莫夫斯基要买他的住房和莫斯科近郊的田庄,可是这件事老拖着。他索价太高了。”

    “不,听说最近几天内即可成交,”一个客人说,“虽然眼下在莫斯科置办什么产业是极不明智的。”

    “为什么?”朱莉说,“难道您认为莫斯科有危险吗?”

    “那您为什么要走呢?”

    “我?问的真奇怪。我走是因为……是因为大伙儿都走,还因为我不是贞德①,也不是亚马孙人。”

    “对了,对了,再给我一些碎布。”

    “如果他善于管理家务,他可以还清所有的债务。”那个后备军人继续谈罗斯托夫。

    “倒是一个忠厚老头,就是太pauvresire②。他们为什么在这儿住这么久?他们早就想回乡下了。娜塔莉现在似乎好了吧?”朱莉狡黠地笑着皮埃尔。

    ——–

    ①贞德(约1412~1431),法国民族女英雄。

    ②法语:窝囊。

    “他们在等小儿子呢,”皮埃尔说。“他加入了奥博连斯基的哥萨克部队,到白采尔科维去了。在那儿整编为团队。可现在他已经调到我的团队了,他们天天在盼着他,伯爵早就想走,可伯爵夫人在儿子没到之前,怎么也不肯离开莫斯科。”

    “前天,我在阿尔哈罗夫家看见他们。娜塔莉又漂亮起来了,又活泼了。她唱了一支浪漫曲。有人那么轻易就把一切都忘掉了!”

    “忘掉什么?”皮埃尔不高兴地问。朱莉微微一笑。

    “伯爵,您可知道,像您这样的骑士,只有在苏扎夫人的小说中才找得到。”

    “什么骑士?为什么?”皮埃尔涨红了脸问。

    “亲爱的伯爵,得了,得了,c’est la fable de tout Moscou.Je vous admire, ma parole d’honneur.①”

    “罚款!罚款!”那个后备军人说。

    “好吧,好吧。不许说,真烦!”

    “Qu’estcequiestlafabledetoutMoscou?②”皮埃尔站起来,生气地问。

    “伯爵,得了,您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皮埃尔说。

    “我知道您跟娜塔莉好,因此……不,我一向跟薇拉更好。

    CettechèreVèra!③”

    “Non,madame,”④皮埃尔继续用不满的腔调说。“我根本没有担任罗斯托娃小姐的骑士这个角色。我差不多已经一个月没到他们那儿去了。但我不懂这种残忍……”

    “Quis’excuse——s’accuse.”⑤朱莉微笑着,挥动着棉线团说。为了不让对方辩解,随即改变了话题。“听我说,我知道什么来着!可怜的玛丽亚·博尔孔斯卡娅昨天到莫斯科了。你们听说了吗?她父亲去世了。”

    ——–

    ①法语:全莫斯科都知道。真的,您真叫我惊讶。

    ②法语:全莫斯科都知道什么了?

    ③法语:这个可爱的薇拉。

    ④法语:不对,太太。

    ⑤法语:谁为自己辩护,谁就是揭发自己。

    “真的呀!她在哪儿?我很想见到她。”皮埃尔说。

    “昨晚我和她消磨了一个晚上。她就要和她侄儿一起到莫斯科近郊的田庄去,今天或者明儿一早。”

    “她怎么样,还好吗?”皮埃尔问。

    “还好,就是很忧愁。您可知道是谁救了她?这真是一个浪漫故事。是尼古拉·罗斯托夫。她被包围了,那些人要杀害她,伤了一些她的人。罗斯托夫冲进去把她救了出来……”

    “又一个浪漫故事,”那个后备军人说。“一定是为全体老小姐都能出嫁,才来这次大逃难的。卡季什是一个,博尔孔斯卡娅又是一个。”

    “您可知道,我真的相信,她unpetitpeuamoureusedujeunehomme.①”

    ——–

    ①法语:有点爱上那个年轻人了。

    “罚!罚!罚!”

    “但是用俄语应当怎么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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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

    皮埃尔回到家里,仆人交给他当天取来的两张拉斯托普钦的传单。

    第一张传单说,谣传拉斯托普钦伯爵禁止人们离开莫斯科——不真实。与之相反,太太小姐和商人的妻子离开莫斯科,使拉斯托普钦伯爵感到高兴。“可以少点恐惧,少点传闻,”传单上说,“但是我以生命担保,那个凶手决到不了莫斯科。”这句话使皮埃尔第一次清楚地看出,法国人一定要到莫斯科。第二份传单是说我们的大本营在维亚济吗,维特根施泰因伯爵打败了法国人,因为许多居民愿意武装起来,所以武器库为他们准备了武器:军刀、手枪、长枪。这些武器将廉价地卖给他们。传单的口吻已不像原先在奇吉林谈话中那样诙谐了。面对这些传单,皮埃尔沉思起来。显然一场可怕的、孕育着暴风雨的乌云——他曾经以全部灵魂的力量呼唤,同时使他不由自主地恐惧的乌云,已经临近了。

    “我是去参军,到部队去呢,还是再等一等?”他第一百次向自己提出这个问题。他从桌上拿起一副牌,开始摆起纸牌卦来。

    “假如卦猜开了,”他洗好牌,把牌拿在手里,眼睛往上望着,自言自语道:“假如成功,那就是说……说什么呢?”他还未来得及决定应该说什么的时候,书斋门外传来大公爵小姐的声音,她问可不可以进来。

    “那就是说,我应该去参军。”他对自己说。“进来,进来。”

    他把脸转向公爵小姐,补充说。

    (只有这个最大的公爵小姐,就是那个腰肢长长的,面孔板板的公爵小姐,还住在皮埃尔家里,另外两个小的都出嫁了。)

    “请原谅,moncousine①,我来找您。”她用责备的、激动的口气说。“终究要想个办法才行!老是这样算怎么回事呀?大家都离开莫斯科了,老百姓在闹事。我们留下来作什么呀?”

    ——–

    ①法语:表弟。

    “正好相反,看来一切顺利,macousine①,”皮埃尔带着开玩笑的语气说,皮埃尔对充当她的恩人这个角色,总觉得过意不去,所以习惯用这种态度跟她说话。

    ——–

    ①法语:表姐。

    “可不是嘛,一切顺利……好一个顺顺利利!瓦尔瓦拉·伊万诺夫娜今天对我讲,我们的军队打得如何好。这确实很光荣。可老百姓却完全反了,他们不肯听话。连我的使女也变野了。照这样下去,她们不久就要打我们了。简直不敢上街。要紧的是,法国人说不定哪天就打来了,我们还等什么!我只求您一件事,moncousin,”公爵小姐说,“请吩咐人把我送到彼得堡去吧:不管怎么样,反正我在波拿巴统治下没法儿活。”

    “得了,macousine,您从哪儿听来的这些消息?相反……”

    “我决不做您的拿破仑的顺民。别人爱怎样就怎样……如果您不愿意这样办……”

    “我来办,我来办,我马上就吩咐他们。”

    看来,公爵小姐因为没有人可供她发脾气而懊恼了,她喃喃自语地在椅子上坐下。

    “不过,您听到的消息不可靠,城里到处都很平静,什么危险也没有。您看,我刚读过……”皮埃尔把传单给公爵小姐看。“伯爵这样写的,他要用生命担保,决不让敌人进入莫斯科。”

    “唉呀,您的那位伯爵,”公爵小姐恼恨地说,“他是个伪君子,坏蛋,是他亲自撺掇老百姓闹事的。他不是在那些荒谬的传单上写过吗?不管是谁,抓住他的头发就往拘留所送(多么愚蠢)!他还说,是谁抓住的,荣誉就归谁。他就是这样献殷勤的。瓦尔瓦拉·伊万诺夫娜说,因为她开始说起法国话来,老百姓就差一点没把她打死……”

    “就是那么一回事……您把一切太放在心上了。”皮埃尔说,开始摆他的纸牌猜卦。

    虽然既牌卦摆通了,皮埃尔还是没到军队去,他留在莫斯科这座空城里,每时每刻都在惊慌、犹豫、恐惧,同时又喜悦地期待着什么事情的发生。

    次日傍晚时分,公爵小姐走了。皮埃尔的总管来告诉他,说,若不卖掉一处庄子,就筹不出装备一个团所需要的费用。总之,总管向皮埃尔说明,建立一个团的主意,一定会使他破产。听着总管的话,皮埃尔忍不住要笑。

    “那您就卖了吧,”他说,“没办法,我现在不能打退堂鼓!”

    情况变得越糟,特别是他的家业越糟,皮埃尔就越高兴,他所期待的灾难的临近也就越明显。城里几乎没有皮埃尔的熟人了。朱莉走了,玛丽亚公爵小姐走了。亲近些的熟人中,只有罗斯托夫一家没走,但皮埃尔不常到他们那里去。

    这天,皮埃尔出门散心,走到沃罗佐沃村去看列比赫制造的用来歼求敌人的大气球。一只实验用的气球要在第二天升上天空,这只气球还没做好,皮埃尔听说,气球是遵照国王的旨意制造的。为此,国王曾给拉斯托普钦写了如下一封信:

    “AussitoAtqueLeppichseraprêt,composez lui un équipage pour sa nacelle d’hommes suArs et intelligents et dépêchez un cour-rier au général Koutousoff pour l’en prévenir.Je l’ai instruit de la chose.

    Recommandez,jevousprie,aLeppichd’être bien attentif sur l’endroit où il descendra la première fois,pour ne pas se tromp-er et ne pas tomber dans les mains de l’ennemi.Il est indispensible qu’li combine ses mouvements avec cle général—en chef.”①

    ——–

    ①法语:一旦列比赫准备完毕,您就组织一批机智可靠的人作吊篮的乘员,并派一名信使到库图佐夫那里去关照他。此事我已通知他了。

    在从沃罗佐沃村回家的途中,经过沼泽广场时,皮埃尔看见断头台那儿有一群人,他停下来,下了车。这是一个被指控为特务的法国厨子在受鞭刑。鞭刑完后,行刑手从行刑登上解下一个穿蓝裤子、绿坎肩、可怜地呻吟着的有一脸红胡子的胖子。另一个面色苍白、身体瘦削的罪犯站在旁边。从脸型看,两个人都是法国人。皮埃尔挤进人群,他那神情很像那个瘦削的法国人,惊慌而且痛苦。

    请嘱咐列比赫,对第一次降落的地点要特别小心,不要误落到敌人手中。务必叫他多多考虑他的活动与总司令的活动之紧密配合。

    “这是怎么回事?是什么人?为了什么?”他问。但是那群人(其中有官吏、小市民、商人、农民、穿肥大外衣和短皮外套的妇女)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宣谕台上,没有人答话。那个胖子站起来,紧锁着眉头,大概是要显示一下自己的坚强吧,他耸耸肩、不向周围看,把坎肩穿上,可突然,他的嘴唇开始颤抖起来,自己生着自己的气,像个易动感情的成年人似的哭了。人们大声谈起话来,皮埃尔觉得,他们这样做只是为了抑制自己的怜悯。

    “他是某公爵的厨子……”

    “怎么样,先生?看来俄国的酱油到法国人嘴里就变成醋了……酸得龇牙咧嘴的。”一个站在皮埃尔旁边的满脸皱纹的小职员在法国人刚开始哭时说。然后,他看看四周,似乎是在等着别人赞扬他说的笑话。有些人笑了,有些人仍然吃惊地望着给另一个罪犯脱衣服的行刑手。

    皮埃尔哼了几声,皱着眉头,赶快转身回到马车旁,在他走着去坐车的时候,他不断地自言自语,在回家的途中有好几次浑身打战,大声地喊叫,以致车夫问他:

    “您有什么吩咐吗?”

    “你往哪儿走?”皮埃尔对正把马车赶往鲁比扬卡去的车夫喊道。

    “您吩咐见总司令的。”

    “糊涂虫!畜生!”皮埃尔喊起来,他很少这样骂他的车夫。“我说过要回家;快走,糊涂虫!我今天就得离开。”他自言自语,嘟哝着。

    看到那个受刑的法国人和围着宣谕台的人群以后,皮埃尔最后决定,再也不能留在莫斯科了,他今天就要去参军,他似乎觉得,不是他已经这样吩咐过车夫,就是车夫自己应当知道这一点。

    一回到家,皮埃尔就吩咐他那无所不知、无所不能、闻名全莫斯科的车夫叶夫斯塔菲耶维奇,把他的几匹鞍马送到莫扎伊斯克,他当夜就要到那儿去参军。这件事不可能当天就安排好,依叶夫斯塔菲耶维奇的意思,皮埃尔的行期得推迟到第二天,好有时间把替换的马赶到路上。

    二十四日,阴雨过后,天转晴。午饭后皮埃尔离开莫斯科。当夜在佩尔胡什科夫换马的时候,皮埃尔听说那天傍晚打了一场大仗。人们都在讲,佩尔胡什科夫的地面都被炮声震得打颤。皮埃尔问谁打赢了。没有人能回答。(这是二十四日舍瓦尔金诺村战役。)翌日拂晓,皮埃尔到达莫扎伊斯克。

    莫扎伊斯克所有的房屋都驻有士兵,皮埃尔的马夫和车夫都在这里的客店迎接他,客店已没有空房间了,都住满了军官。

    莫扎伊斯克城里城外都有军队驻扎和通过。到处可以见到哥萨克、步兵、骑兵、大车、炮弹箱和大炮。皮埃尔急急忙忙向前赶路,他离莫斯科越远、越深入这士兵的海洋,就越感到焦急不安,同时有一种还没有体验过的新鲜的喜悦之情。这是一种类似他在斯洛博达宫当国王驾到时所体验的,一种必须做点什么或牺牲点什么的感觉。他现在愉快地感觉到,构成人们的幸福的一切——生活的舒适、财富,甚至生命本身,比起某种东西来,都是弃之为快的虚妄的东西……比起什么东西呢?皮埃尔弄不清楚,也不想极力去弄清楚为了何人,为了何事而牺牲一切才使他认为特别美好。他对自己为之而牺牲的东西并不感兴趣,只是牺牲本身对他来说是一种新鲜的、快乐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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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

    八月二十四日,在舍瓦尔金诺多面堡打了一仗,二十五日,双方都没有开火,二十六日,波罗底诺战役爆发了。

    舍瓦尔金诺和波罗底诺两次战役是为了什么呢?是怎样挑起、怎样应战的呢?为什么又打起波罗底诺战役呢?不论是对法国人还是对俄国人来说,这次战役都是毫无意义的。这次战役,对俄国人来说,最直接的结果曾是也必然是促进莫斯科的毁灭(这是我们最担心的),对法国人来说,则是促进他们的全军覆没(这也是他们怕得要命的)。这个结果甚至在当时也是非常明显的,然而拿破仑还是发动了这次战役,库图佐夫也奋起应了战。

    如果两位统帅均以理智为指南,拿破仑似乎应当明白,深入俄国两千俄里,在很有可能损失四分之一军队的情况下发动一场大战,他必将趋于毁灭;库图佐夫也似乎同样应当明白,冒着损失四分之一军队的军队应战,他准会失掉莫斯科。这在库图佐夫就像做算术题一样明显,比如下跳棋,我方少一个子儿,而要跟对方对拼子儿,我方一定会输,因为不应当对拼。

    当对方有十六个子儿,我方有十四个子儿的时候,我方只比对方弱八分之一;但是如果我方拼掉了十三个子儿,对方就比我方强三倍了。

    在波罗底诺战役之前,我方兵力与法军相比,大致是五比六;战役之后,是一比二,也就是战役以前是十万比十二万,战役以后是五万比十万。然而聪明且富有经验的库图佐夫应战了。被人称为天才统帅的拿破仑发动了那次战役,损失了四分之一的兵力,更拉长了战线。如果说他认为占领莫斯科就像占领维也纳一样,可以结束战争,那么他错了,有许多证据证明并非如此。拿破仑的史学家们亲口说,他在占领了斯摩棱斯克之后就想停止前进,他知道拉长战线的危险,也知道占领莫斯科不会是战争的终结,因为在斯摩棱克他就看到,留给他的那些俄国城市是怎样的情景,他一再表示愿意进行谈判,但一次也没有得到答复。

    拿破仑和库图佐夫发动和应接波罗底诺战役都是不由自主和毫无意义的。但是后来史学家们用这些既成事实强牵附会地证明两个统帅的预见和天才。其实,这些统帅不过是历史的工具,且是所有不由自主的历史工具中最不自由、最不由自主的活动家。

    古人留给我们许多英雄史诗的典范,其中的英雄人物引起历史上的普遍注意,但是我们还不能习惯这样的事实,那就是这类历史对于我们人类的时代是没有意义的。

    关于另外一个问题:波罗底诺战役以及在这之前的舍瓦尔金诺战役是怎样打起来的,也存在一个极为明显、众所周知、完全错误的概念。所有史学家都是这样描述的:俄国军队在从斯摩棱斯克撤退时,就为大会战寻找最有利的阵地,在波罗底诺找到了这样的阵地。

    在莫斯科到斯摩棱斯克的大路左侧,与大路几乎成直角——从波罗底诺到乌季察,也就是作战的那个地方,俄国人事前在那儿修筑了防御工事。

    在这个阵地的前方,在舍瓦尔金诺高地,设立了一个观察敌情的前哨。二十四日,拿破仑进攻这个前哨,占领了它;

    二十六日,开始进攻已经进入波罗底诺战场的全部俄军。

    史书上是这样记载的,而这是完全歪曲的,这一点,任何愿意深入研究事情真相的人,都能很容易弄清楚。

    俄国人并没有寻找最好的阵地;恰恰相反,他们在退却中放过了许多比波罗底诺更好的阵地。他们没有据守这些阵地中的任何一个:因为库图佐夫不愿采纳不是他所选择的阵地;因为人们对大会战的要求还不够强烈;还因为带领后备军的米洛拉多维奇尚未赶到;还有其他无数的原因。事实上,以前所放过的阵地都比较强大,波罗底诺阵地(大会战的地点)不但不强大,与俄罗斯帝国任何一个地方相比较,哪怕随便用针在地图上插一个地方,它都更不像一个阵地。

    在大路左侧与大路成直角的波罗底诺战场(就是大会战的地点),俄国人非但没有设防,而且在一八一二年八月二十五日前,从未想到在这个地点会打一场大仗。以下事实可以说明这一点:其一,不但二十五日以前那里没有战壕,而且二十五日开始挖的那些战壕,到二十六日也没有挖成;其二,舍瓦尔金诺多面堡的形势可资证明,那个在发生战斗的阵地前面的舍瓦尔金诺多面堡,是无任何意义的,为什么比别的据点更要加强那个多面堡呢?为什么要耗费一切力量,损失六千人,把它据守到二十四日深夜呢?要观测敌人,一个哥萨克侦察班就足够了;其三,作战的那个阵地不是事先料到的,而舍瓦尔金诺多面堡也不是那个阵地的前哨,因为直到二十五日,巴克莱·德·托利和巴格拉季翁还相信舍瓦尔金诺多面堡是阵地的·左·翼。而库图佐夫本人在那次战役之后,在一时盛怒之下写的报告中,也说舍瓦尔金诺多面堡是此阵地的·左·翼。只是在很久以后,可以自由地写波罗底诺战役的报告时,才捏造出那一套奇谈怪论(大概是为一个不会犯错误的总司令辩护),说舍瓦尔金诺多面堡是一个前哨(其实,它不过是左翼的一个设防点),说波罗底诺战役是在我们预先选定的、在修筑了工事的阵地上进行的。实际上,那次战斗是在一个完全意外的,几乎没有任何工事的地点爆发的。

    事情显然是这样的:沿科洛恰河选定了一个阵地,这条河斜穿过大路,不是成直角,而是成锐角,因此左翼是在舍瓦尔金诺,右翼靠近诺沃耶村,中心在波罗底诺,也就是在科洛恰和沃伊纳两河汇流的地方。假如不去管仗是怎么打的。只要看一看波罗底诺战场,就一目了然,这个战地是以科洛恰河为掩护,以阻止沿斯摩棱斯克大路进犯莫斯科的敌军。

    二十四日拿破仑骑马来到瓦卢耶瓦,他没有看见(正如史书上所说的)从乌季察到波罗底诺的俄国阵地(他不可能看见那个阵地,因为它并不存在),他也没有看见俄国的前哨,但在追击俄军后卫的时候,他碰到俄军阵地的左翼——舍瓦尔金诺多面堡,出乎俄国人意料之外,拿破仑把他的军队移过科洛恰河。这样一来,俄国人已经来不及迎接大会战了,只好撤掉他们本来要据守的左翼阵地,占领一个不曾料到的,没有修筑工事的新阵地。拿破仑转移到科洛恰河对岸,也就是大路的左侧,这样拿破仑就把即将打响的战斗从右侧移到左侧(从俄军方面看),移到乌季察、谢苗诺夫斯科耶和波罗底诺之间的平原上(作为一个阵地,这片平原并不比俄国任何一片平原更为有利),二十六日的大会战就在这片平原上打响了。预定的战斗和实际的战斗的草图见下页:

    假如拿破仑不在二十四日傍晚到达科洛恰河;假如他当晚没有立刻下令攻打多面堡,而是在第二天早晨开始攻打的话,那么,就不会有人怀疑舍瓦尔金诺多面堡是我们的左翼了;而战斗也会像我们所预料的那样进行了。在那种情况下,我们大概会像我们所预料的那样进行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大概会顽强地守卫舍瓦尔金诺多面堡,与此同时,从中央或者从右面攻击拿破仑,而二十四日大会战就会在预定的修筑有工事的阵地上进行了。但是,因为对我们左翼进攻是在紧接着我们的后卫撤退的晚上,也就是在格里德涅瓦战役刚结束的晚上发生的,还因为俄国的军事将领不愿意或者来不及在二十四日晚上就开始大会战,以致波罗底诺战役的第一仗,也是主要的一仗,在二十四日就打输了,而且显然导致二十六日那一仗的失败。

    在舍瓦尔金诺多面堡沦陷后,二十五日清晨我们已经没有左翼阵地了,于是不得不把左翼往后撤,随便选择一个地方仓促地构筑工事。

    但是,只说俄军仅用薄弱的、未筑成的工事来防守还不够,更加不利的情况还在于,俄军将领不承认显而易见的既成事实(左翼已失守,当前的战场已经从右面向左面转移),仍停留在诺沃耶村至乌季察这一带拉长的阵地上,因此,在战斗开始后,不得不把军队从右方调到左方。这样一来,在整个战斗期间,俄国方面仅有对方一半的兵力用以抵抗法军对我军左翼的进攻(波尼亚托夫斯基对乌季察的进攻以及乌瓦罗夫从右翼攻击法军,只是大会成进程中的单独的军事行动)。

    由此可见,波罗底诺战役完全不像人们描绘的那样(极力隐瞒我们军事将领们的错误,从而贬低俄国军队和人民的光荣)。波罗底诺战役并不是在一个选定的,设了防的阵地上进行的,也不是俄军的兵力仅仅稍弱于敌军,实际上俄国人由于失掉舍瓦尔金诺多面堡,不得不在一个开阔的,几乎没有防御工事的地带,兵力比法军少一半的情况下迎接波罗底诺战役,也就是说,在这样的条件下,不仅战斗十小时和打一场不分输赢的战役不可思议,就是坚持三小时而不使军队完全崩溃和逃遁也是不可思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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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

    二十五日清早,皮埃尔离开莫扎伊斯克。出了城就是蜿蜒而陡峭的山坡,右边山上有一座教堂,那儿正在鸣钟,做礼拜。皮埃尔下了马车,徒步前进。他后面有一个骑兵团队正从山坡上走下来,团队前面有一群歌手。迎面来了一队大车,载着昨天在战斗中负伤的士兵。赶车的农民吆喝着,响着鞭子,不断地在车子两边奔走。每辆坐着或躺着三、四个伤兵的大车,在陡峭的山坡石路上颠簸着。伤兵包着破布,面色苍白,紧闭着嘴,皱着眉头,抓住车栏杆在车上颠动、互相碰撞。几乎所有的伤兵都怀着孩子般的天真的好奇心望着皮埃尔那顶白帽子和绿色燕尾服。

    皮埃尔的车夫气忿地吆喝伤兵运输队,叫他们靠边走。骑兵团唱着歌直冲着皮埃尔的马车走下山坡,把路都堵塞了。皮埃尔停下来,被挤到铲平的山路边上去了。山坡挡住了太阳,低洼的路上见不到阳光,显得又冷又潮湿,而皮埃尔头顶上是明朗的八月的早晨的天空,教堂里发出欢乐的钟声。一辆伤兵车停放在皮埃尔身边旁的路边上,那个穿树皮鞋的车夫喘不过气来跑到车前,往没有轮箍的后轮塞了一块石头,然后又给停下的小马整理皮马套。

    一个吊着一只胳膊的年老的伤兵,跟着车步行,他用没负伤的那只大手抓住大车,转脸看了看皮埃尔。

    “我说,老乡,是不是就把我们扔到这儿?还是送往莫斯科?”他问。

    皮埃尔正陷入沉思,没听见有人问他,他时而看看迎着伤兵车走来的骑兵团队,时而看看他身旁的大车,车上的伤兵有两个坐着,一个躺着。其中一个坐着的,大概脸腮子受了伤,整个脑袋都包着破布,一边腮肿了起来,像孩子的头似的。他的嘴和鼻子都歪到一边了。这个伤兵正望着教堂划十字;另一个是年幼点的新兵,金黄色的头发,脸白得一点血色也没有,带着友好的傻笑望着皮埃尔;第三个趴在那儿,看不见他的脸,骑兵歌手们从车子旁边走过。

    “咳,你在哪儿……倔强的人……”

    “你流落在异乡……”他们唱着士兵舞曲。仿佛是响应他们,山坡高处不断地发出叮当的钟声,别有一番欢乐意味。此外,还有一种别样的欢乐:对面山坡顶上沐浴着灼热的阳光,可是山坡下,伤兵车旁边,喘息着的小马附近,皮埃尔站着的地方,却充满着潮湿、阴暗和忧伤。

    那个肿脸的士兵怒气冲冲地望着骑兵歌手们。

    “嗬,花花公子!”他责备地说。

    “这个年头,不仅看见了士兵,也看见了农夫!农夫也被赶上战场,”那个站在车后面的士兵面露苦笑对皮埃尔说,“现在什么都不分了……要老百姓都一齐冲上去,一句话——为了莫斯科。他们要拼到底啊。”尽管那个士兵说得不清楚,皮埃尔仍明白了他的意思。赞同地点点头。

    路通了,皮埃尔走下山坡,坐车继续前进。

    皮埃尔一路上左顾右盼,寻找着熟悉的面孔,但是见到的都是不同兵种的陌生的军人面孔,他们全都惊奇地盯着他那顶白帽子和绿色燕尾服。

    走了四俄里,他才遇到第一个熟人,于是高兴地招呼他。这个熟人是个军医官。他坐着一辆篷车,向皮埃尔迎面赶来,他旁边坐的是一个青年医生。这个军医官认出皮埃尔,就叫那个坐在前座代替车夫的哥萨克停下来。

    “伯爵!大人,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医生问。

    “想来看看……”

    “对了,对了,就要有可看的了……”

    皮埃尔下了车,站在那儿跟医生谈话,向他说明自己打算参加战斗。

    医生劝别祖霍夫直接去见勋座。

    “在开战的时候,您何必要到这个谁也不知道,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来。”他说,向年轻的同事递了个眼色,“不管怎么说,勋座总认识您,他会厚待您的。老兄,就这么办吧。”医生说。

    医生好像很疲倦而且很匆忙。

    “您是这么考虑的……不过我还想问您,阵地在哪儿?”皮埃尔说。

    “阵地?”医生说。“那可不是我的事。过了塔塔里诺沃,那儿有许多人挖战壕,您爬上那个高岗,就可以看见了。”医生说。

    “从那儿可以看见吗?……要是您……”

    但是医生打断了他的话,向篷车走去。

    “我本来可以送您,可是,说真的,我的事情多得到这儿(他在喉咙上比划了一下),我还要赶到兵团司令那儿去。我们的情况怎么样……您可知道,伯爵,明天就要打一场大仗,一支十万人的军队,至少会有两万伤员,可是我们的担架、病床、护士、医生,还不够六千人用。我们有一万辆大车,但是还需要别的东西;那只好自己看着办了。”

    在那成千上万活泼的、健康的、年轻的、年老的,怀着愉快的好奇心看他的帽子的人们中间,有两万人注定要负伤或死亡(也许就是他看见的那些人),这个古怪的念头使皮埃尔不由得感到吃惊。

    “他们也许明天就死掉,可为什么除了死他们还想别的呢?”由于某种不可揣测的联想,他突然很生动地想起莫扎伊斯克山坡,载着伤兵的大车,教堂的钟声,夕阳的余晖,以及骑兵们的歌声。

    “骑兵们去作战,路上遇见伤兵,可是他们一点不去想那正在等待他们的命运,而只是瞟了伤兵一眼就走过去了。在他们之中有两万人注定要死亡,可是他们却对我的帽子感到惊讶!多么奇怪!”皮埃尔在去塔塔里诺沃的路上想道。

    路左边有一所地主的住宅,那儿停着几辆马车、带篷的大车、一些勤务兵和哨兵。勋座就住在那儿。但是皮埃尔到的时候,他人不在,几乎一个参谋人员也没有。他们都做礼拜去了。皮埃尔坐上马车继续往前走,向戈尔基进发。

    皮埃尔的车上了山,到了山村里一条不大的街上,在这儿他第一次看见了农民后备军,他们头戴缀有十字架的帽子,身穿白衬衫,大声谈笑着,兴致勃勃,满身大汗正在路右边一座长满青草的高大土岗上干活儿。

    他们中有许多人在挖土,另一些人用手推车在跳板上运土,还有些人站在那儿不动。

    两个军官站在土岗上指挥他们。皮埃尔看见这些农夫显然还在为刚当上军人而开心、他想起了莫扎伊斯克那些伤兵,他开始明了,那个兵说·要·老·百·姓·都·一·齐·冲·上·去这句话的意思。这些在战场上干活儿的大胡子农夫,他们那古怪的笨重的靴子,冒着汗的脖子,有些人的敞开的斜领口,衬衫里面露出的晒黑的锁骨,这一切景象比皮埃尔过去所见所闻的更强有力地使他感到此时此刻的严肃性和重要性。

    ——————

    21

    皮埃尔下了马车,从干活儿的后备军人身边走过去,爬上那个医生告诉他从那儿可以看见战场的土岗。

    这时是上午十一点左右。透过明净的、稀薄的空气,一轮太阳高悬在皮埃尔的左后方,明晃晃地照耀着面前像圆剧场一般隆起的广阔的战地全貌。

    斯摩棱斯克大路从左上方穿过圆形剧场,经过一座坐落在土岗前下方五百来步有白色教堂的村子(这村子就是波罗底诺)蜿蜒曲折地延伸着。然后又从村子下面过去,跨过一座桥,一起一伏地经过几个山坡,盘旋着越爬越高,一直延伸到从六俄里外可以看见的瓦卢耶瓦村(现在拿破仑就驻扎在那儿)。过了瓦卢耶瓦村,大路就隐没在地平线上一片已经变黄的森林里了。在那片长满白桦和枞树的森林里,大路的右边,科洛恰修道院的十字架和钟楼远远地在太阳下闪光。在那黛青色的远方,在森林和大路的两旁,好些地方都可以看见冒烟的篝火和分辨不清的敌我双方的战士。右边,沿科洛恰河和莫斯科河流域,是峡谷纵横的山地。在峡谷中间,从远处可以看见别祖博沃村和扎哈林诺村。左边地势比较平坦,有长着庄稼的田地,那里可以看见一座被烧掉的冒烟的村子——谢苗诺夫斯科耶村。

    皮埃尔从左右两边所看到的一切,都是那么不明确。战场的左右两边都不大像他所想象的那样。到处都找不到他希望看见的样子。只是看见田野、草地、军队、篝火的青烟、村庄、丘陵、小河,无论怎样观看,也不能从这充满生命活力的地方找到战场,甚至分不清敌人和我们的队伍。

    “得问一个了解情况的人。”他想,于是转身问一个军官,那个军官正好奇地打量他那不是军人装束的庞大身躯。

    “请问,”皮埃尔对那个军官说,“前面是什么村庄?”

    “是布尔金诺吧?”那个军官问他的伙伴。

    “波罗底诺。”另一个纠正他说。

    显然,那个军官有一个谈话的机会,觉得很高兴,于是凑近皮埃尔。

    “那儿是我们的人吗?”皮埃尔问。

    “是的,再往前去就是法国人,”那个军官说,“那儿就是他们,看得见。”

    “哪儿?哪儿?”皮埃尔问。

    “凭肉眼就看得见。那不是,就在那儿!”军官用手指着河对岸左边看得见的烟,他脸上的神情严肃而认真,皮埃尔碰到的很多面孔都有这种表情。

    “啊,那是法国人!那儿呢?……”皮埃尔指着左边的山岗,那附近有一些队伍。

    “那是我们的人。”

    “啊,是我们的人!那边呢?”皮埃尔指着远方有一棵大树的土岗,旁边有一个坐落在山谷里的村子,也有一些篝火在冒烟,还有一些黑糊糊的东西。

    “这又是·他,”那个军官说。(即指舍瓦尔金诺多面堡。)

    “昨天是我们的,现在是·他·的了。”

    “那么我们的阵地呢?”

    “阵地?”那个军官带着得意的微笑说。“这个我可以给您讲清楚,因为我修筑过我们所有的工事。在那儿,看见么,我们的中心在波罗底诺,就在那儿。”他指着前面有白色教堂的村庄。“那儿是科洛恰河渡口。就在那儿,您看,那边洼地上还堆放着成排的刚割下来的干草呢,您瞧,那儿还有一座桥。那是我们的中心。我们的右翼就在那儿(他指着离山谷很远的正右方),那儿是莫斯科河,那儿我们有三个多面堡,修筑得非常坚固。右翼……”军官说到这儿停住了。“您知道,这很难给您说得明白……昨天我们的右翼在那里,在舍瓦尔金诺,在那里,瞧见么,那儿有一棵橡树;现在我们把左翼后撤了,现在在那儿,那儿——您看见那个村子和那缕青烟了吗?——那是谢苗诺夫斯科耶,而这里,”他指了指拉耶夫斯基土岗。“不过,战斗未必在这里进行。·他把军队调到这里,只是一种诡计;·他很可能从右边迂回莫斯科。不过,不管在哪儿打,我们的人明天都要大大地减少了!”那个军官说。

    一个年老的中士在军官说话的时候走过来,默默地等待他的长官把话说完;但是,显然他不喜欢军官在这个地方说这样的话,他打断了他的话。

    “该去取土筐了。”他说,口气颇严厉。

    军官似乎慌了神,好像明白他不该说这种话,只可以在心里想会有多么大的伤亡。

    “对了,又要派三连去。”军官急忙说。

    “您有何贵干,是大夫吗?”

    “不是,我随便看看。”皮埃尔回答道。然后他又绕过那些后备军人走下山岗去。

    “咳,该死的东西!”军官跟在他后面,捂着鼻子从干活的人们旁边跑过去,说道。

    “瞧,他们!……抬着来了……那是圣母……马上就要到了……”突然听见嘈杂的人声,军官、士兵、后备军人都顺着大路往前跑去。

    在波罗底诺山脚下出现了游行的教会队伍。在尘土飞扬的大路上,步兵在前面整整齐齐地走着,他们光着头,枪口朝下背着。步兵后面响起了教会的歌声。

    没有戴帽子的士兵和后备军人绕过皮埃尔,向那队人跑去。

    “圣母来了!保护神!……伊韦尔圣母!……”

    “斯摩棱斯克圣母。”另外一个人更正说。

    后备军人们——就是那些在村子里的,还有那些正在炮兵连干活儿的,都扔下铁锹向教会的游行队伍跑去。在尘土飞扬的路上行进着的一营人后面,是穿着法衣的神甫们——一个戴着高筒僧帽的小老头、一群僧侣和唱诗班。再后面就是士兵和军官抬着一幅巨大的、金光闪闪的黑脸圣像。这是从斯摩棱斯克运出并且从此就跟着军队的圣像。圣像的周围是成群的没戴帽子的军人,他们走着,跑着,跪拜叩头。

    圣像抬到山上就停了下来,用一大块布托着圣像的人们换了班,读经员重新点起手提香炉,开始祈祷了。炽热的阳光烘烤着大地;清凉的微风吹拂着人们的头发和圣像的饰带,歌声在寥廓的苍穹下显得不怎么响亮。一大群光头的军官、士兵和后备军人围着圣像。有一些官员站在神甫和读经员后面的一片空地上,一个脖子上挂着圣升治十字勋章的秃顶将军,站在神甫背后,他没划十字(显然是德国人),耐心地等待祈祷结束,他认为必须听完那想必可以激发俄国人民的爱国热忱的祈祷。另外一个将军很精神地站在那里,一只手不时地在胸前抖动着划十字,他老向四周张望。站在农民中间的皮埃尔认出了官员中的几个熟人,但他没看他们: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这群贪看圣像的士兵和后备军人的严肃面孔吸引住了。疲倦的读经员一开始懒洋洋地、习惯地唱(唱第二十遍了):“把你的奴隶从灾难中拯救出来吧,圣母。”神甫和助祭就接着唱:“上帝保佑我们,投向你,就像投向不可摧毁的堡垒。”于是所有人的脸上又现出那种意识到即将来临的重大事件时的表情,这种表情那天早晨皮埃尔在莫扎伊斯克山脚下看见过,有时也在碰见的许许多多张脸上看见过这种表情,人们更加频繁地低头,抖动头发,听得见叹息声和在胸前划十字发出的声音。

    围着圣像的人群忽然闪开来,推挤着皮埃尔。从人们匆忙地让路这一点来看,向圣像走来的大概是一个非常显要的人物。

    这是视察阵地的库图佐夫。他在回塔塔里诺沃的路上前来祈祷。皮埃尔从他与众不同的特殊身形,立刻认出了库图佐夫。

    库图佐夫庞大而肥胖的身上穿着一件长长的礼服,背微驼,满头白发,没有戴帽子,浮肿的脸上有一只因负伤而流泪的白眼睛,他迈着一瘸一拐的摇晃不定的步子走进人群,在神甫后面停了下来。他用习惯性的动作划了十字,然后一躬到地,深深地叹了口气,低下满是白发的头。库图佐夫后面是贝尼格森和侍从。虽然总司令的出现引起了全体高级官员的注意,但是后备军人和士兵却没看他,仍然继续祷告着。

    祈祷完毕了,库图佐夫走到圣像前,挺费劲地跪下叩头,试了半天想站起来,却因身体笨重、衰弱,站不起来。最后他还是站了起来,像天真的孩子似的噘起嘴唇去吻圣像,又鞠了一躬,一只手触到地面。将军们都跟着他这样做;然后是军官们照样做了,在军官之后,士兵和后备军人互相推挤着,践踏着,喘息着,流露出激动的神情在地上爬行。

    ——————

    22

    被挤得跌跌撞撞的皮埃尔,向四处张望着。

    “伯爵,彼得·基里雷奇!您怎么在这儿?”不知是谁在叫他,皮埃尔回头看了一眼。

    鲍里斯·德鲁别茨科伊用手拍着弄脏了的膝盖(想必他也向圣像跪拜过),微笑着走了过来。鲍里斯穿着雅致,一副剽悍英武的气派。他穿一件长外衣,像库图佐夫一样肩上挎一根马鞭。

    这时,库图佐夫向村庄走去,到了最近一户人家,就在阴凉处坐在一个哥萨克跑着送来的一张长凳上,另一个哥萨克赶快铺上一块毯子。一大群衣着华丽的侍从围着总司令。

    圣像向前移动了,后面跟着一大群人。皮埃尔站在离库图佐夫三十来步的地方,在跟鲍里斯谈话。

    皮埃尔说他想参加战斗,并且察看一下阵地。

    “好哇,您这样做很好,”鲍里斯说。“Je vous ferai les honneurs du camp①,您可以从贝尼格森伯爵要去的地方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我就在他的部下。我一定向他报告。如果您想巡视阵地,就跟我们来;我们要去左翼。然后再回来,请您在我们那里过夜,咱们可以凑一局牌。您不是认识德米特里·谢尔盖伊奇吗?他也在那儿住。”他指着戈尔基村第三户人家说。

    ——–

    ①法语:我一定代表营盘招待您。

    “不过我很想看看右翼,听说右翼很强。”皮埃尔说。“我想从莫斯科河出发,把整个阵地都走一遍。”

    “好的,这以后再说,主要的是左翼……”

    “是的,是的。博尔孔斯基的团队在哪儿?您能给我指点指点吗?”皮埃尔问道。

    “安德烈·尼古拉耶维奇吗?我们要从那儿经过,我领您去找他。”

    “我们的左翼怎么样?”皮埃尔问。

    “我对您说实话,entrenous①,天知道左翼的情况是怎样的,”鲍里斯说,机密地、压低了声音,“贝尔格森伯爵完全不是那么设想的。他本来打算在那个山岗上设防,完全不是现在这样……但是,”鲍里斯耸了耸肩。“勋座不同意,也许他听了什么人的话。要知道……”鲍里斯没有把话说完,因为这时库图佐夫的副官凯萨罗夫来了。“啊!派西·谢尔盖伊奇,”鲍里斯带着很随便的微笑对凯萨罗夫说。“我正给伯爵介绍我们的阵地呢。真奇怪,勋座对法国人的意图怎么料得这么准!”

    ——–

    ①法语:只是咱们俩私下谈谈。

    “您是说左翼吗?”凯萨罗夫说。

    “是的,是的,正是。我们的左翼现在非常、非常坚固。”

    虽然库图佐夫把参谋部所有多余的人都打发走了,鲍里斯却能不受这次调动的影响而留在司令部。鲍里斯在贝尔格森伯爵那儿谋了个职位。贝尼格森伯爵也像鲍里斯跟随过的所有的人一样,认为德鲁别茨科伊是个无价之宝。

    军队领导层中有两个截然不同,泾渭分明的派别:库图佐夫派及其参谋长贝尼格森派。鲍里斯属于后一派,谁也没有他那样善于奴颜婢膝,曲意奉承库图佐夫,而同时又给人以老头子不行,一切都由贝尼格森主持的感觉。现在到了战斗的决定时刻,库图佐夫就该垮台了,大权将要交给贝尼格森,或者,就算库图佐夫打了胜仗,也要使人觉得一切功劳归贝尼格森。不管怎样,为明天的战斗将有重赏,一批新人将被提拔。因此,鲍里斯整天情绪激昂。

    在凯萨罗夫之后,又有一些熟人走过来,皮埃尔来不及回答他们像撒豆子似的向他撒来的关于莫斯科情况的询问,也来不及听他们的讲述。每个人的表情都是既兴奋又惊慌,但是皮埃尔觉得,其中一些人之所以紧张,多半是因为考虑到个人得失,而另外一些人脸上的另一种紧张表情(这种紧张不是因为关心个人问题,而是关心整体的生死问题)却始终萦绕在皮埃尔心头。库图佐夫看见了皮埃尔和围着他的一群人。

    “叫他来见我。”库图佐夫说。副官传达了勋座的命令,于是皮埃尔就向长凳走了过来。但是有一个普通的后备军人抢在他的前头向库图佐夫走去。这人是多洛霍夫。

    “这家伙怎么在这儿?”皮埃尔问。

    “这个骗子手,没有他钻不到的地方!”有人这样回答道。

    “他早就降为士兵了。现在却要提升。他提出了些作战方案而且夜里爬到敌人的散兵线……倒是条好汉!……”

    皮埃尔脱下帽子,恭恭敬敬地向库图佐夫鞠了一躬。

    “我认为,如果我向勋座大人报告,您可能把我撵走,也许会说,您已经知道我所报告的事,即使这样,对我也没有什么坏处……”多洛霍夫说。

    “是的,是的。”

    “如果我对了,这就会给祖国带来好处,我随时准备为祖国献身。”

    “是的,……是的……”

    “假如勋座大人需要不吝惜自己生命的人,请记起我……

    也许勋座大人用得上我。”

    “是的……是的……”库图佐夫重复着,眯起眼睛,微笑地望着皮埃尔。

    这时,鲍里斯以其侍从武官特有的灵活性,迅速移到皮埃尔身边,靠近了首长,用最自然的态度,仿佛是继续已经开始的谈话似的,低声对皮埃尔说:

    “后备军人都穿上了干净的白衬衫,准备为国捐躯。多么英勇啊,伯爵!”

    鲍里斯对皮埃尔说这话,显然是为了让勋座听见。他知道库图佐夫一样会注意这句话,勋座对他说:

    “你说后备军人怎么来着?”他问鲍里斯。

    “勋座大人,他们穿上白衬衫,准备明天去赴死。”

    “啊!……英勇卓绝、无与伦比的人民!”库图佐夫说,他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无与伦比的人民!”他叹息着,重复说了一遍。

    “您想闻闻火药味吗?”他对皮埃尔说。“是的,令人愉快的气味。我很荣幸作为尊夫人的崇拜者。她好吗?我的住处可以供您使用。”正像老年人常有的情形,库图作夫精神恍惚地向四周张望,好象忘了他要说什么或者要做什么似的。

    显然他想起他要寻找的东西了,于是他向副官的弟弟安德烈·谢尔盖伊奇·凯萨罗夫招手。

    “马林那首诗是怎么说来着,怎么说的?就是咏格拉科夫的那几句:‘你在兵团里充教师爷……’你说说看,你说说看。”库图佐夫说,显然想笑出来。凯萨罗夫背诵起来……库图佐夫微笑着,头随着诗的节奏摇晃着。

    当皮埃尔离开库图佐夫时,多洛霍夫走近皮埃尔,握起他的手。

    “我非常高兴在这儿看见您,伯爵,”他不顾有别人在场,大声说着,语气特别坚定而激昂。“在这只有上帝才知道咱们之间谁注定活下来的前夕,我很高兴能有这个机会对您说,我为咱们中间曾经发生的误会而抱歉,我希望您对我不再有任何芥蒂。请您原谅我。”

    皮埃尔看着多洛霍夫,不知对他说什么好,一味咧着嘴微笑。多洛霍夫含泪拥抱皮埃尔,吻了吻他。

    鲍里斯对他的将军说了几句话,于是贝尔格森转向皮埃尔,邀他一同去视察战线。

    “那会使您感兴趣的。”他说。

    “是的,会非常有趣。”皮埃尔说。

    半小时后,库图佐夫向塔塔里诺沃进发,贝尼格森带着他的侍从,皮埃尔和他们一道,视察战线去了。

    ——————

    23

    贝尼格森离开戈尔基,顺着山坡大路向大桥进发,这就是军官指给皮埃尔看的那个阵地中心,那座桥旁边的河岸上堆放着刚割下来的,散发着香味的干草。他们驰过桥,进入波罗底诺,再向左转,经过大批的士兵和大炮,来到有士兵在那儿挖土的高岗。这个多面堡当时还没有命名,后来叫作拉耶夫斯基多面堡或者叫作高地炮台。

    皮埃尔没有特别注意这个多面堡。他不知道,这个地方对他来说比波罗底诺战场任何其他地方,都更值得纪念。随后他们经过一条山沟来到谢苗诺夫斯科耶村,士兵们正在那儿从农舍和烘干室拖走最后剩余的木头。然后,他们又翻了一座山,经过一片像被冰雹砸平的黑麦地,沿着耕地上刚被炮兵踏出来的坎坷不平的道路驰到了正在构筑的突角堡①。

    ——–

    ①突角堡是一种防御工事。——托尔斯泰注。

    贝尼格森在突角堡停下来,向前眺望那昨天还属于我们的舍瓦尔金诺多面堡,看得见那儿几个骑马的人。军官们说,那里面有拿破仑,要不就有缪拉。大家都贪婪地望那一群骑马的人。皮埃尔也往那边看,极力猜测那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中哪一个是拿破仑,后来,骑马的人下了山岗就不见了。

    贝尼格森对走到跟前的军官开始讲解我军的整个形势。皮埃尔听着贝尼格森的讲解,绞尽脑汁想弄清目前战役的真相,但是他很苦恼,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他一点也没听懂。

    贝尼格森停住了,看着仔细倾听的皮埃尔,忽然对他说:

    “你大概不感兴趣吧?”

    “啊,正相反,非常感兴趣。”皮埃尔说了违心的话。

    他们离开突角堡向左转,在一片稠密的白桦树矮林中,沿着一条蜿蜒的小道前行。走到树林中时,一只白腿的褐色兔子跳到他们面前的路上,被众多的马蹄声吓得惊慌失措,在他们前面的路上跳上了很久,引起大家的注意和哄笑,直到几个人一齐吆喝它,才跳到路旁的密林里。在密林里又走了两三俄里,他们来到一片林间空地上,这儿驻扎着防守左翼的图奇科夫兵团的队伍。

    在这极左翼的地方,贝尼格森激动地讲了很久,然后发布了一个皮埃尔觉得是重要的军事命令。在图奇科夫的队伍驻地前面有一个高地。这个高地没有驻扎军队。贝尼格森大声地批评这个错误。他说,不据守制高点而把军队放在山下面,简直是发疯。有几个将军也表示了同样的意见。其中一个特别具有军人的暴烈脾气,他说,把军队放在这儿是等着敌人来屠杀。贝尼格森自作主张,命令把军队都转移到高地上去。

    左翼的部署,使皮埃尔更加怀疑自己对军事的理解能力。听贝尼格森和将军们批评军队驻在山上,皮埃尔完全明白他们所说的话,也赞成他们的意见;但是,正因为如此,他不能理解那个把军队放在山下的人怎么会犯这样明显、重大的错误。

    皮埃尔不知道,这些军队布置在那儿,并不像贝尼格森所想的那样是为了守卫阵地,而是隐蔽起来打伏击的,也就是出其不意地打击来犯的敌人。贝尼格森不知道这一点,不向总司令报告,便自作主张把军队调到前面去。

    ——————

    24

    八月二十五日,晴朗的八月傍晚,安德烈公爵在克尼亚兹科沃村的一间破旧棚屋里支着臂肘躺着,他的团就驻在村边。他从破墙的裂缝看见沿着篱笆下面的一排白桦树(枝桠都被砍掉了,树龄有六十年)和一片堆放着弄乱了的燕麦垛的田地,以及上面冒着炊烟(士兵们在烧饭)的灌木丛。

    安德烈公爵觉得,现在他的生活尽管憋闷、痛苦,无人关心,但仍然像七年前在奥斯特利茨战役前夕那样,心情激动而焦躁。

    他已经接到并已发出明天作战的有关命令。这时他无事可做。但是最简单、最清晰的思绪,因而也是最可怕的思绪,使他不得安宁。他知道,明天的战斗将是他参加过的一切战斗中最激烈的一次,他生平第一次生动地、几乎确信无疑地,而且单纯地恐怖地想到了死亡的可能,这死亡的可能与尘世生活完全无关,也不去考虑它对别人会产生什么影响,它只是关系到他自己、关系到他的灵魂。从这个意念的高度来看,从前使他痛苦和担心的一切,忽然被一道寒冷的白光照亮了,那道白光既无阴影,也无远景,也无轮廓的差别。他觉得整个人生有如一盏魔灯,长期以来,他透过玻璃,借助人工的照明来看魔灯里的东西。现在他突然不是透过玻璃,而是在明晃晃的白昼中看见画得很差劲的图片。“是的,是的,这就是曾经使我激动和赞赏、并且折磨过我的那些虚幻的形象,”他自言自语,在想象中一一再现他的人生魔灯中的主要画面。此时是在白昼的寒光中,在清楚地意识到死亡的时刻观看这些画面,这就是那些曾经认为美丽和神秘的拙劣粗糙的画像。

    “荣誉,社会的幸福,对女人的爱情,甚至祖国——我过去觉得这些图景是多么壮丽,蕴藏着多么深刻的思想!而今天(我觉得它是为我降临的)在寒冷的白光下,这一切却如此简单、苍白和粗糙。”他此时的注意力特别集中在他生平三大不幸之事上面。他对女人的爱情,父亲的去世和占领半个俄国的法国人的入侵。“爱情!……那个我觉得充满了神秘力量的小姑娘。我多么爱她啊!我曾经制定了关于爱情以及和她共同生活的幸福的、富有诗意的计划。啊,我这个天真的孩子!”他愤恨地高声说。“当然啦!我曾相信理想的爱情,在我整年不在的时候,她对我仍忠贞不渝!就像寓言中的温柔多情的小鸽子,她一定因为和我离别而憔悴。——而这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太简单了,讨厌!”

    “我父亲也曾建设童山,并认为那是他的地方,他的土地,他的空气,他的农民,可是拿破仑来了,不承认他的存在,像从路上踢开一块木片似的把他踢开了,把他的童山以及他的全部生活都摧毁了。而玛丽亚公爵小姐说,这是来自上天的考验。既然他已经死了,再不会复活,这考验又为了什么呢?他永远不再存在了!不再存在了!那么这对谁是一个考验呢?祖国,莫斯科的毁灭!明天我就要被打死了——甚至可能不是被法国人,而是被自己人打死,就像昨天有一个士兵在我身边放了一枪,于是法国人就会过来拖起我的腿和头,把我扔进坑里,以免我在他们鼻子底下发臭。然后新的生活条件形成了,别人也就习惯了那些生活条件,而我却不会知道它们了,我将不存在了。”

    他望了望那排白桦树,黄的、绿的树叶一动不动,雪白的树皮在阳光下熠熠闪耀。“死,明天我被杀死,我就不存在了……这些东西都存在,可是我不存在了。”他生动地想象他不存在时生活中的情景。这些闪光的、投出阴影的白桦树,这些曲卷的彩云,这些篝火的青烟——他觉得周围一切都改了样子,似乎都变得恐怖了。他的脊背禁不住打了一阵寒战。于是赶快站起来,走出棚屋,在外面徘徊着。

    突然他听到棚屋后面有说话声。

    “谁在哪儿?”安德烈公爵吆喝了一声。是红鼻子上尉季莫欣,曾是多洛霍夫的连长,由于缺少军官,现在当了营长。他胆怯地走进棚屋。在地后面还走进了一个副官和团部的军需官。

    安德烈公爵急忙站好,听军官们向他报告公事,然后对他们作了一些指示,正要让他们走时,屋后传来熟悉的低语声。

    “Quediable!”①一个人被什么绊了一下,说。

    ——–

    ①法语:见鬼!

    安德烈公爵从棚屋里往外看,看见了向他走来的皮埃尔,地上一根杆子几乎把他绊倒。

    安德烈公爵看见同一阶层的人,特别是看见皮埃尔总觉得不痛快,因为这令他忆起了前次莫斯科之行的痛苦时刻。“噢哟,是你呀!”他说,“哪阵风把你吹来了?真想不到。”

    当他说这话时,他的眼神和脸上的表情不仅冷淡而且含有敌视的意味,皮埃尔立刻察觉了这一点。他本是兴高采烈地向棚屋走来的,但一见到安德烈公爵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局促不安,不自在起来。

    “我来……嗯……您知道……我来……我觉得很有趣。”皮埃尔说,他这一天已经多次无意识地重复“有趣”这个字眼了。“我想看一看战斗的情况。”

    “是的,是的,共济会员们对战争有什么看法?怎样才能防止战争啊!”安德烈公爵讥讽地说,“莫斯科怎么样?我家里的人怎么样?他们终于都到莫斯科了吗?”他认真地问道。

    “他们都到了。是朱莉·德鲁别茨卡娅告诉我的。我去看过他们,但是没有遇见。他们到莫斯科近郊的庄园去了。”

    ——————

    25

    军官们要告辞了,但安德烈公爵好像不愿和他的朋友单独呆在一起,于是请他们再坐一会儿,喝杯茶。板凳和茶都端来了。军官们不无惊讶地望着皮埃尔肥胖而庞大的身躯,听他讲莫斯科的情形,讲他在巡视中见到的我军的部署。安德烈公爵沉默着,脸色显得那样阴沉,弄得皮埃尔在讲话时不得不更多地对着和善的营长季莫欣,而较少地对着博尔孔斯基。

    “那么整个军队的部署你都清楚了?”安德烈公爵打断他的话说。

    “是的,怎么?”皮埃尔说,“我不是军人,不敢说全弄懂了,但大体的部署总算弄清楚了。”

    “Eh bien,vous êtes plus avancéque qui cela soit.”①安德烈公爵说。

    “啊!”皮埃尔狐疑地应了一声,透过眼镜片盯着安德烈公爵。“您对任命库图佐夫有什么看法?”他说。

    “对此我非常高兴,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安德烈公爵说。

    “嗯,请您谈谈您对巴克莱·德·托利有什么看法?在莫斯科天知道人们都怎样谈论他。您觉得他怎么样?”

    “你问他们。”安德烈公爵指着军官们说。

    皮埃尔带着虚心请教的微笑望着季莫欣。大家都带着情不自禁地微笑看他。

    “大人,自从勋座阁下上任以来,大家又看见光明②了。”

    季莫欣说,他不时怯生生地看看他的团长。

    “那是为什么呢?”皮埃尔问。

    “我就向您报告一下关于木柴或饲料的事吧。我们从斯文齐亚内撤退时,连一根树枝,一根干草或什么的,都不敢动。我们走了,他③得到手了,不是这样吗,大人?”他转向公爵说。“可你不能动。为这种事儿,我们团有两名军官被送交军事法庭了。可是勋座阁下来了,这类事就不算回事了。我们看见光明了……”

    ——–

    ①法语:这么说来,你比谁都知道得更多。

    ②这里是双关语,俄语“勋座”一词的词根是“光明”。

    ③指拿破仑。

    “那么他为什么禁止呢?”

    季莫欣不好意思地望了望周围,对这个问题不明白该怎样回答,该回答些什么。皮埃尔于是又向安德烈公爵问这个问题。

    “为了使地方不遭到破坏,好留给敌人受用。”安德烈公爵刻薄地挖苦说。“理由很充分:不许抢劫地方,不让士兵养成抢劫的习惯。在斯摩棱斯克他的判断也正确,他说法国人可能包围我们,因为他们的兵力比我们强。但是他不能明白这一点,”安德烈公爵突然不由自主地尖声喊叫起来,“他不能明白,我们在那儿第一次为俄罗斯的土地而战,我在军队中从来没有见过那样高昂的士气,我们一连两天打退了法国人,这一胜利使我们的力量凭添了十倍。他却命令撤退,所有的努力和损失都白费了。他不是内奸,他努力把一切都尽可能地做好,把一切都尽可能地考虑周到;但是正因如此,他是不中用的。他现在不中用了,正是由于他像每一个德国人那样,对每件事都考虑得过分认真、精细。怎么对你说呢……譬如说吧,你父亲有一个德国仆人,他是一个顶好的仆人,比你更能满足你父亲的一切要求,当然让他干下去;但是假如你父亲病得要死了,你就得把仆人撵走,亲自笨手笨脚地侍候你父亲,你会比那个熟练的,然而却是一个外国人的仆人更能安慰他。巴克莱就是这样。当俄国早安无事时,一个外国人可以服侍它。他可能是一个顶好的大臣,可是一旦它处于危急关头,就需要自家的亲人了。而你们俱乐部的人却胡诌说他是内奸!诽谤他是内奸,到后来只能为你们错误的非难而羞愧,忽然由内奸捧为英雄和天才,那就更不公道了。他是一个诚实的、非常认真的德国人……”

    “可是,听说他是一个精明的统帅呢。”皮埃尔说。

    “我不懂什么是精明的统帅。”安德烈公爵嘲笑地说。

    “精明的统帅,”皮埃尔说,“他能预见一切偶然的事件……他能猜到敌人的意图。”

    “但这是不可能的。”安德烈公爵说,仿佛在说一个早已解决了的问题。

    皮埃尔惊奇地看了看他。

    “不过,”他说,“大家都说,战争就像下棋。”

    “是的,”安德烈公爵说,“不过有点区别,下棋每走一步,你可以随便想多久,下棋不受时间的限制,另外还有一点区别,那就是马永远比卒强,两个卒比一个卒强,而在战争中,一个营有时比一个师还强,也有时反倒不如一个连。任何人都弄不清军队的相对力量。相信我,”他说,“如果说参谋部的部署具有决定性的作用,那么,我就在那儿从事部署工作了,但是我没有那样做,而荣幸地到这儿,到团里服务,和这些先生们共事,我认为明天的战斗确实取决于我们,而不是取决于他们……胜利从来不取决于将来,也不取决于阵地,也不取决于武装,甚至不取决于数量,特别是不取决于阵地。”

    “那么取决于什么呢?”

    “取决于士气——我的,他的,”他指着季莫欣说,“以及每个士兵的士气。”

    安德烈公爵向季莫欣看了一眼,季莫欣惊恐地、困惑不解地望着他的团长,安德烈公爵一反平时沉默寡言的矜持态度,现在似乎激动起来了。显然他情不自禁地要说出此时闪现在他的脑际的那些思想。

    “谁下定决心去争取胜利,谁就能胜利。为什么奥斯特利茨战役我们吃了败仗?我们的损失几乎和法国人一样,但是我们过早地认输了,——所以就失败了。而我们所以认输,因为我们无须在那儿战斗:一心想快点撤离战场。‘打败了——赶快逃跑吧!’于是我们逃跑了。假如直到明天我们都不说这话,那么,天知道又会是怎样一番情景了。明天我们就不会说这话了。你说:我们的战线,左翼太弱,右翼拉得太长,”他继续说,“这全是扯淡,完全不是这回事。明天我们面临着什么?千百万个形形色色的偶然事件在瞬息之间就决定了胜负,这要看:是我们还是他们逃跑或将要逃跑,是这个人被打死,或者那个人被打死;至于现在所做的一切全是一场游戏。问题是,和你一起巡视阵地的那些人,不仅对促进整个战役的进展不会有帮助,而且只有妨碍。他们只关心自己的微薄的利益。”

    “在这关键的时刻吗?”皮埃尔责怪地问。

    “在·这·关·键·时·刻。”安德烈公爵重复地说了一句,“对他们来说,这个时刻不过是能够暗害对手和多得一枚十字勋章或一条绶带的机会罢了。明天对我来说,那就是,十万俄国军队和十万法国军队聚在一起互相厮杀,事实是,这二十万人在厮杀的时候,谁打得最凶,且不惜牺牲,谁就会取胜。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不管那儿出现什么情况,也不管上层是如何妨碍,明天我们一定胜利。明天不管那儿怎么样,我们一定胜利!”

    “大人,这就是真理,千真万确的真理。”季莫欣说,“现在还有什么人怕死!我那营的兵,您信不信,都不喝酒了:他们说,不是喝酒的时候。”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军官们站起身来,安德烈公爵同他们走出棚屋,对副官发出最后一些命令。军官们走后,皮埃尔走近安德烈公爵,正要开口说话,离棚屋不远的路上突然传来了马蹄声,安德烈公爵往那边一看,认出是沃尔佐根和克劳塞维兹①,一个哥萨克跟随着。他们一边谈话,一边走近来,皮埃尔和安德列公爵无意中听到以下的话:

    “DerkriegmussimRaumverlegtwerden.Der Ansicht kann ich nicht genug Preis geben.”②其中一个说。

    “Oh,ja.”另一个说,“derZweckistnur den Feind zu schwaCchen,so kann man gewiss nicht den Verlust der Privat Personen in Achtung nehmen.”③

    “Oh,ja.”第一个同意说。

    “是的,imRaumVerlegen,”④当他们走过后,安德烈公爵气愤地哼了一声。“留在童山的我的父亲、儿子、妹妹,就在那imRuam。这对他无所谓。刚才我不是对你说来着,——这些德国先生们明天不是去打赢这场战斗,而是尽其所能去搞破坏,因为德国人的头脑中只有连一个空蛋壳都不值的空洞理论,而他们心里就是缺少明天所必需的东西,也就是季莫欣所有的那种东西。他们把整个欧洲都奉送他了,现在来教训我们——真是好老师啊!”他又尖叫了起来。

    ——–

    ①克劳塞维兹(1780~1831),德国军事理论家,著有《战争论》一书。一八一二年他在俄国军队中担任普弗尔的副官。

    ②德语:战争应当移到广阔的地带,这个意见我十分赞赏。

    ③德语:哦,是的。目的在于削弱敌人,不应计较个人的得失。

    ④德语:移到广阔的地带。

    “那么,您认为明天这一仗能打胜吗?”皮埃尔问道。

    “是的,是的。”安德烈公爵心不在焉地回答。“如果我有权的话,我要做一件事,”他又开口说,“我不收容俘虏。俘虏是什么东西!是一些骑士。法国人毁掉我的家园,现在又在毁掉莫斯科,他们每分钟都在侮辱我,现在还在侮辱我。他们是我的敌人,在我看来,他们全是罪犯。季莫欣以及全军都这样认为,应该把他们处死!他们既然是我的敌人,就不能成为我的朋友,不管他们在蒂尔西特是怎样谈判的。”

    “是的,是的,”皮埃尔说着,用闪亮的眼睛望着安德烈公爵。“我完全、完全赞同您的意见!”

    从莫扎伊斯克山下来后这一整天都困绕着皮埃尔的那个问题,现在他觉得十分清楚,并且完全解决了。他理解了这场战争和当前的战役的全部意义及其重要性。那天他看见的一切,他于匆忙间看到的那些大有深意的严肃的表情,被一种新的光芒照亮了。他理解了物理学所说的潜在的(latente)热,他看见的那些人的脸上都有这种潜在的爱国热,这使他明白了那些人为什么那样从容地、仿佛满不在乎似的去赴死。

    “不收容俘虏,”安德烈公爵继续说,“单过一条就能使战争改观,减少一点战争的残酷性。因而现在我们在战争中奉行的——诸如宽大为怀之类,简直令人作呕。这种宽大和同情——类似千金小姐的宽大和同情,她一看见被宰杀的牛犊就会晕倒,她是那么慈善,见不得血,但是她却津津有味地蘸着酱油吃小牛肉。我们谈论什么战争法,骑士精神,军使的责任,对不幸者的怜悯,等等,全是废话。一八○五年我领教过什么叫骑士精神和军使的责任,他们欺骗我们,我们也欺骇他们。他们抢劫别人的住宅,发行假钞票,最可恶的是屠杀我的孩子们和我的父亲,同时大谈什么战争的规律和对敌人的宽大。不收容俘虏,而是屠杀和赴死!谁要是到我这个地步,遭受过同样的痛苦……”

    安德烈公爵想过,莫斯科失守与否,就像斯摩棱斯克已经失守一样,对于他都无所谓,可是突然间,他的喉咙意外地痉挛起来,停住不说了。他默默地来回走了几趟,他的眼睛像发热病似的闪闪发光,当他又开始说话时,他的嘴唇哆嗦着:

    “如果战争没有宽大,那么我们就只有在值得赴死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才去打仗了。那时,就不会因为保罗·伊万诺维奇得罪了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而开战了。只有像现在这次战争,才算是战争。那时,军队的紧张程度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那时,拿破仑所率领的这些威斯特法利亚人和黑森①人就不会跟随他到俄国来了,我们也不会莫名其妙地到奥国和普鲁士去打仗了。战争不是请客吃饭,而是生活中最丑恶的事情,应当了解这一点,不要把战争当儿戏。要严肃认真地对待这一可怕的必然性。这就在于:去掉谎言,战争就是战争,而不是儿戏。不然,战争就成为懒汉与轻浮之辈喜爱的消遣了……军人阶层是最受尊敬的。但是什么是战争呢?怎样才能打胜仗?军界的风气是怎样的?战争的目的是杀人,战争的手段是间谍,叛变,对叛变的鼓励,蹂躏居民,为了军队的给养抢劫他们或者盗窃他们,欺骗和说谎被称为军事的计谋。军人阶层的习俗是没有自由,也就是说,守纪律、闲散,愚昧无知,残忍成性,荒淫和酗酒。虽然如此,军人仍是人人都尊敬的最高阶层。所有帝王,除了中国例外,都穿军服,而且谁杀人最多,谁就得到最高奖赏……就像明天那样,人们凑在一起互相屠杀,有好几万人被杀死或被打成残废,然后因为杀死了许多人(甚至夸大伤亡的数字)举行感恩祈祷,隆重地宣布胜利。认为杀人越多,功劳越大,上帝怎样从天上看他们,听他们啊!”安德烈公爵喊道,声音又尖又细。“啊,我的好朋友,近来我太难过了,我发现我懂得太多了。人不能吃那可以分辨善恶的果子②……唉,日子不长了!”他又说。“不过,你该休息了,我也该睡了,你快回戈尔基吧。”安德烈公爵突然说。

    ——–

    ①威斯特法利亚人是今德意志联邦共和国西部威斯特法伦州居民,一八○七至一八一五年,拿破仑在此建立王国。黑林人是前德意志联邦共和国西南部黑森州居民。

    ②故事见《圣经·旧约·创世纪》第二章。

    “啊,不!”皮埃尔回答说,用吃惊、同情的目光望着安德烈公爵。

    “走吧,走吧,战斗前必须好好睡一觉。”安德烈公爵又说了一遍。他快步走到皮埃尔跟前,拥抱他,吻他。“再见,你走吧,”他喊道。“我们会不会再见面,不会……”他连忙转身走回棚屋。

    天已经黑了,皮埃尔看不清安德烈公爵脸上的表情是凶恶的还是温柔的。

    皮埃尔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考虑他是跟他进去呢还是回去。“不,他不愿意我再进去!”皮埃尔很自然地决断着,“我知道,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他深深叹了口气,就骑马回戈尔基去了。

    安德烈公爵回到棚屋里,躺在毯子上,怎么也睡不着。

    他闭上眼。一幅幅画面在他脑际轮番地出现。他的思绪长久地,欢快地停留在一幅画面上。他生动地回忆起在彼得堡的一个晚上,娜塔莎带着兴高采烈的兴奋神情,对他讲去年夏天她去采蘑菇时,在大森林里迷了路的事儿。她断断续续地向他描述森林的幽深、她当时的心情,以及她和一个遇见的养蜂人的谈话,她时时中断讲述,说:“不,我不会说,我说得不对;不,您不了解。”虽然安德烈公爵安慰她,说他了解,而且也的确了解她要说的一切。娜塔莎不满意自己说的,——她觉得,那天所感受的,她要倾诉的那种诗意的激情没有表达出来。“那个老人是那么好,森林里是那么黑……他是那么慈善……不,我不会讲。”她红着脸,激动地说。安德烈公爵当时望着她眼睛微笑着,现在也同样快活地面带笑容。“我了解她,”安德烈公爵想道,“不仅了解,而且我爱她那内在的精神力量,她那真诚,她那由衷的坦率爽直,她那仿佛和肉体融为一体的灵魂……正是她这个灵魂,我爱得如此强烈,如此幸福……”他突然想起他的爱情是怎样结束的。“他丝毫不需要这些东西,·他完全看不见,也不了解这些东西。·他只看到她是一个好看的,·娇·艳·的小姑娘,他不屑同她共命运。而我呢?直到现在·他还活着,而且过得很快活。”

    安德烈公爵仿佛被烫了一下似的,跳起来,又在棚屋前走来走去。

    ——————

    26

    八月二十五日,波罗底诺战役的前夜,法国皇宫长官德波塞先生和法布维埃上校前来拿破仑在瓦卢耶瓦的驻地觐见他们的皇帝,前者从巴黎来,后者从马德里来。

    德波塞先生换上朝服,吩咐把他带给皇帝的礼盒在他前面抬着走,进了拿破仑的帐篷的头一个房间,他一面同他周围的拿破仑的副官谈话,一面打开礼盒。

    法布维埃没进帐篷,在门口跟他认识的将军们谈话。

    拿破仑皇帝还没有从卧室出来,正在结束他的打扮。他哼哧着鼻子,清清嗓子,时而转过他那肥厚的背脊,时而转过多毛的肥胖的胸脯,让近侍刷他的身体。另一个近侍用大拇指按住瓶口,正向皇帝那保养得很好的身体喷香水。近侍的神情好像说,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应当在什么地方洒和洒多少香水。拿破仑的短发还是湿的,散乱在额前。他的脸虽浮肿,焦黄,但表现出生理上的满足。“Allezferme,alleztoujours……”①他蜷缩着身子,发出哼哼歪歪的声音,不时对那个正给他刷身子的近侍轻声说。一个副官走进卧室,向皇帝报告昨天在战场上抓了多少俘虏,他报告完后,就站在门旁,等候让他退出去,拿破仑皱着眉头,翻眼看了看副官。

    “Pointdeprisonniers,”他重复副官的话。“Il se font démolir Tant pis pour lármée russe,”他说“Allez toujours,Allez ferme.”②他一面说,一面拱着背,移近他那肥胖的肩膀给人刷。

    “C’estbien!Faitesentrenmonsieur de BeausBset,ainsi que Fa-bvier.”③他对那个副官点点头,说。

    “Qui,Sire.”④那个副官走出了帐篷。

    ——–

    ①法语:再来,使点劲刷。

    ②法语:没有俘虏,他们逼我歼灭他们。这对俄军更坏,再来,再使点劲。

    ③法语:好了!让德波塞进来,法布维埃也进来。

    ④法语:是,陛下。

    两个近侍连忙给陛下穿好衣服,于是他穿着近卫军的蓝制服,迈着坚定而急速的步子,走进接待室。

    这时德波塞两只手正忙着把他带来的皇后送的礼物安放在正对着皇帝进门的地方的两把椅子上。不料皇帝这么快就穿好衣服走了出来,以致他来不及完全布置好这一惊人的场面。

    拿破仑立刻看出他们在做什么,并且猜出他们还没有做好。他不希望他们失掉使他惊喜的快乐。他装着没看见德波塞先生。只把法布维埃叫过来。拿破仑严厉地皱着眉头,默默地听法布维埃讲述他的军队在欧洲的另一端萨拉曼卡作战怎样勇敢、怎样忠诚,只想不辜负他们的皇帝,唯恐不能讨他欢心。那场战争的结束是可悲的。拿破仑在法布维埃报告的中间插了几句讽刺的话,好像没有他在那儿,他并不期望事情会有别样的结果。

    “我一定在莫斯科挽回影响,”拿破仑说。“Atantot,”①他又说,把德波塞叫来,德波塞这时已经布置好令人惊讶的场面——把什么东西放在两把椅子上,用一块布盖着。

    德波塞用那只有波旁王朝的旧臣才懂得的礼节,深施一礼,走向前去递是一封信。

    拿破仑愉快地接见他,揪了揪他的耳朵。

    “您赶来了,我非常高兴。巴黎有什么议论吗?”他说,突然改变了刚才那副严厉的表情,换上了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

    “Sire,toutParisregrettevotreabsence.”②德波塞照例这样回答,虽然拿破仑知道德波塞一定要说这一类话,虽然他在头脑清醒时知道这是不真实的,但是听了德波塞的话他仍然觉得高兴。他又揪了揪他的耳朵以示赏赐。

    “Je suis faAché de vous avoir fait faire tant de chemin.”③他说。

    “Sire!Jenem’attendaispasàmoinsqu’à vous trouver aux portes de Moscou.”④德波塞说。

    ——–

    ①法语:再见。

    ②法语:陛下,全巴黎都在想念您呢。

    ③法语:让您走这么远,很抱歉。

    ④法语:陛下!我完全料到会在莫斯科城下见到您。

    拿破仑微笑了一下,心不在焉地抬头向右边看了看。副官摇摆着步子走过来,递给他一个金质的鼻烟壶。拿破仑接了过来。

    “是的,您来得巧,”他说,把打开的鼻烟壶移近鼻子,“您喜欢旅行,三天后您就可以在莫斯科观光了。您大概没料到会看见亚洲的首府。您可以作一次愉快的旅行了。”

    德波塞鞠了一躬,对此关心表示了谢意(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有旅行的爱好)。

    “啊!这是什么?”拿破仑说,他发现所有的大臣都在看一件用布盖着的东西。德波塞以其宫廷式的灵巧,不把背对着皇帝,侧着身子倒退两步,同时揭开了那块布,说:

    “皇后献给陛下的礼物。”

    这是日拉尔①用鲜明的色彩画的一幅孩子的肖像,这是奥国公主为拿破仑生的儿子,不知为什么人们都管这个孩子叫罗马王。

    这个非常俊秀的,鬈发,眼睛都具有西克斯丁圣母像中基督的神态的孩子,正在玩一个球。球代表地球,另一只手中的小棒代表权杖。

    虽然对画家画这个所谓罗马王用小棍捅地球要表现什么不十分了解,但其寓意,不论是在巴黎看见这幅画的所有人,还是拿破仑本人,都是清楚的,而且觉得非常称心。

    “RoideRome,”②他用优美的手势指着画像,说。

    ——–

    ①日拉尔·弗朗索瓦(1770~1837),法国古典主义运动后期著名肖像画家,曾为鲁卡米埃夫人画像。

    ②法语:罗马王。

    “Admira-ble!”①他走到肖像跟前,以意大利人特有的可以随意变换表情的本领,做出含情沉思的神态。他觉得,他现在一言一行都将成为历史。他觉得他现在最好的做法是:就算是自己的伟大足以使儿子玩耍地球,而与此相照应,他又要表现父亲的慈爱。他的眼睛模糊了,他向前跨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椅子好像自动跳到了他的身旁),在肖像前坐下。他打了个手势——于是所有的人都踮着脚尖走出去了,让这位大人物独自在那儿欣赏。

    他坐了一会儿,自己也不知为什么,用手摸了摸画像凸起发亮的地方。他站起身,又把德波塞和值日官叫来。他命令把肖像移到帐篷前,让那些在他帐篷附近守卫的老近卫军人有欣赏罗马王——他们所崇拜的皇帝的儿子(继承人)的幸福。

    果然不出他所料,在他赏赐德波塞先生以荣幸——与他共进早餐的时候,传来了帐篷外那些跑来看画像的老近卫军官兵们的欢呼声:

    “Vire I’empereur!Vire le Roi de Rome!Vive I’empereur!”②听见一片欢呼声。

    早餐后,拿破仑当着德波塞的面上授给军队发布的告示。

    “Courte et énergique!③”拿破仑在读完他那无须修改的告示时说。告示如下:

    ——–

    ①法语:好极②法语:皇帝万岁!罗马王万岁!皇帝万岁!

    ③法语:简短有力。

    “战士们!这是你们盼望已久的战斗。胜利寄托在你们身上。我们一定要取胜;胜利能给我们带来一切需要的东西:舒适的住宅,早日返回祖国。希望你们要像在奥斯特利茨、弗里德兰、维捷布斯克和斯摩棱斯克那样战斗。让我们的子孙后代自豪地回忆你们今天的丰功伟绩。让他们在提到你们每一个人时都说:他参加过莫斯科城下大战!”

    “DelaMoskowa!”①拿破仑重复了一遍,然后邀请爱旅行的德波塞先生去散步,他走出帐篷,走向已备好的马。

    “VotreMajestéatropdebonté。”②德波塞在应邀陪皇帝散步时说。其实他很想睡觉,而且他不会骑马,也怕骑马。

    ——–

    ①法语:莫斯科城下。

    ②法语:您太仁慈了,陛下。

    但是拿破仑向这位旅行家点头示意,德波塞只得骑马了。当拿破仑走出帐篷时,近卫军人在他儿子画像前的喊声更起劲了,拿破仑皱起了眉头。

    “把它拿开吧。”他用优美庄严的姿势指着画像说。“参观战场在他看来还太早。”

    德波塞闭上眼睛,低下头,深深叹息了一声,表示他对皇帝的话完全领会和理解。

    ——————

    27

    八月二十五日这一整天,正如拿破仑的史学家所说,拿破仑是在马上度过的:他观察地形,研究元帅们递上来的计划,亲自给将军们发布命令。

    俄军原先沿着科洛恰河的战线被突破了,部分战线——俄军的左翼,由于二十四日舍瓦尔金诺多面堡的失守,向后撤了,这部分新战线没设防御工事,也无河可守,它面对一片广阔的平面。不论是军人还是非军人都很清楚,法国人正应当进攻这部分战线。对这个问题,似乎无须多加考虑,也无须皇帝和他的将军们那么操心和奔忙,尤其无须特别突出的能力——也就是人们喜欢加在拿破仑身上的所谓天才;但是后来描述这一事件的史学家们,当时在拿破仑身边的人们,以及拿破仑本人,却另有想法。

    拿破仑骑着马在战场上巡视,带着深思熟虑的神情观察地形,他点点头或摇摇头,以表示同意或者怀疑,他只是把最后的结论以命令的形式传达给跟随他左右的将军们,但他作出这些决定经过什么深谋远虑的指导思想,却不对他们讲。拿破仑听了那个被称为埃克米尔公爵的达乌①关于迂回俄军左翼的建议后,说不需那样做,但是不说明为什么不需要。康庞将军(他负责进攻多角堡)要率领他那一师穿过树林,拿破仑对这个建议表示同意。虽然那个所谓埃尔欣根公爵内伊②斗胆指出,在树林里行动是危险的,可能弄乱全师的队形。

    ——–

    ①达乌·路易(1770~1823),法国元帅,曾在一八○五年奥斯特利茨战役和一八○六年奥尔施泰特战役建立功勋。

    ②内伊,米歇尔(1769~1815),法国元帅,拿破仑一世最亲密的战友之一。一八一二年法国军队从俄国撤退时,负责法军后卫部队的指挥。

    拿破仑观察过舍瓦尔金诺多面堡对面的地形之后,思索了一会儿,指出要在明天天亮以前布置两个炮兵阵地的地点,以攻打俄军的防御工事,又指出与炮兵阵地并列的地点安置野战炮。

    他发出这些命令以及别的命名之后,就回到大本营,按照他的日授写下了战斗部署。

    曾为法国史学家得意洋洋和别的史学家满怀敬意叙述的战斗部署如下:

    在埃克米尔公爵据守的平原上夜间新建的两个炮兵阵地,拂晓要向对面两个敌人的炮兵阵地开火。

    同时,第一团炮队司令佩尔涅提将军率领康庞的三十尊大炮以及德塞和弗里昂两师的全部榴弹炮,向前推进,开火,用榴弹压倒敌人的炮兵阵地,参加战斗的有:

    二十四尊近卫军炮队的炮

    三十尊康庞师的炮

    八尊弗里昂和德塞两师的炮

    共计六十二尊炮。

    第三兵团炮兵司令富歇将军要把第三、第八兵团的榴弹炮,共计十六尊,安置在担任轰击敌人左方工事的炮兵阵地两侧,此处共有炮四十尊。

    索尔比埃将军应作好准备,一接到命令,立即用近卫军的全部榴弹炮轰击敌人的任何一处防御工事。

    在炮击中间,波尼亚托夫斯基公爵直趋那个村子,通过树林迂回敌人的阵地。

    康庞将军通过树林夺取第一个堡垒。

    照此进入战斗后,将视敌人行动随时发布命令。

    一听见右翼炮声,左翼立即开始炮击,莫朗师和总督①师的狙击兵,一见右翼开始进攻,立即猛烈开火。

    总督要占领那个村子,然后越过三座桥,协同莫朗和热拉尔两师直趋高地,总督率领这两个师进攻打多角堡,并与其他部队投入战斗。

    这一切都要有条不紊地完成(le tout se fera avec ordre et méthode②),尽可能保留后备部队。

    莫扎伊斯克附近御营,一八一二年九月六日③。

    ——–

    ①总督指副元帅缪拉,拿破仑已经封他为那不勒斯王。

    ②法语:一切要按次序和方案进行。

    ③此处的日期是公历,相当俄国旧历八月二十五日。

    假如我们对拿破仑天才不抱有宗教的敬畏之感来看这些命令的话,那么,战斗部署是极端模糊和混乱的,它包括四点,即四项命名。这四项命令没有一项是能够实现的,实际上也没有实现。

    这个部署的第一项说:·在拿破仑所选定的地点上的炮队,连同与其并列的佩尔涅提和富歇的大炮,共计一百零二尊,对俄国的凸角堡和多面堡开火并发射榴弹。这是办不到的,因为在拿破仑所指定的地点,炮弹射不到俄国的工事,除非就近的司令官违反拿破仑的命令把大炮向前移动,不然那一百零二尊大炮只能放空。

    第二项命令是:波尼亚托夫斯基通过树林向那个村子进军,迂回到俄军的左翼。这是不可能的,实际上也没有做到,因为波尼亚托夫斯基向那个村子进军的时候,在那儿遭遇到图奇科夫的阻击,不可能也未曾迂回到俄国的阵地。

    第三项命令:康庞将军通过树林夺取第一座堡垒。康庞那一师并没占领第一座堡垒,因为从树林里一出来,该师就不得不在拿破仑意想不到的霰弹的火力攻击下整理队伍。

    第四项:总督要占领那个村子(波罗底诺),然后越过三座桥,协同莫朗和热拉尔两师直趋高地(对他们的行动方向和时间并未发出指示),总督率领两个师进攻多角堡,并与其他部队进入战斗。

    只可能这样理解——不是由于这个复杂的句子含混不清,就是由于总督在执行他所接受的命令时另有企图——他从左方通过波罗底诺向多面堡进攻,而莫朗和弗里昂两师同时正面进攻。

    所有这一切以及部署中的其他各点,不曾也不可能执行。总督越过波罗底诺,在科洛恰被打退了,不能再前进了,多面堡没有被莫朗和弗里昂两师占领,只是在战斗结束时才被骑兵攻下(拿破仑大概未料到也未听到)。这么一来,部署中的那些命令没有一项是被执行了的,也不可能被执行。部署中又说,战斗照这样开始后,将按照敌人的行动随时发布命令,因此,好像是在战斗中,拿破仑将发出一切必要的命令;但实际并非如此,也不可能做到,因为在战斗时拿破仑离战场很远,战斗过程他不可能知道(这在后来才知道的)他的命令没有一项是在战斗中切实可行的。

    ——————

    28

    许多史学家说,波罗底诺战役法国人没有打赢是因为拿破仑感冒了,如果他没有感冒,在战斗之前和在战斗期间他的作战命令一定更加有天才,俄国人一定失败,etlafacedumondeeutétéchangée①。一些史学家认为,俄国的缔造是由于一个人的意志——彼得大帝的意志,法国由共和变为帝制,法国的军队开进俄国,也是由于一个人的意志所为——拿破仑的意志,俄国所以强盛,是因为拿破仑在八月二十六日患了重感冒,这些论断在一些史学家看来无疑是合乎逻辑的。

    ——–

    ①法语:而世界的面貌也就会改变了。

    假如波罗底诺战役的发动与否取决于拿破仑的意志,发出这个或那个命令也取决于他的意志,那么,显然能够影响他表现意志的伤风感冒可能是俄国得救的原因,因此,那个在二十四日忘记给拿破仑防水靴子的侍仆也是俄国的救星了。用这种思路得出的结论是无可怀疑的,正如伏尔泰开玩笑(他自己也不知嘲笑什么)说,巴托洛缪之夜①是由于查理九世肠胃失调引起的,这个结论同样是无可怀疑的。但是有人不认为俄国的缔造只凭彼得大帝一个人的意志,法兰西帝国的形成以及它同俄国的战争也不是由于拿破仑一个人的意志,在这些人看来,前面的有关结论不仅是不正确的,不合理的,而且与整个人类的现实生活相矛盾。关于形成历史事件的原因这个问题的另一答案是:这世界事件的过程是上天注定的,它取决于参加这些事件的人们的任意行动的巧合,拿破仑之类的人物对事件过程的影响,不过是表面的,虚假的。

    ——–

    ①巴托洛缪之夜指一五七二年八月二十四日的前夕,巴黎天主教对于戈诺教徒的大屠杀。

    有一种看法乍一看来很奇怪,那就是:巴托洛缪之夜的屠杀事件,虽然发命令的是查理九世,但不是按照他的意志发生的,他不过觉得是他命令这样做的;波罗底诺八万人的大屠杀事件也不是按照拿破仑的意志发生的(虽然开战及战斗中的命令都是他发出的),他不过觉得命令是他发布的罢了,——不管这个看法多么奇怪,但是,人的尊严告诉我,我们每一个人,作为一个人来说,纵然不比伟大的拿破仑强,无论如何不会比他差多少,人的尊严叫我们这样看问题,历史的研究也充分肯定了这种看法。

    在波罗底诺战役中,拿破仑没有对任何人射击,也没有杀一个人,一切都是士兵做的。由此可见,杀人的不是他。

    法国士兵在波罗底诺战役中屠杀俄国士兵,并不是由于拿破仑的命令,而是出于自愿。全部军队:法国人、意大利人、德国人、波兰人——他们饥肠辘辘、衣衫褴褛、在行军中累得精疲力尽,——看见阻碍他们去莫斯科的军队,他们就感到,levinesttiréetqu’ilfautleboire①。假若拿破仑当时禁止他们和俄国人打仗,他们会把他杀死,然后去打俄国人,因为这是他们必需要做的。

    当他们听到拿破仑在命令中晓谕他们,子孙后代会因为他们在莫斯科城下战斗过,有过阵亡和受伤而得到慰藉,他们就高呼:“Vivel’empereur!”②,正像他们一看见小孩用小棒捅地球的画像,就喊:“Vivel’empereur!”一样,也正如他们不论听到什么毫无意义的话就高呼?“Vivel’empereur!”一样。他们除了高呼“Vivel’empereur!”和去打仗,以便在莫斯科以征服者的身份得到食物和休息以外,再没有什么事可做了。由此看来,他们残杀自己的同类并非由于拿破仑的命令。

    ——–

    ①法语:瓶塞已打开,就得把酒喝掉。

    ②法语:皇帝万岁。

    在整个战斗过程中发号施令的也不是拿破仑,因为他的战斗部署没有一条是付诸实行的,而且在战斗中间他不知道他前面的情况。因此,那些人互相残杀,并不是按照拿破仑的意志才发生的,而是不以他为转移,按照参加共同行动的几十万人的意志进行的。只不过拿破仑觉得,好像一切都是按照他的意志进行的。所以说,拿破仑伤风感冒,并不比一个最小的运输兵伤风感冒具有更大的历史意义。

    一些作者又说,由于拿破仑感冒,他的部署和在战斗中的命令不像以前那么好,这完全不正确。正是这一点说明拿破仑八月二十六日的感冒没有什么意义。

    此处引述的战斗部署一点也不比先前他打胜仗的所有战斗部署更差,甚至还要好些。那些在战斗中臆想的命令也并不比以前的更差,完全和以前的一样。这些部署和命令之所以好像比以前差,那不过是因为波罗底诺战役是拿破仑第一次败北罢了。不论多么优秀单绝、深思熟虑的部署和命令,只要据此打了败仗,就好像是非常糟的,每一个军事科学家都煞有介事地批评它们,不论多么糟的部署和命令,只要据此打了胜仗,就好像是非常好的,那些严肃认真的学者都撰写卷帙浩繁的书籍论证它的优点。

    魏罗特尔拟定的奥斯特利茨战役的部署,就是这类作品的完美典范,但是人们仍然指摘它,指摘它的完美,指摘它过分的烦琐。

    拿破仑在波罗底诺战役中完成它作为权力代表者的任务并不比在其他战役中完成得差,甚至更好些。他并没有作出妨碍战斗进行的事情;他倾听比较合理的意见;他没有手忙脚乱,没有自相矛盾,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从战场上逃跑,而是施展了他那巨大的节制能力和作战经验,镇静而庄严地扮演了他那貌似统帅的角色。

    ——————

    29

    拿破仑在第二次细心地巡视了前线归来后,说:

    “棋盘摆好了,比赛明天就开始。”

    他吩咐给他拿潘趣酒①,叫来德波塞,开始和他谈巴黎,谈他打算就Maison de l’empératrice ②作某些改革,他对宫廷琐事记得那么清楚,使这位宫廷长官感到惊奇。

    他关心琐事,嘲笑德波塞爱旅行的癖好,他随时闲谈,那神气就像一个著名的、自信的、内行的外科医生,他卷起袖子,围上围裙,病人被绑在手术床上:“事情全抓在我的手里和头脑里,它是清楚的,明确的。一着手干起来,谁也比不了我,现在我可以开开玩笑,我愈是谈笑自若,你们就愈有信心,愈镇静,也就愈惊奇于我的天之。”

    喝完第二杯潘趣酒,拿破仑觉得明天有一桩严重的事情在等待着他,就休息去了。

    他对面临的事情太操心了,以致无法入睡,而夜里的潮湿更加重了他的感冒。凌晨三点钟,他大声擤着鼻子,走进帐篷的大房间。他问俄国人是否已经撤退,人们回答说,敌人的火光仍在原来的地方。他赞许地点了点头。

    值日副官走进帐篷。

    “Ehbien,Rapp,Croyezvous,que nous ferons de bonnes affaires aujourd’hui?” ③ 他问副官。

    “Sansaucundoute,Sire.”④拉普回答说。

    ——–

    ①潘趣酒是一种果汁、香料、酒等混合的甜饮料。

    ②法语:皇后的内侍官编制。

    ③法语:喂,拉普,你看咱们今天能打胜吗?

    ④法语:毫无疑问,陛下。

    拿破仑看了看他。

    “Vousrappellez-vous,Sire,cequevousm’avez fait l’honneur de dire à Smolensk?”拉普说,“le vin est tirè,il faut le boire.①”

    拿破仑皱起眉头,手支撑着头默默地坐了很久。

    “Cettepauvrearmée!”他突然说,“ellea bien diminuéedepuis Smolensk.La fortune est une franche courtisane,Rapp,je le disais toujours,et je commence a l’eprouver.Mais la garde,Rapp,la garde est intacte?”②他疑惑地说。

    “Oui,Sire。”③拉普回答。

    拿破仑拿起一片药放进嘴里,看了看表。他不想睡了,离天亮还早;用发命令来消磨时间已经不行了,因为全部命令已经发出,现在正在执行中。

    “A-t-on distribué les biscuits et le riz aux régiments de la garde?”④拿破仑严厉地问。

    “Oui,Sire.”

    ——–

    ①法语:您还记得您在斯摩棱斯克对我说过的话吗?瓶塞已经开,就要把酒喝掉。

    ②法语:可怜的军人!自从斯摩棱斯克战役以来,大大地减少了。命运真是个放荡的女人,拉普。我过去总是这么说,现在开始体验到了。但是近卫军,拉普,近卫军还完整吧?

    ③法语:是的,陛下。

    ④法语:面包和米都发给近卫军了吗?

    “Maisleriz?”①

    拉普回答说,他已经传达了皇帝关于发米的命令,但是拿破仑不满意地摇摇头,好像不相信他的命令已被执行。仆人拿着潘趣酒走进来。拿破仑吩咐给拉普一只杯子,然后默默地一口口饮他那一杯。

    “我既没有味觉,也没有嗅觉,”他闻着杯子说。“这场伤风可把我害苦了。他们谈论医学。他们连伤风都治不了,还算什么医学?科维扎尔②给我这些药片,可是一点用也没有。他们能治什么病?什么也治不了。Notre corps est une machine à vivre.Il est organisé pour cela,c’est sa nature;laissez-y la vie à son aise,qu’elle s’y défende;elle même elle;fera plus que si vous la paralysiez en l’encombrant de remedes.Notre corps est comme une montre parfaite qui doit aller un certain temps;l’horloger n’a pas la faculté de l’ouvrir,il ne peut la manier qu’à taAtons et les yeux bandés.Notre corps est une machine à vivre,voil tout.”③这似乎触及了他喜爱的定义(définitions),他出乎意外地下了一个新定义。“拉普,您知道什么是军事艺术吗?”他问。“这是在一定的时间比敌人强的艺术。Voilà tout.”④

    拉普什么也没有回答。

    “Demain nous allons avoiraffaire à Koutouzoff!”⑤拿破仑说。”等着瞧吧!您记得吧,他在布劳瑙指挥一支军队,一连三个礼拜他都没有骑马去视察工事。等着瞧吧!”

    ——–

    ①法语:可是米呢?

    ②科维扎尔是拿破仑的御医。

    ③法语:我们的身体是一架活机器。身体是为了生命而构造的。让生命在④法语:如此而已。

    ⑤法语:明天我们要和库图佐夫打交道了!

    身体里自由自在,别干预它,让它自己保护自己,它处理自身的事,比用药去妨害它要好得多。我们的身体就像钟表,它应当走一定的时间,钟表医不能打开它,只能蒙着眼睛瞎摸来修理它。我们的身体是一架活机器。如此而已。

    他看看表。才四点钟。没有睡意,酒也喝完了,无事可做。他站起身,来回走了两趟,穿上暖和的外衣,戴上帽子,走出了帐篷。夜又黑又潮,刚刚能感觉到的湿露从天上降下来。近处法国近卫军的篝火不太亮,远处沿着俄国的降线篝火透过烟雾闪着亮光。万籁俱静,只清楚地听见法军已经开始进入阵地的沙沙声与脚步声。

    拿破仑在收篷前走了走,看看火光,细听一下脚步声,他从一个高个子的卫兵面前走过,这个戴着毛皮帽的卫兵在他的帐篷前站岗,他一看见皇帝就把身子挺得像根黑柱子,拿破仑在他面前站住了。

    “你是哪年入伍的?”他问。地对士兵说话时,总是装腔作势,爱用既粗鲁又和气的军人口吻,那个士兵回答了他。

    “Ah!undesvieux①你们团里领到米了吗?”

    ——–

    ①法语:啊!是一个老兵了!

    “领到了,陛下。”

    拿破仑点点头,就走开了。

    五点半钟,拿破仑骑着马到舍瓦尔金诺村。

    天渐渐亮了,万里晴空,只有一片乌云悬挂在东方。被遗弃的篝火在晨光熹微中快燃尽了。

    右边响起一声沉重的炮击声,炮弹划破寂静,然后消失了。过了几分钟。响起第二、第三声炮击,震荡着空气;右边不远处庄严地响起第四、第五声炮击。

    最初的炮击声还没完全消失,别的炮击声又响起来,接二连三,争先恐后,众炮齐发,响成一片。

    拿破仑带着随从来到舍瓦尔金诺多面堡,下了马。棋赛开始了。

    ——————

    30

    皮埃尔从安德烈公爵那儿回到戈尔基,命令马夫把马备好,明天一早叫醒他,然后就在鲍里斯让给他的间壁的一个角落里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当皮埃尔完全醒来时,屋里已经没有人了。

    小窗户上的玻璃震动着。马夫站在床前推他。

    “大人,大人,大人,……”马夫眼睛没看皮埃尔,一个劲儿推他的肩膀,一面推,一面呼唤,显然他已失去叫醒他的希望。

    “什么?开始了吗?到时候啦?”皮埃尔醒来就问。“您听听咆声,”这个退伍兵——马夫说,“老爷们全出动了,勋座也老早就过去了。”

    皮埃尔连忙穿上衣服,跑到门廊上。外面天气晴朗,空气新鲜,露珠儿闪着光,令人愉快。太阳刚从乌云里蹦出来,阳光被零零碎碎的乌云遮成两半,越过对面街上的屋顶,照射到布满露水的大路尘土上,照射到房屋的墙上,照射到围墙上的窗眼上和站在农舍旁的皮埃尔的马身上。外面的炮声听得更清楚了。一个副官带着一名哥萨克从街上急驰而过。

    “到时候了,伯爵,到时候了!”副官喊道。

    皮埃尔吩咐马夫牵着马跟他走。他沿着街步行到他昨天观看战场的那个土岗上。土岗上有一群军人,可以听见参谋人员用法语谈话,看见库图佐夫戴着红箍白帽的、白发苍苍的脑袋和他那缩进两肩之间的满是白发的后脑勺。库图佐夫用望远镜瞭望着前面的大路。

    皮埃尔沿着阶梯登上土岗,他一看面前的美景,就陶醉了。这仍然是他昨天在这山岗上欣赏到的景致;但是现在这一带地方硝烟弥漫,满山遍野都是军队,明亮的太阳从皮埃尔左后方升起,在早晨洁净的空气中,太阳把那金色、玫瑰色的斜晖和长长的黑影投射到地面上,风景渐渐消失不见了,远方的树林,宛如一块雕刻的黄绿宝石,在地平线上可以看见错落有致的黑色树巅,斯摩棱斯克大道从树林中间即瓦卢耶瓦村的后面穿过,大道上全是军队。金黄色的田野和小树林在近处闪闪发亮。前方、右方和左方,到处都是军队。所有这一切都是那么生机勃勃,庄严壮丽,而且出乎意外;但是,最让皮埃尔吃惊的是波罗底诺和科洛恰河两岸平川地带战场的景象。

    在科洛恰河上面,在波罗底诺村及其两边,特别是左边,也就是沃伊纳河在沼泽地带入科洛恰河的地方,弥漫着晨雾,雾在融化,消散,在刚升起的明亮的太阳的照耀下变得透明起来,雾中一切可以看见的景物神奇地变得五光十色,只勾勒出那些东西的清晰的轮廓。枪炮的硝烟和雾混在一起,在烟雾里,到处闪烁着清晨的亮光——时而在水面上,时而在露珠上,时而在河西岸,在波罗底诺聚集着的军队的刺刀上。透过烟雾可以看见白色的教堂,波罗底诺农舍的屋顶,密集的士兵,绿色的子弹箱和大炮。所有这一切都仿佛在浮动,或是好像在浮动,因为在这一带整个空间都弥漫着烟和雾。在雾气腾腾的波罗底诺附近的洼地上,以及在它以外的高地上,特别是在战线的左方,在树林、田野、洼地、高地的顶端,仿佛无中生有似的不断地腾起大炮的团团浓烟,有时单个出现,有时成群出现;时而稀疏,时而稠密,这一带到处可以看见烟团膨胀开来,茂盛起来,汹涌滚动,混成一片。

    说来奇怪,这些硝烟和射击声,竟构成了眼前景色的主体美。

    噗!——突然现出圆的、浓密的、淡紫的、灰色的、浮白色的烟,砰!——过了一秒钟,浓烟中传出一声巨响。

    “噗—噗”——升起两团烟,它们互相碰撞着,混合着,“砰——砰”——两声炮响证实了眼前看见的东西。

    皮埃尔转脸再看那原先像一个鼓鼓的圆球似的烟,它在原地已经变成好几个球向一旁飘动,噗……(停了一会儿),噗—噗——又升起三个,四个,这样的声音,间隔同样的时间,应和着悦耳的,坚定的、准确的响声——砰……砰—砰—砰!这些烟仿佛在奔跑,又仿佛一动不动,而那些树林、田野和闪光的刺刀正从它下面跑过去。从左方,在田野和矮林那儿,不断地涌出大堆浓烟,伴随着庄严的炮声,在较近的地方,在洼地和树林那儿,步枪发射出小的,还来不及变成圆球的烟,同时有小的响声,特拉—哒—哒—哒——步枪的声音虽然频繁,但比起炮击的声音,则显得又乱又弱。

    皮埃尔很想到那有烟、有闪光的刺刀和大炮,有活动,有声音的地方去。他转脸看了看库图佐夫和他的侍从,拿他的印象来和其他印象印证一番。他觉得大家都和他一样,都怀着同样的感情望着前面的战场。所有人的脸上这时都焕发着那种感情的潜热(chaleurlatente),那潜热是他昨天见到的、是他同安德烈公爵谈过话后所完全理解的。

    “去吧,亲爱的朋友,去吧,愿基督与你同在。”库图佐夫对站在他身旁的将军说,眼睛并没离开战场。

    那个将军领命之后,就从皮埃尔面前走过,下了山岗。

    “到渡口去!”将军冷淡地、严厉地回答一个参谋人员的问话。

    “我也去,我也去。”皮埃尔心里想,就追随那个将军去了。那个将军跨上哥萨克给他带过来的马。皮埃尔走到给他牵马的马夫那儿。皮埃尔问过哪匹马比较驯良后,就往一匹马身上爬,他抓住马鬃,脚尖朝外,脚跟挤着马肚子,他觉得眼镜就要掉下了,但是他不能从马鬃和缰绳上腾出手来,就跟着将军跑开了,把站在山岗上看他的参谋人员都逗乐了。

    ——————

    31

    皮埃尔追随的那个将军,下山以后陡然向左转,从皮埃尔的视线中消失了,皮埃尔驰进前面的步兵行列里。他时左时右地想从他们中间走过去,但到处都是士兵,他们脸上的表情都一样,都显得心事重重,好像在想着一件看不见的,然而看起来是很需要的事情。他们都带着不满的疑问目光看着这个戴白帽子的胖子,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骑马来踩他们。

    “干吗骑着马在队伍里乱闯!”一个人对他喊道。又有一个人用枪托捣他的马,皮埃尔差点儿控制不住受惊的马,俯在鞍桥上,奔驰到士兵前头比较宽敞的地方。

    他前面是一座桥,桥旁站着的另外一些士兵在射击。皮埃尔驰到他们跟前,又不知不觉来到科洛恰河桥头,这座在戈尔基和波罗底诺之间的桥,是法国人在战役的第一仗(在占领波罗底诺之后)进攻的目标。皮埃尔看见前面那座桥,在桥两旁和他昨天看见的放着一排排干草的草地上,有些士兵在烟雾中做什么事;这儿虽然枪炮声不断,但是皮埃尔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地方就是战场。他没听见四面八方呼啸的子弹声和从他头上飞过的炮弹声,也没看见河对岸的敌人,好久也没注意到离他不远的地方躺着许多死伤的人。他脸上老流露笑容,四处张望着。

    “那个人在前沿干什么?”又有人对他喊道。

    “靠左走,靠右走。”有些人对他喊道。

    皮埃尔向右走去,意外地碰见他认识的拉耶夫斯基将军的副官。这个副官怒目瞥了皮埃尔一眼,显然也想喝斥他,但是认出他后,向他点点头。

    “您怎么到这儿来了?”他说了一句,就向前驰去。

    皮埃尔觉得这不是他待的地方,且无事可做,又怕妨碍别人,就跟着副官驰去了。

    “这儿怎么啦?我可以跟着您吗?”皮埃尔问。

    “等一等,等一等。”副官回答,他驰到一个站在草地上的胖上校跟前,向他传达了几句话,然后才转向皮埃尔。

    “您怎么到这儿来了?”他含笑对皮埃尔说,“您对什么都好奇啊?”

    “是的,是的。”皮埃尔说。那副官勒转马头,向前去了。

    “这儿还算好,”副官说,“左翼巴格拉季翁那儿,打得不可开交。”

    “真的吗?”皮埃尔问。“那在什么地方?”

    “来,咱们一起到土岗上去,从那儿看得很清楚。我们的炮兵阵地还行。”副官说,“怎么,来不来?”

    “好,跟您去。”皮埃尔说,他环顾四周,找他的马夫。皮埃尔这才第一次发现受伤的人。他们有的吃力地步行着,有的被抬在担架上。就在他昨天骑马经过的,摆着一排排芳香的干草的草地上,一个士兵一动不动地横躺在干草旁,不自然地歪扭着头,军帽掉在一旁。“为什么不把这个抬走?”皮埃尔刚要问,就看见了也正朝这个方向回头看的副官脸上严厉的表情,他不再问了。

    皮埃尔没有找到马夫,他和副官沿着山沟向拉耶夫斯基土岗走去。皮埃尔的马一步一颠地落在副官后面。

    “看来您不习惯骑马,伯爵?”副官问。

    “不,没什么,不知为什么它老一蹦一蹦的。”皮埃尔莫名其妙地说。

    “咳!……它受伤了,”副官说,“右前腿,膝盖上方。大概中弹了。祝贺您,伯爵,”他说,“lebaptêmedufeu.”①

    他们在硝烟中经过第六兵团,向前移动了的大炮在后面震耳欲聋地射击着,他们走到一座不大的森林。森林里清凉,寂静,颇有秋意。皮埃尔和副官下了马,徒步走上山岗。

    “将军在这儿吗?”登上山岗时,副官问,

    “刚才还在这儿,刚走。”人们指着右方,回答道。

    副官回头看了看皮埃尔,好像不知现在怎样安排他才好。

    “不必费心,”皮埃尔说,“我到土岗上去,可以吗?”

    “去吧,从那儿什么都看得见,也不那么危险。过一会儿我去找您。”

    皮埃尔向炮兵阵地走去,那副官骑着马走开了。他们再没有见面,很久以后皮埃尔才知道,那个副官在当天失去了一只胳膊。

    皮埃尔上去的那个土岗是一处鼎鼎有名的地方(后来俄国人称之为土岗炮垒,或者称为拉耶夫斯基炮垒,法国人称之为lagranderedoute,lafataleredoute,laredouteducentre②),在它周围死了好几万人,法国人认为那是全阵地最重要的据点。

    ——–

    ①法语:火的洗礼。

    ②法语:大多面堡,到命的多面堡,中央多面堡。

    这个多面堡就是一座三面挖有战壕的土岗。战壕里设有十门大炮,这时正伸出土墙的炮眼发射着。

    由岗两旁的防线另外有一些大炮,也在不断地射击。炮后不远的地方有步兵。皮埃尔登上这座土岗,怎么也没想到,这条挖得不深的壕沟,安置着几门正在发射的大炮,是这次战役中最重要的地点。

    相反,皮埃尔觉得,这个地方(正因为他在这个地方)是这次战役中最不重要的地点之一。

    皮埃尔登上土岗,在围绕着炮垒的战壕末端坐下,带着情不自禁快活的微笑望着周围发生的事情。皮埃尔有时带着那同样的微笑站起来,尽可能不妨碍那些装炮、转炮、拿着口袋和火药不断在炮垒里从他身边跑过的士兵。这个炮垒的大炮接连不断地射击,震耳欲聋,硝烟笼罩着周围。

    与在掩护部队中间的恐怖感觉相反,这儿的炮兵连只有为数不多的人忙碌着,它被一道战壕与别的作战部队分隔开来,——有一种大家都感觉到的有如家庭般的欢乐气氛。

    戴着白帽子的皮埃尔,这个非军人装束的人出现,起初使这些人感到不愉快。士兵从他面前走过时,都奇怪地、甚至吃惊地斜着眼看他那副样子。一个高个子、长腿、麻脸的炮兵军官,好像在查看末尾那门大炮的发射情况,走到皮埃尔面前,好奇地看了看他。

    一个圆脸膛的小军官,还完全是个孩子,显然是刚从中等军校毕业的,他对交给他的两门大炮指挥得特别起劲,对皮埃尔的态度很严厉。

    “先生,请您让开点,”他对他说,“这儿不行。”

    士兵们望着皮埃尔,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但是当大家都相信这个戴白帽子的人不仅不会做什么坏事,而且他或者会安安静静地坐在土堤的斜坡上,或者会带着怯生生的微笑彬彬有礼地给士兵们让路,在炮垒里像在林荫道上似的安闲地在弹雨中散步,这时,对他的敌意的怀疑渐渐变为亲热和调笑的同情,正像士兵们对他们的小狗、公鸡、山羊,总之,是对生活在军队里的动物的同情一样。士兵们很快在心里把皮埃尔纳入他们的家庭,当作自家人,给他起外号。“我们的老爷”,他们这样叫他,在他们中间善意地拿他开玩笑。

    一个炮弹在离皮埃尔两步远的地方开了花。他掸掸身上的尘土,微笑着环顾四周。

    “您怎么不害怕,老爷,真行!”一个红脸、宽肩膀的士兵露出满嘴磁实的白牙,对皮埃尔说。

    “难道你害怕吗?”皮埃尔问。

    “哪能不怕?”那个士兵回答。“要知道它是不客气的。扑通一声,五脏六腑就出来了。不能不怕啊。”他笑着说。

    有几个士兵带着和颜悦色的笑脸站在皮埃尔身边。他们好像没料到他会像普通人一样说话,这个新发现使他们大为开心。

    “我们当大兵的是吃这行饭的。可是一位老爷,真怪。这才是个老爷!”

    “各就各位!”那个青年军官对聚集在皮埃尔周围的士兵喊道,这个青年军官不是头一次就是第二次执行任务,对待士兵和达官特别认真和严格。

    整个战场枪炮声越来越密,特别是在巴格拉季翁的凸角堡所在的左翼,但在皮埃尔这儿,硝烟弥漫,几乎什么都看不见。而且,皮埃尔正在全神贯注地观察炮垒里这个小家庭的人们(与其他家庭隔绝)。最初由战场的景象和声音引起的兴奋的感情,现在却为另外一种感情所取代,特别是在看见一个孤独地躺在草地上的士兵以后。他现在正坐在战壕的斜坡上观察他周围的人们的脸孔。

    快到十点种的时候,有二十来人被抬出炮垒;两门炮被击毁,炮弹越来越密集地落地炮垒上,远方飞来的炮弹发出嗡嗡的呼啸声。但是炮垒里呆久了的人们好像不理会这些,到处都听见谈笑声和戏谑声。

    “馅儿饼,热的!”一个士兵对呼啸而飞来的炮弹喊道。

    “不是到这儿!是冲步兵去的!”另一个士兵观察到炮弹飞过去,落到掩护的部队里,哈哈地笑着又说。

    “怎么,是你的熟人吗?”又一个士兵对那个炮弹飞过时蹲下去的农夫讥笑说。

    有几个士兵聚集在胸墙边上观看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散兵线撤了,瞧,往后退了。”他们指着胸墙外说。

    “管自己的事,”一个老军士喝斥他们,“往后撤退,当然是后边有事。”那个军士抓住一个士兵的肩膀,用膝盖顶了他一下,引起一阵哄笑。

    “快到五号炮位,把它推上来!”人们从一边喊道。

    “一下子来,齐心协力,来个纤夫式的。”传来更换炮位的欢快的喊声。

    “哟,差一点把我们老爷的帽子打掉了。”那个红脸的滑稽鬼呲着牙嘲笑皮埃尔。“咳,孬种。”他对着一颗打在炮轮上和一个人腿上的炮弹骂道。“看你们这些狐狸!”另一个士兵嘲笑着那些弓着身子进炮垒里来抬伤员的后备军人说。“这碗粥不合你们的胃口?哼,简直是乌鸦,吓成那个样子!”他们对后备军人们喊道,那些后备军人站在被打掉一条腿的士兵面前犹豫起来。

    “这呀,那呀,小伙子呀,”他们学那些后备军人说话,“很讨厌这个!”

    皮埃尔看出,每当落下一颗炮弹,受到损失,大家就越发活跃,越发激动。

    在这些人脸上,正如从即将到来的暴风雨的乌云里,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明亮地爆发出隐藏在内心的熊熊烈火时闪电,仿佛要与正在发生的事相对抗。

    皮埃尔不看前面的战场,对那儿发生的事也不关心了,他全神贯注地观察越来越旺的烈火,他觉得他的灵魂里也在燃烧着同样的烈火。

    十点钟时,原来在炮垒前面矮林里和在长缅长河沿岸的士兵撤退了。从炮垒上可以看见,他们用步枪抬着伤员,从炮垒旁边向后跑。有一个将军带着随从登上土岗,同上校谈了一会儿,忿忿地看了看皮埃尔,就走下去了,他命令站在炮垒后面的士兵卧倒,以减少危险。接着从炮垒右方步兵队伍中,可以听见擂鼓和发口令的声音,从炮垒上可以看见那些步兵正在向前移动。

    皮埃尔从土墙往外望去,有一个人尤其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是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军官,他提着佩刀,一边往后退,一边不安地向四处张望。

    步兵队伍被浓烟淹没了,传来拉长的喊声和密集的步枪射击声。几分钟后,成群的伤员和抬担架的后备军人从那儿走过来。落到炮垒上的炮弹更密了。有几个躺着的人没被抬走。大炮近旁的士兵更忙碌,更活跃了。已经无人注意皮埃尔了。有一、两次人们愤怒地喝斥他挡了路。那个年长的军官沉着脸,迈着急促的大步,从一门大炮到另一门大炮来回地走动。那个年轻军官脸更红了,更起劲地指挥士兵。士兵们传递炮弹,转动炮身,装炮弹,把自己份内的事做得紧凑而且干净利落。他们来回奔忙,像是在弹簧上跳跃似的。

    预示着暴风雨的乌云降临了,所有人的面孔都燃烧着熊熊的烈火。皮埃尔正注视着这越烧越旺的烈火。他所在那个年长的军官身旁。那个年轻的军官跑到年长的军官跟前,把手举到帽檐上。

    “上校先生,我有幸向您报告,只有八发炮弹了,还继续发射吗?”他问。

    “霰弹!”那个正看着土墙外的年长军官没有答话,喊了一声。

    突然发生了什么事:那个年轻军官哎哟一声,弯着腰,坐到了地上,有如一只中弹的飞鸟。在皮埃尔眼里,一切都变得奇怪、模糊、暗淡。

    炮弹一个接一个飞来,打到土墙上,打到士兵身上,大炮上。皮埃尔原先没有理会这些声音,现在听到的只有这一种声音了。炮垒右侧,士兵一边喊着“乌拉”,一边跑,皮埃尔觉得他们仿佛不是向前,而是在向后跑。

    一颗炮弹打在皮埃尔面前的土墙边上,尘土撒落下来,他眼前有一个黑球闪了一下,只一瞬间,扑通一声,打到了什么东西上。正要走进炮垒来的后备军人,往后跑了。

    “都用霰弹!”一个军官喊道。

    一个军士跑到军官面前,惊慌地低声说,已经没有火药了(好像一个管家报告说,宴会上需要的酒已经没有了)。

    “一班强盗,都在干什么!”军官一面喊,一面转向皮埃尔。那个年长的军官脸通红,冒着汗,皱起眉头,眼里闪着光。“快跑步到后备队去取弹药箱!”他对他的士兵大喝一声,愤愤地把目光避开皮埃尔。

    “我去。”皮埃尔说。那个军官没答理他,迈开大步向另一边走去。

    “不要放……等着!”他喊道。

    那个奉命去取弹药箱的士兵,撞了皮埃尔一下。

    “唉,老爷,这不是您待的地方。”他说着就跑下去了。皮埃尔绕过那青年军官坐着的地方跟着他跑了。

    一颗、两颗、三颗,炮弹从他头上飞过,落在他四周。皮埃尔跑到下面。“我到哪儿去?”忽然想起的时候,他已经跑到绿色弹药箱前面。他犹犹豫豫地停下来,不知是退回去还是向前去。突然,一个可怕的气浪把他抛到后面地上。就在那一瞬间,一团火光对他一闪,同时:轰鸣、爆炸、呼啸,震得他的耳朵嗡嗡作响。

    皮埃尔清醒过来,用两手撑着地坐在那儿;他身旁的那个弹药箱不见了;只有烧焦的碎木片和破布散落在烧焦的草地上,一匹马拖着散了架的车辕,从他身旁飞跑过去,另一匹马,也像皮埃尔一样,躺在地上,发出凄厉的长啸。

    ——————

    32

    皮埃尔吓掉了魂,跳起来就向炮垒跑,好像从包围他的恐怖中逃回唯一的避难所似的。

    皮埃尔一进战壕就发现炮垒里已经没有射击声了,只是有些人正在那儿做着什么。皮埃尔没搞懂这是些什么人。他看见老上校背对着他趴在土墙上,仿佛在察看地下什么东西似的,他还看见他曾经见过的一个士兵一边向前想挣脱那几个抓住他胳膊的人,一边喊道:“弟兄们!”他还看见另外一些奇怪的事情。

    但是,他还来不及明白上校就被打死了,那个喊“弟兄们”的士兵也被俘虏,他亲眼看着刺刀捅进了另一个士兵的后背。他刚跑进战壕,就有一个又瘦又黄、汗流满面,身穿制服,手持军刀的人,喊叫着向他冲过来。由于对方的冲撞,皮埃尔本能地自卫起来,他们彼此都没有看清楚,就撞到一起,皮埃尔伸出两手,一只抓住那人的肩头(那人是法国军官),另一只掐住他的喉咙。那个军官丢掉军刀,抓住皮埃尔的脖领。

    有好几秒钟,他们俩都用惊慌的目光打量对方陌生的面孔,都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也不知道应当怎么办。“是我被俘了呢,还是他被我俘虏了?”他们俩都这样想。但很显然,那个法国军官比较倾向于认为他是被俘了,因为皮埃尔那只有力的手,由于本能的恐惧的驱使,把他的喉咙掐得越来越紧。那个法国人正想说话,忽然,在他们的头上低低地,可怕地飞过一颗炮弹,皮埃尔仿佛觉得法国军官的脑袋被削掉了似的,因为他很快把头低了下去。

    皮埃尔也低下头,松开两手。那个法国人不再思索谁俘虏了谁,就跑回炮垒去了,皮埃尔跑下山岗,在死伤的人身上磕磕绊绊,好像那些死伤的人老想抓住他的腿似的。但是他还没来得及下去,迎面就跑来一大群密密麻麻的俄国士兵,他们呐喊着,快活地,拼命地、跌跌绊绊地往炮垒上跑。(这就是叶尔莫洛夫邀功的一次冲锋,据他说,多亏他的勇敢和幸运,才发动那次冲锋,为了激励士气,据说在冲锋时,他把衣袋里所有的圣乔治勋章都扔到土岗上让士兵去拿。)

    一度占领炮垒的法国人逃跑了。我们的队伍喊着“乌拉”驱逐法国人,追得远远地离开了炮垒,没法叫住他们。

    从炮垒上带下来一群俘虏,其中有一个负伤的将军,军官们把他围起来。成群的伤员,有皮埃尔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有俄国人,也有法国人,他们走着,爬着,用担架抬着,从炮垒上下来,他们的面孔由于痛苦都变了形。皮埃尔登上他刚才在那儿呆了一个多小时的土岗,从那个他被接纳进去的家庭小圈子里,已经找不到一个人了。这里有许多他不认识的死人。但他也认出了几个。那个青年军官仍旧弯着腰坐在土墙边一摊血泊里。那个红脸的士兵还在抽搐,但没有人来抬他。

    皮埃尔跑下了土岗。

    “不,现在他们该住手了,现在他们该为他们做过的事感到恐惧了!”皮埃尔想道漫无目的地朝着那撤离战场的成群的担架队走去。

    被浓烟遮着的太阳仍高高地照耀着,在前面,特别是在谢苗诺夫斯科耶村的左方,有什么东西在烟雾里沸腾着,隆隆的枪炮声、炮弹的爆炸声,不但没有减弱,反而加强了,正像一个人竭尽全力地拼命叫喊一样。

    ——————

    33

    波罗底诺战役的主要一仗是在波罗底诺和巴格拉季翁的凸角堡之间一千俄丈的地带进行的。(在这个地带以外,一边有俄军的乌瓦洛夫的骑兵在中午进行佯攻,另一边,在乌季察后面有波尼亚托夫斯基与图奇科夫的接触,但是与战场中央的情况比起来,这两处是孤立的小战斗。)在波罗底诺和凸角堡之间的战场上,在树林附近,在两边都看得见的空地上,主要的战斗是用最简单,最普通的方式进行的。

    战斗在双方几百门大炮的轰击声中打响了。

    此后,当硝烟笼罩着整个战场的时候,法军德塞和康庞两个师从右方进攻凸角堡,总督缪拉的几个团从左方进攻波罗底诺。

    拿破仑站在舍瓦尔金诺多面堡上,这儿离凸角堡有一俄里远,离波罗底诺直线距离总在两俄里以上,因此拿破仑不可能看见那里的情况,何况烟雾弥漫,遮蔽了整个地区。攻打凸角堡的德塞师的士兵,直到他们进入横在他们和凸角堡之间的冲沟,才被发现。他们一进入冲沟,凸角堡上的大炮和步枪就一齐发射,浓烟遮蔽了冲沟对面的高坡。在烟雾中有黑影在闪动——大概是人,有时还可以看见刺刀的闪光。但,他们是在走动还是站着,是法国人还是俄国人,从舍瓦尔金诺多面堡却看不清楚。

    太阳已经照得明晃晃的了,倾斜的光线射到拿破仑的脸上,他用手遮住眼睛看凸角堡。烟雾在凸角堡前面蔓延开来。时而似乎烟雾在动,时而似乎队伍在动。有时从射击声中可以听出人们的呐喊声,但是无法知道他们在那儿做什么。

    拿破仑站在土岗上用望远镜观望,在小小的圆筒里他看见了烟雾和人。有时是自己人,有时是俄国人;但一用肉眼看,他就认不出刚才看见的东西在什么地方了。

    他走下土岗,在土岗前徘徊着。

    他有时停下来,听听枪炮声,看看战场的情况。

    不论从土岗下面他所站的地方,还是从土岗上面他的将军们现在所站的地方,甚至从那些凸角堡上——那儿有俄国兵,有法国兵,他们时而同时出现,时而轮流出现,其中有死的、伤的、活的、受惊的、发狂的,——都无法看清楚战场上发生的事。一连几个小时,这个地区,在枪炮不停的射击声中,忽而出现步兵,忽而出现骑兵,其中有俄国的,有法国的,他们出现、倒下、射击、相遇,彼此都不知道怎么办,只叫喊着,往回逃跑。

    拿破仑派出的副官以及他的元帅们的传令兵不停地从战场上向他驰来,向他报告战斗的情况;但是所有这些报告都是假的,因为在战斗进行得正激烈的时候,无法说出在一定时刻发生了什么事,还因为许多副官并没有到真正战斗的地点,只是转述他们从别人口中听到了东西;还因为副官从西、三俄里外跑到拿破仑这儿,其间情况已经变了,带来的消息已经不真实了。譬如说,从总督那儿驰来一名副官,带来消息说,波罗底诺已经被占领,科洛恰河大桥也落入法国人手中,一名副官问拿破仑,是否命令军队渡河?拿破仑命令说,军队到河对岸整队待命;但是,在拿破仑发出命令时,甚至当那个副官刚刚离开波罗底诺时,也就是战役刚开始,在皮埃尔参加的那次搏斗中,那座桥就已被俄军夺回,而且烧掉了。

    从凸角堡驰来一个面色苍白、神色惊慌的副官,向拿破仑报告说,进军的进攻被打退,康庞受伤,达乌阵亡,而实际上,就在那个副官说法军被打退的时候,凸角堡已经被法军另一支部队占领,达乌还活着,只不过受点震伤。拿破仑就是根据这些不可避免的谎报发布命令的,那些命令不是他未发布之前就已执行了,就是不能执行或未被执行。

    元帅们和将军们离战场较近,但也和拿破仑一样,没有参加战斗,只是偶尔走到步枪射程以内,并不向拿破仑请示,自己就发出了命令,指示向哪儿、从哪儿射击,骑兵向哪儿去,步兵往哪儿跑。但是甚至他们的命令也和拿破仑的命令一样,以最小限度,偶尔才被执行,并且常常出现与他们的命令相斥的情况。奉命前进的士兵,一遇见霰弹就往回跑;奉命坚守一个地点的士兵,一看见对面突然出现俄国人,有时往后跑,有时扑向前去,骑兵也不等命令就去追击逃跑的俄国人。又譬如,两团骑兵越过谢苗诺夫斯科耶冲沟,刚登上山坡,就勒马回头,拼命往后跑。步兵的行动也是这样,有时朝着完全不是命令他们去的方向跑。所有的命令:何时向何地移动大炮,何时派步兵去射击,何时派骑兵去冲杀俄国步兵,——所有这些命令都是在队伍里最接近士兵的军官发出的,不仅没有请示拿破仑,甚至没有请示内伊、达乌和缪拉。他们不怕因为未执行命令或擅自行动而受处分,因为在战斗中涉及个人最宝贵的东西——个人的生命。有时觉得往回跑能够得救,有时觉得往前跑能够得救,这些置身于最火热的战斗的人们都是按照一时的心情而行动的。实际上,向前进或向后退都没有改善或改变军队的处境。他们互相追赶几乎没造成什么损害,而造成损害和伤亡的是那些炮弹和枪弹,人们在枪林弹雨中乱窜。这些人一离开这炮弹和枪弹横飞的空间,驻在后方的长官就立刻整顿他们,使他们服从纪律,然后在这种纪律影响下,又把他们送到炮火连天的战场,由于对死亡的恐怖,他们又失去纪律,由于众人偶然的情绪又乱窜起来。

    ——————

    34

    拿破仑的将军们——达乌、内伊和缪拉,都离火线很近,甚至有时亲临火线,他们好几次率领一大批严整的队伍到火线上去。但是,与先前历次战役常有的情形相反,不但没有预期的敌人溃逃的消息,反而那大批严整的队伍从火线逃回来,溃不成军,十分狼狈。重新整顿军队,但人数已越来越少了。中午,缪拉派他的副官到拿破仑那儿请求援兵。

    拿破仑坐在土岗上正在喝潘趣酒,这时缪拉的副官骑马走来,保证说,只要陛下再给一个师,准能把俄国人打垮。

    “增援?”拿破仑带着严峻、诧异的神情说,他望着那个蓄着黑色长卷发的(梳得像缪拉的发式一样)俊美的少年副官,好像没听懂他的话似的,“增援!”拿破仑心里想。“他们手中有一半的军队,去进攻软弱的、没有防御工事的一小翼俄国人,怎么还要援兵!”

    “DitesauroideNaples,qu’il n’est pas midi et que je ne vois pas encore clair sur mon échiquier,Allez……”①拿破仑严肃地说。

    ——–

    ①法语:告诉那不勒斯王,天色还没到正午,我还没看清棋局。去吧……

    那个长发秀美的少年副官,没把手从帽檐上放下来,深深地叹了口气,又跑回杀人的屠场去了。

    拿破仑站起来,把科兰库尔和贝蒂埃叫来,同他们谈一些与战斗不相干的事。

    在开始引起拿破仑兴致的谈话中间,贝蒂埃的目光转向一个将军,这个将军带着侍从,骑着汗淋淋的马向土岗跑来。这是贝利亚尔。他下了马,快步走到皇帝面前,大胆地高声说明增援的必要。他发誓说,只要皇帝再给一个师,俄国人就得完蛋。

    拿破仑耸了耸肩,什么也没有回答,继续散他的步。贝利亚尔高声而热烈地同皇帝周围的侍从将军们谈话。

    “您太性急了,贝利亚尔。”拿破仑又走到刚来的将军跟前说,“在战斗激烈的时候,很容易犯错误的。你再去看看,然后再来见我。”

    贝利亚尔还没走出大家的视线,又有一个使者从战场的另一方骑马跑来。“Eh bien,qu’est ce qu’il y a?①拿破仑说,那腔调就像一个人老被打扰而动怒了似的。

    “Sire,leprince……”②副官开始说。

    “请求增援?”拿破仑带着愠怒的神色说。副官表示肯定地低下头,然后开始报告;但是皇帝转过身去不看他,走了两步,停住,又走回来,把贝蒂埃叫来。“应该派后备军了。”他说,两臂微微摊开,“您看派谁去?”他问那个他后来称之为oisonquej’aifaitaigle③的贝蒂埃。

    ——–

    ①法语:噢,又有什么事啊?

    ②法语:陛下,公爵……

    ③法语:小鹅,我使他变成了鹰的小鹅。

    “陛下,派克拉帕雷德师吧?”对所有的师、团和营都了如指掌的贝蒂埃说。

    拿破仑同意地点点头。

    那个副官向克拉帕雷德师跑去。几分钟后,那支驻在土岗后面的青年近卫军开动了。拿破仑默默地看着那个方向。

    “不。”他突然对贝蒂埃说,“我不能派克拉帕雷德。派弗里昂师去吧。”他说。

    虽然用弗里昂师来代替克拉帕雷德并没有任何好处,而且这时阻留克拉帕雷德师而改派弗里昂有着明显的欠妥和迟延,但是命令被严格地执行了。拿破仑没有看见,他在对待自己的军队问题上,是在扮演着用药品危害病人的医生角色,——虽然他对这个角色曾有十分正确的理解和指摘。

    弗里昂师也像别的师一样,在战场的烟雾中陷没了。副官们从各方面不断驰来,他们好像商量好似的,都说同样的话。都要求增援,都说俄国人坚守阵地,有un feu d’enBfer ①法国军队在炮火下逐渐减少。

    拿破仑坐在折椅上沉思起来。

    那个从早晨就没吃东西,喜欢旅行的德波塞先生,走到皇帝面前,大着胆子恭请陛下用早餐。

    “我希望现在就可以向陛下庆贺胜利了。”他说。

    拿破仑一言不发,表示否定地摇摇头。德波塞先生以为他是否定胜利,不是否定早餐,就大着胆子,嬉笑着恭敬地说:可以吃早饭的时候,世上是没有什么能妨碍的。

    “Allezvous……”②拿破仑突然面色阴沉地说,并且把脸转到了一边。德波塞先生脸上露出抱歉、后悔、欢喜的幸福微笑,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到别的将军那儿去了。

    拿破仑情绪颓丧,正像一个一向幸运的赌徒,疯狂地下赌注,从来都是赢的,可是忽然间,正当他对赌局的一切可能性都精打细算好了的时候,却感到把路子考虑得愈周全,输的可能性就愈大。

    军队依然是那个样子,将军依然是那个样子,所做的准备、部署,proclamation courte et énergique③和拿破仑本人依然是那个样子,这些他都知道,他还知道,他现在比过去经验丰富得多,老练多了,而且敌人也依然同奥斯特利茨和弗里德兰战役时一样;但是,可怕的振臂一挥,打击下来却魔术般地软弱无力。

    ——–

    ①法语:可怕的炮火。

    ②法语:滚开……

    ③法语:简短有力的告示。

    仍然是以前那些准保成功的方法:炮火集中一点轰击,后备军冲锋以突破防线,接着是des hommes de fer①骑兵突击,——所有这些方法都用过了,但不仅没取得胜利,且到处都传来同样的消息:将军们伤亡,必须增援,无法打退俄国人,自己的军队陷入混乱之中。

    以前,只要发两三道命令,说两三句话,元帅们和副官们就带着祝贺的笑脸跑来报告缴获的战利品:成队的俘虏,des faisceaux de drapeaux et d’aigles ennemis②大炮和辎重——缪拉只请求让他的骑兵去收拾辎重车。在济迪、马伦戈、阿尔科拉、耶拿、奥斯特利茨、瓦格拉木等等地方③都是这样。现在他的军队碰到了什么古怪的事情。

    ——–

    ①法语:铁军。

    ②法语:成捆的敌方军旗和国旗。

    ③这是拿破仑发动的一些有名的战争。洛迪和马伦戈在意大利,一八○○年拿破仑在那里打败奥国人。阿尔科拉是意大利一个村子,一七九六年他在那里打败了人数比他多的奥国军队。一八○六年拿破仑在耶拿大败普鲁士人和撒克逊人。瓦格拉木是维也纳附近一个村子,一八○九年他在那里打败奥国人。

    虽然占领了一些凸角堡,但拿破仑看出,这与他以前所有的战役不同,完全不同。他看出,他所感受到的,他周围那些富于作战经验的人也同样感受到了。所有的面孔都是忧虑的,所有的目光都在互相回避。只有德波塞一个人不明白所发生的事情的严重性。有长久作战经验的拿破仑十分清楚,连续进攻八个小时,用尽一切努力仍未赢得这场战役,这意味着什么。他知道,这一仗可以说是打输了,眼前的战局正处在千钧一发的时刻,随便一个哪怕最小的偶然事故,都可以毁掉他和他的军队。

    他默默地回顾这次对俄国奇怪的远征,这次远征没打过一次胜仗,两个月来连一面旗帜、一门大炮、一批军队都没有缴获或俘虏。他看周围的人们深藏忧郁的面孔,听俄国人仍坚守阵地的报告,——于是一种可怕的感觉,有如做了一场噩梦似的感觉,揪住了他的心。他忽然想到可能毁掉他的那些不幸的偶然机会。俄国人可能攻打他的左翼,可能突破中央,他本人也可能被流弹打死。这一切都是可能的。以前每次战役,他只考虑成功的可能性,现在却有无数不幸的可能性摆在他面前,这一切都在等待着他。是的,这好像是在做梦,一个人梦见一个暴徒攻击他,他挥起臂膀给那个暴徒可怕的一击,他知道这一击准能消灭他,可是他觉得他的臂膀软绵绵的,像一块破布似的无力地垂下来,一种不可避免的灭亡的恐怖威胁着这个束手无策的人。

    俄国人正在进攻法军左翼的消息,引起了拿破仑这种恐惧。他在土岗下面默默地坐在折椅上,垂着头,臂肘放在膝盖上,贝蒂埃走到他面前,建议去视察战线,确切地了解一下实际情况。

    “什么?您说什么?”拿破仑问。“好,吩咐备马。”

    他骑上马到谢苗诺夫斯科耶去了。

    弥漫在整个战场的硝烟缓缓地消散着,拿破仑走过的地方,马和人,有的单个,有的成堆,躺在血泊里。这么恐怖的景象,在这么一个小小的地区有这么多死人,拿破仑和他的任何一个将军还从来没有见过。一连十个小时不断的、令人听来疲惫不堪的大炮轰鸣,给这种景象增添了特殊的意味(就像配有活动画面的音乐)。拿破仑登上谢苗诺夫斯科耶高地,透过烟雾,看见一队队穿着陌生颜色的军装的人,那是俄国人。

    在谢苗诺夫斯科耶和土岗后面,站着俄军的密集队形,他们的大炮不断地轰击。他们的战线笼罩着浓烟,已经没有战斗了,只有连续不断的屠杀,无论对俄国人,抑或对法国人均无裨益的屠杀。拿破仑勒住马,又陷入刚才那种被贝蒂埃唤醒时的沉思中;他无法阻止他面前和他周围发生的事,无法阻止那被认为由他领导和由他决定的事。由于失败的原因,他第一次觉得这件事是不必要的和可怕的。

    一个将军走到拿破仑面前,向他建议把老近卫军投入战斗。站在拿破仑身旁的内伊和贝蒂埃交换了眼色,对这位将军毫无意义的建议笑了笑。

    拿破仑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A huit cent lieux de France je ne ferai pas démolir ma garde.”①他说,然后勒转马头,回舍瓦尔金诺去了。

    ——–

    ①法语:在远离法国三千二百俄里之外,我不能让我的近卫军去送死。

    ——————

    35

    库图佐夫垂着白发苍苍的头,放松沉重的身子,坐在铺着毯子的长凳上,也就是坐在皮埃尔早晨看见的地方。他不发任何命令,只对别人的建议表示同意或不同意。

    “对,对,就那样做吧。”他在回答各种建议时说,“对,对,去吧,亲爱的,去看一看。”他对这个来人或对那个来人说;或者,“不,不要,我们还是等一等好。”他说。他听取报告,在下级要求他指示的时候,就给他们指示;但是,在他听取报告时,好像并不关心报告者所说的是什么意思,使他感兴趣的是报告者脸上的表情和说话的语调中所含的另外一种东西。多年的战争经验使他知道,老者的睿智使他懂得,领导数十万人作殊死战斗,决不是一个人能够胜任的,他还知道,决定战斗命运的,不是总司令的命令,不是军队所占的地形,不是大炮和杀死人的数量,而是一种所谓士气的不可捉摸的力量,他正是在注视这种力量,尽他的权力所及指导这种力量。

    库图佐夫整个面部的表情显得镇静、紧张、注意力集中(勉强克制住他那衰老身体的疲倦)。

    上午十一时,他接到消息说,被法军占领的凸角堡又夺回来了,但是巴格拉季翁公爵受了伤。库图佐夫惊叹一声,摇摇头。

    “快去彼得·伊万诺维奇公爵①那儿,详细探听一下,看看是怎么回事。”他对一个副官说,然后转向站在身后的符腾堡公爵②。

    “请殿下指挥第一军,好吗?”

    公爵刚离开不大一会儿,可能还没走到谢苗诺夫斯科耶村,他的副官就回来向勋座报告说,公爵请求增援军队。

    库图佐夫皱了皱眉头,命令多赫图罗夫去指挥第一军,请公爵回到他这儿来,他说,在这样紧要的时刻,他离不开公爵。当传来缪拉被俘③的消息时,参谋人员都向他祝贺,库图佐夫微笑了。

    ——–

    ①彼得·伊万诺维奇公爵即巴格拉季翁公爵。

    ②符腾堡公爵是保罗皇帝的皇后玛丽亚·费奥多罗夫娜的兄弟。

    ③缪拉被俘的消息不确,被俘的是波纳米将军。

    “要等一等,诸位。”他说,“仗是打赢了,俘虏缪拉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不过,还是等一等再高兴吧。”他虽然这样说,仍然派一名副官把这个消息通告全军。

    当谢尔比宁从左翼驰来报告法军占领凸角堡和谢苗诺夫斯科耶村的时候,库图佐夫从战场上传来的声音和谢尔比宁的脸色猜到,消息是不好的,他好像要活动活动腿脚,站起身,挽起谢尔比宁的臂膀,把他拉到一边。

    “你走一趟,亲爱的,”他对叶尔莫洛夫说,“去看看有什么困难。”

    库图佐夫在俄军阵地中心——戈尔基。拿破仑对我方左翼的进攻被打退了好几次。在中央,法军没有越过波罗底诺一步。乌瓦罗夫的骑兵从左翼赶跑了法国人。

    下午两点多钟,法国人的进攻停止了。在所有从战场回来的人的脸上,在他周围站着的人们的脸上,库图佐夫看到了极其紧张的表情。库图佐夫对白天出乎意料的成功感到满意。但是老头子的体力不济了。有好几次他的头低低地垂下,仿佛要跌下去似的,他总在打瞌睡。人们给他摆上了饭。

    将级副官沃尔佐根,(就是那个从安德烈公爵那儿经过时说,战争必须imRaumverlegen①的人,也就是巴格拉季翁非常憎恶的那个人,)在吃饭的时候来到库图佐夫这儿。沃尔佐根是巴克莱派来报告左翼战况的。谨小慎微的巴克莱·德·托利见到成群的伤兵逃跑,军队的后卫紊乱,考虑到战局的全部情况,断定战斗失败了,派他的心腹来见总司令就是报告这个消息的。

    库图佐夫正费劲地吃烤鸡,他眯细着微含笑意的双眼,看了看沃尔佐根。

    沃尔佐根漫不经心地迈着步子,嘴角噙着半带轻蔑的微笑,一只手几乎没碰着帽檐,走到库图佐夫面前。

    沃尔佐根对待勋座,有意作出轻慢的态度,表示他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军人,让俄国人把一个无用的老头子当作偶像吧,而他知道他是和谁打交道。“DeralteHerr(德国人在自己圈子里都这样称呼库图佐夫)machtsichganzbequem,”②沃尔佐根心中想到,狠狠地看了一眼摆在库图佐夫面前的碟子,就开始按照巴克莱命令的及他自己看见和了解的向老先生报告左翼的战况。

    ——–

    ①德语:移到广阔地区。

    ②德语:老先生过得满舒服。

    “我军阵地所有的据点都落入敌人手中,无法反击,因为没有军队;士兵纷纷逃跑,无法阻止他们。”他报告说。

    库图佐夫不再咀嚼,惊讶地望着他,好像不懂他在说什么。沃尔佐根看出des alten Herrn①很激动,于是堆着笑脸说:

    “我认为我无权向勋座隐瞒我所看见的……军队完全乱了……”

    “您看见了吗?您看见了吗?……”库图佐夫皱眉喊道,他霍地站起来,向沃尔佐根紧走几步。“您怎么……您怎么敢!……”他用颤抖的两手做出威吓的姿势,气喘吁吁地喊道。

    “您怎么敢,阁下,对我说这种话。您什么也不知道。代我告诉巴克莱将军,他的报告不确实,对于战斗的真正情况,我总司令比他知道得更清楚。”

    沃尔佐根想辩解,但是库图佐夫打断他的话。

    “左翼的敌人被打退了,右翼也打败了。如果您没看清楚,阁下,就不要说您不知道的事。请您回去通知巴克莱,我明天一定要向敌人进攻。”库图佐夫严厉地说,大家都不吭声,只听见老将军沉重的喘息声。“敌人到处都被打退,为这我要感谢上帝和我们勇敢的军队。战胜敌人,明天把他们赶出俄国神圣的领土。”库图佐夫划着十字说,忽然他老泪纵横,声音哽咽了。沃尔佐根耸耸肩,撇撇嘴,一声不响地走到一旁,über diese Einge -nommenheit des alten Herrn②感到惊奇。

    ——–

    ①德语:老先生。

    ②德语:对老先生的刚愎自用。

    “啊,这不是他来了,我的英雄。”这时一个身材魁伟、仪表英俊的黑发将军登上土岗,库图佐夫看着他说。这个将军是拉耶夫斯基,他整天都在波罗底诺战场的主要据点度过。

    拉耶夫斯基报告说,我军紧守阵地,法国人不敢再进攻了。

    听了他的报告,库图佐夫用法语说:

    “Vousnepensezdoncpascommeles autres que nous sommes obligés nous itirer?”①“Au contraire,votre altesse,dans les attaires indécises c’est toujours le plus opiniaAtre qui reste victorieux,”拉耶夫斯基回答说,“Et mon opinion……”②

    ——–

    ①法语:这么说来,您不像别人那样认为我们应当撤退了?

    ②法语:相反,勋座,在胜负未定的战斗中,谁更顽强,胜利就属于谁,我的意见……

    “凯萨罗夫!”库图佐夫叫他的副官。“坐下写明天的命令。还有你,”他对另一个副官说,“到前线去宣传,明天我们要进攻。”

    在库图佐夫同拉耶夫斯基谈话并口授命令的时候,沃尔佐根从巴克莱那儿回来了,他报告说,巴克莱·德·托利将军希望能拿到元帅发出的那份命令的明文。

    库图佐夫不看沃尔佐根,叫人写那份命令,前总司令所以要书面命令,一定是为了逃避个人的责任。

    有一种不可捉摸的神秘的链条,它使全军同心同德,并构成战争的主要神经,这就是被称为士气的东西,库图佐夫的话和他所下的第二天进攻的命令,就是沿着这条链子传遍全军每个角落的。

    传到这条链子的最后一环时,已经远非原来的话及命令了。在军队各个角落互相传说的故事,甚至与库图佐夫说的话完全不同;但是他的话的含意却传到了各处,因为库图佐夫所说的话并非出于狡诈的计谋,而是表达了总司令和每个俄国人心灵中的感情。

    得知我们明天要进攻敌人,并且从最高指挥部证实了他们所希望的事,疲惫,动摇的人们得到了安慰和鼓舞。

    ——————

    36

    安德烈公爵的团留在后备队,直到下午一点钟,后备队仍然在猛烈的炮火下驻守在谢苗诺夫斯科耶村后面,没有行动。一点多钟时,在损失二百多人的情况下,这个团才向前移到谢苗诺夫斯科耶村和土岗炮垒之间的一片踩平了的燕麦地里,那一天土岗炮垒里伤亡了好几千人,下午一点多钟,敌人的几百门大炮集中火力对它猛轰。

    这个团在这儿没动,也没放一枪,又损失了三分之一的人。从前方,特别是从右方,在停滞不散的硝烟里,大炮隆隆地发射着,前面那一带神秘的区域的整个地面都弥漫着烟雾,从那里不断飞出疾速的咝咝作响的炮弹和缓慢的呼啸而过的榴弹。有时,好像要让人们休息一下,一连一刻钟炮弹和榴弹都从上空中飞过去了,可是有时,一分钟工夫团里就损失好几个人。阵亡的不断被拖走,受伤的则被抬走了。

    随着每次新的攻击的来临,还没有被打死的人的生存机会越来越少了。团以三百步距离排成纵队营,虽然这样,全团仍笼罩在同一情绪下。全团人一律沉默不语,面色阴郁。队伍里很少有谈话声,即使有人谈话,一听见中弹声和喊“担架!”声,也就停下了。大部分时间,全团人遵照长官的命令坐在地上。有的摘下帽子,专心地把褶子抻平,然后再折起来;有的抓一把干土,在手心里搓碎,用它来擦刺刀;有的揉一揉皮带,把带扣勒紧;有的把包脚布仔细抻平,然后重新把脚包好,穿上靴子。有些人用犁过的地里的土块搭小屋,或者用麦秸编东西。大家都好像全神贯注在这些事情上。当打伤或打死了人的时候,当成队的担架走过的时候,当我们的队伍撤退的时候,当大批敌人在烟雾中出现的时候,谁也不去注意这些情况。可是当我们的炮兵、骑兵向前面走过去时,当我们的步兵向前移动时,赞许的声音却从四面八方响起。但是,最能引起注意的是那些与战斗完全无关,完全不相干的事。好像这些精神上受折磨的人把注意力放在这些平凡的、日常生活中的事物上,就可以得到休息似的。一个炮兵连从团的正面走过,一辆炮兵弹药车拉边套的马迈出了套索。“嘿,瞧那匹拉边套的马!……把腿伸进去!它要跌倒了……哎呀,他们没看见!……”全团都在喊叫。又有一次,所有的人都注意到了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一只褐色的小狗,它把尾巴翘得高高的,满怀心事地迈着小碎步,跑到队伍前面,忽然,附近落下一颗炮弹,它尖叫一声,夹起尾巴,跳到一边去了。全团的人哄然大笑,发出尖叫声。但这种开心的事只延续了几分钟,人们在不断的死亡恐怖中不吃不喝地站了八个多钟头,苍白忧郁的面孔愈来愈苍白忧郁了。

    安德烈公爵也像团里所有的人一样,面色苍白而阴郁,他背着手,低着头,在燕麦地旁的草地里一个田垄一个田垄地走来走去。他无事可做,也无命令可发。一切都听其自然。阵亡的人被拖到战线外面,受伤的人被抬走,队伍靠拢起来。如果有士兵跑开,他们立刻就赶回来,起初,安德烈公爵认为鼓舞士气,给士兵作一个榜样是他的责任,所以在队伍里走来走去;但是,后来他认识到,他无须教他们,也没有什么可教他们的。他和每个士兵一样,全部的心力都在努力避免想象他们处境的危险。他在草地上来回走动,慢慢地拖着两只脚,蹭得地上的草沙沙作响,眼睛盯着靴子上的尘土;他有时迈着大步,尽可能踩上割草人留下的脚印,有时数自己的脚步,计算走一俄里要经过多少两条田垄之间的距离;有时采几朵长在田垄上的苦艾花,放在手掌上揉碎,然后闻那股强烈的甘苦香味。昨天所想的东西一点也没有了。他什么也不想。他用疲倦的听觉细听那总是同样的声音,分辨枪弹的尖啸声和炮弹的轰隆声,看第一营的士兵那些已经看厌了的脸,他在等待着。“它来了……这一个又是冲我们来的!”他谛听着从硝烟弥漫的地带发出的越来越近的呼啸声,心里想道。“一个,两个!又一个!打中了……”他停下看了看队伍。

    “不是,飞过去了。不过这个打中了。”他又开始走来走去,极力迈大步,要用十六步走到另一条田垄。

    呼啸声和撞击声!离他五步远的地方,一颗炮弹炸开了干土,然后就消失了。他不由地感到一阵寒冷掠过他的脊背。他又看了看队伍。大概又有许多伤亡:在第二营聚集着一大群人。

    “副官先生,”他喊道,“命令他们不要聚集在一起。”副官执行了命令,然后是走到安德烈公爵面前。一个营长从另一方向驰来。

    “当心!”可以听见一个士兵惊慌的喊声,一颗带着呼啸声疾飞的榴弹,有如一只向地面俯冲下来的鸟,落在离安德烈公爵两步远的营长的战马旁边,发出砰的一声。那匹马不管露出恐怖的样子好不好,先打了个响鼻,竖起前蹄,险些儿把那个少校掀下来,然后向一旁跑开了。马的恐惧感染了人们。

    “卧倒!”扑倒在地的副官喊道。安德烈公爵站在那儿犹豫不决。一颗榴弹在他和副官之间,在耕地和草地边上,在一丛苦艾旁边,像陀螺一般冒着烟旋转。

    “难道这就是死吗?”安德烈公爵一面想,一面用完全新的、羡慕的眼光看青草、苦艾,看那从旋转着的黑球冒出的一缕袅袅上升的青烟。“我不能死,不愿死,我爱生活,爱这青草,爱大地,爱天空……”他这样想着,同时想到人们都在望着他。

    “可耻呀,副官先生!”他对副官说。“多么……”他没能把话说完。就在这一刹那,发出了爆炸声,像打破了玻璃窗似的碎片四面飞射,闻得到令人窒息的火药味,安德烈公爵向一旁猛然一冲,举起一只手,胸脯朝下摔倒了。

    几个军官向他跑过来。血从右侧腹部流出来,在草地上流了一大团血。

    叫来抬担架的后备军人在军官们身后站着。安德烈公爵俯卧着,脸埋在草里,发出沉重的呼呼噜噜的喘气声。

    “你们站着干吗,快过来!”

    农夫们走过来,抓住他的肩膀和腿,但是他凄惨地呻吟起来,农夫们互相看了一下,又把他放下了。

    “抬起来,放下,总归是一样!”有一个人喊道。他们又托住他的肩膀抬起来,放到担架上。

    “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啊!这是怎么啦?……肚子!这一下可完了!哎呀,我的上帝!”从军官们之间传出叹息声。

    “炮弹蹭着我的耳朵飞过去。”副官说。

    几个农夫把担架搭在肩上,急忙沿着他们踏出的小路向救护站走去。

    “步子走齐……喂!……老乡!”一个军官吆喝道,抓住那些走得不稳、颠动担架的农夫的肩膀,叫他们停下来。

    “合上步子,你怎么啦,赫韦多尔,我说,赫韦多尔。”前面的那个农夫说。

    “这就对啦,好的。”后面那个调好步子的农夫,高兴地说。

    “大人吗?啊?是公爵?”季莫欣跑过来,朝担架看了看,声音颤抖地说。安德烈公爵睁开眼,从担架里(他的头部深深地陷在担架里)望了望说话的人,又垂下了眼皮。

    后备军人们把安德烈公爵抬到林边,那儿停着几辆大车,救护站就在那儿。救护站是在小白桦树林边塔了三个卷着边的帐篷。树林里停着大车和战马。马正在吃饲料袋里的燕麦,麻雀飞到马跟前啄食撒下来的麦粒。乌鸦闻到血腥味,急不可耐地狂叫着,在白桦树上飞来飞去。在帐篷周围两俄亩的地方,一些穿着各种服装的、血渍斑班的人们或卧或坐或站。伤员周围站着许多面色沮丧、神情关注的担架兵,维持秩序的军官怎么也赶不走他们。士兵们不听军官的话,仍然靠着担架站在那儿,好像想要了解这种景象的深奥意义,他们聚精会神地观看眼前发生的事。帐篷里一会儿传出很凶的大声哀号,一会儿传出悲惨的呻吟,有时一个医助跑出来取水,指定应当抬进去的人。在帐篷外等候的伤员们发出嘶哑的声音,他们呻吟、哭泣、喊叫、咒骂,要伏特加酒。有些人昏迷,说胡话。担架兵迈过还没包扎的伤员,把团长安德烈公爵抬到一座较近的帐篷,停在那儿听候指示。安德烈公爵睁开眼睛,好久弄不明白他周围是怎么回事。他记起了草地、苦艾、耕地、旋转的黑球和他那热爱生活的激情。离他两步远,有一个头上裹着绷带、黑发秀美的高个子军士,他拄着一根大树枝站在那儿大声说话,以期引起大家的注意。他的头和腿都被子弹打伤。他周围聚集着一群伤员和担架兵。正热切地听他讲话。

    “我们把他狠狠揍了一顿,揍得他丢盔弃甲,屁滚尿流,连那个国王也给抓住了!”那个军士一双火热的黑眼睛闪着光,环顾四周,喊道。“后备军要是及时赶到,弟兄们,准把他全给报销,我敢向你担保……”

    安德烈公爵也像讲话者周围的人一样,用闪光的眼睛望着他,感到了欣慰。“不过,现在不是一切都无所谓了吗?”他想。“来世会是怎样?今世曾是怎样的?我过去为什么那样留恋生命?在这生命中有一种我过去和现在都不明了的东西。”

    ——————

    37

    一个医生从帐篷里走出来,围着一条血渍斑斑的围裙,他那两只不大的手也沾满了血,一只手的小指和拇指间夹着一支雪茄(怕弄脏了雪茄)。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受伤的人,四下张望着。显然,他想休息一下,向左向右转了一会儿头,叹了口气,垂下了眼睑。

    “这就来。”他回答着医助的话,后者向他指了指安德烈公爵,于是他吩咐把公爵抬进帐篷。

    候诊的伤员们纷纷议论起来。

    “看来在那个世界也只有贵族老爷好过。”一个伤员说。

    安德烈公爵被抬进来,放在一张刚腾出的,医助正在冲洗的桌上。安德烈公爵看不清帐篷里的东西。四周痛苦的呻吟声、他的大腿、肚子和背脊剧烈的疼痛,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所看到的周围的一切,融汇成一个总的印象——赤裸的、血淋淋的人体似乎塞满了这座低矮的帐篷,就像几星期前,在那炎热的八月的一天,在斯摩棱斯克大道上人的肉体填满的一个脏污的水池。是的,这正是那些肉体,那些chairacanon①,那在当时仿佛就预示了眼前的一切景象,这种情形使他感到恐怖。

    ——–

    ①法语:炮灰。

    帐篷里有三张台子。两张已经被占着了,安德烈公爵被放在第三张台子上。有一阵子没人管他,他无意识地看到了另外两张台子上的情形。最近的台子上坐着一个鞑靼人,从扔在旁边的制服看来,大概是一个哥萨克。四个士兵扶着他。一个戴眼镜的医生正在他肌肉发达的栗色背脊上切除什么东西。

    “哎哟,哎哟,哎哟!……”鞑靼人猪叫似的喊着,突然昂起高颧骨、翘鼻子、黝黑的脸,龇着雪白的牙,开始挣扎、扭动,发出刺耳的长声尖叫。另一张围着好多人的平台上,平卧着一个大胖子,向后仰着头(他那卷发、发色及头型,安德烈公爵都觉得非常熟悉。)几个医助按住那个人的胸脯,不让他动弹。一条雪白的大粗腿快速不停地、像发疟疾似的抖动着。那个人抽泣着,哽咽着。两个医生——其中一个面色苍白,哆哆嗦嗦的,——默默地在那个人的另一只发红的腿上做着什么。戴眼镜的医生做完了鞑靼人的手术,给他盖上军大衣,擦着手,走到安德烈公爵跟前。

    他朝安德烈公爵的脸看了一眼,连忙转过身去。

    “给他脱衣服,站着干吗?”他愤愤地对医助们说。

    当一个医助卷起袖子,忙着给安德烈公爵解钮扣,脱衣服的时候,安德烈公爵回忆起了自己最早、最遥远的童年。医生低低地弯下身来查看伤势,摸了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他对别人打了个手势。由于腹内的剧痛,安德烈公爵失去了知觉。他醒来时,大腿里的碎骨已被取出,炸开的一块肉被切除,伤口也包扎好了。有人往他脸上洒水。安德烈公爵刚一睁眼,医生就向他俯下身来,默默地在他嘴唇上吻了吻,又匆匆地走开了。

    自从经受了那次痛苦以来,安德烈公爵好久不曾有过无上的幸福的感觉了。他一生中最美好,最幸福的时光,尤其是最遥远的童年,那时,有人给他脱衣,把他抱到小床上,保姆唱着催眠曲哄他睡觉,那时,他把头埋在枕头里,他对生活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觉得自己很幸福。——恍惚中,这样的时光甚至不是过去,而是现实。

    医生们在安德烈公爵觉得那人的头型很熟悉的伤员周围忙合着,把他扶起来,安慰他。

    “给我看看……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传来他那时时被啜泣打断的、惊慌不安的、痛得钻心的呻吟声。听到这呻吟声,安德烈公爵直想哭。不知是为了他无声无息地死去;还是为了他舍不得离开人世;为了那一去不复返的童年的回忆;为了他在受苦,别人也在受苦(那个人在他面前那么悲惨地呻吟)——不管为了什么,他直想哭,流出孩子般的、善良的、几乎是愉快的眼泪。

    人们给那个伤员看了看他那条被截去的、沾满血渍的、还穿着靴子的腿。

    “噢!噢噢噢噢!”他像个女人似的恸哭起来。那个站在伤员身旁挡住了他的脸的医生,这时走开了。

    “我的上帝!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在这儿?”安德烈公爵自言自语道。

    他认出那个不幸的、痛哭失声、虚弱无力、刚被截去腿的人就是阿纳托利·库拉金。人们扶起他,递给他一杯水,但是他那颤抖着的肿起的嘴唇老挨不到杯子边。阿纳托利痛苦地啜泣着。“是的,这是他;是的,这个人不知怎的和我密切而沉痛地连在一起。”安德烈公爵还没弄清楚眼前究竟是怎么回事,心中就想道。“这个人与我的童年,我的生活有什么关系呢?”他自问,却得不到答案。突然,在安德烈公爵的想象中,从纯洁可爱的童年世界中浮现出另一种新的意外的回忆。他想起一八一○年在舞会上第一次看见娜塔莎,想起她那纤细的脖颈和手臂,她那时时都处于兴奋状态的,又惊又喜的面庞,于是在他心灵深处对她的眷恋和柔情苏醒了,比任何时候都更生动、更强烈。他这时想起了他同那个用含泪的,肿起的眼睛模糊地看他的人之间的关系。安德烈公爵想起了一切,于是对那个人强烈的怜悯和挚爱之情充满了他那幸福的心。

    安德烈公爵再也忍不住流出了温柔、深情的眼泪,他哭了,哭别人,哭自己,哭他们和自己的错误认识。

    “对兄弟们、对爱他人的人们的同情和爱,对恨我们的人的爱,对敌人的爱,——是的,这就是上帝在人间散播的、玛丽亚公爵小姐教给我而我过去不懂的那种爱;这就是我为什么舍不得离开人世,这就是我所剩下的唯一的东西,如果我还活着的话。但是现在已经晚了。我知道这一点!”

    ——————

    38

    死者与伤者遍布疆场的可怕景象,再加上头脑昏胀以及二十个他所熟悉的将军或伤或亡的消息,往日有力的胳膊变得软弱无力的感觉,这一切在爱着死伤的人,并以此作为考验自己的精神力量的拿破仑的头脑中形成了一种意想不到的印象。这天战场上的可怕景象使他在精神上屈服了,而他本来认为他的功绩和伟大都来自这种精神力量。他连忙离开战场,回到了舍瓦尔金诺土岗。他坐在折椅上,脸姜黄而浮肿,心情沉重,眼睛混浊,鼻子发红,声音沙哑,他不由得耷拉下眼皮,无意地听着枪炮声。他怀着病态的忧悒企望结束那场由他挑起的战争,但他已无法阻止它。个人所具有的人类感情,暂时地战胜了他长期为之效劳的那种虚假的人生幻影。

    他真自感受到了他在战场上所见到的那些苦难和死亡的恐惧。头和胸的沉重感觉,使他想到他自己也有遭受苦难和死亡的可能。在这顷刻间,他不想要莫斯科,不想要胜利,不想要荣誉。他还需要什么荣誉呢?他现在只希望一件事,那就是得到休息、安静和自由。但是,当他在谢苗诺夫斯科耶高地时,炮兵司令向他建议,调几个炮兵连到这些高地上,对聚集在克尼亚济科沃前的俄军加强火力攻击,拿破仑同意了,并且命令向他报告那些炮兵连的作战效果。

    一名副官前来报告说,遵照皇帝的命令,调来二百门大炮轰击俄军,但俄军仍坚守着。

    “他们被我们的炮火成排地撂倒,可他们动也不动。”那个副官说。

    “llsenveulentencore!……”①拿破仑声音沙哑地说。

    “Sire?”②那个副官没听清楚,问道。

    ——–

    ①法语:他们还嫌不够!……

    ②法语:陛下?

    “llsenveulentencore,donnezleur-en.”①拿破仑皱着眉头,嗓子嘶哑地说。

    其实,不待他发命令,他要求做的事就已做了。他所以发布命令,只不过因为他以为人们在等待他的命令。于是他又回到他原来那个充满某种伟大幻影的虚幻世界(就像一匹推磨的马,自以为在替自己做事),又驯服地做起注定要由他扮演的那个残酷、可悲、沉重、不人道的角色。

    不止在那一刻,也不止在那一天,这个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沉重地负起眼前这副重担的人的智力和良心蒙上了一层阴影;但是,他永远、直到生命的终结,都不能理解真、善、美,不能理解他的行为的意义。因为他的行为太违反真与善,与一切合乎人性的东西离得太远,所以他无法理解它们的意义。他不能摒弃他那誉满半球的行为,所以他要摒弃真和善以及一切人性的东西。

    不仅在这一天,他巡视那遍布着死者和伤者的战场(他认为那些伤亡是由他的意志造成的),看着这些人,计算着多少俄国人抵一个法国人,由此他自欺地找到了使他高兴的理由:五个俄国人抵一个法国人。也不只是在这一天,他给巴黎的信中这样写道:lechampdebatailleaétésuBperbe,②因为在战场上有五万具尸体,而且在圣赫勒拿岛上,在那幽禁、寂静的地方,他说,他要利用闲暇时光,记述他的丰功伟绩,他用法语写道:

    ——–

    ①法语:还嫌不够,那就多给他们一些。

    ②法语:战场的景象是壮丽的。

    “远征俄国的战争,本来是现代最闻名的战争,因为这是明智的、为了真正利益的战争,是为了全人类的绥靖和安全的战争;它纯粹是热爱和平的稳妥的战争。

    那场战争是为了一个伟大的目的,为了意外事件的

    终结,为了安定的开始。新的境界,新的事业正在出现,全人类的安宁幸福和繁荣昌盛正在出现。欧洲的制度已经奠定,剩下的问题只是进一步建立起来。

    在这些大问题都得到满意解决,到处都安宁下来之

    后,我也就有我的国会和神圣同盟了。这些观点是他们从我这里窃取的。在这次各国伟大的君主会议中,我们应当像一家人一样讨论我们的利益。并且像管帐先生对主人那样向各国人民提出汇报。

    按这样去做,欧洲一定很快成为一个统一的民族,一个人不论去何地旅行,就如同进入共同的祖国。我呼吁所有的河流供所有人航行,海洋公有,庞大的常备军一律缩编成各国君主的近卫军。

    回到法国,回到伟大、强盛、瑰丽、和平、光荣的

    祖国,我要宣布,她的国界永远不变;未来一切战争,是防御性的;任何扩张都是与民族利益背道而驰的;我要会同我的儿子掌管帝国政治,我的独裁要结束了,他的宪政就要开始……

    巴黎将要成为世界的首都,法国人要成为万国人民

    仰慕的对象!……

    到那时候,我将利用我闲暇与晚年,在皇后陪伴下,在我儿子受皇家教育期间,像一对真正的农村夫妇一样,驾着自己的马车,畅游帝国各个角落,接受诉状,平反冤狱,在各地传播知识,施舍恩惠。”

    天意注定他充当一名屠杀人民的、可悲的、不由自主的刽子手,他自信他的行动动机是造福于人民,自信他能支配千百万人的命运,能凭借权利施舍恩惠。

    “渡过维斯杜拉河的四十万人中,有一半是奥地利人、普鲁士人、撒克逊人、波兰人、巴伐利亚人、符腾堡人、梅克伦堡湾人、西班牙人、意大利人和那不勒斯人。实际上,在帝国军队里,有三分之一的荷兰人、比利时人、莱茵河两岸的居民、皮德蒙特人、瑞士人、日内瓦人、托斯卡纳人、罗马人、三十二师①以及不来梅和汉堡等地的人;其中说法语的几乎不满十四万人。对俄国的远征,其实法国的损失不到五万人;俄军从维尔纳撤退到莫斯科,以及在各次战斗中,损失比法军多三倍;莫斯科的大火使十万俄国人丧生,他们由于森林里寒冷和物资匮乏而死亡;最后,在由莫斯科至奥德河的进军中,俄军也受到严酷季节之苦;在抵达维尔纳时,它只剩下五万人了,到了长利什,就不到一万八千人了。”

    想象,对俄战争是按照他的意志引起的,所以可怕的景象没有使他的灵魂震惊。他勇敢地承担了事件的全部责任,他神志不清地竟然从几十万牺牲者中法国人少于黑森人和巴代利亚人这样一事实中找到了辩解的证据。

    ——–

    ①三十二师指达武元帅指挥的师,其中士兵多半从汉堡、不来梅等地招募来。

    ——————

    39

    几万名死人,以各种姿势,穿着各种服装,躺在属于达维多夫老爷家和皇室农奴的田地及草地上,数百年来,波罗底诺、戈尔基、舍瓦尔金诺和谢苗诺夫斯科耶的村民就在这里收庄稼,放牲口。在救护站周围一俄亩的地方,鲜血浸透了青草和土地,一群群受伤的、未受伤的来自不同队伍的士兵,带着惊慌的面孔,一批步履艰难地返回莫扎伊斯克,另一批返回瓦卢耶瓦。另外一群群疲惫不堪的忍饥挨饿的人在长官的带领下向前走着,还有一些站在原地不动,继续射击。

    整个战场,原先是烟雾弥漫,刺刀在晨熹中闪光,是那么欢快而美丽,现在却在潮湿的烟尘笼罩下,散发着难闻的硝酸和血腥味。乌云聚集着,开始落雨了,雨点落在死者身上,落在伤员身上,落在惊慌失措、精疲力尽而又迷惘的人身上。雨点仿佛在说:“行啦,行啦,人们。住手吧……清醒清醒吧。你们都在干些什么呀?”

    疲惫不堪的,得不到食物和休息的敌对双方的人们,都同样怀疑起来——是不是他们还要互相残杀——所有的脸孔都显出疑惑的神情,每个人心中都有着同样的问题:“为什么,为了谁,非得杀人、被杀?您爱杀就杀吧,爱干就干吧,我却不愿再干下去了!”到傍晚时,这样的思想在每个人心中都成熟了。这些人每时每刻都可能为他们所做的事大吃一惊,都可能抛弃一切,随便逃到什么地方去。

    虽然战斗已近尾声,但人们仍感受到自己行为的恐惧;虽然他们乐于停战,但仍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神秘的力量在指导他们;虽然炮兵中三个只剩下一个,而且浑身是汗沾满了火药和血,都累得走不稳路,踉踉跄跄,气喘呼呼,但他们仍在送火药,装炮弹,安上引火线,瞄准。炮弹仍在双方间迅速而冷酷地飞来飞去,把人的身体炸成肉泥。那种不是按照人的意志而是按照统治人类和世界的上帝的旨意进行的可怕的事情,仍在继续着。

    如果有人看一看俄军后方混乱的情况,就会说,只要法国人稍微再加点劲,俄军就完了;如果有人看一看法军的后方,也会说,只要俄国人再努一把力,法国人就垮了。但是不论是法国人还是俄国人,都没有加这把劲,战争的火焰慢慢地熄灭。

    俄国人没有努那一把力,因为并非他们进攻法国人。在战斗开始的时候,他们只是守着通往莫斯科的道路,挡住敌人的去路,直到战斗结束,他们仍然像战斗刚开始一样坚守着。但是,即使俄国人的目的是要打退法国人,他们也不可能使出最后一把力,因为所有的俄军都已被击溃,没有哪一个部队在战斗中没受损失,俄国人在坚守阵地中,就损失了一半人马。

    至于法国人,他们怀念过去十五年来取得的胜利,相信拿破仑不可战胜,知道他们已经占领一部分战场,他们只损失四分之一的人,他们还有两万名未曾动用的近卫军。努这一把力是容易的。法国人进攻俄国军队的目的就是要把他们赶出阵地,应当努这一把力,因为只要俄国人像战斗开始时一样挡住通往莫斯科的道路,法国人就达不到自己鹄的,他们所有的损失和努力就白费了。但是法国人没有做出这样的努力。有些史学家说,拿破仑只要派出他的完整的老近卫军,那一仗就打赢了,说拿破仑派出他的近卫军就会怎么样,如同说秋天变成春天就会怎么样。这是不可能的。拿破仑没派出他的近卫军,不是因为他不愿意这样做,而是因为不能这样做。法军所有的将军、军官、士兵都知道不能这样做,因为低落的士气不允许这样做。

    不只是拿破仑一人体验到那类似噩梦的感觉(臂膀可畏的一击却是那么软弱无力),而且法军的全体将军,参加和尚未参加战斗的全体士兵,在他们积累过去所有的战斗经验之后,只要用十分之一的力量,敌人就会望风而逃,而现在面对的却是损失已达一半军队,战斗到最后仍然像战斗开始时一样威严地岿然不动的敌人,都有同样的恐怖感。处于进攻地位的法军士气已消耗殆尽。俄国人在波罗底诺取得了胜利,这种胜利不是用缴获几块绑在棍子上的布片(所谓军旗)来标志的胜利,也不是军队占领了和正在占领着地盘就算胜利,而是使敌人相信他的敌手的精神的优越和他自己的软弱无力的那种精神上的胜利。法国侵略者像一头疯狂的野兽,在它跳跃奔跑中受了致命伤,感到自己的死期将至;但是它不能停止下来,正如人数少一半的俄国人一路避开敌人的锋芒,不能停止一样。在这次猛力推动下,法军仍然能够冲到莫斯科;但是在那儿,俄军不用费力,法军就在波罗底诺受了致命伤,它在流血,它必然走向灭亡。波罗底诺战役的直接结果是,拿破仑无缘无故地从莫斯科逃跑,沿着斯摩棱斯克旧路逃回去,五十万侵略军被毁灭,拿破仑的法国在波罗底诺第一次遭遇到精神上更强大的敌手而陷于崩溃。

    第三卷 第三部

    1

    人类的智慧理解不了运动的绝对连续性。人类只有在审视随意抽取的任一运动的细分单元时,方可逐步理解该运动的规律。但随即由于随意划分连续性的运动为间断性的单元,从而产生出人类的大部分迷误。

    尽人皆知一条古代的辩术,讲的是阿奇里斯①总赶不上他前面的乌龟,尽管他走得比乌龟快十倍;因为每当他走完他与乌龟之间的距离时,乌龟又超前爬了这段距离的十分之一了;阿奇里斯走过这十分之一,乌龟则又超前爬了百分之一了,以此类推,直到无休无止。这道算式是一道古老的难以解决的算题。答案之荒谬(即阿奇里斯永远赶不上乌龟),仅仅是由于轻率地假定运动的不连贯单元的存在,而无论阿奇里斯或乌龟的运动,都是连续进行的。

    ——–

    ①阿奇里斯是荷马《伊利亚特》中的英雄。

    把运动的单元愈分愈细,我们只能接近问题的答案,却永远得不出答案。只有假设出无穷小数和由无穷小数产生的十分之一以下的级数,再求出这一几何级数的总量,我们才能得出问题的答案。数学的一个新的分支在解决了处理无穷小数的技术后,现已能在其他更为复杂的运动问题上求得对以前似乎解决不了的那些问题的答案。

    古代人所不明了的这一新的数学分支,在研究运动问题时,因假设出无穷小数,使运动的主要条件(绝对连续性)得以复原,从而纠正人类的智慧以个别的运动单元代替对连续运动进行研究时不能不犯的错误。

    在历史运动规律的探讨中也完全是这样。

    人类的运动由不计其数的人们的随意行为所产生,是持续不断地进行着的。

    了解这一运动的规律,是历史学的目的。但为了理解人们的随意行为的总和所构成的连续运动的规律,人类的智慧便假设出了随意可以截取而互不连贯的单元来。史学的第一个步骤,在于任意抽取一系列连续发生的事件,将其逐个分开来加以研究,这就没有也不可能有任何事件的开端,永远是一个事件不间断地从另一事件涌现出来。第二步骤在于把个人的、帝王的、统帅的行动,作为人们的无意识行为的总和来加以研究,而个别历史人物的行动却又永远反映不出人类无意识行为的总和。

    历史科学在本身的运作中,经常划分小而又小的单元以供研究,以此接近对真理的认识。但无论史学划分出怎样的细小单元,我们感觉到,假设出彼此脱节的单元,假设有某种现象的·开·端,假设所有人的随意行为会在个别历史人物的行动中反映出来,其本身便是虚妄。

    史学的任何结论,无须评论界劳神,便会土崩瓦解,不著痕迹,只须论者对一或大或小的前后不连贯的单元加以考察就行了;评论界总有权利这样做,任何一个历史单元不也是任意截取的吗?

    只有采取无限小的观察单位——历史的微分,即人们的共同倾向,并运用积分法(即得出这些无限小的总和),我们才有希望了解历史的规律。

    十九世纪最初的十五年,欧洲出现了一次数百万人的不寻常的运动。人们抛弃他们的日常职业,从欧洲的一边到另一边去抢动和撕杀,凯歌胜利和绝望呻吟,因而整个生活的进程在几年间变化不定,表现为一种先高涨而后衰落的激烈运动。这一运动的原因何在,它是按照什么规律运行的呢?——人类的智慧要问个明白。

    历史学家回答这一问题时,向我们叙述巴黎城内一座大楼里的几十个人的言行,称这些言行为革命;然后出版拿破仑的,以及同情或敌视他的人物的详细传记,讲述其中一些人对另一些人的影响,说出:这就是这一运动发生的原因,这就是它的规律。

    但是,人类的智慧不仅不肯相信这种解释,还干脆说,这种解释方法就不可信以为真,因为这种解释是把最微弱的现象视为最有力的论据。人们无意识行为的总和造成了革命,也造就了拿破仑,也只是这些无意识行为的总和,才容忍了,尔后又消灭了前后两者。

    “但无论何时,有战伐必有征服者;无论何时,国家有变,必出伟人。”历史如是说。事实上,每当征服者出现,便爆发战争,这是人类智慧的回答,但这并不证明征服者便是战争的原因,且在个别人物的个人行动中能找出战争的规律。每当我看看钟,看到钟的指针走到十,便会听见邻近的教堂敲起钟声,但是,从指针走到十点祈祷钟声便敲响这一点出发,我无权下结论说,指针的位置是教堂的钟运动的原因。

    每当我看到火车头起动,便听到汽笛声,看到阀门打开,车轮转动;但我无权由此得出结论:汽笛声和车轮转动是机车运动的实质原因。

    农民说,暮春刮寒风,是因为橡树的芽苞绽开了,而事实上,每年春天当橡树抽芽时,都刮冷风。但是,虽然我不知道橡树抽芽时刮冷风的原因,我亦不同意农民的看法,认为橡树抽芽是刮冷风的原因,因为芽苞影响不到风力。我只看到日常生命现象中一些条件的偶合,我清楚,无论我多么仔细地观察时钟的指针,机车的阀门和车轮及橡树芽,我依然不会明白祈祷钟声,机车运动和倒春寒的原因。要明白其究竟,我必须完全改变观察点,去研究蒸汽、教堂大钟及风力的运动规律。史学也应如此。而且有人做了这方面的尝试。

    为了研究历史规律,我们应该完全改变观察目标,敞开帝王大臣将军们,转而研究民众所遵循的同一类型的无穷小的因素。谁也无法说出,用这一方法,人类能获得对历史规律的几许了解;但是显而易见,这条途径有获取历史规律的机会;且这条途径使人类智慧付出的努力,还不及史学家用来描述帝王将相的行动,和据此行动发挥其想象所费精力的百万分之一。

    ——————

    2

    操欧洲十二种语言的军队侵入了俄国。俄国军队和平民为避免其冲击而撤退至斯摩棱斯克,再由斯摩棱斯克撤至波罗底诺。法军以不断增涨的势头冲向莫斯科,冲向其运动的目的地。法军愈接近目的地,其势愈猛,如物体落地时的加速度一般。它后面是几千俄里饥饿的充满仇恨的国土;前面则距目的地只有几十俄里了。对此,拿破仑军队的每一士兵都感觉得到,入侵行动在不由自主地推进,勇往直前,全凭这一股冲力。

    在俄军方面,愈往后撤,抗击敌人的士气便愈燃愈炽烈;士气因退却而振作和高涨起来,在彼罗底诺终于交火。任何一方的军队都没有溃败,而俄军一经交火便立即撤出战斗,其所以如此,正如一个球碰到另一个冲力更大的球向它冲来,必然要滚向一边去那样;而狂奔而来的袭击的球,也必然要滚出一片空间(虽然相撞时失去它全部力量)。

    俄国人后退了一百二十俄里——撤离了莫斯科。法国人到了莫斯科停下来。以后,接连五周无战事。法国人没有推进。他们犹如受了致命伤的野兽,流着血,舔舐着伤口,五个星期呆在莫斯科毫无动静,突然,毫无缘由地向后逃跑;窜向卡卢日斯卡雅公路,同时,(在打了胜仗之后,因为小雅罗斯拉维茨城附近的战场对他们有利),一仗也不打地退得更快,退向斯摩棱斯克,退离斯摩棱斯克,逃至维尔纳,逃至别列济纳河,向更远的地方逃跑。

    早在八月二十六日晚,库图佐夫和全军将士都相信:波罗底诺战役已获胜。库图佐夫亦曾如此禀报陛下。他发布命令准备新的一次战役以歼灭敌人,不是因为他想欺骗谁,而是因为他知道敌人已经失败,每一参加这次战役的人也都知道这一点。

    然而,就在当晚及第二天接连不断传来闻所未闻的死亡消息,损失半数军队的消息,这样,新的战役因兵员不足而不可能进行。

    • 无·法·在·此·时进行一场战役,因为情报尚未收集起来,伤员没有收容,弹药没有补充,阵亡人数没有统计,接替阵亡者的新的军官没有任命,人员忍饥挨饿,睡眠不足。而与此同时,在交战的次日早晨,法国军队却以迅猛之势,以与距离军方似乎成反比的加速运动,直向俄军扑来。库图佐夫想在次日发起攻击,全军将士也都这样想。但是,为了进攻,光有愿望是不够的;须要有进攻的可能性,可是此时,不存在这种可能性。此时不能不撤退一天的行程,然后又同样不能不后撤另一天,以至第三天的行程,最后,在九月一日,当队伍临近莫斯科时,尽管士兵们情绪高昂到了极点,事物的力量却要求这批部队走向莫斯科以东。他们也就又后撤了一天,即最后一天的行程,把莫斯科让给了敌人。

    有的人惯于认为,整个战争以至各战役的计划,都是由统帅这样制订的,即像我们每人一样,坐在办公室看地图,设想他如何如何指挥这场那场战役;对于这些人,各种问题就提出来啦:为什么库图佐夫撤退时的行动不如何如何;为什么他在撤至菲利前不稳住阵脚;为什么放弃莫斯科后他不立即撤至卡卢日斯卡雅公路等等。惯于这样想的人忘记了,或根本不知道主帅采取行动所必备之条件。一个统帅的行动丝毫不同于我们轻轻松松坐在办公室里所设想的行动,因为在办公室里,我们是在已知各方兵力已知地形的条件下分析地图上的战役,从某一已知环节开始设想的。总司令总是不具备一个事件的始发点的条件,我们却总是具备这样的条件来研究一件事件。总司令总是处于事件进程的中间段,因此,永远不能,连一分钟也不可能对事件进程的意义作通盘考虑。事件默然地一分一秒地展现其意义,而在事件连续不断展现着的每一关头,总司令都处于极其复杂的角逐、计谋,焦虑,互相牵制,权柄,行筹,忠告,威胁和欺瞒等等的中心,随时必须对向他提出的无穷无尽、时而相互矛盾的问题做出回答。

    军事学家过分严肃地告诉我们,库图佐夫在退至菲利之前早就应该调动部队至卡卢日斯卡雅公路,甚至有人提出过这个方案。但在总司令面前,尤其是在困难时刻,方案总不止一个,而是几十个同时提出。而且每一个基于战略战术考虑的方案都互相矛盾。总司令要做的事似乎是选择一种方案就行了。可是他连这一点也办不到。事件和时间不等人啦。比方说,有人向他建议二十八日转移到卡卢日斯卡雅公路,而同一时刻从米洛拉多维奇处驰来一名副官,询问现在就同法国人交火呢,还是撤退了之。他必须就在此刻,在这一分钟内下达命令。而命令退却会打乱我们向卡卢日斯卡雅公路的转移,紧接副官之后,军需官来问粮秣往哪里运,军医官来问伤员往哪里送;彼得堡的信使又带来陛下的诏书,不允许有放弃莫斯科的可能,而总司令的政敌,那个阴谋陷害他的人(这样的人不止一个,而是好几个)却提出一个与向卡卢日斯卡雅公路转移截然相反的新方案;但总司令本身需要睡眠和补充营养;可又来了一名未获赏赐的资深将军诉苦;居民则来恳求保护;派去察看地形的军官带回的报告,与先前派去的军官的说法完全相反;侦察员、俘虏与执行侦察任务的将军对敌军位置的描述各不相同。那些习惯于误解或忘掉任何主帅的行动所必备的这些条件的人们,或许会向我们表明菲利地区部队可在位置及其情况,因而断定,总司令本来能够在九月一日毫不费力地作出放弃抑或保卫莫斯科的决定,事实上,在俄军距莫斯科五俄里的地方,这一问题已不能成立。这一问题何时得以解决呢?是在德里萨,在斯摩棱斯克。尤为明显地是二十四日在舍瓦尔金诺,二十六日在波罗底诺,是在从波罗底诺到菲利撤退时的每一天,每一小时和每一分钟就已经在解决这个问题。

    ——————

    3

    俄军撤离波罗底诺后,驻扎于菲利附近的地区。叶尔莫洛夫策马视察了阵地后,来见元帅。

    “在这样的阵地上打仗是不行的,”他说。库图佐夫惊奇地看了他一眼,让他再说一遍。当他说完后,库图佐夫把手伸给了他。

    “把手伸给我,”他说。他把那只手翻看了一下,摸了摸脉,说道:“你不舒服,亲爱的。想想你说些什么。”

    库图佐夫在波克隆山,在距多罗戈米洛夫关六俄里处下了马车,在路边一张长凳上坐下。一大群将军们聚在他四周。莫斯科来的拉斯托普钦伯爵也在其中。这群精英分成了小组,互相议论阵地的利弊,部队的状态,各种不同的方案,莫斯科的现状,总之是关于军事问题。大家觉得,虽然没有被赋予讨论的使命,也没有这样的名目,但这就是一次军事会议。谈话始终保持在这些共同的问题范围内。要是有人透露或打听私下传闻,声音就低了下来,随之又立即转到共同问题上。没有戏谑,没有笑声,连笑容也不曾出现在这些人中间。大家努力保持高贵的身份,各小组虽在分开议论,又都努力保持与总司令的近距离(他坐的长凳成了各组的中心点),声音总要使他能够听得到。总司令在倾听,并时而询问他周围的人在说什么,但未参与谈话,也不表示意见。他大部分时间听一个小组的谈话,然后神情沮丧地——仿佛他们谈的完全不是他想了解的那样,——转过身去。一些人议论选定的阵地,但不就事论事,反而评论选择阵地的人的智力;另一些人在证明,早就铸成了大错,本来应在前天发动战斗;另一些人谈的是萨拉曼卡之战,身着西班牙军装刚刚到来的法国人克罗萨叙述颇为详尽(这名法国人同在俄军服役的一些德国亲王一道,分析了萨拉戈萨城之被围。①曾经预料过也会那样保卫莫斯科的)。第四圈人中,拉斯托普钦伯爵在谈他决心与莫斯科义勇队一道捐躯于城下,他无论如何也不能不惋惜他当时处于情况不明之中,如果他先就知道是这样,情况就会不同……。第五圈人阐述了他们战略设想的深刻性之后,讲了部队今后应向何方运动。第六圈人则言不及义。库图佐夫的面容越来越焦虑消沉。从这些人的所有谈话中,库图佐夫看到一点:保卫莫斯科是没有任何兵力上的可能性的,照其意义充分讲来就是如此,即是说,其不可能的程度很大,假如哪个昏聩的总司令下达了作战命令,也只会出现一场混乱,而战斗仍不会发生;不会发生,是因为高级军官不仅承认据守之不可能,而且在谈话中只讨论无疑要放弃这场防守战之后的事态。军官们如何能率领士卒奔赴他们认为不可能打一仗的沙场呢?下级军官,以至士兵(他们也议论纷纷)同样认为据守不可能,因此不能明知失败而去硬拼。若谓贝尼格森坚持过防守战,其他人还加以讨论过,则此刻这一问题本身已无意义,其意义只在于作驳难和阴谋的藉口。这一点库图佐夫是明白的。

    ——–

    ①一八○八年法军围攻西班牙萨拉戈萨城,该城防守数月才被法军攻陷。

    选好阵地的贝尼格森,热烈地表现了一番爱俄国的爱国精神(对此,库图佐夫只得皱眉头)之后,坚持保卫莫斯科。库图佐夫明白如昼地看到了他的目的:如果保卫战失败——把过失推给库图佐夫,是他不战而回师麻雀山,但假如成功呢——则记在自己帐上,要是不采纳建议么——则可为自己开脱放弃莫斯科的罪责。但这一阴谋现在已不能使老人有所触动。一个可怕的问题抓住了他,怎样解开它的答案,他还未听到过谁说出来。这个问题现在仅仅是:“难道放拿破仑到莫斯科的是我吗,是我什么时候放他进来的?这是什么时候决定的?难道是昨天当我向普拉托夫下令撤退的时候,或是前天晚上我要打个盹、命令贝尼格森处理军务的时候?或者还要早些吗?……但是在什么时候,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决定这件可怕的事呢?莫斯科该放弃,军队该后撤,所以必须这样下令。”下达这道可怕的命令,好像与拒绝就任总司令是一回事。可是不一样,他爱掌权,也习惯于掌权(驻扎于土耳其时,作为僚属,他对普罗佐罗夫斯基公爵受到的尊敬艳羡不置);他相信他肩负拯救俄罗斯的使命,谨此之故,才违背皇上的旨意,顺从民心,他被遴选为总司令一职。他相信,唯独他一人能在此危难之际充当元戎之任,全世界也唯有他一人能无所畏惧,承认不败之拿破仑为己之敌手;但是,一想到他必须下达的那一道命令,便不寒而栗。应该决定些事情呢,应该制止他周围越来越漫无边际的谈话了。

    他召拢几个为首的将军。

    “Ma tête,fut-elle bonne ou mauvaise,n’a qu’a s’aider d’elle-même.”①说过之后,他从凳子上站起来,然后乘马车去菲利,他的军队就驻扎在那里。

    ——–

    ①法语:我的脑袋不管是好是坏,也只有依靠它了。

    ——————

    4

    两点正,在农民安德烈·萨沃斯季雅诺夫一间宽敞、也是最好的房间里召集了会议。这一庞大农户的男人、妇女和小孩,统统挤到隔着过厅的那间没有烟囱的农舍里。只有安德烈的一个孙女玛拉莎,才六岁的小姑娘,呆在这个大房间的壁灶上,勋座抚爱她,吃茶时赏给她一块方糖。玛拉莎怯生地欢喜地从壁灶上瞧着将军们的面孔,制服和十字勋章,他们相继进屋,对直走向客位,在圣像下的宽凳上落座。老爷爷,玛拉莎心里这样称呼的库图佐夫,有意避开众人坐在壁灶后边不见亮光的角落里。他埋在折叠扶手椅里,不停地咳呛着清嗓子,不断拉抻礼服的衣领,虽然衣领是敞开的,仿佛仍卡着脖子。来人相继走到陆军元帅身旁,有的握手,有的鞠躬。副官凯萨罗夫想要拉开库图佐夫对面的窗帘,但是库图佐夫生气地朝他摆手,于是凯萨罗夫明白,勋座不愿让人看见他的脸。

    农家的杉木桌上摆着地图、计划、铅笔,纸张,桌旁的人多得坐不下,勤务兵只得又抬来一张长凳放在桌边。在这条凳子上就座的是刚来的叶尔莫洛夫,凯萨罗夫和托尔。在圣像下边的首位上坐着挂圣乔治十字勋章的巴克莱—德—托利,他一副苍白的病容,高高的额头与秃项连成了一片。他患疟疾已有两天,此时正在发冷,快散架了。和他并排坐的是乌瓦罗夫,他低声地(大家说话都这样)告诉巴克莱什么事情,手势动作极快。矮胖的多赫图罗夫眉毛高挑,双手叠放在肚皮上,凝神谛听着。另一边坐的是奥斯特曼—托尔斯泰伯爵,他把棱角英武双目有神的头颅托在宽大的手掌上,流露出一副沉思的样子。拉耶夫斯基不耐烦地像往常一样裹他的黑发卷儿,时而默瞅库图佐夫,时而瞧瞧进出的门。科诺夫尼岑刚毅优美、和善的脸上,闪烁着温和狡黠的微笑。他碰到玛拉莎的目光,对她挤挤眼,使小姑娘乐了。

    大家在等贝尼格森,他藉口再次视察阵地,而其实还在享用美味的午餐。大家从四点等到六点,整个这段时间里没有正式开会,只是轻言细语谈题外的话。

    库图佐夫在贝尼格森进屋时,方才从角落里起身,移近桌子,但只稍许移动,让桌上的烛光照不到他的脸。

    贝尼格森率先发难:“是不战而丢掉俄罗斯神圣的古都呢?还是战而保卫之?”接着是长时间的普遍沉默。大家都阴沉着脸,寂静中只听到库图佐夫生气地在喉咙管里咳痰。所有的目光都看着他。玛拉莎也看着老爷爷。她离他最近,看见他愁眉不展,简直就要哭了。但这一时间却不长。

    “·俄·罗·斯·神·圣·的·古·都!”他突然发言了,用愤怒的声音重复一遍贝尼格森的话,藉以指出这些言辞的虚伪。“请允许我告诉您,阁下,这个问题有位俄国人认为没有意义。(他向前探出他那沉重的身躯。)这样的问题不该提出来,这样的问题没有意义。我请这些先生们来讨论的是一个军事问题。问题如下:‘拯救俄国靠军队。牺牲军队和莫斯科冒险打仗值得吗,还是放弃莫斯科不打这一仗更有利呢?这就是我想知道你们怎么看的那个问题的所在。’”(他摇晃着身躯倒向椅背。)

    辩论展开了。贝尼格森并不服输。尽管他同意巴克莱等人认为无法在菲利外围打一场防御战的意见,但毕竟满怀爱俄国的爱国精神和对莫斯科的深情,他建议夜间把军队从右翼调往左翼,第二天进攻法军右翼。赞成和反对该意见的引起争辩,莫衷一是。叶尔莫洛夫、多赫图罗夫和拉耶夫斯基赞成贝尼格森的意见。不知几位将军是觉得放弃古都前应该作出些牺牲呢,还是出于其它个人考虑,但他们似乎不懂得,此次会议已不能改变事情的进程,莫斯科现在已经放弃。其他将军倒懂得这点,已撇开莫斯科问题,谈起了部队撤离时应向何方转移。玛拉莎目不转睛地瞧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对会议的意义有不同的理解。她觉得,一切不过是发生在“老爷爷”和穿长袍者之间的个人争吵,她管贝尼格森叫穿长袍者。她看出他们俩对话时怒气冲冲,而她内心里向着老爷爷。在争论中间,她发觉老爷爷迅速向贝尼格森投去机敏的一瞥,接着她高兴地察觉老爷爷对穿长袍者说了句什么,使他偃旗息鼓:贝尼格森突然涨红了脸,愤愤地在屋里转来转去。给贝尼格森造成如此影响的话,是库图佐夫平静地低声地说出的,关于贝尼格森建议的利弊的意见,即关于夜间军队从右翼转移至左翼,好发起对法军侧翼的进攻。

    “先生们,我”——库图佐夫说,“不能赞赏伯爵的计划。在离敌人的近距离内调动军队,总是危险的,军事历史也肯定这个看法。例如……,(库图佐夫仿佛在沉思,他搜索例子,用明亮而天真的目光看了贝尼格森一眼。)就拿弗里德兰战役①来说吧,这一战役,我想,伯爵是清楚记得的,进行得……不完全顺利,仅仅因为我军在距敌军太近的地方重新部署……”接着是一分钟的沉默,但大家觉得这时间长极了。

    辩论又重新进行下去,但时时中断,都有一种无话可说了的感觉。

    ——–

    ①弗里德兰在东普鲁士。一八○七年法俄两军在此对垒,贝尼格森指挥有误,导致俄军失败,法军得以攻入俄境。

    在一次谈话的间隙,库图佐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好像要发言的样子。全体都望着他。

    “Eh bien,messieurs!Je vois que c’est moi qui payerai les pots cassès.”①他说,然后慢慢起身,走向桌旁。“诸位,我听了你们的意见。有人是不赞成我的。但我(他停顿了一下)借助以陛下和祖国赐予的权力,我——命令撤退。”

    ——–

    ①法语:诸位,看来得由我赔偿打破的罐子了。

    将军们随即庄严肃穆地退场,像参加完了葬礼一样。

    有几位将军用不大的嗓门向总司令谈了些情况,说话的口气与在会上的发言已迥然不同。

    玛拉莎背向外小心地爬下高板床,光着一双脚,摸索着壁灶的梯坎,下地后站在将军们的腿缝中跑出屋子,家人早已在等待她吃晚饭。

    打发了将军们之后,库图佐夫长久地用臂肘支撑着桌子坐着,老想着那个可怕的问题:“什么时候,究竟什么时候,终于决定了莫斯科要放弃?什么时候决定这个问题的,是谁的过错?”

    “这一点,这一点我没料到,”他对前来的副官施奈德说,此时夜已深了,“这一点我没料到!这点我想都没想过!”

    “您该休息一下了,勋座。”副官说。

    “现在不!他们将会嚼马肉的,像土耳其人一样,”他没有理睬副官,咆哮着,用肌肉松弛的拳头敲桌子,“他们也会的,如果……

    ——————

    5

    当时与库图佐夫意见相悖的拉斯托普钦,在比不战而退更重要的事件上,即是在放弃莫斯科与火烧莫斯科的问题上与库图佐夫对立的拉斯托普钦(他便是事件的领导者),采取了完全相反的行动。

    这一事件——放弃和烧毁莫斯科——与波罗底诺战役后不战而撤离莫斯科一样,都是不可避免的。

    每个俄国人,不是凭理智,而是凭祖先传下来的感情,便能预见到所发生后切。

    从斯摩棱斯克起,这片俄国大地上的所有城市乡村,没有拉斯托普钦伯爵的参与和他的传单,也曾发生过在莫斯科所发生的同样事情。人民漠然地等待着敌人,没有惹事生非,没有骚动,没有把谁撕成碎片,而是平静地听天由命,感觉到自身有力量在艰难时刻到来时找到该做的事情。所以,在敌人快要抵达时,最殷实的居民才出走,撇下财产不顾;最贫穷的没有离开,却烧掉和摧毁了留下来的东西。

    对将要发生、也的确总会发生的事的预感,在俄国人心灵里代代相传。这种预感,尤其是对莫斯科将被占领的预感,在一八一二年,即存在于俄国的、莫斯科的社交界。那些还在六月份和八月初就开始离开莫斯科的人,表明他们料到了这一步。那些驾车离开的人带着拿得走的财物,留下房屋和一半财产,他们这样做是由于隐而不显的(latent)爱国主义,它无须用言辞表达,不是用那献出子女以图救国等类似的违反自然的方式来表现,而是不知不觉地,简单地,有生机地表示出来的,所以,总是产生出最有力的效果。

    “躲避危险可耻;从莫斯科逃跑的是懦夫。”他们被告知。拉斯托普钦在通告上向他们灌输,离开莫斯科是耻辱的。背懦夫之名于他们有愧,出走有愧,但他们仍然在走,知道就得这样。为什么他们走呢?切不可以为,是拉斯托普钦用拿破仑在被占领土制造的暴行吓坏了他们。他们都出走,首先走掉的是富有的受过教育的人们,他们很清楚,维也纳和柏林保存完整,在拿破仑占领期间,那里的居民与迷人的法国人度着好时光,当时的俄国爷们,尤其是女士们,是很爱法国人的。

    他们走,是因为俄国人根本不会去想,莫斯科在法国人统治下是好呢还是坏。受法国人统治绝对不行:这是最坏不过的。他们在波罗底诺战役之前就在离开,其后走得更快,不顾守城的号召,无视莫斯科卫戍司令打算抬着伊韦尔圣母像去作战的声明,无视定能摧毁法军的空中气球的存在,并且,也无视拉斯托普钦在通告上写的昏话。他们知道:军队是应该作战的;如果军队不作战,带着太太小姐和家奴则更不能到三座山去抗击拿破仑;应该走,无论毁掉财产有多么痛心。他们走了,不去想富丽堂皇的大都的巨大价值,它已被弃置,被付之于大火(偌大的一撤而空的木头城,必然有人会纵火焚毁);他们都走了,人人为自己,也正是因为他们走掉了,才造成一个伟大的事件,永远成为俄国人民的殊荣。那位在六月就带着黑奴和女伴从莫斯科登程去萨拉托夫乡下的贵妇人,模糊地意识到她不是侍候波拿巴的,而且害怕会按伯爵的命令被人留下,作的就是拯救俄国的大事,做得简单,真诚。拉斯托普钦伯爵呢,他时而羞辱逃跑的人,时而疏散政府机关,时而把那儿都不能用的武器发给一群醉鬼,时而抬圣像游行,时而禁止奥古斯丁大主数运走圣骸和圣像,时而扣押莫斯科全部私人车辆,时而用一百三十六辆车拉走列比赫正在制造的气球,时而暗示他将烧毁莫斯科,时而讲述他已烧毁了自己的房屋,并向法国人发了一篇宣言,庄严地谴责他们焚毁了他的孤儿院;时而认为火烧莫斯科的光荣归于他自己,又时而否认其光荣,时而命令民众捉住所有奸细并押去见他,时而又为此责备民众,时而遣散全部法国人,叫他们离开莫斯科,时而留下奥贝尔—夏尔姆夫人,使她成为所有法裔居民的核心,但又罚不当罪地下令把年高德劭的邮政局长克柳恰廖夫逮捕并送去流放;时而征召民众去三座山以便同法军打仗,时而为摆脱这些民众,吩咐他们去杀人,自己反而从后门溜走;时而说他忍受不了莫斯科的不幸,时而在纪念册上用法文题咏自己对这件大事的同情①,——此人并不理解正在发生的事件的意义,只想干点什么,要一鸣惊人,完成某种爱国主义的英雄行为,面对伟大的不可避免的莫斯科撤退和大火事件,像孩子一样嬉戏,吃力地用他的小手时而推进,时而阻滞那股连他一起卷走的民众的洪流。

    ——–

    ①大意是:我生而为鞑靼人,想做罗马人,法国人叫我野蛮人,俄国人叫我乔治·当丹,(当丹为莫里哀《乔治·当丹》中的主人公)。

    ——————

    6

    海伦随王室从维尔纳回到彼得堡后,陷入了困境。

    在彼得堡时,海伦受到一位身居帝国高位的要员的眷顾。在维尔纳,她又与一位年轻的外国亲王过从甚密。当她回到彼得堡时,亲王和要员又都在彼得堡,双方都宣布他们有保护的权利,这使海伦的生涯中出现一道新的课题:保持同双方的亲密关系,不伤害任何一方。

    这对于别的女人似乎是困难的,甚至是无法办到的事,而从未让别祖霍娃伯爵夫人费过神,她真不愧享有最聪明的女人的声誉。假如她开始掩盖自己的行为,狡猾地从尴尬境地解脱出来,那她就自认有罪,反倒会坏事;可是海伦却相反,她立即,像真正的伟人一样,凡是想要做的都能做到,把自己置于她深信不疑的正确立场,而把别人置于有罪的地位。

    当那个有张年轻的外国面孔的人初次敢于责备她时,她高傲地昂起美丽的头,斜转身朝着他坚定地说:

    “Voilàl’égoismeetlacruauté des hommes! Je ne m’atten-dais pas à autre chose.La femme se sacrifie pour vous,elle souffre,et voilà se récompense.Quel droit avez vous,monBseigneur,de me demander compte de mes amitiés,de mes af-fections?C’est un homme qui a été plus qu’un père pour moi.”①

    有那张面孔的人想要说什么。海伦打断了他,“Eh biBen,oui,”——她说,“peut-être qu’il a pour moi d’autres sentiments que ceux d’un père,mais ce n’est pas une raison pour que je lui ferme ma porte.Je ne suis pas un homme pour être ingrate.Sachez,monseigneur,pour tout ce qui a rapBport à mes sentiments,jene rends compte qu’à Dieu et à ma conscience.”②她说完毕,一只手微掩美丽高耸的胸脯,看着天空。

    “Maisécoutezmoi,aumondeDieu.”

    “Epousezmoi,etjeseraivotreesclave.”

    “Maisc’estimpossible.”

    “Vousnedaignezpasdescendrejusqu’àmoi,vous……”③海伦哭着说。

    那个人开始安慰她;海伦则抽泣着说,(好像陷入沉思),没有任何情况能妨碍她结婚,这已经有了先例(当时还少有这样的例子,但她举出拿破仑和另一些显贵),她从来不是她

    ——–

    ①法语:哼,男人的自私残忍!我没存什么奢望。女人为您牺牲她自己;她吃苦头,而这就是报答,殿下,您有何权利查问我的爱情和友谊?这是一位比我父亲还亲的人。

    ②那好,就算他向我倾注的感情不完全是父亲般的,但也不能因此我就拒绝他上我的家呀。我不像男人,以怨报德。请殿下放明白,我珍惜的感情只告诉上帝和我的良心。

    ③法语:“但是请听我说,看在上帝份上。”

    丈夫的妻子,她是被当作牺牲品的。

    “然而法律,宗教……”那个人垂头丧气地说。

    “法律,宗教……其用处是什么,如果这事都办不了!”海伦说。

    这个要人吃了一惊,这样简单的道理他竟然没有想过,于是,去求教与它关系密切的耶稣会的教友们。

    几天之后,海伦在她石岛上的别墅举行了一次令人消魂的宴会,在宴会上,人们向她引见了一位已不年轻的,发白如雪,眼睛又黑又亮的迷人的m-rdeJobert,unjésuiteárobecourte①,他和海伦在花园里的灯光下,在音乐伴奏声中谈了很久,谈的是对上帝的爱,对基督的爱,对圣母圣心的爱,还谈唯一真诚的天主教在现世和来世给予人们的慰藉。海伦大为感动,并且,有几回在她和m—rJobert眼里含着泪水,他们的声音颤“娶了我吧,那我就是您的奴隶了。”

    “可是这不可能。”

    “您不能屈尊降纡同我结婚,您……。”

    抖。一位男士来邀海伦跳舞,中断了她同未来的diB

    recteurdeconscience②的谈话;但第二天m-rJobert又单独来看海伦,此后并且经常前来。

    ——–

    ①法语:一位着短袍的耶稣教士德若贝尔先生。

    ②法语:良心指导者。

    一天,他把伯爵夫人带到天主教堂,领她到祭坛前,她跪了下来。已不年轻的迷人的法国人把手放在她头上,于是,如她事后所说,似有一丝清风降到她心灵,她被告知那是lagraAce①。

    然后,她被领去见一位arobelongue②长老,他听了她的忏悔,宽恕了她的罪过。第二天,给她送来了一个盛着圣餐的盒子留在她家里供她使用。过了几天,海伦满意地得知,她已加入真诚的天主教会,教皇于数日内将亲自批准她,发给她一种证书。

    ——–

    ①法语:神恩。

    ②法语:身穿长袍的。

    这期间围绕她发生,并由她而参与的一切;如此众多的聪明人都以令人愉快而精致的形式向她表示的关注;她装束的鸽子般的纯洁(她在整个这段期间都穿白色衣裙,系白缎带);所有这一切带给她满足,但她并不由于满足而对她的目的有一刻的疏忽。事情总是这样,蠢人耍狡猾瞒得过聪明人,海伦看出,这一切的言谈奔波,其目的绝大部份是接纳她入天教然后从她获取对耶稣会机构的捐款(她被暗示过),她则在捐款之前,坚持要为她履行脱离丈夫的宗教手续。在她的观念里,一切宗教的意义全在于满足人们愿望的同时,遵守一定的礼仪。怀着这一目的,她在一次同接受忏悔的神父的谈话中,坚决要求他答复一个问题:她的婚姻在多大程度上对她有约束。

    他们在客厅里靠窗坐着,时近黄昏,从窗口飘来花香。海伦身穿白色衣裙,袒露出胸脯和肩膀,长老靠近海伦坐着,他保养得很好,肥实的刮得干净的下巴,愉快结实的嘴吧,白皙的双手安详在叠放在膝上。他嘴上挂着优雅的微笑,用藏而不露的赞叹她美貌的目光,偶而扫一眼她的面庞,阐述他对他们所交谈的问题的观点。海伦不安地微笑着,望着她卷曲的头发和刮得发青的丰满的面颊,不耐烦地等候话题的转换。长老,显然在欣赏对谈者的秀色,但却全神贯注于他的本职工作。

    这位良心指导者的议论展开如下。您在不明白您所作所为的意义的情况下,就对一个人作出了信守婚约的誓言,而那个人也在不相信婚约的宗教意义下完婚,则犯了亵渎罪。这种婚姻缺少它应有的双重意义。但无论如何,您的誓言约束着您。而您违背了誓言。您这样做犯下了什么罪呢?是Péchévéniel还是péchémortel?①是péchévéniel,因为您的行为并无不良图谋。假如您现在为了生儿育女重新结婚,您的罪会得到宽恕的。但这个问题又分为两个方面:第一……

    “但我认为”,——感到无聊的海伦带着迷人的微笑突然说道,——“我信奉真诚的宗教,便可不受虚假宗教加之于我的约束。”

    Directeurdeconscience②对如此简单地向他提出哥伦布与鸡蛋的问题,大为惊异。他为自己女信徒的意想不到的快速进步感到惊喜,但是他不能放弃绞尽脑汁构筑起来的理论大厦。

    ——–

    ①法语:可恕之罪,或是死罪。

    ②法语:良心指导者。

    “Entendons-nous,comtesse.”①他微笑说,开始反驳他的教女的道理。

    ——–

    ①法语:让我们来分析,伯爵夫人。

    ——————

    7

    海伦明白,事情从宗教观点看来非常简单容易,指导者的为难,仅仅因为他们害怕世俗政权对这件事会有什么看法。

    所以,海伦决定,应该在社交界使这件事成熟。她激起那显贵的老家伙的醋意,对他说了对第一个追求者说过的同样的话,即摆明问题:得到占有她的权利的唯一途径,是同她结婚。在第一分钟内,这个丈夫还在世而又另嫁他人的建议,使这个年老的达官大为惊讶,那个青年人也有同感;但海伦毫不动摇地相信,这与姑娘家出嫁一样地简单而且自然,这信心便也对要员起了作用。假如有丁点儿的动摇,羞怯或遮掩的痕迹出现在海伦本人身上,事情便肯定输掉;但岂止没有任何遮掩和羞怯的痕迹。相反,她还单纯地、天真无邪地向她的亲密朋友(这也就是告诉了全彼得堡)讲述,亲王和要员均已向她求婚,她则爱他们两人,怕任何一个悲伤。

    传闻瞬间传遍彼得堡,但不是海伦要同丈夫分手的传闻(如果流传这样的传闻,则会群起反对这种违背法律的意图),而是不幸的招人爱怜的海伦陷入两难境地,到底嫁给两人中的谁。问题如今已不是这有多大的可能,而是嫁给哪一方更为有利,宫廷又是如何看待。确有一些执迷不悟之人,他们无法上升到问题的高度,在这一意图里看到对婚姻圣礼的亵渎,但这样的人很少,并且他们缄口不言;大多数则对降临于海伦的幸福,对哪一选择更好感到兴趣。至于丈夫在世便另外嫁人是好是坏,则不置一辞,因为这一问题,显然,对于比你我(如常所说)更聪明的人而言,已经解决,拘泥于问题解决是否正确,意味着冒险去暴露自己的愚蠢和不善于在上流社会周旋的弱点。

    只有那年夏天来彼得堡看儿子的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阿赫罗西莫娃敢于直率说出与众相反的意见。在舞会与海伦相遇,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把她拦在舞厅中央,在周围一片沉默中,粗声粗声地对她说:

    “你们这儿,老婆开始离开丈夫嫁人了。你大概以为这是你想出的新花样吧?早有人占先了,婆娘。这点子已经老早就想出来了。凡是……都是这样干的。”说罢这些话,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摆出一贯的威严姿势,卷起,宽大的袖口,严厉地扫视了一圈,然后穿堂而过。

    至于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彼得堡的人虽然也怕她,却当她是个可笑的人,因此,只注意到了她说话中用的那个粗暴字眼,彼此悄悄地重复它,认为这字眼里包含了全部谈话的精华。

    近来特别经常说过就忘的瓦西里公爵,把同样的话重复一百次,每次碰巧见到自己的女儿,他都要说:

    “Héléne,J’ai un mot á vous dire,”他对她说,同时领她到一边去,朝下拽她的手。“J’ai eu vent de certains projets relatifs à…Vous savez.Eh bien,ma chère enfant,vous savez que mon coeur de père se rèjouit de vous savoir…Vous avez tant souffert…Mais,chère enfant…ne consultez que votre coeur.C’est tout ce que je vous dis.”①掩藏着总是相同的激动表情,他的面颊挨一挨女儿的面颊,便走开了。

    永远保持绝顶聪明的人名声的比利宾,是海伦无私的朋友,是贵妇人府邸常客中的一位,是绝不会扮演钟情角色的男朋友之一,这个比利宾有次在petitcomité②对自己的朋友海伦说出了对整个事情的看法。

    “Ecoutez,Bilibine”(海伦对比利宾这样的朋友总是称呼姓,而不叫名字),她用戴着戒指的白皙的手碰了碰他燕尾服的袖管。“Dites moi comme vous diriez à une soeur,que dois-je faire?Lequel des deux?”③

    ——–

    ①法语:海伦,我该同你谈谈。听说你有些打算,是关于……你知道的。呶,我亲爱的孩子,你知道,你父亲心里总是高兴的,因为你…你吃了那么多的苦…但亲爱的孩子……照你的心的指示去作。这就是我全部的忠告。

    ②法语:亲密的小圈子。

    ③法语:听我说,比利宾:像告诉姐姐一样告诉我怎么办。挑选两人中的哪一位?

    比利宾皱起眉毛上边的皮肤,嘴角挂着微笑,陷入沉思。

    “Vous ne me prenez pas en pacnlox,vous savez,”他说。“Comme véritable ami jai pensé et repensé a vorte affairee.Voyez vous épousez le prince(这是一位年轻人),”他弯曲一根指头,“Vous perdez pour toujours la chance d’épouser l’autre,et puis vous mécontentez la cour.(Comme vous savez,il y a une espèce de parenté).Mais si vous éposez le vieux comte,vous faites le bonBheur de ses der niers jours,et puis comme veuve du grand…le prince ne fait plus de mésalliance en vous epousant.”①比利宾这才放松了额头上皱起的皮肤。

    “Voilá un véritable ami!”海伦容光焕发,再一次用手碰了碰比利宾的衣袖。“Mais c’est que jaime l’un et l’autre,je ne voudrais pas leur faire de chagrin.Je donnerais ma vie pour leur bonheur à tous deux.”②她说。

    ——–

    ①您的问题并不使我觉得突然,您知道。作为真正的朋友,您的事情我考虑过很久。您瞧,如果嫁给亲王,您将绝无可能成为另一人的妻子,此外,宫廷也会不满。(您知道,谱系搞乱了。)如果嫁给老伯爵,您就是他晚年的幸福,然后……亲王娶显贵的遗孀就不有失身份了。

    ②这才是真正的朋友!可是我爱他又爱他,不愿使任何一个伤心。为他俩人的幸福我甘愿牺牲生命。

    比利宾耸耸肩膀,表示连他也无法解决这样的难题。

    “Une maitresse-femme!Voila ce qui s’appelle poser carrément la question.Elle voudrait epouser tous les à la fois.”①比利宾心里想。

    “请说说您丈夫将会怎样看待这件事情?”他说,由于自己的名声牢不可破,不怕这样天真的问题会贬低自己。“他会同意吗?”

    “Ah!ilm’aimetant!”海伦说,不知为何她觉得皮埃尔也爱她。“Il fera tout pour moi.”②

    比利宾收紧头皮,以便发表想好了的mot③。

    “Mêmeledivorce.”④他说。海伦笑了。

    ——–

    ①好厉害的女人!这才叫做坚定地摆出问题。她想同时作所有三个人的妻子。

    ②啊!他多么爱我!他为我准备做任何事情。

    ③俏皮话。

    ④连离婚也在内。

    在敢于对进行中的婚事的合法性表示怀疑的人当中,有海伦的母亲库拉金娜公爵夫人。她经常为嫉妒自己的女儿而苦恼,而现在,嫉妒的对象是公爵夫人最为关切的事情,她不能容忍这一想法。她去请教一位俄国神父,丈夫在世时离婚和再嫁的可能性如何,神父告诉她这是不可以的,并且使她高兴的是,指给她看一段福音经文,里面(神父觉得)断然否定可以在丈夫在世时再次结婚。

    公爵夫人以这些她认为无法驳倒的论据武装起来,一大早,为了要单独和女儿见面,就出发去女儿的家。

    听完母亲的反对意见后,海伦温和地调皮地微微一笑。

    “那可是写得干脆呵:谁要是娶离了婚的妻子……”老公爵夫人说。

    “Ah,maman,ne dites pas de bétises.Vous ne comprenez rien.Dans ma position j’ai des deBvoirs.”①海伦把她的话从俄语译为法语说,她用俄语总好像说不清她的事。

    “可是,我的伙伴……”

    “Ah,maman,comment est-ce que vous ne comprenez pas que le saint père,qui a le droit de donner des dispenses……”②

    这时,就食于海伦门下的一位夫人的女伴前来通报,说殿下在客厅求见。

    “Non,dites-lui que je ne veux pas le voir,que je suis furieuse contre lui,parce qu’il m’a manqué parole.”③

    “Comtesse, á tout péché misercorde.”④进来的长脸长鼻子的金发年轻人说。

    ——–

    ①啊,妈咪,别说蠢话。您什么也不懂。我所处的地位有我应尽的义务。

    ②啊,妈咪,您怎么不懂,神父有权宽恕……

    ③不,对他说,我不想见他,他气死我了,因为他不信守诺言。

    ④伯爵夫人,一切罪过都应宽恕。

    老公爵夫人恭敬地起身行屈膝礼。进来的年轻人并不注意她。她朝女儿一点头,轻轻向门口走去。

    “不,她是对的,”老公爵夫人想。一切信念在殿下出现时被扫荡无遗。“她是对的;我们在一去不复返的青春时代怎么就不懂得这些呢?而这是多么简单啊。”老公爵夫人想着坐上了马车。

    八月初,海伦的事情完全确定了,她给丈夫(照她想来,那是非常爱她的丈夫)写了一封信,通知他关于自己要嫁给某某的打算,并告诉他她已信奉了唯一真诚的宗教,同时,她请他履行送信人转告他的必须的离婚手续。

    “Sur ce je prie Dieu,mon ami,de vous avoir sous sa sainte et puisante garde.Votre amie Hélène.”①

    ——–

    ①如此,我祈祷上帝,愿您,我的朋友,受到神圣而有力的保佑。您的朋友海伦。

    这封信送到了皮埃尔的家的时候,他正在波罗底诺战场上。

    ——————

    8

    还在波罗底诺战役的尾声,皮埃尔便又一次逃离拉耶夫斯基的炮垒,同一群士兵沿河谷向克尼亚济科沃村走去、走到包扎站,看见血迹,听到叫喊和呻吟,便又混在士兵堆中匆忙继续赶路。

    皮埃尔现在的全部心思,是竭望尽快摆脱他在这一天所经历的可怕印象,回到经常的生活环境,在自己房间里的床上安稳地睡一觉。只有在惯常的生活条件下,他才感觉得到他能明白他自己,明白他所见所亲历的一切。但这样的条件无处可得。

    一路上,虽没有炮弹和子弹的呼啸声,但前后左右仍然是战场上的同样景象,仍然是痛苦的、疲惫的却有时奇怪地冷漠的人们,仍然在流血,仍然是穿军大衣的士兵,仍然是射击声,尽管比较遥远,但仍然引起恐怖,此外,就只有跋涉的闷热和飞扬的尘土。

    沿莫扎伊斯克公路走了三俄里左右,皮埃尔在路边坐了下来。

    暮色降临大地,枪炮的轰鸣也已沉寂。皮埃尔枕着胳膊肘躺下,他躺了很久,一面看着在黑暗中经过他身旁的影子。他老觉得,随着一声可怕的呼啸,会向他飞来一发炮弹;他哆嗦着抬起一点身子。他记不清在这里呆了多久。半夜,三位士兵拖来一些干树枝,在他身旁坐下,开始点燃火堆。

    士兵们斜眼看了看皮埃尔,点燃了火堆,然后放上一口小锅,把面包干掰碎放进锅里,又加了一点腌猪油。沾了油荤的美味食物的香味混合着烟味。皮埃尔坐直了些,叹了口气。兵士们(他们是三个)吃着,没有注意皮埃尔,边吃边谈。

    “你是干什么的?”其中一个突然对皮埃尔说,显然这问题的意思就是皮埃尔心里想的:假如你想吃,我们就给,但你要说,你是不是老实人?

    “我?我……”皮埃尔吞吞吐吐,觉得有必要尽量降低自己的社会地位,以便接近兵士们,便于他们了解。“我是一位民防军官,真的,不过这里没有我的弟兄们;我来参加战斗,和自己人失散了。”

    “瞧你!”一个士兵说。

    另一个士兵摇了摇头。

    “好吧,想吃就吃,面糊糊!”第一个士兵说,把木汤匙舔干净,递给了皮埃尔。

    皮埃尔坐近火堆吃起来,锅里的糊糊他觉得是他吃过的最好食物。在他贪馋地俯身从锅里大勺大勺地舀着吃的时候,他的脸被火光照亮,三个兵默默地望着他。

    “你要上哪儿去?你说哩!”其中一个又问。

    “我去莫扎伊斯克。”

    “你大概是老爷吧?”

    “是的。”

    “怎么称呼呢?”

    “彼得·基里洛维奇。”

    “呶,彼得·基里洛维奇,咱们一道去吧,我们送你去。”

    在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中,士兵同皮埃尔一道向莫扎伊斯克走去。

    当他们走近莫扎伊斯克,登上市郊陡峭的山峰,雄鸡已在高唱。皮埃尔同士兵一道走着,完全忘记客栈就在山脚下,他已走过而不知道。要不是他的驯马夫在半山上碰到他,他是想不起来的(他是如此的丢魂失魄)。驯马夫是去城里寻找他,现又返回客栈去的,他从白皮帽上认出了皮埃尔。

    “爵爷,”他断断续续说,“我们已经绝望了。您怎么是走着来的?您这是上哪儿去啊,您说说看!”

    “啊,好了。”皮埃尔说。

    士兵停住了脚步。

    “呶,怎么,找到自己人了?”一个问。

    “呶,再见!彼得·基里洛维奇,是吧?再见了,彼得·基里洛维奇!”其余两人的声音说。

    “再见。”皮埃尔说,同他的驯马夫一起往客栈走去。

    “该给他们钱!”皮埃尔想,握住衣兜。“不,不用。”有一个声音对他说。

    客栈的房间已没有空位子了:全部客满。皮埃尔穿过院子,蒙着头在自己马车里躺下睡觉。

    ——————

    9

    皮埃尔一挨到枕头,立刻便觉得入了梦乡;但突然清晰地分明如同事实一样地听到了射击的砰砰声,听到了呻吟、喊叫和炮弹落地的声音,闻到血腥和火药味,而且,恐怖的感觉和死亡的畏惧攫住了他。他吓得睁开了眼睛,从大衣底下抬起头来。院子里,一切静悄悄。只有大门内,一个与店老板答话的勤务兵在走动,踩着泥泞发出响声。在皮埃尔的头顶上,在黑暗的木板披屋屋檐下,扑腾着几只鸽子,皮埃尔翻身的动作惊动了它们。满院了散发着和平的此刻令皮埃尔心醉的浓烈的客栈气味,干草,马粪和焦油味。在两间黑色的披屋之间,现出一片明净的星空。

    “感谢上帝,这下再听不到了。”皮埃尔想,同时又把头蒙了起来。“呵,恐怖的感觉多吓人,我屈服于它是多难为情!可他们……·他·们始终坚定沉着……“他又想。·他·们照皮埃尔所指,就是士兵,就是驻守炮垒,给他饭吃,对着圣像祷告的士兵。·他·们——就是陌生的,他在这之前毫无所知的人们,他们在他脑子里明显而尖锐地不同于其余的人。

    “当兵去,就当一名士兵!”皮埃尔想着,渐渐要入睡了。

    “全身心地投入这种共同的生活中去,深刻体验使他们变成那样的人的一切。但如何摆脱人的外表这付多余的恶魔般的累赘呢?有个时候我是能够做到这一点的。我本来可以逃离父亲,像我所想的那样。我还本来可以在同多洛霍夫决斗后被送去当兵。”于是,在皮埃尔想象中闪现出那次他向多洛霍夫挑起决斗的午餐会,和托尔若克的慈善家。皮埃尔还想起了那次有气派的共济会分会的聚餐,那次宴会是在英国俱乐部举办的。一位熟识而又和蔼可亲的人坐在餐桌的末端。对,就是他!是慈善家。“是的,可他已死啦?”皮埃尔想。“是的,死了;但我不知道他活着。他死了是多么遗憾啊,而他又活过来了,我真高兴!”餐桌的一边坐着阿纳托利、多洛霍夫,涅斯维茨基、杰尼索夫和类似他们的其他人(睡梦中皮埃尔在心里把他们明白地归为一类,就像他把他刚才称之为他们的人归为一类一样),而这此人,阿纳托利、多洛霍夫等,大声地喊呀,唱呀;而在他们的喊叫声中,听见了慈善家不停地说话声,他的声音像战场上的轰鸣一样的有力,一样地持续不断,但听来悦耳,使人感到安慰。皮埃尔不明白慈善家在讲什么,但他知道(睡梦中,他对思想的分类也同样清楚),慈善家在讲善,在讲如何成为他们那样的人。而他们正团团围在慈善家身边,他们的容貌单纯善良而坚定。然而,他们虽然善良,但并不注意皮埃尔,也不认识他。皮埃尔想引起他们的注意,他想说话。他欠起身来,就在这一刹那,他觉得腿很冷,原来腿已露了出来。

    他感到难为情,便用手去捂着腿,大衣果然从腿上滑下去了。皮埃尔在拉上大衣时,一下子睁开了眼睛,仍然看见那两间木板披屋,廊柱、院子,但这一切现在都泛出蓝色,发亮,蒙着一层露珠或水霜的光泽。

    “天亮了,”皮埃尔想。“但先别管它。我得把慈善家的话听完,弄个明白。”他又用大衣蒙住了头,可是分会的雅座和慈善家全没啦。只剩下那些话的涵意,那些别人对他讲过的,或皮埃尔本人反复思考过的意思。

    皮埃尔后来回想起这些意思时,坚信有人从他身外告诉他的,尽管这些意思是由这一天的印象引发而来。他觉得,他从未在清醒的时候能够那样思考和表达自己的想法。

    “战争,是人的自由最艰难地去服从上帝的条律,”有一个声音说道。“纯朴,是对上帝的忠顺;你离不开上帝。·他·们就是纯朴的。他们不说,而是实干。说出来的话是银,没说出来的是金。人一怕死,便什么也主宰不了。而谁不怕死,他便拥有一切。假如没有苦难,人就不会知道自己的极限,不会认识自己。最难于做到的(皮埃尔继续在睡梦中想,或倾听)是要善于把这一切的意义在自己的心中统一起来。一切都统一吗?”皮埃尔自问。“不,不是统一。不可能统一各种想法,而是把所有这些想法结合起来,这才是该做的!对,应该结合,应该结合!”怀着内心的喜悦,皮埃尔对自己重复说,觉得正是这句话,也唯有这句话足以表达他想表达的意思,整个拆磨他的问题便解决了。

    “对,应该是结合,是结合的时候了。”

    “应该套车了,是套车的时候了,爵爷!爵爷,”一个声音在重复说,“应该套车了,是套车的时候了……”①

    ——–

    ①俄语中“套车”与“结合”词根相同,声韵一样。

    这是驯马夫的声音,在叫醒皮埃尔。太阳已直射在皮埃尔脸上。他扫视这肮脏的客栈的院子,士兵在井旁饮几匹瘦马、几辆大车正赶出大门。皮埃尔不屑一顾地转过脸去,闭上眼睛,急忙又躺倒在马车座位上。“不,不要这个,我不想看见不想了解这个,我想了解我刚才梦见的事儿。再有一秒钟,我就会全明白。可我现在怎么办?结合,怎样把一切结合起来呢?”结果,皮埃尔恐惧地感觉到,他梦中所见所想的事情的意义完全没了踪影。

    驯马夫、车夫和店老板告诉皮埃尔,有位军官带来了消息说,法国兵已临近莫扎伊斯克,我们的人正在撤退。

    皮埃尔起身,吩咐把东西收拾好后去赶上他们,然后就徒步穿城走了。

    部队已开拔,留下约一万名伤员。这些伤员在各家院子里和窗口都看得见,也拥挤在大街小巷。在街头待运伤兵的车辆周围,传来喊叫、咒骂和殴斗的声音。皮埃尔把赶上他的一辆马车拨给他熟悉的一位受伤的将军用,用他一道赶往莫斯科。在路上,皮埃尔得知他的内兄和安德烈公爵的死讯。

    ——————

    10

    三十日,皮埃尔回到莫斯科。快到城门口时,拉斯托普钦伯爵的副官迎了过来。

    “我们到处找您,”副官说,“伯爵一定要见您。他请您立即到他那儿去,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皮埃尔没有回家,雇了一辆马车就到总督那儿去了。

    拉斯托普钦伯爵这天早上才从郊外索科尔尼茨别墅回到城里。伯爵住宅的前厅和接待室挤满了官员,有奉召而来的,有来请示的。瓦西里奇科夫和普拉托夫已同伯爵晤面,并向他解释莫斯科无法防守,只得放弃。这消息虽然瞒着居民,但官员们,各机关的长官们则已知道,莫斯科将落入敌手,像拉斯托普钦一样,他们为了推卸责任,都来向总督请示他们掌管的部门应当怎么办。

    皮埃尔进入接待室时,一位军队的信使正从伯爵办公室出来。

    信使对大家的提问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径直穿过接待室走了。

    等候接见时,皮埃尔睁开疲倦的眼睛环顾室内的各色人物,年老的和年青的,军官和文官,大官和小官。大家都有一付不满不安的样子。皮埃尔走到一伙官员跟前,里面有一个他认识的。他们同皮埃尔寒暄后,继续谈他们的话。

    “先撤出,然后再回师,不会吃亏;处在目前这种情况,无论怎样负不了责。”

    “可是这个,他写的。”另一人说,指着他手里的印刷品。

    “这是另一码事。这对民众是需要的。”刚才来的那人说。

    “这是什么?”皮埃尔问。

    “一张新的通告。”皮埃尔拿过来读。

    “尊贵的公爵已越过莫扎伊斯克,以便尽快与向他靠拢的部队汇合,并已驻防于坚固阵地,敌人在彼处不会突然向他进攻。本城已向他运去四十八尊大炮和弹药,勋座称,他将保卫莫斯科直至最后一滴血,且已作好巷战准备。弟兄们,你们别管政府机关已关闭,应该各安其事,我们会惩罚恶人的!到时候,我需要城里和乡下的青壮。一两天内我将发出号召,现在还不必,所以我沉默。用斧头很好,用长矛不赖,用三般叉最好:法国佬不会比一捆麦子重。明天,午饭后,我要举着伊韦尔圣母像去叶卡捷琳娜医院看伤兵。在那里化圣水:他们会很快复元;我现在身体好;本来一只眼有病,而现在双目可视。

    “军方人士告诉我,”皮埃尔说,“城里不能作战,地形……”

    “那是,我们正谈论着呢。”刚才那位官员说。

    “可这是什么意思:本来一只眼有病,而现在双目可视?”

    皮埃尔问。

    “伯爵眼睛长了个小疖子,”副官微笑着说,“当我告诉他民众来询问他得了什么病,他十分不安。而您呢,伯爵?”副官突然转身朝皮埃尔笑着说:“我们听说您有家庭纠葛,似乎伯爵夫人,您的夫人……”

    “我一无所知,”皮埃尔心不在焉地说,“您听到什么啦?”

    “没有,您知道,常常有人编造。我说的是听来的。”

    “您究竟听到什么啦?”

    “有人说啦,”副官依然微笑着说,“伯爵夫人,您妻子,打算出国。大概是,胡说……”

    “可能,”皮埃尔说,沮丧地看了看周围。“这人是谁?”皮埃尔指着一个矮老头问,这人身穿整洁的蓝呢大衣,留着一把雪白的大胡子,雪白的眉毛,红光满面。

    “他么?是一个商人,他就是饭店老板韦列夏金。您也许听说了布告的事。”

    “噢,原来他就是韦列夏金!”皮埃尔说,打量着老商人那张坚强而镇定的面孔,在他脸上寻找奸细的表情。

    “这不是他本人。是他儿子写的布告,”副官说,“那年青人坐牢了,看来要遭殃。”

    一个戴勋章的小老头,还有一个脖子上挂十字架的德裔官员,走到谈话的人们跟前。

    “你们知道吗,”副官详细作着说明,“事情弄混淆了。那篇宣言是两个月前发现的。向伯爵报告了。他便下令追查。加夫里洛、伊凡内奇查出,宣言已经经过六十三人的手。先追问一个人:‘你从谁那儿搞到的?’‘某某人。’又去找这个人:‘你是从谁手里得到的?’等等,一直问到韦列夏金……一个没念过什么书的小商人,你们晓得的,一个不讨厌的小商人,”副官微笑着说。又问他:‘你是谁给你的?’而主要的是,我们知道是谁给他的。他不可能从别人手里得到,只有从邮政局长那里。但是,他们显然串通好了。他说:‘没有准给我,我自己写出来的。’逼他也好,劝他也好,他总坚持:‘自己写的。’只好这样报告伯爵。伯爵吩咐把他叫来。‘你的布告是哪儿来的?’‘我自己写的。’呶,大家都了解伯爵!”副官骄傲地愉快地笑着说。“他勃然大怒,神态真可怕,你们想想,竟然那么胆大妄为,撒谎和顽固!……”

    “噢!伯爵要他供出克柳恰廖夫,我明白了!”皮埃尔说。

    “完全不需要,”副官惊慌地说,“即使没有这一条,克柳恰廖夫也有罪过,所以才被流放。问题是伯爵非常气愤。‘你怎么可能写呢?’伯爵说。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汉堡日报》。‘是这个。你没有写,是翻译的,而且译得很糟,因为你这个傻瓜甚至不懂得法语。’您猜怎么着?‘不,他说,我根本不看什么报纸,我自己写的。’‘既然是这样,那你就是叛徒,我要把你交付法庭,你会被绞死的。说,从谁手上拿到的?’‘我什么报也没有见过,是我写的。’事情就这样僵持着。伯爵把他父亲召来:他仍坚持前供。可是,交付法庭,好像判处他服苦役。现在父亲来为他求情。为这坏小子!你们知道,这样的商人儿子绔袴,勾引女人的家伙,在哪儿听了演讲,于是就满不在乎,无所顾忌。这就是一个花花公子!他父亲在石桥旁边开了一家饭馆,在饭馆里,知道吗,挂着一幅全能的上帝的大画像,一手握权杖,一手托金球;他把这张圣像拿回家去好几天,他都干了些什么?他找来一个浑蛋画家……”

    ——————

    11

    在这场新鲜的谈话中间,皮埃尔被请去见总督。

    皮埃尔走进拉斯托普钦伯爵办公室。他进去时,伯爵正皱着眉头用手揉额头和眼睛。一个个儿不高的人正在谈话,当皮埃尔刚刚进去,便打住并退了出来。

    “啊!您好,伟大的军人,”拉斯托普钦在那人一出房门便说。“我们听说您的Prouesses①了!但问题不在那儿。Moncher,entrenous②,您是共济会员吗?”拉斯托普钦伯爵以严厉的口吻说,仿佛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但是他又打算宽恕。皮埃尔沉默。“Moncher,jesuisbieninformé③,但我知道,有各种各样的共济会员,希望您不属于那种以拯救人类作幌子而实际想毁灭俄国的共济会员。”

    ——–

    ①丰功伟绩。

    ②这里没有外人,亲爱的。

    ③亲爱的,我可是什么都知道啊。

    “是的,我是共济会员。”皮埃尔回答。

    “那,您瞧,我亲爱的。我想,您不会不知道,斯佩兰斯基和马格尼茨基先生已被放逐到该去的地方;对克柳恰廖夫先生也是这么办的,对其余以修建所罗门寺院为幌子而竭力破坏自己祖国寺院的人也一样。您能够明白,这样做是有道理的,而且,假如本城邮政局长不是敌对份子,我是不能送他去流放的。现在,我已弄清楚了,您把自己的马车派给他出城用,您甚至从他那儿收存了一些文件。我是爱您的,不希望您坏,并且,既然您年轻我一倍,那我就要像父亲一样劝您停止同这种人的来往,您本人也尽快离开此地。

    “可是,伯爵,克柳恰廖夫究竟犯了什么罪?”皮埃尔问。

    “该知道的是我,不该问的是您。”拉斯托普钦喊叫起来。

    “如果有人指控他散发拿破仑的布告的话,那可是还未证实的啊。”皮埃尔说(并不看着拉斯托普钦),“韦列夏金也……”

    “Nousyvoilà,”①拉斯托普钦突然沉下脸来,打断皮埃尔,比刚才更大声地喊叫,“韦列夏金是变节者和叛徒,他会得到应得的极刑,”拉斯托普钦恶狠狠地说,就像人们在回忆屈辱时那样愤愤不平。“但我请您来不是为了讨论我的事,而是给您劝告,或者说是命令,如果您想这样认为。我请您停止同克柳恰廖夫这样的人的联系,并且离开这里。我要惩处不轨行为。不管它发生在什么人身上。”大概他醒悟到好像是在斥责没有任何过失的别祖霍夫,于是他友好地拉住皮埃尔的手,又说:“Nous sommes á la veille d’un de’sastre public,et je n’ai pas le temps de dire des gentillesses á tous ceux qui ont affaire a moi.我有时晕头转向!Eh bien,mon cher,pu’est-ce que vous faites,vous personnelle ment?”②“Mais rein.③”皮埃尔回答,依然没有抬起头来,也没改变沉思的面部表情。

    伯爵皱紧了眉头。

    “Un conseil d’ami,mon cher,Décampez et au plutǒt,c’est tout ce que je vous dis.A bon entendeur salut④!再见,我亲爱的。噢,对了,”他从门里向他大声说,“伯爵夫人真的陷入des saints peres de la Société de Je’sus.”⑤

    ——–

    ①一点不错。

    ②我们处于大灾难的前夕,我没功夫同所有与我接触的人讲客气。好啦,亲爱的,您有何打算,您个人?

    ③没什么打算。

    ④友谊的忠告。赶快离开,这就是我要对您说的话。善听者得福。

    ⑤耶稣会神父们的股掌。

    皮埃尔什么也没回答,便从拉斯托普钦那里走了出去,露出一副愁眉不展,一副从未如此生过气的样子。

    当他坐车回到府上,已是黄昏时分。当晚,有七八个不同身份的人去看他。有委员会的书记,他那一营的上校,管事、管家和几个来要钱或求情的。他们都有非他本人不能解决的事面见他。皮埃尔一点也不明白,也对那些事毫无兴趣,对所有的问题一概应付了事,以便摆脱这些人。最后,剩下了他一个人,他开始拆阅妻子的信。

    “他们就是炮垒上的士兵,安德烈公爵阵亡了……老头……纯朴就是对上帝的忠顺。应该受苦……一切的意义……应该结合……妻子出嫁……应该忘记和懂得……”他走近床铺,衣服也不脱就倒在床上,一翻身便睡着了。

    当他第二天早晨醒来,管家来禀报,拉斯托普钦伯爵专门派了一位警官来了解别祖霍夫伯爵走了没有。

    又有十来位各种人有事面见皮埃尔,在客厅里等候。皮埃尔急忙穿好衣服,但不是去见等候他的人,反而去了后面的门廊,从那里走出家门。

    从此直到莫斯科浩劫结束,别祖霍夫家人虽然四处寻找,再也没看见皮埃尔,也不知其下落。

    ——————

    12

    罗斯托夫家直到九月一日,即敌军开进莫斯科前夕,都还留在城里。

    彼佳参加奥博连斯基哥萨克团赴该团驻地白采尔科维之后,恐惧找上了伯爵夫人。他那两个儿子从军打仗,双双从她羽翼下飞走,今天或明天其中一个,也可能两个一齐阵亡,就像她一个朋友的三个儿子那样,这个想法,在这年夏天,第一次冷酷无情地清清楚楚呈现在她的脑际。她试图把尼古拉弄回她的身边,又想亲自去找彼佳,把他安插到彼得堡的某个地方,但两件事都办不成。彼佳不可能调回,除非随团一道或通过调动到另一个团的方式回家一趟。尼古拉在另一处部队上,他写来详细叙述与玛丽亚公爵小姐邂逅的上封信后,便再无音讯。伯爵夫人夜里睡不着觉,一旦睡着,便梦见两个阵亡的儿子。经过多次商量和交谈,伯爵终于想出一个安慰伯爵夫人的办法。他把彼佳从奥博连斯基团转到在莫斯科郊外整编的别祖霍夫团。虽然彼佳仍在军队服役,但这一调动之后,伯爵夫人至少看得到一个儿子置于自己的羽翼之下而得到慰藉,她还指望通过安排,使自己的彼佳不再放走,并且永远隶属于一个无论如何绝不会投入战斗的军事单位。现在只有尼古拉一个人有危险了,伯爵夫人觉得(她甚至如此后悔),她爱老大超过了其余孩子;可是,当那个小的调皮鬼,学习糟糕,在家里老是闹得天翻地覆,人人讨厌的彼佳,那个翘鼻子的彼佳,长着一双活泼的黑眼睛、面颊清新红润、刚长出一层茸毛的彼佳,与这些大个儿的可怕的粗暴的男人混在一起,而这些人·为·着·某·种·目·的而厮杀,并从中得到乐趣,这时,母亲便觉得她最爱这个小儿子远远超过爱自己所有别的孩子。彼佳回莫斯科的归期愈益临近,望眼欲穿的伯爵夫人的焦急不安愈益增加。她开始觉得她永远等不到这一幸福了。不仅有索尼娅,还有可爱的娜塔莎,甚至还有丈夫出现在她面前,他们都会使她惶惶不安。“我和他们有何相干,我谁也不希罕,只要彼佳!”她想。

    八月底,罗斯托夫家收到尼古拉第二封来信。信是从沃罗涅日省寄来的,他去那里置办马匹。这封信没有使伯爵夫人放心。在知道一个孩子平安的情况下,她却更强烈地耽心起彼佳来了。

    虽然从八月二十日起,几乎所有罗斯托夫家的熟人纷纷离开了莫斯科,虽然大家都劝伯爵夫人尽快出发,但在她的宝贝,她宠爱的彼佳未回来之前,她一点也听不进关于走的事。二十八日,彼佳回来了。母亲迎接他时那种热情得近乎病态的爱怜,这位十六岁的军官很不高兴。虽然母亲向他隐瞒着她的意图——从此再不把他从自己羽翼下放走,彼佳却明白她的用意,所以,他出于本能的畏惧,害怕同母亲过于缠绵而失掉男子气概(他心里这样想),他便对她冷漠,躲避她,在逗留莫斯科期间只与娜塔莎为伴,他对她总是表现出特殊的,近乎爱恋的手足之情。

    因为伯爵一贯疏忽大意,八月二十八日还没有作好启程的任何准备,等待中的梁赞和莫斯科乡下派来搬运全部家产的车辆,三十日才抵达。

    自八月二十八至三十一,全莫斯科处于忙乱和流动之中。每天,都有成千的波罗底诺战役的伤兵,从多罗戈米洛夫城门运进,分散安置于全市,又有几千辆大车载着居民和财物从别的城门驶出。尽管有拉斯托普钦的通告,或者与通告无关,或者与其直接有关,各种相互矛盾的、耸人听闻的消息仍在全城流传。有的人在说离城的命令尚未下达;相反,有的人却说,各教堂的圣像都已抬走,大家都要被强制疏散;有的人说波罗底诺战役之后又打了一仗,打垮了法军;有的人却相反地说,俄军全军覆没;有的人在议论民团将开赴三座山,神父走在前列;有的人在暗地里讲述奥古斯丁未获准离城啦,抓住了奸细啦,农民正在暴动,抢劫逃难的人啦,如此等等,不一而足。但这一切不过是传闻而已,而实际上呢,无论是走还是留下的人(其实,决定放弃莫斯科的菲利军事会议尚未召开),通通明白,尽管嘴上不说,莫斯科必将陷落,应该尽快打点行装,保住自己的财产。有一种气氛,好像突然之间一切会瓦解会变成另一个样子。但到一号为止,毫无变化发生。像被带往刑场的囚犯,明知死期已至,仍在回处张望,整理好戴歪了的帽子一样,莫斯科不由自主地继续着它的日常生活,虽然知道覆灭之期已近,届时,人们已惯于遵循的生活常规将瘫痪掉。

    在莫斯科落入敌手之前的三天时间里,罗斯托夫一家大小都杂乱无章地忙于各种生活琐事。一家之主的伊利亚·安得烈伊奇伯爵天天乘马车在城里各处奔忙,收集四面八方的传闻,而在家里对于启程的准备,只作此浮皮潦草的安排。

    伯爵夫人监督着东西的清理收拾,对谁都不满意,时时去照拂一见她就躲开的彼佳,为他而妒嫉娜塔莎,因为他总跟她在一起。只有索尼娅一个人料理实际的事务:收拾包裹。但是索尼娅最后这几天始终特别忧郁和沉默寡言。尼古拉那封提到玛丽亚公爵小姐的信,使得伯爵夫人高兴地下了断语,当着她的面说,在玛丽亚公爵小姐和尼古拉的巧遇上,她看到上帝的意愿。

    “博尔孔斯基做娜塔莎的未婚夫,我从来没有高兴过,”伯爵夫人说,“可我总是希望,而且我有预感,尼古连卡会娶公爵小姐。这该多好啊!”

    索尼娅觉得这是对的。罗斯托夫家业重振的唯一希望,是娶一房有钱的媳妇,而公爵小姐就是一个很好的配偶,但这对她说来太痛苦了。尽管痛苦,也许正由于痛苦,她把所有繁杂的如何收拾装箱打包的事全揽了起来,整整几天地忙碌,伯爵和伯爵夫人有什么事须要吩咐时,便去找她。相反,彼佳和娜塔莎不仅不帮父母的忙,还大部份时间让家里的所有人感到厌烦和碍事。整天几乎都听得到他们在宅院追逐、叫喊和无缘无故的哈哈大笑。他们高兴地笑闹,不是因为有值得笑的理由;但他们心里感到高兴和愉快,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是他们开心和笑的理由。彼佳高兴,是因为他离家时是个孩子,而回来时(大家都对他这样说)已是男子汉大丈夫了,因为他回到家里还因为离开了白采尔科维,那地方没有即将投入战斗的希望,而今回到莫斯科,几天之内这儿就要打仗。主要的是,因为一贯影响他情绪的娜塔莎心里高兴。娜塔莎的高兴,则是由于她忧郁得太久了,现在已没有什么使她触发忧郁的情绪,并且,她身体健康。她高兴,是还因为有一个人在赞美她(他人的赞美,是使她的机器运转完全自如的必不可少的齿轮的润滑油),而彼佳就是这个人。总而言之,他们俩人高兴,是因为战争逼进莫斯科,就要在城墙边打起来,就要分发武器,大家在逃跑,在往别处去,发生着不寻常的事情,不寻常的事情对于众人来说,尤其是对青年人来说,总是很开心的。

    ——————

    13

    八月三十一日,星期六,罗斯托夫府上一切都好像闹了个底朝天。所有房间的门都敞开着,全部家具搬了出来或挪动了地方,镜子和画框也取了下来。屋里摆着箱子,旁边零乱地放着干草、包装纸和绳索。农夫和家奴搬着东西,沉重地踩着镶木地板走动,院子里停满了农民的大车,一些已高高堆满东西并捆扎停当,一些还是空的。

    屋里屋外,人声鼎沸,脚步杂沓,奴仆们和跟车来的农夫们各自忙活,此呼彼应。伯爵一早外出不知去向。伯爵夫人由于忙乱和嘈杂而头痛起来,头上缠着浸了醋的布,躺在新起居室里。彼佳不在家(他去找他的伙伴,打算同他一起由民团转为现役军人)。索尼娅在大厅看着包装玻璃器皿和瓷器。娜塔莎坐在搬得凌乱的她的房间地板上,周围乱堆着衣服,腰带和围巾,她手里拿着她初次参加彼得堡舞会穿过的旧舞衣(现已过时),呆呆地望着地板。

    娜塔莎觉得惭愧,别人都那么忙,而她什么事都不做,于是,从早上起几次想找点事做;但她又没有心思做事,没有心思做事时,她便不能,也不善于做任何事情,因为不是全力以赴的缘故。她站着看蹲着包扎瓷器的索尼娅,想帮帮忙,但立刻又抛开这边的活儿,回自己房间去收拾衣物。起初,她把衣服和腰带分发给女仆,还满高兴的,但过了一会儿,还得收拾剩下的东西,她又觉得索然无味了。

    “杜尼亚莎,你来收拾好不好,亲爱的?是不是?”

    当杜尼亚莎乐意地把一切应承下来,娜塔莎坐到地板上,又捡起旧的舞衣陷入沉思,但绝不是在思索现在本应占据她脑子的事。隔壁女仆房里使女们的说话声和她们从房里向后门走去的匆忙的脚步声,把她从沉思中唤醒了。娜塔莎站起来往窗外看。街上停着一长串伤兵车辆。

    男女仆人,管家和乳娘,厨师和马夫,前导驭手,打杂的厨役都站在大门口看伤兵。

    娜塔莎用一条白手绢盖住头发,两手牵住手绢角走出了大门。

    过去的管家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老太婆,离开聚在门口的人群,走近一辆有蒲席棚的大车,同躺在车上的年轻的苍白的军官谈话。娜塔莎挪动了几步,怯生地停下,两手仍牵住手绢,叫管家谈话。

    “怎么您,这样说来,在莫斯科一个亲戚朋友也没有?”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说。“您最好找一家安静些的住宅……比如到我们府上。老爷太太要走的。

    “不知道准不准,”军官有气无力地说,“那是首长……请问问他去,”他指了指一位肥胖的少校,这个少校正沿着一溜大车往回走来。

    娜塔莎惊吓地向受伤军官的面庞扫了一眼,即刻朝少校迎面走去。

    “可不可以让您的伤兵住到我们家里?”她问。

    少校面带微笑把手举向帽檐。

    “您觉得谁住到你们家里好呢,小姐?”他眯起眼睛微笑着问。

    娜塔莎平静地重说了一遍,虽然她的手依然牵着手绢角,但她的面庞,以及她全部举止都是严肃的,于是,少校收敛了笑容,先是考虑,像是同自己商量这样做的可能性,然后肯定地回答了她。

    “哦,行,怎么不行,可以。”他说。

    娜塔莎微微点了点头,快步回到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身边,她正站在躺着的军官旁边,疼爱地同他说着话。

    “可以,他说了,可以!”娜塔莎低声说。

    军官那辆篷车拐进了罗斯托夫家的院子,几十辆载有伤兵的大车应市民的邀请,开进了波瓦尔大街各家院落和门廊。娜塔莎显然很欣赏这种生活常规之外的,与陌生人的交往。她与玛夫拉·库兹未尼什娜一道努力使尽量多的伤兵开进自家院子。

    “还是得向爸爸禀告一下。”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说。

    “没事,没事,反正都一样!我们搬到客厅去住一天。腾一半给他们都行。”

    “呶,小姐,瞧您想的!就是住厢房,下房和保姆的房间,也得问一声呀。”

    “呶,我去问。”

    娜塔莎跑回家,踮脚走进半掩着的起居室的房门,里面散发出醋味和霍夫曼药水味。

    “您睡着了吗?妈妈。”

    “唉,睡什么觉啊!”伯爵夫人被惊醒了说,她刚打了个盹儿。

    “妈妈,亲爱的。”娜塔莎说,她跪了下来,把脸贴近母亲的脸。“对不起,请您原谅,我吵醒您了,以后决不会这样。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叫我来的,伤兵运到了,都是军官,您答应吗?他们没地方呆;我知道您会答应……”她一口气匆忙地说。

    “什么军官?把谁运来了?一点也搞不明白。”伯爵夫人说。

    娜塔莎笑了,伯爵夫人也有气无力地笑了。

    “我知道您会答应的……那么,我就去说啦。”娜塔莎吻了母亲,起身朝房门走去。

    在大厅里,她遇上带回坏消息的父亲。

    “我们倒稳坐不动!”伯爵不禁懊恼地说,“俱乐部可关门了,警察也走了。”

    “爸爸,我把伤兵请到家里来了,行吗?”娜塔莎对他说。

    “当然,行。”心慌意乱的伯爵随便应着。“问题不在这儿,我现在要求大家别管不重要的小事,而是帮忙收拾停当,明天就走,走……”接着,伯爵向管家和仆人发出同样的命令。

    午饭时才回家来的彼佳讲开了自己的新闻。

    他说,今天民众都在克里姆林宫领武器,虽然拉斯托普钦伯爵的通告里说,他两三天内要发出号令,但大概已经作出了安排,命令全体民众带上武器明天去三座山,那里将要打一场大仗。

    彼佳讲话时,伯爵夫人胆怯地望着儿子愉快的神采飞扬的脸庞。她知道,如果她说出她求彼佳别去参加这场战役(她知道他为即将来临的战役感到高兴),那他就会讲出男子汉啦,荣誉啦,祖国啦等等话来,——讲出这些没有意义的,男人的固执的无法反对的事,事情就糟了,所以,她指望安排好在打仗之前就走,她作为一个保护者和庇护者,带上彼佳走,暂时什么也不对彼佳讲,而在饭后叫人请伯爵来,眼泪汪汪地求他尽快用车子送她走,就在当晚送她走,如果来得及的话。一直没露出丝毫畏惧的伯爵夫人,现在以女人的出于母爱的本能的狡黠对丈夫说,如果今晚他们不能乘车离开的话,她便会吓死。用不着假装,她现在的确什么都怕了。

    ——————

    14

    肖斯太太去看女儿来着,她叙述在米亚斯尼茨街酒馆看到的景象,增加了伯爵夫人的恐惧。在回家的路上,她没法穿过酒馆闹事后喝醉了的人群。她雇了一辆马车兜圈子经小巷子才回到家;马车夫告诉她,人群砸开了酒馆的酒桶,说是吩咐过的。

    午饭后,罗斯托夫全家人兴奋地忙着装放财物,为启程作准备。老伯爵突然管起事来,午饭后不停地从院子走到屋里,又再倒回院子,无缘无故地呵斥忙碌的家人,催促他们再加快。彼佳在院子里指挥。索尼娅不知道在伯爵前后矛盾的指派下到底该干什么,完全手足无措。人们又叫又吵又闹地在房间和院子里奔忙。娜塔莎以自己特有的爱管闲事的热情,突然也真干了起来。开头,她对清理装箱的干预没人买帐。大家等着看她闹笑话,都不听从她。但她坚持地热情不减地要求人家服从她,因为不听她的话她气得几乎哭了,最终取得了人们的信任。她付出巨大努力而赢得威望的第一件功绩,是收装地毯。伯爵家中有些gobelins①和波斯地毯。当娜塔莎开始干的时候,大厅里有两只敞开的大木箱:一只几乎装满了瓷器,另一只装了地毯。瓷器还有许多摆在桌上待装,从库房还不断搬出来。需要另装一箱,第三只箱子,于是人们去抬木箱子。

    ——–

    ①戈贝兰地毯。

    “索尼娅,穿一等,我们全都装得下的。”娜塔莎说。

    “不成,小姐,我们试过了。”餐厅听差说。

    “不,等一等,劳驾了。”娜塔莎开始从箱子里取出用纸包好的碟子和盘子。

    “碟子应该放这儿,放到地毯里。”她说。

    “还有些地毯,能装进三口箱子才好,愿上帝保佑。”听差说。

    “可是,请等一下。”娜塔莎迅速而灵巧地重新挑选起来。

    “这个不要装,”她说的是基辅盘子,“这个要,把这个放进地毯里。”她说的是萨克森碟子。

    “你放下,娜塔莎;呶,够了,让我们装吧,”索尼娅责备地说。

    “哎呀,小姐!”管家说。但娜塔莎毫不退让;她把全部东西腾出来,飞快地开始重新装箱,决定陈旧的家常地毯和多余的器皿不必全要。当所有这些不要的东西取出之后,再重新把要的东西放整齐。果然,取出来的多半是些便宜货,是些值不得带走的物品,全部有价值的物品装了两大箱。只有装地毯的木箱合不拢盖。可以再稍微取几件出来,可象娜塔莎想坚持己见。她放来放去,压紧,让听差和被她吸引也来收拾的彼佳一齐压紧盖子,她本人也作出最后的努力。

    “行了嘛,娜塔莎,”索尼娅对她说,“我知道你是对的,就把面上的一个拿掉吧。”

    “我不,”娜塔莎大叫,一只手拢拢披散在汗湿的脸上的头发,另一只手抻紧地毯。“快压,彼季卡,使劲压紧!瓦西里奇,压啊!”她又叫道。地毯压下去,箱盖关上了。娜塔莎拍拍手掌高兴得尖声叫喊,同时,眼里涌出了泪水,但这只过了一秒钟。她马上去干另一件事,现在她已获得了信任,连伯爵听人说娜塔莎娅·伊利尼什娜改变了他的命令时,也并不生气,家奴们有事也去请示娜塔莎;要不要装车,或者,如无车可装,便向那辆车装得够不够?多亏娜塔莎的指挥,事情进行得很顺当;不须要的东西留了下来,把最贵重的东西装得紧紧的,收装得稳妥牢靠。

    但是,不管全家人如何忙碌,到深夜都还没有把一切收拾停当。伯爵夫人睡着了,伯爵把行期推延至早晨,也去睡了。

    索尼娅、娜塔莎没脱衣服就在起居室睡了。

    当晚,又一名伤员被车子拉着走过波瓦尔大街,站在大门口的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把伤员让进罗斯托夫家。这一伤员,照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看来,是极有身份的人。载着他的是一辆轻便马车,车厢关得严严实实,车篷也放下了。同驭手一起坐在前座上的,还有一名可敬的老仆人。后边跟着一辆大车,由医生和两名士兵乘坐。

    “请到我们家里来,请吧。老爷夫人都要走了,整个府上空了。”老太婆向着老仆人说。

    “只好这样了,”老仆人叹口气说,“赶不回去啦!我们自个儿的家也在莫斯科,远着哩,也没人住着哩。”

    “请赏光住我们这儿吧,我们老爷夫人的东西可多哩样样都齐全,请吧。”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说,“怎么,不舒服?”

    她再问了一句。

    老仆人摆摆手。

    “我们不指望送他到家啊!应该问医生。”老仆从前座下来到大车那儿去。

    “好的。”医生说。

    老仆回到四轮马车旁,朝里面望了一望,摇摇头,吩咐驭手把车马拐进院子,他则停在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身旁。

    “主耶稣基督!”她喃喃地说。

    玛夫娜·库兹米尼什娜建议把伤员抬进屋里去。

    “老爷夫人不会反对的……”她说。但应该避免上楼梯,因而把伤员抬进了厢房,安置在肖斯太太过去住的屋子里。这位伤员是安德烈·博尔孔斯基公爵。

    ——————

    15

    莫斯科的末日来临。时在秋天,天气晴和。那天是星期日。像往常的星期日一样,各教堂响起了作礼拜的钟声。看来,谁也不会明白,等待莫斯科的将是什么。

    只有两项社会状况的标志说明了莫斯科的处境:下等人,即贫民阶层,和物价问题。工人,家奴和农夫的大队人马,其中也有些小官,中学生和贵族,这天一大早便涌向三座山。当他们到达那里不见拉斯托普钦,并证实莫斯科将要放弃后,于是就散了,回到莫斯科各处,涌进酒店和饭馆。这天的物价也显示着事态。武器、黄金和车辆马匹的价格不断上涨,纸币和城市生活用品价格不断下跌,以至中午出现这样的情况:名贵商品,如呢绒,要与搬运的车夫对半分,买一匹农夫的马要付五百卢布;家具,镜子和铜器则白送。

    在罗斯托夫气派古老的府邸,生活的原貌略显衰败。人事方面,众多的奴仆中只有三人夜里逃亡,但没偷走任何东西;财宝方面呢,从庄园赶来的三十辆大车,倒成了一宗巨大的财富,很多人羡慕这些车辆,愿出巨款向罗斯托夫家洽购。不仅有人斥巨资想买车辆,而且从傍晚到九月一日清晨,不停地到罗斯托夫府邸院子来的有负伤军官派来的勤务兵和仆人,住在他府上和邻近住宅的伤员们则亲自挣扎着走来,向他的家人央求,分给他们车辆以便离开莫斯科。被央告的管家虽也怜悯伤员,仍坚决地拒绝,他说他去禀告伯爵的胆量都没有。无论怎样同情这些留在这里的负伤官兵,显然,给了一辆,就没理由不再给一辆,给完了——又还要给自家乘坐的轻便马车。三十辆大车救不了所有伤员,大家虽说受难,可也不能不替自己和自己家人着想。管家就是这样替老爷想的。

    睡到凌晨,伊利亚·安德烈伊奇伯爵悄悄走出卧室,以免惊醒到凌晨才入睡的伯爵夫人,他就穿着淡紫色的绸睡衣出现在室外的台阶上。收拾停当的大车停在院子里。阶下停的是载人马车。管家站在大门门廊里,同一位老勤务兵和一位手上裹着绷带的年轻的苍白的军官在交谈。一看到伯爵,管家向军官和勤务兵作了一个明显而严厉的手势,要他俩走开。

    “呶,怎么样,都搞好了吗,瓦西里奇?”伯爵搔搔自己的秃顶说,和蔼地看看军官和勤务兵,向他们点头致意。(伯爵爱结识生人。)

    “马上套车走都成,爵爷。”

    “呶,那了不起,夫人这就醒来,上帝保佑!你们怎么呀,先生们?”他对军官说。“住在我家里的吧?”军官靠近了些。

    苍白的脸刹那间有了血色。

    “伯爵,借您的光,允许我……看在上帝份上……在您的大车上随便什么地方立个脚,我随身没带什么……让我上行李车都行……”军官还没有来得及把话讲完,勤务兵替自己的老爷也向伯爵提出了同样的请求。

    “噢,好,好,好,”伯爵连忙回答,“我非常非常高兴。瓦西里奇,这事归你管了,呶,那边腾一辆或二辆车出来,就在那边……没关系……需要的就……”伯爵表达不怎么明确地吩咐着说。可军官就在这一瞬间表示的热烈感谢,使他的命令落实了。伯爵环视周围:院子里,大门门廊里,厢房的窗口,都出现了受伤官兵和勤务兵。他们望着伯爵,向台阶走来。

    “爵爷,请到绘画陈列室去:您看那些画怎么办?”管家说。于是,伯爵同他一齐进到屋里,边走边重复自己的命令,不要拒绝请求搭车的伤员。

    “呶,没什么,有些东西可以收起来就是,不必带走。”伯爵悄悄地神秘地补充说,好像怕有人听见一样。

    九点钟,伯爵夫人睡醒了,她做姑娘时的侍女,现在则执掌她夫人的宪兵司令职务的玛特廖娜·季莫费耶夫娜,前来禀报自己的小姐,说玛丽亚·卡尔洛夫娜·肖斯太太感到很委屈,小姐的夏季服装不可以留下来。伯爵夫人查问肖斯太太委屈的原因,原来她的箱子从车上被卸了下来,所有车辆已捆好的绳索也在被解开,财物在往下卸,伤员在往上抬,他们是伯爵出于纯朴之心吩咐带着走的。伯爵夫人发话请丈夫来见她。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伙伴,我听说装好的东西又在往下搬?”

    “你知道,machère①,我正要对你说……machère伯爵太太……有个军官来找我,他们请求拨几辆大车载伤员。那些东西都是搞得回来的;他们留下来会怎样呢,你想想!……的确,是在我们院子里,是我们自己把他们召进来的,这些军官……你知道,我想,对了,machère,这个,machère……就捎上他们吧……你急什么嘛?……”伯爵难为情地说,每当涉及钱财的事,他就是这样地欲言又止。伯爵夫人则早已听惯了他的这种腔调,它总是预示着使孩子们破产的事要发生,如盖绘画陈列室和花房啦,搞戏班子或音乐啦;因此,也就习以为常地认为,每当用这种难为情的腔调表示要干什么事情时,便有责任加以阻止。

    ——–

    ①朋友。

    她现出逆来顺受的人欲哭的样子对丈夫说:

    “听我说,伯爵,你把这个家闹到一钱不值的地步,现在咱们的全部财产毁灭了——你又要把·孩·子·们·的家产全毁掉。你自己不是说,家里有十万卢布的财物吗?我的伙伴,我不同意你的作法,不同意。你看着办吧!管伤兵的有政府,他们知道。你看看:对门的洛普欣家,前天就把全部东西运走了。人家就是这样干的。只有咱们是些傻瓜。不可怜我,也得可怜孩子啊。”

    伯爵摆摆双手,再没说什么,离开了房间。

    “爸爸!你们谈些什么呀?”跟着他走进母亲房间的娜塔莎问。

    “没谈什么?关你什么事!”伯爵生气地连珠炮似地说。

    “我,我听见了,”娜塔莎说。“妈咪干吗不愿意?”

    “关你什么事?”伯爵吼了起来。娜塔莎转身朝窗户走去,在那里沉思起来。

    “爸爸,贝格到我们家来了。”她望着窗外说。

    ——————

    16

    罗斯托夫的女婿贝格已经是拥有弗拉基米尔和安娜两枚勋章的上校了,职务仍然是第二集团军第一支队参谋部副参谋长。

    九月一日,他从部队来莫斯科。

    他在莫斯科无事可干,但他发觉大家都在请假去莫斯科办点事。他也认为有必要请假去办点家务私事。

    贝格乘坐自己漂亮的四轮马车,由两匹喂饱了的黄骠马(像某一位公爵的马一样)拉着,驶到他岳父的府上。他注意地朝院子里的那些车辆望了一望,然后登上台阶,这时他掏出一条干净手帕来打了一个结。

    他飘逸地小跑着经过前厅走到客厅里,拥抱伯爵,吻娜塔莎和索尼娅的手,急切地问岳母的健康。

    “现在谈什么健康哟?呶,你说说看,”伯爵说,“部队怎么样了?要撤离,还是要打一仗?”

    “只有永恒的上帝,爸爸,”贝格说,“才能决定祖国的命运。军队的士气旺盛,头头们,这么说吧,在开军事会议。结果如何,不知道。但我概括起来跟您说吧,爸爸,在二十六日那次战役中,俄国部队,”他又更正说,“整个俄军所表现或者显示的英雄气概,和俄军自古以来的勇敢精神,是无法用恰当的词汇来描写的……告诉您吧,爸爸(他拍着胸脯说,就像一位在他面前讲话的将军拍过胸脯一样,但拍得早了一点,应该是在说到‘俄军’时捶胸),坦白地告诉您吧,我们做长官的不仅不用督战什么的,我们还能奋力保持住这种,这种……这个,勇敢的自古以来的功勋,”他急不择言地说。

    “巴克莱·德·托利将军处处奋不顾身,身先士卒,跟您说吧。我们军团就守在山坡上。您想想看!”这样,贝格把他记得起的这段时间听到的各种传闻,——讲述完毕。娜塔莎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似乎想在他脸上找出某个问题的答案,看得他不好意思起来。

    “总而言之,俄国军人所显示的英勇气概,是难以想象的,值得赞扬的!”贝格说,看了看娜塔莎,像是要邀赏,并对其专注的目光报之以微笑……‘俄国不在莫斯科,她在她子女们的心中!’是吧,爸爸?”贝格说。

    这时,从起居室里走来了面容疲倦、情绪不满的伯爵夫人。贝格急忙起身,吻伯爵夫人的手,问候她的健康,摇头叹息地表示同情,侍立在她身旁。

    “对了,妈妈,说真的,这对所有俄国人都是艰难而忧郁的时刻。您干吗如此不安呢?您还来得及走……”

    “我不明白,人们都在干些什么,”伯爵夫人对丈夫说,“刚才有人告诉我,什么都还未准备就绪。可是,总得有个人来料理呀。真教人痛惜米坚卡。这种局面还不会结束哩!”

    伯爵想谈一谈,但显然忍住了。他从椅子上起身朝门口走去。

    贝格这时好像要擤鼻涕,掏出手帕,看到打的结,忧郁而沉重地摇了摇头,默想了片刻。

    “啊爸爸,我有件大事求您。”他说。

    “嗯?……”伯爵止住了脚步,说道。

    “刚才我经过尤苏波夫家,”他笑着说,“管家我认识,他跑出来问我要不要买点什么。您知道,我出于好奇进去了,看到一个小衣柜和一个梳妆台。您知道,薇鲁什卡要这两件东西,我们为此还吵过嘴。(贝格谈到梳妆台和衣柜时,语调便由于对室内陈设的兴趣而快活起来)。还真奇妙哩!梳妆台可以抽出来,还带有英国式的机关哩,您知道吗?薇洛奇卡早就想要了。我想让她大吃一惊。我在你们这儿看到这么多农夫在院子里。拨一辆车给我用吧,我会出大价钱的,并且……”

    伯爵皱起眉头,清了清喉咙。

    “向伯爵夫人要,我是不管事的。”

    “如果为难,那就不要了,”贝格说。“我只是很想为薇鲁什卡买下来。”

    “咳,都走开,都见鬼去,见鬼去,见鬼去,见鬼去!……”老伯爵大声叫着,“脑袋都晕了。”接着走出了屋子。

    伯爵夫人哭了。

    “的确,妈妈,是很艰难的时刻!”贝格说。

    娜塔莎同父亲一道走了出去,好像很费力地在思索什么事情,跟着走了几步,然后从台阶跑到院子里去。

    彼佳在台阶上给那些离开莫斯科的人发放武器。院子里仍然停着装载好了的车辆。其中有二辆已经打散,一个勤务兵托着他的军官正往车上爬。

    “知不知道为什么?”彼佳问娜塔莎(娜塔莎明白彼佳所指的是父亲和母亲吵嘴。)她没有回答。

    “是为爸爸想把大车拨给伤员乘坐,”彼佳说,“瓦西里奇对我说的。我认为……”

    “我认为,”突然,娜塔莎几乎叫了起来,把愤怒的面孔朝着彼佳,“我认为,真可耻,真可恶,真……我不知道了。难道我们是一些德国人吗?…”她的喉咙哽咽得发颤,他怕她的凶狠无处发泄而白白消失,便又回转身来,飞快登上台阶。

    贝格坐在伯爵夫人身旁,愉快地恭敬地安慰着岳母。伯爵手提烟斗在室内踱来踱去,这时,娜塔莎,脸都气得变了样,一阵风一样冲进客厅,快步走向母亲。

    “这是耻辱!这是作恶!”她喊叫着。“您那样下命令不行。”

    贝格和伯爵夫人不解而又惊吓地望着娜塔莎。伯爵则呆在窗旁听着。

    “妈咪,这样不行,您瞧瞧院子里的情况!”她大声说,“他们要留下来!”……”

    “你怎么啦?他们是谁呀?你要什么?”

    “伤兵,就是他们!这不行,妈咪;这太不像话……,不,妈咪,亲爱的,这不是那么回事,请您原谅,妈咪……亲爱的,那些要运走的东西对我们有什么用嘛,您只要看看院子里面……妈咪!……这样不行啊!……”

    伯爵站在窗户旁听着娜塔莎说话,脸也没有转过来。他突然鼻子哼了一下,把脸贴近窗户。

    伯爵夫人望着女儿,看到她为母亲感到羞耻的脸,看到她的激动,明白了为什么丈夫现在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因此张皇失措地环顾周围。

    “噢,你们想怎么办就去办吧!难道我妨碍谁了!”她说,还未一下子认输。

    “妈咪,亲爱的,请原谅我。”

    伯爵夫人却推开女儿,朝伯爵走去。

    “Moncher,你来管事吧,该怎么……我可是不知道这事啊。”她说,悔恨地垂下目光。

    “鸡子……鸡子教训母鸡……”透过幸福的泪花,伯爵说出了这句话,然后拥抱妻子,妻子则高兴地把羞愧的面孔藏在丈夫怀里。

    “爸爸,妈咪!可以由我来管吗?可以吗?”娜塔莎问。

    “我们就只带上最要紧的……”她说。

    伯爵赞同地向她点头,娜塔莎随即像玩逮人游戏一样,飞快跑过客厅,穿过前厅,跑下台阶到了院子里。

    人们聚拢在娜塔莎身旁,一直不敢相信她传达的那道奇怪的命令,直到伯爵亲自出来以妻子的名义肯定那道命令,即把车辆拨给伤员,而把箱子搬回贮藏室,他们才相信。弄清楚命令后,人们高兴地匆忙地担负起这项新的任务。现在,奴仆们不仅不觉得奇怪,相反,还觉得不能不这样;就像一刻钟以前,不仅谁也不觉得留下伤员带走东西奇怪,而且还觉得正该如此。

    所有的家奴,好像要补偿刚才没这样做的过失,利索地干起了安置受伤官兵的新任务。伤员们拖着腿从各自的房间里出来围住大车,苍白的脸上露出喜色。邻近几家也传开了还有车辆的消息,所以,其他家里住的伤员也开始到罗斯托夫家的院子里来。伤员中的许多人请求不用卸下东西,让他们就坐在东西上面。可是,已经开始解开绳索的情况再也收不了场了。留一半或留下全部都一样。院子里散放着不带走的装有武器、青铜器绘画和镜子的箱子,这是昨晚辛辛苦苦收拾好了的;人们仍在寻找,并且也找到了那些可以不带走的东西,腾出了一辆接一辆的大车。

    “还可以再搭四个人,”管家说,“我把我的车也让出来,要不,把他们搁在哪儿呢?”

    “把我运衣服的车也给他们,”伯爵夫人说,“杜尼亚莎跟我坐一辆车。”

    他们又腾出运衣服的车去接隔壁第三、第四家的伤员。所有家奴和仆人干得都挺带劲。娜塔莎充满了兴奋而且幸福的快活情绪,这种热闹气氛她已久违了。

    “把它捆在哪儿呢?”仆人边问边把箱子往马车后狭窄的踏脚蹬上放,“至少得再留一辆才行。”

    “它装的什么?”娜塔莎问。

    “伯爵的书籍。”

    “放下。瓦西里奇来收捡。这个用不着。”

    这辆轻便马车已坐满了人,彼得·伊里伊奇坐在哪儿都成了问题。

    “他坐前座。你坐前座上吧,彼佳?”娜塔莎大声说。

    索尼娅同样也在忙个不停;但她忙碌的方向正好与娜塔莎的方向相反。她把不带走的东西送回屋里去,并照伯爵夫人的意思一一登记,还尽力多带走一些东西。

    ——————

    17

    一点多钟,装载停当的罗斯托夫家的四辆马车停在大门口,运送受伤官兵的大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出了院子。

    载着公爵安德烈的马车从台阶旁经过时,引起了索尼娅的注意,她正同一位使女布置伯爵夫人在车上的座位,夫人高大宽敞的马车正停在大门口。

    “这是谁的马车?”索尼娅从车窗探出头来问。

    “您还不知道吗,小姐?”使女回答,“受伤的公爵:他在咱们府上留宿,也同咱们一道走。”

    “是谁呢?姓什么?”

    “咱们先前的未婚姑爷。博尔孔斯基公爵!”使女叹气着回答,“听说快要死了。”

    索尼娅跳下马车,跑着去找伯爵夫人。伯爵夫人已穿好了旅行服装,披着披巾,戴着帽子,疲倦地在客厅踱来踱去,等待家奴们关好门户坐下作启程前的祈祷。娜塔莎不在这里。

    “姆妈,”索尼娅说,“安德烈公爵在这里,受伤了,生命垂危。他同咱们一道走。”

    伯爵夫人惊吓地睁大眼睛,并抓着索尼娅的手朝周围看了看。

    “娜塔莎呢?”她开口问。

    对索尼娅,同时也对伯爵夫人来说,这消息在头一分钟内只有一个意义。她们是了解娜塔莎的,因而,害怕娜塔莎会出事的恐惧感,压倒了她们对一个人的同情,而这个人她们也是喜爱的。

    “娜塔莎还不知道;但他是同我们一道走的。”索尼娅说。

    “你是说他生命垂危?”

    索尼娅点了点头。

    伯爵夫人拥抱着索尼娅哭了。

    “天意难解!”她想,感到在目前已造成的局面中,一只全能的手已从人们先前目力不及之处开始出现。

    “呶,妈妈,一切准备完毕。你们在谈什么?……”娜塔莎兴高采烈地跑进来说。

    “没谈什么,”伯爵夫人说,“准备好了,那就出发。”伯爵夫人俯身朝手提包弯下腰去,把凄惶的面孔埋起来。索尼娅抱住娜塔莎吻她。

    娜塔莎想问个明白地瞪着她。

    “你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没有……”

    “对我很糟的事吗?…什么事?”敏感的娜塔莎问。

    索尼娅叹气,但什么也没有回答。伯爵,彼佳,肖斯太太,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瓦西里奇等都来到了客厅,拴好门,然后人家坐了下来,默不作声,谁也不看谁地坐了几秒钟。

    伯爵第一个起立,长叹一声,对着圣像划十字。大家也跟着这样做。然后,伯爵开始拥抱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和瓦西里奇,他们要留守莫斯科;两人这时也抓住伯爵的手,亲吻他的肩上,他轻拍他们的背,说了几句听不真切的亲切的安慰话。伯爵夫人往祈祷室去,索尼娅发现她跪在墙上残缺不全的圣像前面(家传的最宝贵的圣像要随身运走)。

    在台阶上,在院子里,要走的仆人带着匕首和马刀(是彼佳发给他们的),裤脚塞进靴子,裤带和腰带系得紧紧的,正和留下的仆人告别。

    像临行前常常发生的情形那样,许多东西拉下啦,放的不是地方啦;两个随从在敞开的车门和放下的脚蹬的两边已站立很久,等着待候伯爵夫人上车;同时,使女们抱着坐垫和包袱跑到几辆马车上(格式马车和大小四轮等),在从家里到马车之间的路上来回跑动。

    “一辈子都是忘这忘那的!”伯爵夫人说,“你该知道,我不能这样坐!”杜尼亚莎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跑了过来重新整理座位,一脸的委屈。

    “噢,这些人哪!”伯爵摇着头说。

    专为伯爵夫人驾车的老车夫叶菲姆高高地坐在驭手座上,对他后边发生的事不屑一顾。积三十年之经验,他知道还不会很快命令他:“出发!”即使下了命令,还会让他停车两次,派人去取忘了拿的东西,这之后还会叫他停一次,伯爵夫人才会从车窗探出头来,以基督的名义哀求他在下坡时要小心。他知道这样的情形,所以比他的马(尤其是左辕的枣红马,叫雄鹰,此刻在踏脚和嚼马嚼子)更有耐心地静候事态的发展。

    大家终于就座,脚蹬折拢收进车厢,车门关上,只等去取首饰匣的人回来。伯爵夫人探出头来说了该说的话。这时,叶菲姆慢慢从头上摘下帽子,画了十字。骑导马的马夫和所有仆人也画了十字。

    “上帝保佑!”叶菲姆戴好帽子,说“驾!”导马夫随即启动马车。右边的辕马拉紧了套,车盘的弹簧吱扭地作响,车身摇晃了起来。一个随从跳上已启动的马车的前座。轿式马车从院子驶入不太平整的马路时颠簸了一下,其余马车随着也颠簸了一下,最后,车队全都驶上街道,朝前进发。轿式马车和大小四轮马车里的人们,都朝街对面的教堂画十字。留守莫斯科的家人在马车两旁夹道送他们。

    娜塔莎从未体会过今天这样的愉快感觉,她挨着伯爵夫人坐着,两眼盯着缓慢向后移动的被放弃的惊惶不安的莫斯科的城墙。她常常探出头来或前或后地张望,看走在前边的受伤官兵的车队。她看到了走在最前面的车顶罩住了的安德烈公爵那辆四轮大马车。她不知道谁在车里,可每当想起她家的车队时,总是用目光搜寻这辆马车,她知道它在最前面。

    在库德林诺,从尼基茨卡雅、普雷斯尼亚和波德诺文斯克等街道开出的与罗斯托夫家的车队同样的车队,汇合了,走到花园大街时,只好两队并排前进。

    在苏哈列夫塔楼拐弯时,娜塔莎好奇地,目不暇接地观看着乘车和步行的人们,突然惊喜地叫起来。

    “老天爷!妈妈,索尼娅,快看,这是他!”

    “谁?谁?”

    “瞧,真的,别祖霍夫!”娜塔莎说,同时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着一个穿马车夫长褂子的高大臃肿的人,从步态和气派来看,显然是化了装的老爷,他正同一个黄脸无须穿粗呢大衣的小老头一道,来到苏哈列夫塔楼的拱门下边。

    真的,是别祖霍夫,穿着长褂子,与一个小老头儿走在一起。“真的,”娜塔莎说,“看哪,看哪!”

    “那不是,这人不是他。怎么可能呢,胡说!”

    “妈妈。”娜塔莎叫了起来,“您可以砍我的头,这是他。我会让您相信的。停,停。”她向车夫喊道;但车夫停不下来,因为从市民街又驶来大车和马车车队,并且朝罗斯托夫家的马车喊叫,让他们继续走,别挡路。

    的确,虽然车队愈走愈远,但罗斯托夫全家人仍然看到了皮埃尔或极像皮埃尔的那个人,穿着车夫的大褂,耷拉着脑袋,面容严肃地和一个没留胡子的小老头并排走着,这个小老头像个仆人。他看到从车窗显露出来朝他们看的面孔,恭敬地碰了碰皮埃尔的胳膊肘,指着马车对他说了几句什么话。皮埃尔好久都搞不明白他说的什么,因为他显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当他终于明白了他的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时,认出了娜塔莎,随即凭他最初的印象毫不犹豫地朝马车走去。但走了十来步,他似乎想起了一件事,便停了下来。

    娜塔莎探出车厢的面孔,现出柔情的嘲笑。

    “彼得·基里雷奇,来啊!我们认出您啦!好意外呵!”她大声说着,把手伸给他。“您这是怎么啦?您为什么这样?”

    皮埃尔抓住伸过来的手,在走动中(因为马车在继续前进)笨拙地吻它。

    “您出什么事啦,伯爵?”伯爵夫人用惊奇和同情的声音问。

    “什么事?为什么?请别问我。”皮埃尔说,回头看一眼娜塔莎,她那喜悦的流光溢彩的目光(他不看她也能感觉到)的魅力吸引着他。

    “您怎么啦,还是要留在莫斯科?”皮埃尔沉默了片刻。

    “留在莫斯科?”他用问话的语气说。“对,留在莫斯科。

    告别了。”

    “唉,我要是男人就好了,我一定同您一道留下来。唉,那多好哇!”娜塔莎说。“妈妈,允许我留下来,我要留下来。”皮埃尔茫茫然然地看了看娜塔莎,正要开口说话,但伯爵夫人打断了他。

    “您打过仗了吗,我们听说?”

    “是的,打过,”皮埃尔回答,“明天还要打哩……”他开始谈起来。可是娜塔莎又打断了他:

    “您究竟出了什么事,伯爵?您不像您自己……”

    “噢,别问啦,请别问我,我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明天……啊不!告别了,告别了,”他连连说,“可怕的时代!”然后离开马车走上人行道。

    娜塔莎久久地探出车窗外,朝他温柔地,带点嘲弄意味地高兴地笑着。

    ——————

    18

    打从家里消失以来,皮埃尔已在过世的巴兹杰耶夫家的空宅院里住了两天了。事情的始末是这样的。

    皮埃尔回到莫斯科,与拉斯托普钦伯爵会见后的次日,醒来之后,很久都闹不清楚自己在哪里,人们要他干什么。有人向他禀告,在接待室里,一长串等候他的名人中,包括一名法国人,他带来了海伦·瓦西里耶夫娜的信件,于是,一种混乱的垂头丧气的心情(他容易受到这种感情支配)又突然把他控制住了。他忽然觉得,一切到现在都完了,一切都乱作一团,一切都毁了,无所谓对也无所谓错,前途无望,也没有摆脱当前处境的出路。他不自然地傻笑,小声嘟囔着什么,时而无奈地在沙发上坐下,时而起身走向门口,透过门缝往接待室里瞧瞧,时而又挥挥手踱回来抓起一本书看。管家再次进来禀报皮埃尔:给伯爵夫人带信的法国人非常想见他,哪怕是一分钟也行,同时,巴兹杰耶夫的遗孀请他去接受图书,因为巴兹杰耶娃女士要到乡间去了。

    “啊,是的,马上,等一等……不,不,你先去说我就来。”

    皮埃尔对管家说。

    但是,当管家一出房间,皮埃尔就拿起桌上的帽子,便从后面的门走出了书斋,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他穿过长长的走廊到了楼梯口,皱着眉头用双手抹了抹额头,下到第一道平台。守门人守在大门口。皮埃尔来到的这道台阶又有梯级通向后门。皮埃尔顺着这阶梯走到了院子里。谁也没有看见他。但当他走出后门到了街上时,站在马车旁的车夫和看院子的人看见了老爷,向他脱帽致敬。皮埃尔感到众人投过来的目光,像驼鸟把头埋在灌木丛中以免被人看见一样,低下头,并加快了步伐,沿着大街走去。

    在皮埃尔今天早晨要做的事情中,收拾整理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的图书文件对他说来是最重要的。

    他雇了他碰到的第一辆马车,吩咐车夫赶到总主教湖去,巴兹杰耶夫遗孀的家就在那里。

    他不停地四处张望从四面八方开出来的驶离莫斯科的车辆,挪动自己笨重的躯体,以免滑下咿哑作响的破旧车厢,他体会到了逃学的孩子的高兴心情,同车夫聊了起来。

    车夫告诉他,今天在克里姆林宫分发武器,明天民众统统赶到城外三座山,那里要打一场大仗。

    抵达总主教湖,皮埃尔找到了他已很久未去过的巴兹杰耶夫家。他走近住宅的便门。格拉西姆,就是那个黄脸无须的小老头儿,他五年前同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在托尔若克时见到过的,出来应门。

    “有家吗?”皮埃尔问。

    “由于目前的时局关系,索菲娅·丹尼洛夫娜带着孩子到托尔若克乡下去,爵爷。”

    “我还得进来,我要请理一下书籍。”皮埃尔说。

    “请吧,欢迎大驾,亡主——愿他升入天堂——他的弟弟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留下了,可是,不瞒您说,他身体虚弱。”老仆人说。

    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正如皮埃尔所知,是神志不大清醒的嗜酒如命的人,是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的弟弟。

    “对,对,我知道。咱们进去吧,进去吧……”皮埃尔说着进了屋。一个高大秃顶红鼻子的老头,身穿外套,光脚穿套鞋站在前厅。看见皮埃尔,他不满地嘟哝了几句,走到了走廊里。

    “以前可聪明来着,可现在,您瞧,虚弱不堪,”格拉西姆说。“去书斋要不要得?”皮埃尔点头。“书斋封起来还没有动过。索菲娅·丹尼洛夫娜吩咐如您那儿来人,这边就发书。”

    皮埃尔走进这间最阴暗的书斋。他在慈善家生前曾惶恐不安地来过这里。从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逝世起就无人动过的,现今已积满灰尘的书斋,比从前更加阴暗。

    格拉西姆打开一扇护窗板,踮着足走出了书斋。皮埃尔在书斋转了一圈,走到放手稿的书橱前面,取出一件当年曾是非常重要的共济会的圣物。这是附有慈善家注释的《苏格兰教律》真本。他在尘封的写字台前坐下,把手稿摊在面前一会儿翻阅,一会儿合上,最后把手稿从面前推开,把头撑在胳膊肘上,沉思起来。

    格拉西姆悄悄往书斋看了好几次,看见皮埃尔始终是那个样子坐着,两个多小时过去了。格拉西姆大胆在门边弄出了响声,以引起皮埃尔的注意。皮埃尔却听不见。

    “您要不要打发马车夫走?”

    “噢,是的,”皮埃尔回过神来,边说边急忙起身,“听着,”皮埃尔说,抓住格拉西姆外衣的钮扣,从头到脚地打量这个小老头,亮着湿润的兴奋的眼睛,“听我说,你知道明天将打仗吗?

    “都在说呢。”格拉西姆回答……

    “我请您对谁都别说我是谁。并且照我的话去做……”

    “遵命,”格拉西姆说,“您要不要吃东西?”

    “不,但我需要别的东西。我要一套农民的衣服和一支手枪。”皮埃尔说,脸突然发红。

    “遵命。”格拉西姆想了想说。

    这一天的剩余时间,皮埃尔独自一人在慈善家的书斋里度过,不安地从这头走到那头,格拉西姆听得出来,他在自言自语,最后就睡在书斋里为他安排的床铺上,度过了一夜。

    素来就有仆人伺候人的习惯的,一生见过许多稀奇古怪事情的格拉西姆,对皮埃尔迁来暂住并不吃惊,而且,有一个人让他伺候似乎很满意。当晚,他连想也不想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处,就给皮埃尔搞来一件车夫大褂和毡帽,并答应第二天搞到他要的手枪。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这天晚上趿着套鞋两次来到房门口,停下来讨好地看着皮埃尔。但当皮埃尔转身看他时,他便又害羞又生气地裹紧外套匆忙走开。就在皮埃尔身穿格拉西姆搞来并蒸煮过的车夫大褂,同他一道去苏哈列夫塔楼买手枪时,碰到了罗斯托夫一家人。

    ——————

    19

    九月一日晚,库图佐夫发布了俄军经莫斯科撤退至梁赞公路的命令。

    夜里开拔了首批部队,这支夜间行军的队伍从容不迫,缓慢地庄重地前进,但在黎明出发的部队快要行至多罗戈米洛夫桥时,就向前望去,在另一边,是拥挤的匆忙过桥的军队,而在这一边,是拥塞大街小巷的军队,在队伍后面,是接踵而来的望不到尽头的庞大队伍。毫无缘由的匆忙和惊慌支配着军队。人人争先恐后地挤向桥头,挤上桥去,或者挤向浅滩,挤上渡船。库图佐夫吩咐随从把马车从后街绕到莫斯科的另一边去。

    到九月二日上午十点钟为止,在多罗戈米洛夫郊野只剩下后卫部队了。军队已经到了莫斯科的另一侧,有的已经到了莫斯科以远。

    与此同时,在九月二日上午十点,拿破仑随同自己的军队站在波克隆山上,望着展开在他面前的景观。自八月二十六日起,至九月二日当天止,从波罗底诺战役到敌人进占莫斯科,这整个惊惶的可堪记忆的一周的全部日子,都是不寻常的令人吃惊的大好秋光,低垂的太阳照耀得比春天更温暖,在爽朗明净的空气中,万物闪闪发光,令人目眩,呼吸这沁人的空气,令你心胸振奋而舒适,就连夜晚也是温暖的,在这一周的漆黑而温暖的夜里,不时从天上撒落金色的星星,真令人又惊又喜。

    九月二日上午十点,就是这样的天气。晨光魔幻般美妙。莫斯科从波克隆山起,向前广阔地伸展,河水蜿蜒,花园和教堂星罗棋布,屋宇的穹窿在阳光下有如星星般闪烁,它似乎在过着日常生活。

    面对从未见过的,建筑式样奇特的怪城,拿破仑心里难免有点嫉妒和不安的好奇,就像人们面对彼此隔膜的异邦生活方式一样。显然,这座城市仍然开足了马力,在照常运转,从远处模糊不清的迹像看来,他仍能准确无误地辨认出那不同于死尸的活的躯体,拿破仑从波克隆山上看到城里生活的脉冲,似乎感到这一巨大而美丽的躯体在呼吸。

    任何一个俄国人,观看莫斯科,便会觉得它是母亲;任何一个外国人,观看它时,如不了解它这母亲的涵义,也定能体会到这个城市的女性之格,这一点,拿破仑也是感觉到的。

    “Cette ville asiatique aux innombrables églises,Moscou la sainte.La-voilà donc enfin,cette fameuse ville!Ⅰl était temps.”①拿破仑说,随后爬下马鞍,吩咐把这个Moscue的地图给他摊开,并把翻译官勒洛涅·狄德维勒叫到跟前。“Une ville occup e par l’ennemi ressembie à une fille qui a perdu son honneur.”②他想,(就像他在斯摩棱斯克对图奇科夫所说的那样)。同时,他就以这一观点瞧着躺在他脚下的,他还从未见过的东方美人。他本人都觉得奇怪的是,他想望已久的,曾经似乎不可能实现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在明朗的晨光中,他时而看看城市,时而看看地图,审查这座城市的详细情形,占领它的坚定的信心使他又激动又恐惧。

    “难道有可能不是这样吗?”他想,“这就是它,这个国都;它躺在我的脚下,等待厄运的降临。亚历山大现时在哪儿,他又在想什么呢?奇怪美丽雄伟的城啊!奇特而庄严的时刻啊!我以什么样子去见他们呢?”他想到他的军队,“这就是它——对所有不够忠诚的官兵的奖励,”他边想边扫视身边的,以及走拢来整队集合的队伍。“我只须一句话,只须一举手,这座desczars③古都就完蛋了。Mais ma cl mence est toujours prompte à descendre sur les vaimcus④.我应该宽怀和真正地伟大……但是不,不对,我在莫斯科是不真实的,”这想法突然出现在他脑际。“可它明明在我脚下,在阳光下炫耀着它金色的穹窿和十字架。但我会宽恕它的。在古老的野蛮和奇制的纪念碑上,我将写下正义和仁慈的伟大辞句……亚历山大最能明白的正是这点,我知道他。(拿破仑觉得,当前发生着的事件的主要意义,在于他同亚历山大个人之间的斗争。)从克里姆林宫的高楼,——是的,这是克里姆林宫,对——我将颁布正义的法律,我将晓谕他们真正文明的含意,我将让世世代代的大臣们,以敬爱之心记住征服者的名字。我将告诉代表团,我过去和现在都不要战争;我只是对他们宫廷的错误政策进行一场战争,我爱亚历山大并尊敬地,我将在莫斯科接受符合我以及我的人民的尊严的和平条件。我不想趁战争之机以羞辱尊敬的陛下。各位大臣——我告诉他们——我不要战争,我希望我所有臣民享受和平和福祉。而且,我知道,他们的到来令我愉快,我将像我一贯说话那样,清晰,庄严和伟大地对他们讲话。但我到了莫斯科是真的吗?对,这说是它!”

    ——–

    ①在这座亚洲城市有数不清的教堂,莫斯科,他们的神圣的莫斯科!终于到了这座名城!时候到了。

    ②被敌人占领的城市,犹如失掉贞操的少女。

    ③历代沙皇的。

    ④但我的仁慈随时准备赐予战败者。

    “Qu’onm’amènelesboyars.”①他对侍从说。一名将军率一队英俊随从立即策马去叫俄国大臣。

    ——–

    ①去把大臣们召来。

    过了两个小时。拿破仑吃过早饭,又站在波克隆山上那个刚才站的位置上,等候代表团。对俄国大臣的演说,在脑子里已经有了清晰的轮廓。这篇演说充满了尊严,充满了拿破仑所理解的伟大。

    拿破仑为自己在莫斯科的行动所定下的宽容的调子,颇为自我欣赏。他在脑子里定下了r union dans le palais des czars①的日子,俄国要员届时将与法国皇帝的大官相聚一堂。他在意识里任命了一位总督,一位能笼络居民的人。了解到莫斯科有许多慈善机构之后,他在想象中作出决定,要使所有这些机构都能享受他的恩惠的赐予。他想,正如在非洲需要被斗篷大氅坐在清真寺里一样,在莫斯科则要像沙皇一样仁慈。为了彻底触动俄国的人心,他,像每一个法国人那样,除了怀念ma ch re,ma tender,mapauvremre②,便想不出动情的话语,因此他决定,在所有这些机构,照他的吩咐写上大写字母的:Etablissement dédié à ma chère③.不,就只写:Maison de ma mère,他自己这样酌定。“难道我到了莫斯科吗?是的,它已在我的脚下,那又为什么城市代表团这么久还未露面呢?”他心里想与此同时,在皇帝侍从的背后,将军和元帅们压低嗓子激动地议论开了。去请代表团的侍从们带回消息说,莫斯科空空如也,所有的人乘车的乘车走的走路,都离开了。那些聚集在一起议论的将帅们脸色气得发白。他们惶恐不安,不是因为居民们撤离了莫斯科(不管这事有多么重大),使他们惶恐的是,该用怎样的言辞向皇帝作出解释,为何使他不至于陷入可怕的法国人所谓的ridicule④处境,怎样对他说明,他白白地等了这么长时间,不见俄国大臣的影子,只有一群群醉鬼,别无他人。有的人说,无论如何得随便召集一个代表团。有的人却反驳这个意见,表示应该谨慎地巧妙地行事,使皇帝有所准备,然后说出事实真相。

    ——–

    ①御前会议。

    ②我的亲爱的温柔的可怜的母亲。

    ③纪念我温柔的母亲的机构。——我母亲之家。

    ④尴尬。

    “Ⅰl faudra le lui dire tout de même……”①侍从官们说。“Mais messieurs……”②情形更加严重了,因为皇帝正在推敲自己的仁政计划,时而耐心地走近地图,时而手搭凉棚望着通往莫斯科的路上,开心地高傲地微笑着。

    “Mais c’est impossible……”③侍从官们耸耸肩膀说,迟疑不决,怕说出大家都想到的可怕的字眼:le ridicule……

    ——–

    ①然而总得告诉他……

    ②可是先生们……

    ③但不方便……不可能……

    这时,皇帝由于徒劳的等待而感到疲倦了,他以演员的敏锐感觉出,庄严的时刻拖得过长而开始丧失其庄严意,便做了个手势。信号炮发出了单调的声音,于是,包围莫斯科的军队便从特维尔、卡卢日斯基和多罗戈米洛夫等城门开进莫斯科。军队愈走愈快,互相追赶,快步或小跑地前进着,在自己脚步掀起的尘雾中渐渐地不知去向,汇成一片的吼叫声震撼上空。

    被军队行进所吸引的拿破仑,同队伍一道乘马抵达多罗戈米洛夫城门,但在那儿又一次停下,下马后在度支部土墙旁来回走了好一阵,等待代表团。

    ——————

    20

    莫斯科此时已成为一座空城。人还是有的,尚有五十分之一的先前的居民留了下来,它空空如也。它是空的,就像衰败的失去蜂王的蜂巢一样。

    失去蜂王的蜂巢里面已经没有生命,但从表面来看它仍是活的,像其余的蜂巢一样。

    蜜蜂在正午炎热的阳光下,依然欢快地绕着失去蜂王的蜂巢飞舞,就像蜜蜂围绕其余的活蜂巢飞舞一样;它依然从远处散发着蜜糖的芬香,依然有蜜蜂飞进飞出。但是只要仔细地往里瞧瞧,便会明白,这座蜂巢里没有了生命。蜜蜂已不像在活的蜂巢的蜜蜂那样飞舞了,那种香气,那种声音已不再使养蜂人为之动容。养蜂人敲敲患病的蜂巢的外壁,回应他的不再是先前那种立即齐声的回应:数千只蜜蜂发出嗡嗡声,它们威武地收紧腹部,快速地鼓动双翼发出充满生命力的气浪声;而此刻回应他的则是支离破碎的,从空巢的一些地方发出的沉闷的嘶嘶声。不再像从前那样从出入孔散发醉人的蜜糖和毒液的浓郁的芬香,不再蒸发出腾腾的热气,而在蜜香中却混合着一股衰败腐朽的气味。出入孔旁,再也没有随时准备高翘尾椎发出警号拼死自卫的兵蜂。再也感觉不到均匀而平静的劳作的颤动——听不到那沸水冒气泡般的声音,听到的唯在无规律的散乱无序的嘈杂声。在出入孔胆怯而且狡猾地飞进飞出的,是黑色椭圆、粘满蜜糖的强盗蜂,它们不整人,遇危险便溜走。以前是带着花蜜飞进、空身飞出的蜜蜂,现在则带蜜飞出。养蜂人打开底巢向蜂箱底部张望。再不见从前一直悬垂至底部的一溜溜乌黑发亮、辛勤劳作的蜜蜂,它们彼此抱住腿,不间断地哼着劳动的歌,抽取着蜂蜡,相反,只见些昏昏欲睡的干瘪的蜜蜂,茫然地在底部和巢壁上爬来爬去。再不见涂了一层蜡并由蜂翅扇得干干净净的底板,在底板只有蜂房的碎块,粪便,半死的偶尔伸伸腿的蜜蜂及死后而来消除的蜜蜂。

    养蜂人打开顶巢查看蜂箱的上端。本应有一排排密集的蜜蜂,紧贴蜂室为蜂蛹保暖,可是他所看到的精巧而复杂的蜂室的杰作,已没有蜂蛹存在时的清洁的样子。一切都是空荡荡的脏兮兮的。作为蜂贼的黑蜂,偷偷地迅速地在这些杰作上乱窜;自家的蜜蜂显得干瘪、短小、枯萎,像是衰老了,很慢地爬着,不去打扰谁,无所欲求,失去了生存意识。雄蜂、胡蜂、丸花蜂和蝴蝶徒劳地撞击着巢壁。在蜂蛹已死亡的巢础和蜜糖之间,偶尔可听到这里那里传来忿恨的嗫嚅声;某处又有两只蜜蜂照老习惯和凭记忆来清扫蜂巢,吃力地超负荷地把死蜂和丸花蜂拽出窝去,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们做。在另一个角落,另外两只老蜂动作迟缓地厮打着,或者清洗着身子,或者互相喂食,并不知道这样做是仇恨还是友爱。在第三处,一群蜜蜂互相挤压,向一个牺牲品进攻,打它,挤它,那只垂危或已死亡的蜜蜂像茸毛一样,从上面掉到蜜蜂尸体堆中去。养蜂人转动中间两格蜂室看看蜂窝。再也看不见一圈圈生气蓬勃的油黑的蜜蜂背靠背蹲在蜂室里,保守着生育的最高秘密,他看到的是凄凉的半死不活的睡着了的空壳般的蜜蜂。它们几乎全部死亡,只是不自觉而已,在它们守卫过而现已不复存在的圣地呆着。它们身上散发出腐烂的死亡的气息。它们当中,只有一些尚能动弹,直挺挺地立着,无力地飞翔,落在敌人手上,而无力一螫敌人而后死去,其余死亡了的,则像鱼鳞一样,轻轻飘落于窝底。养蜂人关上蜂桶,用粉笔作上记号,到时候砸毁它、烧掉它。

    莫斯科就是这样,空空荡荡的,这当儿疲乏而又烦躁的眉头紧锁的拿破仑,在度支部土墙旁来回走着,等候代表团的到来,一项他认为虽系表面文章却不可缺少的礼节——

    在莫斯科各个角落,仍有人在不理智地蝇营狗苟一如往昔,而且不知其所为何事。

    当有人以十足的小心呈报拿破仑,说莫斯科已变成一座空城的时候,他生气地看了一眼禀告人,背转身去继续沉默地来回地走着,

    “马车。”地说,同值日副官一道乘上轿式马车向郊区驶去。

    “Moscon déserte.Quel événement invraisemBblable!”①他自言自语。

    他没有进城,驻跸于多罗戈米洛夫郊区一家旅舍。

    Le coup de thèǎtre avait raté②.

    ——–

    ①莫斯科空了。这事太不可能!

    ②这场戏的结局演得不成功。

    ——————

    21

    俄军从夜间两点到次日下午两点穿过莫斯科,尾随其后的是最后撤离的居民和伤兵。

    行军时,在石桥、在莫斯科河桥和雅乌兹河桥上,发生了异常拥挤的现象。

    在军队分两路绕过克里姆林宫,聚集到莫斯科河桥和石桥上时,大量士兵趁那短暂停留、互相拥挤的机会,从桥头折回,偷偷摸摸地窜过瓦西里·布拉任内教堂,经博罗维茨基城门回到红场附近的小山上。他们凭着某种感觉,觉得在那里可以轻而易举地拿走别人的东西。这一群家伙,像买便宜货一样,挤满了商场内的大小各条通道。但已听不到店员甜言蜜语劝购的声音,看不到小贩和五颜六色的女顾客——只有士兵的制服和大衣在晃动,士兵们没带武器,空手进去,默默地走出来时全身已鼓鼓囊囊。商人和掌柜(人不太多)像丢了魂似的在士兵中穿行,打开店铺,进去再拴上门,然后同伙计一道把货物搬往别处。商场附近的广场上站着军鼓队,在敲集合鼓。但是鼓声并不能使抢劫的士兵像从前那样跑步集合,他们反而跑得离军鼓更远了。在士兵中间,在店铺里外和过道上,看得见一些穿灰长褂、剃光头的人①。两名军官,一个制服上扎了腰带,骑一匹灰黑的瘦马,另一个穿大衣徒步,站在伊利英卡街拐角上交谈。第三名军官骑马向他们走来。

    ——–

    ①指从监狱释放出来的囚犯。

    “将军下令无论如何得立即把他们赶出来。这算什么,太不成体统!一半人跑散了。”

    “你去哪儿?……你们去哪儿?……”他朝三名步兵大声问,这三人没带武器,提着大衣下摆,正经过这里往市场溜。

    “站住,混蛋!”

    “能让他们集合吗?”另一个军官答话。“你集合不起来的;

    得快点走,免得剩下的人再跑,只能这样!”

    “怎样走呢?——都停在那里,挤在桥上一动不动的。要末布置一条封锁线阻止剩下的人逃跑,好吗?”

    “行啦,快往那边去!把他们赶出来。”上级军官吼叫着。

    扎腰带的军官翻身下马,叫来一个鼓手,同他一起走进商场拱门。几个士兵撒腿一齐跑掉了。一个鼻子周围发生了一圈红包丘疹的商人,富态的脸上现着镇定的精明的神气,急忙而潇洒地晃着胳膊来到军官面前。

    “大人,”他说,“行行善吧,保护我们吧。这儿无论什么东西我们都不当一回事,我们乐意奉送。请吧,我现在就抱呢料出来。对您这样高贵的人物,就是送两匹也成,悉叫尊便!因为我们觉得,怎么说呢,简直是抢劫!劳驾了!能不能派个岗哨让我们关上门……”

    几个商人这时围拢了过来。

    “唉!还瞎扯哩,”其中一个瘦个子板着脸说。“脑袋都掉了,还哭头发。爱拿就拿呗!”他使劲一挥手,转身朝向军官。

    “你,伊万·西多内奇,倒真会说,”刚才那位商人生气地插话,“您请吧,大人。”

    “还说啥呢!”瘦个儿叫了起来,“我有三间铺子,十万卢布的货物。难道军队开走了你还保得住。唉,人哪,上帝的旨意是不可违抗的。”

    “请进吧,大人,”刚才那个商人鞠着躬说。军官困惑地站着,脸止现出迟疑不决的神态。

    “这与我无关!”他突然大声地说,顺着店铺快步走开。在一间开着的铺子里,传出斗殴和相骂的声音,当军官走到时,门里跳出一个被推搡出来的人(他穿着一件灰长褂,剃光了头)。

    这个人弯着腰从商人和军官身旁溜走了。军官冲向这间店铺里的士兵。这时,传来莫斯科河桥上人堆里的恐怖的喊叫声,军官立即跑出商场,到了广场上。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问,但他的同伴已策马朝喊声方向去了,他走过瓦西里·布拉任内教堂。从商场跑出的军官骑上马也跟着去了。当他骑马跑到桥边,看到两尊卸下前车架的大炮,正走上桥去的步兵,几辆翻倒的大车,看到几张惊慌的面孔,以及喜笑颜开的士兵们的面孔,大炮旁停着一辆双套车。这辆车的车轮后面,蜷缩着四只戴项圈的猎犬。车上的东西堆积如山,最上面。靠着一把倒置的童椅,坐着一位农妇,在刺耳地绝望地尖叫,同志们对军官说,人群的吼声和农妇的尖叫,是由于叶尔莫洛夫将军碰上这群人后,得知士兵们跑到商店去了,成群的百姓堵塞了大桥,他便命令把大炮从前车架卸下,做出将要向桥上开炮的样子。人群碰翻车辆,大声叫喊,拥挤着疏通了大桥,军队方才向前开动。

    ——————

    22

    城内此时是空旷寂寞。大街上几乎没有一个行人。住户的大门和店铺都上了锁,只在一些酒馆附近听得见吼叫或是醉汉的哼唱。街上没有人驶行,行人的脚步声也很少听得见。波瓦尔大街一片沉寂荒凉。罗斯托夫府邸的院子里,撒着草料屑和马的粪便,却不见一个人影。在罗斯托夫连财产也全部留下来了的府上,有两个人待在大客厅里。这是看门人伊格纳特和小家伙米什卡,他是同爷爷瓦西里奇一道留在莫斯科的。米什卡打开克拉维珂琴盖①,用一个指头弹了起来。看门人双手叉腰笑嘻嘻地站在大穿衣镜前面。

    ——–

    ①clavichord之音译,或译“翼琴”,今又称古钢琴,因系现代钢琴piano之前身,但当时并不古。

    “弹得多好啊!啊?伊格纳特叔叔!”小孩说,突然两只手都在键盘上拍打起来。

    “啧啧,你呀!”伊格纳特回答,望着镜子里愈来愈高兴的笑容,他很是惊奇。

    “不害臊!真不害臊!”两人背后传来悄悄进屋的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的声音。“瞧他那个大胖脸,龇牙咧嘴。养你们干这个!那边什么都没收掇好呢,瓦西里奇累坏了。等着给你算帐!”

    伊格纳特整理好腰带,收敛起笑容,驯服地垂下眼睛,赶忙走出屋子。

    “大婶,我轻轻弹了一下。”小孩说。

    “我也轻轻揍你一下,小淘气鬼!”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朝他挥手喊道:“去,给爷爷烧茶。”

    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掸掸灰尘,合上了克拉维珂琴盖。

    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出了客厅,锁上了房门。

    走到院子里,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想了想该去哪儿:去瓦西里奇厢房喝茶呢,还是去库房收拾还没收拾好的东西。

    寂静的街上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在门旁停住了。

    门闩发出了响声,一只手用力推开它。

    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走到便门前。

    “找谁?”

    “伯爵,伊利亚·安德烈伊奇·罗斯托夫伯爵。”

    “您又是谁呢?”

    “我是军官。我想要见他。”一副悦耳高雅的腔调在说话。

    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打开了便门,走到院子里来的是一个十七八岁,圆脸、脸型像罗斯托夫家的军官。

    “都走啦,少爷。昨天傍晚走的,”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客气地说。

    年轻的军官站在便门里,好像有点犹豫不决——是进屋还是不进屋去——的样子,他弹了一下舌头。

    “噢,太遗憾了!”他说,“我本应该昨天……噢,真遗憾!

    ……”

    玛拉夫·库兹米尼什娜同情地仔细从年轻人脸上,察看她所熟悉的罗斯托夫血缘的特征,又看看他身上的挂破了的军大衣和破旧的皮靴。

    “您为什么要来找伯爵呢?”他问。

    “那就……没法了!”军官沮丧地说,抓住门像是要走。他又迟疑地停下。

    “您看出来了没有?”突然他说,“我是伯爵的家属,他一向对我很好。现在,您瞧见没有(他友好地愉快地微笑着看了自己的大衣和皮靴),都穿破了,可钱又没有,我想请求伯爵……”

    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不让他说下去。

    “您稍稍等一下,少爷。就一分钟,”他说。军官刚刚把手从门上放下,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就已转身,以老太婆的快步子向后院自己的厢房走去。

    在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跑回自己屋子的这段时间,军官低下头望着已裂开的皮靴,脸上有些许笑意,在院子里蹓跶。“真遗憾,没碰到叔叔。但是老太婆很好啊!她跑到哪儿去了?我又怎么会知道,走哪些街道可以抄近路赶上团队呢?他们现在恐怕走到罗戈日城门了呢。”年轻军官在这一时刻想着。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神情惊慌却又坚定,手里捧着一个裹好的方格头巾,从一个角落出来。在走到离军官几步远的地方,她便解开头巾,拿出里面那张白色的二十五卢布钞票,急忙递给他。

    “老爷要是在家,晓得了。他们准会照亲属招呼,但是,也许……现在……”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觉得难为情,慌乱起来了。但是,军官并不拒绝,不慌不忙地接过纸币,并感谢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要是伯爵在家,”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仍在抱歉地说。“愿基督保佑您,少爷上帝保佑您。”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说,一面鞠着躬送他出门。军官仿佛在自我嘲弄,微笑地摇着头,几乎快步跑过空旷的街道,朝雅乌兹桥方向去追赶自己所属的团队。

    而玛夫拉·库兹米尼什娜还含着眼泪,久久地站在已经上了闩的便门后面,沉思地摇着头,突然觉得她对陌生的青年军官怀有母性的柔情和怜爱。

    ——————

    23

    瓦尔瓦尔卡街一座未竣工的楼房里,传出醉汉的叫喊和歌声。它的下层开了一家酒店。在一间肮脏的小房间里,十来个工人正围坐在一张桌旁的长凳上,他们都醉醺醺的,头上冒汗,眼睛浑浊,使劲张大嘴巴打哈欠,还在唱着一支歌。他们各顾各地费颈而又卖力地唱着,显然不是因为他们想唱,而纯粹是为了证明他们喝醉了,在玩乐罢了,喝,喝下去。其中有一个高个儿的浅黄色头发的小伙子,身穿纯蓝色外衣,高踞于众人之上。他有一张长着秀气而笔直的鼻梁的脸,如果他的不停翻动的嘴唇不那么薄不闭得那么紧,眼睛不浑浊、阴沉、呆滞,那末,他那张脸定是很美的。他高踞于唱歌者之上,显然他是在想着什么,他把那只袖子卷到胳膊肘的白手,在那些人头上庄严地僵硬地挥动,并且不自然地使劲伸直肮脏的手指。他的外衣的袖口不停地滑下,他就费力地用左手再把它卷上去,仿佛这段白皙、青筋暴露、挥动着的手臂一定得裸露着,此中含有其深意。他唱着唱着,过道里和台阶上传来了殴斗的喊声和碰撞的声音。高个小伙子把手挥了一下。

    “停下!”他发号施令地喊道,“打起来了,弟兄们!”他仍然不停地卷着袖子往台阶走去。

    这些工人跟着他。他们今天早晨由高个小伙子承头,从工厂带了几张皮子给酒店老板,才换来酒喝的。附近几家铁匠铺的铁匠听到酒店闹哄哄,以为酒店被打劫,便也想拼命往里冲。台阶上发生了斗殴。

    老板在门洞里与一个铁匠扭打在一起,在工人出来的时候,铁匠挣脱老板,仆倒在马路上。另一个铁匠冲向门口,用胸膛顶着老板。

    卷起袖子的小伙子一上来就照这个往门里冲的铁匠脸上一拳,并且狂叫:

    “弟兄们!我们的人挨打了!”

    这时,刚才倒下的铁匠从地上爬起来,把被打伤的脸抓出血来,哭着喊叫:

    “救命啊!打死人了!……有人被打死了!弟兄们!

    ……”

    “哎呀,朝死里打了,打死人了!”隔壁大门里出来一位农妇尖声地说。一群人围住了血淋淋的铁匠。

    “你抢人抢得不够,抢到别人剩下的身上穿的衬衫来了,”谁的声音,朝问酒店老板说,“怎么,你打死人了?强盗!”

    站在台阶上的高个儿小伙子瞪着浑浊的眼睛看看老板,又看看这几个铁匠,好像在考虑现在该同谁打架。

    “凶手!”他突然朝老板喊叫,“把他捆起来。弟兄们!”

    “干吗,只捆我一个!”老板喊叫,推开朝他扑来的人,并摘下帽子扔到地上。这一举动似乎含有某种神秘的威吓作用,包围老板的工人迟疑地站着不动了。

    “要说法规嘛,老兄,我很懂得的,清楚得很。我要到警察分局去。你以为我不会去吗?抢劫是谁都不许干的!”老板喊道,拾起了帽子。

    “咱走哇,瞧你说的!咱走哇……瞧你说的,”酒店老板和高个小伙子彼此重复着说,随后两人就从街上朝前走了。工人和看热闹的吵吵嚷嚷地跟着他俩走。面部流血的铁匠走在他俩旁边。

    马罗谢卡街拐角处,一块挂有靴匠招牌,护窗板关上的大房子的对面,站着二十来位面容沮丧的靴匠,他们瘦弱憔悴,穿着罩衫和破烂的长褂子。

    “他应该给大伙发遣散费!”胡子稀疏、眉毛紧皱的瘦个子工匠说,“他吸干我们的血,就扔下不管,这算什么。他骗我们,骗了整整一个礼拜。把我们拖到这个地步,他自己倒跑了。”

    说话的工匠看见一大群人和一个血淋淋的人,就默不作声,所有的靴匠都带着急不可耐的好奇心朝那群向前移动的人走出。

    “这伙人是到哪儿去啊?”

    “明摆着,去见当官的呗。”

    “怎么说我们的人没占上风,是吗?”

    “你以为会怎样!瞧瞧人们怎么说。”

    听着这一问一答,老板趁着人越来越多的时机,落在他们后面,转身回自家酒店去了。

    高个小伙子没发现自己的敌人——老板的消失,仍挥动露出一截的手臂,不停地说话,引来众人的注意。大家紧靠着他,指望得到对困扰他们的各种问题的解答。

    “他会依照规章,会维护法律,当官的就是干这个的。我是不是该这样说,正教徒们?”高个小伙子说,脸上不无笑意。

    “他以为官府没有了,是吧?难道没有官府可能吗?不然抢东西的人那就会更多了。”

    “净讲空话!”人群中有人答腔。“怎么不,莫斯科都放弃了嘛!人家给你说着玩,你就以为真了。我们的军队是不少,就这样把敌人放进来!官府就是干这个的。还是听听老百姓怎么说吧。”大伙儿说,指着高个小伙子。

    在中国城①的城墙附近,另有一小堆人围着一个穿厚呢大衣的人,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

    ①在克里姆林宫附近的一地名,不是美国一些城市华人聚居处那样的唐人街。

    “告示,读告示了!读告示了!”人群中有人在说,于是,大伙儿朝读告示的人涌来。

    穿厚呢大衣的人读起了八月三十一日的布告。当人群围拢来时,他显得有点窘,但高个小伙子挤到他身边求他,他声音有点发抖地从头开始读。

    “我明天一早去见公爵阁下,”他读道,(“阁下!”高个小伙子。嘴角含笑,皱起眉毛庄严地重复说)……“与他商谈,采取行动,帮助军队消灭匪徒;我们即将把他们的气焰……”读布告的人读到这里停了一下(“瞧见了吗?”小伙子响亮地得胜似地说。“他会给你把全部情况摊开……)消灭他们,并把这些客人打发去见鬼吧;吃午饭时我要回来,然后着手做这件事,做好,做完,把匪徒解决掉。”

    最后几句话是在一片沉默中读完的。高个小伙子忧郁地低下头。显然,谁也不明白最后几句话。特别是:“我明天午饭时回来,”这句话甚至使读的人和听的人都忧伤不已。大伙儿的理解力很强,可是这种话太简单,太浅显,它是他们中的每一个人要都能说的,因而算不上是出自上层当局的告示。

    大家默默地伤心地站着。高个小伙子的嘴唇直动着,还晃动身体。

    “应该问问他!……这是他自己吗?当然要问!……不会指点的……他该说清……”突然,在人群后几排听见说话声,大家的注意力便转向驶进广场的警察局长的轻便马车,这是由两名龙骑兵护送着的。

    局长这天上午奉伯爵之命去烧毁货船,执行任务时捞到了一大笔钱,这笔钱正揣在他口袋里,看到朝他走来的人群,叫车夫停车。

    “你们是些什么人?”他向三五一群怯生生靠拢来的人们喊道,“干什么的?我问你们呢?”局长未得到回答就重复地问。

    “局座,他们,”穿厚呢大衣的那位小官说,“局座,他们是遵照伯爵大人的通告,不顾性命,愿意效劳的,绝不是暴动,正如伯爵大人的命令里所说……”

    “伯爵没有离开,他在此地,关于你们的安排就会作出,“局长说,“走吧!”他对车夫说。人群在原地没动,围着听到官长说话的那些人,同时望着远去的马车。

    这时,警察局长恐慌地回头看了一眼,对车夫说了句话,马便跑得更快了。

    “欺骗人,弟兄们!追他去!”高个小伙子大声喊道,“别放过他,弟兄们!让地答复!抓住他!”众人喊了起来,跑着去追马车。

    追赶局长的人群闹哄哄地朝卢比扬卡街跑去。

    “甚么哟,老爷和商人都走光了,为了这个我们却要牺牲的。甚么哟,我们是他们的狗,还是怎么的!”人群里的怨言愈来愈多。

    ——————

    24

    九月一日晚,同库图佐夫会面之后,拉斯托普钦伯爵感到伤心,认为受了凌辱,因为他未被邀请参加军事会议,库图佐夫对他所提出关于参加保卫古都的建议未予注意;同时,他还对大本营向他表示的一个新看法感到震惊,持这一看法,古都保持平静,古都的爱国热情等不仅是次要的,而且是全无必要的,微不足的,——为所有这一切伤心,受辱和震惊的拉斯托普钦伯爵回到了莫斯科。晚饭后,伯爵未脱衣服在沙发上就寝,十二点过后便被递交库图佐夫便函的信使唤醒了。便函称,由于部队要撤往莫斯科以东的梁赞公路,故问伯爵能否通融派出警宪官员引导部队通过城市,这一消息对拉斯托普钦已非新闻。不仅从昨天库图佐夫在波克隆山会面时算起,还要从波罗底诺战役算起——当时,所有会聚莫斯科的将军众口一词地说,不能再发起战役了;同时,在伯爵许可下,每晚都在运出公家的财产,居民也撤走一半——拉斯托普钦伯爵就已知道,莫斯科必将放弃;但是,以带有库图佐夫命令的便笺形式通知的、在夜间刚入睡时收到的这个消息,仍使伯爵惊讶和气愤。

    后来,拉斯托普钦伯爵在解释这期间自己的行动时,多次在回忆录中写道,他当时有两项重要目标:de maintenir la tranquillité a Moscou et d’en faire partir les habitants.①如果认可这一双重目标,拉斯托普钦的任何行动都是无可非议的。为什么不运走莫斯科的圣物、武器、子弹、火药和粮食储备,为什么欺骗成千万居民,说不会放弃莫斯科,不会把它毁灭掉呢?为了保持都城的平静,拉斯托普钦伯爵如此解释说。为什么运走政府机关一捆捆无用的文件,列比赫气球和别的物品呢?为的是使它变成一座空城,拉斯托普钦伯爵如此解释说。只要假设有什么事威胁着民众的安定,一切行为都是说得过去的。

    ——–

    ①保持莫斯科的平静,疏散居民。

    恐怖措施的全部可怕之处,就是以关心民众的安定作为依据。

    拉斯托普钦伯爵有什么根据为一八一二年莫斯科民众的安定而担心?设想城里有骚动趋势的理由是什么?居民走了,军队后撤时挤满了莫斯科。结果,民众便会暴动,这是为什么呢?

    不仅在莫斯科,也在全俄各地,在敌人打进来时,都没有发生类似骚动的事件。九月一日和二日,一万多人还留在莫斯科,除了一群人奉总司令之召聚在他府邸院子里之外,什么事也未发生。假如波罗底诺战役之后莫斯科的放弃已势在必行,或至少有此可能;假如拉斯托普钦不是发放武器和传单以鼓动民众,而是采取措施运走所有圣物、火药、子弹和钱币,并同民众开诚宣布城市要放弃,显而易见,便更不要担心在民众中会发生骚乱。

    拉斯托普钦虽然有爱国热情,却是暴躁易怒的一个人,他一直在高层政界活动,对于他自以为在治理着的民众,没有丝毫的了解。从敌人最初进占斯摩棱斯克时候起,拉斯托普钦就为自己设想了一个支配民情——俄罗斯之心——的角色。他不仅觉得(正如每一行政长官都这样觉得)他是在支配莫斯科居民的外在行为,而且还觉得他通过措词低下、告示和传单支配着他们的心情,其实写在上面的一派胡言,民众在自己范围内是瞧不起的,当它从上面传下来时,民众也不理解,对扮演民情支配者的角色,拉斯托普钦为此而自鸣得意,他习以为常地以至于必须退出角色,没有任何英勇表现,也必须放弃莫斯科,对他不啻是晴天霹雳,他突然失掉脚下他赖以站立的土地,茫然不知所措了。他虽然已经知道,但直到最后一分钟仍不能全心全意地相信莫斯科会放弃,所以,与此有关的事一件也没有作。居民的撤走,是违背他的意愿的。如果说搬走了一些机关,那也是应官员们的请求,伯爵不情愿地同意的。他本人只扮演那个他为自己弄到的角色。像常常发生在富有热情奔放的想象力的人身上那样,他早就知道莫斯科要被放弃,但他仅仅是靠推断才知道的,他不能用整个的心去相信,不能使想象去适应这一新情况。

    他的整个活动,即竭尽全力的精力充沛的活动对民众(有多大用处、对民众有多大影响,则是另一问题),也就是致力于居民心中唤起他正体验着的情感——出于爱国主义而仇恨法国人,对自己怀有信心。

    但当事件具有真正的历史的规模时,当不足以话语表示自己对法国人的仇恨时,当即使用战斗也不足以表示这种仇恨时,当自己对莫斯科问题的信心已经无用时,而全市居民一致抛弃财产、川流不息地离开莫斯科,以这一否定行为显示民情的全部威力时,——这时,拉斯托普钦选择的角色,突然变得毫无意义。他感到他本人突然间孤独、脆弱和可笑了,脚下没有土壤了。

    从睡梦中被唤醒,接到库图佐夫冷冰冰的命令口吻的便笺,拉斯托普钦愈益觉得气愤,愈益感到自己不对了。所有托付他的东西还留在莫斯科,包括全部他应该运走的公家财产。全部运走已不可能了。

    “这件事究竟是谁的错,谁造成的?”他想。“自然不是我。我把一切都准备好了,瞧,我把莫斯科掌握是牢牢的!瞧他们把事情闹到了什么地步!是些坏蛋,叛徒!”他想,虽然确定不了谁是坏蛋和叛徒,但他觉得必须仇恨这些坏蛋和叛徒,他们在使他处于虚伪可笑的境地,是有罪过的。

    整个晚上,拉斯托普钦伯爵都在下达命令,听候命令的人来自莫斯科各处。近侍们从未见过伯爵如此阴郁和气急败坏。

    “爵爷,领地注册局局长派人来请示……宗教法庭、枢密院、大学、孤儿院,副主教都派人来……问……关于消防队您有何指示?典狱官来了……精神病院监督来了……”整晚不停地向伯爵报告。

    对所有这些问题,伯爵一概给予简略的愤怒的答复,以表示他的指示现在用不着了;他竭尽全力准备好的一切被某个人破坏了,而这个人将要对马上发生的一切承担全部责任。

    “呶,告诉那个木头人,”他回答领地注册局里派来的人的请示,“他得留下来看管他的文件。喏,你干吗要问关于消防队的废话?有匹马嘛,让他们开到弗拉基米尔去。不是给法国人留下的。”

    “爵爷,疯人院的监督来了,您有何指示?”

    “有何指示吗?让他们都走,就这样……疯子嘛让他们都到城内去,放了就是了。我们这边是由疯子指挥军队,上帝就是这样安排的。”

    对于蹲在监狱里的囚犯问题,伯爵呵斥典狱官:“怎么,派给你两营人护送吗?派不出!放掉他们就完事了!”

    “爵爷,还有政治犯:梅什科夫,韦烈夏金呢。”

    “韦列夏金!他还没被绞死吗?”拉斯托普钦喊道,“带他到我这儿来。”

    ——————

    25

    到早晨九点钟,当部队已经通过莫斯科时,再也没有谁来向伯爵请示了。所有能走的人,他们自己走了;留下来的那些人,他们自己决定该怎么办。

    伯爵吩咐套马,准备到索科尔尼茨去,他皱起眉头,脸色蜡黄,抱紧胳膊默不作声地坐在办公室里。

    每一位行政长官在世道太平时,都觉得只有靠了他的勤政,他治下的平民百姓才过得自在,蒸蒸日上,而当意识到非我莫属时,每个行政长官便以作为对自己劳苦和勤政的主要奖赏。故尔可以理解,只要历史的海洋风平浪静,作为统治者的行政长官,乘坐一条破船用钩竿抓挠人民的大船向前驶行,一定会觉得,被他钩着的大船是靠他的努力才前进的。但风浪一起,海上波涛汹涌,大船自动地前进。这时,便不会发生错觉了。大船以那前所未有的速度自动地航行着,当钩竿够不着前进着的航船时,统治者便突然从掌权者,力量的源泉的地位,转变为渺小的无用的虚弱的人。

    拉斯托普钦感觉到这点,也正是这点使他恼火。

    受到人群阻拦的警察局长,和前来报告马已套好的副官,一起走进伯爵办公室。两人脸色苍白,局长谈了执行任务的情况后,报告说,院子里有一大群民众希望见伯爵。

    拉斯托普钦一言不发,起身快步走进豪华、明亮的客厅,走到了阳台门边,抓住门柄,又松开手,朝窗户走去,从那里更能看清全部人群。高个小伙子站在前几排中间,绷紧着脸,挥动着一只手在讲话。脸上糊着血的铁匠阴沉地站在他身旁。透过关闭的窗户,可听到闹哄哄的声音。

    “马车准备好了?”拉斯托普钦问,离开了窗户。

    “好了,爵爷。”副官说。

    拉斯托普钦又走到阳台门边。

    “他们有什么要求?”他问警察局长。

    “钧座,他们说他们奉钧座之命准备去打法国人,又在喊叫着什么叛徒。不过这是一群暴徒,钧座。我好不容易才脱身,钧座,卑职斗胆建议……”

    “请便吧,没有您我也知道怎么办,”拉斯托普钦生气地大声说。他在阳台门边往下看着人群。“他们把俄国搞成这样!他们把我也搞成这样!”拉斯托普钦想,感到心里头升起一股不可遏制的怒火,要向这笔账该记在他头上的某个人发泄。像肝火旺的人常有的情形,愤怒控制了他,但还没找到发泄对象。“La voilà la populace,la lie du peuple,”他望着人群心里想道,“la plébe qu’ils ont soulevée par leur sottise.Il leur faut une victime.”①出现在他思绪里,这时,他看到了高个小伙子挥动手臂。他之所以有这个想法,正是因为他本人就需要这件牺牲品,这个供他发泄愤怒的对象。

    ——–

    ①这一群贱民,老百姓的败类。平民,他们的愚蠢把这些败类和贱民鼓动起来了,他们需要一个牺牲品。

    “马车准备好了吗?”他又问了一次。

    “好了,爵爷。您下令如何处置韦列夏金?他已被带来,在门廊旁等着。”副官说。

    “噢!”拉斯托普钦大叫了一声,仿佛被意外想起的一件事震惊了。

    于是,他迅速拉开门,迈着坚定的步子走上阳台。说话声突然静止,礼帽和便帽都从头上脱下,所有的眼睛都抬起来望着走出来的伯爵。

    “你们好,弟兄们!”伯爵讲得又快又响亮,“谢谢你们到来。我马上下来看你们,但我们得先处置一个坏人。我们必须惩办一个使莫斯科毁掉了的坏人。请等着我!”伯爵同样快步地返回室内,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人群里传遍了满意和赞许的低语声。“这么说,他要惩治所有的坏家伙了!而你说,只是一个法国人……他就会把全部情况给你推开的!”人们说着,仿佛彼此责备对方不相信自己似的。

    几分钟后,从正门匆匆走出一位军官,说了句什么命令,于是龙骑兵排成长列。人群离开阳台急切地涌向门廊。拉斯托普钦愤怒地快步走上门廊,急忙扫视周围,似乎在寻找谁。

    “他在哪儿?”伯爵问道,就在他刚一说完这句话的同时,他看到两个龙骑兵夹着一个年轻人从屋角走了出来,这人脖子细长,剃掉半边的头又长出了短发。他身穿一件颇为漂亮的,现已破旧的蓝呢面狐皮大衣,肮脏的麻布囚裤,裤脚塞在未经擦拭且已变形的瘦小的靴子里。细瘦而无力的腿上套着脚镣,使步履蹒跚的年轻人行动更加吃力。

    “噢!”拉斯托普钦说,急忙从穿狐皮袄的年轻人身上移开目光,指着门廊的最下一级台阶。“带他到这儿来,”年轻人拖响着脚镣,艰难地走到指定的台阶下,用一根指头戳开压紧的衣领,扭动了两下细长的脖领,叹了一口气,把细瘦的不干活的手叠在肚皮上,保持温顺的姿势。

    在那个年轻人在梯级上站稳的几秒钟内,仍然没人作声。只是在后面几排,那里的人都往一个地方挤,听得到咕哝嘟囔,推挤和脚步移动的声音。

    拉斯托普钦在等他站好的时间里,阴沉沉地用手抹了抹脸。

    “弟兄们!”拉斯托普钦用金属般的洪亮嗓音说,“这个人,韦列夏金,就是那个使莫斯科毁掉了的坏人。”

    穿狐皮袄的年轻人温顺地站着,手掌交叉叠在肚皮上,微微弯腰。他那绝望的憔悴的、由于头被剃得残缺不全而显得难看的年轻的脸,向下低垂着。在听到伯爵头几句话时,他缓慢地抬起头来仰望伯爵,想要对他讲话或与他对视,但拉斯托普钦不看他。年轻人的细长脖颈上,在耳后,一根青筋像一条绳子那样鼓起来,随后,脸色突然发红。

    所有的目光一齐射向他。他看了看人群,似乎从他们脸上看到尚有希望的表情,他凄惨而悄然地笑了一笑,又低下了头,移动好站在阶梯上的双脚。

    “他背叛了自己的皇上和祖国,他效忠波拿巴,就是他玷污了俄国人的名声,并且,因为他莫斯科才毁掉了的,”拉斯托普钦从容地尖起嗓子讲述着;但突然飞快地往下面看了一眼韦列夏金,这人依然是一副温顺的模样。仿佛他被这一瞥激怒了,他举起手几乎喊叫地对这群人说:“你们自己来审判他吧!我把他交给你们!”

    这群人默不作声,只是挤得愈来愈紧,互相偎靠着,呼吸着这股被感染了的窒息的空气,没有力气移动身子,等待着某种不可知的不可理解的可怕事情发生,是教人难以忍受的。前排的人对一切情形看得清楚听得明白,都恐怖地睁大眼睛,张大嘴巴,鼓足了劲,挺直了腰,挡住后面的人的推挤。

    “打他!……让这个叛徒完蛋,不许他有损俄国人的名声!”拉斯托普钦喊着。“用刀砍!我命令!”没听清楚讲话,却听清伯爵愤怒声音的人群,骚动起来,并往前挤,随后又停了下来。

    “伯爵!……”在又一次出现的短暂的寂静中,响起了韦列夏金胆怯而又铿锵的说话声。“伯爵,我们的头上,有一个上帝……”韦列夏金说,他抬起了头,细小的脖颈上那根粗血管又充血了,鼓胀起来,红潮很快泛上他的面庞,又很快地消失。他没有把他要说的话说完。

    “砍他的头!我命令……”拉斯托普钦吼叫之后,突然脸色刷白,像韦列夏金一样。

    “刀出鞘!”军官向龙骑兵发出口令,本人也拔出了军刀。

    人群又一次地更为猛烈地涌动起来,涌动的波浪到达前排后,竟摇晃着涌上门廊的台阶。高个小伙子于是同韦列复金并排站在一起,脸上的表情呆若石头,举起的那只手也僵着不放下来。

    “砍!”军官对龙骑兵的说话声几乎是耳语,于是,一个士兵突然恶狠狠扭曲着脸,举起一把钝马刀砍向韦列夏金的头部。

    “啊!”韦列夏金吃惊地叫了一声,恐惧地环顾四周,似乎还不明白,为什么这事发生在他身上。人群同样发出恐惧的惊叹。

    “哦,上帝!”不知谁发出悲伤的叹息。

    韦列复金在发出那声惊叫之后,紧接着又痛得他可怜地呼喊,而这一声呼喊倒要了他的命。压力达到极限的人类感情的堤防,刚才还控制着人群,现在顷刻瓦解了。罪行既然开了头,就必须会把它干到底。责难的哀吟,淹没在人群雷霆怒吼之中。这最后一次不可遏制的波浪,就像最后的,击碎船只的七级浪一样利害,从后面几排涌到前排,冲倒他们,吞没了一切。砍了一刀的龙骑兵想再砍一刀。韦列夏金恐怖的叫着,抱头跑向人群。高个小伙子被他撞了一下,趁势伸出两手卡住韦列夏金细长的脖颈,狂叫着和他一起跌倒在挤成一团的吼叫着的人群脚下。

    一些人扭打韦列夏金,另一些人扭打高个小伙子。被压在下面的人的喊叫,和奋力救助高个小伙子的人的呼喊,只激起了人群的狂怒。很长时间,龙骑兵老是解救不出那个满脸是血,被打得半死的工人。尽管人群迫不及待地奋力要把已经开了头的事情进行到底,但很长时间,那些扑打韦列夏金,想要卡死他撕碎他的人,都未能整治死他;人群从各个方向朝他们压过来,以他们为中心,形成一团板块,从一边到另一边地晃来晃去,既不让他们有机会打死他,又不让他们放掉他。

    “用斧子砍呀,怎么样?……压成团了……叛徒,出卖了基督!……活着……还活着……恶人活该受罪。用门闩揍!

    ……还没死啊!”

    直到牺牲品不再挣扎,它的呐喊变成有节奏的悠长的嘶哑的喘息,人群方才匆忙离开倒在地上浑身是血的尸体。刚才得以接近并且目睹这一情景的每一个人,此刻带着恐怖、责备、惊慌的神情纷纷朝后边挤去。

    “哦,上帝,人跟野兽一样,哪儿有活路哟!”人群里有人说。“小小的年纪……怕是买卖人家的孩子,那样的一帮人啊!……据说,不是那一个……怎么不是那一个……呵,上帝!……听说还有一个挨了打,差不多要死了……唉,这些人啊……不怕作孽……”那些人现在又这样说,用病态的怜悯的表情看着尸体,血淋淋的发青的脸上沾满尘土,细长的脖颈被砍烂了。

    一名忠于职守的警官,发觉尸体摆在大人院内不像话,有碍观瞻,命令龙骑兵把它拖到街上去。两名龙骑兵抓起打得变了形的腿,拖走尸体。血迹斑斑,糊满尘土,已经僵死的细脖子上的剃了半边的脑袋,动来动去地在地上拖着。人群挤着让开尸体。

    在韦列夏金倒地,人群狂叫着挤到他身旁,前仰后翻,东倒西歪时,拉斯托普钦突然脸色苍白,他不是朝着在那里等候他上马车的后门廊走去,而是低下了头,不由自主地沿着通往下面一层房间的走廊快步地走。他自己也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为什么这样走,伯爵的面容苍白,下巴颏像害疟疾般不住停地发抖。

    “爵爷,往这边……您这是往哪儿?……请这边走。”他身后一个害怕得发抖的声音说。

    拉斯托普钦已无力答话,只是顺从地转过身来,朝指给他的方向去。后门廊下停着一辆轻便马车。隔得远了的汹涌的人声,在这里仍可听到。拉斯托普钦匆匆坐上马车,吩咐驶往他在索科尔尼茨的郊外别墅。行至肉铺街,再也听不到人群的哄闹声之后,伯爵开始感到后悔。他现在懊恼地回想起他在下层面前表现出的激动和惶恐不安。“La populace est terrible,elle est hideuse,”他用法语这样想。“Ils sont comme les loups qu’on ne peut apaiser qua’vecde la chair.”①“伯爵,我们的头上有一个上帝!”他突然想起韦列夏金这句话,一阵不愉快的寒战,透过他的脊梁骨。但只是短暂的一瞬,拉斯托普钦伯爵轻蔑地嘲笑了一下自己。“J’avais d’autres devoirs,”他想,“Il fallait apaiser le peuple.Bien d’autres victimes ont péri et périssent pour le bien publique.”②于是,他转而去想他所担负的责任:对他的家庭,对他的(即委托给他的)都城,以及对他自己所负的责任——不是想费多尔·瓦西里耶维奇·拉斯普钦(他认为费·瓦·拉斯托普钦正为bienpublique③作自我牺牲),而是想那个作为总督,权力的代表和沙皇的全权代表的他。“如果我仅仅是费多尔·瓦西里耶维奇,ma ligne de condnite auraite été tout autrement tracée④,但我应既保住生命,又保持总督之尊严。”

    ——–

    ①民众成群结队是可怕的,真讨厌。他们像狼群,除了肉,别的东西什么也满足不了他们。

    ②我有另外的职责(即安定民心——原编者注)。许多牺牲品已经并仍将为公众利益遭到灭亡。

    ③公众利益。

    ④我的道路将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拉斯托普钦坐在马车柔软的弹簧座上轻轻摇晃着,再也听不到人群可怕的叫喊,他在生理上已趋平静,于是又像通常那样,随着生理上的平静,理智也为他构想出使精神趋于平静的理由。使拉斯托普钦心地安宁的那一思想并不新鲜。自世界之存在及人们相互残杀之时日起,任何人犯下类似的罪行时,总是以这一思想安慰自己。这一思想便是le bien publique①,别人的利益。

    对于未陷入嗜欲的人来说,此种福利总是不可知的;但一个正在犯下罪行的人,却总是十分清楚这一福利之所在。拉斯托普钦此刻就很清楚。

    他不仅依随自己的成见不责备自己所作出的行为,反而找到了自我满足的理由,非常成功地利用这一àproBpos②——既惩治了罪犯,又安定了民众。

    “韦列夏金已受审,并判了死刑,”拉斯托普钦想(虽然韦列夏金只由枢密院判服苦役)。“他是卖国贼和叛徒;我不能使他免于刑罚,而且是je faisais d’une pierre deux coups③;为了保持安定,我让民众处置牺牲品,惩罚了坏人。”

    ——–

    ①公众利益。

    ②恰当的时机。

    ③一石二鸟。

    驶抵郊外别墅,作了些家务安排,伯爵完全心平气和了。

    半小时之后,伯爵换乘快马拉的马车经过索科尔尼茨田野时,已不再回想曾经发生的事,只思考和想象着将要发生的事情。他现在是去雅乌兹桥,他被告知库图佐夫在那里。拉斯托普钦伯爵想出一些愤怒而尖刻的言辞,准备用来对库图佐夫的欺瞒加以责备。他要让这头御前老狐狸知道,放弃故都,毁灭俄国(拉斯托普钦是这样认为)。引起的种种不幸,责任在于他这个老糊涂。拉斯托普钦预先想过一遍要对他说的话之后,就愤怒地在马车里转动身躯,怒气向四下张望。

    索科尔尼茨田野一片荒凉。只是在它的尽头,在养老院和疯人院旁边,见到一堆堆穿白衣衫的人,其中有几人单个地在田野上走着,一边吼叫,一边挥动胳膊。

    这几人中的一个跑着横穿过拉斯托普钦伯爵马车行驶的路。伯爵本人,以及车夫和龙骑兵们,都略带惊恐和好奇地看着这些放出来的疯子,尤其是那个跑到他们跟前来的人。这人摇晃着细长的瘦腿,长衫飘动着,拼命追着马车跑,两眼紧盯拉斯托普钦,用嘶哑的嗓子对他喊,并比划着要他停车。疯子的胡须浓密而又参差不齐,忧郁而严肃的面孔又瘦又黄。黑色的玛瑙般的瞳仁在黄而发红的眼白里低垂地、惊慌地转动着。

    “停!别动!我说!”他尖叫着,又用威严的音调和姿势,喘息着喊些什么。

    他赶上马车,与它并排跑着。

    “他们杀死我三次,我三次从死尸复活。他们用石头打我,把我钉上十字架……我将复活……将复活……复活。他们撕碎了我的身躯。天国要毁灭……我摧毁它三次,重建它三次,”他嚷叫着,嗓门愈来愈高。拉斯托普钦伯爵脸色突然苍白,就像人群扑向韦列夏金时他的脸色发白一样。他转过头去。“走……走快点!”他用颤抖的声音对车夫喊道。

    马车全速飞驰;但伯爵很久都还听到身后渐远渐弱的疯子的绝望的呼喊,而眼前则见到那个身穿狐皮大衣的惊惶的满是血迹的叛徒的脸。

    这一切都还记忆犹新,拉斯托普钦现在感到它已深入自己血液嵌入内心了。他现在清楚地意识到,这记忆中的血痕将永不消失,并且相反,时间愈久,这一可怕的记忆在他心上会愈加折磨他,愈加令他难受。他现在似乎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砍死他,你们砍下头来回报我!”“为什么我说这句话!大概是偶然说的……我本来可以不说(他想),那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了。”他看到那个砍人的士兵的恐惧而又突然变得凶狠的面孔,看见那个穿狐皮大衣的年轻人向他投射过来的胆怯的无言的责备的目光……“但我不是为自己这样作的。我必须这样作。Laplèbe,le traitre …… le bien publique.”①他想。

    ——–

    ①平民,叛徒……公众利益。

    雅乌兹桥头,军队仍十分拥挤。天气很热。阴沉忧郁的库图佐夫坐在桥边一条凳子上,用鞭子玩弄沙土,这时有一辆马车隆隆向他驶来。一位身穿将军服,戴羽饰帽,不知他是愤怒,还是恐惧,眼睛珠子不停地乱转,他走到库图佐夫身旁,用法语向他讲起话来。这就是拉斯托普钦伯爵。他向库图佐夫说,莫斯科故都已经不存在了,剩下的唯有军队。

    “如果钧座不告诉我,您本来不会不战而拱手让出莫斯科,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结局就不同啦!”他说。

    库图佐夫望着拉斯托普钦,好像不明白他说的这番话的意义,并且费力地想看出此刻说话人脸上的特殊表情。拉斯托普钦赧颜地沉默了。库图佐夫微微摇头,探询的目光仍盯着拉斯托普钦的脸,悄声地说:

    “不,我不会不战而交出莫斯科的。”

    库图佐夫说这句话时想着完全不同的事情也好,或是明知其无意义不过说说而已也好,拉斯托普钦伯爵倒没再说什么,匆匆离开了库图佐夫。真是怪事!莫斯科总督,骄傲的拉斯托普钦伯爵拿起一根短皮鞭,走到桥头,开始吆喝起来驱赶挤成一团的大车。

    ——————

    26

    下午三点多钟,缪拉的部队进入莫斯科。前面行进着一队符腾堡的骠骑兵,后面则是带大批随从的骑在马上的那不勒斯王本人。

    在阿尔巴特街中段,圣尼古拉修道院附近,缪拉停下来,等候先头部队传回市内要塞“leKremlin”的情况。

    缪拉周围,聚集了一小部分留下未走的居民。他们全都以胆怯而疑惑的目光,望着戴有羽毛和身佩金饰的奇怪的留有长发的长官。

    “难道这就是他们的沙皇,还不错嘛,就是他本人?”他们悄声说着。翻译官策马走向人群。

    “帽脱……脱下帽子。”人群相互传着话。翻译官向一个年老的看门人询问克里姆林还有多远?看门人疑惑不解地听着他陌生的波兰口音,以为翻译官说话的声音不是俄国话,不懂他说的什么,躲到别人背后去了。

    缪拉走近翻译,吩咐他询问俄军在哪里。人群里有一个听懂了向他的提问,于是突然有几个声音答话。先头部队的一名军官驶至缪拉身旁,报告说要塞的门已被堵上,那里大概有埋伏。

    “好。”缪拉说,并朝一名随从官员命令推四门轻炮过来,向要塞大门射击。

    炮队驶离跟在缪拉后面前进的纵队,沿阿尔巴特街驶去。走到弗兹德维仁卡街尽头时,炮兵停下,在广场上排好队伍。几名法国军官指挥着炮位的安置,并用望远镜观看克里姆林宫。

    克里姆林宫内,晚祷钟声正鸣响着,钟声使法国人困惑。他们认定这是发出的作战信号。几个步兵朝库塔菲耶夫门跑去。门口堆砌了原木和挡板。由一名军官率领着一小队士兵刚开始朝这座门跑去,从门里开了两枪。站在炮位旁的将军对那个军官发了口令,军官随即带着士兵跑了回来。

    门里又响了三次射击声。

    有一枪打中一个法军士兵的腿,盾牌后边便有几个人怪叫起来。这名将军和军官,以及这些士兵的脸上,刚才显得轻松愉快的表情,像服从命令一样,顿时都变成顽强,专注,面临搏斗、准备受难的表情。对他们全体官兵,从元帅到最末尾的士兵来说,这个地方不是弗兹德维仁卡街,莫霍夫街,库塔菲耶夫街或特罗伊茨门,而是一处新的战场,可能要浴血奋战的场地。故尔全体官兵作好了打这一仗的准备。大门内的喊声停止了。大炮被推了出来。炮兵们吹掉火绳上的烟灰。一个军官发出口令:feu①!两发炮弹便呼啸着一前一后地射了出去。霰弹打在大门的石墙上,门口的原木和盾牌上,发出噼噼啪啪的爆炸声,两朵烟云飘过广场上空。

    ——–

    ①放!

    在大炮击中克里姆林宫石墙的炸裂声响过之后,不多一会儿,法军头顶上响起一阵奇怪的声音。围墙上方惊起了一大群乌鸦,聒噪着,响亮地扇动着上千只翅膀,在空中盘旋。除却乌鸦的叫声,还听到门内有一个人的一声叫喊,从硝烟后面出现一个没戴帽子穿长褂子的人影。他举枪瞄准着法军。

    “feu!”炮兵军官重复了一次口令,一声火枪和两发炮弹的射击声便同时响了起来。硝烟又笼罩大门。

    盾牌后面再也没有动静了,于是,法军步兵同军官一起向大门走去。门里躺着三个受伤和四个被打死的人。两个穿长褂的人弯下身子,顺着墙根往兹纳缅卡逃跑。

    “Enlevez-moica。”①一名军官说,指着原木和尸体,于是有几个法国人把受伤的结果了,然后把尸体扔到了围墙的外边。这些人是谁呢,没有人知道。“Enlevez-moica”,这是提到他们的唯一的话,他们被扔掉,然后又被搬走,以免发臭。只有梯也尔用了几句娓娓动听的话来纪念他们:“Ces misérables avaient envahi la citadelle sacrée, s’étaient emparés des fusils de l’arsenal,et tiraient(ces mi sér ables)sur les Francais.On en sabra quelques—uns et on purgea le Kremlin de leur présence.”②

    ——–

    ①把这些清除掉。

    ②这些不幸之众聚集于这一神圣要塞,从军械库拿出火枪向法军射击。其中有的被砍死,从克里姆林宫里清除出去。

    缪拉接到报告说,道路已被扫清。法军进入宫门,在枢密院广场架起了帐篷。士兵们把椅子从枢密院窗户扔到广场上,升起了火堆。

    另一些队伍穿过克里姆林宫,在马罗谢卡,卢比扬卡,波克罗夫卡等街道扎营。另外,还有部队在弗兹德维仁卡,兹纳缅卡,尼科利斯卡亚和特维尔等街驻扎。到处驻扎着法国人,由于找不到房屋的主人,他们与其说是驻扎在城内的住宅里,还不如说是驻扎在城内的兵营里。

    尽管军服褴褛,饥饿疲惫,人员锐减至三分之一,法军士兵仍以整齐队列进入莫斯科。这是一支精力疲惫,极为虚弱而仍能作战的威武之师。但这只是这支部队在士兵解散住进各家各户以前的情形。各团队的人马一旦解散、住进空荡荡的或富家宅第,部队便永远毁灭了,而成了既非居民又非士兵介乎二者之间的,即所谓的兵匪。五个星期之后,在撤离莫斯科时,同样是这些人,但已不再成其为军队了。他们是成群结队的兵匪,其中的每一个,或运载,或随身携带一大捆他认为值钱的有用的东西。在撤离莫斯科时,每人的目的,已不像从前那样,是为了征服,而只是为了保住掠夺来的东西。正像一只猴子,把手伸进窄口罐子里去抓了一把坚果,不松开拳头,以免失掉抓住的坚果,因此而毁掉了自己,法国人在走出莫斯科时,显然也会遭到灭亡。因为他们随身背着抢来的东西,他们同样不能扔掉抢来的东西,就像猴子不肯松开那一把坚果那样。法军每个团队驻守莫斯科某条街道,只要过十分钟,便不再有一个像士兵和军官的人了。房屋的窗户里,闪现着穿军大衣和短靴的人们,他们嘻笑着出入于各个房间;在地窖和地下室里,这些人喧宾夺主地款待自己;在院子里,这些人打开或砸开披屋和马厩的门;在厨房,则点燃炉灶,卷起袖子和面,烘烤和煎炸,恐吓,调笑和爱抚妇女和儿童。这样的人到处都多得很,塞满店铺,充斥住宅;而军队却没有了。

    在这同一天里,法军各部长官接连几次发布命令,禁止军队在城内闲逛,严禁骚扰居民和抢劫行为,宣布当晚要总点名等等;但无论采取何种措施,从前组成一支军队的这伙人,仍然分散到拥有大量物资储备的富足而空无人迹的城市各处。正如饥饿的畜群在不毛之地挤做一团,一旦踏上肥美的牧场,便无法遏制地分散开来一样,这支军队也就这样无法遏制地分散到了这座富城的各处。

    莫斯科没有了居民,士兵像水渗透进沙子一样向城里渗透,像不可遏制的星光那样,从他们首先开进的克里姆林宫的四面八方扩散。骑兵们走进全部家财留下来的商人家,不仅找到容纳自己马匹的单间畜栏,而且还用不完,但仍然要去占领相邻的另一家,以为它更好些。许多人占了好几处房舍,用粉笔写上谁占的,他们同其他部分的士兵争吵以至斗殴。士兵们还未来得及收拾停当,便跑上街去观光,听说东西都被扔下不要了。哪里可以白拿值钱的东西,就往那里去。长官去阻止部下,自己也不由自主地卷入此种行为。马车市场还有几家马车店,将军们涌入市场,挑选四轮马车和轻便马车。留下来的居民把长官邀请到自己家里,希望这能保证他们免遭抢劫。财富多得不可胜数,简直是无穷无尽;在法军已占据的地点周围,还有足迹未到、未被占据之处,在这些地方,法国佬以为还有更多的财富。莫斯科愈来愈深地把他们吸入自己体内。正如水浇上干涸的土地一样,结果水与干涸的土地一齐消失;也正如饥饿的部队进入富足的空旷的城市一样,结果是部队毁灭,富足的城市也遭毁灭;于是,满城污秽,都化为大火和抢劫。

    法国人把莫斯科大火归咎于au patriotisme féroce de Ros-topchine①;俄国人则归咎于法军的暴行。实际上呢,莫斯科大火的原因,如果要找出一个或几个人来承担责任,那么就没有这样的原因,也不可能有这样的原因。莫斯科毁于火,是由于它处在任何一座木头城都会焚毁的那些条件下,与城内是否有一百三十台破旧的救火机无关。莫斯科必定毁于火,是由于居民撤走所致,这是不可避免的,就像一堆刨花,连续几天都有火星溅到上面,不可避免要引燃一样。一座木头城,在有居民和房主以及警察的情况下,夏天几乎每天都发生火灾,不能不遭焚毁,何况城里没有居民,而是住着抽烟斗、用枢密院的椅凳在枢密院广场升起篝火、每天煮两餐饭吃的士兵。在和平时期,只要有军队在某些地区的乡下驻防,这些地区的火灾次数便立即上升。在一座空空的被异军占据的木头城里,火灾的概率会增加多少呢?Le patriotisme féroce de Roastopchine和法军的暴行,在此问题上均无任何过失。莫斯科被焚是由于敌军士兵的烟斗,炊爂,篝火和粗枝大叶,他们住在那里,但不是主人。如果有人纵火的话(这很值得怀疑,因为无论是谁都没有任何理由去放火,无论如何,这是很费周折和危险的),纵火也并不能成为其原因,因为无须乎纵火其结果仍会一样。

    ——–

    ①拉斯托普钦野蛮的爱国主义。

    无论法国人如何乐意归罪于拉斯托普钦的野蛮,俄国人归罪于恶棍波拿巴,或者后来又把英雄的火炬让自己的人民高擎,都不能不看到,与此直接有关的大火的原因是不会有的,因为莫斯科必然焚毁于火,就像每一座村落,工厂,每间房屋,其主人如果出走,再放进外人来当主人,在那里煮饭,必然会焚烧一样。莫斯科被居民焚毁,这是事实,但不是被留在那里未走的居民所焚毁,而是被离开它的居民所焚毁的。敌军占领下的莫斯科,没有像柏林,维也纳和其他城市那样完好地保住,仅仅是因为它的居民没有向法国人奉献面包、盐和钥匙,而是弃城逃走了。

    ——————

    27

    像星光四射一样在莫斯科散开来的法国人,于九月二日傍晚才到达皮埃尔如今居住的那一地段。

    皮埃尔离群索居,异乎寻常地度过昨日前两天之后,陷入近乎精神错乱的状态。他的整个身心由一种解不开的思绪支配着。他本人并不知道,这种思绪在何时开始和怎样支配他,但这一思绪牢牢缠住他,以至他丝毫不记得过去,丝毫不明白现在;而他的所见所闻有如梦境。

    皮埃尔离开自己的家,仅仅是回避纷繁的人生的苛求,这一团乱麻缠住他,在他当时的情况下又无力将它解开。他藉口清理死者的书籍和文件而到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的府上去,仅仅是为摆脱人生的困扰而寻找慰藉,并且,回忆起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就会同一个充满永恒、宁静、庄严思想的世界联系起来,这些思想与他感到自己被缠绕的令人不安的那团乱麻,是截然不同的。他寻求一个静静的庇护所,在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的书斋里真的找到了。当他在书斋死一般的沉寂里,用臂肘支撑身体靠着尘封的死者的写字台坐着时,脑子里平静地、意味深长地闪现出一幕接一幕的近日的回忆,尤其是波罗底诺战役的回忆,尤其是他已铭刻在心的名为·他·们的那一类人,与他们的真理、纯朴和实力相比,他无可奈何地感到自己的渺小的虚假。当格拉西姆把他从沉思中唤醒时,他想起了他要去参加预定的——如他所知的——民众保卫莫斯科的战斗。为此目的,他请求格拉西姆给他搞一件农夫穿的长褂子和一支手枪,并向他显露自己要隐姓埋名留在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家里的意图。随后,在他孤独地、无所事事地度过的第一天中(皮埃尔几次想集中注意力于共济会的手抄本,但都未能做到),他先前想过的关于他的名字与波拿巴的名字相关联的神秘意义,不止一次模糊地又让他感觉到了。不过,关于他l’RusseBesuhof①,命定要去取消野兽的权力的想法,只是他心驰神往的、来无踪去无影的幻想之一。

    ——–

    ①俄国人别祖霍夫。

    皮埃尔买到农夫穿的大褂(其目的仅在于参加民众的莫斯科保卫战)之后,路遇罗斯托夫家里的人,娜塔莎对他说:“您留下吗?啊,那多好!”当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莫斯科哪怕被占领也罢,如能留下来完成他命定该做的事,该多好!

    第二天,他怀着一个念头,那就是不惜牺牲自己,绝不落后于他们地走出三山关。但当他回到家里后,确信人们不会保卫莫斯科时,突然感到,以前只认为有可能命定他去干的事,现在成了必然不可避免的事了。他应该隐姓埋名,留在莫斯科,会见拿破仑,杀死他,从而结束照他看来是由拿破仑一人造成的全欧的这场灾难,不成功便成仁。

    一八○九年,一名德国学生在维也纳刺杀拿破仑的详情,皮埃尔是知道的,他也知道这名学生被枪毙了。但他在为执行自己的计划所冒的生命危险,却使他情绪更加高涨。

    有两种同样强烈的感情难以抗阻地促使皮埃尔去实现他的计划。第一种,是意识到全民灾难后,感到有必要作出牺牲和受苦受难,出于这一种感情,他二十五日去了莫扎伊斯克,投身于战斗最激烈的地方,而现在他又离开自己的家,抛弃习惯了的奢侈而舒适的生活,在硬沙发上和衣卧着,并吃着与格拉西姆相同的食品;第二种,是不可捉摸的非俄国人不会有的感情:蔑视一切虚伪的,矫揉造作的人为的东西,以及所有被多数人认为是世界上最高福祉的东西。皮埃尔是在斯洛博达宫,第一次体会到这一奇怪的富有魅力的感情,当时,他突然感到,无论财富、权力,还是生命——所有人们辛劳地获得和爱护的东西,所有这一切,如果有任何价值的话,仅仅是为了享受一下而随即可以把它抛弃的欢乐罢了。

    使一个志愿兵喝光最后一个戈比,使一个喝醉酒的人毫无道理地砸碎镜子和玻璃,而他不是不知道这将赔光他所有的金钱的,就是那种感情;使一个人在做(在坏的意义上的)疯狂的事时,仿佛在尝试他个人的权力和力量。同时声称有一种超于人世之外的、作为生活的最高主宰意识,就是那种感情。

    从皮埃尔在斯洛博达宫初次体会到这种感情的那天起,他就不断地受其影响,但只是现在才得到充分的满足。此外,在这一时刻使皮埃尔非实现其意图不可,并使其不能舍而弃之,是他在此途径上已经做了的事情。他的弃家而逃,他的车夫大褂,他的手枪,他向罗斯托夫家声明他要留在莫斯科,——他做了这一切以后,如果仍像其他人那样离开莫斯科,那末,这一切不仅失去意义,而且会遭到蔑视,显得可笑(他对此是敏感的)。

    像通常会有的情况那样,皮埃尔的身体状况与心理状态是吻合的。吃不惯的粗粝的食物,他这几天喝的伏特加,没有葡萄酒和雪茄烟,脏兮兮的没换洗的内衣,没有床而在短沙发度过的半失眠的两个夜晚,这一切都使皮埃尔处于亢奋的近乎疯狂的状态。

    已经是下午一点过了。法军已开进莫斯科。皮埃尔也知道了,他未采取行动,却只是考虑他要做的这件事并把未来的行动的细微情节都想到了。皮埃尔在沉思遐想时,对刺杀过程和拿破仑之死,倒未作出生动的设想,但对自己的慷慨赴死,对自己的英勇气概想象得异常鲜明,并充满忧郁的自我欣赏。

    “是的,一人为大家,我应该不成功便成仁!”他想。“是的,我就去……然后突然……用手枪还是匕首呢?”皮埃尔想。

    “其实,都一样。不是我,而是天帝之手要处死你……我将说(皮埃尔想着在杀死拿破仑时要说的话)。好吧,把我抓起来杀了吧。”皮埃尔继续自言自语,脸上挂着忧郁而坚定的表情,垂着头。

    正当皮埃尔站在房子中间如此这般地盘算着的时候,门被推开了,门槛上出现了一改往常羞怯模样的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他的外套敞开着。脸色发红而木然。他显然醉了。看见皮埃尔,他一瞬间有点不自在,但看出皮埃尔脸上有些困惑时,立即大着胆子,摇晃着细瘦的双腿走到房子中间来。

    “他们胆小了,”他沙哑着嗓子用信任的口吻说,“我说:我不投降,我说……是不是这样,先生?”他沉默了,突然,他看见桌子上的手枪,意外迅速地抓起它就往走廊跑去。

    跟在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身后的格拉西姆和看门人,在过厅里拦住他夺他的枪。皮埃尔也走到走廊里来,怜悯和厌烦地看着这个半疯半醒的老人。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使劲抓住枪不放,皱着眉头,并用沙哑的嗓子叫喊,看样子好像在幻想什么庄严的事情。

    “拿起武器哟!冲啊!胡说,你夺不走!”他喊道。

    “够了,行行好,够了。给我们个面子,请放下吧,请吧,老爷……”格拉西姆说,小心地抓住马卡尔·阿列克谢维奇的胳膊,用力向房门口推他。

    “你是谁?波拿巴!……”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叫着。

    “这不好,主人家。您请到房间里去,请休息一下,把小手枪给我吧。”

    “滚,讨厌的奴才!别碰!看见吗?”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摇晃着手枪喊道。“冲啊!”

    “抓住他,”格拉西姆对看门人小声说。

    他们抓住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的手,把他拖到门口去。

    过厅充满了一片乱糟糟的喧嚣和醉汉嘶哑的喘息声。

    突然,另一声刺耳的女人的叫喊,从门廊传了过来,接着,厨娘跑进了客厅。

    “他们!我的老天爷!……真的,是他们。四个,骑着马!”

    她叫喊着。

    格拉西姆和看门人松手放了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于是,在沉寂下来的走廊里,清晰地听到几只手敲叩大门的声音。

    ——————

    28

    皮埃尔暗自决定在他的意愿付诸实现之前,既不公开自己的头衔,也不显示他懂法语,站在走廊的半开着的双扇门中间,打算法国人一起走进来,就立即躺藏起来,但当法国人已经进屋之后,皮埃尔还未从门口走开:止不住的好奇心使他站住不动。

    他们有两个人。一个是军官,是高个儿英俊的男子,另一个显然是士兵或马弁,是矮个儿瘦小黧黑的人,双眼凹陷,表情笨拙。军官柱着一根棍子,微跛着脚走在前面。他走了几步之后,好像觉得这幢住宅不错似的,便停了下来,向后转身朝向站在门口的士兵,用长官的口气大声地喊他们牵马进来。吩咐完毕,军官潇洒地高高抬起胳膊肘,理理胡髭,举手碰了碰帽檐。

    “Ronjour,lacompagnie!”①他愉快地说,并微笑着打量四周。

    没有人作出任何回答。

    “Vousêteslebourgeois?”②军官对格拉西姆说。

    格拉西姆害怕地,疑惑不解地看着军官。

    “Quartire,quarttire,logement,”军官说,带着上级对下级的宽厚而和善的笑容,从头到脚打量着这个小老头。

    “Lesfrancaissontdebonsenfants.Quediable!Voyons!Ne nous faAchons pas,mon vieux.”③他又补充说,拍拍恐惧而沉默的格拉西姆的肩膀。

    “Aca!Ditesdonc,on ne parle doncpas francais dans cetteboutique?”④他又补充说,同时环顾四周,与皮埃尔的目光相遇。皮埃尔从门边走开了。

    ——–

    ①法语:你们好,诸位。

    ②您是主人吗?

    ③住房,住房,住宿处。法军是好小伙子。见鬼,我们不会吵架,老爷爷。

    ④怎么,难道这里没有人能讲法语?

    军官再转向格拉西姆。他要求格拉西姆带他去看看屋子里的房间。

    “主人不在——别以为……我的你们的……”格拉西姆变个法儿说,尽力使自己的话更容易听懂。

    法国军官微笑着,在格拉西姆鼻子底下摊开双手,让格拉西姆明白,他也不懂他的话,然后跛着脚走到皮埃尔刚才呆过的门边。皮埃尔想走掉,躲开他,但就在这时,他看见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双手握着手枪,从厨房开着的门里探出身来。带着疯人的狡狯,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上上下下把军官看了个仔细,然后举枪瞄准。

    “冲啊!!!”醉汉大叫一声,按下手枪扳机。军官应声转过身来,同一刹那,皮埃尔扑向醉汉。皮埃尔刚刚抓住手枪朝上举,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的手指终于碰到扳机,响起了震耳的枪声,硝烟罩住了所有在场的人。军官脸色刷白,后退着冲向门口。

    皮埃尔忘记了不暴露自己懂法语的打算,把手枪夺下来扔了,朝军官跑过去用法语同他交谈起来。

    “Vousn’êtespasblessé?”他说。

    “Jecroisquenon.”①军官回答,摸了摸身上,“mais je l’ai manqué belle cette fois—ci.”②他补充说,指着墙上被打开花的灰泥。“Quel est cet homme.”③军官严厉地望了皮埃尔一眼说。

    ——–

    ①“您没受伤吧?”“好像没有。”

    ②但这次靠得很近。

    ③这人是谁?

    “Ah,je suis vraiment aude’sespoir de ce qui vient d’arriver.”①皮埃尔急忙地说,完全忘掉了自己的角色。C’est un fou,unmalheureux qui ne savait pas ce qu’il faisait.”②军官走近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抓住他的衣领。

    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张开嘴,像是要睡着似的,摇晃着身子,靠在墙上。

    “Brigand,tumelapayeras.”军官说,同时松开了手。

    “Nout autres nous sommes cléments aprés la victoire;mais nous ne pardonnons pas aux tralAtres.”③他补充说,脸上的表情阴郁而凝重,手势优美又很有力。

    皮埃尔继续用法语劝说军官不要追究这个喝醉了的疯子。法国人默默听着,面部表情未变,忽然,他微笑着转向皮埃尔。他默默凝视了他几秒钟。漂亮的脸上露出悲剧式的温柔表情,他伸出手来。

    “Vous m’avez sauvé la vie!Vous êtes franBcais.”④他说。此结论对一个法国人来说,是勿庸置疑的。能干大事的只有法国人,而救他的命的,m—r Ramballe,CapiBtaine du 13—me léger①,是大壮举。

    ——–

    ①啊,刚才发生的事真叫我沮丧。

    ②这是一个不幸的疯子,他不知道他干的什么。

    ③匪徒,你要为此偿命。我们的弟兄胜利后是仁慈的,但我们不饶恕反叛者。

    ④您救了我一命。您是法国人。

    但无论此一结论及基于此结论的军官的信念如何地不庸置疑,皮埃尔仍旧认为应使他失望。

    “JesuisRusse.”②皮埃尔赶紧说。

    “啧—啧—啧,à d’autres,”③这法国人举起食指在鼻子跟前晃动,并微笑着说。“Tout ál’heure vous allez me conter tout ca,”他说。“Charmé de recontrer un compatriote.Eh bien!qu’allons nous faire de cet homme?”④他又说,此时已拿皮埃尔当作亲兄弟。即使皮埃尔不是法国人,他也不能拒绝已经得到的这一世界上最崇高的称号,法国军官的面部表情和说话语气作如是观。皮埃尔对他的后一问题,再次解释,说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是怎么样的人,他又解释说,就在他们到来之前,这个喝醉了的疯子抢去了这支实弹手枪,他没有来得及夺下来,希望赦免他的行为。

    军官挺直胸膛,作了一个威严的手势。

    “Vous m’avez sauvé la vie.Vous êtes franBcais.Vous me demandez sa graAce ?Je vous l’acBcorde.Qu’on emm ène cet homme.”⑤军官急速而有力地说,挽着因救他性命被他接纳为法国人的皮埃尔的手臂,同他一道走进屋子。

    ——–

    ①救了朗巴先生,第十三轻骑兵团上尉的命。

    ②我是俄国人。

    ③您对别人这样说去吧。

    ④您就会对我说出一切来的。很高兴见到同胞……

    ⑤您救了我的命。您是法国人,您要我宽恕他?我把他饶了。把他拖出去。

    院子里的士兵听到枪响,走进过厅来问发生了什么事,并声称准备惩罚肇事者,军官严厉地阻止他们。

    “Onvousdemanderaquandonaurabesoindevous.”①他说,士兵都已退出。此时已去厨房兜了一圈的马弁来到军官面前。

    “Capitaine,ils ont de la soupe et du gigot de mouton dans la cuisine,”他说,“Faut—il vous l’apporter?”

    “Oui,etlevin.”②上尉说。

    ——–

    ①必要时,会叫你们的。

    ②上尉,他们厨房里有肉汤和炸羊肉。您要不要吩咐搞一些来。是的,还有酒。

    ——————

    29

    法国军官同皮埃尔走进屋子后,皮埃尔认为务必要再次让上尉相信,他不是法国人,并且想离开,但法国军官连听都不想听。他是如此地谦恭、亲热、和善,并真诚地感激救命之情,以致皮埃尔不好意思拒绝,同他一起在厅里,即是他们走进的第一个房间里坐了下来。对于皮埃尔否认自己是法国人,上尉耸耸肩膀,显然不理解何以要拒绝这一雅号,但又说,尽管他一定要坚持以俄国人自居,那也只能这样,但他仍旧永志不忘他的救命之恩。

    如果此人稍微具有理解他人的才华,就会猜出皮埃尔的心情,而皮埃尔也就会离开他了;但他对自身之外的一切,都迟钝得不可理喻,这就俘虏了皮埃尔。

    “Francais ou prince russe incognito,”①他说,同时看了看虽然很脏,却很精致的皮埃尔的衬衫和他手上的戒指。,Je vous dois la vie et je vous offre mon amittié.Un francais n’oublie jamais ni une insulte ni un service.Je vous offre mon amitié.Je ne vous dis que ca.”②

    这个军官说话的声音,脸上的表情,手势等,是那样的和善和高尚(就法国人的概念而言),致使皮埃尔不由得对其微笑报之以微笑,握住了伸过来的手。

    “Capitaine Ramballe du 13—me léger,decoré pour l’affaire du sept.”③他自我介绍说,脸上堆起的满意得不得了的笑容,使胡髭下的嘴唇撮成一团。“Voudrez vous bien dire a présent a qui j’ai l’honneur de parler aussi agréablement au lieu deresteràl’am-bulance avec la balle de ce fou dans le corps.”④

    ——–

    ①是法国人也好,化名的俄国公爵也好。

    ②您救我一命,我得感激您,我献给您友谊。法国人既不会忘记屈辱,也不会忘记恩惠。我献出我的友谊。此外,不再说什么。

    ③上尉朗巴,第十三轻骑兵团,九月七日,因功授荣誉团骑士。

    ④是否劳您驾现在告诉我,我身上没有带着疯子的子弹去包扎站,而是有幸愉快地在和谁交谈。

    皮埃尔回答说,他不能说出他的名字,并羞赧地一面试图编造一个名字,一面又开始讲他不能说出名字的理由,但法国人连忙打断了他的话。

    “De graAce,”他说。“Je comprends vos raisons,vous êtes offi- cier… officier superieur,peut— être.Vous avez porté les armes contre nous.——Ce n’est pas mon affaire.Je vous dois la vie.Cela me suffit.Je suis tout à vous.Vous êtes gentil homme.”①他以探问的口气补充说。皮埃尔低下头来。

    “Votre nom de bapteme,s’il vous palAit?Je ne demande pas davantage.M—r Pierre,dites vous …Parfait.C’est tout ce que je désire savoir.”②

    ——–

    ①哦,够了。我理解您,您是军官……或许还是司令部军官。您同我们作过战。——这不关我的事。我的性命多亏了您。我很满意,愿为您效劳。

    您是贵族吧?

    ——–

    ②尊姓大名?我别的都不问。您说您是皮埃尔先生?好极了。这就是我要知道的。

    羊肉,煎鸡蛋,茶炊、伏特加和法军带在身边的从俄国人地窖里弄到的葡萄酒都端上来之后,朗巴请皮埃尔一道进午餐,而他本人迫不及待地,像一个健康而又饥饿的人那样,一付馋相地先吃了起来,用他那有力的牙齿迅速咀嚼,不停地咂嘴,一面说:excellent,exquis!①他的脸涨得通红,沁出了汗珠。皮埃尔也饿了,便欣然一道就餐。马弁莫雷尔端来一小锅热水,把一瓶红葡萄酒放在里面温着。此外,他还端来一瓶克瓦斯,这是他从厨房里取来尝尝的。这种饮料法国人早已知道,并给起了个名。

    ——–

    ①好极了,太妙了!

    他们管克瓦斯叫limonade de cochon(猪柠檬汁),莫雷尔就赞赏这种他在厨房里找到的limonade de cochon。但是,由于上尉移防穿过莫斯科时已搞到了葡萄酒,他便把克瓦斯给了莫雷尔,专注于那瓶波尔多红葡萄酒。他用餐巾裹着瓶颈给自己和皮埃尔斟上了酒。饥饿感的消除,再加上葡萄酒,使上尉更加活跃,因而他在这一顿饭的时间里不停地说话。

    “Oui,mon cher m—r Pierre,je vous dois une fière chandelle de m’avoir sauvé…de cet enragé…J’en ai assez,voyez—vous,de balles dans le corps.En voilā une,(他指了指腰部)à Wagram et de deux à Smolensk,”他指着面颊上的伤疤。“Et cette jambe,comme vous voyez,qui ne veut pas marcher.C’est à la grande bataille du 7 à la Moskowa que j’ai recu ca.Sacré Dieu,c’était beau!Il fallait voir ca,c’était un déluge de feu.Vous nous avez taillé une rude besogne;vous pouvez vous en vanter,nom d’un petit bonBhomme.Et,ma parole,malgré la toux,que j’y ai gagné,je serais prêt à recommencer.Je plains ceux qui n’ont pas vu ca.”①

    ——–

    ①是的,我亲爱的皮埃尔先生,我要为您敬一支辉煌的蜡烛,以感谢您从疯子手里救了我。您瞧,从我身上取出了相当多的子弹哟。一颗是在瓦格拉木挨的,(他指着腰部),另一颗是在斯摩棱斯克挨的(他指着面颊上的伤疤)。而这条腿,您瞧,它不愿动力。这是九月七号在莫斯科大战时负的伤。(法国称波罗底诺战役为莫斯科战役,九月七号是指西历,按俄历则为八月二十六日。)呵!那太壮观了!值得一看,那是一片火海。你们给我们出一道难题,是可以夸耀的。说真的,尽管得了这个王牌(他指了指十字勋章),我倒还愿意一切从头来过。很惋惜没见到这个场面的人啊。

    “J’yaiêté。”皮埃尔说。

    “Bah,vraiment!Eh bien,tant mieux,”法国人继续说。“Vous êtes de fiers ennemis,tout de même.La grande redoute a été tenace,nom d’une pipe.Et vous nousI’avez fait craAnement payer.J’y suis allé fois trois,tel que vous me voyez.Trois fois nous êtions sur les canons et trois fois on nous a culbuté et comme des capucins de cartes.Oh!c’était beau,M—r Pierre.Vos grenadiers ont été superbes,tonnerre de Dieu.Je les ai vu six fois de suite serrer les rangs,et marcher comme à une revue.Ies beaux hommes!Notre roi de Naples qui s’y connait a crié:bra-vo!Ah,Ah!soldat comme nous autres!”他沉默片刻之后说。“Tant mieux,tant mieux,m—r Pierre.Terribles enbataille… galants…”他微笑地眨了眨眼,“avec les belles,voila les francais,m—r Pierre,n’est ce pas?”①

    ——–

    ①我当时在那里。哦,真的吗?那更好。你们是勇敢的敌人,必须承认。那座偌大的多角堡你们守得不错,真见鬼。还迫使我们付出了高昂的代价呢。我冲过去了三次,您知道,我不骗您。我们三次到了炮位附近,三次都给赶了回来,像纸人儿似的。你们的掷弹兵了不起,真的。我看见他们六次集结队伍,就跟去参加阅兵一样地前进。奇妙的人们!我们的那不勒斯王……这也是他的拿手好戏……对他们喝彩:“好哇!”哈,哈!您也是我们行伍弟兄!那更好,那更好,皮埃尔先生。战斗中是可怕的,对美丽的女人是多情的。这就是法国人,皮埃尔先生。是不是这样?

    上尉欢天喜地,一副纯真和善自得的样儿,使皮埃尔望着他几乎也要开心地挤眉眨眼了。大概是“多情”这个字眼使上尉想到了莫斯科的状况:“A propos,dites donc,est—ce vrai que toutes les femmes ont quittée Moscou?Une droAle d’idée!Qu’avaient—elles a crainBdre?”

    “Est—ce que les dames francaises ne quitBteraient pas Paris si les Russes y entraient?”①皮埃尔说。

    ——–

    ①顺便问问,您告诉我,女人们是否真的离开了莫斯科?奇怪的念头,她们怕什么呢?如果俄国人开进巴黎,难道法国女人不离开?

    “Ah,ah,ah!…”法国人开心地神经质地哈哈大笑起来,拍拍皮埃尔的肩膀说。“Ah!elle est forte celle—là。”他接着说。“Paris?… Mais Paris… Paris…”

    “Paris,La capitale du monde…”①皮埃尔替他说完。

    ——–

    ①哈哈哈!…我这是说笑话。巴黎?可是巴黎……巴黎……巴黎是世界之都……

    上尉看了看皮埃尔。他习惯于在谈话间停下来用笑容和温柔的目光打量交谈者。

    “Eh,bien,si vous ne m’aiez pas dit que vous êtes Russe,j’aurai pariè que vous êtes Parisien.Vous avez ce je ne sais quoi,ce … ①”说出这番恭维话后,他又默默地看了看对方。

    ——–

    ①如果您没告诉我您是俄国人,我一定打赌说您是巴黎人。您身上有……

    “J’ai été à Paris,j’y ai passé des années,”

    皮埃尔说。

    “Oh ca se voit bien.Paris!…Un homme qui ne connait pas Paris,est un sauvage.Un Parisien,ca se sent à deux lieux.Pairs,c’est Talma,la Duschéonis,Potier,la Sorbornn,les boulevards。”①发觉这一结论不如刚才说的有力,他又急忙补充:“Il n’y a qu’un Paris au monde.Vous avez été a Paris

    ——–

    ①啊,这很明显,巴黎!……不知道巴黎的人是野人。一个巴黎人,你在两里外便认得出来,巴黎,这是塔尔马,迪歇努瓦,波蒂埃,索尔本,林荫大道。我到过巴黎,在那儿住过多年。

    et vous êtes resté Russe.Eh bien,je ne vous en estime pas moins.”①

    皮埃尔喝了葡萄酒,几天来,在孤寂中想着忧郁的心事,因此他现在同这位快活而和善的人谈话,感觉到情不自禁的高兴。

    ——–

    ①全世界只有一个巴黎。您到过巴黎,但仍然是一个俄国人。这也没什么,我不会因此降低我对您的尊重。

    “Pour en revenir à vos dames,on les dit bien belles.Quelle fichue idée d’aller s’enterrer dans les steppes,quand l’arm ée francaise est a Moscou.Quelle chance elles ont manqué celles—là.Vos moujiks c’est autre chose,mais vous autres gens civilisés vous devriez nous connalAtre mieux que ca.Nous avons pris Vienne,Berlin,Madrid,Naples,Rome,Varsovie,toutes les capitales du monde… On nous craint,mais on nous aime.Nous sommes bons à connalAtre.Et puis l’emBpereur.”①他开始打开话匣了,但皮埃尔打断了他。

    ——–

    ①谈谈你们的女士们吧,听说她们很美貌。哪儿来的愚蠢念头,要在法军到莫斯科时跑到草原上去藏起来。他们错过了美妙的机会。你们的农民,我理解,但你们——有教养的人——应该更清楚地了解我们。我们拿下了维也纳,柏林,马德里,那不勒斯,罗马,华沙,全是世界的都会。他们怕我们,但也爱我们。和我们交往没有害处。况且皇帝……。

    “L’empereur,”皮埃尔重复了一遍,他的脸色突然变得忧郁和困窘起来。“Est—ce que l’empereur…”①“L’empreur?C’est la générosité,la clémence,la justice,l’ordre,le génie,voilà l’empereur!C’est moi Ramballe qui vous le dit.Tel que vous me voyez,j’étais son enemi il y a encore huit ans.Mon père,a été comte émigré…Mais il m’a vaincu,cet homme.Il m’a empoigné.Je n’ai pas pu résister au spectacle de grandeur et de gloire dont il couvrait la France.Quand j’ai compris ce qu’il voulait,quand j’ai vu qu’il nous faisait une liti ère de lauriers,voyez vous,je me suis dit:voilà un souveran,et je me suis dornneè a lui.Eh voilà!Oh,oui,mon cher,c’est le plus grand homme des siècles passés et à Venir.”②

    “Est—il à Moscou?”③皮埃尔口吃地带着应受谴责的神情说。

    ——–

    ①皇帝……皇帝怎么……

    ②皇帝?这是宽厚,慈善,正义,秩序,天才的化身——这一切便是皇帝!这是我朗巴说的。您现在看到我这样子的,可是八年前我是反对他的。我父亲是流亡国外的伯爵。但皇上战胜了我,使我臣服于他。他的伟大和光荣荫庇着法国,在他面前我坚持不住了。当我明白他的想法,看到他让我们走上光荣的前程,我对自己说:这是陛下,我便献身于他。就这样!呵,是的,亲爱的,这是空前绝后的伟大。

    ③他在莫斯科?

    法国人看了看皮埃尔负疚的表情,笑了。

    “Non,il fera son entrée demain.”①他说,并继续讲自己的故事。

    ——–

    ①不,他将于明天入城。

    他们的谈话被大门口几个人的嘈杂的语声和莫雷尔走进房间所打断,他来报告上尉,符腾堡的骠骑兵来了,要把马匹安置在院子里,可是院子里已经驻下了上尉的马匹。麻烦的事儿主要是骠骑兵听不懂对他们说的语言。

    上尉命令带骠骑兵上士来见他,严厉地质问他们属于哪个团的,长官是谁,有什么背景敢于占领已经有人占了的住宅。对于头两个问题,这个不太听得懂法语的德国兵回答了所在的团和长官;但对最后一个问题,他没听懂,却在德语夹杂些不完整的法语词句回答说,他是兵团的号房子的,长官命令他把这一片的房子都占下。懂德语的皮埃尔把德国兵的话翻译给上尉听又把上尉的回答用德语给骠骑兵翻译。德国兵听懂对他说的话之后,表示服从,带走了自己的人。上尉走出屋子,站在阶沿上大声地下了几道命令。

    当他在回到屋子里时,皮埃尔仍然坐在原来的位子上,用双手捧着头。他的脸上是痛苦的表情。这一瞬间,他的确很痛苦。在上尉出去,皮埃尔单独留下时,他突然清醒过来,意识到了自己所处的地位。使他痛苦的不是莫斯科被占领,也不是幸运的胜利者在这里作威作福并且庇护他,尽管他对此感到沉重,但在这一时刻,这些倒不是使他感到痛苦的缘由。使他痛苦的是意识到自己的软弱。几杯葡萄酒,同这个和善的人的交谈,破坏了已凝聚起来的忧郁情绪,这是他执行他的计划所必需的,而他近几天都处于这种情绪之中。手枪、匕首和农民的衣服都准备好了,拿破仑第二天就要入城。皮埃尔依旧认为杀死这个恶人是有益的值得的,不过他现在觉得他干不成了。为什么?——他不知道,但似乎预感到,他实现不了自己的计划。他反抗自己软弱的意识,但模糊地觉得,他战胜不了它,他先前要复仇、杀人和自我牺牲的忧郁心情,在接触到第一个法国人之后,像灰尘一样飘散了。

    上尉略微瘸着,吹着口哨走进屋子里去。

    先前还能逗乐皮埃尔的法国军官的唠叨,现在适得其反使他讨厌了。他口哨吹的歌曲,步态,手势,以及抹胡子的动作,无一不使皮埃尔觉得受侮辱。

    “我现在就走开,不再跟他说一句话,”皮埃尔想。他这样想着,同时仍在原地坐着不动。多么奇怪的软弱感觉把他禁锢在位子上:他想起身走开,但又做不到。

    上尉则相反,好像极为高兴。他两次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眼睛闪亮,胡子微微翘动,似乎为某种有趣的想法自顾自地微笑着。

    “Charmant,”他突然说,“le colonel de ces Wurtem-bourgeois!C’est un Allemand;mais brave garcon,s’il en fǔt.Mais allemand.”①他在皮埃尔对面坐下。

    ——–

    ①真迷人,这些符腾堡的兵士的上校。他是德国人,虽然如此,倒挺帅的。不过,他是德国人。

    “A props,vous savez donc l’allemand, vous?”①

    皮埃尔沉默地望着他。

    “Comment ditesvous asile en allemand?”②“Asile?”彼埃尔重复了一遍。“Asile en allemand—Unterkunft.”③

    “Comment dites—vous?”④上尉疑惑地很快又问了一遍。

    “Unterkunft.”皮埃尔再说了一遍。

    “Onterkoff,”上尉说,眼睛含笑地看了皮埃尔几秒钟。

    “Les allemands sont de fières bêtes.N’est ce pas,m—r Pierre?”⑤他结束说。

    “Eh bien,encore une bouteille de ce bordeau Moscouvite,n’est ce pas?Morel va nous chauffer encore une petite bouteile.Morel!”⑥上尉快活地叫起来。

    ——–

    ①顺便说,您好像懂德语?

    ②避难所用德语怎么讲?

    ③避难所?避难所德语是——unterkunft。

    ④您说什么?

    ⑤Onterkoff(读讹了——译注)。这些德国人真蠢。您说是吗,皮埃尔先生?

    ⑥再来一瓶莫斯科波尔多酒,是这样说的吗?莫雷尔会再给我们温一瓶的,莫雷尔!

    莫雷尔递上蜡烛和一瓶葡萄酒。上尉望望烛光里的皮埃尔,显然朗巴为对谈者此时沮丧的模样吃了一惊。他带着真正的同情而又痛苦的表情走到皮埃尔身旁,弓身对他说。

    “Eh bien,nous sommes tristes,”①他碰了碰皮埃尔的胳膊说。“Vous aurai—je fait de la peine?Non,vrai,avez—vous quelque chose contre moi,”他一再地问。“Peut—être rapport à la situation?”②皮埃尔什么也没有回答,但动情地对视着法国人的眼睛。

    那儿流出的同情使他心上好受。

    “Parole d’honneur,sans parler de ce que je vous dois,j’ai de l’amitie pour vous.Puis—je faine quelque chose pour vous?Disposez de moi.C’est a la vie et à la mort.C’est la main sur le coeur que je vous le dis.”③他拍着胸脯说。

    “Merci(谢谢).”皮埃尔说。上尉凝神地望望皮埃尔,像当他弄清楚“避难所”的德语时,那样地看着他,脸上突然容光焕发。

    “Ah!dans ce cas je bois à notre amitié!”④他斟满两杯酒,快活地大声说。皮埃尔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朗巴也干了杯,又一次握了皮埃尔的手,然后忧伤地、心事重重地把手臂肘靠在桌上。

    ——–

    ①怎么回事,我们都愁眉苦脸的。

    ②我惹恼您啦?不,其实是您有什么事要反对我吧?可能与局势有关,是吗?

    ③坦诚地说,即使不谈我欠您的情,我觉得我对您仍然友好。我不能替您排忧吗?请吩咐吧!我生死以之。我手摸着胸口对您说。

    ④啊,如此说来,我为我们的友谊干杯!

    “Oui,mon cher ami,voilà les caprices de la fortume,”他开始说。“Qui m’aurait dit que je serai soldat et capitaine de dragons au service de Bonaparte,comme nous l’appellions jadis.Et cepenBdant me voilá a Moscou avec lui.Il faut vous dire,mon ch -er,”①他继续以忧郁的平缓的语调说,用这种语调的人是要讲一个长故事的,“que notre nmo est l’un des plus anciens de la France.”②接着,上尉以法国人的轻浮而天真的坦率态度面对皮埃尔谈起他的祖先的历史,他的童年,少年和青年,以及全部亲属,财产和家庭状况。“Ma pauvre mère”③不言而喻,在这一故事中起着重要作用。

    “Mais tout ca ce n’est que la mise en scéne de la vie,le fond c’est l’amour.L’amour!N’est—ce pas,m—r Pierre?”他说,渐次活跃起来。

    “Encore un verr.”④

    ——–

    ①是啊,我的朋友,这是命运的安排。谁料到我会作波拿巴——我们习惯这样称呼他——麾下一名兵士和龙骑兵上尉呢?可我现在就正同他一道到了莫斯科。我该对您讲,亲爱的。

    ②我们这一姓是法国最古老的一姓呢。

    ③我可怜的母亲。

    ④但这一切只是人生之伊始,人生的实质呢是爱情。爱情!不是吗,皮埃尔先生!再来一杯。

    皮埃尔再次干杯,又给自己斟满第三杯酒。

    “Oh!less femmes,les femmes!”①上尉的眼睛油亮起来,望着皮埃尔,开始谈论爱情和自己的风流韵事。这样的事还不少,也易于使人相信,只消看看军官洋洋自得和漂亮的脸蛋,看看他谈起女人时眉飞色舞的表情就够了。尽管朗巴的恋爱史具有法国人把爱情视为特殊魅力和诗意的那种淫荡性质,但上尉的叙述却带着真诚的自信,认为只有他领略了爱情的魅力,而且把女人描述得那么撩人,使皮埃尔好奇地听地讲下去。

    很显然,此人为此迷恋的l’amour②,既不是皮埃尔曾对妻子感受过的那种低级简单的爱,也不是他对娜塔莎所怀有的浪漫的单相思(这两种爱朗巴都不屑一顾——前一种是l’amour des charrctiers,后一种是l’amour des niBgauds③);此人所倾倒的l’amour,主要在于对女人保护不正常的关系,在于给感官以最大吸引力的错综复杂的扭曲现象。

    ——–

    ①呵女人,女人!

    ②爱情。

    ③马车夫的爱情……傻瓜的爱情。

    譬如,上尉讲起了他的动人心弦的爱情史:爱上了一个迷人的三十五岁的侯爵夫人,同时又爱上了富有魅力的天真的十七岁的女孩,迷人的侯爵夫人的女儿。母女之间胸怀宽广的较量,以母亲自我牺牲,把女儿许配给自己的情夫而告终,这番较量虽早已成陈迹,现仍使上尉激动不已。接着,他讲述了一个情节,其中丈夫扮演情夫的角色,而他(情夫)扮演丈夫的角色:以及几件出自souvenire d’Allemagne的趣事,其中避难所即Unterkunft,在那儿les maris mangent de la choux crout,而且,les jeunes filles sont trop blondes①。

    终于讲到了上尉记忆犹新的最近在波兰的插曲,他飞快地打着手势并涨红着脸说,他救了一个波兰人的命(上尉的故事里总少不了救命的情节),这个波兰人把自己迷人的妻子(Parisienne de coeur②)托付给他,本人就此参加法军。上尉真幸福,那迷人的波兰女人想同他私奔;但是,受着胸怀宽广的驱使,上尉把妻子还给了丈夫,同时对他说:je vous ai sauvé la vie et je sauve votre honneur!③复述了这句话后,上尉擦了擦眼睛,全身摇晃了一下,好像要从身上抖掉动人的回忆引发的脆弱感。

    ——–

    ①(出自)有关德国的(的趣事)……丈夫们喝白菜汤……年轻女郎的头发淡黄。

    ②内心是巴黎女人。

    ③我救了您的性命,也要挽救您的名誉。

    皮埃尔听上尉讲述时,正如在迟迟的黄昏又在酒的作用之下常有的情形,他专注于上尉所讲的一切,也明了了那一切,同时追溯他个人的一桩桩往事,那不知为什么此时突然出现在脑际的回忆。听刚才那些爱情故事的时候,他对娜塔莎的爱情突然意外地涌上心头,他一面重温一幕幕钟情的场面,一面有意地与朗巴的故事作比较。当听到爱情和责任的矛盾时,皮埃尔眼前出现了在苏哈列夫塔楼旁与爱慕的对象最后会面的整个详细情况。这次见面在当时对他没产生影响;他后来连一次也没想到过。但他现在觉得,这次见面有某种重大的诗意的情调。

    彼得·基里雷奇,请走过来,我认出您了。”他现在又听到她在说这些话,看见她的眼睛,微笑,旅行套发帽,露出来的一绺头发……这一切,他觉得带有动人而又令人怜悯的色彩。

    上尉讲完了迷人的波兰女人的故事,向皮埃尔提一个问题,问他是否有过为爱情而自我牺牲的类似体验,是否嫉妒合法的丈夫。

    经他这一问,皮埃尔抬起了头,感到必须说出自己正在想什么;他开始解释,他所理解的对女人的爱情有点不一样。他说,他一生中爱过并仍然爱着的,只有一位女人,而这位女人绝不可能属于他。

    “Tiens!”①上尉说。

    皮埃尔又解释说,他从少年时代就爱上了这个女人,但是不敢想她,因为她太年轻,而他是一个没有姓氏的私生子。随后,当他继承了姓氏和财富时,他不敢想她,因为他太爱她,心目中认为她超出世间一切,因而也超出他自己之上。说到这里,皮埃尔问上尉是否明白这点。

    上尉作了一个姿势,表示哪怕他不懂,也请他讲下去。

    “L’amour platonique,les nuages…”②他嘟囔说。

    ——–

    ①瞧你说的!

    ②柏拉图式的爱情,虚无缥渺……

    是他喝下几杯酒呢,还是有坦率直言的愿望呢,抑或他想到这人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他故事里的角色,或者这一切的总和,使皮埃尔松开了舌头。于是,他用他油亮的眼睛注视着远方,咿咿唔唔地讲述自己整个的一生:包括自己的婚事,娜塔莎对他的好友的爱情故事,她后来的背叛,以及他对她的不复杂的关系。应朗巴的提问。他也讲出了他起初隐满的事——他的社会地位,甚至公开了自己的姓名。

    在皮埃尔的故事里,最使上尉吃惊的,是皮埃尔非常富有,在莫斯科有两座府第,而他全部抛弃了,没有离开莫斯科,却又隐瞒姓名和封号留在城里。

    夜已深了,这时他们一道走上了街头。这个夜晚是温暖而明亮的。房屋左面的天际,被在彼得罗夫克街上首先烧起的莫斯科的大火映照得通红。右边的天际高悬着一镰新月,新月的对面,挂着一颗明亮的彗星,这颗彗星在皮埃尔心灵深处与爱情紧密相连。大门口站着格兰西姆、厨娘和两名法军士兵,听得见他们的笑声和用互不理解的语言进行的谈话。他们都在看市区出现的火光。

    在巨大的城市里,离得远的一处不大的火灾,是没有什么可怕的。

    皮埃尔望着高高的星空,月亮,彗星和火光,感到一阵欣快。“呶,多么好啊,还有什么需要的呢?”他心里说,可是突然间,他想起了自己的计划,他的头晕了,发迷糊,便立刻靠着栅栏,才不致跌倒。

    顾不上同新朋友道别,皮埃尔迈着不稳当的步子,离开大门口,一回到房间便躺到沙发上,顿时就入睡了。

    ——————

    30

    乘车或步行逃亡的居民和退却的部队,以不同的感触,从不同的路途上远望着九月二日初次燃起的大火的火光。

    罗斯托夫家的车队当晚停留在梅季希村。离莫斯科二十俄里。九月一日他们动身得太晚,道路上挤满了车辆和士兵,忘记带的东西又太多,又派人回去取,故尔决定这一晚就在莫斯科城外五俄里处住宿。第二天早晨醒得也迟,同时又是走走停停,以至于只走到大梅季希村。晚上十点,罗斯托夫一家和与他们同行的伤员们,都分别住进了这座大村子里的几家大院和农舍里。罗斯托夫家的仆人和车夫们,以及受伤军官的勤务兵们,安顿好各自的主人后,吃罢晚饭,给马上了饲料,然后走到门廊上来。

    隔壁农舍里,躺着受伤的拉耶夫斯基副官,他的腕骨折断了,他感受到的可怕的痛楚,使他不停地可怜地呻吟,他的呻吟在秋夜的黑暗里听来很恐怖。第一晚,这个副官与罗斯托夫家的人同住在一个农户的院子里。伯爵夫人说,她听到呻吟不能合眼,于是,在梅季希村搬到较差的农舍去住,好离这名伤员远一点。

    在这漆黑的夜里,一名仆人站在大门旁一辆马车的高顶篷上,看到了另一处不大的一片火光。这一处火光大家早看到了,并且都知道是小梅季希村起了火,放火的是马蒙诺夫的哥萨克。

    “这一场火嘛,弟兄们,是新燃起来的。”勤务兵说。大家注视着火光。

    “不是说过了吗,小梅季希村被马蒙诺夫的哥萨克放火烧起来了。”

    “就是他们!不呵,这不是梅季希村,还要远哩。”

    “瞧呵,就在莫斯科。”

    两名仆人走下门廊,绕到马车一边,在踏脚板上坐下。

    “这个地方偏左!梅季希村在那边呢,而这场大火根本不在那个方向。”

    有几个人凑到那两个人身旁,“看,烧得好厉害,”一个人说,“那是莫斯科的大火,先生们;要末在苏谢夫街,要末在罗戈日街。”谁也没有对此说法作出回答,所有在场的人只是沉默地望着远处这场新的大火的冲天火焰,过了很长一阵子。

    老丹尼洛·捷连季奇,伯爵的跟班(大家这样称呼他),向人群走来,高喊米什卡。

    “你还没看够,傻家伙……伯爵要是叫人,谁都不在;先去把衣服收好吧。”

    “我刚才还打水来着。”米什卡说。

    “您的看法如何,丹尼洛·捷连季奇,这好像是莫斯科的火光吧?”一个仆人说。

    丹尼洛·捷连季奇未作任何回答,于是,大家又沉默了很久。火势在伸展,悠悠荡荡,愈来愈向远处蔓延。

    “上帝保佑!……有风,天也干……”一个声音又说。

    “看呵,烧成了这样,呵上帝!都看得见火乌鸦飘过来了。

    上帝宽恕我们有罪的人啊!”

    “会扑灭的,是吧。”

    “谁去扑灭哟?”一直沉默到现在的丹尼洛·捷连季奇说话了。他的声音平静,慢条斯理。“就是莫斯科,小老弟们,”他说,“她是圣洁的母亲……”他的声音中断,并突然像老年人那样呜咽哭了起来。这似乎就是他们等待的结果,他们的等待,是为了明白他们看到的火光对他们具有何种意义。响起了一片叹息声、祈祷声,和伯爵老跟班的呜咽声。

    ——————

    31

    跟班回屋去报告伯爵说,莫斯科在燃烧,伯爵穿上外套出去看。和他一起出去的还有尚未脱衣就寝的索尼娅和肖斯太太。只有伯爵夫人和娜塔莎留在房间里。(彼佳再未和家人在一起,因为他随同开赴特罗伊茨的他所属的团队赶往前面去了。)

    伯爵夫人听到莫斯科大火的消息,就哭起来了。娜塔莎面色苍白,目光呆定,坐在圣像下的长凳上(她一到达就坐在那里了),毫不注意她父亲的话。她在倾听副官一刻也没停止的呻吟,呻吟是从三间房舍以外传来的。

    “啊,多么可怕!”打着冷战受到惊吓的索尼娅从院子里回来说,“我看,莫斯科会整个烧光,好吓人的火光啊!娜塔莎,现在你看看,从这儿的窗户就看得见,”她对表妹说,显然希望打破她的郁闷。但娜塔莎看了看她,似乎并不明白向她问什么,她又把眼睛盯在炉角上。娜塔莎当天从早晨起便这样呆呆地坐着,一直到现在,这时,索尼娅使伯爵夫人惊讶和恼怒,竟然擅自向娜塔莎透露,安德烈公爵负伤,且与他们同行,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伯爵夫人从未对索尼娅发过那么大的脾气。索尼娅哭着请求原谅,现在,则好像尽量减轻自己的过失似的,不停地体贴表妹,照顾表妹。“快看,娜塔莎,烧得多可怕啊。”索尼娅说。

    “哪里在燃烧?”娜塔莎问。“啊,对,莫斯科。”于是,似乎不便故意不顺从索尼娅,同时为了摆脱她,她把头转向窗户,用那显然看不见什么的样子看了看,然后又照原来坐的姿势坐下。

    “你没有看见吧?”

    “不,真的我看见了。”娜塔莎用乞求安静的声音说道。

    伯爵夫人和索尼娅这才明白,无论莫斯科或莫斯科的火灾,都绝对不能对娜塔莎产生影响。

    伯爵又回到隔板后躺下来了。伯爵夫人走近娜塔莎,用手背扪一下她的头,每当女儿生病她都是这样做的,然后用嘴唇接触她的额角,像是要知道是否有热度,接着吻了吻她。

    “你冷啊?全身发抖呢。你最好躺下。”她说。

    “躺下?对,好好,我躺下。我现在躺下。”娜塔莎说。

    从当天早晨她得知安德烈公爵伤势严重,与他们同行的时候起,她只是最初一连串问过,他去哪儿?伤势怎么样?有致命危险吗?她能否看望他?但告诉她说她不能去看他,他伤势严重,但生命没有危险之后,她明显不相信对她说的话,而且坚定地认为,她无论说多少次,她只能得到相同的回答,便停止提问,连话也不说了。一路上,娜塔莎睁大着眼睛(伯爵夫人十分熟悉的眼睛,眼里的神情使伯爵夫人十分害怕),一动不动地坐在轿式马车的一角,这时,她在长凳上也依然坐着不动。她在考虑一件事,她要末还在盘算,要末拿定了主意。伯爵夫人看得出来,但不晓得是在想什么事,这便使她害怕,使她苦恼。

    “娜塔莎,脱衣服,宝贝;睡到我床上来吧。”(只为伯爵夫人一人在一张床架上铺了床。肖斯太太和两位小姐都要睡在地板上铺的干草上。)

    “不,妈妈,我要躺在这儿的地板上睡。”娜塔莎生气地回答,走到窗子跟前,把窗子打开。副官的呻吟,从打开的窗户听得更清楚了。她把头伸到夜晚那润湿的空气中,伯爵夫人便看到她细小的脖颈因抽泣而发抖,触动着窗框。娜塔莎知道呻吟的不是安德烈公爵。她知道安德烈公爵躺在隔着过道的一间小屋里,连着他们住的房子;但这可怕的不停的呻吟使她哭泣。伯爵夫人与索尼娅交换了一下眼神。

    “躺下吧,宝贝,躺下吧,小伙伴,”伯爵夫人轻轻拍着娜塔莎的肩头说。“好啦,躺下睡嘛。”

    “啊,是的……我马上,马上躺下。”娜塔莎说道,并急忙脱衣服,扯开裙带。她脱下连衣裙穿上短睡衣后,跪在地板的铺位上,把小辫甩到胸前,开始重新编扎。她那细长熟练的指头迅速地打散发辫,重新编好,然后扎起来。她的头习惯地向两边转动,但是她那发热似的睁大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前面。当换好衣裳后,娜塔莎悄悄钻进铺在门边干草上的褥子里。

    “娜塔莎,你睡在中间。”索尼娅说。

    “我就睡在这儿,”娜塔莎回答,“你们也躺下嘛。”她又烦恼地补了一句。随后,把脸埋进枕头里。

    伯爵夫人,肖斯太太和索尼娅匆匆脱衣就寝。房里剩下圣像下的孤灯一盏。而院子里却被两俄里外的小梅季希村的大火照得很明亮,街上,斜对门被马蒙诺夫哥萨克砸过的小酒馆里,可以听见人们夜间的喧闹,仍然听见副官不停的呻吟。

    娜塔莎注意听室内外传来的声音,一动不动地听了很久,她先听到母亲的祷告和叹息,她的睡榻的吱扭声,肖斯太太那熟悉的带嘘声的呼噜,以及索尼娅轻柔的鼻息声。然后,伯爵夫人呼唤娜塔莎。娜塔莎却不回应。

    “看来,她睡着了,妈妈。”索尼娅轻轻回答。伯爵夫人静了一会儿再叫唤,已无人回答她了。

    这之后娜塔莎很快地听到母亲均匀的呼吸。她没有弄出声响,尽管她的一只光脚丫露出被窝外,在光地板上快冻坏了。

    一只蟋蟀,好像庆祝它战胜了所有的人,在墙缝里唧唧地叫。远处一只公鸡叫了,近处一只公鸡应和。小酒馆里的叫喊声沉寂下来,只听得到副官仍在呻吟。娜塔莎坐了起来。

    “索尼娅?你睡了吗?妈妈?”她轻声呼唤,没有人回答。娜塔莎慢慢地小心地起身,划了十字,小心地将瘦小而灵活的光脚板踏到肮脏的冰凉的地板上。地板吱吱作响。她飞快地翻动脚板,像小猫一样跑了几步,便抓住了冰凉的门把。

    她觉得有某种沉重的东西,节奏均匀地敲打着农舍的四壁:这是她那颗紧紧收缩的心,因惊悸、恐惧和爱情而破碎的心的跳动。

    她打开门,跨过门槛,踩到过厅潮湿的冰凉的地上。扑面而来的冷空气使她精神一振。她的光脚触到一个睡着的人,她从他身上跨过去,打开了安德烈公爵住的那间农舍的房门。这间屋子很黑。在最里面的角落,在有什么躺着的床旁边的凳子上,立着一根烛芯结成一朵大烛花的脂油制的蜡烛。

    娜塔莎从早上被告知安德烈公爵负伤,并住在这里的时候起,就决定她应该去看他。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她知道,会面将是痛苦的,而正因为这样,她才坚定地认为必须会面。

    一整天,她都在期待着晚上去见他。而现在,当这一时刻来临,她又对即将见到的情形产生恐惧。他伤残得怎么样?还剩下些什么?是否像那个不停呻吟的副官的样子?是的,他完全是这样的。他在她的想象中,是那可怕的呻吟的化身。当她看到屋角里一团模糊的东西,把被子下面他拱起的膝盖当成他的肩膀时,她以为见到了一付可怕的躯体,吓得不敢动了。但不可抗拒的力量吸引她又往前走。她小心地迈出一步,再一步,出现在这间堆放杂物的房子中央。在圣像下几条拼起来的长凳上,躺着另一个人(这是季莫欣),而地板上还躺着某两个人(这是医生和随从)。

    随从欠起身来小声说了句什么。季莫欣因腿上的伤疼得未能入睡,两眼盯着这个奇怪的身影——身穿白衬衫和短上衣,头戴套发帽的少女。睡意朦胧的随从惊恐地问了一声——“您要什么,来干什么?”——这使娜塔莎更快地走近躺在屋角的那件东西。无论这付躯体怎样可怕,简直不成人形,她都要见他。她走过随从身旁,蜡烛芯结的灯花掉下来,于是,她清楚地看见了手伸出被子的躺着的安德烈公爵,像她从前一向见到的那个样子。

    他不像往常一样;但发热的面颜,兴奋地注视着她的明亮的眼睛,特别是从衬衫敞领露出的细细的孩子般的脖子,这一切赋予他特殊的稚气的模样,这是她从未在安德烈公爵身上见到过的。她用轻快的柔韧的年轻的步子走到他身旁跪了下来。

    他微笑了,把手伸给她。

    ——————

    32

    自从安德烈公爵在波罗底诺战场救护站苏醒以来,已经过去七天了。整个这一段时间里,他几乎经常处于昏迷状态。持续发烧和受伤的肠子的炎症,据随行医生意见,会送掉他的性命。但是,在第七天上,他很高兴地吃了一片面包喝了一点茶,结果医生发现,他的热度减退了。公爵从早晨起恢复了神志。撤出莫斯科的第一夜,天气相当暖和,安德烈公爵便被留在四轮马车上过夜;但在梅季希村,这位伤员自己要求把他抬下车,给他喝茶。往屋里搬动加诸于他的疼痛,使他高声呻吟,并又失去了知觉。当他被安顿到行军床上后,他闭目不动地躺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低声说:“茶呢?”他对生活琐事的挂念使医生吃惊。他摸摸脉搏,惊奇而又不满地发现脉搏好一些了。医生之所以感到不满,是因为他根据以往经验确信,安德烈公爵活不了,如果他现在不死去,那只会遭受更大的痛苦而死于晚些时候。同安德烈公爵一起被护送的,有与他在莫斯科汇合的他所在的兵团的少校,也同样在波罗底诺受了腿伤的红鼻子季莫欣。随行的有医生,公爵的随从和马夫及两名勤务兵。

    给公爵端来了茶。他贪婪地喝着,用发烧的眼睛望着前面的门,像是要努力明白并且记起什么事情。

    “我喝够了。不想再喝了。季莫欣在吗?”他问。季莫欣顺着长凳朝他爬过去。

    “我在,大人。”

    “伤怎么样?”

    “我的伤吗?没什么。可您呢?”安德烈公爵又沉思起来,好像要记起什么事。

    “找一本书来,不行吗?”他问。

    “什么书?”

    “《福音书》!我没有的。”

    医生答应找,并开始问公爵他感觉怎样。安德烈公爵不情愿地,但神智清醒地回答了医生的一切问题,随后说,他要一个垫子放在身子下面,不然不舒服,而且很痛。医生和随从揭开了他盖着的军大衣(伤口化脓的腐肉的恶臭使他们皱眉),开始仔细地察看这处可怕的伤口。不知医生对什么很不高兴,他重新护理了一下,给伤者翻了身,后者便又呻吟起来,由于翻身引起了疼痛,又使他昏迷过去,并且开始说谵语。他总是叨念着快点给他找到那本书,放在他身子底下。

    “这费你们什么事呢?”他说。“我没有这本书嘛——请你们找来,在身子底下放一阵子。”他凄惨地说。

    医生走出房间,到过厅里去洗手。

    “唉,你们真没良心,”医生对给他往手上淋水的随从说。

    “我只忽略了一分钟。要知道,这样的伤痛他忍受得了,我真吃惊。”

    “我们好像给他垫上了东西,主耶稣基督。”随从说。

    安德烈公爵第一次明白他在什么地方,出了什么事,也回忆起他受伤了,并想起当他的四轮马车在梅季希村停下的那一时刻,他要求住进农舍。他再次疼得神志模糊以后,在屋子里又清醒了过来,喝茶时,他再次回想他遭遇的一切,之后便更清晰地想起在救护站的时刻,当时,在看到他不喜欢的人遭受痛苦之际,他生出了些新的使他预感到幸福的念头。这些念头虽不清晰不确定,可是现在又支配着他的心。他想起他现在有了新的幸福,而这新的幸福与《福音书》有某种共同之处。故尔他要得到《福音书》。但是他们竟得他放得压住伤口,很不好受,并且给他翻动身体,又妨碍了他的思绪,而他第三次清醒过来,已经是夜深人静的时分了。他身旁的人都已入睡。蟋蟀在过厅外鸣叫,街上有人喊着唱着,蟀螂在桌上,圣像和墙壁上沙沙地爬,一只大苍蝇在他的床头撞来撞去,并绕着床旁结了大烛花的蜡烛飞旋。

    他的心处于非正常的状态。健全的人,通常同时思维,感受和回忆无数的事情,但有选择一些思想或现象并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上面的力量。健全的人在深思熟虑的时候,为了要向走进来的人说句客套话能够突然停住不想事情,然后再回到思考中去。就此而言,安德烈公爵的精神状态是不正常的。他的全部精力比任何时候更充沛而且更强,但是不受他的意志支配。极其不同的思想和观念占据他的头脑。有时候,他的思想突然活跃起来,而且显得有力、清晰和深刻(他在健全时往往达不到这点);但突然这种思想活动中断,由意外的想法所代替,而且不能恢复到刚才的思想上去。

    “是的,一种新的幸福,一种不能从人身上剥夺的幸福已降临于我,”他躺在半明半暗的寂静的农舍里,睁大发烧的、呆滞的眼睛望着前面,心里这样想,“存在于物质力量之外的不以人的外在物质影响力为转移的幸福,一颗心的幸福,爱情的幸福!这种幸福,是所有的人都可以懂得的,但认识幸福且制定这种幸福的,只有上帝一人。但上帝如何制定这一神则呢?为什么圣子?……”接着,思想活动突然中断了,安德烈公爵听见了(不知是在昏迷中,还是他的确听到了),听见了声音节奏均匀的不停息的窃窃私语:“咿,哔唧——哔唧——哔唧,”接下去是“咿,唧——唧,”然后是“咿,哔唧——哔唧——哔唧,”接着又是“咿,唧——唧。”同时,在这低声的音乐声的伴奏下,安德烈公爵感觉到,在他的脸上,在正中央,冒出一座奇怪的空中楼阁,它是由细针和木片建造的。他觉得(虽然这使他感到吃力),他必须尽力保持平衡,才能使那高耸着的楼阁不致倒塌;但它还是倒塌了,却又在均匀微弱的音乐声中慢慢地矗立起来。“伸展!伸展!伸展开来,不断地伸展,”安德公爵自言自语地说。谛听着低吟声和感觉着用细针搭起的楼阁慢慢伸展和竖立的同时,安德烈公爵间或还看到烛光的红晕,听到蟑螂沙沙地爬行,听到苍蝇撞到枕头和他脸上的声音。每当苍蝇触及脸,便引起一种烧灼的感觉;但同时又令他惊讶,苍蝇正撞击到矗立在他脸上的楼阁的边缘,竟不曾撞垮它。除了这些,还有一桩重大的发现呢。这是出现在门旁的一团白色的东西,这是斯芬克斯像,它也使他感到压抑。

    “不过,这大概是我桌上的衬衫,”安德烈公爵想,“而这是我的脚,这是门,但为什么它老是伸展向前挪动,老是哔唧——哔唧——哔唧和唧——唧——又是哔唧——哔唧——哔唧……——够了,请停下来,别这样。”安德烈公爵痛苦地哀求什么人。后来,忽然间,他的思想和感情又异常鲜明而有力地浮现起来。

    “是的,爱情(他完全清楚地想着),但不是要换取什么,有什么目的或原因而爱的那种爱情,而是我现在快要死的时候第一次体会到的爱情,这时我看到了自己的敌人,而我仍然爱他。我体会到了这样的爱情:它是心灵的最本质的东西,因而不需要有爱的对象。我现在便正体会着这幸福的感情。爱他人,爱自己的敌人。爱一切——便是爱体现一切的上帝。爱亲人,用人类之爱;而爱敌人,则要用上帝之爱,由此,当我感到我是在爱那个人时,我体会到这种欢乐。他怎么样了?他还活着吗……用人类之爱去爱,可能从爱转化为恨;但上帝之爱不会改变。一切都不能,连死亡也不能,什么也摧毁不了这种爱。这上帝之爱便是灵魂的本质。而我一生却恨过许多人啊。在所有的人里边,我最爱也最恨的,莫过于她呢。”于是,他生动地想象出娜塔莎样子,但不像以往那样只想到了她使她欢欣的魅力;他第一次想象到了她的灵魂。并且,他理解了她的感情,她的痛苦、羞耻和懊悔。他现在第一次明白了他表示拒绝是多么残忍,看到他同她决裂是多么残酷。

    “要是能再一次见到她该多好啊。只要一次,看着那两只眼睛说……”

    又是哔唧——哔唧——哔唧和唧——唧,又是哔唧——哔唧——噗,苍蝇碰了一下……这时,他的注意力突然转向另一世界,一个有某种特别情况发生的既是现实又是谵妄的世界。在这一世界里,那座楼阁仍然耸立着,不会倒塌,有一种东西依旧不断地延伸,蜡烛周围带有一圈红晕依旧燃烧着,那件衬衫——斯芬克斯仍旧蜷缩在门边;但是,除开所有这一切,有某种东西在咿呀作响,拂来一股清凉的风,随后,一个新的白色的斯芬克斯,站立着,显现在门的前面。而这个斯芬克斯的头上,有一张苍白的面孔和他正思念着的娜塔莎那样的一双眼睛。

    “呵,无休止的谵妄多么难受!”安德烈公爵想道,竭力要把这张脸赶出他的想象范围。但是这张脸真切地分明地出现在他的面前,而且不断靠近。安德烈公爵想回到纯粹的思维中去,但不能够这样做,而且梦幻把他拖向它一边。那悄悄的絮语在继续发出有节奏的喃喃声,某种东西在挤压,在延伸,而且一张奇怪的脸停在他面前。安德烈公爵尽着自己的全部力量想清醒过来;他翻动身子,但突然两耳轰鸣,两眼昏花,像一个落水之人,失去了知觉。在他醒来的时候,娜塔莎,那个活生生的娜塔莎,那个所有的人当中他最希望去爱,用他那种新的纯洁的上帝现已向他启示之爱去爱的人,就展现在他面前,双膝跪在他的床边。他明白这是真实的活生生的娜塔莎,但并不吃惊,而且暗自高兴。娜塔莎双膝跪着,惊恐地,凝神地(她不能动弹)看着他,忍住不哭出声来。她的面容苍白,神情呆板,但是脸的下部在抖动。

    安德烈公爵舒解地叹了一口气,微笑了,并且伸出手去。

    “是您?”他说,“真是幸运!”

    娜塔莎迅速而又小心地膝行着靠近他,小心地握住他的手,把脸埋下去,用嘴唇轻轻地吻它。

    “请您宽恕!”她抬起头看着他,喃喃地说,“请宽恕我吧!”

    “我爱您。”安德烈公爵说。

    “请宽恕……”

    “宽恕什么?”安德烈公爵问。

    “宽恕我犯的过……错。”娜塔莎用仅能听见的声音断续地说完这句话,开始更频繁地用嘴唇轻轻吻他的手。

    “我比以前更加爱你了。”安德烈公爵说,并用手托起她的脸。看她的眼睛。

    这双充满着幸福泪水的眼睛,羞怯地同情地、高兴而又含情地注视着他。娜塔莎消瘦而苍白的脸,脸上浮肿的嘴唇,不止是难看,简直是可怕。但安德烈公爵没有看见这张脸,他看见的是流光溢彩的眼睛,它们是美丽的,两人的身后有了谈话声。

    随从彼得,这时从梦中醒来,已全无睡意,推醒了医生。腿疼而一直未睡着的季莫欣,早已看到所发生的一切,小心地用被单盖好赤裸的身体,蜷缩在长凳上。

    “这是什么事啊?”医生从睡铺上欠身起来说,“请您走吧,小姐。”

    正在这时,有个女仆敲门,是伯爵夫人发觉女儿不见了派来的女仆。

    像一个从梦中惊醒的梦游患者,娜塔莎走出这间房,一回到自己的农舍,便倒在床上,号啕大哭。

    从这一天开始,在罗斯托夫一家人继续赶路的整个期间,无论是小憩或是夜宿,娜塔莎都未离开受伤的博尔孔斯基,而医生不得不承认,他未料到姑娘如此坚强,如此善于照料伤员。

    伯爵夫人一想到安德烈公爵会(照医生的话说极有可能)在途中死于女儿的怀抱,就觉得非常可怕,她也不能阻止娜塔莎。虽然,鉴于受伤的安德烈公爵和娜塔莎之间目前的亲密关系,会使人想到,一旦康复、这对未婚夫妻的关系将会恢复,但谁也不谈论这件事,娜塔莎和安德烈公爵更不谈论这点:不仅有关博尔孔斯基的问题,而且有关整个俄国的生死存亡问题均悬而未谈,它掩盖着其余一切的揣测。

    ——————

    33

    九月三日,皮埃尔醒得很晚。他头痛,他睡觉时不曾脱下的外套裹缠在身上使他觉得不舒服,心里为昨晚的表现模糊地感到愧疚;这惭愧的事情就是昨晚同朗巴上尉的谈话。

    时针指到十一点,但是户外似乎还特别晦暗。皮埃尔起床,擦了擦眼睛,看见格拉西姆又放在写字台上的带雕花枪托的手枪后,想起了他在哪里,想起了当天要做的事。

    “我是不是已迟到了?”皮埃尔想。“不,大概他不会早于十二点进入莫斯科。”皮埃尔不让自己思考他要做的事,只是要急忙去做。

    皮埃尔整理好身上的外套,就抓起手枪准备动身。但此时他第一次想起,应该怎样携带武器在街上行走呢,不能提在手上呀?即使在他那件宽大的长袍下,也难以藏住这支大手枪。无论插在腰带里,还是夹在胁下,都不可能不露马腿。此外,枪是放过的,皮埃尔还来不及上子弹。“横竖一样,就用匕首吧。”皮埃尔对自己说,尽管考虑把计划付诸实施时,他不止一次地认定,一八○九年,那个大学生的主要错误,在于他想用匕首刺杀拿破仑。但是,皮埃尔的主旨似乎不在于完成预想的事情,而在于向自己表明,他并未放弃自己的计划,正在作着一切去完成它。皮埃尔急忙拿起他在苏哈列夫塔楼与手枪一起购得的匕首,一柄装在绿色刀鞘里的有缺口的钝匕首,把它藏在背心下面。

    皮埃尔束紧长袍,拉低帽子,尽量不弄出声来,避免碰到上尉,穿过走廊到了大街上。

    他头天晚上漠然看着的那场大火,一夜之间大大地蔓延开来。莫斯科四面八方都在燃烧。同时烧起来的有马车市场、莫斯科河外区、商场、波瓦尔大街、莫斯科河上的驳船和多罗戈米洛夫桥旁的木材市场。

    皮埃尔的路线要经过几条小巷到波瓦尔大街,再到阿尔巴特街上的圣尼古拉教堂,他老早就在其附近设想好一个地点,他的计划就要在那个地点完成。大部分房屋的门窗都已紧闭。大街小巷空寂无人。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和烟熏的气味。间或碰到一些神色惊惶不安的俄国人,和走在街心的一付乡下佬和丘八模样的法国人。俄国人和法国佬都惊奇地看皮埃尔。俄国人注视他,除了他那个子高而胖,除了他脸上和全身上下显出古怪、阴沉、神情专注和愁苦的样子之外,还由于分辨不清这人属于何种阶层。法国佬惊奇地目送着皮埃尔,特别是因为,皮埃尔与又怕又好奇地望着法国人的普通俄国人相反,他对法国人根本不屑一顾。在一幢房子的大门口,三名法国人在与听不懂他们话的俄国人交涉着什么事,他们拦住皮埃尔,问他懂不懂法语。

    皮埃尔否定地一摇头,又向前走了。在另一条巷子里,守在绿色弹药箱旁的哨兵对他吆喝一声,而皮埃尔只在听到第二次厉声吆喝和哨兵手上的武器弄响以后,方才明白,他得绕到旁边一条街。他对周围的一切既听不见也看不见。他像带着一样可怕的生人的物件,以急迫和恐怖感怀揣自己的计算,生活——昨晚的经验教训了他——把计划给弄丢了。但是,皮埃尔注定不能把自己的情绪完整地维持到他正奔向的地点。而且,即使他不在路上受阻,他的计划也已无从实现,因为四个多小时以前,拿破仑就已从多罗戈米洛夫郊区,经阿尔巴特街进入克里姆林宫,这时,情绪极为阴沉,正坐在克里姆林宫的沙皇办公室内,发布关于立即扑灭大火、禁止抢劫、安定民心的详细而严厉的命令。但皮埃尔是不知道的;他专心致志于自己的事,仍然在受折磨,像执着于知其不可而为之的人们那样受折磨——不是由于重重困难,而是由于天生的其事不当;他受折磨是因为害怕在决定关头软下来,因而失去自尊心。

    虽然他看不见也听不见周围的一切,仍凭本能辨明道路,并准确无误地穿过几条小巷子,这些小巷子把他带到了阿瓦尔大街。

    随着皮埃尔愈益走近波瓦尔大街,大烟愈来愈浓,大火甚至使这儿的空气变得暖和。间或可以看见巨大的火舌,在屋顶后面龙蛇般飞舞。街道上,人渐渐多起来,而这些人个个惊惶不安。皮埃尔虽也感到周围有某种异常情况,但并不明白他是在走向火灾发生的区域。在他穿过通向一大片空地的小路时(这片空地一边连着波瓦尔大街,另一边连着格鲁津斯基公爵府邸的花园),突然听到身旁一个女人绝望的痛哭声。他止住脚步,好似从梦中醒来,抬起了头。

    在小路一侧满是尘土的干枯的野草上,放着一堆家什:鸭绒被、茶炊、神像、箱子等。在地上的箱子旁边,坐着一位已不年轻的瘦女人,长着长长的暴牙,身穿黑色斗篷,戴压发帽。这女人摇晃着身子,一面诉苦,一面恸哭。两个小女孩,十岁到十二岁,各穿一身脏而嫌短的连衣裙、披小斗篷,苍白的惊吓的脸上带着困惑不解的表情,看着她们的母亲。一个小男孩,约七岁,穿一件粗呢外衣,戴一顶别人的大帽子,在老保姆怀里哭。一个光脚、一身很脏的使女坐在箱子上,松开灰白的大辫子,在揪掉烧焦的头发,一边揪一边嗅着。丈夫,个儿不高,背微驼、穿普通文官制服,留一圈络腮胡,平整的鬓角从戴得端正的帽子下露出来,正紧绷着脸翻动摞在一起的箱子,从里面取出些衣服来。

    女人一见皮埃尔,几乎投在他脚下。

    “亲爱的老爷们,正教徒们,救救我们,帮助我们吧,亲爱的!……你们谁帮帮我们吧,”她嚎啕着哀告,“小女孩!……女儿!……我的小女儿没救出来!给丢下了……她烧死了!呜呜!我白白养了你……呜呜!”

    “行了,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丈夫小声对妻子说,显然不过要在旁人面前替自己辩护,“一定是姐姐把她带走了,否则她能到什么地方去呢!”他补充说。

    “木头人,坏蛋!”妻子突然止住哭泣,恶狠狠地大骂。

    “你没有心肝,不疼自己的孩子。别人就会把她从火里救出的。这人是木头,而不是人,不是父亲。您是高尚的人,”她抽泣着连珠炮似地对皮埃尔说。“隔壁燃起来了,随即向我们烧来。小姑娘喊了一声:着火了!我们赶紧收拾东西。我们当时穿什么就是什么地逃了出来……这才抢出这么点东西……神像和陪嫁的床,其余的一切都丢了。看看孩子们呢,卡捷奇卡不见了。呜呜!呵,上帝!……”她又放声大哭,“我的心肝宝贝啊,烧死了!烧死了!”

    “在哪里呢?她到底在哪里丢失的呢?”皮埃尔问。女人从他热情洋溢的脸上看出,他这人能帮助她。

    “老爷!我的亲爹!”她抱住他的腿呼喊,“恩人啊,这下我放心了……阿尼斯卡,去带路,死东西。”她向使女大声呼叫,生气地张着嘴,这就更加露出了她的长门牙。

    “带路,带路,我……我……我办得到。”皮埃尔喘着气急忙说。

    一身很脏的使女从箱子后面走出来,束好发辫,叹了一口气后,赤足笨拙地沿小路走在前面。皮埃尔仿佛突然从深沉的昏厥中复苏。他更高地昂起头,眼睛里闪耀出生命的光辉,快步地跟随这姑娘而去,赶上了她,走出小路到了波瓦尔大街。满街飘起一团团乌云般的黑烟,有些地方的黑烟里冒出火舌。人们在大火前挤作一团。街心站着一名法国将军,对周围的人讲话。由使女带路的皮埃尔已经走到了将军站的位置附近,但法国士兵挡住他。

    “Onnepassepas,”①一个声音向他喊话。

    ——–

    ①此处不通行。

    “走这边,叔叔!”使女叫道。“我们穿过小巷,从尼库林街穿过去。”皮埃尔转过身来往回走,时时要跳动几下,方能跑得上她。这姑娘跑过街去,向左拐进一条横巷,经过三幢房屋,向右拐进了一家大门。

    “在这儿。”这姑娘说,跑过院子,打开了木栅栏的小门,然后停下来,指给皮埃尔看一间不很大的正熊熊燃烧着的木耳房。它的一边已烧塌了,另一边还正燃烧,火焰明晃晃地从窗格和屋顶冲了出来。皮埃尔走进小门,热气便逼得他停下。

    “那一间,哪一间是你们的家?”他问。

    “哇哇!”这姑娘指出耳房哭了,“就是那间,那就是我们的家。你都烧死了,我们的宝宝,卡捷奇卡,我的乖小姐,哇!”阿尼斯卡对着大火痛哭,觉得不得不表示一番自己的感情。

    皮埃尔向耳房靠近,但那热气很猛烈,他不由得围着耳房绕了半圈,来到一座大房子墙下,这房子只有一边的屋顶着火,一群法军士兵在房子附近挤作一团。

    皮埃尔开头不明白,这些把什么东西拖来拖去的法国人在干什么;但看到自己面前的那个正用钝佩刀砍一个农民、并抢夺他手里的狐皮大衣时,皮埃尔朦胧觉察到这里在抢劫,但他没功夫想这件事。

    墙壁和天花板的断裂声、訇然倒塌声、火焰的呼啸和毕剥声、人们的狂叫呐喊,时而动荡不完的烟云——时而腾空升起,夹杂着明亮的火星,虽烟滚滚闪出道道火光,此处是禾捆状的通红的火柱,彼处是沿着墙蔓延的鱼鳞状的金色火焰——这一切景象,合着热浪和烟味的刺激,行动的迅速,这种种感觉在皮埃尔身上产生了面对火灾常有的兴奋作用。这种作用力特别强烈,则是因为皮埃尔看见这场大火,突然体验到那种从折磨他的思想中解脱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年轻、愉快、灵活和果断。他从这座房子的一边绕到耳旁后面,正要跑进还没倒塌的部分,这时,他的头顶有几个人在大喊,随后听见哗啦啦的响声,一件笨重的东西砰然一声落在他的脚下。

    皮埃尔回头一看,见到窗户里的几个法国人,他们把一个橱柜的抽屉摔了下来,里面盛满一些金属器皿。另一些站在下面的士兵走近这只抽屉。

    “Eh bien,qu’est ce qu’il veut celui-lá.”①法国兵中的一个朝皮埃尔喊。

    “Un enfant dans cette maison.N’avez vous pas vu un enfant?”②皮埃尔说。

    “Tiens,qu’est ce qu’il chante celui-lá?Va te pro-mener.”③上面几个人说,而士兵中的一个,显然害怕皮埃尔想起向他们夺取抽屉里的银铜器皿,气势汹汹地逼近他。

    ——–

    ①这人要干什么?

    ②这屋里有一个小孩。你们没看见小孩吗?

    ③这人还在唠叨。你见鬼去吧。

    “Unenfant?”上面一个法国人喊道,“j’ai entendu piailler quelque chose au jardin.Peut—eAtre c’est son moutard au bonhomme.Faut eAtre humain,voyez vous ……”“Ou est—il?Ou est—il?”①皮埃尔问。

    “Par ici!Par ici!”②那个法国人从窗户朝下对他喊,同时指着房子后面的花园。“Attendez,je vais descendrBe.”③

    一分钟后,那个黑眼睛、面颊上有颗痣的小个子法国人,只穿着衬衫,显然从楼上一个窗口跳出来,拍下皮埃尔肩膀,带他跑向花园。“DépeAchez—vous,vous,autres,”他对他的同伴喊叫,“commence à faire chaud.”④

    法国人跑到屋后一条铺着沙子的路上后,拽住皮埃尔的手,向他指了指前面的园场子。一条长凳下面,躺着一个穿粉红连衣裙的三岁小女孩。

    “Voilà votre moutard.Ah,une petite,tant mieux,”法国人说。“Au revoir,mon gros.Faut eAtre humain.Nous sommes tous mortels,voyez vous.” ⑤那个面颊上有颗痣的法国人朝自己的同伴跑回去了。

    ——–

    ①小孩?我听到有个东西在花园里嘤嘤地哭。可能是他的小孩。好吧,应该实行人道。我们都是人……“在那儿?在哪儿?”

    ②不远,不远!

    ③等一等,我这就下来。

    ④哎,你们快一点,热气烘烤过来了。

    ⑤这就是您的孩子。噢,是女孩,那更好。再会,胖子。对吧,该实行人道,都是人嘛。

    皮埃尔高兴得喘不过气来,朝小女孩跑去,想把她抱起来。那个生瘰疠病的像母亲一样难看的小女孩,一见到生人便叫喊起来,飞快跑开。但是皮埃尔抱住她,把她举了起来;她绝望地凶狠地尖叫,并用小手使劲掰开皮埃尔的手,还用她那鼻涕邋遢的嘴咬他的手。这使皮埃尔感到恐怖和厌恶,好比是在摸着一头小野兽似的。但他尽力不让自己扔下小女孩,抱着她跑回那座大房屋。但已不能通过原路返回去:使女阿尼斯卡已不见了,皮埃尔只得怀着遗憾和憎恶的心情,尽可能慈爱地搂住痛哭流涕、打湿了衣裳的小女孩,跑过花园去找寻另一个出口。

    ——————

    34

    当皮埃尔跑过几家院子几条小巷,携带着女孩回到波瓦尔大街街角的格鲁津斯基花园时,他一下子还没认出他刚才离开去找小孩的这个地方:这儿阻塞着许多人和从房屋里拖出来的家什。除开逃出火灾来到这里的带着财物的几个俄罗斯家庭之外,这里还有一些身穿各色各样服装的法国士兵。皮埃尔并不注意这些人。他急于要找到那个小官一家人,好把女儿交给母亲,然后再去救别的人。皮埃尔觉得他还须赶快做许多事。热气和奔跑使得浑身发热的皮埃尔,此时体验到一股充满青春、活力和坚决劲儿,比他跑去救小孩时所感受到的更强烈。小姑娘现在安静了,用小手抓紧皮埃尔的长袍,坐在他臂弯上,像一头小野兽似的,张望着她的周围。皮埃尔不时地看看她,微微地笑着。他仿佛在这张吓坏了的病恹恹的脸上,看到使他感动的无辜的受难者的样子。

    在原来的地方,小官不在,他的妻子也不在了。皮埃尔在人堆里快步穿行,瞧他碰到的各种面孔。他无意地注意到了一个格鲁吉亚人或阿尔明尼亚人的家庭,这个家庭是由一个年高的长者(漂亮的东方脸型,穿一件新皮袄和一双新靴子)、一个同样脸型的老太太和一个年轻女郎所组成的。这个很年轻的女郎照皮埃尔看来,是东方美人的完美体现,她长着轮廓呈弓形的浓黑的秀眉,一张长长的毫无表情的、却异常柔媚的红脸蛋。在这块空地上的人堆里散乱放着的什物中间,披一件豪华的缎面斗篷式的长衫,扎一条浅紫色头巾,像一株娇嫩的温室里植物被抛在雪地上。她坐在老太太身后不远的包袱上,用又黑又大的睫毛长长的杏眼动不动地看着地面。显然,她知道自己的美貌,为美貌而耽心。这容貌使皮埃尔惊叹,当他在匆忙中,在进入栅栏以后,他还频频回头看她。虽然来到栅栏附近,他仍找不到要找的人。皮埃尔停下,往四下里看。

    皮埃尔手里抱着小女孩的模样,比先前更为引人注目,他周围聚扰了几个俄国人,有男有女。

    “你和谁走散了,好人?”

    “您自己是名门望族,对吧?谁的娃娃?”

    众人问他。

    皮埃尔回答说,孩子是一个身穿黑色斗篷式长衫的女人的,她刚才带着儿女就坐在这里,他又问有没有谁认识她,她走到那里去了。

    “这一定是安菲罗夫家的女孩,”一个老年的教堂执事对一个麻脸的姆妈说。“上帝保佑,上帝保佑,”他又用惯常说话用的低音补了一句。

    “安菲罗夫一家在哪里?”姆妈说。“安菲罗夫家一早就离开了。而这娃娃要末是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的,要末是伊万诺夫家的。”

    “他说——女人,可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是太太呀。”一个家仆模样的人说。

    “对,你们认识她,牙齿很长,人瘦瘦的。”皮埃尔说。

    “就是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了。当这群狼跑来时,他们到花园里去了。”姆妈指着法军士兵说。

    “呵,上帝保佑。”执事又说了一声。

    “您往那边去吧,他们在那里,正是她。老是在哭,十分悲痛。”姆妈又说。“正是她,朝这儿走吧。”

    但是皮埃尔没有听姆妈说话。他有几秒钟目不转睛地盯着离他几步远的地方,那儿在出事。他看着阿尔明尼亚的那家人和向他们走去的两个法军士兵。其中一个轻浮的小矮人身穿蓝色军大衣,腰间束一根绳子。他戴着尖顶帽子,光着一双脚。另一个使皮埃尔尤为惊奇,是瘦高、背微驼的头发淡黄的男子,行动缓慢,脸上一付白痴相。这家伙穿一件粗呢女外衣,蓝色裤子,一双裂开了的骑兵大靴子。未穿靴子而穿蓝大衣的矮小的法国兵一走近阿尔明尼亚人,说了句什么,立即抓起长者的脚,长者也就连忙脱靴子。那个穿女外衣的,对着阿尔明尼亚美人停下,不言不语,也不动,指手揣在裤包里看着她。

    “接着,接着小孩,”皮埃尔边说边把小孩递给姆妈,并用命令口吻匆忙对她说,“你交给他们,交给他们!”他几乎是在对姆妈喊叫,把又哭起来了的小姑娘往地上一放,又再回过头去看法国兵和阿尔明尼亚的那家人。长者已是光脚坐在那里。矮小的法国兵脱下他的第二支靴子,在用一只拍打另一只。长者呜咽地诉说着什么,但是皮埃尔只是瞥了一眼,他的全部注意力此时集中在穿女外衣的法国兵身上,这家伙慢慢地摇头晃脑地走近年轻女郎之后,把手从裤包里伸出来,抓住了她的脖子。

    阿尔明尼亚美人继续坐着不动,仍像刚才的样子,长长的睫毛下垂,仿佛没看见也没感觉到这个兵在对她干什么。

    皮埃尔从几步之外跑到法国兵跟前时,穿女外衣的瘦高个子的劫匪已从阿尔明尼亚女郎脖子上扯下她佩戴的项链,而年轻女郎用手抱着脖子尖声地叫着。

    “Laissezcettefemme!”①皮埃尔用狂怒的嘶哑的嗓音大叫,抓住高个子驼背的士兵的肩膀,把他扔到一边去。那个兵跌到了,爬起来之后连忙跑开。但他的同伙,扔掉靴子,拔出佩刀向皮埃尔气势汹汹地逼过来。

    “Voyons,pasdebetises!”②他叫了一声。

    ——–

    ①放开那个女人!

    ②喂,喂!别胡闹!

    皮埃尔处于愤怒的顶点,这样子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而且力量增加了十倍。他在光脚的法国兵还未抽出佩刀前,就扑了过去把他打倒在地,用拳头捶他。围观的群众响起一片赞许声,正在这时,一队法国枪骑兵巡逻队在街角出现。枪骑兵驰到皮埃尔和法国兵跟前,把他俩包围住。以后的事,皮埃尔便什么也不记得了。他记得他打了人,也挨了打,最后,他感觉出他的手被绑起来,一群法国兵围着他站着,搜他的衣裳。

    “Ilaunporgnard,lieutenant.”①他们说了第一句话,皮埃尔听明白了。

    “Ah,unearme!”②军官说,把脸转向与皮埃尔一同被抓的光着脚的士兵。

    “C’estbon,vousdireztoutcelaauconseildeguerre”,③军官说。随后立即转向皮埃尔:“Parlez-vousfrancais,vous?”④

    皮埃尔用充血的眼睛看看四周,未作回答。大概是他的脸色很恐怖,因而军官低声说了句话后,又有四名枪骑兵出列,站到他的两边。

    “Parlez—vous francais?”军官对他重复地问道,离他站得远了一点。“Faites venir l’interpreAte。”⑤一个穿俄国平民服的小矮个子策马出队。皮埃尔看他的穿着听他的口音,立即认出他是一间莫斯科商店的法国店员。

    ——–

    ①中尉,他有一把匕首。

    ②啊,一把武器!

    ③好,好,到军事法庭全都说出来。

    ④你懂法语吗?

    ⑤把翻译叫来。

    “Il n’a pas I’air d’un homme du peuple.”①翻译看看皮埃尔后说。

    “Oh,oh!ca m’a bien l’air d’un des incendiBaires,”军官说。“Demandez lui ce qu’il est?”②他又说。

    “你是谁?”翻译问,“你得回答长官。”他说。

    “Je ne vous dirai pas qui je suis.Je suis votre prisonnier.Emmenez moi,”③皮埃尔突然用法语说。

    “Ah!Ah!”军官皱起眉头说。“Marchons!”④

    枪骑兵周围聚起了人群。离皮埃尔最近的是带着小女孩的麻脸姆妈;当巡逻队走动起来,她往前挪动了几步。

    “这是要把你往哪里带呢,我亲爱的?”她说,“小姑娘呢,小姑娘我往哪儿搁呢,如果她不是他们家的!”她不断地说。

    “Qu’estcequ’elleveut,cettefemme.”⑤军官问道。

    ——–

    ①他不像普通人。

    ②噢,噢!他很像纵火犯。问他,他是谁?

    ③我不告诉你们我是谁。我是你们的俘虏。带我走。

    ④啊!啊!齐步走!

    ⑤她要干什么?

    皮埃尔像喝醉了酒。看见他救出的小姑娘,他的情绪更加亢奋。

    “Le qu’elle dit?”他说。“Elle m’apporté ma fille que je viens de sauver des flammes,”他最后说,“Adieu!”①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这句无目的的谎话怎么会冲口而出,于是迈开坚定的洋洋得意的步子走在两行法兵的中间。

    ——–

    ①她要干什么?她抱着我的女儿,我刚从火里把她救出来。别了!

    这支法兵巡逻队,是奉迪罗涅尔之命派往莫斯科各街道制止抢劫、特别是捉拿纵火犯的几支巡逻队之一,据法国高级军官当天发表的一致意见,这些人是带来火灾的人。巡查几条街道之后,巡逻队又抓了五名俄国嫌疑犯:一个小店主,两名中学生,一个农夫,一个仆人,还抓了几个抢劫犯。但在这些嫌疑犯中,皮埃尔是最大的嫌疑犯。当他们被带到祖波夫要塞(那里没有拘留所)一间大屋子过夜时,皮埃尔在严格的看管下被单独监禁起来。

  • 列夫·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2

     第一部

     1

    一八○六年初,尼古拉·罗斯托夫回家休假。杰尼索夫也正前往沃罗涅日城家中,罗斯托夫劝他同去莫斯科,并在他们家中住下。杰尼索夫在倒数第二站遇见一位同事,和他一起喝了三瓶葡萄酒,于是就挨近罗斯托夫,躺在驿用雪橇底部。虽然道路坎坷不平,但是当他驶近莫斯科时,他还没有睡醒。罗斯托夫愈益趋近莫斯科,他就愈益失去耐心了。

    “快到了吗?快到了吗?哎呀,这些讨厌的街道、小商店、白面包、路灯和出租马车!”当他们已经在边防哨所登记了假条,驶入莫斯科时,罗斯托夫想道。

    “杰尼索夫,我们已经到了!他还在睡呀!”他说道,把全身向前探出来,好像他希望用这个姿势来加快雪橇行驶的速度。杰尼索夫并没有回答。

    “你看,这就是十字路拐角,车夫扎哈尔时常在这里停车。你看,他就是扎哈尔,还是那匹马。这就是大家常去购买蜜糖饼干的铺子。喂!快到了吗?”

    “朝哪幢大楼走呢?”驿站马车夫问。

    “就是街道的尽头,向那幢大楼走过去,怎么看不见!这就是我们的楼房。”罗斯托夫说道,“这不就是我们的楼房么!”

    “杰尼索夫!杰尼索夫!马上就到了。”

    杰尼索夫抬起头,咳嗽几声清清喉咙,什么话也没有回答。

    “德米特里,”罗斯托夫把脸转向那个坐在车夫座上的仆人说,“这不就是我们家里的灯光么?”

    “是的,少爷。老爷书斋里射出了灯光。”

    “还没有睡吗?啊?你认为怎样?”

    “留神,你别忘了,你马上给我拿件骠骑兵穿的新上衣来。”罗斯托夫抚摸着最近蓄起来的胡髭,补充说。

    “喂,你快赶吧,”他对驿站马车夫喊道。“瓦夏,醒醒吧。”

    他把脸转向那个又低下头来打着盹儿的杰尼索夫说。

    “喂,你快赶吧,给你三个卢布喝酒,快赶吧!”当那雪橇开到离门口只有三幢房子那样远的地方,罗斯托夫喊道。他好像觉得,那几匹马还没有起步。后来那辆雪橇向右转,开到了门口,罗斯托夫看见了灰泥已经脱落的屋檐、台阶、人行道上的柱子。他在驶行时就从雪橇中跳了出来,向门斗跑去。屋子不动地屹立着,现出漠不关心的样子,仿佛无论什么人走进屋里来都与它毫不相干似的。门斗里没有人影了。

    “我的天啊!一切都顺遂吧?”罗斯托夫想了想,心里极度紧张地停了片刻,旋即经过门斗和他熟悉的、歪歪斜斜的梯子拼命地往前跑。门拉手很不干净,伯爵夫人因此时常大发雷霆,然而就是那个门拉手,仍然是那样轻而易举地给拉开了。

    接待室里点着一根很明亮的蜡烛。

    米哈伊洛老头儿睡在大木箱上。随从的仆役普罗科菲力气很大,掀得起马车的尾部,他坐着,用布条编织着鞋子。他望望敞开的那扇门,他的冷淡的昏昏欲睡的表情忽然变得又惊恐又喜悦了。

    “我的老天爷!年轻的伯爵!”他认出年轻的伯爵后大声喊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亲爱的!”普罗科菲激动得浑身颤栗,急忙地向客厅门前冲去,也许是想去禀告,但看来他又改变了主意,走了回来,就俯在少爷的肩膀上。

    “大家都很健康吗?”罗斯托夫挣脱他的一只手问道。

    “谢天谢地!还是要谢天谢地!刚才吃过了饭啊!大人,让我来看看您!”

    “都很顺遂么?”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罗斯托夫完全忘记了杰尼索夫,他并不希望有人抢在前头去禀告,于是脱下皮袄,踮着脚尖跑进这个昏暗的大厅。样样东西还是老样子,还是那几张铺着绿呢面的牌桌,还是那个带有灯罩的枝形吊灯架,但是有人看见少爷了,他还没有来得及跑到客厅,就有什么人风驰电掣似的从侧门飞奔出来,拥抱他亲吻他。还有另一个、第三个这样的人从另一扇、从第三扇门里跳出来,仍然是拥抱,仍然是接吻,可以听见叫喊,可以看见愉快的眼泪。他不能分辨哪个人是父亲,他在哪里,哪个人是娜塔莎,哪个人是彼佳。大家同时叫喊,说话,同时吻他。只有母亲一人不在他们之中,这一点他是想到了。

    “可是我呢,不晓得……尼古卢什卡……我的亲人!”“瞧,他……我们的……我的亲人,科利亚[与尼古卢什卡均为尼古拉之爱称]……全变了!

    ……没有蜡烛啊!把茶端来!”

    “你要吻吻我吧!”

    “我的心肝……吻吻我吧。”

    索尼娅、娜塔莎、彼佳、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薇拉、老伯爵都在拥抱他,男女仆人挤满了几个房间,说东道西,高兴得叫起来了。

    彼佳紧紧搂住他的一双腿,悬起来了。

    “吻吻我吧!”他喊道。

    娜塔莎叫他稍稍弯下腰来凑近她,在他脸上热烈地吻了好几下,然后跳到旁边去,她拉着他的骠骑兵上装的下摆,像只山羊似的在原地蹦蹦跳跳,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四面都是闪烁着愉快的眼泪的、爱抚的眼睛,四面都是寻找接吻的嘴唇。

    索尼娅满面通红,俨如大红布一般,她也握着他的手,喜形于色,幸福的目光投射于她所企盼的他那对一睹为快的眼睛。索尼娅今年已满十六岁了,她的相貌非常俊美,尤其是在这个幸福的、热情洋溢的时刻。她目不转睛地瞧着他,面露微笑,快要屏住呼吸了。他怀着感谢的心情望望她,但是他还在等待和寻找什么人。老伯爵夫人尚未走出门,一阵步履声终于从门里传出来了。脚步是那么迅速,这不可能是他的母亲的脚步。

    但是她穿上一件他不在家时缝制的他还没有见过的新连衣裙。大家都从他身边走开,于是他向她跟前跑去。当他们迎面走近的时候,她嚎啕大哭,倒在他怀里。她抬不起头来,只是把脸贴在他那件骠骑兵制服的冷冰冰的绶带上。没有人注意杰尼索夫、他走进房来,伫立着,一面注视母子二人,一面不停地揩拭眼泪。

    “我叫做瓦西里·杰尼索夫,是您儿子的朋友。”他向那个疑惑地打量着他的伯爵自我介绍时说道。

    “欢迎光临,晓得,晓得,”伯爵在抱着杰尼索夫亲吻时说,“尼古卢什卡写了信……娜塔莎,薇拉,他就是杰尼索夫。”

    还是那几张幸福的、热情洋溢的面孔朝那毛茸茸的杰尼索夫的身躯转过来,把他围在中间了。

    “亲爱的,杰尼索夫!”娜塔莎得意忘形,发出刺耳的尖声,一下子跑到杰尼索夫跟前,抱住他吻了吻。大家都对娜塔莎的举止感到困惑不解。杰尼索夫也涨红了脸,但他微微一笑,握住了娜塔莎的手吻了吻。

    杰尼索夫被领到给他准备的房里,而罗斯托夫一家人围住尼古卢什卡聚集在摆有沙发的休息室里。

    老伯爵夫人坐在他身旁,没有松开她每分钟要吻的他的一只手,聚集在他们周围的其他人正在观察他的每个动作,谛听他的每句话,寻视他的目光,并用欣喜而爱抚的眼睛直盯着他。小弟弟和姐姐们正在争论,他们争先恐后地要坐在靠近他的地方,只为着端茶、拿手帕和烟斗的事而争夺不休。

    罗斯托夫受到众人的爱抚,因而感到无比幸福,但是他们会面的第一瞬间是那样欢乐,以致现在他觉得幸福还不足,他还在、还在、还在期待着什么。

    翌日早晨,旅途劳累的人都睡到九点多钟。

    前面的房间里,乱七八糟地放着马刀、手提包、图囊、打开的箱笼、邋遢的靴子。两双擦得干干净净的带有马刺的皮靴刚刚摆放在墙边。几个仆人端来了脸盆、刮脸用的热水和几件洗刷干净的衣裳。房里发散着烟草和男人的气息。

    “嗨,格里什卡,把烟斗拿来!”瓦西里·杰尼索夫用那嘶哑的嗓音喊道,“罗斯托夫,起床吧!”

    罗斯托夫揩着困得睁不开的眼睛,从那睡得热呼呼的枕头上抬起他那蓬乱的头。

    “怎么,太晚了吗?”

    “很晚了,九点多钟了。”娜塔莎拉大嗓门回答,隔壁房里传来了浆硬的衣裳发出的沙沙响声、低语声和少女的笑声,在略微敞开的房里闪现出什么蔚蓝色的东西、绦带、黑色的头发和愉快的面孔。这就是娜塔莎、索尼娅和彼佳,他们来看看他是否起床。

    “尼古连卡,起床吧!”房门口又传来娜塔莎的说话声。

    “我马上起来!”

    这时候彼佳在第一个房间里看见了几柄马刀,就急忙拿了起来,他感到异常高兴,平常孩子们看见威武的长兄时也有同样的感受,他打开房门,竟然忘记姐姐们在看见脱光衣服的男人时会觉得有失体统呢。

    “这是你的马刀吗?”他喊道。少女们躲到一边去。杰尼索夫睁大了一双惊恐的眼睛,把他自己的毛茸茸的脚藏进被窝里,他看着同事的眼色,求他帮个忙。门打开了,把彼佳放进来了,门又合上了。门后可以听见一阵笑声。

    “尼古连卡,穿上长罩衫出来吧。”传来娜塔莎的说话声。

    “这是你的马刀吗?”彼佳问道,“要不然,这柄是您的?”他露出低三下四而且恭敬的神情向面目黧黑的大胡子杰尼索夫说。

    罗斯托夫赶快穿起皮靴,披上长罩衫,走出去了。娜塔莎穿上一只带有马刺的皮靴,又把脚伸进另一只皮靴中。当他走出去的时候,索尼娅正在转圈子,刚刚想鼓起连衣裙行个屈膝礼。这两个女人穿着同样的天蓝色的新连衣裙,都显得娇嫩,面露红晕,十分高兴。索尼娅跑开了,娜塔莎挽着哥哥的手,把他领到摆满沙发的休息室,二人开始聊天了。他们来不及互相询问和回答千万个只有他们二人才关心的琐碎问题。娜塔莎听见他说的和她说的每一句话都露出笑意,之所以如此,不是因为他们说的话滑稽可笑,而是因为她心中觉得高兴,她禁不住乐得放声大笑了。

    “啊,多么美妙,太美妙了!”对她听到的一切,她都附带这么说。罗斯托夫感觉到,在热烈的抚爱之光的影响下,一年半以后头一次在他的心中和脸上流露着自从他走出家门后未曾流露的童稚的微笑。

    “不,听听吧,”她说道,“你现在完全是个男人么?你是我的哥哥,使我感到无比高兴,”她摸了摸他的胡髭,“我很想知道,你们男子汉是怎么样的?是不是都像我们这个样子呢?不是一样吗?”

    “索尼娅干嘛跑掉了?”罗斯托夫问道。

    “是的,说来话长了!你跟索尼娅交谈称呼‘你’还是称呼‘您’?”

    “看情形。”罗斯托夫说。

    “请你称呼她‘您’,以后告诉你。”

    “这是怎么回事?”

    “喏,我现在就来说给你听。你晓得,索尼娅是我的朋友,是那样一个挚友,我为她宁可烧伤自己的胳膊。请你看看,”她卷起细纱布袖筒,让他看看她那瘦长而柔软的小手臂上,即是在肩膀以下,比肘弯高得多的部位上的一块红印(这个部位常被舞会服装遮蔽着)。

    “我烧伤这个地方,是为着向她证明我的爱心。就是把那直尺搁在火上烧红,向这个部位一按!”

    在从前作过教室的房间里,罗斯托夫坐在扶手带有弹簧垫的沙发上,两眼望着娜塔莎的极为活泼的明眸,他又进入了他自己家庭的儿童世界,这个世界除他而外对任何人都毫无意义,而他觉得这是人生的最佳享受,至于借助直尺烙伤手臂藉以表明爱心一事,他也觉得不无好处。他明白这一点并不因此而感到惊奇。

    “那又怎样呢?只有这些么?”他问道。

    “嘿,我们都很和睦,都很和睦!用直尺烙伤手臂,这要什么紧,虽是愚蠢的事情,但是我们永远是朋友。她一爱上什么人,就会爱上一辈子;可是我不明白这一点,我就立刻置之脑后了。”

    “那怎样呢?”

    “是啊,她这样爱我,也爱你。”娜塔莎忽然涨红了脸,“你还记得,离别之前……她说,要你忘记这一切……她说:我永远爱他,但愿他自由安乐。要知道,真是太妙了,太高尚了!对吗?太高尚了?对吗?”娜塔莎这么严肃而且激动地询问他,由此可见,她从前诉说这番话时她眼睛里噙满着泪水。罗斯托夫陷入沉思了。

    “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收回自己的诺言,”他说,“以后也不会这样做的,索尼娅长得这样美丽,什么样的蠢人想要放弃自己的幸福呢?”

    “不,不,”娜塔莎喊道,“这件事我和她已经谈过了。我们知道你会说出这番话。但是不能这样做,你要明白,假如你要这么说——认为你自己受到诺言的束缚,那么就好像她是存心说出这番话的。由此可见,你毕竟是迫不得已才娶她为妻的,那就完全不像话了。”

    罗斯托夫看见,这一切都是他们别具心裁构想出来的。索尼娅昨天就凭她的姿色使他惊倒。今天瞥见她之后,他觉得她更漂亮了。显然她是个狂热地爱他的(对于这一点他毫不怀疑)年方十六岁的富有迷力的姑娘。干嘛他现在能不爱她,甚至于能不娶她,罗斯托夫这样想,但是……但是……现在还有多少其他乐事和活动啊!“是的,她们构想得多么美妙。”

    他思忖了一下,“仍然要做个自由人。”

    “啊,太美妙了。”他说,“我们以后再谈吧。啊,看见你我多么高兴!”他补充一句话。

    “嗯,你为什么没有在鲍里斯面前变节呢?”哥哥问道。

    “这是愚蠢的事啊!”娜塔莎含着笑意喊道,“无论是他,还是什么人,我既不考虑,也不想知道。”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那你要怎么样呢?”

    “我吗?”娜塔莎再问一遍,幸福的微笑使她容光焕发。

    “你看见迪波尔了么?”

    “没有。”

    “你见过闻名的舞蹈家迪波尔么?那你就没法弄明白。你看,我是这么跳的。”娜塔莎像跳舞那样撩起裙子,把双臂蜷曲成圆形,跑开几步,转过来,身体腾空跃起,两脚互相拍击,踮着脚尖儿走了几步。

    “瞧,我不是站住了么?”她说,但是她踮着脚尖站不稳了。“你看我就是这样跳的!我永远不嫁给任何人,我要当个舞蹈家。不过我请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罗斯托夫嗓音洪亮地、欢快地哈哈大笑,致使隔壁房里的杰尼索夫忌妒起来,娜塔莎忍耐不住了,于是和他一块放声大笑。

    “不,你看妙不妙?”她总是这样说。

    “很妙。你已经不愿嫁给鲍里斯吧?”

    娜塔莎涨红了脸。

    “我不愿意嫁给任何人。当我看见他时,我要对他说的也是同样的话。”

    “原来是这样!”罗斯托夫说道。

    “是呀,这全是废话,”娜塔莎继续说些没意思的话,“怎么,杰尼索夫是个好人吧?”她问道。

    “他是个好人。”

    “嗯,再见,去穿衣服吧。杰尼索夫,他是个可怕的人?”

    “为什么可怕呢?”尼古拉问,“不,瓦西卡是个很好的人。”

    “你把他叫做瓦西卡吗?……真奇怪。怎么,他挺好吗?”

    “挺好。”

    “喂,快点来喝茶。大伙儿一块喝茶。”

    娜塔莎就像舞蹈家一样,踮起脚尖儿从房间里走过来,她面露笑容,只有年方十五岁的幸福的少女才是这样笑容可掬的。罗斯托夫在客厅里遇见索尼娅后,他的脸涨得通红了。他不知道怎样对待她。昨天在会面的欢天喜地的第一瞬间他们互相接吻了,但是今天他们觉得这样做是不行的,他觉得母亲、姐妹们,大家都带着疑惑的目光注视着他,等待他用什么方式对待她。他吻了一下她的手,对她称谓“您”——“索尼娅”。但是他们的目光相遇之后,却互相称谓“你”,目光温存地接吻。她借助目光请求他原谅,因为她敢于通过使者娜塔莎向他提及他的承诺,并且感谢他的眷恋。他也用目光感谢她,因为她同意他所提出的个人自由的建议,并且说,无论情况怎么样,他将永远地爱她,不能不爱她。

    “可是这多么古怪,”薇拉选择大家沉默的时刻说,“索尼娅和尼古连卡现在如同陌生人,会面时称呼‘您’。”薇拉的评论有如她所有的评论,都是合乎情理的,可是也正如她的大部分评论一样,大家听来都觉得很不自在,不仅索尼娅、尼古拉和娜塔莎,而且连老伯爵夫人也像个少女一样涨红了脸,因为她害怕儿子去爱索尼娅,会使他失去名门望族的配偶。罗斯托夫感到惊奇的是,杰尼索夫穿着一身新制服,涂了发油,喷了香水,就像上阵似的,穿着得十分考究,他摆出这个样子,在客厅里出现了,他对女士和男子都献殷勤,以致罗斯托夫怎么也没料到他竟有这副样子。

    2

    尼古拉·罗斯托夫从部队回到莫斯科以后,家里人把他看作是一个最优秀的儿子、英雄和最心爱的尼古卢什卡;亲戚们把他看作是一个可爱的、招人喜欢的、孝敬的青年;熟人们把他看作是一个俊美的骠骑兵中尉、熟练的舞蹈家、莫斯科的最优秀的未婚夫之一。

    莫斯科全市的人都是罗斯托夫之家的熟人,今年老伯爵的进款足够开销了,因为他的地产全部重新典当了,所以尼古卢什卡买进了一匹个人享用的走马、一条最时髦的紧腿马裤,这是一种在莫斯科还没有人穿过的式样特殊的马裤,还添置一双最时髦的带有小银马刺的尖头皮靴,他极为愉快地消度时光。罗斯托夫回家了,在他为了适应旧的生活环境而度过一段时光后,他已体验到那种非常惬意的感觉。他仿佛觉得,他已经长大成人了。他因神学考试不及格而感到失望、向加夫里洛借钱偿还马车夫、和索尼娅偷偷地接吻,他回想起这一切,就像回想起时隔多年的久远的儿童时代的往事一般。现在他——一个骠骑兵中尉,身披一件银丝镶边的披肩,佩戴军人的乔治十字勋章,和几个知名的备受尊敬的老猎手一起训练走马。在林荫路上,他有个交往甚笃的女伴、夜晚他常到她家里去。他在阿尔哈罗夫家里举办的舞会上指挥马祖尔卡舞,和卡缅斯基元帅谈及战事,他常到英国俱乐部去,与杰尼索夫给他介绍的那个四十岁的上校交朋友,亲热地以“你”相称。

    在莫斯科城,他对国王的热烈的感情稍微减弱了,因为他在这个期间没有看见他的缘故。不过他仍旧常常谈到国君,谈到他对国君的爱戴,他要大家感觉到,他没有把话全部说完,他对国王的热情中尚且存在某种不为尽人所能明了的东西;他由衷地随同当时的莫斯科公众共同体验他们对亚历山大·帕夫洛维奇皇帝的崇敬之情,莫斯科当时把他称做“天使的化身”。

    罗斯托夫在动身回部队以前,在莫斯科的短暂逗留期间,他没有和索尼娅接近,相反地,和她断绝往来了。她长得标致,而且可爱,很明显,她已经爱上他了,可是他处在风华正茂的年代,看来还有许多事业要完成,没有闲暇去干这种勾当,年轻人害怕拘束,但却珍惜那种从事多项事业所必需的自由。这次他在莫斯科逗留期间,每当想到索尼娅,他总要自言自语地说:“嗳,像这样的姑娘可真多啊,在某个地方还有许多我不熟悉的姑娘呢。只要我愿意,我总来得及谈情说爱,可是现在没有闲功夫了。”此外,他出没于妇女交际场所,有损于他的英勇气概。他装作违反意志的样子,常去妇女交际场所参加舞会。而驾车赛马、英国俱乐部、与杰尼索夫纵酒、赴某地旅行——这倒是另一码事。而这对一个英姿勃勃的骠骑兵来说是很体面的。

    三月初,老伯爵伊利亚·安德烈伊奇在英国俱乐部张罗筹办一次欢迎巴格拉季翁公爵的宴会。

    伯爵穿一种长罩衫在大厅中踱来踱去,并且吩咐俱乐部的管事人和闻名的英国俱乐部的大厨师费奥克蒂斯特地为迎接巴格拉季翁公爵的宴会备办龙须菜、鲜黄瓜、草莓、小牛肉和鱼。自从俱乐部成立以来,伯爵就是成员和主任。他接受俱乐部的委托,为迎接巴格拉季翁筹办一次盛大的酒会,因为很少有人这样慷慨待客,他竟能举办豪华的宴会,尤其是因为很少有人为举办华筵需要耗费金钱时能够而且愿意掏出腰包。俱乐部的厨师和管事人满面春风,听候伯爵的吩咐,因为他们知道,在任何人手下都不如在他手下筹办一回耗费几千卢布的酒会中更加有利可图了。

    “看着点,甲鱼汤里放点儿鸡冠子,鸡冠子,你知道么?”

    “这么说来,要三个冷盘?……”厨师问道。

    伯爵沉思了片刻。

    “要三个……不能少于三个,一盘沙粒子油凉拌菜。”他屈着指头说道……

    “那么,吩咐人去买大鲟鱼罗?”管事人问道。

    “既然不让价,有什么办法,去买吧。是啊,我的老天爷啊!我本来快要忘记了。瞧,还有一盘冷菜要端上餐桌。哎呀,我的老天爷啊!”他抓住自己的脑袋,心惊胆战起来,“谁给我把花卉运来?米坚卡!啊,米坚卡!米坚卡,你快马加鞭到莫斯科郊外田庄去一趟,”他把脸转向应声走进来的管理员说,“你快马加鞭到莫斯科郊外田庄去,吩咐园丁马克西姆卡,叫他马上派人服劳役。对他说,用毡子把暖房的花统统包好,运到这里来。叫人在礼拜五以前将两百盆花给我送来。”

    他又发出了一连串的指示,正走出门,要去伯爵小姐那里休息休息,可是又想起一件紧要的事情,他走回去,把管事人和厨师召回,又作出了一些指示。从门口可以听见男人的轻盈的步履声,年轻的伯爵走进来了,他长得漂亮,脸色红润,蓄起一撮黑色的胡髭。显然,莫斯科的安逸的生活使他得到充分的休息和精心的照料。

    “啊,我的伙计啊!我简直晕头转向了,”老头子说,他面露微笑,好像在儿子面前有点害臊似的。“你来帮个忙也好!要知道,还得用上大批歌手啊。我有一个乐队,把那些茨冈人叫来,还是怎么样?你们军人兄弟喜欢这事儿。”

    “爸爸,说实话,我想,巴格拉季翁公爵在准备申格拉本战役时还没有你们目前这样忙碌哩。”儿子面露笑意,说。

    老伯爵装作怒气冲冲的样子。

    “既然你会说,你来试试吧。”

    厨师露出聪颖而可敬的神情,用细心观察的亲热的目光打量着父亲和儿子。

    “啊,费奥克蒂斯特,年轻人是个啥样子?”他说,“居然嘲笑我们自己的兄弟——嘲笑老头子来了。”

    “大人,也罢,他们只会痛痛快快地吃,而怎样收拾、怎样摆筵席,他们就不管了。”

    “是啊,是啊!”伯爵大声喊道,他抓住儿子的一双手,大声喊道:“你听我说,你落到我手上来了!你立刻驾起双套雪橇,到别祖霍夫那里去走一趟,告诉他,伊利亚·安德烈伊奇派我来向您要些草莓和新鲜菠萝。再也没法向谁弄到这些东西。如果他不在家,就去告诉那几个公爵小姐。你听我说,从那里出来,你就到拉兹古利阿伊去——马车夫伊帕特卡知道怎样走,——你在那里找到茨冈人伊柳什卡,你记得吧,就是那个在奥尔洛夫伯爵家中跳舞的、身穿白色卡萨金服装的人,你把他拖到我这里来。”

    “把他和几个茨冈女郎都送到这里来吗?”尼古拉面露微笑,说道。

    “嗯,嗯!……”

    这时候,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脸上流露着她所固有的、作事过分认真、忧虑不安和基督式的温顺的神情,悄悄地走进屋里来。虽然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每天碰见伯爵穿着一件长罩衫,但是他每次在她面前都觉得十分腼腆,请她原宥他的衣服不像样子。

    “伯爵,没关系,亲爱的,”她温顺地合上眼睛时说,“我到别祖霍夫那里去走一趟,”她说,“年轻的伯爵来了,伯爵,我们现在可以从他的暖房里弄到各种花。我也要见见他。他把鲍里斯的一封信寄给我了。谢天谢地,目前鲍里斯正在司令部里供职哩。”

    伯爵很高兴,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能承担他的一部分任务,于是他吩咐给她套一辆四轮轿式小马车。

    “您告诉别祖霍夫,要他到我这里来。我要把他的名字写在请帖上面。怎么,他跟他老婆一道来吗?”他问道。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翻了翻白眼,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悲痛。

    “唉,我的亲人,他很不幸啊。”她说,“如果我们听到的是真情实况,这就太骇人了。当我们为他的幸福而感到非常高兴的时候,我们是否想到有这么一天!这样崇高的天使般纯洁的灵魂,年轻的别祖霍夫啊!是的,我由衷地替他惋惜,我要尽可能地赐予他以安慰。”

    “是怎么回事?”罗斯托夫父子二人——一老一少,异口同声地问道。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深深地叹一口气。

    “玛丽亚·伊万诺夫娜的儿子多洛霍夫,”她用神秘的低声说道,“据说,完全使她声名狼藉。他领他出来,请他到彼得堡家里住下,你看……她到这里来了,这个不顾死活的家伙也跟踪而来,”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说,她想同情皮埃尔,但是在她自己意识不到的语调中和那微露笑意的表情中却显示出她所同情的正是她称为“不顾死活的家伙”的多洛霍夫。

    “据说,皮埃尔受尽了痛苦的折磨。”

    “喂,您还是告诉他,叫他到俱乐部里来,一切都会烟消云散的。宴会是丰盛无比的。”

    翌日,三月三日,下午一点多钟,二百五十名英国俱乐部成员和五十位客人正在等候贵宾、奥国远征的英雄巴格拉季翁公爵莅临盛宴。刚刚接到奥斯特利茨战役的消息之后,莫斯科陷入困惑不安的状态。那时俄国人习惯于百战百胜,在获得败北的消息之后,有些人简直不相信,另一些人便在异乎寻常的原因中探求解释这一奇怪事件的根据。在贵族、拥有可靠信息的、有权有势的人士集中的英国俱乐部里,在消息开始传来的十二月份,缄口不谈论战争和迩近的一次战役,好像是众人串通一气心照不宣似的。指导言论的人们,比如:拉斯托普钦伯爵、尤里·弗拉基米罗维奇、多尔戈鲁基公爵、瓦卢耶夫、马尔科夫伯爵、维亚泽姆斯基公爵都不在俱乐部抛头露面,而在自己家中、亲密的小圈子里集会。莫斯科人一味地随声附和(伊利亚·安德烈伊奇·罗斯托夫也属于他们之列),在一段短时间内,缺乏言论的领导者,对于战争尚无明确的见解。莫斯科人都觉得,形势中有点不祥的征兆,评论这些坏消息委实令人难受,所以最好是闭口不说。可是过了一些时日,那帮在俱乐部发表意见的著名人物就像陪审官走出议事厅那样,又出现了,于是话题又很明确了。俄国人已被击溃,这一难以置信的前所未闻的令人不能容忍的重大事件的肇因已被找出了,于是一切真相大白,莫斯科的各个角落开始谈论同样的话题。这些肇因如下:奥国人的背叛、军粮供应的不景气、波兰人普热贝舍夫斯基和法国人朗热隆的变节、库图佑夫的无能、“悄悄谈论“国王因年轻、经验不足而轻信一班卑鄙之徒。但是人人都说,军队,俄国部队很不平凡,创造了英勇的奇迹。士兵、军官、将军都是英雄人物,巴格拉季翁公爵就是英雄中的英雄,他凭藉申格拉本之战和奥斯特利茨撤退二事而名扬天下,他在奥斯特利茨独自一人统率一支井井有序的纵队,而且整天价不断地击退兵力强于一倍的敌人。巴格拉季翁在莫斯科没有交情联系,是个陌生人,而这一点却有助于他被选为莫斯科的英雄。尊敬他,就是尊敬战斗的、普通的、既无交情联系又无阴谋诡计的俄国军人,人们回顾意大利出征时常把他和苏沃洛夫的名字联系在一起。此外,从对他论功行奖、表示敬意一事中可以至为明显地看出库图佐夫的受贬和失宠。

    “如果没有巴格拉季蓊,ilfaudraitl’inventer。[法语:那就应当把他虚构出来]”诙谐的申申滑稽地模仿伏尔泰的话说。没有人说过什么关于库图佐夫的事情。有些人轻声地责骂他,说他是个宫廷中的轻浮者和耽于酒色的老家伙。

    全莫斯科都在反复地传诵多尔戈鲁科夫说过的话:“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从过去胜利的回忆中,为我们的失败寻找慰藉,而且反复地传诵拉斯托普钦说过的话:对法国士兵,宜用高雅的词句去激励他们参与战斗;对德国士兵,要跟他们说明事理,使他们坚信,逃走比向前冲锋更危险;对俄国士兵,只有拦住他们,说一声:“慢点走!”从四面八方传来一桩桩一件件有关我们的官兵在奥斯特利茨战役中作出的英勇模范事迹。有谁保全了军旗,有谁杀死了五个法国人,有谁独自一人给五门大炮装好炮弹。那些不认识贝格的人也在谈论贝格,说他右手负伤了,便用左手紧握军刀冲锋陷阵。谁也没有说一句关于博尔孔斯基的话,只有熟谙他的身世的人才怜悯他,说他死得太早了,留下了怀孕的妻子和脾气古怪的父亲。

    3

    三月三日,英国俱乐部的各个厅中都听见一片嘈杂声,俱乐部的成员和客人们穿着制服、燕尾服,有些人穿着束有腰带的长衫,假发上扑了香粉,就像一群在春季迁徙时节纷飞的蜜蜂似的往来穿梭,一会儿坐着或站着,一会儿集合或散开。假发上扑有香粉的仆人,都穿着仆役制服、长袜和矮靿皮鞋,伫立在每一道门旁,很紧张地注意观察俱乐部的客人和成员的每个动作,以便上前侍候。出席者之中多数是年高望重的人士,他们都长着宽宽的充满自信的面孔、粗大的手指,脚步稳健,嗓音清晰。这一类来客和俱乐部的成员坐在他们习惯坐的某个位子上,他们在惯常团聚的某些小组中碰头。出席者之中有一小部分是由偶然来的客人组合而成的——主要是年轻人,其中包括杰尼索夫、罗斯托夫和多洛霍夫,多洛霍夫又当上谢苗诺夫兵团的军官了。在青年人、特别是青年军人脸上都流露着轻视而又尊重老人的表情,它仿佛在告诉老前辈:“我们愿意尊敬你们,但是你们要记住,未来毕竟是属于我们的。”

    涅斯维茨基是俱乐部的老成员,他也待在这个地方。皮埃尔遵照妻子的吩咐,蓄一头长发,摘下了眼镜,穿着得合乎时尚,但是他却流露着忧郁而沮丧的神色,在几个大厅里踱来踱去。他在到处都是那个样子,凡是崇拜他的财富的人都把他围住,他于是摆出一副习以为常的作威作福的姿态,带着漫不经心的蔑视的表情对待他们。

    论年龄,他应该和年轻人在一起,论个人财富和人情关系,他却是年高望重的客人们的几个小组的成员,因此他经常在这个小组和那个小组之间来来往往。最有威望的客人们中的老年人成为这几个小组的中心人物,甚至陌生的客人也毕恭毕敬地与他们接近,以便听取知名人士的发言。几个较大的小组安插在拉斯托普钦伯爵、瓦卢耶夫和纳雷什金的左近。拉斯托普钦谈到俄国官兵遭受逃跑的奥国官兵的践踏,溃不成军,不得不用刺刀穿过逃跑的人群给自己开辟一条道路。

    瓦卢耶夫机密地谈到,乌瓦罗夫由彼得堡派来了解莫斯科人对奥斯特利茨战役的意见。

    纳雷什金在第三组中谈到苏沃洛夫曾在奥国军委会会议中像公鸡似的发出尖叫声,用以回答奥国将军们说的蠢话。这时分申申站在这里,想开开玩笑,他说,看来库图佐夫没法学到苏沃洛夫这套简易的本领——像公鸡似的发出尖叫声;但是老人们严肃地看看这个爱戏谑的人,让他感觉到今天在这儿谈论库图佐夫是不体面的。

    伊利亚·安德烈伊奇·罗斯托夫伯爵忧虑不安,他穿着一双软底皮靴仓促地从餐厅慢慢走进客厅,又从客厅慢慢走回来,神色慌张,和他全都认识的达官显要、地位低微的人物一视同仁地打着招呼,有时用目光搜寻身材匀称的英姿勃勃的儿子,兴高采烈地把那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向他使个眼色。年轻的罗斯托夫和多洛霍夫都站在窗口,他在不久前结识了多洛霍夫并很珍视他们的交情。老伯爵走到他们面前,握了握多洛霍夫的手。

    “请光临,你跟我的棒小子交上朋友了……你们在那儿并肩作战,共同建立英雄功绩……啊!瓦西里·伊格纳季奇……,老伙计,您好,”他把脸转向从一旁走过的小老头,说道,但是他还来不及寒暄完毕,周围的一切就动弹起来,一个跑来的仆人面露惊恐的表情,他面禀:“贵宾已光临!”

    铃响了,几个领导者冲上前来,分布在各个房里的客人,就像用木锹扬开的黑麦似的,聚集成一堆,在大客厅前的舞厅门旁停步了。

    巴格拉季翁在接待室门口出现了,他没有戴上军帽,也没有佩带单刀,按照俱乐部的惯例,他把这些东西存放在阍者那里了。他没有戴羔皮军帽,肩上也没有挎着马鞭,有像罗斯托夫在奥斯特利茨战役前夜看见他时那个样子,而是身穿一件紧身的新军服,佩戴有俄国以及外国的各种勋章,左胸前戴着圣乔治金星勋章。看来他在午宴之前剪了头发,剃了连鬓胡子,这使他的脸型变得难看了。他脸上流露着某种童稚而欢愉的表情,加上他那刚勇而坚定的特征,甚至于给人造成有几分滑稽可爱的印象。和他同路前来的别克列绍夫和费奥多尔·彼得罗维奇·乌瓦罗夫都在门口停步了,想让他这位主要来宾在他们前面走。巴格拉季翁慌里慌张,他不想心领他们的敬意,停在门口,最后巴格拉季翁还是走到前面去了。他在招待室的镶木地板上走着,他感到腼腆,不灵活,真不知道把手放在何处才好。申格拉本战役中,他在库尔斯克兵团前面,置身于枪林弹雨之下,沿着耕过的麦田行走时,他心里反而觉得更习惯,更轻快。几个领导骨干在第一道门口迎迓,向他道出了几句欢迎贵宾的话,不等他回答,仿佛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把他围在中间,领他进客厅。俱乐部的成员和客人把那客厅门口拉得水泄不通,你推我撞,力图超过他人的肩头把巴格拉季翁这头稀奇的野兽打量一番。伊利亚·安德烈伊奇伯爵精力至为充沛,他含笑着说:“亲爱的,让路,让路,让路!”推开一群人,把客人们领进客厅,请他们在中间的长沙发上入座。知名人士,最受尊重的俱乐部的成员们,又把来宾围在自己中间。伊利亚·安德烈伊奇伯爵又从人群中挤过去,步出客厅,俄而,他又和另一名理事走来,手里托着一只大银盘,端到巴格拉季翁公爵面前。银盘中摆着一首为欢迎英雄而编印的诗。巴格拉季翁看了银盘,便惊惶不安地东张西望,仿佛在寻求援救似的。但是众人的眼神都要求他听从他们的意见。巴格拉季翁觉得自己已经遭受众人的控制,他于是断然地将那银盘捧在手中,他用气忿的责备的目光望了望端来银盘的伯爵。有个人怀有奉承的心情拿走巴格拉季翁手里的银盘(要不然,他好像就要这样不停地端到晚上,并且端着银盘上餐桌),这个人请他注意那首诗。“喏,让我来朗诵,”巴格拉季翁好像说了这句话,他于是把那疲倦的目光集中在一张纸上,他装出聚精会神的严肃认真的样子朗诵起来。但是这首诗的作者把诗拿在手中,开始亲自朗诵。巴格拉季翁公爵低下头来,倾听着。

    歌颂亚历山大的时代!

    捍卫我们的泰塔斯皇上。

    祝愿他成为威严可畏的领袖和仁者,

    祖国的里费,战场的凯撒!

    侥幸的拿破仑

    叫他尝尝

    巴格拉季翁的拳头,

    再不敢刁难俄国人……

    但是他还没有念完这首诗,那个嗓音洪亮的管家便宣告:“菜肴已经做好了!”房门敞开了,餐厅里响起了波洛涅兹舞曲:“胜利的霹雳轰鸣,勇敢的俄罗斯人尽情地欢腾”,伊利亚·安德烈伊奇伯爵气忿地望望那个继续朗诵诗篇的作者,并向巴格拉季翁鞠躬行礼。众人起立,心里觉得酒会总比诗更重要,于是巴格拉季翁又站在众人前面向餐桌走去。众人请巴格拉季翁在二位名叫亚历山大的客人——别克列绍夫和纳雷什金之间的首席入座;与国王同名,其用意实与圣讳有关,三百人均按官阶和职位高低在餐厅里入座,客人中间谁的职位愈高谁就离那备受殷勤款待的贵宾愈近,正如水向深处、向低处流一样,是理所当然的事。

    酒宴之前,伊利亚·安德烈伊奇伯爵向公爵介绍了他的儿子。巴格拉季翁在认出他之后,说了几句如同他今日所说的不连贯的表达不恰当的话。伊利亚·安德烈伊奇伯爵正当巴格拉季翁跟他儿子谈话时,他把那欣喜而矜持的目光朝着大家环视一番。

    尼古拉·罗斯托夫和杰尼索夫以及一位新相识多洛霍夫一起差不多坐在餐桌正中间。皮埃尔和涅斯维茨基公爵,并排坐在他们对面。伊利亚·安德烈伊奇伯爵和其他几个领导骨干坐在巴格拉季翁对面,因而表现了莫斯科殷勤好客、亲热款待公爵的热忱。

    他的劳动并没有白费。他所备办的肴馔,素菜和荤菜全都味美,十分可取,但在酒会结束之前,他依旧不能十分平静。他不时地向餐厅的侍者使眼色,轻声地吩咐仆人,他以不无激动心情,等待他所熟悉的每一道菜。全部菜肴都精美可口。在端出第二道菜——大鲟鱼拼盘时,伊利亚·安德烈伊奇看见鲟鱼,欢喜而又腼腆得面红耳赤,仆人开始砰砰地打开瓶塞,在斟香槟酒了。伊利亚·安德烈伊奇伯爵和其他几个理事互使眼色,“还要喝很多杯哩,应该开始了!”他轻声地说了一句什么话,便捧起高脚酒杯,站立起来。众人都沉默不言,等待他说话。

    “祝愿国王健康长寿!”他高呼一声,就在这一瞬间,他那双和善的眼睛被狂喜与异常兴奋的泪水润湿了。就在此时奏起了乐曲:“胜利的霹雳轰鸣”。众人都从位子上站立起来,高呼“乌拉!”巴格拉季翁就像他在申格拉本战场上呐喊时那样高呼“乌拉!”从三百客人的呼声中传来年轻的罗斯托夫的热情洋溢的欢呼声。他几乎要哭出声来。“祝愿国王健康长寿!”他高声喊道。“乌拉!”他一口气喝干一杯酒,把杯子掷在地板上。很多人仿效他的榜样。一片嘹亮的欢呼声持续了很久。呼声一停息,仆人就拣起打碎的杯子,众人都各自入座,对他们自己的欢呼报以微笑,彼此间攀谈起来。伊利亚·安德烈伊奇伯爵又站立起来,瞧了瞧搁在他餐盘旁边的纸条,他为祝愿我们最后一次战役的英雄彼得·伊万诺维奇·巴格拉季翁的健康而举杯,伯爵那双蓝色的眼睛又被泪水润湿了。三百位客人又在高呼“乌拉!”,这时可以听见的不是音乐,而是歌手们吟唱的、由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库图佐夫撰写的大合唱。

    俄罗斯人不可阻挡,

    勇敢乃是胜利的保证,

    而我们拥有无数位巴格拉季翁,

    一切敌人将在我们脚下跪倒。

    ……

    歌手们刚刚吟唱完毕,人们就接着一次又一次地举杯祝酒,此时伊利亚·安德烈伊奇伯爵越来越受感动,越来越多的酒樽被打碎了,欢呼声也越来越响亮。人们为别克列绍夫、纳雷什金、乌瓦罗夫、多尔戈鲁科夫、阿普拉克辛、瓦卢耶夫的健康,为理事们的健康、为管事人的健康,为俱乐部全体成员的健康、为俱乐部的列位来宾的健康干杯,末了,单独为宴会筹办人伊利亚·安德烈伊奇伯爵的健康干杯。在举杯时,伯爵取出手帕,捂住脸,放声大哭起来。

    4

    皮埃尔坐在多洛霍夫和尼古拉·罗斯托夫对面,像平常一样,他贪婪地大吃大喝。但是那些熟悉他的人,今天看见他身上发生了某种巨大的变化。他在宴会上蹙起额角,眯缝起眼睛,自始至终地默不作声,他集中呆滞的目光环顾四周,用手指轻轻地揉着鼻梁,显示着漫不经心的样子。他的面孔变得沮丧而阴郁。看来,他好像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在他周围发生的任何事情,心里总是思忖着一个沉重的悬而未决的问题。

    这个悬而未决的,使他受到折磨的问题,就是那个住在莫斯科的公爵小姐向他暗示,说多洛霍夫和他妻子的关系密切,他今天早上收到一封匿名信,这封信含有十分可鄙的戏谑的意味,这正是所有匿名信固有的特点,信中说他戴着眼镜,视力很差;他妻子和多洛霍夫的关系,对他一个人来说,才是秘密。皮埃尔根本不相信公爵小姐的暗示,也不相信信中的内容,而在此时他看见坐在他面前的多洛霍夫,却使地觉得害怕。每逢他的目光和多洛霍夫的美丽动人的、放肆无礼的眼神无意中相遇时,皮埃尔就觉得,他心灵上常常浮现着一种可怕的、难以名状的东西,于是他立即转过脸去,不理睬他了。皮埃尔情不自禁地想起他妻子的往事、妻子和多洛霍夫的关系,并且他清楚地看出,假如这件事和他妻子无关,那末在信中说到的情形可能是真的,至少可能像是真的。皮埃尔情不自禁地想起,在这次战役之后多洛霍夫恢复原职了,他回到彼得堡来见他。多洛霍夫借助于他自己和皮埃尔之间的酒肉朋友关系,径直地走进他的住宅,皮埃尔安置他住下,借钱给他用。皮埃尔想起海伦怎样微露笑意,对多洛霍夫在他们家中居住表示不满,多洛霍夫厚颜无耻地向他夸奖他的妻子的姿色,他从那时起直到他抵达莫斯科以前,他须臾也没有离开他们。

    “是的,他长得非常英俊,”皮埃尔心中思忖着,“我洞悉他的底细。他所以觉得玷辱我的名声并且嘲笑我是一件分外有趣的事,就是因为我替他奔走过,抚养过他、帮助他的缘故。我熟谙而且明了,假如真有其事,在他心目中,这就会给他的骗术增添一分风趣。假如真有其事,自然无可非议。但是我不相信,我无权利去相信,也不能相信这等事。”他回想起当多洛霍夫干残忍勾当的时候,他脸上所流露的那种表情,例如,他把警察分局局长和一头狗熊捆绑在一起扔进水里;或则无缘无故要求与人决斗;或则用手枪打死马车夫的驿马的时候,当他注视皮埃尔时,他脸上也常常带有这样的表情。

    “是的,他是个好决斗的人,”皮埃尔想道。“在他看来,杀死一个人毫无关系,他一定觉得大家都害怕他,这一定使他觉得高兴。他一定也会想到,我也是害怕他的。我真的害怕他,”皮埃尔想道,在出现这些念头时,他又感觉到,他心灵深处浮现出某种可怕的、难以名状的东西。现在多洛霍夫、杰尼索夫和罗斯托夫坐在皮埃尔对面,似乎都非常高兴。罗斯托夫和他的两个朋友愉快地交谈,其中一人是骁勇的骠骑兵,另一人是众所周知的决斗家和浪荡公子,他有时讥讽地望着皮埃尔,而皮埃尔在这次宴会上六神无主,沉溺于自己的思想感情中,此外,他那高大的身材也使大家惊讶不已。罗斯托夫不友善地看着皮埃尔,其一是因为皮埃尔在他那骠骑兵心目中是个身无军职的富翁,美女的丈夫,总之是个懦弱的男人;其次是因为皮埃尔心不在焉,沉溺在自己的思想感情中,以致于认不得罗斯托夫,也没有向他鞠躬回礼。当众人为皇上的健康开始干杯的时候,皮埃尔陷入沉思状态中,他没有举起酒杯站立起来。

    “您怎么啦?”罗斯托夫向他喊道,把那兴高采烈的、凶狠的目光投射在他身上。“您难道没有听见:为皇上的健康干杯吗!”皮埃尔叹了一口气,温顺地站起来,喝了一杯酒,等待他们坐定后,他脸上便流露着和善的微笑并且转过头去跟罗斯托夫谈话。

    “我竟没有把您认出来。”他说。但是罗斯托夫哪能顾得这么多,他在高呼“乌拉!”

    “你干嘛不重归旧好。”多洛霍夫向罗斯托夫说。

    “傻瓜,去他的吧!”罗斯托夫说。

    “应当爱护好女人的丈夫们。”杰尼索夫说。

    皮埃尔没有听见他们说什么,但是他知道,他们正在谈论他。他涨红了脸,转过身去。

    “唉,现在为美女们的健康干杯。”多洛霍夫说,面露严厉的表情,但他嘴角边含着微笑,他举起酒杯,把脸转向皮埃尔。

    “彼得鲁沙,为美女们和她们的情夫干杯。”他说道。

    皮埃尔垂下眼帘,正在喝着自己杯中的酒,他不去瞧多洛霍夫,也不回答他的话。仆人正在把那库图佐夫的大合唱曲分发给客人,把一张搁在更受人尊重的贵宾皮埃尔面前。他正想把它拿起来,可是多洛霍夫弯下腰去,从他手里把它夺走,开始朗诵大合唱。皮埃尔向多洛霍夫瞟了一眼,又垂下眼来,在整个宴会中间有一种使他心绪不安的可怕的、难以名状的东西在他心灵中浮现,把他控制住了。他把那肥大的身体探过桌子弯下来。

    “您胆敢拿走!”他高喊一声。

    涅斯维茨基和右面毗邻的旁人听见喊声并且看见他站在什么人面前,吓了一跳,他们赶快把脸转向别祖霍夫说道:“够了,够了,您干嘛?”可以听见惊恐而低沉的语声。多洛霍夫把那明亮、快活、残忍无情的目光朝着皮埃尔扫了一眼,含着微笑,仿佛在说:“啊,这就是我所喜爱的。”

    “我不给。”他斩钉截铁地说。

    皮埃尔脸色苍白,嘴唇颤抖,夺回那张纸。

    “您……您……这个恶棍!……我向您提出决斗。”他说道,推开椅子,从桌子后面站起来。就在他做这件事并说这些话的那一瞬间,他觉得他妻子犯罪的问题,近日以来一直折磨他,现在已经确信无疑地、彻底地解决了。他痛恨她,永远和她断绝关系了。虽然杰尼索夫要求罗斯托夫不要干预这件事,但是罗斯托夫同意充当多洛霍夫决斗的证人,酒会结束后他和别祖霍夫决斗的证人涅斯维茨基商谈了决斗的条件。皮埃尔回家去了,罗斯托夫和多洛霍夫、杰尼索夫想听茨冈人和歌手唱歌,于是在俱乐部坐到深夜。

    “那末,明天在索科尔尼克森林会面吧。”多洛霍夫在俱乐部台阶上和罗斯托夫告别时说道。

    “你心情安宁吗?”罗斯托夫问道。

    多洛霍夫停步了。

    “你要明白,我用三言两语来把决斗的全部秘密如实地说给你听。如果你要去决斗,写下遗嘱,并且向父母写几封温情的信,如果你以为你会被人打死,那末,你就是个傻瓜,你真要完蛋;若是你很坚定,尽可能迅速而且准确地把他杀掉,那就会平安无事。我们有个科斯特罗马的猎狗熊的人多次对我说过:那个人说,怎么能不怕狗熊呢?可是一看见狗熊,就不再害怕它了,只希望它不要跑掉才好!嗬,我也是这样的。

    Ademain,moncher![法:我亲爱的,明天见]‘’

    次日,上午八点钟,皮埃尔和涅斯维茨基来到了索科尔尼克森林中,并且在那里发现多洛霍夫、杰尼索夫和罗斯托夫。皮埃尔露出那副样子,就像某人凝神思索着一些与即将发生的事情根本不相干的问题。他那深陷的脸孔变黄了。看来他一夜没有睡觉。他心不在焉地环顾四方,好像耀眼的阳光把他照射得蹙起了额角。他只是凝神地思索着两个问题:他的妻子有罪,经过不眠之夜他丝毫不怀疑这个问题了;再则是多洛霍夫无罪,因为他没有任何缘由去顾全异己者的荣誉。“我若是处在他的地位,大概我也会干出同样的事来,”皮埃尔想道,“甚至我真会干出同样的事来;为什么要决斗,为什么要残杀?要不就是我把他杀掉,要不就是他射中我的头部、胳膊肘、膝盖。他想从这儿走掉、跑掉、到什么地方去躲蔽起来。但是正当他脑海中出现这种想法时,他装出一副特别镇静、漫不经心的样子,他这副样子引起旁观者肃然起敬,他于是问:“时间快到了?准备好了吧?”

    一切都准备停妥,马刀都插在雪地里,标致着双方相遇的界线,手枪装上子弹了。涅斯维茨基走到皮埃尔面前。

    “伯爵,如果我在这个重要的时刻,非常重要的时刻,不把全部实情告诉您,我就没有履行自己的职责,我就会辜负了您挑选我当决斗见证人所给予我的信任和荣誉!”他用胆怯的嗓音说。“我认为决斗这件事没有充分的理由,不值得为决斗而流血……您做得不对,您未免太急躁了……”

    “是啊,糊涂透了……”皮埃尔说。

    “那么就让我转达您的歉意吧,我相信我们的敌手是会同意接受您的道歉的,”涅斯维茨基说(就像其他参与此事的人一样,也像所有参与此类事情的人一样,还不相信,这件事已经弄到非决斗不可的地步),“伯爵,您知道,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总比把事情弄到不可挽救的地步要高尚得多。任何一方都不会受到委屈。请允许我去举行谈判吧……”

    “不,有什么可说的!”皮埃尔说,“横竖一样……准备好了吗?”他补充说。“您只要说给我听,向哪里走去,向哪里射击?”他说,脸上流露着不自然的温顺的微笑。他拿起手枪,开始问清楚使用扳机的方法,因为他直至此时还没有拿过手枪,这一点他是不想承认的,“啊,对了,就是这样开枪的,我知道,我只是忘了。”他说道。

    “没有任何道歉的必要,根本没有必要。”多洛霍夫对杰尼索夫说,尽管杰尼索夫也试图讲和,也走到规定的地点。

    决斗的地点选择在距离那停放雪橇的大路约莫八十步远的地方,那里有一小松林空地,近日来天气转暖,开始融化的残雪覆盖着松林空地。两个敌手站在距离四十步左右的松林空地的两边。决斗者的证人们用步子量出距离,从他们站的地方,直至距离十步远拖着涅斯维茨基和杰尼索夫的两柄马刀表示界线的地方,在很潮湿的深深的积雪上留下了脚印。冰雪继续不断地消融,雾气不停地上升,四十步以外什么也望不清楚。莫约过了三分钟,一切都准备好了,但是他们还是迟迟没有开始。众人都默不作声。

    5

    “喂,开始吧!”多洛霍夫说。

    “也好。”皮埃尔说,仍然面露微笑。

    那情景逐渐令人觉得可怕。很明显,极为容易就着手做的事情,已经无法加以遏止了,它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自然正在持续进行,而且要干到底才好。杰尼索夫头一人走到界线面前,他宣布:

    “因为敌手们拒绝调停,所以就开始,行不行,拿起手枪,听到喊‘三’时,就向决斗地点开始前进。”

    “一!二!三!……”杰尼索夫恼怒地高呼,之后他就走开了。二人都沿着踩出来的小路越走越近,在那雾霭中渐渐地认清自己的敌手。两个敌手在走到决斗的界线前面的时候,假如有一方愿意,就有权开枪射击。多洛霍夫并没有举起手枪,走得很慢,他用那闪闪发亮的蓝眼睛盯着敌手的面孔。他的嘴角边一如平日带有近似微笑的表情。

    皮埃尔听见喊“三”时,就迈开脚步,飞快地往前走去,他离开踩出的小径,沿着没有人走过的雪地大踏步前进。皮埃尔握着手枪,向前伸出自己的右手,显然他害怕他会用这支手枪打死他自己。他极力地把左手向后伸出一些,因为他想用它来托住右手,同时他也晓得这样做是不行的。皮埃尔大约走了六步路,就离开小径,向那雪地里走去。皮埃尔望望脚下,又飞快地瞟了多洛霍夫一眼,便像人家教他那样用指头勾了一下扳机,开了一枪。皮埃尔无论怎样都不会料到枪声竟有这么响亮,他听见自己的枪声时哆嗦了一下,这之后便对自己的这一印象微微一笑,他停住了。在雾气中,硝烟分外浓,起初一刹那妨碍他看东西,但是他所等待的另一声回击,并没有继之而至。仅仅听见多洛霍夫的急促的脚步声,他的身形从烟雾中显露出来。他用一只手按着左边的肋部,用另一只手紧紧地握着垂下的手枪。他脸色惨白。罗斯托夫向他跟前跑去,对他道出一句话。

    “不……”多洛霍夫透过牙缝说,“不,还没有完,”他跌跌撞撞,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走到一柄马刀前面,就倒在马刀旁边的雪地上。他的左手沾满了鲜血,他在常礼服上揩了揩手,用那只手支撑着身体。他脸色惨白,蹙着额角,不住地颤栗。

    “请……”多洛霍夫开了腔,但是不能一下子把话说出来……“请吧,”他费劲地说完了这句话。皮埃尔好容易才忍住,没有大哭起来,他向多洛霍夫面前跑去,已经要越过界线之间的空地了,多洛霍夫喊了一声:“回到决斗时设定双方距离的界线上去!”皮埃尔明了是怎么回事,就在自己的马刀旁边停步了……他们之间的间隔只有十步路之遥。多洛霍夫低下头,靠在雪地上,贪婪地吃了几口雪,又抬起头来,抖擞一下精神,蜷曲起两腿,寻找稳定的身体重心,坐了起来。他大口大口地吞咽冰冷的雪,吸吮雪水,他的嘴唇不住的颤栗,但仍旧面露微笑,他鼓足最后的力气,眼睛里闪烁出拼搏和凶恶的光泽。他举起手枪,开始瞄准了。

    “侧着身子,用手枪挡住身体。”涅斯维茨基说道。

    “您挡住吧,”甚至连杰尼索夫也忍耐不住了,他向自己的敌手喊了一声。

    皮埃尔面露遗憾、后悔和温顺的微笑,束手无策地叉开两腿,张开两臂,挺起宽阔的胸膛,笔直地站在多洛霍夫面前,忧郁地望着他。杰尼索夫、罗斯托夫和涅斯维茨基眯缝起眼睛。与此同时,他们听见了枪声和多洛霍夫的凶恶的喊声。

    “没有射中!”多洛霍夫喊了一声,软弱无力地俯卧在雪上。皮埃尔猛然抱住自己的脑袋,向后转,踩着深雪往森林里走去,大声说出令人不懂的话。

    “糊里糊涂……糊里糊涂……!死亡,……与谎言……”他皱着眉头重复地说。涅斯维茨基叫他停住,把他送回家去。

    罗斯托夫和杰尼索夫把负伤的多洛霍夫送走了。

    多洛霍夫合上眼睛,默不作声地躺在雪橇中,对人家所提出的问题,他一言不答;但是驶入莫斯科后,他忽然苏醒过来,很费劲地微微抬起了头,一把抓住坐在他身旁的罗斯托夫的手。多洛霍夫那完全改变了的、突然显得非常兴奋而温和的面部表情使罗斯托夫大吃一惊。

    “嘿,怎么啦?你觉得身上怎样?”罗斯托夫问道。

    “很糟!可是问题不在那里。我的朋友,”多洛霍夫用若断若续的嗓音说道。“我们在哪儿?我们在莫斯科,我知道。我没有什么,不过我把她害死了,害死了……这一点她经受不了。她经受不了……”

    “是谁呢?”罗斯托夫问。

    “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我的天使,我所崇拜的天使,母亲。”多洛霍夫紧紧地握住罗斯托夫的手,哭起来了。当他稍微安静后,他对罗斯托夫详细说,他和母亲住在一起,如果母亲看见他死在旦夕,她是受不了的。他恳求罗斯托夫到她那里去,叫她思想上有所准备。

    罗斯托夫先一步去履行他所接受的委托,使他大为惊讶的是,他了解到多洛霍夫这个好惹事的人,多洛霍夫这个决斗家在莫斯科和他的老母与那个佝偻的姐姐一同居住,他是个非常和顺的儿子和弟弟。

    ——————

    6

    皮埃尔近来很少单独地和妻子会面。无论在彼得堡,抑或在莫斯科,他们的住宅中经常挤满了来宾。决斗后的次日晚上,他像平常一样,没有走到卧室里去,而是留在他父亲的那间大书斋里,伯爵别祖霍夫就是在这里逝世的。

    他半躺半卧地倚靠在长沙发上想睡一觉,好忘掉他所发生的事情,但是他却办不到。那种思想、感情和对往事的回忆忽然在他心中涌现出来,以致于他非但不能入睡,而且不能坐在原地不动,他不得不从长沙发上一跃而起,迈着疾速的步子在房里踱来踱去。时而他脑海中想到,在结婚之后,初时她常袒露双肩,疲倦的眼神充满着激情,但是他同时想到,多洛霍夫在宴会上露出的那张俊美的放肆无礼的分明地含有讥讽意味的面孔顿时在她近侧显露出来,他脑海中又想到,当多洛霍夫转过身来倒在雪地上时,他的那张面孔依然如故,只不过显得惨白、颤栗、极为痛苦而已。

    “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呢?”他扪心自问,“我打死了一个情夫,是的,我妻子的情夫。是的,真有其事。为什么?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因为你娶她为妻的缘故。”内在的声音答道。

    “可是我有什么过失呢?”他问,“过失就在于你不爱她而娶她为妻,你既欺骗了自己,也欺骗了她。”于是他清楚地回忆起在瓦西里公爵家里举办的晚宴结束后的那个时刻,那时他说了一句不是出自内心的话:“Jevousaime.①一切都是由此而引起的!那时候我感觉到,”他想道,“那时候我感觉到,这不是那么回事,我还没有说这句话的权利。其结果真是如此。”他想起他度蜜月的光景,一回忆往事就涨红了脸。尤其使他感到沉痛、委屈和可耻的是,他回想起在婚后不久,有一次,上午十一点多钟,他穿着一身丝绸的长罩衫,从卧室走进书斋,他在书斋里碰见总管家,总管家恭恭敬敬地鞠躬行礼,他向皮埃尔面孔、他的长罩衫瞥了一眼,微微一笑,仿佛在这微笑中表示他对主人的幸福深为赞美。

    ——–

    ①法语:我爱你。

    “我多少次为她而感到骄傲,为她的容貌端庄、为她在社交场合保持有分寸的态度而感到骄傲,”他想。“我为自己的家而感到骄傲,她在家中接待整个彼得堡的人士,为她那傲慢不可接近的神态和美貌而感到自豪,我所感到自豪的原来就是这些么?那时候我想,我不了解她,我时常仔细推敲她的性格,我对自己说,我是有过错的,我不了解她,不了解她这种一向固有的泰然自若、心满意足、缺乏任何嗜欲的天性,而全部谜底乃在于她是‘淫妇’这个令人生畏的词:他对自己说出了这个令人生畏的词,于是一切真相大白了!”

    阿纳托利常常到她那里去,向她借钱,吻她裸露的肩头。她不把钱借给他,但却允许他去吻她。父亲的戏谑引起她的醋意,她含着宁静的微笑说道,她不会那么愚蠢,以致于吃醋,她谈论我的时候这么说:他愿意干什么,就让他干什么。有一回我问她,她是否感到她有怀孕的征状。她轻蔑地大笑,并且说她不会那么愚蠢,以致于希冀生儿育女,她不会为我生几个孩子的。

    后来他回想起,虽然她在上层贵族社会中受过教育,但是她的思想却很粗陋而且简单,她所惯用的言词庸俗而不可耐。“我不是一个微贱的傻瓜……不信的话,试试看……allezvouspromen-er。”①她说。皮埃尔常常看见她在男女老少心目中取得的成就,但是他无法明白他为什么不爱她。“可是我从来没有爱过她,”皮埃尔对自己说,“我知道她是一个淫荡的女人,”他重复地说,可是这一点他不敢承认。

    “你看,多洛霍夫正坐在雪地上,强颜微笑,他行将死去,大概还装作逞英雄的样子,想用以回答我的忏悔!”

    从外表看来,有些人的性格可以说是很软弱,但是他们却不寻找别人来分担自己的痛苦,皮埃尔就是他们之中的一人。他独自一人体会自己的痛苦。

    “她在各个方面,在各个方面都是有过错的,”他自言自语地说,“那末,要怎么样呢?我为什么把我自己和她结合在一起呢?我为什么对她说出这句话:‘Jevousaime’②,这是句谎话,甚至比谎话更坏,”他自言自语地说,“我有过错,应当来承担……甚么?声名狼藉吗?生活不幸吗?唉,这全是废话,”他想了想,“无论是玷辱名声,抑或是享有殊荣,全是相对而论,一切都不以我为转移。”

    ——–

    ①法语:滚开。

    ②法语:我爱您。

    “路易十六被处以死刑,是因为他们说他寡廉鲜耻,罪恶累累(皮埃尔忽然想起这件事),他们从自己的观点看来是对的,正如那些为他而折磨致死,将他奉为神圣的人,也是对的。后来罗伯斯庇尔因是暴君而被处以极刑。谁无辜,谁有罪?莫衷一是。你活着,就活下去:说不定你明天就死去,正如一小时前我也可能死去一样。人生与永恒相比较只是一瞬间,值得遭受折磨吗?”但是在他认为这种论断使他自己得到安慰的时候,她忽然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在他至为强烈地向她表白虚伪的爱情时,他感觉到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又不得不站立起来,举步向前,他在手边随便碰到什么东西,就把它折断、撕破。“我为什么对她说:‘我爱您?’”他还在自言自语地重复这句话。这个问题重提了十次,他忽然想到莫里哀的台词:“Maisquediableallait-ilfairedanscetteqalère?”①他于是嘲笑自己来了。

    晚上他把侍仆喊来,吩咐他准备行装,到彼得堡去。他不能跟她住在同一栋屋里了。他不能想象他现在应该怎样和她谈话。他决定明天启程,给她留下一封信,他在信中把他要跟她永远分离的打算告诉她了。

    清晨当侍仆端着咖啡走进书斋的时候,皮埃尔躺在土耳其式沙发上,手中拿着一本打开的书睡着了。

    他睡醒了,睁开一对惊惶失措的眼睛久久地环顾四周,没法明了他待在什么地方。

    “伯爵夫人命令我来问问,大人是不是还待在家里。”侍仆问。

    可是皮埃尔心里还没有决定回答他的话,伯爵夫人就亲自走进房里来,神态安静而庄严,穿着一种滚银边的白绸长罩衫,梳着普通的发型(两条粗大的辫子在她那漂亮的头上盘了两盘成了diadéme②,不过在稍微突出的大理石般光滑的额头上有一条愤怒的皱纹。她露出沉着的神情,不肯在仆人面前开腔。她知道决斗的情况,走来谈论这件事。她正在等着仆人摆上咖啡之后走出门去。皮埃尔戴着眼镜很胆怯地望望她,就像被猎狗围住的野兔一般,抿起耳朵,在敌人眼前继续躺着,他就这样试着继续看书,但是心里觉得,这样做毫无意义,令人受不了,于是又胆怯地望望她。她没有坐下来。脸上流露着蔑视的微笑,不停地注视着他,一面等待仆人走出门去。

    ——–

    ①法语:干嘛冒失地上那条船呢?

    ②法语:冠状头饰。

    “又怎么啦?您干了什么鬼名堂?我问您。”她严厉地说。

    “我?我干了什么?”皮埃尔说。

    “你瞧,一个勇士自己找上来了!喂,您回答,决斗是怎么回事?您想凭藉这件事证明什么呢?什么?我问您。”皮埃尔在沙发上吃力地转过身来,张开口,可是没法子回答。

    “既然您不回答,那么我就对您说……”海伦继续说下去。

    “您相信人家对您说的一切。有人对您说了……”海伦大笑起来,“多洛霍夫是我的情夫,”她用法国话说,藉以明确地指出这句话所包含的粗俗意味,“情夫”这个词也像任何别的词一样,在强调其含义时,她就这样说,“您真的相信!您凭这件事证明了什么呢?您凭藉这次决斗证明了什么呢?证明您是个蠢东西,quevousêtesunsot①,这是众所周知的事!这会弄到什么地步呢?这会使我成为全莫斯科人取笑的对象,到头来每个人都会说您烂醉如泥,忘乎所以,居然把那个您毫无根据地嫉妒的人喊出来决斗,”海伦把嗓门越抬越高,越来越兴奋,“其实那个人在各个方面都比您优越……”

    ——–

    ①法语:您是个蠢东西。

    “哼……哼,”皮埃尔皱着眉头,不去看她,四肢丝毫也不动弹,含糊不清地说话。

    “您为什么竟会相信他是我的情夫呢?……为什么?因为我喜欢和他交往吗?如果您会更聪明,更可爱,我就宁愿和您在一起。”

    “甭跟我说吧……我恳求您。”皮埃尔嘶哑地轻声说。

    “我为什么不说话呢?我可以说话,而且要大胆地说话,凡是有您这样的丈夫的妻子,很少有人不找到几个情夫的(法语为:desamants),可是我没有干这种勾当。”她说道。皮埃尔想说句什么话,他用她无法理解的奇异的眼神望望她,又躺下来。这时候他在肉体上遭受痛苦,他觉得胸口发闷,几乎不能呼吸。他知道他应当拿出一点办法来制止肉体上的痛苦,但是他想做的事情太骇人了。

    “我们最好分手吧。”他若断若续地说。

    “分手就分手,也好,您只要给我一份家产,”海伦说,“分手,您用这一手来吓唬我!”

    皮埃尔从沙发上跳起来,踉踉跄跄地向她扑过去。

    “我打死你!”他大声喊道,迅猛地从桌上拿起一块大理石板,使出他前所未有的气力,向她迈出一步,举起大理石板,做出要打她的样子。

    海伦的脸色变得惨白,她突然尖叫一声,从他身边跳开了。有其父必有其子,从他身上可以看出他属于父亲同一类型的人。皮埃尔感觉到疯狂的吸引和迷力。他把石板扔过去,打得粉碎,张开两臂向海伦面前跑去,大喊一声:“滚开!”那嗓音非常骇人,全家人都胆寒地听到这一声喊叫。如果海伦不从房里跑出去,天晓得皮埃尔在这时会干出什么恶事来。

    过一周后,皮埃尔让他妻子管理全部大俄罗斯领地,这些领地占他家产的一半以上,皮埃尔独自一人驱车到彼得堡去了。

    ——————

    7

    自从童山接获有关奥斯特利茨战役以及安德烈公爵捐躯的消息之后已经两个月了,虽然经由大使馆致函询问并竭尽全力侦查,但是公爵的尸体未能找到,在俘虏之中也没有他的踪影。使他的亲属感到至为难受的是,他们仍旧抱有一线希望,认为当地居民把他从战场上抬走,现在地也许置身于陌生人之中,独自一人躺在什么地方,身体日渐康复,或则行将死去,没法将他自己的消息传递出去。老公爵首次从报纸上得悉奥斯特利茨战败的消息,但是报纸上照常报道得非常简短而且很不明确,报纸上说俄国官兵在几次辉煌战役后不得不撤退,他们撤退时遵守严格的秩序。从这则官方消息上老公爵获悉我军已被粉碎了。在报上登载奥斯特利茨战役的消息后过了一个礼拜,库图佐夫寄来一封信,他在信中告知公爵有关他儿子的遭遇。

    “我亲眼看见令郎,”库图佐夫写道,“手中擎着一面军旗在兵团前面倒下了,他不愧为他父亲和祖国的英雄。令我和全军感到遗憾的是,直至现在依旧不知道,他是活着,还是牺牲了,否则,在由军使递交给我的战地伤亡军官名单中,必定会列入他的姓名。”

    夜晚老公爵接到了这个消息,是时他独自一人呆在书斋里。第二天清晨,他一如平时又外出散步,而他在管事、园丁和建筑师当中默不作声,虽然他怒形于色,但他未对任何人道出一句话来。

    在平时规定的时刻,叫做玛丽亚的公爵小姐走进屋里来看他,他正在车床旁边站着,做镟工活儿,他像平常一样没有掉过头来望望她。

    “啊!公爵小姐玛丽亚!”他突然不自然地说道,扔下了凿子。车床的轮子由于冲力的关系仍在转动着,公爵小姐玛丽亚长久地记得逐渐停息的轮子的吱吱声,和接踵而至的事情在她心目中融合起来了。

    公爵小姐玛丽亚移动脚步,走到他跟前,一望见他的脸色,她身上便像有件什么东西忽然沉下去了。她的两眼看不清楚了。父亲的面色既不忧愁,也不沮丧,而是凶神恶煞,很不自然,她从父亲的面色看出,一种可怕的不幸,她从未经历的生活中的莫大的不幸,无可挽救的毋容思议的不幸威胁着她,使她精神上感到压抑,而这种不幸指的是亲人的寿终正寝。

    “Monpère!①是安德烈吗?”姿色不美丽、笨手笨脚的公爵小姐说,她那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悲痛的魅力和难以控制自己的神情,使父亲经受不住她的目光,哽咽了一阵,转过身去。

    ——–

    ①法语:爸爸。

    “我得到消息了。在俘虏名单中没有他,在阵亡官兵名单中也没有他。库图佐夫在信中写到,”他刺耳地尖叫一声,好像想用这种尖叫声来驱逐公爵小姐似的,“给打死了!”

    公爵小姐并没有倒下去,她没有感到头晕。她的脸色显得惨白,但是她听了这几句话后,她的面容全变了,她那美丽迷人的明眸中闪烁着光辉。仿佛有一种欢乐,一种不以这个世界的悲欢为转移的莫大的欢乐,透过她那极度悲痛的心情浮现出来。她对父亲的畏惧已经忘记得一干二净,她走到他跟前,一把抓住他的手,拉到自己身边来,抱住他那干瘦的青筋赤露的脖子。

    “Monpére,”她说道,“不要离开我吧,让我俩在一块儿痛哭吧。”

    “这些坏蛋,卑鄙的家伙!”老头儿喊道,把脸移开,躲避她。“葬送了军队,葬送了人们!为了什么?你去,你去,去告诉丽莎。”

    公爵小姐软弱无力地坐到父亲旁边的安乐椅上嚎啕大哭起来。现在她好像看见哥哥带着他那温和而傲慢的神态跟她和丽莎告别。她好像看见他温和地、讥讽地给自己戴上小神像。“他是否信教呢?他是否对他不信教而感到后悔呢?他现在是否在那里?是否在那永恒的静谧与极乐的天宫?”她想道。

    “Monpére,请您把这件事的经过告诉我吧。”她眼泪汪汪地问道。

    “你去吧,你去吧,他在战斗中给打死了,在那场战斗中打死了许多优秀的俄国人,玷污了俄国的荣誉。公爵小姐玛丽亚,您去吧。去告诉丽莎。我马上就来。”

    当公爵小姐从父亲那里回来的时候,矮小的公爵夫人正坐着做针线活儿,她用那只有孕妇们才特具的内心平静与幸福的眼神望了望公爵小姐玛丽亚。很明显,她的眼睛没有望见公爵小姐玛丽亚,而是向自己体内望去,向她腹内的幸福而神秘的东西望去。

    “玛丽(玛丽亚的法语称谓),”她说道,从绣花架子移开身子,向后靠着,“把你的手向我伸出来。”她一把抓住公爵小姐的手,把它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她的一对眼睛微露笑意,等待着她那长满茸毛的嘴唇翘起来,像那幸运的儿童不停地翘着嘴唇似的。

    公爵小姐玛丽亚跪在她面前,把脸蛋藏在嫂嫂的连衣裙的皱襞里。

    “诺,诺,你听见吗?我觉得非常奇怪。玛丽,你要晓得,我是很爱他的,”丽莎说,她用那闪闪发光的幸福的眼睛望着小姑子。公爵小姐玛丽亚没法抬起头来,她哭泣着。

    “玛莎,你怎么?”

    “没有什么……我很悲伤……为安德烈而悲伤。”她说道,一面在嫂嫂的膝头上揩干眼泪。公爵小姐玛丽亚在整个早上接连好几次叫她嫂嫂在思想上要做好准备,而每一次她都哭泣起来,无论矮小的公爵夫人怎样缺乏敏锐的观察力,没法明白她哭泣的原因,但是她的泪水仍旧使她惊恐不已。她不发一言,但却心慌意乱地环顾四周,正在寻找着什么东西。她一向害怕的老公爵在午饭前走进她房里来了,现在他的脸色显得很凶恶,他的心情异常不安定,没有说出一句话便走出去了。她望望公爵小姐玛丽亚,然后就带着孕妇们常有的、凝视自己体内的眼神陷入沉思,她大哭起来。

    “从安德烈那儿得到什么消息吗?”她说。

    “没有,你知道还不会传来什么消息,不过爸爸的心情很不安定,我也就害怕起来。”

    “这么说,没有什么事吗?”

    “没有什么,”公爵小姐玛丽亚说,她把那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她嫂嫂。嫂嫂在最近几天内要分娩,她决意不向她说什么,并劝父亲在她分娩前也向她隐瞒有关他接到可怕的消息这种事。公爵小姐玛丽亚和老公爵各自忍受和隐瞒自己的悲痛。老公爵不想抱有任何希望,他断言安德烈公爵已被打死了,虽然他派遣一名官吏去奥地利寻找儿子的行踪,但是他仍旧在莫斯科给儿子订购了一块墓碑,打算把它树立在自己的花园里,他告诉大家,说他儿子已被打死了。他竭力地不改变从前的生活方式,但是已经力不从心了,他很少步行,吃得更少,睡得也更少,身体一天天衰弱下去。公爵小姐玛丽亚还抱有一线希望。她把哥哥看作活着的人,替他祈祷,每时每刻等待哥哥回家的消息。

    ——————

    8

    “Mabonneamie,”①三月十九日早上,吃罢早饭后,矮小的公爵夫人说道。她那长满茸毛的嘴唇依然像惯常那样向上翘起来,但是从接到可怕的消息后,这栋屋里的所有的人,不仅在微笑之中,而且在说话声中,甚至在步态中,都充满着悲伤,矮小的公爵夫人的微笑也是如此,虽然她不晓得内中的缘由,但是因为受到共同的情绪的支配、她的微笑更令人想到共同的悲痛。

    ——–

    ①法语:亲爱的朋友。

    “Mabonneamie,jecrainsquelefruschAtique—(commedit)decematinnem’aiepasfaitdumal.”①

    “我的心肝,你怎么了?你的脸色惨白。哎呀,你的脸色太苍白。”公爵小姐玛丽亚惶恐不安地说,她迈着沉重而柔和的脚步朝她面前跑去。

    “公爵小姐,要不要派人去把玛丽亚·波格丹诺夫娜叫来?”一个在这里侍候的女仆说。(玛丽亚·波格丹诺夫娜是县城里的产科女医生,她来童山已经一个多礼拜了。)“真是如此,”公爵小姐玛丽亚附和着说,“也许是真的。我非去不可。Couragemonange!②”她吻吻丽莎,想从房里走出去。

    “唉,不,不!”矮小的公爵夫人的脸色显得苍白,此外,她因为感到不可避免的肉体上的痛苦而流露出稚气的恐惧的表情。

    “Nonc’estl’estomac…ditesquec’estl’esAtomac,dites,Marie,dites…”③于是矮小的公爵夫人任性地、甚至有几分虚情假意地、俨像儿童般地痛哭起来,她一面拧着自己的小手。公爵小姐跑出去叫玛丽亚·波格丹诺夫娜。

    ——–

    ①法语:好朋友,我怕今天我吃了这顿早餐(厨师福卡是这样说的)会头昏目眩。

    ②法语:我的天使,你甭怕!

    ③法语:不,这是胃……玛莎,请你说说,是胃……

    “哦!MonDieu!MonDieu!”①她听见自己身后传来的喊声。

    ——–

    ①法语:天啊!天啊!

    产科女医生向她迎面走来,她搓着一双白白胖胖的小手,脸上流露出十分镇静的神情。

    “玛丽亚·波格丹诺夫娜!好像开始解怀了。”公爵小姐玛丽亚惊恐地睁开眼睛望着老太婆,说道。

    “啊,谢天谢地,公爵小姐,”玛丽亚·波格丹诺夫娜在没有加快脚步时说道,“你们这些小姑娘,不应该知道这种事情。”

    “医生怎么还没有从莫斯科来啊?”公爵小姐说。(遵照丽莎和安德烈公爵的意图,在她分娩前派人到莫斯科请产科医生去了,现在大家每时每刻都在等候她。)

    “没关系,公爵小姐,您不用担心。”玛丽亚·波格丹诺夫娜说道,“没有医生在身边什么也会搞好的。”

    过了五分钟,公爵小姐从自己房里听见有人抬着什么笨重的东西。她看了看,有几个堂倌不知为什么把安德烈公爵书斋里的皮沙发抬到寝室里去。抬东西的人们的脸上流露着一种激动和冷静的神情。

    公爵小姐玛丽亚独自一人坐在房里谛听住宅中传来的响声,有时候有人从近旁过去,就打开房门,仔细观察走廊里发生的事情。有几个女人迈着徐缓的步子走来走去,回头看看公爵小姐,然后转过脸去不望她了。她不敢打听情况,关起门来,回到自己房里去,她时而坐在安乐椅上,时而捧着“祷告书”,时而在神龛前面跪下来。使她感到不幸和诧异的是,她觉得祈祷并不能平息她的激动心情。突然她的房门轻轻地被推开了,她那个包着头巾的老保姆普拉斯科维亚·萨维什娜在门槛上出现了,鉴于公爵的禁令,她几乎从来没有走进她的房间里去。

    “玛申卡(玛丽亚的爱称),我到这里来和你在一起坐一会儿。”保姆说,“你看,在主的仆人面前点起公爵结婚的蜡烛,我的天使,这几支蜡烛是我带来的。”她叹了一口气,说道。

    “啊,保姆,我多么高兴。”

    “亲爱的,上帝是大慈大悲的。”保姆在神龛前面点起几支涂上一层金色的蜡烛,之后在门旁坐下来编织长袜子。公爵小姐玛丽亚拿起一本书来阅读。只是在听见步履声或者说话声时,公爵小姐才惊恐地、疑惑地看看保姆,而保姆却安抚地看看公爵小姐。这栋住宅的每个角落的人们都满怀着公爵小姐在自己房里体验到的那种情感,大家都被它控制住了。根据迷信思想,知道产妇痛苦的人越少,她遭受的痛苦也就越少,因此大家都极力地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谁也不谈这件事,除了在公爵家中起着支配作用的那种持重和谦恭的优良作风之外,在所有人的脸上可以看出一种共同的忧虑、心田的温和以及当时对一件不可思议的大事的认识。

    女仆人居住的大房间里听不见笑声。侍者堂倌休息室里所有的人都坐着,默不作声,做好准备。仆人休息室点燃着松明和蜡烛,都没有就寝。老公爵跷着脚尖,脚后跟着地,在书斋里踱来踱去,派吉洪到玛丽亚·波格丹诺夫娜那里去问问:情况怎样?

    “只要说一声:公爵吩咐你来问问:情况怎样?再回来告诉我说些什么话。”

    “你禀告公爵:开始临盆了。”玛丽亚·波格丹诺夫娜意味深长地望望派来的仆人,说道。吉洪走去,并且禀告公爵。

    “好。”公爵说了一声,随手关上房门,之后吉洪再也没有听见书斋里的一点声音。过了片刻,吉洪走进书斋,仿佛是来看管蜡烛的照明。吉洪看见公爵躺在长沙发上,他望望公爵,望望他心绪不安的面容,禁不住摇摇头,沉默无言地走到他近旁,吻了吻他的肩膀,他没有剔除烛花,也没有说一声为何目的而来,就走出去了。人世上至为庄严的奥秘之事在继续进行。薄暮过去了,黑夜来临了。对毋庸思议的事物的期待和心地温柔的感觉并没有迟钝,反而更为敏锐了。这天夜里谁也没有就寝。

    这是三月间的一个夜晚,好像冬天还在当令,狂暴地撒下最后的雪花,刮起一阵阵暴风。他们随时都在等候从莫斯科到来的德国医生,已经派出了备换乘的马匹到大路上准备迎接,在通往乡间土道的拐角上,派出了提着灯笼的骑者,在坎坷不平的、积雪尚未全融的路上,为即将来临的德国医生带路。

    公爵小姐玛丽亚已经把书本搁下很久了,她默不作声地坐着,把那闪闪发光的眼睛凝视着布满皱纹的、她了若指掌的保姆的面孔,凝视着从头巾下面露出的一绺斑白的头发,凝视着下巴底下垂着的小袋形的松肉。

    保姆萨维什娜手里拿着一只长袜,她一面编织,一面讲话,那嗓音非常低沉,连她自己也听不见,也听不懂她讲述过数百次的话语:已故的公爵夫人在基什涅沃生下公爵小姐玛丽亚,接生的是个农妇,摩尔达维亚人,替代了产婆。

    “上帝会保佑,医生是从来都不需要的。”她说。忽然一阵风朝房里一扇卸下窗框的窗户袭来(遵从老公爵的意图,在百灵鸟飞来的季节,每间房里的窗框都要卸下一扇),吹开了闩得不紧的窗框,拂动着绸制的窗帘,一股含雪的冷气袭来,吹熄了蜡烛。公爵小姐玛丽亚打了个哆嗦;保姆把长袜放下来,她走到窗前,探出身子,一把抓住被风掀开的窗框。寒风吹拂着她的头巾角儿和露出来的一绺绺白发。

    “公爵小姐,天啦,有人沿着大路走来了!”她说道,用手拿着窗框,没有把窗户关上。“有人提着灯笼呢,想必是医生……”

    “唉,我的天呀!谢天谢地!”公爵小姐玛丽亚说,“应当去迎接,他不懂得俄国话。”

    公爵小姐玛丽亚披上肩巾,向来者迎面跑去。当她穿过接待室,从窗口望见,一辆轻便马车停在大门口,灯火辉煌。她走到楼梯口。栏杆柱子上放着一支脂油制的蜡烛,风吹得烛油向下直流。餐厅侍者菲利普露出惊恐的神情,他手中拿着另一支蜡烛,站在更低的地方——楼梯的第一个平台上。在那更低一点的地方,楼梯转弯的角上,可以听见穿着厚皮靴的人渐渐走近的脚步声。公爵小姐玛丽亚仿佛听见一个熟人的说话声。

    “谢天谢地!”可以听见说话声,“爸爸呢?”

    “他睡觉了。”可以听见已经站在下面的管家杰米扬在开口回答。

    后来还听见某人说了一句什么话,杰米扬应声回答,穿着厚皮靴的脚步声沿着望不见的楼梯转弯的地方更快地向近处传来。“这是安德烈吧!”公爵小姐玛丽亚想了想。“不,这不可能,这太异乎寻常了。”她想了想,当她思忖的时候,安德烈的面孔和身影在侍者举着蜡烛站在那里的楼梯平台上出现了,他穿着一件皮袄,衣领上撒满了雪。是的,这就是他,但面色苍白、瘦弱,脸部表情也变了,显得奇特的柔和,然而心神不宁。他走进来,登上楼梯,双手抱住了妹妹。

    “您没有接到我的信吗?”他问道,他不等待她回答,他也得不到她的回答,因为公爵小姐简直说不出话来,他是和那个跟在他后面走进来的产科医生一同回来的(他们在最后一站相遇了),他迈开飞快的步子,又走上楼去,又把他妹妹抱在怀里。

    “多么变幻的命运!”他说。“亲爱的玛莎!”他把皮袄和皮靴脱下来,便到公爵夫人的住宅中去了。

    ——————

    9

    矮小的公爵夫人戴着白色的寝帽靠在枕头上(她的阵痛刚刚减轻了)。她那发烧的冒汗的面颊两边露出一绺绺卷曲的黑发,她张开一张好看的绯红的小嘴,上唇长满了黑色的茸毛,她脸上含着愉快的微笑。安德烈公爵走进房里来,在她面前停步了,在靠近她睡的沙发末端站着。她的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没有改变表情,露出孩子似的惶恐不安的样子望着他。“我爱你们大家,我未曾危害任何人,为什么我要受苦?助我一臂之力吧。”她的表情在说话。她看见丈夫,但是她弄不清他此时在她面前出现有什么意义。安德烈公爵从沙发一旁绕过去,吻了吻她的额角。

    “我的心肝,”他说,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句话。“上帝是大慈大悲的……”她把那疑惑的、儿童般责备的目光朝他瞥一眼。

    “我曾经期待你的救援,我没有得到什么,没有得到什么,你也是这样啊!”她的眼神这样说。他来了,她不感到惊讶,她不明白,他已经回家了。他的到来对她的痛苦与减轻痛苦无任何关系。难忍的阵痛又发作了,玛丽亚·波格丹诺夫娜于是劝说安德烈公爵从房里出去。

    产科医生走进房里来了。安德烈公爵从房里出来,遇见了公爵小姐玛丽亚,他又走到她跟前来了。他们开始低声地讲话,但是谈话常常中断。他们等待着,他们倾听着。

    “Allez,monami.①”公爵小姐玛丽亚说道。安德烈公爵又往妻子那儿去了,他在隔壁房里坐下来,等待着。有一个女人看见安德烈公爵后,面带惶恐的神情,困惑不安地从她房里走出来。她用手把脸捂住,就这样坐了几分钟。从门后可以听见悲惨的孤立无援的动物的呻吟。安德烈公爵站起来,走到了门前,想把门打开。不知道是谁抓着门把手。

    ——–

    ①法语:我的朋友,你去吧。

    “不准进去,不准进去!”从那里传来惊恐的话语声。他开始在房里踱来踱去。喊声停住了,又过了几秒钟。忽然间隔壁房里传来一声可怕的叫喊,这不是她的喊声,她是不会这样叫喊的。安德烈公爵向门前跑去,叫喊声停息了,可以听见婴孩的啼声。

    “干嘛把小孩带到那里去呢?”安德烈公爵起初这样思忖了一会。“小孩子?什么样的小孩子?……为什么这里会有小孩呢?也许是生了一个小孩吧?”

    当他忽然间明白这一啼声含有喜悦的意义时,眼泪就把他憋得喘不过气来,他将两只胳膊肘支撑在窗台上,有如儿童般地抽抽嗒嗒地啼哭起来。房门开了。医生没有穿常礼服,卷起衬衫的袖口,脸色苍白,下颌颤栗着,他从房里走出来。安德烈公爵向他转过脸来。可是医生惘然若失地朝他望了一眼,没有开口说出一句话来,就从他身旁走过去了。有个妇女跑出来,她看见安德烈公爵,就在门槛上踌躇不前。他走进他妻子的房里。她躺着不动,已经死去了,仍旧像五分钟以前他看见她时那个样了,虽然她的眼睛滞然不动,两颊惨白,但是她那美丽的孩子般的脸蛋上,长满黑色茸毛的嘴唇上依然流露出同样的表情。

    “我爱你们所有的人,没有危害过任何人,而你们怎样对待我呢?”她那美丽迷人的、可怜的死者的面孔在说话。在房间的角落里,玛丽亚·波格丹诺夫娜的一双颤栗的白净的手中抱过一样红彤彤的小东西,他哼了哼,哇地一声哭起来。

    隔了两小时之后,安德烈公爵悄悄地走进父亲的书斋。老头子已经知道全部情形。他紧靠门站着,房门一打开,老头子就默不作声地伸出一双像虎钳般粗硬的老人的手搂住儿子的脖子,如同孩子似的痛哭起来。

    隔了三天他们给矮小的公爵夫人举行安魂祈祷,安德烈公爵和她的遗体告别时,走上了灵柩的阶梯。在灵柩中她虽已闭上眼睛,但是她的脸孔还是原来那个样子。“唉,你们怎么这样对待我呢?”她的面孔仿佛仍旧在说话,安德烈公爵于是感觉到,他的心灵中有一样东西猝然脱落了,他犯了无可挽救的也无法忘记的罪过。他哭不出来。老头子也走进来,吻了吻她那只平静地高高地摆在另一只手上的蜡黄的小手,她的面孔也仿佛对他说:“你们为什么这样对待我呢?”老头子看见了这副面孔,气忿地转过身去。

    又过了五日,他们给小公爵尼古拉·安德烈伊奇举行洗礼仪式。当神父用一根鹅毛给男孩的布满皱纹的红红的小手掌和小脚掌涂上圣油时,保姆用下巴压着包布。

    充当教父的祖父颤栗地抱着婴儿,害怕把他掉下去,他绕着尽是瘪印的洋铁洗礼盒走过去,把婴儿交给教母公爵小姐玛丽亚。安德烈公爵担心孩子会被淹死,吓得几乎要屏住呼吸,他于是坐在另一间房里,等洗礼完毕。当保姆抱出婴儿时,他高兴地望望他。当保姆告诉他:一块粘有婴儿头发的蜂蜡扔进了洗礼盒,没有沉没,浮了起来。他听了点点头,表示赞许。

    ——————

    10

    罗斯托夫参与多洛霍夫和别祖霍夫决斗的事件,因为老伯爵尽了最大的努力,总算了结了。不像罗斯托夫预料的那样,他非但未被降级,反而被派至莫斯科总督名下当副官。因此他未能偕同全家人到农村里去,整个夏天只得留在莫斯科履行新职务。多洛霍夫的伤已经养好了,在他逐渐康复的时候,罗斯托夫和他特别要好。多洛霍夫在那个深情地、体贴入微地疼爱他的母亲身边卧床养伤。老太太玛丽亚·伊万诺夫娜鉴于罗斯托夫和费佳(费奥多尔的小名)要好,很喜欢罗斯托夫,她常常对他谈到儿子的事情。

    “是啊,伯爵,对我们现在这个淫乱的世界来说,他的心灵太高尚、太纯洁了。”她说道,高尚的品德,谁也不喜欢,它会刺伤大家的眼睛。啊,伯爵,请您说说,别祖霍夫的行为对吗?正当吗?费佳的品质高尚,很喜爱他,从来都不会说他一句坏话。有人在彼得堡跟警察分局长胡闹,乱开心,岂不是他们一伙干的么?那又怎样呢,别祖霍夫无所谓,费佳却承担全部责任!要知道,他一人承担全部罪责啊!就算是恢复了原职吧,怎能不恢复原职呢?我以为像他这样的祖国的勇士和男儿,还不太多呢。现在干嘛要决斗?这些人是否有情感,是否有人格!分明知道他是个独生子,硬要挑起决斗,正好把他击中了!好在老天爷饶恕了我们。究竟是为什么呢?嘿,我们这个时代,谁不搞阴谋诡计啊?即使他的醋意很浓,也没有什么?我明白,先前他就得通通气,谁知道竟然拖上一年了。他要求决斗,也没有什么,却自以为费佳不会来吵架,因为他欠他的债。多么卑鄙啊!多么龌龊啊!我知道您了解费佳,亲爱的伯爵,所以我由衷地疼爱您,您相信我吧。很少有人了解他。这是个多么高尚的、纯洁的灵魂。”

    在多洛霍夫逐渐康复时,他本人时常对罗斯托夫说些他决没法料到他会说的话。

    “人家把我看成是凶恶的人,我是知道的,”他说,“就让他们自以为是吧。除开我所爱的人而外,我不愿意知道任何人,但是我爱着什么人,就会强烈地爱,以致于献出我的生命,而所有其他人只要拦住我的去路,我就会压死他们。我有个我所崇拜的、非常可贵的母亲、两三个朋友,其中包括你,而对其他人,只看他们对我有益或有害的程度而定。所有的人,特别是妇女,几乎都是对我有害的。是啊,我的心肝,”他继续说,“我碰到一些令人可爱的、光明正大的、崇高的男人,但是除开卖身的娼妓——无论是伯爵夫人,抑或是厨娘(横竖都一样)——我还没有遇见别的妇女。我还没有遇见我在妇女身上探寻的那种圣洁和忠诚的品质。假使我能够找到一个这样的女人,我愿意为她献出自己的生命。而这些女人!……”他做出轻蔑的手势。“你是否相信我,只要我还珍惜我的生命,那末我之所以珍惜它,只是因为我还希望遇见一个这样圣洁的生灵,她会使我变得光明正大、纯洁而高尚,使我重新振奋起来。可是你不明白这一点。”

    “不,我十分明白。”罗斯托夫受到他的新朋友的影响,于是这样回答。

    秋天,罗斯托夫一家人回到莫斯科。冬季之初杰尼索夫也回来了,他暂时住在罗斯托夫家中。这是尼古拉·罗斯托夫在莫斯科消度的一八○六年的初冬,这对他和全家人来说都是最幸福的、最愉快的。尼古拉把许多年轻人领到父母的住所。薇拉是一个二十岁的美丽的少女;索尼娅是个十六岁的姑娘,像一朵刚刚绽开的娇艳的鲜花。娜塔莎既是半个小姐,又是半个小姑娘,她时而像那儿童似的令人好笑,时而像那少女似的富有魅力。

    这时候在罗斯托夫家中形成了一种特别亲热的气氛,正如那拥有很可爱和很年轻的姑娘的家中常有的气氛一样。前来罗斯托夫家的每个年轻人都望着这些年轻的十分敏感的不知为什么(也许是为自己的幸福)而露出笑容的少女的面孔,望着欢腾的奔忙,听着青年妇女的这些前后不相连贯的,但是大家听来,觉得亲热的,对一切乐于效劳而且满怀希望的窃窃私语,时而听见若断若续的歌声,时而听见若断若续的乐声,都体会到同样的情欲和对幸福期待的感觉,而这也正是罗斯托夫家里的年轻人自己体会到的感觉。

    罗斯托夫领进家里来的年轻人之中头一批里头有个多洛霍夫,家里所有的人都喜欢他,只有娜塔莎不在其列。为了多洛霍夫的事情,她几乎要和哥哥争吵起来。她固执己见,认为他是个凶恶的人,至于他和别祖霍夫决斗一事,皮埃尔是对的,多洛霍夫有过错,认为他令人厌恶,装腔作势。

    “我没有什么可了解的!”娜塔莎倔强而任性地喊道,“他是个凶狠的、没有感情的人。我倒喜欢你的杰尼索夫,他是个酒鬼,样样都来一手,不过我还是爱他,因此他的情况我是了解的。怎么对你说呢,我不在行,而他的一言一行却抱有特殊目的,这一点我不喜欢。杰尼索夫……”

    “喏,杰尼索夫是另一回事,”尼古拉一边回答,一边要让人家感觉到,与多洛霍夫比较时,甚至连杰尼索夫也是微不足道的,“应当了解,这个多洛霍夫的灵魂是多么纯洁,应当看见他是怎样对待母亲的,这才是善良的心肠啊!”

    “这一点我就不知道了,可是和他相处的时候,我感到不好意思。你是否知道,他已经爱上索尼娅?”

    “这真是一派胡言……”

    “我相信,你以后是会看出来的……”娜塔莎的预言应验了。这个不喜欢和女士社交的多洛霍夫开始时常走到家里来,他为了谁才到这里来的问题(虽然没有人提起这件事)很快就获得解答:他是为了索尼娅才常到这里来的。索尼娅虽然总不敢把这话儿说出来,但是她心里知道,所以每当多洛霍夫出现的时候,她就像一块鲜艳的红布一样,满脸绯红。

    多洛霍夫常常在罗斯托夫家里吃午饭,从来不放过有罗斯托夫家里人观看的日场戏剧,常常出席在约格尔家里举办的adolescentes①舞会,罗斯托夫家里人也常常出席舞会。他多半是向索尼娅献献殷勤,两只眼睛盯着她,她不能经受他的目光,满面通红,不仅如此,就连老伯爵夫人和娜塔莎看见这种目光后也涨红了脸。

    ——–

    ①法语:青少年。

    显然,这个有点儿黧黑的、风采优美的、疼爱别人的小姑娘对这个强而有力的脾气古怪的男人产生了一种令他倾倒的影响。

    罗斯托夫发现,多洛霍夫和索尼娅之间存在着某种新关系,但是他不能确定这是一种怎样的新关系。“她们在那儿不知道爱上什么人了”,他想到索尼娅和娜塔莎。但是他跟索尼娅和多洛霍夫在一块儿时没有从前那样自在了,他于是更少地待在家里。

    自从一八○六年秋季以来,大家又谈到俄国和拿破仑交战的问题,谈论的气氛与旧年相比较更加热烈。不仅规定从千人中募集十名新兵,而且还要募集九名民兵。到处都在诅咒万恶的波拿巴。莫斯科市议论纷纷,所谈的只是即将爆发的战争。罗斯托夫一家人对准备战争表示关心,他们关心的只是一件事:尼古卢什卡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留在莫斯科,他只有等到杰尼索夫休假期满,欢度佳节之后和他一起回到兵团里去。行将启程这件事不仅没有妨碍他消遣作乐,反而激发了他的兴头。他在户外,宴会上、晚会上、舞会上消磨了大部分时光。

    ——————

    11

    圣诞节后的第三天,尼古拉在家中用午餐,这是他迩来少有的事儿。这是一次正式的告别午宴,因为他和杰尼索夫在主显节后就要动身回到兵团里去。二十人左右出席午宴,其中包括多洛霍夫和杰尼索夫。

    在罗斯托夫家中,从来不像这几天过节那样强烈地令人感到爱情的空气、迷恋的气氛。“抓紧幸福的时刻,迫使你自己和他人发生爱情,让你自己陶醉于爱情之中!只有这一点才是尘世上的真正的人生,其馀一切都是无稽之谈。我们在这里忙着做的正是这件事。”这种气氛仿佛在说话。

    像平常一样,尼古拉把四匹马累得疲惫不堪了,也来不及遍访他要去和邀请他去做客的地方,他回到家里正赶上吃午饭。他刚走进来,就发现并且感觉到家里有一种紧张的恋爱的气氛,此外,他还发现在几个社交界人士之间充分显露出一种奇怪的仓惶失措的神态。索尼娅、多洛霍夫、老伯爵夫人特别焦急,娜塔莎也略微不安。尼古拉明白,索尼娅和多洛霍夫之间在午饭前想必发生了什么事情,在吃午饭时,他满怀着他所固有的体贴别人的心情,非常温柔地、谨慎地对待他们二人。佳节的第三天晚上,约格尔(教跳舞的师座)家中必然要举行一次舞会,他每逢佳节必然为男女学生举办舞会。

    “尼古连卡,你到约格尔那里去吗?请你去吧。”娜塔莎对他说道,“他特意邀请你去,瓦西里·德米特里奇(他就是杰尼索夫)也去。”

    “遵照伯爵夫人的命令,我哪儿不敢去呢!”杰尼索夫说,在罗斯托夫家里他诙谐地把他自己装扮成娜塔莎的骑士,“我准备跳pasdechaBle①。”

    ——–

    ①法语:披巾舞。

    “只要来得及!我答应了阿尔哈罗夫了,他们那里要举行一次晚会。”尼古拉说道。

    “你呢?……”他把脸转向多洛霍夫,说道。他刚刚开口问到这件事,就发现,没有必要去问它。

    “是的,也许是这样……”多洛霍夫看了看索尼娅,他恼怒地、冷漠地回答,蹙起额角,那目光俨像在俱乐部举办的宴会上打量皮埃尔似的,他又用这种目光向尼古拉瞥了一眼。

    “弄出了什么名堂,”尼古拉想了想。多洛霍夫在午饭后马上就走了。这就使得尼古拉更加坚信自己的推测。他把娜塔莎喊来,并且问她这是怎么回事。

    “我找过你了,”娜塔莎跑到他跟前说道,“我多次地说,你老是不愿意相信,”她洋洋得意地说,“他向索尼娅求婚了。”

    不管尼古拉这一段时间怎样不太关心索尼娅,但当他听到这件事以后,他身上好像失去了一件什么东西。多洛霍夫对没有嫁妆的而且孤独无依的索尼娅来说,是个体面的、在某些方面可以说是杰出的配偶。从老伯爵夫人和上流社会人士的观点出发,拒绝他是不行的。因此,当他听到这件事以后,最初的感觉是对索尼娅的愤恨。他在思想上准备说出这些话:“当然,最好要忘怀儿时的诺言,接受求婚才行。”但是他还没有来得及说完这句话……

    “你可以设想!她拒绝了,完全拒绝了!”娜塔莎开了腔,“她说,她爱着另外一个人。”她沉默半晌,补充一句话。

    “我的索尼娅不会有别的做法啊!”尼古拉想了片刻。

    “无论妈妈总样求她,她还是拒绝了,所以我知道,假使她说了什么话,她决不会改口的……”

    “妈妈求过她呀?”尼古拉责备地说。

    “是啊,”娜塔莎说,“尼古连卡,你要知道,甭生气吧,但是我知道你是不会娶她的。我知道,天知道是什么缘故,我的确知道,你不会娶她为妻的。”

    “得了,这一点你是决不会知道的,”尼古拉说,“可是我应当跟她谈谈。这个索尼娅长得多么漂亮啊!”他面露微笑,补充一句话。

    “她漂亮极了!我把她送到你面前来,”于是娜塔莎吻吻哥哥,就跑开了。

    一分钟后,索尼娅走进来,惶恐不安,六神无主,露出认罪的样子。尼古拉走到她跟前,吻吻她的手。这是他回家以后他们两人头一回单独地倾吐爱慕之情。

    “索菲(索尼娅的法语称谓),”他说道,开头他胆怯,后来就越来越勇敢了,“既然您要拒绝他这个不仅杰出,而且对您有益的配偶,他是一个完美的、高尚的人……他是我的朋友……”

    索尼娅打断他的话。

    “我已经拒绝了。”她连忙说。

    “如果您为我而拒绝的话,那么我怕我……”

    索尼娅又打断他的话。她用那恳求的惶恐不安的目光望望他。

    “尼古拉,不要向我提到这件事。”她说。

    “不,我应该说。也许这是我的suffisance①,但是最好把全部情况说出来。如果您为我而拒绝的话,那么我应该把全部真相说给您听。我爱您,我想,我最爱您……”

    ——–

    ①法语:过于自信的表现。

    “我感到满足。”索尼娅满面通红地说。

    “不,虽然我对任何人不像对您这样,谈不上友谊、信任和爱情,但是我恋爱过一千次了,以后还会恋爱。而且我太年轻,妈妈并不希望我这样做。我索兴什么都不答应。我要请您考虑多洛霍夫求婚的事。”他道出这句话,很费劲地说出自己的朋友的姓。

    “请您不要对我谈论这件事吧。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像爱哥哥一样爱您,将永远爱您,我再不需要什么别的了。”

    “您是个天使,我配不上您,不过,我只是害怕欺骗您。”

    尼古拉又一次地吻吻她的手。

    ——————

    12

    约格尔家里举办的舞会是莫斯科的最快乐的舞会。娘儿们看见自己的adolescentes①跳着刚刚学会的舞步时都这么说;跳舞跳得累倒的男女少年也都这么说;已经长大的少女和青年同样说出这句话,他们怀有屈尊俯就的心绪前来出席舞会,从中寻求令人消魂的乐趣。是年,舞会上办成了两件婚事。戈尔恰科夫家的两个俊美的公爵小姐觅得未婚夫,并已出嫁,这个舞会因而享有盛誉。男女主人均不在场,乃是舞会的特点:善良心肠的约格尔就像飞扬的羽毛,飘飘然,十分内行地并脚致礼,他向所有的客人收取授课的酬金。而且只有想要跳舞和寻欢作乐的人才来出席舞会,就像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头一回穿上长长的连衣裙也有这样的兴头似的,此其二。除了少数几个人例外,个个都漂漂亮亮,或者看起来漂漂亮亮,他们都兴高采烈地微笑,两眼闪烁着明亮的光辉。优秀的女生有时候甚至跳着pasdechaBle①,在这里,婀娜多姿的娜塔莎出类拔萃;在这最后一次舞会上他们只跳苏格兰舞、英吉利兹舞、刚刚流行的玛祖尔卡舞。约格尔占用了别祖霍夫家里的大厅,正像大家所说的那样,舞会举办得很成功。舞会上有许多漂亮的小姑娘,罗斯托夫家里的小姐都是佼佼者。她们俩人都特别幸福和愉快。这天晚上,索尼娅显得骄傲的是,多洛霍夫向她求婚,她已经拒绝,并向尼古拉表白爱情,她在家里不停地旋舞,女仆给弄得没法替她梳完发辫,这时她由于激动和欣喜而容光焕发。

    ——–

    ①法语:少年。

    娜塔莎也同样地感到自豪的是,她头一次穿着长长的连衣裙出席真正的舞会,她觉得更加幸福。她们都穿着白纱连衣裙,裙上系着玫瑰色的绦带。

    从娜塔莎走进来出席舞会那时起,她就沉浸在爱情中了。她没有特地爱上什么人,但是她爱上大家了。她凡是望着什么人,在她打量他的时候,她也就爱上他了。

    “啊,好极了!”当她跑到索尼娅面前时,她说。

    尼古拉和杰尼索夫在几个大厅里逛来逛去,带着温和和庇护的神情环顾跳舞的人们。

    “她多么可爱,将来是一个美人儿。”杰尼索夫说。

    “是谁?”

    “伯爵小姐娜塔莎。”杰尼索夫答道。

    ——–

    ①法语:披巾舞。

    “她跳得很好,多么优雅!”他沉默了片刻后又说。

    “你说的是谁?”

    “是你的妹妹,”杰尼索夫气忿地喊了一声。

    罗斯托夫冷冷一笑。

    “Monchercomte,vousêtesl’undemesmeilleursécoliers,ilfautquevousdanisiez.”①矮小的约格尔走到尼古拉跟前,说道,“Voyezcombiendejoliesdemoiselles.②”他同样地邀请杰尼索夫,杰尼索夫从前也是他的学生。

    “Non,moncher,jeferaitapisserie③,”杰尼索夫说,

    ——–

    ①法语:亲爱的伯爵,您是我的优等生之一。您应当跳舞。

    ②法语:您瞧,有许多美丽的姑娘。

    ③法语:不,我亲爱的,我最好坐下来看一会儿。

    “现在您难道记不得,我不会应用您教的这门课吗?……”

    “噢,不对!”约格尔连忙安慰他说,“您只是不大用心,而您是有才华的,是啊,您是有才华的。”

    他们又奏起广为流行的玛祖尔卡曲。尼古拉未能拒绝约格尔,于是邀请索尼娅跳舞。杰尼索夫在老太婆们旁边坐下来,用臂肘支在马刀上,合着拍子跺脚,他愉快地讲着什么,惹得老太太们发笑,他不时地看看跳舞的青年。约格尔和他引以为自豪的优等生娜塔莎结成第一对舞伴跳舞。约格尔从容而且柔和地移动那双穿着短靴皮鞋的小脚,随同那胆怯、却尽力跳出各种舞步的娜塔莎,首先在舞厅中翩翩起舞。杰尼索夫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一面用马刀打拍子,那模样表明,他本人不去跳舞只是因为他不愿跳舞,而不是因为他不会跳舞。在跳舞跳到一半的时候,他把从他身边走过的罗斯托夫喊到面前来。

    “这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说,“难道这是波兰玛祖尔卡舞么?不过她跳得真妙。”

    尼古拉知道杰尼索夫甚至在波兰亦以跳波兰玛祖尔卡舞的技能而遐尔闻名,他跑到娜塔莎跟前说:

    “你去挑选杰尼索夫吧。他跳得很棒!妙极了!”他说。

    当又轮到娜塔莎的时候,她站立起来,迅速地移动她那双穿着带有花结的短靴皮鞋的小脚,她独自一人羞答答地穿过舞厅跑到杰尼索夫所坐的那个角落。她看见,大家都朝她望着,等待着。尼古拉看见杰尼索夫和娜塔莎微露笑容,争吵着什么,杰尼索夫表示拒绝,可是他还流露着愉快的微笑。

    他向前跑去。

    “瓦西里·德米特里奇,请吧,”娜塔莎说道,“我们一块儿跳舞,请吧。”

    “怎么,伯爵小姐,免了吧,别给我添麻烦。”杰尼索夫说。

    “得啦,够了,瓦夏。”尼古拉说。

    “简直像劝只公猫瓦西卡似的。”杰尼索夫诙谐地说。

    “以后我整个夜晚给您唱歌。”娜塔莎说道。

    “女魔法师,想对我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杰尼索夫说,他摘下马刀。杰尼索夫从几把椅子后面走出来,紧紧地握住女舞伴的手,稍微抬起头,伸出一条腿,等待着音乐的拍节。只有在骑马和跳玛祖尔卡舞的时候,才看不清杰尼索夫那矮小的身材,于是他装出像个连他自己也感觉得到的英姿飒爽的小伙子,他等待着音乐的拍节,得意洋洋地、诙谐地从侧面看看自己的舞伴,忽然间,他用一只脚轻轻一顿,便像小皮球似的富有弹力,从地板上跳起来,他带着女舞伴沿着那圆形舞池,飞也似地旋转起来。他用一只脚一声不响地从半个舞厅跑过去,好像没有看见摆在面前的几把椅子似的,他于是劲直地向前冲去,可是,忽然间两只马刺给撞得叮当地响了一声,他叉开两腿,后跟落地,站着不动,站了一秒钟。就在马刺的撞击声中,他的两脚在原地跺得咚咚响,一面疾速地转动,一面用左脚轻轻地磕打着右脚,又沿着圆形舞池飞快地旋舞。娜塔莎正在猜着他打算做点什么事,而她自己竟然不知道,怎么会听任他摆布,跟在他后面走去,时而他带着她旋转,时而用右手,时而用左手,时而弯屈膝头,引导她绕着自己转动,又霍然站立起来,飞速地向前冲去,就好像他要不喘气地跑过这几个房间似的,时而他又忽然停下来,出人意外地跳出一个新花样。当他在舞伴的座位前面活泼地带着她转动的时候,他碰击一下马刺,向她鞠躬了。娜塔莎甚至没有向他行个屈膝礼。她困惑不安地把她的目光凝聚在他身上,面露微笑,仿佛不认得他似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她说。

    尽管约格尔不认为这是地道的玛祖尔卡舞,但是人人都赞赏杰尼索夫的技巧,开始不断地挑选他做舞伴,老头子也面露微笑,开始谈论波兰和美好的旧时代。杰尼索夫因跳玛祖尔卡舞而累得满面通红,他用手绢揩干脸上的汗。在娜塔莎旁边坐下,舞会上的人都没有离开她。

    ——————

    13

    这次舞会之后过了两天,罗斯托夫在自己家里没有看见多洛霍夫,在他家里也没有碰到他,第三天接到他的一封便函。

    “鉴于你所熟知的种种原因,我再也不欲登门拜访,我瞬将重返部队,是以特为各位友人举行告别酒会,敬祈莅临英吉利饭店。”罗斯托夫同自己家里人和杰尼索夫在剧院里看过戏了,九点多钟离开剧院,在这个约定的日子来到了英吉利饭店。他立刻被人领到多洛霍夫于是夜租用的上等客房里去。

    约计二十人聚集在桌子周围,多洛霍夫坐在桌前,左右两旁都点着一支蜡烛。桌子上摆着金币和纸币,多洛霍夫正在分牌。在他求婚和索尼娅拒绝之后,尼古拉尚未同他见面,每当想到他们相会这件事,他总会心慌意乱。

    多洛霍夫那冷淡而明亮的目光投射到站在门旁的罗斯托夫身上,仿佛他老早就在等候他似的。

    “许久不见面了,”他说,“你来了,表示感谢。我分完纸牌,一会儿伊柳什卡带着合唱队也要来的。”

    “我去过你那里了。”罗斯托夫满面通红地说道。

    多洛霍夫没有回答他的话。

    “你可以下赌注。”他说。

    这时分罗斯托夫回想起他和多洛霍夫的一次奇怪的谈话。“只有笨蛋们才靠牌运来赌钱。”那时多洛霍夫这样说。

    “也许你害怕和我赌博吧?”现在多洛霍夫这样说,仿佛猜中了罗斯托夫的想法,他于是微微一笑。罗斯托夫从他的微笑中看出他还怀有他在俱乐部午宴上怀有的那种心情,总之在那时,多洛霍夫似乎讨厌日常生活,他觉得必须做件奇特的多半是残忍的事来排除苦闷。

    罗斯托夫感到尴尬万分,他在脑海中寻思,却未想出一句戏谑的话来回答多洛霍夫。但在多洛霍夫还来得及这样做的时候,他两眼直勾勾地望着罗斯托夫的脸,慢条斯理地一字一板地对他说,让大家都能听见他说的话。

    “不过,你总会记得,我和你谈过赌博的事……笨蛋,谁想靠运气来赌博,要有把握才来赌博,我想试试看。”

    “是靠运气来试试,还是有把握才来试验?”罗斯托夫想了想。

    “最好不要赌,”他补充一句,把启了封的一副纸牌往桌上一磕,补充地说:“诸位,下赌注!”

    多洛霍夫把钱向自己身前推一推,准备发牌。罗斯托夫在他身边坐下来,他最初没有赌钱。多洛霍夫不时地注视着他。

    “你怎么不赌钱呀?”多洛霍夫说。多么奇怪,尼古拉觉得非拿牌不可,押下一小笔赌注,开始赌起来。

    “我身上没有带钱。”罗斯托夫说。

    “可以赊帐!”

    罗斯托夫押下了五个卢布,输了钱,再押下赌注,又输了。多洛霍夫凭大牌盖过了小牌,即是说接连赢了罗斯托夫十张牌。

    “诸位,”他做庄做了一阵子以后,说道,“请诸位把钱放在牌上,要不然我会算错帐的。”

    赌徒中有一人说,他希望能给他赊帐。

    “可以赊帐,但我害怕会把帐算错,请把钱放在牌上,”多洛霍夫回答,“你不要怕难为情,以后我同你清帐。”他对罗斯托夫补充地说。

    赌博正在持续着,仆人不断地给每个赌徒送来香槟酒。

    罗斯托夫的牌张张给盖过了,他欠的帐上记下了八百卢布。他本来要在一张牌上押下八百卢布,但在人家给他送上香槟酒的时候,他改变了主意,又押下一笔一般的赌注——

    二十个卢布。

    “别管它吧,”虽然多洛霍夫没有去望罗斯托夫一眼,但是他这样对他说,“你快点儿赢回输掉的钱吧。我输给人家,可是我总要赚你的钱。也许你害怕我吧?”他重复地说。

    罗斯托夫听从他的话,不更改写下的八百卢布,押在那张他从地上拾起来的破了角的红桃七点上。后来他还清楚地记得这张牌。他押在红桃七点上,拿起一截断了的粉笔在这张牌上端端正正地写下数目字“800”;喝了一杯给他端来的烤热的香槟,对多洛霍夫的话付之一笑,心里发慌,极度紧张地注视多洛霍夫那双拿牌的手,等待着翻开一张红桃七点来。这张红桃七点的赢或者是输,对罗斯托夫具有重大意义。上周星期天,伊利亚·安德烈伊奇伯爵给了他儿子两千卢布,他从来不喜欢谈起金钱上的困难,可是现在伯爵对他说,这笔钱在五月份以前是最后的一笔钱了。因此他叫儿子这回要节省一点,尼古拉说,他觉得这些钱太多了,他保证他在入春以前不再拿钱了。现在这笔款项中只剩下一千二百卢布。因此红桃七点这张牌不仅意味着他输掉一千六百卢布,而且意味着他必须违背诺言。他心里发慌,极度紧张地注视多洛霍夫的手并且思忖着:“嘿,快点儿吧,把这张纸牌交给我,我就可以乘车回到家里去,跟杰尼索夫、娜塔莎和索尼娅一起吃晚饭,说真话,我永远不再摸牌了。”在这个时刻,他头脑中浮现出他的家庭生活:他和彼佳开玩笑,他和索尼娅谈话,他和娜塔莎表演二重奏,他和父亲玩“辟开”牌,甚至在波瓦尔大街的住宅中躺在一张舒适的床上,这一切在他的想象中清晰而迷人,洋溢着激情,仿佛这一切是久已逝去的、不可复得的、至为宝贵的幸福。他不能容忍无聊的运气竟使红桃七点先置于右边,而不是先置于左边,以致使他丧失重新享受的、重现异彩的幸福,使他陷入从未经历的未知的灾难的深渊。这是不可能的,他仍旧心悸,几乎要屏住气息,等待着多洛霍夫的两只手的动作。他那双大骨骼的、有点发红的、从衬衣袖筒下面露出汗毛的手,把一副纸牌放在桌上,拿起仆人给他送来的玻璃杯和烟斗。

    “你真的不怕和我一块赌钱吗?”多洛霍夫重复地说,他好像要讲一个令人听来愉快的故事,他把牌放下,靠在椅子背上,面露微笑,慢吞吞地讲起来。

    “对了,诸位,有人告诉我说,莫斯科传出了谣言,好像说我是一个赌棍,因此我奉劝你们对我要提防点儿。”

    “喂,你发牌吧!”罗斯托夫说。

    “噢,莫斯科的娘儿们!”多洛霍夫说道,面露笑容地抓起了纸牌。

    “哎——呀!”罗斯托夫伸出一双手,托住了头发,几乎喊了一声。他所要的红桃七点居然放在上头,成了这副牌的第一张。他所输的钱超出他的偿付能力了。

    “不过你不要豁出命来碰运气。”多洛霍夫说,匆匆地瞥了罗斯托夫一眼,又继续发牌。

    ——————

    14

    过了一个半钟头,多数赌徒都在开玩笑地瞧着自己的牌儿。

    赌局的焦点凝聚在罗斯托夫一个人身上。他欠的帐上写下了一长列数字,而不是一千六百卢布,他数数,计有上万卢布了,可是到目前他模糊地意识到,这个数目字已经高达一万五千卢布。而实际上他所欠的赌帐已经超过两万了。多洛霍夫不去听、也不去讲故事了,他注意罗斯托夫两只手的每个动作,有时候迅速地回头望望他欠的赌帐。他坚决地继续赌下去,直到这笔欠帐增加到四万三千卢布。他选定这个数目,是因为“四十三”正是他的年龄和索尼娅的年龄的总和。罗斯托夫把两只手托着头,坐在那写满数字、溅满葡萄酒、堆满纸牌的桌前。一种令人痛苦的印象保留在他的脑际:这两只骨骼大的、有点发红的、从衬衣袖筒下面露出来的长满汗毛的手,这两只他既爱且恨的手支配着他。“六百卢布、爱司、角、九点……赢回钱来是不可能的!……呆在家里多么愉快啊……杰克上要加倍下赌注……这是不可能的啊!……他干嘛硬要这样对待我呢?……”罗斯托夫一面想着,一面回忆着。他有时候押下一笔大赌注,可是多洛霍夫拒绝吃他的牌,并且给他定赌注。尼古拉屈从于他,他时而祷告上帝,如同他在战场上,在阿姆施特滕桥上祷告一般;他时而猜想,桌子底下的一堆折坏的纸牌中随便一张落到他手上,就可以救他一把,他时而算算,他穿的制服上有几根绦带,试图把全部输掉的钱都押在和绦带总数相同的纸牌上,他时而环顾其他的赌徒,向他们求救,时而睇睇多洛霍夫那副现在变得冷漠的面孔,极力地想弄明白,他在搞什么名堂。

    “他不是不晓得,赌博输钱对我意味着什么。他不会希望我趋于毁灭吧?要知道,他是我的朋友。要知道我疼爱过他……但是他没有过错,在他走运的时候,有什么办法呢?我也是没有过失的,”他自言自语地说,“我没有做出什么害人的事。我难道杀了什么人?难道侮辱了什么人?想要危害什么人?为什么竟会面临这种可怕的灾难?这是在什么时候开始的?就是在不久以前,当我走到这张牌桌面前的时候,我想赢它一百卢布,够买一个首饰匣送给我妈妈过命名日,然后就回家去。我那时多么幸福,多么自由,多么快活啊!那时候我也不明白我怎么竟会那样幸福啊!这是在什么时候结束的?而这种前所未有的可怕的处境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这种变化是以什么作为标志的?我还是这样坐在这个地方,坐在这张牌桌旁边,还是这样选牌和出牌,而且还望着这双骨骼大的灵巧的手。这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发生了一件什么事?我身强体壮,还是那个样子,还呆在这个地方。不,这是不可能的!结局想必不会有什么事的。”

    虽然这个房间里不太炎热,但是他满面通红,浑身出汗,他的面孔显得可怕而且可怜;尤其是力不从心,想装出沉着的样子,那就更加可怕,而且可怜了。

    欠帐已高达四万三千这个命中注定不祥的数目。罗斯托夫刚刚输掉三千卢布,他挑选一张牌,折上纸牌的一角,再下四分之一的赌注,这时多洛霍夫把纸牌往桌上一磕,挪到一边,拿起一根粉笔把它摁断,用那容易辨认的雄健的笔迹开始给罗斯托夫结帐。

    “该吃晚饭了,该吃晚饭了!你看,茨冈人来了!”几个面目黧黑的男女真从寒冷的户外走进来,带着茨冈人的口音说话。尼古拉明白,一切都完了,可是他冷漠地说:

    “怎么,你不再赌了?我选好了一张好牌。”好像赌博这一娱乐使他最感兴趣似的。

    “一切都完了,我完蛋了!”他想道,“现在只有一条路,对准额头开一枪自杀吧。”同时他又愉快地说。

    “喂,再来一张牌吧。”

    “很好,”多洛霍夫结完帐,说道,“很好!押二十一卢布的赌注,”他指着四万三千一笔整数的零头“二十一”这个数字说,他拿起一副纸牌,准备发牌。罗斯托夫顺从地折上纸牌的一角,用心地写上二十一,以取代原来准备押的六千。

    “我横竖一样,”他说道,“我很想知道的只是,你要把这个十点‘吃’掉,还是让给我。”

    多洛霍夫开始认真地发牌。哦,罗斯托夫这时分多么痛恨那双支配他的手,那双稍微发红的、从衬衣袖筒下面露出来的、指头短短的、长满汗毛的手……十点赢了。

    “您欠四万三千,伯爵,”多洛霍夫从桌后站起来,伸伸懒腰时说道,“不过,坐得太久了,会疲倦的。”他说道。

    “是的,我也疲倦了。”罗斯托夫说。

    多洛霍夫打断他的话,好像在提醒他,开玩笑对他是不体面的。

    “什么时候叫我来拿钱,伯爵?”

    罗斯托夫面红耳赤,把多洛霍夫喊到另一间房里。

    “我不能马上全数偿付,你可以拿张期票。”他说道。

    “罗斯托夫,请你听听,”多洛霍夫说,明显地露出微笑,不住地盯着尼古拉的眼睛,“你知道有句俗话:‘在恋爱中走运,在赌博中就倒霉。’你的表妹爱上你了。我知道。”

    “噢!我觉得自己受到这个人的支配,这多么可怕。”罗斯托夫想。罗斯托夫明白,公开说出这次输钱的事,会使他父母遭受到多么大的打击,他明白,摆脱这一切是多么幸运,他也明白,多洛霍夫知道,他能够使他摆脱这种耻辱和痛苦,而他现在像猫儿玩弄耗子那样,竟想玩弄他。

    “你的表妹……”多洛霍夫想说一句话,可是尼古拉打断他的话。

    “我的表妹与此事毫不相干,用不着谈论她!”他疯狂地喊道。

    “那末什么时候可以拿到钱?”多洛霍夫问道。

    “明天。”罗斯托夫说完这句话,便从房里走出去了。

    ——————

    15

    说一声“明天”并且保持得体的腔调,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他独自一人走回家去,看见妹妹、弟弟、母亲和父亲,承认错误,并向家里的人要钱,这倒是一件可怕的事,因为他在许下诺言之后没有权利再要钱了。

    家里的人都还没有睡觉。罗斯托夫家里的青年已经从剧院里回来,吃罢晚饭,便坐在击弦古钢琴旁边。尼古拉刚刚走进大厅,一种抚爱的、诗意的气氛笼罩住了,这年冬天他们家中经常洋溢着这种气氛,在多洛霍夫求婚和约格尔举办舞会之后,而今迷漫于索尼娅和娜塔莎的上方的气氛,看来就像雷雨前的空气一样变得更浓了。索尼娅和娜塔莎穿着那件他们上戏院时穿的天蓝色的连衣裙,显得非常迷人,而且她们也知道自己的俊俏,于是带着惹人喜爱的微笑伫立于击弦古钢琴旁边,薇拉和申申在客厅中下象棋。老伯爵夫人等候着儿子和丈夫,正和住在他们家里的贵族老太太一块摆纸牌猜卦。杰尼索夫的两眼闪闪发亮,头发蓬乱,他把一只脚向后伸出来,在击弦古钢琴旁边坐着,他那短短的指头拍击着琴弦,弹出和弦,眼珠儿骨碌地乱转,并用他那尖细、嘶哑、然而准确的声音吟唱着他所创作的诗歌《神奇的仙女》,正试图为其歌词配曲。

    神奇的仙女,

    请你告诉我:

    是什么力量

    吸引我拨弄

    遗弃的琴弦?

    你在我心中

    播下了火种,

    是什么灵感

    洋溢于指头?

    他很热情地唱歌,他那双玛瑙般乌黑的眼睛闪闪发光地望着惊惶失措的、深感幸福的娜塔莎。

    “美极了!妙极了!”娜塔莎喊道,“再唱一段吧。”她说着,没有发觉尼古拉走进来了。

    “他们那里还是那个样子。”尼古拉想了想,他朝客厅里张望,望见了薇拉、母亲和老妇人。

    “啊,你瞧,尼古连卡来了!”娜塔莎跑到他跟前。

    “爸爸在家吗?”他问道。

    “你回来了,我多么高兴!”娜塔莎说道,没有回答他的话。“我们都很快活哩。瓦西里·德米特里奇为我多待了一天,你知道吗?”

    “爸爸不在家,还没有回来过啦。”索尼娅说道。

    “真想不到,聪明人,你回来了,你到我这里来,我的亲人。”从客厅里传来伯爵夫人的语声。尼古拉走到母亲面前,吻吻她的手,一声不响地坐在她的桌子旁边,看看她那双摆纸牌卜卦的手。从大厅里传来一片笑声和劝说娜塔莎的愉快的谈话声。

    “得啦吧,好,好,”杰尼索夫喊道,“现在用不着托词推卸,该您唱Barcarolla①了,我央求您。”

    ——–

    ①意大利威尼斯的船歌。

    伯爵夫人掉过头来望望默不作声的儿子。

    “你怎么啦?”母亲问尼古拉。

    “哦,没有什么,”他说道,好像他厌烦这个提来提去的问题,“爸爸快回来了吧?”

    “我想,快回来了。”

    “他们还是那个样子。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啊!我要到哪里去才好?”尼古拉想了想,又到那摆放击弦古钢琴的大厅里去了。

    索尼娅坐在击弦古钢琴旁边,弹奏着杰尼索夫特别爱听的船夫曲的序曲。娜塔莎想要唱歌了。杰尼索夫用得意洋洋的目光望着她。

    尼古拉开始在房里走来走去。

    “何苦强迫她唱歌!她会唱什么歌?这是没有什么令人高兴的事儿。”尼古拉想道。

    索尼娅弹奏了序曲的第一个和弦。

    “我的天,我毁灭了,我是个无耻的人。只有一条路,对准自己的额角,开枪自杀,不要唱歌吧,”他想了想,“走开吗?可是到哪里去呢?横竖无所谓,让他们唱吧!”

    尼古拉阴郁起来,继续在房里踱来踱去,不时地看看杰尼索夫和几个小姑娘,想避开他们的目光。

    “尼古连卡,您怎么啦?”索尼娅目不转睛地注视他,她的目光仿佛在问他似的。她立刻看出,他出了什么事。

    尼古拉把脸转过去,不看她。娜塔莎也非常敏感,她一下子觉察出哥哥神态。她尽管看出了,但是在这个时刻,她非常快活,根本没有想到什么悲哀、忧伤和内疚,她(这是年轻人常有的情形)存心哄骗自己,“不,我现在太快活了,不能因为同情别人的痛苦而伤害自己的快乐心情。”她有这种感觉,并且对自己说:“不,我也许是弄错了,他应当像我这样快活。”

    “喂,索尼娅。”她说了一声,便走到大厅中央,在她看来,那里的回音最响。像舞蹈家一样,娜塔莎稍微抬起头,放下她那双呆板地悬着的手,她用力地把重心从后跟换到脚尖上,在房间中央走了一圈,就停下来。

    “你瞧,我就是这个样子!”她在回答那跟随着她的杰尼索夫的得意洋洋的目光时,仿佛是这样说的。

    “她因为什么而高兴啊!”尼古拉瞧着他的妹妹时,思忖了一会,“她怎么不感到寂寞,不感到羞耻!”娜塔莎唱出了第一个音,拉开了嗓门,挺起了胸脯,眼睛里露出严肃的表情。这个时分她既不想到任何人,也不想到任何事,一个一个的音从嘴中滔滔不绝地吐出来,嘴角上流露微笑,任何人在同样的时间距离和同样的音程中都能发出这些音来,声音千次地使您无动于衷,但到一千零一次时它却使您颤栗,使您涕泪横流。

    这年冬天,娜塔莎破天荒地非常认真地唱起歌来,她所以这样做,特别是因为她的歌声能使杰尼索夫心旷神怡。现在她不像儿童那样唱歌了,在她的歌唱中已经没有从前那种滑稽可笑的、儿童般卖力的感觉,但是,那些听过她唱歌的内行的裁判员都说,她还唱得不太好。“虽然还没有训练,但是嗓子倒很好,应当训练一番。”人人都这么说。但是平常大家却是在她的歌声停止后过了很久才说出这番话的。在这个送气不正确、换气费力、没有训练好的歌喉正在唱歌的时候,就连这些内行的裁判员也不开腔说话,而只是欣赏这个没有训练好的歌喉,只是希望再听她唱一遍。在她的歌喉中含有少女的纯真、对歌声迷力的无自知之明以及尚未训练的歌喉的柔和悦耳,这一切与歌咏技巧的缺乏联系起来看,使人感到,如果你不去毁坏这个歌喉,那末,这一切丝毫也不能改变她的歌喉。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尼古拉听见她的嗓音,瞪大眼睛,想了想。“她发生了什么事?她今天唱得怎么样?”他想了想。在他看来,全世界的人们忽然都在聚精会神地等待下一个音符、下一个歌句,世界上的一切被分成三拍:“Oh,miocrudeleaffetto…①一、二、三、……一、二……三……一……Ohmiocrudeleaffetto…一、二、三……一。唉,我们的生活多么荒谬啊!”尼古拉想道。“所有这一切,不幸也好,金钱也好,多洛霍夫也好,愤恨也好,荣誉也好,这一切全是废话……只有这才是真正的东西。嗬,娜塔莎,嗬,亲爱的!啊,吗呀!……她怎样唱好这个si?唱好了!谢天谢地!”他自己也没有发觉他在唱歌,为着要加强这个si,他用了高三度的第二音。“我的天!多么好!我难道唱出来了?多么幸运!”

    他想了想。

    ——–

    ①意大利语:啊,我的残酷的爱情……

    啊,这个三度音颤动得多么厉害,罗斯托夫心灵中至为美好的东西被触动了。它不以世界上的一切为转移,它高于世界上的一切!赌场上的输钱、多洛霍夫之流、谎言,可是不成!……全是废话!即使杀人、偷窃,在听到歌声时,仍旧觉得幸福……

    ——————

    16

    罗斯托夫许久都没有像今日这样享受音乐的这种乐趣。但当娜塔莎一唱完船夫曲,他又想起了现实生活。他一言不发,便走出门,下楼回到自己房里去了。一刻钟之后,老伯爵怀着快乐和满意的心情从俱乐部回来了。尼古拉听到他回来,便去看他。

    “怎么样,快活了一阵吧?”伊利亚·安德烈伊奇说,他对儿子很高兴地、骄傲地微笑。尼古拉想说一声“是的”,但是说不出口,几乎要痛哭起来。伯爵抽抽烟斗闲呆着,没有看出儿子的神态。

    “唉,不可避免的事啊!”尼古拉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这样想。突然他用那漫不经心的口气对父亲说话,那口气使他自己显得卑鄙,仿佛是他向父亲要一辆轻便马车进城走一趟似的。

    “爸爸,我有事情来找您。我险些儿忘记了。我要用钱。”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父亲怀着特别愉快的心情说,“我对你说过,钱不够用的。要很多钱吗?”

    “要很多钱,”尼古拉面红耳赤,流露出愚蠢的、漫不经心的微笑,说道,他对自己的这种微笑,后来长久地都不能宽恕,“我赌博输了一点钱,即是说,甚至可以说,输了很多,很多,四万三千卢布。”

    “什么?输给谁?……你开玩笑!”伯爵大声喊道,忽然像老年人那样,中风似地涨红了脖子和后脑勺。

    “我答应明天付款。”尼古拉说。

    “真的吗?……”老伯爵说,摊开两手,软弱无力地坐到沙发上。

    “究竟要怎么办啊!谁不会发生这种事。”儿子用放肆的、大胆的口气说,而他心里却认为自己是个一辈子也不能赎罪的坏蛋、下流人。他很想吻吻父亲的手,跪下来请求他原谅,但他却用漫不经心的、甚至粗鲁的口气说,谁都会发生这种事。

    “是的,是的,”他说道,“很难,我怕很难搞到这笔钱……谁都是遇到这种事!是的,谁都会遇到这种事……”伯爵于是向儿子脸上匆匆一瞥,他从房里走出去了……尼古拉准备受责备,但他心中决不会料到有这种事。

    “爸爸!爸……爸!”他在父亲背后痛哭流涕,大声喊道,“饶了我吧!”他一把抓住父亲的手,用他的嘴唇紧紧地亲吻,大哭起来。

    当父亲和儿子正在详谈的时候,母亲和女儿也在说明一件同样重要的事情。娜塔莎很紧张地跑到母亲面前。

    “妈妈!……妈妈!……他向我求……”

    “求什么?”

    “求,求婚,妈妈!妈妈!”她大声喊道。

    伯爵夫人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杰尼索夫求婚了。向谁求婚?向这个小姑娘娜塔莎求婚,她在不久前还玩洋娃娃,而现在尚在学习课程呢。

    “娜塔莎,够了,甭说蠢话了!”她说道,仍然希望,这只是开玩笑罢了。

    “你看,哪里是说蠢话!我跟您说正经话,”娜塔莎气氛地说,“我来问问,该怎么办,可是您对我说:‘一派胡言’

    ……”

    伯爵夫人耸耸肩膀。

    “如果杰尼索夫先生向你求婚是真有其事,那么你就对他说,他是个傻瓜,也就算了。”

    “不,他不是傻瓜。”娜塔莎抱怨地、严肃地说。

    “好,那你想要怎么样?你们今天真的在恋爱。好,你爱上他了,那么你就嫁给他吧,”伯爵夫人生气地发笑,开口说,“上帝保佑吧!”

    “不,妈妈,我没有爱上他,也许并没有爱上。”

    “好,那你就这样告诉他。”

    “妈妈,您在生气吗?您不要生气,亲爱的,我到底有什么过失呢?”

    “不,我的亲人,没有什么,是不是?若是你愿意,我就去说给他听。”伯爵夫人面露微笑地说。

    “不,我自己去说,只请您教教我吧。您心里总是觉得轻松,”娜塔莎回答她的笑容时补充地说,“如果您知道他对我怎样说就好了!我原来就晓得,他不愿意提起这件事,不过他是无意中提出来的。”

    “嗯,还是应当拒绝他。”

    “不,不应当。我太怜悯他啊!他多么可爱。”

    “嗯,那你就接受求婚吧,而且也该嫁人了。”母亲气忿地、嘲笑地说。

    “不,妈妈,我太怜悯他了。我不晓得要怎样对他说。”

    “你用不着说,我亲自去说。”伯爵夫人说,她感到愤慨地是,有人竟敢把这个小小的娜塔莎当大人看待。

    “不,您决不要去,我自己去,您就在门边听吧。”娜塔莎穿过客厅向大厅跑去,杰尼索夫用手捂住脸,还坐在击弦古钢琴旁边的那张椅子上。他听见她那轻盈的步履声便一跃而起。

    “娜塔莎,”他脚步飞快地朝她跟前走去时说道,“您决定我的命运吧。您已经掌握它了!”

    “瓦西里·德米特里奇,我太怜悯您啊!……不,不过,您是个好人……可是不应当……这样……我将会永远疼爱您的。”

    杰尼索夫朝她手边弯下腰来,她于是听到那古怪的、她听不懂的声音。她吻了吻他那黑发卷曲而蓬乱的头。这时可以听见伯爵夫人仓促地摆动连衣裙时发出的沙沙响声。她走到他们跟前。

    “瓦西里·德米特里奇,我感谢您的垂爱,”伯爵夫人用困窘不安的,但杰尼索夫听来觉得严肃的声音说道,“可是我女儿太年轻了,我以为,您是我儿子的朋友,您得首先跟我讲讲。那您在这种场合下就不会使我非拒绝您不可了。”

    “伯爵夫人……”杰尼索夫开了腔,低垂着眼睛,流露出愧悔的神情,心里还想吐出什么话,但是讷讷不出于口。

    娜塔莎不能心平气和地望见他那副惨样子。她开始大声地哽咽起来。

    “伯爵夫人,我得罪您了,”杰尼索夫用若断若续的嗓音继续说下去,“不过您知道,我非常喜爱您的女儿和你们全家人,为了……我宁可献出两次生命。”他瞧瞧伯爵夫人,看出她那副严肃的面孔……“伯爵夫人,好,再见吧。”他说,吻吻她的手,没有瞧娜塔莎一眼,便迈开飞快的、坚定的脚步从房里走出去了。

    次日,罗斯托夫送走了杰尼索夫,因为他不愿在莫斯科多呆一天了。杰尼索夫的莫斯科的朋友们都在茨冈人那里为他饯行,他简直记不得,人们怎样把他送上雪橇,怎样驶过了头三站驿道。

    杰尼索夫离开后,罗斯托夫等着要钱,可是老伯爵不能一下子收到这笔钱,于是罗斯托夫在莫斯科又待了两个礼拜,足不出户,多半是呆在小姐们房里。

    索尼娅对他比以前更温柔、更忠诚了。显然她是想向他表明,他赌博输钱,这件事是至为伟大的英勇行为,为此她如今更爱他了。但是尼古拉却认为他自己配不上她了。

    他在小姑娘们的纪念册上写满了诗和乐谱,在终于寄出四万三千卢布。并且接到多洛霍夫的收条后,未与任何熟人辞行,便在十一月底启程去赶上业已抵达波兰的兵团。

    第二卷 第二部

    1

    皮埃尔和妻子反目并且表明态度之后,就启程前往彼得堡。那时托尔若克驿站上没有驿用马匹,也许是驿站站长不愿意供应。皮埃尔不得不等候。他和衣躺在圆桌前面的皮革沙发上,把那双穿着厚皮靴的大腿伸到这张桌子上,沉思起来了。

    “请问,要把箱子搬进来吗?请问,要铺床、沏茶吗?”仆人问道。

    皮埃尔不回答,因为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他在前一站就已陷入沉思状态中,还在继续想到一桩如此重要的事情,以致于丝毫没有注意他周围发生的一切。他不仅漠不关心,是早一点还是迟一点抵达彼得堡,或则是这个驿站是否有他得以休息的地方,而且他在比较那些萦回于脑际的想法的时候:在这个驿站他呆几个钟头,还是呆它一辈子,他也同样是满不在乎的。

    驿站长、驿站长夫人、仆役、卖托尔若克刺绣品的农妇,都走进来向他提供帮助。皮埃尔没有改变两腿向上跷起的姿势,他透过眼镜睇着他们,心里不明了他们需要什么,他们尚未解决他所关心的那些问题又怎么能够熬得下去。可是在决斗后,他从索科尔尼克森林走回家去,度过了一个折磨他的不眠之夜,从那天起,萦回于脑际的还是那些老问题,而此时,在孤独而又寂寞的旅行中,这些问题就更加强有力地把他控制住了。无论他开始想到什么事情,他总会回到那些他无法解决,也无法停止向自己提出的问题上来。好像他的头脑中有一颗用以支撑他整个生命的主要螺丝给拧坏了。这颗螺丝钉既拧不进去,也旋不出来,它总是在同一个螺纹中空打转儿,而且不能使它停止旋转。

    驿站长走进来了,低首小心地请他大人只消等候两小时,然后拨给大人(听凭命运吧)特快驿马。驿站长显然是在撒谎,他只想向过路旅客索取更多的钱罢了。“这是好,还是坏?”皮埃尔向他自己提问。“对我来说,这是好事,对别的过路旅客来说,这是坏事,对他本人来说,这是不可避免的事,因为他一无所有。他说,为了这一点有个军官揍了他一顿。军官揍他,因为他应该赶路。而我向多洛霍夫开了一枪是因为我认为我自己遭受了侮辱。路易十六被处以死刑,因为人们都认为他是罪人,时隔一年,人们就把处死他的人杀了,也是因为某种缘由吧。什么是好事?什么是坏事?应该爱什么?应该恨什么?为什么而生,我是什么人?何谓生?何谓死?是什么势力支配着一切?”他问自己。在这些问题之中,没有一个得到了解答,只有一个根本不是针对这些问题的、不合乎逻辑的解答不在此列。这个解答如下:“你死了,一切都宣告结束。你死了,一切真相都大白,或则说,你停止发问了。”

    但是死也是很可怕的。

    托尔若克的女商贩用小尖嗓子兜售自己的商品,特别是兜售山羊皮便鞋。“我有几百卢布,无处可花,可是她穿着一件破皮袄站在这里,畏葸地望着我,”皮埃尔想道,“干嘛需要这些钱?这些钱的确可以给她增添一丁点儿幸福和心灵上的安慰吗?难道尘世上有什么东西能够使她和我少受一点灾难和死亡的摆布吗?死亡将一切归于终结,死亡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将要来临,它和永恒相比,反正是瞬息间的经历而已。于是我又使劲地按着那个空转的螺旋,它还在原来那个地方转动着。”

    他的仆人给他递上一本裁开一半的书——苏扎夫人的书信体长篇小说。他开始浏阅关于阿梅莉·德芒费尔德的痛苦、为维护高尚品德而奋斗的叙述。“当她正爱着那个引诱她的男人的时候,干嘛她又要和他作斗争?”他想道,“上帝不会赋予她的灵魂以违背他的意志的欲望。我从前的妻子不作斗争,大概她的做法是对的。没有发现什么,”皮埃尔又对自己说,“什么也没有想出来。我们只知道,我们一无所知。这就是人类智慧的高度表现。”

    在他看来,他自己身上和他周围的一切都是紊乱的、毫无意义的、令人厌恶的。但是皮埃尔在他对周围一切事物的厌恶情绪中,却发现一种令人激动的喜悦。

    “我冒昧请求您大人稍微靠拢些,这是他老人家的位子,”驿站长说道,走进房里来,领着一位因为缺乏马匹而滞留的过路客人。过路客人是个骨骼宽大、皮肤发黄、满面皱纹、敦敦实实的老头,他那炯炯有神的浅灰色的眼睛上面垂下斑白的眉毛。

    皮埃尔把他自己的一双腿从桌上移开,站起来,走过去,睡到给他预备的一张床上,不时地望望走进来的人,这个人带着阴沉的、疲惫的面容,不去端详皮埃尔,便在仆人的帮助下很费劲地脱下衣裳。过路客人还披着一件破旧的南京土布吊面的皮袄,瘦骨嶙峋的脚上穿着一双毡靴,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那两鬓宽阔的、留有短发的、硕大的脑袋靠在沙发背上,朝别祖霍夫瞥了一眼。严肃、聪明、锐利的眼神,使皮埃尔惊讶不已。他很想和过路客人谈话,但当他要向他问问旅途情况的时候,过路客人闭上了眼睛,叠起他那双满是皱纹的老头儿的手,有个指头上戴着一只刻有骷髅图样的生铁制的大戒指,一动不动地坐着,也许是休息,皮埃尔觉得,过路人也许正在安闲地深思熟虑着什么事。过路客人的仆人满面皱纹,也是个皮肤发黄的老头,他没有胡髭和髯须,看起来不是剃过,而是从来都没有长过胡须。手脚灵便的老仆人打开路上用的食品箱,摆好茶桌,端来沸腾的茶炊。当一切准备停妥,这个年老的过路客人睁开了眼睛,移动脚步,走到桌前,给他自己一杯茶,又给另一位没有胡须的老年人斟一杯茶,把茶递给他。皮埃尔开始感到心情不安,他不得不跟这位过路客人谈谈话,他甚至觉得这是一件少不了的事。

    仆人把那只翻过来的空茶杯和没有吃完的糖块端回去,问了问他还要什么。

    “不要什么。把书递过来,”过路客人说。仆人递上一本书,皮埃尔觉得这是一部教会的书,过路客人于是埋头于阅读。皮埃尔注视着他。过路客人忽然把书本挪开,夹上书签,合起来,又闭上眼睛,胳膊肘支撑在沙发背上,保持原有的姿势坐下来。皮埃尔望着他,还没有把脸转过来,老头就睁开眼睛,用那坚定而严肃的目光逼视着皮埃尔的面孔。

    皮埃尔觉得自己不好意思,想避开这种目光,但是老年人的炯炯有神的眼睛强烈地吸引着他。

    ——————

    2

    “如果我没有出差错,我有幸正在和别祖霍夫伯爵攀谈。”过路客人从容不迫地大声地说。皮埃尔沉默不言,用那疑问的目光透过眼镜注视着他的对话人。

    “久闻大名,”过路客人继续说,“我也听说阁下遭遇不幸,”他好像强调最后一个词,好像他说了一句:“是的,不幸,不管您是怎样说,我还是知道,您在莫斯科发生的事,是一大不幸,”“阁下,对此我深表遗憾。”

    皮埃尔面红耳赤,急忙从床上放下一双脚,向老头弯下腰来,不自然地、畏葸地露出微笑。

    “阁下,我不是出于好奇而向您提到这件事情,而是因为更重要的缘由。”他沉默半晌,一直盯着皮埃尔,坐在沙发上向前移动一下身子,用这个姿势请皮埃尔在他身旁坐下来。皮埃尔很不愿意和这个老头谈话,但他情不自禁地顺从他的意思,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来。

    “阁下,您很不幸,”他继续说道,“您很年轻,我已经老了。我愿意竭尽全力地帮助您。”

    “哎呀,”皮埃尔面露不自然的微笑说,“我很感谢您……请问您从哪里来?”过路客人的面容显得不和蔼,甚至冷漠而严峻,虽然如此,但是新相识的言谈和面容却对皮埃尔产生强烈的魅力。

    “但是,如果我们之间的谈话因为某种缘故会使您感到不愉快的话,”老头子说,“那末,阁下,就请您率直地说。”于是他忽然出乎意外地流露出父亲般温柔的微笑。

    “啊,不是这么回事,根本不是这么回事,相反地,和您交朋友我很高兴。”皮埃尔说,他又向新相识的手上瞥了一眼,距离更近地仔细瞧了一下他的戒指,他看见了戒指上刻出的骷髅图样——共济会的标志。

    “请您允许我问问,”他说道,“您是共济会员吗?”

    “是的,我属于共济会,”过路客人说,越来越深情地谛视皮埃尔的眼睛。“我代表我自己,并且代表他们向您伸出友谊的手。”

    “我怕,”皮埃尔说,流露出微笑,在共济会员个人对他的信任和他对共济会员信仰的嘲笑这一习惯之间,他摇摆不定,“我怕我头脑简单,难以理解,怎么说呢,我怕我对整个宇宙的观点和您大有径庭,我们是不能相互理解的。”

    “我熟悉您的观点,”共济会员说,“您所说的那种观点对于您仿佛是思维活动的产物,这是大多数人的观点,也就是骄傲、懒惰和愚昧造成的同样的后果。阁下,请您原谅我,如果我不熟悉它,我就不会跟您谈话了。您的观点是一种可悲的谬见。”

    “正如我所能推断的那样,您也陷入了谬误之中。”皮埃尔面露微笑时说。

    “我决不敢说,我洞悉真理,”共济会员说,他以那明确而坚定的言词越来越使皮埃尔感到惊讶。“谁也不能独自一人获得真理,从我们的始祖亚当到我们当代,只有依靠千百万代人的共同参与,才能一砖一瓦地兴建起不愧称为伟大上帝所在地的庙堂。”共济会员把话说完后,闭起了眼睛。

    “我应当对您说,我不信仰,不……信仰上帝。”皮埃尔深感遗憾地、吃力地说,他觉得必须把真情全部说出来。

    共济会员仔细地瞧瞧皮埃尔,微微一笑,那神态就像拥有百万家财的富翁对一个穷人露出微笑似的,穷人想对富翁说,他这个穷人缺乏能够使他幸福的五个卢布。

    “是的,阁下,您不知道他,”共济会员说,“您不可能知道他。您不知道他,所以您也不幸。”

    “是啊,是啊,我不幸,”皮埃尔承认,“可是,我应该怎么办呢?”

    “您不知道他,阁下,所以您很不幸。您不知道他,不过他就开这儿,他在我心中,他在我的话语中,他在你心中,甚至在你甫才说的那些亵渎的话语中。”共济会员用那严肃的、颤抖的声音说。

    他沉默片刻,叹了一口气,看来他力图镇静下来。

    “如果他不存在,”他轻声地说,“我和您就不会谈到他,阁下,我们谈到的是什么?是谁?你否定谁呢?”他忽然说道,话音中带有极度兴奋的威严的意味。“既然他不存在,是谁臆想出来的?为什么在你身上会有一个假设;有这么样的不可理解的内心世界?为什么你和全世界已经推测出这种不可思议的内心世界——具有万能、永恒和无限这些特性的内心世界的存在?……”他停下来,很久地沉默不言。

    皮埃尔不能,也不愿意打破这种沉默。

    “他是存在的,可是难以理解他。”共济会员又说起话来,他的眼睛不是向皮埃尔的面庞,而是向他自己前面望去,那两只老年人的手翻动着书页,由于内心的激动,这双手不能静止不动。“如果他是一个人,你怀疑这个人的存在,我可以把他领到你身边来,一把抓住他的手,给你瞧瞧。但是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凡人怎么能向那个盲目的、或者熟视无睹的、不去理解他而且有目也看不清也不明了自己的肮脏行为和缺陷的人展示他的万能、永恒和仁慈呢?他沉默一会儿,“你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东西?你自命不凡,认为你是个贤人,因为你会道出这些亵渎的话,”他含着阴悒的讥笑说。“你比小孩更愚蠢、更不明事理,小孩玩耍精工钟表零件时,会冒失地说他不信任制造钟表的师傅,其原因是,他不明了钟表的用途。认识上帝是很困难的。从始祖亚当到我们今天,许多个世纪以来,我们一直为这种认识而进行工作,但是我们还远远未能达到目的,我们都认为,不理解上帝只是我们的弱点和他的伟大……”

    皮埃尔极度紧张,用那明亮的眼睛瞅着共济会员的面孔,听他说下去,没有打断他的话,也不问什么,而是诚心地相信这个陌生人对他说的话。他是否相信共济会员言谈中合乎情理的论据,或者像儿童一样相信共济会员发言的语调、坚强信念和热忱、相信嗓音的颤抖有时几乎会打断共济会员的发言,或者相信老年人这对由于信仰而变得衰老的闪闪发亮的眼睛,或者相信从共济会员整个内心世界中闪耀出光辉的那种沉着和坚定以及对自己使命的认识;与皮埃尔的颓丧和失望相比照,共济会员的这些特点使皮埃尔大为惊讶,他诚心地希望确立自己的信念,而且也这样做了,他体会到一种安泰、更新和复活的快感。

    “上帝不是靠智慧所能理解的,而是要在生活中去理解。”

    共济会员说。

    “我不明白,”皮埃尔说,他恐惧地感觉到自己心中升起了疑团。他害怕对话人的模糊不清的、难以令人信服的论据,他害怕不相信他,“我不明白,”他说道,“人类的智慧怎么不能领悟您所说的知识。”

    共济会员流露出慈父般的温顺的微笑。

    “至高的智慧和真理仿佛是我们要吸收的最清洁的水分,”他说,“我是否能把这种清洁的水分装进不清洁的器皿,再来评论它的洁净呢?只有从内心洗涤我自己,才能使吸收的水分达到某种洁净的程度。”

    “是啊,是啊,正是这样!”皮埃尔高兴地说。

    “至高的智慧的根基不光是理性,也不是理性知识所划分的世俗的物理学、历史学、化学及其他。至高的智慧是独一无二的。至高智慧包含有一门科学,即是包罗万象的科学、解释整个宇宙和人类在宇宙中所占地位的科学。为了给自己灌输这门科学,就必须洗净和刷新人的内心,因此在汲取知识之前,务必要有所信仰,对自己加以改造。为了达到这种目的,我们的灵魂中容纳了所谓良心的上帝之光。”

    “对,对。”皮埃尔承认他说的话是对的。

    “请你用精神的眼睛望望自己的内心,问问你自己,你是否满意自己?你单凭智慧获得了什么成就?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阁下,您非常年轻、您非常富有、您非常聪明而且有学问。您凭赐予您的这些财富做出了什么事业?您是否满意自己和您自己的生活?”

    “不,我仇恨自己的生活。”皮埃尔皱着眉头说。

    “你仇恨生活,那末你就改变它吧,你净化自己吧,在你净化的时候,你就会认识智慧。阁下,您看看自己的生活吧。您是怎样过活的?在狂欢暴饮和淫逸的生活中,您向社会得到一切,却未为它作出任何贡献。您得到了财富。您是怎样花掉的?您为他人作了什么?您是否为几万奴隶着想?您是否在智力和体力上帮了他们的忙?并没有。您享用他们的劳动,过着淫荡的生活。您就是干了这种勾当。您是否已经选择了一个服务地点,在那里您可以给他人带来好处?并没有。您是过着游手好闲的生活。您后来结婚了,阁下,承担了教导年轻妇女的责任,您究竟做了什么呢?您没有帮助她寻找真理的道路,却使她陷入虚伪和不幸的深渊。有个人侮辱您,您竟然把他打死,您说您不知道上帝,您仇视自己的生活。阁下,这里头没有什么不易于了解的东西!”

    说完这些话之后,共济会员好像由于不停地谈天,谈得太久,谈疲倦了,他又把胳膊肘支撑在沙发背上,合拢了眼睛。皮埃尔注视这个老年人的很严肃的、一动不动的、几乎露出死色的面孔,他的嘴唇不出声地颤动着。他想这样说:是的,这是令人厌恶的、淫荡的、闲逸的生活,——他不敢打破沉默。

    共济会员老态龙钟地、嗓子嘶哑地咳嗽几声,清清喉咙,又向仆人喊了一声。

    “驿马怎么样了?”他不看皮埃尔一眼,便问道。

    “牵来了驿马,”仆人回答,“您不再休息吗?”

    “不,去吩咐驾马。”

    “他难道真要离开了,不把话说完,也没有答应帮助我,就把我一人留在这儿吗?”皮埃尔一面想道,一面站起来,低下头,有时候看看共济会员,开始在房里踱来踱去。“是的,我未曾想到这一点,但是我过着令人蔑视的淫荡的生活,不过我不喜欢这种生活,也不希望有这种生活。”皮埃尔想道,“这个人知道真理,只要他乐意,他是会向我揭示真理的。”皮埃尔想说这句话,但是不敢把它说给共济会员听。过路客人用那老年人习惯做事的手收拾好东西,扣上皮袄。他做完这几件事以后就向别祖霍夫转过脸去,用那冷淡的恭敬的口吻对他说:

    “阁下,请问您现在到哪里去?”

    “我?……我到彼得堡去,”皮埃尔用童稚的不坚定的嗓音回答。“我对您表示感谢。我在各方面同意您的看法。但是您不要以为我很坏。我诚心地希望做一个您希望我做的那样的人,但是我从来没有获得任何人的帮助……其实,首先要说的是,我本人在各方面都有过错。您帮助我吧,您教教我吧,说不定,我将是……”皮埃尔不能继续说下去,他从鼻子里发出喘息声,转过身去。

    “只有上帝才会助人,”他说,“但是阁下,上帝赐予您的,却是我们共济会有权赐予的帮助。您到彼得堡去,把这样东西交给维拉尔斯基伯爵(他掏出一个公文夹,在一大张四折纸上写了几个字)。请允许我给您一个忠告。到达首都后,初时要闭门幽居,检讨自己,不宜走上从前的生活道路。然后祝您一路福星,事业成功……阁下。”他发觉他的仆人走进房里以后,说了这句话。

    皮埃尔从驿站长的旅客登记簿上获悉,这个过路客人就是奥西普·阿列克谢耶维奇·巴兹杰耶夫。巴兹杰耶夫早在诺维科夫时期就是最闻名的共济会员和马工派神秘教徒。他走后过了很久,皮埃尔并没有就寝,也没有去要换乘的马匹,就在驿站上的房间里踱来踱去,回想(他自己耽于淫逸的往事,并且怀着革新的喜悦,想象到那个他认为惬意的、安乐的、无瑕可剔的、注重德行的未来。他仿佛觉得,他之所以行为不端,只是因为他偶尔忘却做一个道德高尚的人是多么优秀罢了。他的心灵中不再残存有以前那种怀疑的印迹了。他坚信,人们在通往美德的途中,以互相扶持为目的而和衷共济是切实可行的,他想象中的共济会就是如此的。

    ——————

    3

    皮埃尔抵达彼得堡以后,不把他到达这件事告知任何人,足不出户,整天价阅读一部不知道是何人送到他手上来的托马斯·肯庇斯的书。皮埃尔阅读这部书时,他再三地领悟到的只有这么一点,领会到他尚未体验到的乐趣:深信人们有可能臻达尽善尽美的境地,人们有可能实现坚贞不移的博爱,这是奥西普·阿列克谢耶维奇向他揭示的道理。在他抵达后过了一个礼拜,有一天晚上,年轻的波兰伯爵维拉尔斯基走进他房里来,皮埃尔在彼得堡社交界和他曾有一面之交,这个人装出一本正经的庄重的模样,有如多洛霍夫的决斗见证人走进房里来和他见面似的,他随手关上房门,心里摸清了屋子里除开皮埃尔而外没有其他人时,才向他转过脸来开口说话。

    “伯爵,我承接委托和建议前来求见于您,”他不就坐,对他说道。“我们共济会有个地位很高的要人出面申请,旨在提前接纳您入会,并且建议我担任您的保证人。我把履行这位要员的意志看作是一项神圣的天职。您是否愿意在我保证下加入共济会?”

    皮埃尔几乎经常在舞会上,即是在那些容貌出众的妇女们中间看见他脸上流露着善意的微笑,但是此刻他那冷淡而严峻的腔调,却使皮埃尔感到惊讶。

    “是啊,我希望。”皮埃尔说道。

    维拉尔斯基低下头来。

    “伯爵,还有个问题,”他说,“我请求您并非作为未来的共济会员,而是作为一个老实人(galanthomme),诚心诚意地回答我,您是否抛弃您从前的信念,您是否信仰上帝?”

    皮埃尔沉吟起来。

    “是……是啊,我信仰上帝。”他说。

    “在这种情况下……”维拉尔斯基开腔了,皮埃尔打断他的话。

    “是啊,我信仰上帝。”他再次地说。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可以上路了,”维拉尔斯基说,“我的四轮轻便马车由您享用好了。”

    维拉尔斯基一路上沉默不言,他对皮埃尔所提出的问题:他应该怎么办,应该怎么回答。维拉尔斯基只是这么说:比他更受人尊敬的师兄师弟要考验他,皮埃尔只有说老实话,别无他途。

    他们驶入共济会分会大厦的大门,沿着昏暗的楼梯穿过去,走进有照明设备的小前厅,在没有女仆的帮助下二人脱下皮袄。他们从前厅走进另一个房间。不知是个什么人穿着奇特的衣裳在门旁出现。维拉尔斯基向他迎面走去,用法语轻声地对他说了什么话,就走到衣柜前面,皮埃尔发现衣柜里摆着一些他从未见过的服装。维拉尔斯基从衣柜中拿出一条手绢,捂住皮埃尔的眼睛,从脑后打了一个结,抓住他的头发塞进结子里,头发被夹得很疼。然后他叫皮埃尔靠近他身边稍微弯下身子,吻了吻他,抓住他的手,把他领到什么地方去。皮埃尔觉得头发给结子扯得很疼,疼得他蹙起额角,因为他有点羞愧而面露微笑。他的身材高大,垂着一双手,满布皱纹的脸上微露笑意,他跟随维拉尔斯基迈着不稳的畏葸的脚步向前走去。

    维拉尔斯基领他走了十步左右,便停住了。

    “您无论发生什么事,”他说,“如果您毅然加入我们共济会,您就应当勇敢地经得住一切考验。(皮埃尔低下头,作了肯定的回答)当您听见叩门声,您就给自己解开蒙住眼睛的手绢,”维拉尔斯基补充地说:“我祝您敢作敢为,马到成功。”

    于是维拉尔斯基握握皮埃尔的手,走出去了。

    皮埃尔一个人留下,他仍然面带微笑。他莫约两次耸耸肩膀,把手伸去摸手绢,仿佛要把它解开,然后又放下手来。他蒙上眼睛待了五分钟,他似乎觉得过了一小时,他两手浮肿,两腿发软,好像疲倦了。他体验到各种各样的、至为复杂的感觉。他很害怕他会发生什么事,更害怕他会流露出恐惧。他好奇地想知道,他会发生什么事,有什么奥秘在他面前将被揭示出来;但是,使他至为得意的是,他终于走上革新的、热衷于道德修养的生活道路,这个时刻来临了,这是他从遇见奥西普·阿列克谢耶维奇以来日夜思慕的事情。就在此时,可以听见几阵强烈的叩门声。皮埃尔解开了绑住眼睛的手绢,环顾了四周。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一处闪现出一件白色的东西,里面点燃着一盏长明灯摆在一张黑色的桌子上,一本翻开来的书放在它上头。这本书是福音书;盛着长明灯的白色的东西是带有窟窿和牙齿的颅骨。皮埃尔念完《福音书》上的头几句话以后,便从桌子旁边绕过去,看见一个装满东西的打开的大箱子。这就是装着骨头的寿坊。他所看见的东西丝毫没有使他感到惊奇。他希望进入崭新的生活领域,和过去迥然不同的生活领域,他期待着不平凡的事物,比他所看见的更不平凡的事物。颅骨、寿坊、福音书——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他所预料到的东西,他还期待着更多的东西。他环顾四周,极力地想引起他自己的怜悯心。“上帝、死亡、爱情、人们的兄弟情谊。”他对自己说,并且把这几个词和对某种事物的模糊不清的、但却令人悦意的观念联系起来。门打开了,不知是什么人走进门来。

    但在皮埃尔看得习以为常的微弱的灯光下,有一个身材不高的人走进来了。显然这个人从光亮的地方走进房间后,便停步了,然后他迈开步子,小心翼翼地走到桌前,把那双戴着皮手套的小手放在桌子上。

    这个身材不高的人穿着一条围住胸前和一部分下肢的白皮围裙,颈上戴着一串类似项链的东西,项链旁边露出白色的高硬领子,衬托着他那从下面被照亮的长方脸。

    “您为什么走到这里来?”走进来的人听见皮埃尔的沙沙脚步声,便向他转过脸去,问道,“您这个不相信神光的真理、看不见神光的人为什么走到这里来,您向我们要什么?卓越的智慧、高尚品德、教育吗?”

    当门已敞开,一个不相识的人走进来的时候,皮埃尔体验到一种恐惧和敬慕的心情,就像他在儿童时代忏悔时所体验到的心情一样:他觉得他自己和一个人单独打交道,就生活环境而论,他是陌生的,而就人的兄弟情谊而论,他是亲近的。皮埃尔的心脏跳动得几乎要屏住呼吸,他移动脚步,向修辞班教师(共济会中为求道者办理入会手续的师兄称为教师)跟前走去。皮埃尔走得更近时,认出修辞班教师就是他的熟人斯莫利亚尼诺夫,但是他想到那个走进来的人竟是熟人,心里就觉得受了侮辱,这个走进来的人只是一个师兄和有德行的教师而已。皮埃尔久久地说不出话,修辞班教师不得不重复地提出问题。

    “是啊,我……我……想洗身革面,弃旧图新。”皮埃尔很费劲地说出这句话。

    “很好,”斯莫利亚尼诺夫说,他立刻继续说下去,“您对我们神圣的共济会赖以帮助您达到您的目的的手段,有没有概念?……”修辞班教师心平气和地、迅速地说。

    “我……希望……指导……帮助……革新,”皮埃尔说,由于心情激动,不习惯用俄国话来谈论抽象的事物,他的嗓音颤栗着,说话时觉得吃力。

    “您对共济会有什么概念?”

    “我的意思是说,‘共济’是有美德的人们的brateznité①和平等,”皮埃尔说,在他说话的时候,由于他的话和庄严的时刻不相宜而感到害羞,“我的意思是……”

    ——–

    ①法语:友爱。

    “很好,”修辞班教师连忙说,看来他很满意这种回答,“您是否曾在宗教上寻找达到您的目的底方法?”

    “没有,我当时认为宗教是非正义的,所以没有信奉宗教。”皮埃尔说话的声音很低,以致修辞班教师听不清楚,于是问他说什么,“我曾是一个无神论者。”皮埃尔回答。

    “您寻求真理是为了在生活中遵循真理的规律,因此,您就得寻求智慧和高尚品德,是这样吗?”修辞班教师沉默半晌之后说。

    “是啊,是啊。”皮埃尔承认他的话没有错。

    修辞班教师咳嗽了几声,清清嗓子,把两只戴着手套的手交叉在胸前,开始说话。

    “现在我应当向您坦白说出我们共济会的主旨,”他说,“如果这个宗旨符合您的目的,那末您加入我们共济会才对您有益。人类的任何力量都不能推翻我们共济会赖以建立的根基,我会的首要宗旨和根基乃在于保存并向后裔传授某种重要的玄理……从亘古,甚至从宇宙中的第一个人一直传给我们,人类的命运也许以这一玄理为转移。但因这一玄理具备有这样的特性,以致任何人都不能认识它,应用它,除非他长期地、勤奋地净化自己,努力修身养性,即使如此,亦非人人都能期待火速获致此一玄理。因此,我们具备有第二目的,此一目的乃在于,借助于那些费尽心力以探求这一玄理的社会人士所传授给我们的方法,尽可能地训练我们的会员,纠正他们的内心,净化和启迪他们的理智,从而导致他们具备领悟这一玄理的能力。第三,在净化和改造我们的会员时,我们还要千方百计地改造全人类,在我们的会员中给全人类树立虔诚和美德的典范,从而竭尽全力去反对那种把持世界的邪恶。您考虑考虑这一点,等一下我再来看您。”他说完这句话,便从房里走出去了。

    “反对那种把持世界的邪恶……”皮埃尔重复地说,他脑海中想象到未来他在这个领域的活动。他也想象到那些像他自己两周以前那样的人们,他在内心中向他们道出了教训的话。他想象到那些他以言行给予帮助的有缺点的不幸的人们,他想象到那些压迫者,他从他们手上把受害者拯救出来。修辞班教师所列举的三大目的中,拯救全人类这个最终目的,皮埃尔觉得特别亲切。修辞班教师提到的一条重要玄理虽然引起他的好奇心,但是他不认为这是本质的东西,第二个目的:净化和改造自己,使他不太感兴趣,因为他在这时分高兴地感到自己完全纠正了从前的恶习,只要全心全意去行善就行。

    隔了半小时,修辞班教师回来了,向求道者传达与所罗门神殿的阶梯总数相符的七条高尚品德。这七条高尚品德就是:(一)·谦·虚,保守共济会的机密;(二)·服·从本会的上级;(三)品行端正;(四)爱人类;(五)勇敢;(六)慷慨;

    (七)爱献身。

    “·第·七·条,”修辞班教师说,“要时常想到献身,极力地设法使您自己觉得死亡不再是可怕的敌人,而是朋友……它能把您由于修行而遭受折磨的灵魂从灾难深重的生活中解脱出来,把它领进天主赏赐的安息的场所。”

    “是的,一定是这样的,”皮埃尔想,修辞班教师说完这些话后就走开了,让他独自思考一番。“一定是这样的,但是我还太脆弱,我喜爱自己的生活,我只是现在才略微领悟到生活的意义。”皮埃尔扳着指头想起了其余五条高尚品德,他心里觉得:·勇·敢、·慷·慨、·品·行·端·正、·爱·人·类、特别是·服·从,他甚至以为,服从并不是高尚品德,而是幸福。(他感到非常高兴的是,他现在能够摆脱恣意妄为的缺点,并且使他自己的意志服从于洞悉无可怀疑的真理的人们。)皮埃尔忘记了第七条高尚品德,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修辞班教师第三次回来得更快,他问皮埃尔,他的志向是否仍旧不变,对他要求的一切,他是否坚决服从。

    “我准备贡献一切。”皮埃尔说。

    “我还应当告诉您,”修辞班教师说,“我们共济会不仅是凭藉言语,而且还凭藉别的方法来传授自己的教理,这些手段比口头讲解对于真诚地寻求智慧和美德的人也许能够发挥更大的作用。如果您的心是很诚挚的,那么您所看见的这座富丽堂皇的大房子里的陈设,就比语言更有力地能向您的心灵说明一切。在今后接受您入共济会的过程中,您也许会亲眼看到这类说明问题的方式。我们共济会模仿古代会社借助于象形符号揭示教理。”修辞班教师说,“象形符号是一种不受制于情感的事物名称,它本身包函类似象征的性能。”

    皮埃尔十分清楚地知道,“象形符号”指的是什么,但是他不敢说话。他沉默地倾听修辞班教师讲解,他凭各种迹象预感到考验就要开始了。

    “如果您坚定不移,那末我就要开始引导您了,”修辞班教师走到皮埃尔近旁时说道,“我请您向我交出全部贵重的物品以示慷慨。”

    “可是我身边没有什么东西。”皮埃尔说,他以为要他交出他所拥有的一切。

    “交出您随身带着的东西:怀表、金钱、戒指……”

    皮埃尔连忙掏出钱包、怀表,好大一阵子都没法从那胖乎乎的指头上取下订婚戒指。当他做完这件事,共济会员说道:

    “我请您脱下衣服以示服从,”皮埃尔遵从修辞班教师的指示脱下燕尾服、坎肩和左脚穿的皮靴。共济会员掀开他的左胸前的衬衣,弯下身子,把他的左裤腿卷到膝盖以上的部位。皮埃尔想连忙脱下右脚穿的皮靴,卷起裤腿,以免让陌生人苦费这份劲儿,但是共济会员对他说,这没有必要,他于是把左脚穿的便鞋递给他了。皮埃尔脸上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儿童似的害羞、疑惑和自嘲的微笑。皮埃尔垂下双手,叉开两腿,在修辞班教师这位师兄面前站着,听候他作出新的吩咐。

    “最后,我请您向我坦白地说出您的主要嗜好,藉以表示心胸坦荡。”他说。

    “我的嗜好呀!·从·前我的嗜好多极了。”皮埃尔说。

    “您说出那种最能使您在通往美德的道路上摇摆不定的嗜好。”共济会员说。

    皮埃尔沉默半晌,思索着要说什么话。

    “酗酒?饮食无度?游手好闲?懒惰?急躁?愤恨?女人?”他一面列举他自己的缺点,一面在心里加以衡量,不知道哪一点是主要缺点。

    “女人,”皮埃尔用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嗓音说。共济会员听见这一声回答后,他一动不动,没有开口说什么。最后他移动脚步,走到皮埃尔面前,拿起摆在桌上的手绢,又把他的眼睛蒙起来。

    “我最后一次把话对您说:要将全部注意力移向您自己身上,控制自己的感情,不是在情欲之中,而是在自己内心寻找无上幸福。无上幸福的源泉不在外方,而在我们的内心……”

    皮埃尔已经感觉到这种无上幸福的清泉,而今他的心灵中充满着欣喜和柔情。

    ——————

    4

    嗣后不久,已经不是以前的修辞班教师,而是保证人维拉尔斯基走到了这座昏暗的富丽堂皇的宫殿来寻找皮埃尔,皮埃尔一听见保证人的嗓音就认出他了。皮埃尔对再次提出有关他的志向是否坚定的问题,他作了如下的答复:

    “是的,是的,我同意,”他像儿童似的笑容可掬,露出肥胖的胸脯,一只脚穿着皮靴,另一只脚没有穿,他迈着不平稳的、畏葸的步子,挨近维拉尔斯基对准他那裸露的胸前伸出的长剑走去。有人把他从房里领出来,在走廊上转来转去,最后把他领到分会的门口。维拉尔斯基咳嗽了一声,有人用共济会特制的槌子咚咚地敲打几下,作为对他的回答,他们前面的那扇门敞开了。有个具有男低音嗓子的人(皮埃尔的眼睛仍旧被蒙着)向他提出几个问题:他是什么人、在何处定居、在何时出生等等。后来又把他领到什么地方,没有给他解开蒙住眼睛的手绢,在他行走的时候,有人对他说几句含有寓意的话:巡礼中的艰苦、神圣的友谊、亘古永存的创世主,勇敢(他应该勇敢地忍受艰苦和危险)。这次巡礼时,皮埃尔发现,有人时而称他为·求·道·者,时而称他为·受·难·者,时而称他为·请·愿·者,称呼他时,有人用槌子和长剑敲出各种不同的响声。当人家把他领到一件东西前面时,他发觉引导人之间发生慌乱。他听见周围的人低声地争论起来,有一人固执己见,硬要领着他从地毯上走过去。之后他们握住他的右手,把它放在一件什么东西上面,叫他用左手把一只圆规紧紧地贴在左胸上,吩咐他重复地说出别人念的忠于共济会法规的誓言。然后吹熄了几根蜡烛,点燃了酒精(皮埃尔闻到了气味),他们并且说,他将能看见一小束光线。他们取下了蒙住他眼睛的手绢,皮埃尔犹如在梦中一样,在那微弱的酒精火焰的光线照耀下,看见几个人,他们就像修辞班教师那样,都穿着围裙,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几柄对准他的胸膛的长剑。有一人穿着一件血迹斑斑的白衬衫,站在他们之间。皮埃尔见状,挺起胸膛,移动脚步,迎着几柄长剑走去,想让那长剑刺入他的胸膛。但是那把长剑避开他了,有人又立即给他蒙上眼睛。

    “现在你看见了一小束光线,”可以听见某人对他说。然后他们又点燃蜡烛,并且对他说,要他看见充足的光线,他们又给他拿下蒙住眼睛的手绢,并有十多个人忽然齐声地说:

    “sictransitgloriamandi。”①

    ——–

    ①拉丁语:尘世的光荣就这样渐渐消逝。

    皮埃尔开始逐渐地恢复知觉,环顾他所呆的那个房间以及房间里的人们。莫约有十二个人坐在一张蒙上黑布的长桌的周围,就像他先前看见的人们一样,还是穿着那种服装。有几个人是皮埃尔在彼得堡交际场合中认识的。一个不相识的年青人坐在主席座位上,他的颈上挂着一个特殊的十字架。两年前皮埃尔在安娜·帕夫洛夫娜家里见过的意大利神甫坐在右边的席位上。这儿还有一位至为显要的官员和一位从前住在库拉金家里的瑞士籍家庭教师。大家都庄严地沉默不言,谛听那个手中拿着槌子的主席发言。一颗燃烧着的星星镶嵌在墙上,一块带有各种图案的地毯铺在桌子旁边,桌子另一旁有一样状如祭坛的物体,祭坛上放着《福音书》和颅骨。有七件状如教堂里的大烛台的物体摆在桌子周围。有两个师兄把皮埃尔领到祭坛前,把他的两腿摆成直角形,命令他躺下,并且说,要他拜倒在神殿门前。

    “他先得领到一把铲子。”有个师兄轻言细语地说。

    “啊!够了,别再说了。”另一个说。

    皮埃尔没有听从,他用心慌意乱的近视眼睛环顾四周,心里忽然感到怀疑:“我在哪儿?我在做什么?他们是不是嘲笑我呢?我想起这一点会不觉得可耻吗?”可是这种疑惑只持续了片刻。皮埃尔环顾了他周围的人们的严肃的面孔,回想起他经历的一切,他心里明白,不能半途而废。他想到自己多疑,大吃一惊,极欲使他自己产生从前的怜悯心,于是乎拜倒在神殿门前。他脑海中确乎产生了那种较诸从前更为强烈的怜悯心。他仰卧不多时,就有人吩咐他站起身来,给他围上一条别人那样的白皮围裙,将一把铲子和三双手套送到他手上,这时候共济会分会会长才对他讲话。他对他说,要他尽力设法不让任何东西沾污这条表示坚贞和纯洁的围裙的白色,然后对他讲到这把用途不明的铲子,叫他付出劳动,用它来净化自己的内心,剔除种种恶习,用以宽厚地抚慰他人的内心。然后他讲到第一双男式手套,说他不知道它的意义何在,但是皮埃尔应当保存它,至于另一双男式手套,他说他应当戴上这双手套参加会议,末了他就第三双女式手套说明如下:

    “亲爱的师弟,这双女式手套是送给您的。请您转送给您最尊重的女人。您将来给您自己选择一位贤淑的共济会员太太,您通过这件礼物使她相信您的内心的纯洁。”他沉默片刻,补充说,“但是亲爱的师弟,要遵守一条规定,不能让这双手套去美化不干净的手。”当分会会长说出最后这几句话的时候,皮埃尔仿佛觉得,主席困惑不安。皮埃尔更不好意思,他像孩子似的脸红得连眼泪都夺眶而出,他开始不安地环顾四周,出现了令人困窘的沉寂。

    有个师兄打破了这一阵沉默,他把皮埃尔领到地毯前面,开始从笔记本中给他念出地毯上绘制的图形(日、月、槌子、铅锤、铲子、立方形奇石、柱子、三扇窗子等)的说明文字。之后他们给他指定一个座位,把分会证章拿给他看,告诉他入门的暗语,最后允许他坐下。分会会长开始宣读分会章程。章程很长,皮埃尔由于欢喜、激动和羞愧,不能听懂所念的内容,他只谛听了章程的最后几句,并且铭记于心。

    “我们的神殿里,”分会会长宣读,“除开位于美德和恶德之间的等级而外,我们不承认任何其他等级。当心不要造成损害平等的某种差别。务须飞奔去帮助师兄师弟,不论他是什么人,必须训导误入迷途的人,扶起跌倒的人,永远不应怀恨或敌视师兄师弟。人人要和蔼可亲。在人人心中点燃起美德的火焰。并与他人分享幸福,永远不让妒嫉扰乱这种纯洁的乐事。”

    “请宽恕你的敌人,不要复仇,你只有对他行善,以这种方式执行至高无上的教规,你就能遍寻你所失去的古代庄严和雄伟的遗迹。”他说完这些话后,欠了欠身,拥抱皮埃尔,吻吻他。

    皮埃尔的眼睛里含着喜悦的泪水,环顾四周,不知道怎样回答他周围的人们的祝贺,不知道怎样回答从新结识之后有何印象。他不去承认任何相识,只把一切人看作师兄师弟,并且急不可待地要和他们一道着手工作。

    分会会长敲了一下槌子,大家都各自入座,其中一人宣读有关谦逊的必要性的训词。

    分会会长建议大家履行最后的义务,那个号称为布施募集人的显要官吏从师兄师弟身边绕了一圈。皮埃尔很想把他拥有的全部钱财写在布施名册上,但是他怕这样做会显得个人高傲,他于是写了和别人同样多的捐款。

    会议结束了,皮埃尔回家后仿佛觉得他从一次远途旅行归来,仿佛在途中过了几十年,他完全变了,落后于从前的生活秩序和习惯。

    ——————

    5

    皮埃尔加入共济会分会后第二天,坐在家中看书,力图弄清四方形的意义,四方形的一边描绘着上帝,另一边标志着精神,第三边标志着肉体,第四边标志着混合物。有时他放下书本和四方形,脑海中拟订新生活计划。昨日在共济会分会有人对他谈到,国王获悉有关决斗的事件,皮埃尔及时离开彼得堡,是更明智的。皮埃尔意欲前往南方领地,料理一下农民的事情。当瓦西里公爵突然走进房间的时候,他正在高兴地考虑这种新生活的蓝图。

    “我的亲人,你在莫斯科干了什么名堂?你为什么跟海伦争吵,moncher?①你误入迷途,”瓦西里公爵走进房里时说,“我什么都晓得,我可以如实地告诉你,海伦并没有得罪你,就像基督没有得罪犹太人似的。”

    ——–

    ①法语:我亲爱的。

    皮埃尔想回答,可是公爵打断他的话。

    “你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对我,像对个朋友那样,坦率地谈谈?我什么都知道,我什么都明白,”他说,“你要作为一个珍惜自己荣誉的人体面地行事,也许太性急了,不过我们不去评论这件事。请你记住一点,你在整个社会,甚至在朝廷心目中使她和我处于何种地位,”他降低嗓门,补充地说。

    “她住在莫斯科,你在这儿。我亲爱的,请你记住。”他拉着他的手,按了一下,“这只不过是一个误会:我想,你自己是有所体会的。你我俩人马上就给她写封信,她准会到这里来的,什么都可以解释清楚,否则,亲爱的,我告诉你,你会很容易吃到苦头的。”

    瓦西里公爵很威严地向皮埃尔瞥了一眼。

    “我从可靠消息得知,孀居的皇太后非常关心这件事,你晓得,她是很宠爱海伦的。”

    皮埃尔曾有几次准备说话,但是,一方面,瓦西里公爵不准他开口,另一方面,皮埃尔本人害怕用那种坚决拒绝和不同意的口吻果断地回答他的丈人。此外,他回想起共济会章程中的词句“人人要和蔼可亲”。他皱起眉头、满面通红,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下去,极力地琢磨他生活中的最难的问题——当着某人的面说出令人厌恶的话,无论他是什么人,说出这个人意料不到的话。他很习惯于听从瓦西里公爵漫不经心的充满自信的腔调,致使他现在感觉到他不能对它表示反对,但他还觉得,他今后的整个命运取决于他即将说出的话:他是否沿着从前的老路向前走,或者沿着共济会员们给他指明的一条颇具魅力的新路向前走,他在这条新路上坚决地相信,他必将获得新生。

    “喂,我亲爱的,”瓦西里公爵诙谐地说,“请你说一声‘是’,我就给她写信,然后我们就宰一头肥肥的牛犊。”瓦西里公爵还没有把笑话讲完,皮埃尔就像他父亲那样露出狂怒的神色,他不看对话人的眼睛,却用耳语说:

    “公爵,我没有把您喊来,请您走吧,您走吧!”他跳了起来,给他打开了房门。“您走开。”他重复地说,自己不相信自己会变成这个样子,同时瓦西里公爵脸上流露的困窘和惶恐的神情,又使他觉得高兴。

    “你怎么啦?你生病了?”

    “您走吧!”又一次听见颤栗的说话声。瓦西里公爵因为没有得到皮埃尔的任何解释性的答复,所以他只得走了。

    过了一个礼拜,皮埃尔向新朋友们——共济会员们告别,给他们留下了一大笔施舍的钱,之后启程前往自己的领地。他的新师兄、新师弟交给他几封写给基辅和敖德萨当地的共济会员的书信,还答应给他写信,并且指导他从事新活动。

    ——————

    6

    虽然皇上当时对决斗施行严格措施,但是皮埃尔和多洛霍夫的事件已经私下了结了,无论是决斗的双方,还是他们的证人都没有尝到苦头。决斗这件事在社会上传开了,皮埃尔跟妻子闹翻也证实了这一点。当皮埃尔曾经是个私生子的时候,大家都用宽厚的保护的眼光看待他,当他曾是俄罗斯帝国的优秀未婚夫时,大家都抚爱和赞扬他,他结婚之后,未婚妻们和母亲们对他已无可期待,从此皮埃尔在社会舆论中黯然失色,而且他不擅长也不希望博取公众的赏识。现在大家把所发生的事件归咎于他一个人,都说他是个头脑不清的、醋劲大的人,还说他像父亲那样,容易猝发残忍狂。在皮埃尔动身后,海伦回到彼得堡,她的熟人们不仅殷勤地接待她,而且对她的不幸怀有敬意。当谈话涉及她的丈夫时,海伦流露出庄重的表情,尽管她并非明白这种表情的意义,但海伦在待人接物方面颇知轻重,已养成习惯,自然她就会流露出这种表情。这种表情正说明,她决定毫无怨艾地忍受自己的不幸,她的丈夫是上帝送来的十字架。瓦西里公爵更为坦率地说出了他的意见。当谈话涉及皮埃尔的时候,他耸耸肩膀,指着额头说:

    “Uncerveaufê’lé-jelediasaistoujours.①”

    “我事先说了,”安娜·帕夫洛夫娜论及皮埃尔时说,“那时候我最先讲话(她坚决要求领先发言),这是个狂妄的、被时代的淫乱思想毁坏了的青年人。当大家都在赞扬他时,他刚从国外回来,你们还记得,有一天晚上他在我那儿把自己装成马拉(雅各宾派的领袖之一)模样的时候,我就说了这番话。结果怎样呢?我那时还不希望办成这件婚事,我把以后发生的事预先说了。”

    安娜·帕夫洛夫娜在空闲的日子照旧在自己家里举办晚会,像从前一样,举办那唯独她一人具有才华去举办的晚会,正像安娜·帕夫洛夫娜所说的那样,在晚会上聚会的,首先有:La creme de la véritalle bonne sociéte, la fine fleur de l’essence intellectuelle e la société de Pétersbourg.②除开人物的细致挑选而外,安娜·帕夫洛夫娜举办的晚会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安娜·帕夫洛夫娜在每次晚会上都要向她的团体介绍一位挺有趣的新人物,在任何场所都不像在这些晚会上那样,政治寒暑表指示的度数极为明晰和准确,在寒暑表上可以观察到彼得堡正统宫廷社会的情绪。

    ——–

    ①法语:他是半个疯子,——我总是这样说的。

    ②法语:真正的上流社会的精华,彼得堡社会知识界的优秀人物。

    一八○六年年后,当我们获得有关拿破仑在那拿和奥尔施泰特两地歼灭普鲁士军队、普军放弃大部分要塞的可悲的详细情报的时候,当我国部队已经开进普鲁士并且对拿破仑发动第二次战争的时候,安娜·帕夫洛夫娜在自己家中举办了一次晚会。出席晚会的lacrêmedelavéritablebonnesociéte①,包括有颇具迷力的、不幸的、被丈夫遗弃的海伦、莫特马尔、刚从维也纳回来的令人赞美的伊波利特公爵、两个外交官、姑母、一个在客厅中被称为unhommedebeaucoupdemérite②的青年人,一个新近被提拔的宫廷女官和她的母亲、以及其他几个不太出名的人物。

    ——–

    ①法语:真正的上流社会的精华。

    ②法语:品格高尚的。

    这天晚上安娜·帕夫洛夫娜用以飨客(给客人开开心)的新人物是鲍里斯·德鲁别茨科伊,他充当信差刚从普鲁士军队中归来,正在一位极为显要的官员名下担任副官。

    在这次晚会上,政治寒暑表向这个团体指示的度数如下:

    无论欧洲的国王和战略家们怎样想方设法地纵容波拿巴给我,总的说来也就是给·我·们制造麻烦和苦恼,但是我们对波拿巴的看法是不会改变的。我们在这方面不会不说出自己的真正的想法,我们对普鲁士国王及其他国王只能这样说:“那样对你们更糟。Tul’asvoulu,GeorgeDandin①,这就是我们所能说的。”这就是政治寒暑表在安娜·帕夫洛夫娜举办的晚会上所能指示的内容。当被献给客人们的新人物鲍里斯走进客厅的时候,出席晚会的全体人员差不多都来齐了,安娜·帕夫洛夫娜引导的谈话涉及到我国和奥国的外交关系,涉及我国与奥国结盟的展望。

    鲍里斯穿着一身考究的副官制服,他长得健壮、结实,精神充沛,面颊绯红,轻松愉快地走进客厅,照例先去问候姑母,随后又加入交谈的集体。

    安娜·帕夫洛夫娜让他吻吻她那只干瘦的手,给他介绍了几个他不认识的人,并且轻言细语地把各人的特征描述一番。

    “LeprinceHippolyteKouraguine-charmantjeAunehomme.M-rKrongchargéd’affairesdKopenhague-unespritprofond,索兴说:M-rShitltoff,unhommedebeaucoupdemérite.②”即指那位有这个称号的人。

    ——–

    ①法语:莫里哀引言,已变成谚语,其含义是:你自作自受。

    ②法语:伊波利特·库拉金公爵是一个可爱的青年,克鲁格先生是哥本哈根驻俄使馆代办,一位才智卓越的人……索兴说:希托夫先生是个品格高尚的人。

    在任职期间,鲍里期多亏安娜·帕夫洛夫娜的关照,也因工作适合他自己的志趣和拘谨的性格,所以他已经谋得最有利的职位。他在一位颇为显要的官员名下担任副官,前赴普鲁士执行被委托的事务,并以信使身份从普鲁士回来。他完全领会了奥尔米茨实行的那种使他悦意的无明文规定的等级服从制度,遵照这种制度,一名准尉竟能无比地高于一名将领,遵照这种制度,要想求得功名利禄,飞黄腾达,不必要努力和劳累,不必要刚勇,也毋须忠贞不渝,只要擅长于应酬那些论功行赏的人就行了,因此他常因自己迅速获得成就而感到诧异,并因他人无法明了这种奥妙而感到惊讶。他发现这种奥妙,他的整个生活方式、他和从前的熟人的各种关系、他对未来的各种计划彻底改变了。他不很富有,但是他花掉最后一笔钱、让他自己穿得比别人考究,他宁可抛弃许多娱乐,而不让他自己乘坐劣等轻便马车或者穿上旧制服在彼得堡街头露面。他只和那些地位比他高、因而对他有益的人接近和交往。他喜欢彼得堡、藐视莫斯科。他回想起罗斯托夫家的住宅、他在童年时代对娜塔莎的爱慕,——心里就不高兴,因此他自从入伍以后,一次也没有登上罗斯托夫之家的大门。他从前认为呆在安娜·帕夫洛夫娜的客厅中是职位上的一大升迁,而今他立即明了他所充当的角色了,他让安娜·帕夫洛夫娜享用他身上能够引起兴趣的东西,他用心观察每一张面孔,并且估计他接近每一个人会带来什么益处和机会。他坐在给他指定的、俊俏的海伦身边的位子上,谛听大家的谈话。

    “Vienne trouve les bases du trait’ proposétellement hors d’atteinte,qu’on ne saurait y parvenir même par une continuite de succés les plus brillants,et elle mêt en doute les moyens qui pourraient nous les procurev,C’est la phrase authentique du cabi-net de Vienne,”①丹麦使馆代办说。“C’estledoutequiestflatteur!”l’hommeal’espritprofond.”②带着含蓄的微笑说。

    “Il faut distinguer entre le cabinet de ViAenne et l’Empereur d’Autriche,”莫特马尔说。“L’EmApereur d’Autrichen’a jamais pu penser à une chose pareille,ce n’est que le cabinet qui le dit.③”

    “Eh,monchervicomte,”安娜·帕夫洛夫娜插嘴了,“l’Urope(她不知怎的竟把欧洲读作l’Urope,这是她跟法国人说话时着重强调的法语发音上的细微特点),l’Urope ne sera jamais notre alliée sincère.④”

    ——–

    ①法语:维也纳认为正拟缔结的条约的根据仍然超出可能限度,只有凭藉一系列的辉煌成就才能获得这些根据,维也纳对我们是否有取得成就的办法表示怀疑,这是维也纳内阁所说的实话。

    ②法语:“这种怀疑值得赞颂!”才智卓越的人说。

    ③法语:务必要把维也纳内阁和奥国皇帝区别开来,”莫特马尔说。“奥国皇帝”决不会这样想,只有内阁才这样说。”

    ④法语:哎呀,我亲爱的子爵,欧洲决不会成为我们忠实的盟邦。

    接着,安娜·帕夫洛夫娜把话题转到普鲁士国王的刚毅和坚定的信念上,目的是要引导鲍里斯参加谈话。

    鲍里斯谛听旁人说话,等着轮到他发言,但在这时,他有好几次回头看看邻座的美女海伦,海伦面露笑容,她的目光有几次和年轻貌美的副官的目光相遇。

    很自然,安娜·帕夫洛夫娜在说到普鲁士的局势时,她请鲍里斯谈谈他在格洛高的旅行、谈谈他发现普鲁士军队处于怎样的状态。鲍里斯不慌不忙,用那纯正的法国话讲了许多关于军队和朝廷中的饶有趣味的详情细节,在他讲话的时候,他想方设法避免对他所摆的事实发表各人自己的见解。有一阵子鲍里斯吸引住了大家的注意力,安娜·帕夫洛夫娜心里也觉得,她以新人物飨客受到全体客人的欢迎。海伦比什么人都更聚精会神地听鲍里斯讲话。她有几次问到他旅行中的详细情形,她似乎非常关心普鲁士军队的局势。当他一把话说完,她就带着平常流露的微笑,把脸向他转过来。

    “Ilfautabsolumentquevousveniezmevoir,”①她对他说道,那语调就好像根据那些他没法知道的想法来推敲,这是完全必要的。“Mardientreles8et9heures.Vousmeferezgrandplaisir.”②

    ——–

    ①法语:您一定要来跟我见面。

    ②法语:礼拜二,八点钟至九点钟。您将给我带来极大的愉快。

    鲍里斯答应履行她的愿望,正想和她开始谈话,安娜·帕夫洛夫娜托词姑母想听听他讲话,便把他喊去了。

    “您不是知道她的丈夫吗?”安娜·帕夫洛夫娜闭上眼睛,装出一副忧愁的样子,指着海伦说,“哎呀!这是个多么不幸而又迷人的妇女啊!别当着她的面说她丈夫,您不要说吧。她太难受了。”

    ——————

    7

    当鲍里斯和安娜·帕夫洛夫娜回到公共小组后,伊波利特公爵控制住了小组的谈话线索。他在安乐椅上向前探出身子说:

    “LeRoidePrusse!”①他说完这句话,笑起来了。大家都向他转过身去:“LeRoidePrusse?”伊波利特问道,又笑了起来,又心平气和地、严肃地坐在自己的安乐椅中。安娜·帕夫洛夫娜等了一气儿,但因伊波利特好像坚决不想再说下去,所以她就打开话匣子,说不信神的波拿巴在波茨坦偷走了腓特烈大帝的宝剑。

    “C’estl’épéedeFrèdéricleGrand,queje…”②她正要开始说,可是伊波利特打断她的话。

    “LeRoidePrusse……”大家刚一向他转过身来,他又道歉了,有半晌没有开口。安娜·帕夫洛夫娜皱了皱眉头。

    伊波利特的朋友莫特马尔把脸转向他,坚决地说。

    “Voyonsàquienavez-vousavecvotreRoidePrusse?”③

    ——–

    ①法语:普鲁士国王。

    ②法语:这是腓特烈大帝的宝剑,我把它……

    ③法语:普鲁士国王那又能怎样呢?

    伊波利特笑起来了,好像他为自己的笑声而感到害羞。

    “Non,cen’estrien,jevoulaisdireseulement…①(他想把他在维也纳听到的笑话重说一遍,他整个晚上都想把它说出来。)Jevoulaisdireseulement,quenousavonstortdefaielaguerrepourleroidePrusse.②”

    鲍里斯谨慎地微微一笑,他的微笑可能被看成是对笑话的讥笑或者是赞赏,这要看大家怎样对待它了。个个都放声大笑。

    “Ilesttrèsmauvaisvotrejeudemot,trésspirituel,maisinjuste,”安娜·帕夫洛夫娜用布满皱纹的指头威胁他说,“NousnefaisonspaslaguerrepourleroidePrusse,maispourlesbonprincipes.Ah,leméchant,ceprince,Hippolyte!”③她说。

    整个夜晚谈话没有停止,话题主要是以政治新闻为轴心。在晚会快要结束时,谈话涉及到国王的赏赐,它因而显得分外热烈:

    “要知道‘NN’去年获得一个嵌有肖像的鼻烟壶,”l’hommeal’éspritprofond④说,“为什么‘SS’不能获得同样的奖品呢?”

    ——–

    ①法语:没有什么,不过我想说……

    ②法语:不过我想说,我们替普鲁士国王打仗是无济于事的。

    ③法语:您的双关语很不优美,太俏皮,可是不真实。我们为美好的原则,而不是为普鲁士国王而战。哦,这个伊波利特公爵多么恶毒啊!

    ④法语:才智卓越的人。

    “Jevousdemandepardon,unetabatièreavecleportraitdel’Empereurestunerécompense,maispointunedistinction,”外交官说,“uncadeauplutot.”①

    “Ilyeuplutotdesantécédents,jevouscitAeraiSchwarzenberg.”②

    “C’estimpossible.”③另一人反驳。

    “打个赌。Legrandcordon,c’estdifférent…”④

    ——–

    ①法语:对不起,镶嵌有皇帝肖像的鼻烟壶是赏赐,而不是奖章,毋宁说它是赠品。

    ②法语:有这种范例,施瓦岑贝格曾经获得赏赐。

    ③法语:这是不可能的。

    ④法语:绶带,那是另一码事。

    当大家都站起身来要走的时候,整个夜晚寡于言谈的海伦又向鲍里斯提出邀请,她亲切地意味深长地吩咐他礼拜二到她那里去。

    “这对我很有必要,”她回头望着安娜·帕夫洛夫娜,含着微笑说,安娜·帕夫洛夫娜也带着她在谈论她的崇高的保护人时常会露出的忧郁的微笑,她肯定地认为海伦怀有这个心愿。这天晚上好像海伦忽然从鲍里斯谈论普鲁士军队时说出的某些话语中发现她有见他的必要。她好像已经答应在礼拜二他来的时候,她要向他说明一下,为什么她有见他的必要。

    礼拜二晚上,鲍里斯来到海伦的富丽堂皇的客厅时,海伦并没有明确地向他说明,为什么要他到她这里来。客厅里还有别的几位客人,伯爵夫人很少跟他谈话,只是在他吻着她的手向她告别时,她才显露出一副古怪的样子,面无笑意,她突然低声地对他说:

    “Venezdemaindinerlesoir.Ilfautquevousveniez…venez.”①

    ——–

    ①法语:明天来出席宴会……晚上,您要来……请您来吧。

    鲍里斯这次来到彼得堡,成为伯爵夫人别祖霍娃家中亲密的朋友。

    ——————

    8

    战事剧烈起来了,战区已接近俄国近界。到处都可以听见诅咒人类公敌波拿巴的怨声、农村正募集民兵和新兵,从战区传来互相矛盾的消息,一如平日,消息与事实不符,因此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自从一八○五年以来,博尔孔斯基老公爵、安德烈公爵和公爵小姐玛丽亚的生活发生了许多变化。

    一八○六年,老公爵被任命为当时俄国后备军八大总司令之一。老公爵虽然年老体弱,在他以为儿子阵亡的那段时间,他显得分外衰老,但他认为地自己无权去拒绝国王委派的职务。重新从事活动使他倍觉兴奋,身体也变得健壮起来。他经常出巡由他负责管辖的三个省份,执行任务时极为认真,对待部属严厉到残忍的程度,而且事事都亲自办理,不疏忽最为微末的细节。公爵小姐玛丽亚已不再向父亲学习数学课程了,只是当父亲在家的时候,每天早上她才由奶母陪伴,带着小公爵尼古拉(公公这样称呼他)到父亲书斋去走走。吃奶的公爵尼古拉和奶母及保姆萨维什娜一同住在已故的公爵夫人房里,公爵小姐玛丽亚常在儿童室度过大半天时间,尽力地代替小侄的去世的母亲。布里安小组似乎也热爱小孩,公爵小姐玛丽亚常常放弃自己的权利,让她的女友也享受一下照看小天使(她这样称呼小侄儿)和同他嬉戏的乐趣。

    矮小的公爵夫人坟墓上方的小礼拜堂坐落在童山教堂的祭坛旁边,小礼拜堂里竖立着一块从意大利运来的大理石纪念碑,上面镌刻着展翅欲飞的天使图。天使的上嘴唇微微翅起,仿佛要微笑似的。有一次,安德烈公爵和公爵小姐玛丽亚从小礼拜堂走出来,二人心里都承认,令人奇怪的是,这个天使的面孔使他们想起这个死者的面孔。但是,从那个艺术家无意中给天使的面孔塑造的表情中,安德烈公爵看出他那时从死去的妻子脸上看出的既温顺又含有责备意味的言语:“唉,为什么你们这样对待我呢?……”这也就令人觉得更加奇特了,关于此事安德烈公爵没有告诉他妹妹。

    安德烈公爵回来后不久,老公爵让儿子分开来过,把博古恰罗沃、离童山四十俄里的一大片领地分给他了。部分地由于与童山有关的沉痛的回忆,部分地由于安德烈公爵并非经常觉得自己能够忍受父亲的脾气,部分地由于他需要一个僻静的环境,因此安德烈公爵充分利用博古恰罗沃,在那里兴建房屋,在博古恰罗沃度过了大部分时光。

    奥斯特利茨战役后,安德烈公爵毅然决定永远不再服兵役,战争爆发的时候,人人都要服兵役,为了避免服现役,他在父亲领导下担任募集民兵的职务。一八○五年的战役后,老公爵和儿子好像交换了角色。老公爵在工作中显得精神振奋,他期待目前的战役一切顺利;安德烈公爵却相反,他没有参战,在他隐秘的灵魂深处,为他所看见的不良景象而感到遗憾。

    一八○七年二月二十六日,老公爵离开家园乘车前往管辖区视察,在父亲离开的时候,安德烈公爵多半待在童山。小尼古卢什卡已有四天身体不舒服。送走老公爵的马车夫已从城里回来,他给安德烈公爵带来了公文及信件。

    老仆人拿着信在书斋里没有碰见年轻的公爵,他走进公爵小姐玛利亚的房间,但是他也不在那儿。有人对老仆人说,公爵到儿童室去了。

    “大人,请看,彼得鲁沙把公文给带来了,”一个女仆——保姆的助手,把脸转向安德烈公爵说,他坐在一张儿童坐的小椅子上,皱起眉头,他用两只巍颠颠的手从玻璃瓶里把药水滴入盛着一半水的高脚杯里。

    “是怎么回事?”他怒气冲冲地说,一个不小心,手抖动了一下往高脚杯里多倒了一点药水。他把高脚杯里的药水洒在地板上,又要一点水。女仆把水递给他了。

    房间里摆着一张儿童床、两只箱笼、两把安乐椅、桌子、儿童茶几,还有一把安德烈公爵正坐着的小椅子。窗户已经挂上窗帘了,桌上点燃着一支蜡烛,用已装钉的乐谱挡住烛光,省得光线投射到小床上。

    “我的亲人,”公爵小姐玛丽亚站在小床旁边,把脸转向哥哥说,“最好等一下……以后……”

    “哎呀,行个好,你总是说些蠢话,你总是叫我一个劲儿等,你看等着倒霉啦。”安德烈公爵恶狠狠地轻声说,显然他想刺激妹妹的痛处。

    “我的亲人,说真的,最好你不要吵醒他,他睡熟了。”公爵小姐用央求的声音说。

    安德烈公爵站起来,拿着高脚杯,踮起脚尖走到小床前。

    “也许真的不要把他吵醒吗?”他犹豫不决地说。

    “听你的便,——说真的……我想……随你的便。”公爵小姐玛丽亚说,显然是因为她的看法占了上风,她感到腼腆和害臊似的。她向她哥哥指指那个轻声喊他的女仆。

    他们俩接连两夜没有睡觉,照料着发烧的男孩。这几个昼夜他们不信任自己的家庭医生,等候着派人进城去请来的医生,他们一会儿采用这种药,一会儿采用那种药。他们由于不眠而疲惫不堪,胆战心惊,彼此把痛苦推在对方身上,彼此非难,吵起来了。

    “彼德鲁沙带来公爵的公文。”女仆低声地说。安德烈公爵走出去。

    “那儿怎么啦!”他气忿地说,听了父亲发出的口头命令,拿起递给他的公文封套和一封父亲的信,回到儿童室去了。

    “怎么啦?”安德烈公爵问道。

    “还是那个样子,请看在上帝份上,等等吧。卡尔·伊万内奇总是这么说:睡眠最可贵。”公爵小姐玛丽亚叹息着,放低嗓门说。

    安德烈公爵走到小孩跟前,摸了摸他。他还在发烧。

    “您和您的卡尔·伊万内奇都滚开吧!”他拿起一只滴满药水的高脚杯,又向面前走来了。

    “安德烈,用不着啦!”公爵小姐玛丽亚说。

    可是他凶狠地、同时苦恼地对着她现出阴郁的神色,拿着高脚杯向孩子弯下腰来。

    “可是我想这样做,”他说,“喂,我请求你,让他把药喝下去。”

    公爵小姐玛丽亚耸耸肩,但是顺从地拿起一只高脚杯,把保姆叫来,开始让小孩喝药。这孩子哭喊起来,发出了嘶哑的声音。安德烈公爵蹙起额角,双手抱着头,走出房门,在隔壁房里的沙发上坐下来。

    他手里还拿着几封信。他机械地拆开信来看。老公爵在那蓝色的纸上用粗而长的字体,有几处还用略语符号,书写如后:

    “若非谎言与虚构,我刻正通过信使获得一则极大喜讯。贝尼格森在普鲁士——艾劳大捷,仿佛已彻底战败波拿巴。彼得堡上上下下都在狂欢。奖赏源源不断送往军中。贝尼格森虽系德意志人,予亦祝贺之。某个自称为汉德里科夫的科尔切瓦区首长,不了解他做什么,补充人员暨食粮至今尚未一一交清。你瞬即疾驰前去,并且告知,于一周之内准备就绪,否则即以斩首论处。我尚且获得彼坚卡的(彼得的小名)来函,言及他曾参与普鲁士——艾劳战役,——诚然与事实相符。如果确无一人干预不宜干预的事情,那末德意志人亦可歼灭波拿巴。据闻波拿巴溃乱不堪,正在仓皇逃命中。你酌情立即驰往科尔切瓦执行使命!”

    安德烈公爵叹一口气,拆开另一个封套。这是比利宾寄来的一封用蝇头小字写满两小页的信。他没有看这封信,把它折起来,又看了他父亲写的信,信的末尾有一句这样的话:

    “驰往科尔切瓦,执行使命!”

    “不,请您原谅,小孩还没有复原,现在我不能离开他。”他走到门边,想了想,朝儿童室瞥了一眼。公爵小姐玛丽亚还站在床前,轻轻地摇着小孩让他安睡。

    “是啊,他究竟写了什么讨厌的话?”安德烈公爵想起他父亲信中的内容。“是啊,正是在我不服兵役的时候,我军打败了波拿巴。是啊,是啊,他还在开我的玩笑……得啦,随便怎么样……”于是他开始念比利宾的法文信。他念着,有一半没有看懂,他念信只是为了要自己不再去想他太长久地、异常痛苦地想起的事情,即使有一分钟不想也行。

    ——————

    9

    此时,比利宾作为一名外交官待在本军的大本营内,他的这封信虽然是用法文写的,文内包含有法国的戏言和特殊表现法,但是在自我谴责和自我嘲笑方面,他却怀着俄国所固有的无所畏惧的态度来描述整个战役。比利宾写道:外交官的discretion①使他痛苦,他身边能有安德烈公爵这么一个忠实可靠的通讯员,他感到无比幸福。他可以向他倾吐他由于目睹军内发生的事情而积累的生活感受。这封信是在普鲁士——艾劳战役之前写就的,现在已经是一封旧信了。

    ——–

    ①法语:谦逊。

    比利宾写道:

    “自从我军在奥斯特利茨赢得辉煌胜利以来,我可爱的公爵,您知道,我始终没有离开大本营。无可置疑,战争使我入迷,而且为此我深感满意,三个月以来的观感,真令人难以置信。

    “我alovo(拉丁语:从头)讲起。您所知道的人类

    的公敌向普鲁士人发动进攻,普鲁士人是我们志实的盟友,他们在三年之内只骗过我们三次。我们都是庇护他们的。可是,·人·类·的·公·敌对我们具有魅力的话语丝毫不理睬,竟然不让普鲁士人结束他们已经开始的阅兵式,就以野蛮无礼的方式向普鲁士人发动猛攻,击溃他们,并且进驻波茨坦皇宫。

    “普鲁士国王在给波拿巴的书函中写道,我深切地希望,让陛下在我皇宫受到心悦神怡的接待,我怀着分外关切的心情,在环境许可下发出各种相应的命令。啊,我唯愿能够达到这个目的!普鲁士的将军们都在法国人面前说些恭维话,引以为荣。只要一开口提出要求,就向敌人投降。警备司令格洛高领着一万人询问普鲁士国王,他应该怎么办。这一切都是千真万确的。总而言之,我们只想凭藉我们的军事态势使他们望而生畏,但我们终于被卷入战争,就是在我们的边境线上打仗,主要是,我们·为·普·鲁·士·国·王而战,我们和他协同作战。我们拥有的东西绰绰有馀,只缺一个小滑头,即是缺少一个总司令。

    如果总司令原来不是那样年轻的人,奥斯特利茨战役的胜利可能更具有决定性意义,因此我们逐一评审八十岁的将领们,在普罗佐罗夫斯基和卡缅斯基二人之间挑选了后者。这位将领装出苏沃洛夫的姿态坐着带篷马车向我们驶来,迎接他的是一片欢呼声和隆重仪式。”

    “四日,第一个信使从彼得堡到这里来。他把信箱送进元帅办公厅,元帅喜欢亲自办理一切事务。有人叫我去帮助整理信件,把给我们的信件统统拿出来。元帅叫我们干这个活儿,一面瞧着我们,等候寄给他的信。我们找着,找着,可是没有他的信。元帅着急了,他亲自动手干活儿,他找到国王寄给伯爵T.和伯爵B.以及其他人的信件。他怒不可遏,失去自制力,拿着几封寄给他人的信,拆开来看,‘啊,这样对待我,不信任我!吩咐他们监视我。好,滚开吧!’于是他就给贝尼格森伯爵写了一道有名的命令。

    “‘我负了伤,不能骑行,因此不能指挥军队。您把您的被击溃的兵团带领到普图斯克去了,在这里暴露自己,既没有木柴,也没有粮秣,不得不加以补助,您昨日给布克斯格夫登伯爵发出了公函,就应当想到向我国边境退却的事,您今日务必履行使命。’

    “‘由于四处奔波,’écritilál’Empereur,①‘我给马鞍擦伤了,再与上几处旧伤,这就完全妨碍我骑马和指挥这支规模庞大的军队,所以我把指挥军队的权力推卸给职位比我略低的将领——布克斯格夫登伯爵,还把司令部的执勤及其所属一切都移交给这位将领,并且给予忠告,如果粮食短缺,就向普鲁士内陆附近撤退,因为只剩下一日的粮食,正如奥斯特曼师长和谢德莫列茨基师长报告中所云,有几个兵团已无一粒口粮。农民的粮食快被吃光了;在擦伤仍未痊愈时,我在奥斯特罗连卡野战医院留医。我诚惶诚恐地呈上这个表报,并且禀奏,如果军队在目前的野营地再待十五天,来春就连一个健康的人都剩不下来。’

    ——–

    ①法语:他在给国王的信上写道。

    “‘请您免去我这个老头的职务,把我送到农村去,我本来就已名誉扫地,不能完成推选我去完成的伟大而光荣的使命。我在野战医院听候您最仁慈的核准,以免我充当一名·录·事的角色,而不是在军队中充当一名·指·挥·官的角色。我从军队中离职,无非是一个盲人离开军队,决不会造成丝毫轰动,我这样的人,在俄国俯拾可得,岂止数千名。’

    “元帅生国王的气,并且惩罚我们所有的人,这是完全合乎逻辑的!

    “这就是喜剧的第一幕。不消说,以后几幕越来越有趣和可笑了。元帅离开后,敌人在我们眼前出现,不得不展开战斗。布克斯格夫登按职位是总司令,但是贝尼格森将军持有不同的意见,而且他和他的一军人正处于敌军的视线范围内,他想借此机会打一仗。他于是打了一仗。这就是被认为赢得一次伟大胜利的普图斯克战役,但是依我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您知道,我们文职人员有一种解决会战胜负问题的不良习惯。凡是在战后退下来的人,就是吃了败仗的人,这就是我们要说的话,据此看来,普图斯克之战,我们是打输了。一言以蔽之,我们在战后撤退,但同时又派遣信使向彼得堡告捷,而且贝尼格森将军在指挥军队方面不把权柄让给布克斯格夫登将军,他指望从彼得堡获得总司令头衔,俄国朝廷以此表示感谢他所获得的胜利。在领导空缺期间,我们发动了一系列很奇特的有趣的机动战。我们的计划不再是它似乎应有的那样——避开或进攻敌军,而只是避开布克斯格夫登将军,论职位高低他应当是我们的首长。我们正集中全副精力来追求这个目的,甚至在我们横渡没有浅滩的河面时烧毁桥梁,其目的也是要我们自己摆脱敌人,此刻我们的敌人不是波拿巴,而是布克斯格夫登。

    因为我们采取了一次旨在拯救我们、排斥布克斯格夫登的机动,所以布克斯格夫登将军几乎遭到拥有优势兵力的敌军的袭击和俘获。布克斯格夫登追过来,我们就跑开。他刚刚渡河到了河这边,我们又渡河到了河那边。最后我们的敌人布克斯格夫登不肯放过我们,并且发动一次进攻。这时双方进行对话,想消除误会。两个将军火冒三丈,几乎要闹到两个总司令决斗的地步。幸而在此紧急关头,那个将普图斯克大捷的消息送至彼得堡的信使已返回原地,给我们带来总司令委任状,于是头号敌人布克斯格夫登被挫败了。我们此刻可以考虑第二号敌人——波拿巴。但是正在这个时候,第三号敌人——信奉正教的军人在我们面前出现了,他们大声疾呼,要面包、牛肉、面包干、干草、燕麦,——随便什么都要啊!

    商店都是空荡荡的,道路难以通行。信奉正教的军人开始抢劫,这场抢劫到达骇人的程度,就连上次战役也不能使您产生一点同样的观念。有半数兵团组成自由帮会,脚迹遍布各地,极尽烧杀之能事。居民已沦为赤贫,病人充斥于医院,到处在闹饥荒。那些掠夺兵甚至有两次袭击大本营,总司令只得带领一管士兵把他们赶走。在一次这样的袭击中,他们夺走了我的一只空箱笼和一件长罩衫。国王意欲授权各师师长就地枪决掠夺兵,但是我很担心,这样势必迫使一半军队去枪毙另一半军

    队。”①

    ——–

    ①这封信是用法文写的。

    开初安德烈公爵只是用两只肉眼睛念信,但是后来他念到的内涵不由地越来越使他发生兴趣(尽管他晓得比利宾的话只有几分可信)。他读到此处,把信揉皱,扔开了。使他生气的不是他在信中念到的内容,而是他觉得陌生的当地的生活可能会使他焦虑不安。他闭上眼睛,用手揩了揩额头,仿佛在驱散他对他念到的内容的任何兴趣,他倾听儿童室里发生的什么事情。忽然他仿佛觉得门后有什么奇怪的声音。他觉得非常害怕,他害怕当他念信的时候,婴孩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踮起脚尖,走到儿童室门前,把门打开了。

    当他走进来的时候,他望见保姆带着惶恐的神态藏着什么不让他瞧见,公爵小姐玛丽亚已经不在小床旁边了。

    “我的亲人,”他仿佛觉得从后面传来公爵小姐玛利亚绝望的耳语声。这是在长期失眠和心绪不安之后常有的现象,他感到一种无缘无故的恐惧向他袭来,他忽然想到,这婴孩死了。他觉得好像他的所见所闻证实了他的恐惧是有缘由的。

    “一切都完了。”他想了想,他那额角上冒出了一阵冷汗。他张皇失措地走到小床前,心里相信,他将会发现那是一张空床,保姆把死去了的婴孩藏起来了。他打开帘子,他那惊恐的散光眼睛很久都没有找到孩子。他终于看见他了,红脸蛋的男孩四仰八叉地横卧在小床上,他把头低低地放在枕头下面,在梦中吧嗒有声,逐一地掀动嘴唇,均匀地呼吸。

    安德烈公爵看见了男孩,非常快活,他还觉得他好像失去了他似的。正像他妹妹教他那样,他俯下身去,用嘴唇试试婴孩是不是还在发烧。细嫩的额角是湿润的,他用手摸了一下头,连头发也是湿的,这孩子冒出一身大汗了。他不仅没有死,而且很明显,疾病的极期过去了,他在复原了。安德烈公爵很想把这个无能为力的小生物抱起来,揉一揉,紧紧地偎在自己怀里,但是他不敢这样做。他在他身前站着,注视他的头和在被子底下显露出轮廓的小手和小脚。从他旁边传来沙沙的响声,他觉得小床的帐子下面露出了一个影子。他没有环顾四周,只是看着婴孩的面孔,仍然倾听他的均匀的呼吸。那个黑影是公爵小姐玛丽亚,她悄悄地走到小床前,撩起帐子,又随手把它放下来。安德烈公爵没有回头看看,就知道是她,于是向她伸出手来。她紧紧握住他的手。

    “他出汗了。”安德烈公爵说。

    “我到你身边来,就是要向你说出这句话的。”

    婴孩在梦中稍微动了一动,流露出笑容,用额头擦了一下枕头。

    安德烈公爵看了看妹妹。公爵小姐玛丽亚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噙满着幸福的眼泪,在光线暗淡的帐子里面显得异常明亮了。公爵小姐玛丽亚向哥哥探过身子,吻了吻他,略微碰了一下小床的帐子。他们互相威吓了一下,在光线暗淡的帐子里面站了一阵子,好像不愿意离开这个小世界,他们三个人在这里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绝了。安德烈公爵的头发碰着细纱帐子,给弄得蓬乱不堪,头一个从床边走开,“是的,这是现在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他叹一口气说。

    ——————

    10

    加入共济会之后不久,皮埃尔持有给自己写的一整套领地办事守则,前往基辅省,他的大部分农民在那里种田。

    到达基辅后,皮埃尔便在总办事处召集全体管事人,向他们说明他的意图和愿望。他对他们说,应该即将采取措施,以彻底解放农民,使其摆脱农奴制的依赖关系,届时不应加重农民的劳动负担,不宜将妇女、儿童送去从事劳动,务宜给予农民以帮助,处罚应用以规劝,而不应采用肉刑,于各个领地设立医院、孤儿院、养老院和学校。一些管事人(这里头包括识字不多的管家)吃惊地听他说话,揣测说话的涵义在于,年轻的伯爵对他们管事和隐藏金钱表示不满,另一些管事人感受到初悸之后,认为皮埃尔把“C”、“C”音发得有点像“D”、“E”音、认为那些他们未尝听到的新名词都是挺有趣的,第三种管事人认为听听老爷讲话简直是一件乐事,第四种管事人都是聪明人,其中包括总管事人,他们从这次讲话中明白了,要如何对待老爷,藉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总管事对皮埃尔的意向深表同情,但他注意到,除开这些改革而外,还必须认真从事那些一团糟的业务研究。

    别祖霍夫伯爵获得了巨大的财富,据云每年均有五十万卢布的收入,但较诸以前他从已故的老伯爵手上获得一万卢布的时候,反而觉得很不富裕。他模糊地意识到他有如下一笔大致的预算。各领地要向管理局缴纳八万卢布;莫斯科近郊、莫斯科市内的住宅的消费和几位公爵小姐的生活费用约占三万卢布;支付养老金和拨给慈善机关的款项各占一万五千卢布左右;拨给伯爵夫人的生活费占十五万卢布;支付债务的利金约七万卢布;这两年用在业已着手兴建的教堂上的款子约一万卢布;其余十万卢布连他自己也不晓得是怎样开销的,因此他年年不得不借钱。除此而外,每年之内总管事人时而在信中禀告大灾,时而禀告歉收,时而禀告作坊、工厂改进的必要。因此皮埃尔觉得,头一件大事,是他最缺乏志趣和能力去应付的事情——·研·究·业·务。

    皮埃尔和总管事人每天都要研究业务。但是他感到,他的研究不能把业务向前推进一步。他也感觉到,他的研究并不以业务为转移,他们没有抓紧业务,没有使它向前推进。一方面,总管事人把业务看得很糟,并向皮埃尔表明,务必要偿清债务,凭藉农奴的劳力从事新活动,皮埃尔却不同意;另一面,皮埃尔要求着手解放农奴,管事人却向他表明,首先要向管理局偿还债务,因此不能从速执行解放农奴的使命。

    管事人不说解放农奴是完全不可能的,为了达到此一目的,他建议出售科斯特罗马省的森林,出售洼地和克里木的领地。但是管事人说,这些交易上的手续非常复杂,不仅要撤消禁令,而且要申请,听候批准,等等,以致皮埃尔惘然若失,只有对他说,“是的,是的,您就这么办。”

    皮埃尔缺乏那种认真办事的百折不回的实干能力,所以他不喜欢业务,而只是在管事人面前极力装出一副忙着办事的样子。管事人在伯爵面前也竭力装出好像办理这些业务对主人极为有利,而对他自己却是件为难的事。

    一些熟人在大城市里碰头了,不认识的人也忙着和他交朋友,热情地欢迎新到的富翁,本省最大的地主。皮埃尔在加入共济会分会时坦白承认他有易受引诱这个主要弱点,而今诱惑力是那样强烈,以致他无力控制住自己。皮埃尔的生涯又如在彼得堡一般,整天整天地、整周整周地、整月整月地在晚会、舞会、早饭和午宴当中度过,好不忙碌,好不心焦,哪里有时间让他醒悟过来。皮埃尔只是在另一种环境中过着从前那样的生活,而不是他希望过的新生活。

    共济会的三大宗旨中,皮埃尔意识到,他没有去履行每个共济会员根据规定必须成为精神生活楷模的使命。七条美德中,他本身缺少两条:品行端正、爱献身。他可以安慰自己的是,他履行了另一项使命:改造人类,并且具备有另外两条美德:爱他人,特别是慷慨。

    一八○七年春季,皮埃尔决定回到彼得堡。在归途中,他想访遍他的领地,并使他自己确信,按照规定完成了什么使命,检查一下他受托于上帝并力图施以恩泽的良民现在处于何种境地。

    总管事人认为年轻的伯爵的各种意图几乎是丧失理智的表现,对自己,对他,对农民都是不利的,但是他还是作出了让步。他仍旧认为解放农奴是办不到的事,他于是吩咐在各领地修建学校、医院、孤儿院、养老院的高大房屋;在各处做好欢迎老爷的准备,他知道皮埃尔不喜欢大肆铺张的隆重仪式,但是照他对老爷的了解,正如献神像、献面包和盐等宗教感恩之类的仪式却能影响伯爵,把他哄骗一阵子。

    南方的春天,乘坐维也纳式四轮马车平静的飞奔、旅途的独处,在在都使皮埃尔感到心旷神怡。那些他未曾驻足的领地富有画意,一个比一个优美;他似乎觉得到处的平民都很幸福,对他的恩惠深表谢忱。到处都举行欢迎仪式,虽使皮埃尔觉得不好意思,但是在他的灵魂深处引起一种快感。有个地方的农民向他献出面包、食盐和彼得与保罗圣像,请求他允许他们自筹经费在教堂营建新侧祭坛,藉以纪念他的彼得天使和保罗天使,爱戴皮埃尔并对他的恩典表示感激。在另一领地,携带婴孩的妇女门都来迎接他,因为他使她们摆脱沉重的劳动而向他表示感谢。在第三领地,迎接他的是儿童簇拥的手捧十字架的神甫,他承蒙伯爵宠信,教儿童识字、信奉宗教。在各个领地皮埃尔亲眼看见那些按照一个计划正在兴建和业已兴建的医院、学校、养老院的砖石结构的楼房,它们即将交付使用。皮埃尔处处看到管事人关于减少劳役的报告书,并且听到那些身穿蓝色长衫的农民代表为此而道出的深深感激的话语。

    皮埃尔只是不知道,那个向他献面包和盐并且兴建彼得与保罗侧祭坛的地方,是一个商业村镇、每逢圣彼得节开集的市场,这个村镇的富裕农民都去见他,他们老早就在兴建侧祭坛了,而占村镇十分之九的农民却沦为赤贫。他不知道,遵照他的命令已不再把·哺·乳妇女——随带婴孩的妇女送去服劳役,这些哺乳妇女于是在自己屋里承担极其艰苦的家务劳动。他不知道,那个拿着十字架来迎接他的神甫向农民征收苛捐杂税,加重农民的负担,他所招收的学生都是由家长含着泪水把他们送到他跟前,又花掉一大笔钱赎回来的。他不晓得,砖石结构的房屋是由农民自己的劳工按照计划兴建的,因而加重了农民的劳役,减轻劳役只是一纸空文。他不知道,管事人凭本子向他表明,依照他的意志租金已减少三分之一,同时本地的赋役却增加了一半。因此皮埃尔对游历领地一事感到十分满意,完全恢复了他离开彼得堡时那种慈善事业家的心情,于是给他称为会长的师兄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

    “多么轻易,不太费劲,就做成了这么多善事,”皮埃尔想道,“我们对这种事关心得多么不够啊”

    别人对他表示感谢使他觉得非常幸福,但在接受感谢时,他又觉得汗颜。这种感谢使他想到,他最好能够替这些平凡而善良的人做更多的事。

    总管事人是一个极为愚庸而且滑头的人,他完全了解这个既聪颖而又幼稚的伯爵,他就像耍着玩具似的玩弄他,他看到事前筹备的招待对皮埃尔产生了影响,便更加坚决地向他提出种种理由,说什么解放农奴是办不成的,主要是不必要的,因为农奴不解放原来就非常幸福。

    皮埃尔在隐秘的内心也同意总管事人的看法,认为难以想象出有比农奴更幸福的人,天晓得什么前程等待着获得自由的农奴,虽然皮埃尔不是有此心愿,但仍然坚持他认为合乎正义的事情。管事人答应使用一切实力去履行伯爵的意志,而且十分明白,伯爵不仅永远无法检查他是否采取措施售出森林和领地,是否已还清管理局的债务,而且十之八九永远不会询问和打听业已兴建的房舍怎么空着不交付使用,农民怎么还像别的农奴一样继续以劳役和金钱的形式交出他们所能提供的一切。

    ——————

    11

    皮埃尔怀着非常幸运的心情从南方游历归来,他实现了他自己的宿愿——驱车去访问他两年未曾见面的友人博尔孔斯基。

    博古恰罗沃村位于风景不优美的平坦地带,这里满布着田地、已被砍伐和未被砍伐的枞树林和桦树林。老爷的庭院在村庄尽头的大路边上,后面有一个不久前掘成的灌满水的池塘,沿岸还没有长满野草,一片幼林散布在周围,其间耸立着几棵高大的松树。

    老爷的庭院里有个打谷场、院内建筑物、马厩、澡堂、厢房和一幢正在兴建的带有半圆形三角墙的砖石结构的大楼房。住宅周围有一个不久前种有树木的花园。围墙和大门都是崭新的、很牢固的;屋檐底下放着两条消防水龙和涂有绿漆的大圆桶;几条路都是笔直的,几座桥都是很坚固的,桥两边添建上栏杆。样样东西带有精心制造、善于经营的印记。皮埃尔向遇见的仆人询问公爵住在何处时,他们指了指位于池塘边上的一栋新盖的小厢房。安德烈公爵的老仆人安东搀扶皮埃尔下马车,并对他说公爵在家,之后便把他领进一间干净的小前厅。

    皮埃尔最后一次在彼得堡看见他的朋友住在富丽堂皇的大楼之后,眼前这栋虽然干净、但却质朴的小房子,使他惊讶不已。他急急忙忙走进一间还在散发松枝气味的、尚未抹灰泥的小客厅,他本想继续往前走,但是安东踮着脚尖儿向前跑去,叩了叩房门。

    “喂,那里怎么啦?”传来刺耳的令人厌恶的嗓音。

    “是客人。”安东回答。

    “请你等一等,”可以听见搬动椅子的响声。皮埃尔迈着飞快的脚步走到门边,面对面撞上向他走来的安德烈公爵,安德烈公爵蹙起额角,显得衰老了。皮埃尔拥抱他,提起眼镜,吻他的两颊,在近侧注视着他。

    “真没有料到,我很高兴。”安德烈公爵说。皮埃尔没有说什么话,他很惊讶,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的朋友。安德烈公爵身上发生的变化使他诧异。安德烈公爵说的话非常亲热,他嘴角上和脸上流露着微笑,但是目光暗淡、毫无表情,虽然他看来很想、但却不能给目光增添愉快的光辉。那使皮埃尔惊异而且感到疏远的,不是他的朋友变瘦了,脸色苍白了,长得更结实,而是这种眼神和额头上的皱纹,这些足以表明他长久地聚精会神地考虑着某个问题,不过皮埃尔一时还不习惯他的眼神和皱纹罢了。

    正如在长期离别后重逢时常有的情形那样,话题久久地不能确定下来,他们总是三言两语地发问和回答那些他们自己才知道的、需要长久地交谈的事题。最后,他们的谈话开始逐渐地涉及以前中断的讲话、过去的生活、未来的规划、皮埃尔的游历、他的业务、战争问题等等。皮埃尔在安德烈公爵的眼神中发现的那种凝思和阴悒的神情,在他微露笑容倾听皮埃尔讲话的时候,尤其是在皮埃尔精神振奋、心情愉快地谈论过去和未来的时候,表露得更加强烈了。安德烈公爵仿佛希望、但却不能参与他所讲到的那种活动。皮埃尔开始感觉到,在安德烈公爵面前,凡是喜悦的心情、幻想、对幸福和善行的冀望,都是不适宜的。他感到羞惭的是,他表露他这个共济会员的新思想,特别是最近一次旅行使他脑海中重现和产生的各种思想。他克制自己,害怕自己成为一个幼稚的人,同时他禁不住想尽快地向自己的朋友表示,他现在完全不同了,变成一个比在彼得堡时更好的皮埃尔了。

    “我没法对您说,在这段时间我所经历的事情可真多。就连我自己也不认识自己了。”

    “是的,从那时起,我们都有很多、很多的变化。”安德烈公爵说。

    “可是您怎样呢?”皮埃尔问,“您有哪些计划?”

    “计划吗?”安德烈公爵讽刺地重说了一遍,“我的计划吗?”他重复地说,仿佛对这种词的意义感到惊讶,“你不是看得见,我在盖房子,想在明年全部搬迁……”

    皮埃尔默不作声,目不转睛地瞅着安德烈公爵见老的面孔。

    “不,我是问你……”皮埃尔说,可是安德烈公爵打断他的话。

    “关于我,有什么可说的……你讲讲,讲讲你的旅行,讲讲你在自己领地上所做的一切吧”

    皮埃尔开始讲到他在自己领地上所做的事情,尽可能瞒住他参与改革这件事。安德烈公爵有几次事先向皮埃尔提到他要讲的事情,好像皮埃尔所做的事情是众人早已熟知的,不仅听来乏味,甚至于听到皮埃尔讲话,就觉得不好意思。

    皮埃尔觉得和这个朋友交际很不自在,甚至是怪难受的。

    他不吭声了。

    “我的心肝,你听着,”安德烈公爵说道,显然他也觉得难过,和客人在一起非常腼腆,“我在这里露宿,不过是来看看动静。我今日又要到妹妹那里去。我把你介绍给他们认识一下。对了,你好像认识他们,”他说道,显然是要吸引这位客人,尽管他觉得现在和他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了。“我们在吃罢午饭后一同去吧。你现在想看看我的庄园吗?”他们走出门去,一直蹓跶到吃午饭的时候,他们就像不太亲密的人那样,光谈论政治新闻和普通的熟人。安德烈公爵只是在讲到他所兴建的新庄园和建筑工程的时候,才有一点儿兴致,但是在谈到半中间,即是当安德烈公爵向皮埃尔描绘未来的住房布局的时候,他忽然在那临时搭起的木板台上停住了。“不过这里头没有什么能引起兴趣的东西,我们同去吃午饭,然后出发吧。”午宴间,话题转到皮埃尔的婚事上。

    “当我听到这件事,我觉得非常诧异。”安德烈公爵说道。

    皮埃尔涨红了脸,就像他平常提起这件事时总会脸红那样,他急急忙忙地说:

    “我以后什么时候把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讲给您听。不过您知道,这一切都结束了,永远结束了。”

    “永远吗?”安德烈公爵说,“根本不会有永远的事情。”

    “不过您知道,这一切是怎样了结的吗?您听过有关决斗的事么?”

    “是的,你也经历过这种事。”

    “我感谢上帝的惟有一点,就是我没有打死这个人。”皮埃尔说。

    “究竟为什么?”安德烈公爵说,“打死一只凶恶的狗甚至是件好事情。”

    “不,打死人不好,没有道理……”

    “为什么没有道理?”安德烈公爵又说,“人们并没有判断是非的天赋。人们经常会犯错误,将来也会犯错误,无非是错在他们认为对与不对的问题上。”

    “危害他人就是不对的。”皮埃尔说,他蛮高兴地感到,自从他到达此地之后,安德烈公爵头一次振奋起来,开始说话,想把是什么使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话全都说出来。

    “是谁告诉你,什么叫做危害他人?”他问。

    “恶事?恶事?”皮埃尔说。“我们大家都知道,什么是别人危害自己。”

    “我们知道,我本人意识到的那种恶事,我不能用以危害他人,”安德烈公爵越来越觉得兴奋,看样子他想对皮埃尔说出他自己对事物的新观点。他用法语说,“Jeneconnaisdanslaviequedeuxmauxbienréels:c’estleremordetlamaladie.Iln’estdebienquel’abAsencedecesmaux.①为自己而生活,只有避免这两大祸患,而今这就是我的全部哲理。”

    ——–

    ①法语:我知道,生活上只有两种真正的不幸:良心的谴责和疾病,只要没有这两大祸患,就是幸福。

    “对人仁爱吗,自我牺牲吗?”皮埃尔说,“不,我并不能赞同您的观点!生活的目的只是为了不做恶事,不追悔,这还是很不够的。我曾经这样生活,我为我自己而生活,并且毁灭了自己的生活,只有现在,当我为他人而活着的时候,至少我是竭力地(皮埃尔出自谦虚,作了修正)为他人而活着的时候,只有现在我才明白生活的种种幸福。不,我并不赞同您的观点,而且您心里并没有想到您口里所说的话。”安德烈公爵默不作声地望着皮埃尔,流露出讥讽的微笑。

    “你将会见到我妹妹公爵小姐玛丽亚,你和她是合得来的。”他说,“大概,对你来说,你是对的。”他沉默片刻,继续说,“可是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你以前为自己而生活,你说你几乎因此而毁灭了自己的生活,只有当你开始为他人而生活的时候,你才知道什么是幸福。可是我的感受恰好相反。我以前为荣耀而生活(到底什么是荣耀?还不就是爱他人,希望为他人做点事情,希望博得他人的赞扬。),我这样为他人而生活,到头来不是差不多,而是完全毁灭了我自己的生活。自从我只为我一人而生活以来,我的心情变得更平静了。”

    “怎么能够只为自己而生活啊?”皮埃尔激昂起来,他问道。“可是儿子呢?妹妹呢?父亲呢?”

    “但是这一切还依旧是我,而不是其他人,”安德烈公爵说,“而其他人,他人,您和公爵小姐称之为leprochain①,这就是谬误和祸患的主要根源。Leprochain,这就是您想对他们行善的基辅农民。”

    ——–

    ①法语:他人。

    他用讥讽和挑衅的目光朝皮埃尔瞟了一眼。显然他在向皮埃尔挑衅。

    “您在开玩笑,”皮埃尔说,越来越兴奋。“我愿意行善,尽管做得很少,做得很不好,但是我多少做了一点善事,这能算是什么谬误,什么恶事啊?那些不幸的人,我们的农民,也像我们一样,从成长到死亡,他们对上帝和真理的知识只囿于宗教仪式和于事无益的祈祷,他们要在来生、报应、奖赏、慰藉这些令人安心的信念上接受教益,这能算是什么恶事吗?在提供物质援助毫不困难的时候,却有一些人因缺乏救助而病死,在这种情况下我向他们提供医生和医院,向老年人提供养老院,这能算是什么谬误,什么恶事吗?农夫、携带婴孩的农妇,日夜不得安宁,我让他们有空闲,得到休息,这难道不是意识得到的毫无疑义的福利事业吗……”皮埃尔急促地说,连“c”、“W”音也分不清了。“我做了这件事,尽管做得不好,做得不够,但多少做了一点事情,您不仅未能使我相信我所做的事并非善事,而且也未能使我相信您自己有这样的想法。主要是,”皮埃尔继续说话,“我知道,而且确切地知道,行善这一乐趣是生活上唯一靠得住的幸福。”

    “是啊,如果这样提出问题,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安德烈公爵说,“我盖房子,开辟一个种植树木的花园,你兴建医院。这二者都能成为一种消遣。至于说什么是公允,什么是善举,不是让我们,而是让那个通晓一切的人来判断。啊,你想争论,”他补充一句,“那么你就来争论吧。”他们从桌子后面走出来,在那代替阳台的门廊上坐下来。

    “啊,那就来争论吧,”安德烈公爵说,“你谈到学校,”他弯屈着一个指头,继续说,“教导等,你想把他,”他指着一个摘下帽子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的农夫,说,“从牲畜状态中拯救出来,使他感到精神上有一种需要,可是我觉得,唯一有可能得到的幸福就是牲畜的幸福,可是你想夺去他这种幸福。我羡慕他,而你却不把我的资财交给他,就想把他变成我这个模样的人,你说到另一件事:减轻他的劳动。可是依我看,体力劳动对于他,就像脑力劳动对于你和我那样,是一种需要,是他生存的条件。你不能不考虑。我在两点多钟上床睡觉,忽然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各种心事,辗转于床褥,不能成眠,一直到早上都没有睡着,所以这样,是因为我在思考,不能不思考,就像他不能不耕田,不能不割草一样,否则他就会走进酒馆,或者害病了。就像我经受不了他那可怕的体力劳动,过了一周以后就会归西天,他也经受不了我这游手好闲、四体不勤的生活,他会变得非常肥胖,活不成了。第三,你到底还说了什么?”

    安德烈公爵屈起了第三个指头。

    “哦,是的,医院、药剂。他中风了,濒临于死亡,而你给他放血,把他治好了。他这个残废还要走来走去,拖上十载,成为众人的累赘。死亡对于他,反而简单得多,舒适得多。另一些不断地出生,数量可真多。如果你会舍不得断送一个多余的劳工,那还算好,我是这样看待他的,其实你是出于爱护他才给他医治的。可是这不是他所需要的。再则,认为医生曾经医治好什么人,简直是痴心妄想!会把人杀死,的确如此!”他说,凶狠地蹙起额角,把脸转过去,不再理睬皮埃尔。

    安德烈公爵十分清晰而且明确地表达自己的想法,由此可见他不止一次想过这件事,他很乐意地而且急促地说着,就像某人长久地不开口谈话似的。他的见地越不可信,他的目光就越兴奋。

    “哎呀,这多么可怕,多么可怕!”皮埃尔说,“我只是不明白,怀有这样的思想怎么能够过日子。我也有过这样的时候,这是在不久以前的事,在莫斯科和在路途上的事,不过那时候我堕落到这种地步,以致不能生活下去,一切都使我觉得可憎,……主要是,我憎恶自己,那时候我不吃饭,不洗面……欸,你怎么样?……”

    “干嘛不洗面,这很邋遢,”安德烈公爵说,“相反要尽量想办法使自己的生活变得更愉快。我活着,我在这方面没有过错,因此要想个办法活得更好,不妨碍他人,一直到寿终正寝。”

    “可是到底是什么促使您怀有这样的思想过日子?你以后坐着不动,无所事事……”

    “就是这样我也得不到安闲。我情愿不干什么事情。且看,一方面,本地的贵族们赐以我荣幸,推选我担任首席贵族,我好不容易摆脱开了。他们没法了解,我身上缺乏这种能力,没有担任这种职务所必须具备的伪善、潜心钻营、卑鄙庸俗的本领。再则,为了要有一个悠闲度日的栖身之处,还得盖起这幢屋子。目前还有民兵的事情。”

    “干嘛您不在军队里服役呢?”

    “这是奥斯特利茨战役以后的事啊!”安德烈公爵阴郁地说。“不,太感谢啦,我许下诺言,将不在作战部队中服役。即使波拿巴盘踞在这儿,在斯摩棱斯克附近,威胁童山,我也不会在俄国军队中服役。喏,我对你说了,”安德烈公爵心平气和地继续说下去。“现在又有民兵的事情,我父亲被任命为第三军区总司令,在他部下服务,是我避免服役的唯一手段。”

    “这么说,您还是在服役罗?”

    “我正在服役。”他沉默片刻后说道。

    “那么您干嘛要服役呢?”

    “就是为了这个缘故。我父亲是当代最杰出的人物之一。但是他渐入老境,并不能说他禀性残忍,不过他太活跃了。他已习惯于掌握无限权力,令人生畏,目前他拥有国王赐予民兵总司令的这种权力。两个礼拜前,如果我迟到两个钟头,他就会把尤赫诺夫的录事处以绞刑的,”安德烈公爵含着微笑说。“我之所以服兵役,是因为除我而外,没有什么人能够影响他,在某些场合我可以使他不干那种日后使他感到痛苦的事情。”

    “啊,您这就明白了嘛!”

    “嗯,maiscen’estpascommevousl’entenAdez,”①安德烈公爵继续说,“我过去和现在都丝毫不想对这个盗窃民兵靴子的录事坏蛋行善,我看见他被绞死,甚至会感到悦意的。但是我怜悯父亲,即是说,又是怜悯自己。”

    ——–

    ①法语:但这并不像你想的那样。

    安德烈公爵越来越兴奋。当他力图向皮埃尔证明在他的行动中从来看不出他有对他人行善的意愿的时候,他的眼睛非常兴奋地闪闪发光。

    “嗯,你想解放农民,”他继续说下去。“这好极了,但是这不是为了你自己(我想你从来没有鞭笞任何人,从来没有把什么人流放到西伯利亚去),相对地说,更不是为了农民。如果打他们、鞭笞他们,把他们放逐到西伯利亚去,我想,他们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妙。他们在西伯利亚过着同样的牲畜般的生活,身上的伤疤愈合了,他们又像从前那样觉得很幸福了。解放农民这件事对于那些人才是必要的,他们已道德沦丧,给自己招致悔恨,又常常抑制这种心情,但因他们能够施以公正和不公正的惩罚,而渐渐变得冷酷无情。我所怜悯的正是这些人,为了这些人,我极欲解放农民。你也许未曾目睹,我却目睹此情,那些在传统的无限权力之下受到薰陶的好人,随着年岁的增长,渐渐变得易于恼怒,变得更残酷、更粗暴,虽然他们也知道这一点,但是不能克制住自己,于是变得越来越不幸了。”

    安德烈公爵津津有味地说着这席话,以致皮埃尔不由地想起他父亲使他产生这些思想。他什么话也没有回答他。

    “那末我所怜悯的就是这种人——具有人类的尊严、宁静的良心、纯洁而高贵的人,而不以他们的背脊和前额为转移,背脊与前额不管你怎样抽、怎样剃,仍然是背脊和前额。”

    “不,不,要说出一千个不!我决不同意您的看法。”皮埃尔说。

    ——————

    12

    夜间,安德烈公爵和皮埃尔乘坐四轮马车前往童山。安德烈公爵不时地观察皮埃尔,有时候说几句话来,打破沉默藉以证明一下他的心绪甚佳。

    他指着一片田野,向皮埃尔讲述他在经营方面的改善。皮埃尔一声不响,面露忧愁的神色,简短地回答他的话,仿佛陷入了沉思状态。

    皮埃尔心中想到,安德烈公爵是很不幸福的,他正误入迷途了,不熟知真理的光明,皮埃尔必须帮助他,启迪他,使他振作起来。但是皮埃尔心里一想到他将要怎样开口说话,说些什么话的时候,他就预感到,安德烈公爵只消说一句话,摆出一个论据,就会贬低他的教义中的一切,因此他害怕开腔,害怕他所喜爱的神圣教义受到嘲弄。

    “不,您干嘛会这样想呢,”皮埃尔低着头,忽然开口说话,装出一副牴牛的样子,“您干嘛会这样想呢?您不应当这样想。”

    “我想什么呀?”安德烈公爵诧异地问。

    “想的是生活、人的使命。并非如此。我曾经也是这么想,您知道是什么拯救我吗?是共济会。不,您甭发笑。共济会不是我过去想象中的那种拘于仪式的教派;共济会是人类永恒的美德的唯一表现者。”于是他开始向安德烈公爵叙述他所了解的共济会。

    他说,共济会的观点是从国家和宗教桎梏中解放出来的基督的教理,是关于平等、兄弟情谊、仁爱的教理。

    “只有我们神圣的兄弟情谊才有真正的人生的意义,其余一切都是幻梦,”皮埃尔说,“我的朋友,您会弄清楚,在共济会以外的一切充满着虚伪和谎言,我赞同您的意见,聪明而善良的人,只有尽可能像您一样不妨碍别人过他自己的日子,并无其他途径可循。但是您得接受我们的基本信念,加入我们的兄弟会,把您自己交给我们,让我们来引导您前进,这样,您马上就会像我从前那样觉得自己是这根巨大的看不见的链条的一部分,链条的头一端隐藏在天国之中。”皮埃尔说。

    安德烈公爵注视着前面,不吭一声地倾听皮埃尔发言。由于马车辚辚的响声,他有几回没有听清楚,于是向皮埃尔重问没有听清的词。从安德烈公爵眼睛里闪耀的特殊的光辉、从他的缄默当中,皮埃尔看出他说的话不是毫无裨益的,安德烈公爵不会再打断他的话,不会再嘲笑他的言论了。

    他们驶近洪水泛滥的河边,在安置马车和马匹的当儿,他们登上渡船。

    安德烈公爵把臂肘撑在栏杆上,向那夕阳映照得闪闪发亮的泛出河岸的水面一声不响地张望。

    “喂,您对这桩事是怎么想的?”皮埃尔问,“您为什么不吭一声啊?”

    “我想什么啊?我听你说话。这一切都是对的,”安德烈公爵说,“但是你对我说:加入我们的兄弟会,我们就会给你指明生活的目的和人的使命以及统治世界的规律。我们究竟是谁呢?是人们。为什么你们洞悉一切呢?为什么我一个人看不见你们看见的东西?你们看见地球上的真与善的王国,而我却看不见它。”

    皮埃尔打断他的话。

    “您相信来生吗?”他问道。

    “相信来生吗?”安德烈公爵重复地说,但是皮埃尔不让他有时间来回答,他把他重复这句话看成是否定的表示,况且他知道安德烈公爵以前就有无神论的见解。

    “您说您没法看见地球上的真与善的王国,我也未曾看见它,如果把我们的生命看成是一切的终极,那是没法看见它的。在·地·球·上,正是在这个地球上(皮埃尔指着田野)没有真理——一切都是虚伪与邪恶,但是在宇宙中,在整个宇宙中却有真理的王国,现在我们是地球的儿女,就永恒而论,我们是整个宇宙的儿女。难道我心中感觉不到,我是这个庞大的和谐的整体的一部分吗?难道我感觉不到我是在这体现上帝的无数多的生物中(您可以随心所欲,认为上帝是至高无上的力量),从最低级生物转变为最高级生物中间的一个环节,一个梯级吗?如果我看见,清楚地看见植物向人演变的这个阶梯,为什么我还要假定这个阶梯从我处忽然中断,而不是通向更远更远的地方呢?我觉得,就像宇宙间没有什么会消逝一样,我不仅现在不会消失,而且在过去和未来也是永远存在的。我觉得,除我而外,神灵存在于我的上空,真理存在于这个宇宙之中。”

    “是的,这就是赫尔德①的学说,”安德烈公爵说,“可是,我的心肝,不是这个能使我信服,而是生与死,这就是使我信服的事实。你看见一个你认为可贵的、与你联系在一起的人,你在他面前犯有过错,希望能够证实自己无罪(安德烈公爵的嗓音颤抖了一下,把脸转过去),这个人忽然感到痛苦,遭受折磨,不再存在了……为什么?得不到答案,这是不可能的!我深信,答案是存在的……就是这件事才使我信服,就是这件事使我信服了。”安德烈公爵说。

    ——–

    ①约翰·戈特弗里德·赫尔德(1714~1803),18世纪德意志资产阶级启蒙运动时期的一大思想家。

    “是啊,是啊,”皮埃尔说,“难道这不就是我所说的么?”

    “不,我只是说,使我相信来生之必要性的,不是论据,而是如下的实例,当你和某人手牵手在生活领域里前进时,这个人忽然在那里消失了,在乌有之地消失了,而你自己却在这深渊前面停步了,然后你朝那里张望。我于是望了一眼……”

    “啊,那又怎么样呢?您是否知道有一个那里,有某人存在?那里就是来生,某人就是上帝。”

    安德烈公爵没有去回答。四轮马车和马匹早已登上了彼岸,把马套上车了,夕阳已经西沉了一半,薄暮的寒气袭来,摆渡口上的水洼覆盖着点缀有星星的薄冰,使仆人、马车夫、渡船夫觉得惊奇的是,皮埃尔和安德烈还站在渡船上聊天。

    “假如有上帝,有来生,那么就会有真理和美德,人的至高无上的幸福乃在于竭力追求真理和美德。要活下去,要爱,要有信仰,”皮埃尔说,“我们不仅是今天在这一小片土地上生活,而且曾经生活过,将来要永恒地在那里,在一切领域里(他指指天上)生活。”

    安德烈公爵用臂肘撑着渡船的栏杆,栖在那里,倾听皮埃尔讲话,目不转睛地望着一轮夕阳的红光映照在泛出河岸的湛蓝的水面。皮埃尔沉默不言。四下里一片寂然。渡船早已靠岸了,只有波浪拍打着船底,发出微弱的响声。安德烈公爵仿佛觉得,水浪的拍击声正在附和皮埃尔说话:“老实说,你相信这一点吧。”

    安德烈公爵叹了一口气,用童稚的、温柔的、闪闪发亮的目光望了望皮埃尔的通红的面孔,他情绪激昂,但在那首屈一指的朋友面前还是觉得羞怯。

    “是啊,惟愿是这样!”他说,“我们上岸去坐车吧。”安德烈公爵补充地说,于是他走下船来,向皮埃尔指给他看的天空扫了一眼,在奥斯特利茨战役后,他头一次看见他躺在奥斯特利茨战场上所看见的那个永恒的高高的天空,那种在他心中沉睡已久的美好的情思,忽然欣喜地、青春洋溢地在他心灵中复苏。一当安德烈公爵又进入他所习惯的生活环境,这种感情就消逝了,但是他知道,他不善于发挥的这种感情还保存在他心中。对于安德烈公爵来说,与皮埃尔的会面标志着一个时代,从表面看来他虽然过着原来的生活,但是在他的内心世界,新生活已从这个时代开始了。

    ——————

    13

    当安德烈公爵和皮埃尔驶近童山的住宅大门口的时候,天渐渐黑了。他们快要驶近大门口,安德烈公爵面露微笑,要皮埃尔注意后面台阶附近发生的一阵混乱。有一个背着背囊的驼背的老太婆和一个身穿黑色衣裳、蓄着长发的身材不高的男人看见一辆驶进宅院的四轮马车,急忙向后转,往大门里跑。有两个女人跟在后面跑,总共四个人都很惊恐地向后门台阶上跑,一面回头望望四轮马车。

    “这是玛丽亚的神亲,”安德烈公爵说,“他们竟把我们之中的一人看作父亲了。这就是她不听从父亲的一件事情;他吩咐把朝圣者赶开,可是她偏要接待他们。”

    “什么叫做神亲呀?”皮埃尔问。

    安德烈公爵没有来得及回答。仆人们迎面走来,他问他们老公爵在哪里,是不是要等很久。

    老公爵还在城里,他们每时每刻都在等候他。

    安德烈公爵把皮埃尔带到自己的卧室,他在父亲住宅中的这屋子总是收拾得齐齐整整,适宜于居住,之后他亲自到儿童室去了。

    “我们到妹妹那里去吧。”安德烈公爵回到皮埃尔身边的时候,这样说:“我还没有看见她,她现在躲藏起来了,她和几个神亲待在一起。她在我们面前觉得腼腆,她活该,你准能见到他们这几个神亲。C’estcurieux,maparole.①”

    ——–

    ①法语:真的,这很有趣。

    “Qu’estcequec’estque①神亲。”皮埃尔问。

    “你就会看见他们的。”

    公爵小姐玛丽亚果然觉得局促不安,他们走到她跟前的时候,她涨红了脸。她那很舒适的房间里,一盏长明灯摆在神龛前面,有一个头发很长、鼻子也长、穿着正教僧侣长袍的男孩和她并排地坐在茶炊后面的长沙发上。

    一个满脸皱纹的瘦骨嶙峋的老太婆带着儿童般温和的面部表情坐在旁边的安乐椅上。

    “Andrépourquoinepasm’avoirprévenu?”②她用温和的责备的口气说,就像站在小鸡前面的母鸡那样站在那些朝圣者前面。

    “Charméedevousroir.Jesuistrèscontentedevousvoir.③”当皮埃尔吻她的手的时候,她对他说。

    ——–

    ①法语:什么是。

    ②法语:安德烈,干嘛不事先通知我呢?

    ③法语:看见您我非常高兴,非常高兴。

    皮埃尔还是儿童的时候,她就认识他,而目前,他和安德烈的交情,他和妻子之间发生的不幸,主要是,他那和善的、显得朴实的面孔,博得了她对他的好感。她用那十分美丽的、闪闪发亮的眼睛注视他,仿佛对他说:“我非常爱您,但是请您不要讥笑我的人。”他们寒暄了几句之后,便坐下来了。

    “啊,伊万努什卡也在这里。”安德烈公爵面露微笑地指着那个年轻的朝圣者说道。

    “安德烈!”公爵小姐玛丽亚恳求地说。

    “Ilfautquevoussachiezquec’estunefemme.①”安德烈对皮埃尔说。

    “André,aunomdeDieu!②”公爵小姐玛丽亚重复地说。

    看来,安德烈公爵对朝圣者的嘲弄态度和公爵小姐玛丽亚枉费心机的庇护,是他们之间业已形成的、习以为常的相互关系。

    “Mais,mabonneamie,”安德烈公爵说,“Vous deAvriez au contraire m’etre reconnaissante de ce que j’explique a Pierre votre intimité avec ce jeune homme.③”

    “Vraiment?④”皮埃尔好奇而认真地说(公爵小姐玛丽亚为此而特别感激皮埃尔),他透过眼镜很仔细地瞧着伊万努什卡的面孔,伊万努什卡心里明白人们正在议论他,就用狡黠的目光环顾着大家。

    ——–

    ①法语:你知道,这是个女人。

    ②法语:安德烈,看在上帝份上。

    ③法语:我的仁慈的朋友,你必须感激我才好,我向皮埃尔解释你和这个年轻人之间的亲密关系。

    ④法语:当真吗?

    公爵小姐玛丽亚为她自己人而局促不安是毫无裨益的。他们一点也不羞怯。老太婆垂下眼帘,斜视着进来的人,她把茶碗翻过来,扣在碟子上,把吃剩的一块糖搁在碗旁边,心情宁静地、一动不动地坐在安乐椅上,等人家给她再斟一杯茶。伊万努什卡慢慢地饮着碟子里的茶,一面皱起眉头,把那调皮的女人眼睛打量几个年轻人。

    “你到过哪里,到过基辅吗?”安德烈公爵问老太婆。

    “去过,老爷子,”爱说话的老太婆回答,“圣诞节,我在上帝的侍者中已获致神圣的上天的奥秘。老爷子,甫才我自科利亚津来,那里揭示了伟大的神赐……”

    “伊万努什卡和你同去的吧?”

    “施主,我是独自去的,”伊万努什卡竭力地用男低音说,“在尤赫诺沃才和佩拉格尤什卡相遇了……”

    佩拉格尤什卡打断伙友的话,显然她很想把她目睹的情形讲给他听。

    “老爷子,在科利亚津揭示了伟大的神赐。”

    “怎么,又发现圣尸了吗?”安德烈公爵问。

    “安德烈,够了,”公爵小姐玛丽亚说。“佩拉格尤什卡,别讲下去了。”

    “不……怎么,小姐,为什么不能讲下去呢?我喜欢他。他这个行善的人,上帝的宠儿,给了我十个卢布,我还记得。当我待在基辅的时候,有个痴呆的基留沙对我说,他是地道的神亲,不论是冬天还是夏天,总是光着脚步行。他说,你所去的不是应该去的地方,你去科利亚津吧,那里有一座有灵的神像,圣母在那里显圣了。我听了那些话,就和这几个朝圣者告别,于是到那里去了……”

    大家都默不作声,只有一个女朝圣者吸了一口气,用那均匀的嗓音说话。

    “老爷子,我到了那里,人们告诉我:发现了伟大的神赐,圣油从圣母脸上往下滴……”

    “啊,很好,很好,你以后再讲。”公爵小姐玛丽亚涨红着脸,说。

    “请让我来问问她,”皮埃尔说,“是你亲自看见的吗?”他问。

    “老爷子,可不是,是我亲自受到神赐的。她那脸上的先轮就像上天之光,灿烂辉煌,圣油从圣母脸上不住地往下滴,不住地往下滴……”

    “要知道这是一种欺骗。”皮埃尔天真地说,又仔细听着朝圣者讲话。

    “哎呀,老爷子,你说什么呀!”佩拉格尤什卡十分惊恐地说,她把脸转向公爵小姐玛丽亚,请求她庇护。

    “他们在哄骗老百姓。”他重复地说一句话。

    “耶稣基督保佑,”女朝圣者在胸前画十字时说,“唉,老爷子,你甭说。有个将军硬不相信,他说道:‘僧侣们都在骗人,’他的话音一落地,眼睛就瞎了。于是他梦见洞穴圣母向他走来,对他说:‘你要相信我,我可以给你治好眼疾。’他开始恳求:把我送到、送到圣母那里去。我对你说的是实话;是亲眼看见的。人们把他这个瞎子送到圣母那里,他向她跟着走去,跪倒在地上,乞求地说:‘给我把眼睛治好。我把沙皇赏给我的,全都奉献给你。’是亲眼看见的,老爷子,我就把金星勋章嵌在她身上。没啥可说的,双目复明了!这样说是不应该的,上帝会来惩罚的。”她用教诫的口气对皮埃尔说。

    “神像怎么挂上了金星勋章?”皮埃尔问。

    “圣母也擢升为将军了吗?”安德烈公爵面露微笑地说。

    佩拉格尤什卡的面色忽然变得苍白了,她举起双手轻轻一拍。

    “老爷子,老爷子,你有罪,你有个儿子!”她说起话来,苍白的脸色忽然间变得通红。

    “老爷子,你说这样的话,上帝原谅你吧。”她在胸前画了十字。“老天爷啊,原谅他吧。小姐,这是怎么回事呢?……”她把脸转向公爵小姐玛丽亚,说。她站立起来,开始收拾自己的背囊,几乎要哭出声来。很明显,她觉得可怕又可耻的是,她竟然在这个会说出这等话的家庭中受到了恩惠,她又觉得可惜的是,现在不得不抛弃这家的恩赐。

    “您何苦呢?”公爵小姐玛丽亚说,“您为什么到我这里来?…

    “不,佩拉格尤什卡,要知道,我是开玩笑的,”皮埃尔说。

    “Princesse,maparole,jen’aipasvoulul’ofAfenver,①我只有这个想法罢了。你甭多想,我不过是开了个玩笑。”他说,畏葸葸地微笑着,想改正过错。

    ——–

    ①法语:公爵小姐,说实话,我不想使她感到委屈。

    佩拉格尤什卡停住了,流露出怀疑的样子,可是从皮埃尔脸上可以看出真诚悔改的表情,安德烈公爵时而温顺地看看佩拉格尤什卡,时而看看皮埃尔,他因此渐渐安静下来。

    ——————

    14

    女朝圣者安静下来了,又参加谈话,她讲到阿姆菲洛希神甫的事情,讲了很久,这个神甫过着圣洁的生活,他的一只手也发散着神香的气息,又讲她认识的几个僧侣,在她最近一次漫游基辅的时候,给了她一把打开洞穴的钥匙,她随身带着面包干,和几个朝圣者在洞穴里待了两天两夜。“我向一具圣尸祈祷,念念祷告词,又向另一具圣尸走去。我小睡片刻,又怀着敬意地去吻圣物,妈呀,那里多么寂静,多么爽适,简直使人不想走回外界去。”

    皮埃尔很仔细地、认真地听她讲话。安德烈公爵从房里走出去了,在他走后公爵小姐玛丽亚留下那些神亲,让他们慢慢饮茶,她把皮埃尔带到客厅里去。

    “您很慈善。”她对他说道。

    “咳,我真的不想侮辱她,我非常理解而且珍惜这种感情。”

    公爵小姐玛丽亚沉默无言地瞥他一眼,露出温柔的微笑。

    “我知道我早就认识您了,我像疼爱哥哥一样爱您,”她说,“您认为安德烈怎么样?”她连忙问道,不让他有时间来说些什么回答她所说的亲热的话,“他使我感到非常不安。他的健康情况冬天有所改善,但去年春天他的旧伤复发了,医生说他应当去治疗。因此我在精神上很替他担心。他的性情和我们女人不同,他不擅长在忧患中煎熬,用哭来发泄自己的痛苦。他在内心中承受着痛苦。今天他的精神振奋,心情也很愉快,这是您的到来对他产生的影响,他很少是这个样子。若是您能劝他出国该多好啊!他所需要的是工作,而这种平静的生活会把他毁掉的,这一点其他人并没有发觉,我可是看得出来的。”

    九点多种,几个侍者听见老公爵开来的轻便马车的铃铛声,就急忙奔向台阶。安德烈公爵和皮埃尔也登上台阶。

    “这是谁啊?”老公爵走下马车,看见皮埃尔后问道。

    “啊!我很高兴!来亲吻吧。”他知道这个不认识的年轻人是谁之后说道。

    老公爵情绪很好,亲热地对待皮埃尔。

    晚饭前安德烈公爵回到父亲书斋,正遇见老公爵和皮埃尔在热烈争辩。皮埃尔证明,不再有战争的时日必将来临。老公爵开点儿玩笑,没有发脾气,对他说的话提出了异议。

    “把血管里的血放出来,灌进一点水,那时就没有战争了。女人的呓语,女人的呓语。”他说,但仍然和蔼地拍拍皮埃尔的肩膀,他走到桌前,看来安德烈公爵不想参加谈话,正在桌旁翻阅父亲从城里带来的文件。老公爵走到他跟前,开始谈论一些事情。

    “首席贵族罗斯托夫伯爵没有把一半人马送来。他抵达城里了,忽然想请我出席午宴,我为他举办了一次午宴……请看看这份文件……喂,自己人,”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拍了拍皮埃尔的肩膀,把脸转向儿子说,“你的友人是好样的,我真喜欢他!他使我激昂起来。别人也会说俏皮话,但是我不愿意听,他就是撒谎,也会使我这个老头子激动起来。喂,去吧,去吧,”他说道,“我大概要来出席你们的晚宴。我还要争辩争辩。你爱爱我的傻姑娘公爵小姐玛丽亚。”他从门里向皮埃尔喊道。

    目前皮埃尔到了童山才赏识他和安德烈公爵的友谊的全部魅力和作用。这种魅力与其说是表现在他和他本人的关系上,毋宁说是表现在他和他的亲人和家人的关系上。皮埃尔和严厉的老公爵以及温顺的畏葸的公爵小姐玛丽亚相处时,虽然他几乎不熟悉他们的情形,但是他立刻觉得自己是他们的老友。他们都很喜爱他。他对女朝圣者的温和态度赢得了公爵小姐玛丽亚的好感,公爵小姐用炯炯的目光谛视他;一岁的尼古拉小公爵(正如祖父这样叫他)向皮埃尔微微一笑,向他走去,让他抱抱他。当他和老公爵交谈的时候,米哈伊尔·伊万内奇和布里安小姐都面带愉快的微笑端详着他。

    老公爵出来吃夜饭,显然是为了招待皮埃尔的缘故。在童山逗留的这两天,老公爵对皮埃尔很亲热,还请他以后常到他这里来。

    皮埃尔离开以后,他们全家人聚集起来评论他,这就像新客离开后常有的情形那样。而全家都说他的好话,这倒是罕见的事。

    ——————

    15

    罗斯托夫这次休假回来以后,头一次感到和意识到他与杰尼索夫和整个兵团的关系是何等巩固。

    当罗斯托夫驶近兵团驻地的时候,他体验到他驶近波瓦尔大街的住宅时所体验到的那种感情。当他头一眼看见穿着兵团制服连扣子也没扣的骠骑兵的时候,当他认出这是棕红头发的捷缅季耶夫,看见枣红色战马的系马桩的时候,当拉夫鲁什卡(拉夫尔的小名)欣喜地向着自己的老爷叫喊:“伯爵来了!”——睡在床上的、满头乱发的杰尼索夫就起床,从土窑里跑出来拥抱他,当军官们向刚刚抵达的人身边走去的时候,罗斯托夫体验到他的父母、姐妹拥抱他时所体验到的那种感情,欣喜的眼泪涌向喉头,妨碍他讲话。兵团也是他的家,也像双亲的家一样始终是可爱的、可贵的。

    罗斯托夫晋谒了团长,接到去原先的骑兵连服务的任命,照常值勤,采办饲料,深入了解兵团的种种需求,觉得自己丧失了自由,被禁闭在一成不变的狭小的柜子里,他于是又体验到在双亲家里所体验到的那种令人安慰的有所依靠的并以此地为家的舒适之感。这里根本没有使人坐立不安的、使人作出错误选择的那种自由社会的混乱现象;没有不知要不要对方作一番解释的索尼娅;没有是否有可能到哪里去的问题;没有可借助各种方式来消磨昼夜二十四小时的问题;没有既不亲近,亦不疏远的无数多的人们;没有与家父的不明不白的金钱关系;没有在骇人的赌博中输给多洛霍夫一大笔钱的回忆!在这里,在兵团里,一切都是简而明的。全世界分成两个相差悬殊的部分:一部分是我们的保罗格勒兵团,而另一部分则是其余的一切。这另外的部分,与他毫不相干。在兵团中一切都是众所周知的:谁是中尉、谁是大尉、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主要是,什么人是同志。随军商贩在赊卖货物,每四个月领到一次薪水。没有什么可用心计的,没有什么可资选择的,只要不做保罗格勒兵团认为卑下的事情。如果派你执行任务,只要去做明确规定的、吩咐你做的事情,那就会百事顺遂。

    罗斯托夫又进入兵团所固有的生活环境,他犹如困倦的人躺下来休息一样,感到愉快和慰藉。在这次战役中,兵团的生活使罗斯托夫感到更加愉快,因为他输给多洛霍夫许多钱以后(虽然他父母多么安慰他,他仍然没法宽恕这种行为),他痛下决心,不像从前那样服兵役,为了纠正自己的过失,就应出色地服役,做一个优秀的同志和军官,也就是做个完美的人。这件事在那个领域里是难以做到的,而在兵团里却是可以做到的。

    罗斯托夫自从赌博输钱以来,便下定决心,在五年之内偿还父母这笔债务。他父母每年寄给他壹万卢布,他现在决定只取用两千卢布,其余的钱都用以偿还父母的债。

    我军经过几次撤退和进攻,并在普图斯克、普鲁士——艾劳战役之后,在巴滕施泰因附近集结等候国王驾临,开始一场新的战役。

    保罗格勒兵团是曾参与一八○五年出征的俄军中的一支部队,因为在俄国养精蓄锐,充实兵力,所以已经迟到,赶不上头几次战斗。兵团既未参与普图斯克战役,亦未参与普鲁士——艾劳战役。在这次战役的后半期加入作战部队,从属于普拉托夫部队。

    普拉托夫部队不依赖俄军,单独作战。保罗格勒兵团的各部曾与敌军对射,捕获了许多俘虏,有一次甚至夺取了乌迪诺元帅的几辆轻便马车。四月份,保罗格勒兵团的官兵一连有几周原地不动,驻扎在一个已被彻底摧毁的荒无人烟的德国村庄。

    正值冰消雪融的天气,泥泞路滑,寒风刺骨,河上的冰层破开了,道路不能通行。一连数日,人和马匹都得不到粮秣供应。因为运输受阻,人们分布于满目荒凉的、空空荡荡的村落,四出寻找马铃薯,可是能够寻觅到的马铃薯为数甚少。

    什么都给吃光了,居民都四散而逃,留下来的人还不如乞丐,从他们身上没有什么可捞了,甚至连不太富有同情心的士兵也不仅不在他们身上赚钱,反而把自己剩下的食粮送给他们。

    保罗格勒兵团在几次战斗中只有二人负伤,但是因为严寒和疾病,伤亡的人数几达一半。凡是被送进野战医院的人必死无疑,因此那些由于营养不良而患热病和浮肿病的大兵宁愿用尽最后一点力量勉强地伸着两腿在前线执勤,而不愿意走进医院里去。开春时,士兵已发现从土里钻出一种状如龙须菜的植物,他们不知怎的把它叫做玛莎甜根。上级虽已下令,不准食用有害的植物,但是士兵们仍旧在草地和田野里散布开来,寻找玛莎甜根(这种甜根是很差的),用马刀掘出来吃。春季里,士兵之中出现了一种疾病——手、足和脸浮肿,医生认为,食用这种甜根是发病的原因。虽有禁令在,保罗格勒兵团杰尼索夫骑兵连的士兵仍以这种甜根作为主食,因为最后一回只发给每人半俄磅面包干、大家慢慢啃着,熬了一个多礼拜,最近运来的马铃薯都冻坏了,发芽了。

    战马也有一个多礼拜靠房顶上的干草充饥,瘦得很难看了,身上的毛自入冬以来就给磨成一团一团的。

    士兵和军官们虽说是遭难,但是现在仍然照常过日子,虽说是两脸苍白、浮肿,衣衫褴褛,但是骠骑兵依然排队点名,收拾屋子,刷洗马匹和驮具,缺乏饲料时便拿房顶上的干草喂马,走到大锅前面用饭,吃完之后站起来,仍然觉得没有饱,他们嘲笑令人厌恶的伙食,嘲笑自己饥肠辘辘。一如平日,士兵们在瞬时生起篝火,烤火,抽烟、挑选和烘烤发了芽的、生霉的土豆,倾听和叙述有关波将金与苏沃洛夫出征的故事,或者有关奸滑的阿廖沙和神甫的雇工米科尔卡的故事。

    军官们像平时一样,三人一群、两人一伙地住在大敞着门的、半破坏的房子里。年纪比较大的军官都在关心如何获得麦秸和土豆的事,总之是关心官兵的给养,年纪比较轻的军官还像平时一样,有的人打牌(虽然缺少食粮,但是钱却很多),有的人耍着无害的游戏——投钉戏和击木游戏。人们都很少谈论战事的进程,部分地因为不熟悉确实的情况,部分地因为人们模糊地意识到,整个战事进展得不利。

    罗斯托夫仍旧和杰尼索夫住在一起,自从这二人休假以来,他们的友谊关系变得更加密切了。杰尼索夫从未言及罗斯托夫的家里人,可是从这名连长对他自己部下的军官如此和蔼可亲来看,罗斯托夫意识到,这个老骠骑兵对娜塔莎的不幸的爱情,在增强他们的友谊方面发挥了促进作用。杰尼索夫显然竭尽全力地使罗斯托夫少遇危险,爱护他,在战役结束之后,特别高兴地迎接他这个平安归来的人。一次出差时,罗斯托夫来到一个满目荒凉的、破坏无遗的村子寻觅食物,在这里发现了一家人——波兰籍的老头子和他那来抱婴儿的女儿。他们都赤身露体,饿得要死,无法走开,也没有行驶的工具。罗斯托夫把他们送到他的驻扎地,让他们住在自己的房子里,在老头子尚未复原时,一连有几周维持他们的生活费用。罗斯托夫的一个同事兴致勃勃地谈论女人,一面讥笑罗斯托夫,说他顶滑头,说他应该把那个被他搭救的长得漂亮的波兰女人介绍给同事们认识认识。罗斯托夫认为开这种玩笑,简直是侮辱,他怒不可遏,对那个军官说了一堆听来刺耳的话。杰尼索夫好不容易才制止他们二人的决斗。那名军官走开后,杰尼索夫指责他脾气急躁,而他自己却不知道罗斯托夫对那个波兰女人抱有什么态度。罗斯托夫对他说:

    “你怎么竟想……她对于我就像个妹妹一样,我无法向你描写,他说的话使我多么委屈……因为……就是因为……”

    杰尼索夫拍打他的肩膀,在房间里疾速地走来走去,没有看罗斯托夫一眼,他在心情激动时总会做出这副样子来。

    “你们罗斯托夫家族都有这样的傻劲。”他说,罗斯托夫发觉杰尼索夫的眼睛里噙满着泪水。

    ——————

    16

    四月份,国君驾临军中的喜讯使部队十分振奋。国君在巴滕施泰因举行阅兵式,罗斯托夫未能出席;保罗格勒兵团驻扎在离前面的巴滕施泰因很远的前哨阵地。

    他们在宿营。杰尼索夫和罗斯托夫住在士兵替他们挖掘的土窑里,土窑覆盖有树枝和草皮。土窑是采用当时合乎时尚的方法筑成的:挖出一条沟——一俄尺半宽,二俄尺深,三俄尺半长。沟的一端做成梯蹬,这就是斜坡和台阶,沟本身就是一个房间:幸运者(如同骑兵连连长)的房间里,在那梯蹬对面的另一端,有一块木板搁在几根木桩上,这就是桌子。沿着沟的两边,挖掉一立方俄尺的土,这就是两张床和长沙发。土窑窑顶要做得那样高,人在土窑中可以站起来,如果把身子靠近桌子的一端,甚至可以在床上坐起来,杰尼索夫的日子过得挺阔气,因为连里的士兵都喜爱他。窑顶的山墙是一块木板,木板上面嵌有一块破了的、但却被粘起来的玻璃。当天气非常寒冷的时候,人们从士兵的篝火中用弯弯的铁片舀取烧红的炭火放在梯蹬前面(杰尼索夫把土窑的这个部分称为接待室),土窑里变得暖和起来了,杰尼索夫和罗斯托夫身边经常有许多军官,他们都觉得暖和,只要穿一件衬衫坐在那儿就行了。

    四月间,罗斯托夫值勤。早晨七点多种,他熬过一个不眠之夜后走回来了,吩咐把烧红的炭火拿来,换下一套被雨淋湿的衣裳,祈祷了上帝,喝足了茶,烤烤火取暖,把他自己的角落和桌上的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之后他就穿着一件衬衫,仰卧下来,把两只手放在脑袋下面,露出一张风吹日晒变得粗糙的脸。他一边愉快地想到,他因最近一次现地侦察有功,将于几天之内晋升官阶,一边等待着不知前往何地的杰尼索夫。罗斯托夫想和他谈谈。

    土窑外面可以听见杰尼索夫时断时续的叫喊声,他显然在发脾气,罗斯托夫移动脚步,向窗口走去,看看他和什么人打交道,他看见骑兵连司务长托普琴科。

    “我已经命令你不让他们吃甜根,叫什么玛莎甜根啊!”杰尼索夫喊道,“我亲眼看见拉扎丘克从田里把这种甜根抱来了。”

    “大人,我下了命令,他们都不听。”骑兵连司务长回答。

    罗斯托夫又躺在自己床上,心里高兴地想想:“现在让他来磨蹭,让他来忙合,我干完了我的活,躺在床上——妙极了!”他听见土墙外面除了骑兵连司务长,还有拉夫鲁什卡说话的声音,拉夫鲁什卡是个机灵的、有几分狡猾的听差——杰尼索夫的听差。他不知因为什么正在讲他外出寻找食物时,看见几辆大车、面包干和几头公牛。

    土窑外面又传来渐向远处消逝的杰尼索夫的叫喊声和话语声:“备马鞍,第二排!”

    “打算到哪里去啊?”罗斯托夫想了想。

    隔了五分钟,杰尼索夫走进临时建筑的土窑里,两腿粘满了污泥,但是他仍然爬上床去,愤懑地抽完一袋烟,把他自己的东西向四处乱扔,把马鞭插在腰间,佩戴马刀,便从土窑里走出去了。罗斯托夫发问:“到哪里去了?”他气忿地、含糊其词地回答,说有点事情。

    “让上帝和国君审判我吧!”杰尼索夫走出土窑时说,罗斯托夫听见土窑外面有几匹马在烂泥路上走着,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罗斯托夫甚至不想知道杰尼索夫骑马到何处去。他使他自己的角落变得暖和后,便睡熟了,到傍晚以前才起床,走出了土窑。杰尼索夫还没有回来。黄昏时分天放晴。有两个军官和一名士官生在邻近的土窑旁边玩投钉游戏。他们哈哈大笑地把萝卜裁在疏松的泥地里。罗斯托夫也加入他们一伙了。玩到半中间的时候,军官们看见几辆向他们驶来的大车,莫约十五名骠骑兵骑着瘦马尾随于车后。由几名骠骑兵押送的大车驶近了系马桩,一群骠骑兵把几辆大车围起来了。

    “你看,杰尼索夫还很悲哀,”罗斯托夫说,“军用食粮还是运来了。”

    “果然运到了!”军官们说,“士兵们可真高兴啊!”在骠骑兵后面不太远的地方,杰尼索夫由两名步兵军官陪同,骑着马走过来了,杰尼索夫和他们谈论着什么事情。罗斯托夫向他迎面走来。

    “大尉,我要向您提出警告。”一名军官说,这个人身体消瘦,个子矮小,看样子,是很愠怒的。

    “要知道我说了,决不交出去。”杰尼索夫回答。

    “要由您负责,大尉,这是横行霸道——掠夺自己人的交能工具!我们的人有两天没有吃食物了。”

    “而我的人有两个星期没有吃食物了。”杰尼索夫回答。

    “阁下,这是抢劫行径,您要负责的!”这个步兵军官提高嗓音重复地说。

    “可是您干嘛纠缠着我呢?啊?”杰尼索夫勃然大怒,高声喊道,“是由我,不是由您负责,您不要在这里讨厌地叨叨,还是好好的走开!”他对着那些军官喊道。

    “好啦!”那个身材矮小的军官不畏葸,也不走开,大声嚷道:“抢劫,我叫您晓得……”

    “你还是好好的,赶快走开,你见鬼去吧。”杰尼索夫于是向那名军官掉转马头。

    “好,好,”那名军官用威胁的口吻说,他颠簸着坐在马鞍上,纵马疾速地驰去。

    “板墙上的狗,板墙上的活狗。”杰尼索夫朝他身后说出了骑兵嘲笑骑马的步兵的最恶毒的话。他奔驰到罗斯托夫跟前,哈哈大笑起来。

    “你从步兵手里夺来了,用武力夺来了运输车!”他说道。

    “怎么,大伙儿不会饿死吧?”

    那几辆向骠骑兵驶近的大车,是给步兵团用的,杰尼索夫从拉夫鲁什卡处得知运输车单独驶行,于是带领骠骑兵把它夺过来。他们把相当多的面包干分发给士兵,他们甚至与其他连队共享一顿饱餐。

    翌日团长已传唤杰尼索夫,团长伸开手指蒙着自己的眼睛,对他说:“我对这件事有这种看法: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着手办理这件事,但是要劝您去司令部走一趟,就在那个军粮管理处办好这件事,假如有可能的话,要签个字,证明收到多少军粮,否则,就得写在步兵团的帐上,会引起诉讼的,结果可能很不利。”

    杰尼索夫从团长那里迳直地到司令部去了,真诚地履行团长的忠告。夜晚他回到自己的土窑,罗斯托夫从来没有看见自己的朋友会露出这种神态。杰尼索夫说不出话,喘不上气来。罗斯托夫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只用嘶哑而微弱的嗓音破口大骂,说一些恫吓的话。

    罗斯托夫被杰尼索夫的狼狈相吓了一跳,便叫他脱下衣裳,喝一点水,然后就着人去延请医生。

    “审判我,因为犯有抢劫罪,哎呀!再给我一点儿水。就让他们审判吧。可是我要,永远要揍这些卑鄙家伙,我要向国王禀告。给我一点冰。”他说。

    前来治病的兵团的医师说要放血。从杰尼索夫毛茸茸的手臂上放出一深盘黑血,只有在这种场合他才能讲出他所发生的一切情况。

    “我到了,”杰尼索夫讲,“喂,你们这里的长官在哪里?”他们指给我看了。稍微等一等,好不好?我有任务,我走到三十俄里以外的地方来,我没有时间等候,你去报告。好,这个贼王走出来了,他也想教训我了:这是抢劫啊!我说,干抢劫勾当的不是拿军粮来维持士兵伙食的人,而是把军粮塞进自己腰包的人!’好,他说,‘您到代理人那里去签个字,不过您的案子要转送上级。’我走到代理人那里。我一进门,在桌旁坐的……究竟是谁呢?你想想!……是谁使我们挨饿,”杰尼索夫大声喊道,握紧他那个病人的拳头在桌上捶了一下,用力过猛,险些儿把桌子捶倒了,桌上的几只茶杯给捶得跳了起来,“捷利亚宁啊!‘怎么,你使我们挨饿吗?’那回子我打了他一下嘴巴,真利落……‘啊,没出息的家伙……’我于是把他推倒,让他滚来滚去!揍得真痛快,可以说,”杰尼索夫大声嚷着,在他那乌黑的胡子下面愉快而凶狠地露出洁白的牙齿。“要不是他人把我拖开,我真会把他揍死的。”

    “你为什么总要大声喊叫,安静下来吧,”罗斯托夫说,“你瞧,又出血了。等一等,要重新包扎一下。”

    有人给杰尼索夫重新包扎好伤口,让他上床睡觉。第二天醒来,他心地平和,看起来非常高兴。

    但在正午的时候,一名团部副官带着严肃而忧愁的面容来到杰尼索夫和罗斯托夫的公共土窑里,十分惋惜地拿出团长给少校杰尼索夫的正式公文,其中说到查问昨天的事件,这名副官通知说,案情必定会急剧地恶化,目前已经成立军事法庭,对军队抢劫与肆虐行为实行严厉制裁,遇机运时,亦应遭受降级处分,才能了结这个案子。

    从受委屈者方面看来,案子是这样的:杰尼索夫少校抢走运输车之后,酩酊大醉,未经传唤贸然去见军粮管理委员会主席,谩骂他是窃贼,且以斗殴相威胁,有人把他拖出去了,他就闯进办公厅,痛殴两名官吏,把其中一人的手弄脱臼了。

    在回答罗斯托夫一再提出的各种问题时,杰尼索夫笑着说,仿佛有个人给扭伤了,不过这全是无稽之谈,是废话,他根本不会想到害怕什么法庭,如果这些卑鄙家伙胆敢动他一根汗毛,他就要报复,让他们永远记得他的厉害。

    杰尼索夫虽然轻蔑地谈起这件案子,但是罗斯托夫知之甚稔,不会发觉不出他内心害怕法庭,并且为其后果显然不利的案子而遭受折磨,不过他瞒着不让他人知道罢了。每日均有调查公文和传票送来,五月一号,首长命令杰尼索夫将骑兵连移交给比他低一级的军官,然后到师司令部去说明他在军粮管理委员会的肆虐行为。前一天,普拉托夫率领两个哥萨克兵团和两个骠骑兵连对敌军作了一次现地侦察。像平时一样,杰尼索夫疾驰于散兵线之前,藉以炫耀自己的英勇果断。法国步兵发射的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大腿。也许在别的时候,杰尼索夫负了这一点轻伤,不会离开兵团,可是现在他借此机会不到师部去,而进了野战医院。

    ——————

    17

    六月份,弗里德兰爆发了一场战斗,保罗格勒兵团没有参与这次战役,紧接着宣布休战。罗斯托夫因为朋友不在身边而觉得难受,自从他走后没有接到他的任何消息,对他的案件的进程和伤势感到担心,于是他就利用休战的机会请假到医院去探望杰尼索夫。

    医院位于普鲁士的一个小镇,这个小镇有两次遭到俄军和法军的摧毁。正因时值夏季,田野里十分爽适,而这个小镇上到处都是残垣断壁、毁坏的屋顶、污秽的街道、鹑衣百结的居民、流落于街头的醉醺醺的、病魔缠身的士兵,这就构成了分外阴暗的景象。

    医院里一栋砖石结构的房子,庭院里可以看见拆掉的围墙的残迹,门窗与玻璃部分地遭受摧毁。有几个绑着绷带、脸色惨白、遍身浮肿的士兵时而踱来踱去,时而坐在庭院中晒晒太阳。

    罗斯托夫刚刚走进屋门,就有一股腐烂的肉体和医院的气味向他袭来。他在楼梯上遇见一个叨着雪茄烟的俄国军医。

    俄国医士跟在他后面。

    “我不会分身似的同时抓许多事,”医生说道,“你晚上到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那里去,我也到那里去。”医士还向他问了什么话。

    “咳!你知道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岂不都是一样的吗?”

    医生看见走上楼来的罗斯托夫。

    “大人,您干嘛要来?”医生说道,“您干嘛要来?也许子弹没有打中您,您要传染上伤寒吗?老兄,这里是麻风病院。

    “为什么不能来呢?”罗斯托夫问道。

    “伤寒病,老兄。无论是谁走进来,只有死路一条。唯有我和马克耶夫(他指指医士)在这儿拖着干活儿。我们医生兄弟在这里莫约死了五个了。新来的人隔了一个星期就要完蛋的,”医生显然觉得高兴地说,“有人延请普鲁士医师,可是我们的盟友都不喜欢到这里来。”

    罗斯托夫向他说明,他想探视住在这里的骠骑兵少校杰尼索夫。

    “老兄,不晓得,不知道,您想想吧,我一个人干三家医院的工作,四百多个病号!还好,行善的普鲁士太太每月给我们寄送两俄磅咖啡和两俄磅绒布,不然的话,真会完蛋的。”他笑了起来。“老兄,四百病人,还经常给我送来新的哩。有没有四百呢?嗯?”他问医士。

    医士现出疲惫不堪的样子。显然他在懊恼地等待聊得太久的医生赶快走开。

    “杰尼索夫少校,”罗斯托夫重复地说,“他是在莫利坦负伤的。”

    “他好像死了。是吗?马克耶夫,”医生冷淡地问医士。

    但这名医士并没有证实医士的话。

    “他是啥样子,高高的个子、棕红头发的吗?”医生问。

    罗斯托夫描述了杰尼索夫的外表。

    “有过,有过这样的人”这位医生仿佛挺高兴地说,“这个人也许死了,不过我来查一下,我这儿有名单。马克耶夫,你有名单吗?”

    “名单在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那里,”医生说,“请您到军官病房里去吧,在那儿您能亲眼看见的。”他把脸转向罗斯托夫,补充地说了一句话。

    “咳,老兄,最好不要去!”医生说,“要不然,好像您自己也会留在那里的。”但是罗斯托夫向医师鞠了一个躬,告辞之后就请医士领他去。

    “一言为定,甭埋怨我吧。”医生从楼梯下面大声喊道。

    罗斯托夫和医土走进了走廊。在这个昏暗的走廊里,医院的气味十分浓,以致罗斯托夫捂住自己的鼻子,不得不停步,好鼓足劲来往前走。右边的房门打开了,一个面黄肌瘦的人拄着双拐杖、赤着脚、穿一套内衣从那里探出身子来。他依靠着门楣,用妒嫉的、炯炯发亮的眼睛不时地望望从身旁走过去的人们。罗斯托夫朝门里一瞧,瞧见了那些病号和伤员都躺在铺了一层干草和军大衣的地板上。

    “可以进去看看吗?”罗斯托夫问道。

    “究竟要看什么呀?”医士说。但是正因为医士显然不愿意让他走进病房,罗斯托夫硬要走进士兵的病房。他已经闻惯了走廊里的气味,这里的气味更浓。这里的气味稍微有点不同,更令人觉得冲鼻子。可以敏锐地感到,走廊的气味正是从这里发散出去的。

    太阳透过大窗户把长长的房间照得很明亮,在这个房间里头,病号和伤员把头靠着墙分成二排躺着,房中间留了一条过道。他们大部分人昏迷不醒,都没有注意走进来的人。那些神志清醒的人欠起身子,或则抬起他们那消瘦的发黄的脸,目不转睛地望着罗斯托夫,个个都流露出同样的表情——指望帮助、责备和嫉妒他人的健康。罗斯托夫走到这个病房中间,望望隔壁的房门口(几扇门都是敞开的),他从房间的两边看见了同样的情景。他停步了,默默不语地环顾四周。他决没有料到会目睹这种情状。就在他面前,有一个病人横卧在过道中间的光地板上,大概是个哥萨克,剪了一个童化头。这个哥萨克伸开粗大的手脚,仰卧着。他的脸色赤红,两只眼睛往上翻,只能看见眼白了,他的赤脚上,发红的手上,一条条青筋像细绳似的绷得紧紧的。他的后脑勺碰了碰地板,嗓音嘶哑地说了一句什么话,又开始重复说出这句话。罗斯托夫仔细地听他说话,听清了他重复说的这句话。这句话是:喝点水,喝水,喝点水啊!罗斯托夫向四周环视,想找人帮忙,让这个病号躺好,让他喝点水。

    “谁在这里照顾病人呢?”他问医士。这时有个辎重兵,医院的工友从隔壁房里走出来,他退后一步,直挺挺地站在罗斯托夫面前。

    “您好,大人!”这个士兵瞪大眼睛望着罗斯托夫,喊道,他显然是把他看作医院的首长。

    “要他躺好,让他喝点水。”罗斯托夫指着哥萨克兵,说道。

    “大人,是。”这名士兵蛮高兴地说,他把眼睛瞪得更大,身子也挺得更直,可是还呆在原地不动。

    “不,这里毫无办法,”罗斯托夫想了想,垂下眼睛,希望走出去,但是他觉得有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从右边向他凝视,他于是回头望望。差不多紧靠屋角,有个老兵坐在军大衣上面,露出一副骷髅般瘦黄的、严肃的面孔、没有剃过的苍白的髯须,他目不转睛地望着罗斯托夫。坐在老兵身旁的人从一边指着罗斯托夫,对他低声地说了些什么。罗斯托夫明白,老年人想向他提出什么请求。他向这位老人近旁走去,看见他只弯着一条腿,另一条腿从膝头以上完全没有了。老头子身旁的另一个人离得相当远,他头往后仰,一动不动地躺着,这是个年轻的士兵,翘起鼻子,苍白如蜡的脸上长满了雀斑,翻着白眼,罗斯托夫望了望这个翘鼻子的士兵,一阵寒凉掠过他的脊背。

    “瞧,这个士兵看来是……”他把脸对着医士说。

    “大人,我们请求过了,”老兵的下颏颤栗着说,“早上就有个人死了。要知道,我们也是人,而不是狗……”

    “我马上派人把他抬走,抬走,”医士连忙说,“大人,我请您离开这里。”

    “我们走吧,我们走吧。”罗斯托夫连忙说,他垂下眼睛,缩成一团,极力不让人发现,从这排向他凝视的、责备而嫉妒的目光中穿过去,他走出这间屋子。

    ——————

    18

    穿过走廊后,医士把罗斯托夫领进军官病房,病房有三个房间,房门都是敞开的。在这些房间里摆着几张床铺,负伤的和生病的军官在床上躺着或坐着。有几个人身穿病人服在房里踱来踱去。罗斯托夫在军官病房里遇见的头一个人是个身材矮小的瘦骨嶙峋的独臂的人,他戴着睡帽、穿着病人服,嘴角上叨着烟斗,在第一间房里踱来踱去。罗斯托夫详察着他,极力地想回忆起他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没有料到在这儿遇见啦,”身材矮小的人说,“您还记得图申、图申是我把您领到申格拉本吗?您瞧,砍掉了我这一小块……”他面露微笑,把那只空空的袖筒拿给罗斯托夫看时这样说,“您是找瓦西里·德米特里耶维奇·杰尼索夫吗?——住在一起的人啊!”他知道罗斯托夫要找谁时说,“在这儿,在这儿。”于是图申就把他领进另一间房里,从房里传出几个人的哈哈大笑声。

    “他们怎么能够在这儿不仅哈哈大笑,而且活得下去呢?”罗斯托夫想道,他还闻到在士兵病院闻够了的尸体的气味,他还从周围望见那两边伴送他的妒嫉的目光和这个痛苦得翻白眼的青年士兵的面孔。

    虽然是上午十一点多钟,但杰尼索夫还用被子蒙着头,睡在床上。

    “啊,罗斯托夫!你好,你好!”他喊道,那嗓音仍像平常他在兵团中说话时用的嗓音一样,但罗斯托夫忧愁地觉察到,他还怀有地所惯有的放肆而活跃的心态,但是他的面部表情、语调和谈吐却流露出前所未有的、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难堪的情感。

    尽管他负伤以后已经过了六个礼拜,伤势并不太严重,但是还没有愈合。他的脸苍白而且浮肿,住军医院的伤病员都和他一样。但使罗斯托夫感到惊奇的不是这件事,使他感到惊奇的是,杰尼索夫看见他,好像很不高兴,对他流露出不自然的微笑。杰尼索夫既不询问兵团的情形,也不询问战事的进程。当罗斯托夫谈论此事的时候,杰尼索夫不听他说话。

    罗斯托夫甚至发现,在向杰尼索夫提起兵团的情形,总之是向他提起军医院以外的另一种自由生活的时候,他就觉得很不高兴。他好像力图忘怀过去的生活,只是关心他和军粮官的那个案子。为了回答罗斯托夫询及的案情,他立即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份他从委员会方面接到的公文和他草拟的答复。他变得兴奋起来,开始念这份公文,尤其是要罗斯托夫注意他在公文中对自己敌人说的这些讽刺的话。那些住院的杰尼索夫的伙伴,原先把罗斯托夫——新近从自由世界走来的人物——围在中间,但一当杰尼索夫开始念他的这份公文,他们就渐渐走开。罗斯托夫凭他们的脸色心里就明白,这些先生不止一次地听过使他们厌恶的整个故事。只有邻床的十分肥胖的枪骑兵阴郁地皱起眉头,坐在自己的病床上抽烟斗,身材矮小的独臂的图申继续听他讲故事,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念到半中间的时候,枪骑兵打断杰尼索夫的话。

    “在我看来,”他把脸转向罗斯托夫说,“索性请求国王赦免。听说,眼前颁发的奖赏更多,大概能够得到饶恕的……”

    “我要去请求国王!”杰尼索夫说,他本想使他自己的嗓音赋有从前的激昂和劲头,但是听来却是无益的急躁。“请求什么呢?如果我是个土匪,我是会请求施恩的,可是我受到审判是因为我揭露了一些土匪。让他们公审,我不畏惧什么人;我诚实地为沙皇、为祖国效劳,没有盗窃行为!竟把我革职……你听着,我就直言不讳地禀奏,我禀奏:如果我是盗窃国库者……”

    “写得真妙,没有什么可说的,”图申说,“可是问题不在那里,瓦西里,德米特里奇,”他也对罗斯托夫说,“应当顺从,您瞧,瓦西里·德米特里奇不愿意。要知道,检察官对您说过,您的案情很糟糕。”

    “让它糟糕吧。”杰尼索夫说。

    “检察官替您写了奏帖。”图申继续说,“总得签个字,就由他送去。想必(他指了指罗斯托夫)他在司令部也有靠山。

    您找不到更好的机会。”

    “我不是说了,我不想卑躬屈节。”杰尼索夫打断他的话,又继续念他自己的那份公文。

    罗斯托夫不敢规劝杰尼索夫,虽然他本能地感觉到,图申和其他几名军官提出的途径是最正确的,只要他能够帮助杰尼索夫,他就会认为自己是幸福的,因为他知道杰尼索夫的百折不回的意志和他这个老实人的急躁脾气。

    杰尼索夫连续读了一个多钟头才把这几份写得恶毒的公文读完了,罗斯托夫怀着愁闷的心情,没有说什么,好几个住院的杰尼索夫的伙伴又在他周围聚集起来,罗斯托夫一面叙述他所知道的情形,一面倾听旁人的叙述,在他们之中度过了这天剩下的时光。杰尼索夫整个晚上心情忧悒,不吭一声。

    罗斯托夫深夜想启程,问了问杰尼索夫,有没有委托他办的事情?

    “是啊,请你等一下。”杰尼索夫朝着军官们瞥了一眼,说道,他从自己枕头下面拿出公文来,走到那摆着他的墨水瓶的窗前,坐下来写呈文。

    “看来,鞭子是打不断斧头背的。”他从窗前走开,把一个大信封交给罗斯托夫时说道。这是检察官拟就的送呈国王的禀帖,杰尼索夫在其禀帖中只字未提及军粮管理处的过失,只是请求予以赦免。

    “请你转交吧,看来……”他没有把话说完,病态地虚伪地微微一笑。

    ——————

    19

    罗斯托夫回到自己的兵团,向指挥官转告杰尼索夫的案情之后,便携带禀帖前往蒂尔西特觐见国王。

    六月十三日,法国皇帝和俄国皇帝在蒂尔西特聚会。鲍里斯·德鲁别茨科伊向他所依附的要人请求将他编入驻扎于蒂尔西特的随员之列。

    “Jevoudrailvoirlegrandhomme。”①他说到拿破仑,直到目前,他像大伙儿一样,总把拿破仑称为波拿巴。

    “VousparlezdeBuonaparte?”②那位将军面露微笑地对他说。

    鲍里斯疑惑地望望自己的将军,他立刻明白,这是一种幽默的刺探。

    “Monprince,jeparledel’empeneur

    Napoléon.”③他回答。将军微笑地拍拍他的肩膀。

    ——–

    ①法语:我希望会见一位伟人。

    ②法语:您说的是波拿巴吗?

    ③法语:公爵,我是说拿破仑皇帝。

    “你大有作为。”他对他说,并且把他带在身边了。

    在觐见二位皇帝的那天,为数不多的人员到了涅曼,其中包括鲍里斯。他看见带花字头的一排排木筏,看见拿破仑在河对岸从法国近卫军近旁驶过,当亚历山大皇帝在涅曼河岸上的一家酒肆中等候拿破仑驾临的时候,他看见亚历山大皇帝陷入沉思的面容;他看见两位皇帝上了小船,拿破仑首先靠拢木筏,他迈着飞快的脚步前去迎接亚历山大,向他伸出手来,他们二人在幔帐中消失不见了。鲍里斯自从进入上层社会的活动范围以来,他就使他自己养成仔细观察周围的动静并且一一记录的习惯。他在蒂尔西特觐见二位皇帝的时候,详细地打听那些随同拿破仑抵达的人员的名字,打听他们所穿的制服,留心地听取要人的讲话。当二位皇帝走进幔帐的时候,他看看怀表,当亚历山大走出幔帐的时候,他没有忘记再看一次怀表。会见延续一小时零五十三分,当天晚上他把这件事记载在他认为具有历史意义的其他事实中。因为皇帝的侍从寥寥无几,所以对一个珍视事业成就的人来说,二位皇帝见面时能在蒂尔西特逗留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鲍里斯来到蒂尔西特后感觉到,从这个时候起他的地位完全确立了。人人不仅认识他,而且看惯了他。他曾有两回奉命觐见国王,因此国王认识他的面貌,国王的亲信们不仅不像从前那样认为他是个新来的人而怕和他见面,而且,假如他不在场,他们反而会感到惊奇的。

    鲍里斯和另一名副官、波兰伯爵日林斯基住在一起。日林斯基是在巴黎受过教育的波兰人,很有钱,热爱法国人,法国近卫军和司令部的军官在蒂尔西特逗留期间,几乎每天都在日林斯基和鲍里斯那里集合,共进早餐和午餐。

    六月二十四日晚上,日林斯基伯爵,和鲍里斯住在一起的人,为他自己的法国熟人举办了一次晚宴。一名贵宾——拿破仑的副官、几名法国近卫军军官、法国老贵族出身的少年,拿破仑的少年侍从出席了这次晚宴。就在这一天,罗斯托夫趁黑夜不被人认出的机会,穿着一身便服,驶至蒂尔西特,走进了日林斯基和鲍里斯的住所。

    罗斯托夫如同整个军队(他是从军队中来的),在对待由敌人转变成朋友的拿破仑和法国人的态度上,还远未发生大本营和鲍里斯身上所发生的这种巨大变化。军队中仍能体验到仇视、轻蔑和畏惧波拿巴与法国人的掺杂在一起的情绪。还在不久前,罗斯托夫和普拉托夫师的一名哥萨克军官谈话时,这样争论:如果拿破仑被俘,他们不会把他看作国王,而会把他看作罪人。不久以前罗斯托夫在途中遇见一名负伤的法国上校,罗斯托夫急躁起来,他向这名上校证明,在合法的国王和罪犯波拿巴之间不可能有媾和之事。罗斯托夫习惯用迥异的眼光从侧翼防御散兵线上观看法国军官的军装,因此鲍里斯住宅中的法国军官们的外貌竟使罗斯托夫感到惊讶。他一看见从门内探出身子的法国军官,那种看见敌人时经常体验到的战斗的敌对情绪忽然把他控制住了。他在门坎上停步,用俄国话问他,德鲁别茨科伊是不是住在这里。鲍里斯在接待室听见陌生人的嗓音,就走出去迎接他。当他乍见罗斯托夫时,他脸上流露出懊恼的神情。

    “啊,是你,看见你我很高兴,我很高兴。”他说,不过面露微笑,移动脚步,向他走去。但是罗斯托夫发现了他最初的内心活动。

    “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他说道,“我原想不来,可是我有桩事情。”他冷淡地说……

    “不,我感到惊讶的只是,你怎么从兵团走到这里来了,Dansunmomentjesuisàvous①。”他听见喊他的声音就转过头来回答。

    “我知道,我来得不是时候。”罗斯托夫重复地说。

    鲍里斯脸上懊恼的表情已经消失了,显然,经过考虑后决定他该怎么办,他特别沉着地握住他的两只手,把他领到隔壁房里。鲍里斯的眼睛平静而坚定地望着罗斯托夫,它仿佛被什么东西蒙着,仿佛被日常生活所必需的蓝色眼镜遮住了。罗斯托夫好像有这种感觉。

    “噢,真的,得啦,你哪里会来得不是时候。”鲍里斯说道。鲍里斯把他领进房里来,这里摆好了桌子开晚饭,他喊了一声罗斯托夫的姓名并说明他不是文官,而是骠骑兵军官,是他的老友。“这位是日林斯基伯爵。lecomteN.N.,leCapitaineS.S.②。”他说出客人们的姓名。罗斯托夫皱起眉头望着几个法国人,不乐意地鞠躬行礼,一直沉默着。

    ——–

    ①法语:我愿意马上为您效劳。

    ②法语:这位是N.N.伯爵,这位是S.S.上尉。

    日林斯基看来不乐于接受新来的俄国人加入他的小团体,他没有对罗斯托夫说句什么话。鲍里斯好像没有去注意由于新来的人而造成的窘态,他仍旧带着平静的喜悦的神色,他的眼睛中还像他遇见罗斯托夫时那样蒙着什么东西,他力图使这次谈话变得热闹起来。一个法国人流露出法国人常有的毕恭毕敬的样子,把脸转向保持沉默的罗斯托夫,同他搭话,说他来到蒂尔西特大概是要觐见皇帝的。

    “不,我有我自己的事。”罗斯托夫简短地回答。

    罗斯托夫在发现鲍里斯面露不满的神色后,他立刻显得心情不舒畅,他好像觉得,大家恶意地望着他,他正在妨碍大家,这是心绪不佳的人们常有的情形。他确乎妨碍大家。虽然大家又交谈起来,惟独他一人置身于局外。“他干嘛坐在这儿呢?”客人们向他投射的目光仿佛这样说。他站了起来,走到鲍里斯面前。

    “不过,我使你觉得不自在,”他对他轻声地说,“我们同去谈谈一件事儿,谈完之后我就要走了。”

    “不,根本不是这么回事,”鲍里斯说道,“如果疲倦了,就到我房里去吧,躺下来休息休息。”

    “果然是……”

    他们走进鲍里斯睡觉的一个小房间。罗斯托夫还没有坐下来,就感到非常忿恨,好像鲍里斯对不起他似的,他立刻向他谈起杰尼索夫的事,他问到,他是否愿意,是否能够通过自己的将军替杰尼索夫向国王求情,并且通过将军转交一封信。当他们二人留下的时候,罗斯托夫第一次证实,他不好意思去望鲍里斯的眼睛。鲍里斯跷起二郎腿,一面用左手抚摸右手的纤细的指头,一面细听罗斯托夫讲话,如同将军细听手下人汇报一般,他时而向一旁观看,时而他的目光中也像蒙着一层什么东西,而眼直勾勾地盯着罗斯托夫的眼睛,每当鲍里斯这样注视罗斯托夫的时候,他总觉得不好意思,于是就垂下眼帘。

    “我听过这种案件,并且知道,国王严厉地对待这种案件。我想莫如不让他陛下知道。依我看,最好干脆向军长求情……

    但一般说来,我想……”

    “那么你什么也不愿意办.你就照直说!”罗斯托夫不望鲍里斯的眼睛,差不多叫喊起来。

    鲍里斯微微一笑。

    “我倒是要尽力去办,不过我想到……”

    这时门内传来了日林斯基呼喊鲍里斯的声音。

    “喂,走吧,走吧,走吧……”罗斯托夫说,他拒绝了晚饭,独自一人留在小房间里,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踱了很久,倾听隔壁房里法国人的快活的谈话声。

    ——————

    20

    罗斯托夫在替杰尼索夫求情感到棘手的那天来到蒂尔西特。因为他穿着一身燕尾服,未经上级允准擅自来到蒂尔西特,所以他本人不能去见执勤的将军;鲍里斯即使愿意,也不能在罗斯托夫抵达后次日办妥这件事,六月二十七日之天,签订了最初的和约条款。二位皇帝互换了勋章:亚历山大获得荣誉团勋章,拿破仑获得圣安德烈一级勋章,是日法国近卫营为普列奥布拉任斯基营举办了一次宴会。两位国王均须出席这次盛大的宴会。

    罗斯托夫和鲍里斯在一起时,觉得不好意思,很不舒服,晚餐之后鲍里斯顺便来看他,他假装睡着了,第二天清早,他尽力设法不和他见面,离开了住宅。尼古拉穿着燕尾服,戴着礼帽,在城里徘徊游荡,仔细地观看法国人和他们穿的制服,仔细地观察街道和俄皇、法皇居住的楼房。他在广场上看见摆好的餐桌,正准备饮宴。在街上他看见悬挂的帷幕和不同色彩的俄法两国国旗以及A(亚历山大的第一个字母)N(拿破仑的第一个字母)大型花字头。家家户户的窗子上也悬挂着两面国旗和花字。

    “鲍里斯不愿帮助我,我也不愿和他打交道。这个案子判决了,”尼古拉想道,“我们之间一切都已完结,不过在没有办妥我能替杰尼索夫办到的事情之前,主要是,当我没有把呈文转交国王,国王之前,我万万不能从这儿走开!……他就在这儿!”正当罗斯托夫情不自禁地又向亚历山大占用的楼房走去时,想道。

    有几匹用以乘骑的马停在这栋楼房门口,侍从们正在集合,显然是为国王出巡作准备。

    “我随时有可能看见他,”罗斯托夫想道,“我只要能把呈文直接转交给他,说出全部情况就行了……难道仅为燕尾服一事就会把我逮捕吗?这没有可能!他会明白,正义在谁一边。他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知晓。究竟有谁比他更公允,更宽宏大量呢?倘若因为我待在这里而把我逮捕起来,那不算倒霉!”他一面想着,一面望着那个走进国王占用的楼房的军官。“岂不是可以进去。哎,全是废话。我走去把这份呈文亲自交给国王,这样对德鲁别茨科伊更糟,不过是他把我弄到这个地步的。”忽然罗斯托夫摸了摸口袋中的呈文,出乎意料地毅然启步,径直地向国王占用的楼房走过去。

    “不,我现在不能像在奥斯特科茨战役后那样放过这个好机会,”他想道,时刻期待着遇见国王,一出现这个念头,他就觉得热血涌上心头。“我跪倒在国王脚下,恳求他施恩,他扶起我来,听我直言,还要感激我。”“当我能够行善的时候,我感到幸福,能够纠正不公平的事情才是最大的幸福。”罗斯托夫脑海中想象到国王将要对他说出这番话。他于是从那些好奇地观望他的人身旁走过去,登上国王临时占用的住宅的台阶。

    宽大的楼梯从门廊一直通到楼上,右边可以看见一扇关上的门,楼梯下面有一扇门,通往楼房的底层。

    “您要找谁?”有人问。

    “将呈文、禀帖递给他陛下。”尼古拉带着颤抖的嗓音说。

    “禀帖——请交到值日这里来(有人向他指了指楼下的门),不过他们不会接受的。”

    罗斯托夫听见了这种冷淡的嗓音之后,心里害怕他所作的事情,每一瞬间都可能遇见国王的念头具有强烈的诱惑力,因此他感到非常可怕,以致于打算逃走,但是那个遇见他的宫廷侍仆给他打开了通往值日室的门,于是罗斯托夫走进去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身材不高的长得肥胖的人穿的是一条白色的衬裤,一双高筒皮靴和一件看来是刚刚穿在身上的细麻纱布衬衫,他站在这个房间里;侍仆在他背后给他扣上非常漂亮的用丝线刺绣的新背带,罗斯托夫不知怎的注意到了他的新背带。这个人正和另一间房里的某人说话。

    “Bienfaiteetlabeautédudiable.”①这个人说,他看见罗斯托夫之后,停止说话,蹙起了额角。

    ——–

    ①法语:姿色娇嫩,体态迷人。

    “您有什么事?交呈文?……”

    “Qu’estcequec’est?”①另一间房里的某人发问。

    “Encoreunpetitionnaire”②.那个系背带的人回答。

    ——–

    ①法语:什么事情?

    ②法语:又是一个请愿的人。

    “请您告诉他,以后来好了。他马上出门,要动身了。”

    “以后,以后,明天吧。太晚了……”

    罗斯托夫转过身子,正想走出去,可是那个系背带的人把他拦住了。

    “您是从谁那里来的?您是谁?”

    “我是从杰尼索夫少校那里来的,”罗斯托夫回答。

    “军官,您是谁?”

    “中尉,罗斯托夫伯爵。”

    “好大的胆子!要经由上级递来。您走吧,走吧……”他开始穿上侍仆递给他的制服。

    罗斯托夫又走到外屋并且发现,有许多军官和将军穿着整套阅兵服站在台阶下,罗斯托夫应当从他们身边走去。

    罗斯托夫责骂自己鲁莽,当他想到随时有可能遇见国王,在他面前丢脸,还要给人逮捕起来的时候,他就紧张得几乎要屏住气息,他十分明白自己的行为很不光彩,感到懊恼,于是他垂下眼帘,从这幢楼房中钻了出来,一大群穿着华丽的侍从站在楼房的周围,正在这时有一个熟人喊了他一声,这个人的手把他拦了。

    “我的老天,您身穿燕尾服待在这里做什么?”具有男低音嗓子的人问他。

    这是个骑兵将军,在这次战役中得到国王的特殊宠信,罗斯托夫过去在他的师部里服役时,他是个师长。

    罗斯托夫大吃一惊,开始替自己辩护,可是他看见将军的和善的戏谑的面孔之后,便走到一边去了,他带着激动的嗓音向将军转向了全部案情,并请求将军为他所熟悉的杰尼索夫鸣不平。将军听了罗斯托夫说的话,很严肃地摇摇头。

    “替这个很英俊的小伙子惋惜,惋惜,把禀帖交给我吧。”

    罗斯托夫刚刚交出了禀帖,叙述了杰尼索夫的全部案情,就从楼梯口传来疾速的步履声和马刺声,于是将军从他身边走开,步入门廊。国王的侍从先生们从楼梯上跑下,向马匹面前走去。那个曾经参加奥斯特利茨战役的驯马师海涅牵来了国王骑的马,楼梯上传来了轻盈的步履声,罗斯托夫一下子就识出了是谁的步履声。罗斯托夫忘记了他自己有被人认出的危险,于是跟随着几个充满好奇心的居民向台阶走去;在两年之后他又看见了他所崇拜的仪容、面孔、目光、走路姿式,他又看见了那种伟大和温顺的结合……罗斯托夫的心灵中复苏了往昔一样强烈的喜悦和对国王的爱戴。国王穿着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兵团的制服——白色的驼鹿皮裤和高筒皮靴,佩戴着一枚罗斯托夫不熟悉的勋章(这就是légiond’lhonneur①),走上了台阶,手臂夹着礼帽,戴上手套。他已停步,环顾四周,并用自己的目光照耀着周围的一切。他对某个将军说了几句话。他也认出了罗斯托夫从前的师长并对他微露笑容,把他喊到自己身边来。

    ——–

    ①法语:荣誉团勋章。

    侍从们后退一步,罗斯托夫看见了这位将军和国王说了相当久的话。

    国王对他说了几句话,跨了一步,走到那匹马前面。一群侍从和街上的人群(罗斯托夫也在人群中)又向国王身边走过来。国王站在马旁边,用手握住马鞍,把脸转向骑兵将军,声音洪亮地讲话,显然是想要大家都听见。

    “将军,我不能,我不能处理这件事,因为法律比我更强而有力,”国王说,把脚踏进了马镫。将军十分恭敬地低下头。国王骑上马。在街上奔驰起来。罗斯托夫得意忘形,和人群一起跟在他后面跑。

    ——————

    21

    在国王奔驰而去的广场上,右边有普列奥布拉任斯基兵团的一个营,左边有戴着熊皮帽子的法国近卫军的一个营,两营人面对面地伫立着。

    在国王驰近举枪敬礼的两营官兵的一个侧翼时,另一群骑士驰近对面的侧翼,罗斯托夫认出了领头的是拿破仑。这不可能是任何其他人。他头上戴着小礼帽,肩上横挎着安德烈勋章绶带,身穿白色的无袖上衣,外面罩着敞开扣子的蓝色制服,骑着一匹不同于一般的阿拉伯良种灰马,马鞍上垫着用金色丝线刺绣的绛红鞍韂,他奔驰而来,到了亚历山大面前,微微地举起礼帽。罗斯托夫这个骑兵的眼睛一望见这个动作,就不能不发觉,拿破仑笨拙地、不平稳地骑行。两营官兵都高呼:“乌拉”和“Vivel’Empereur!”①拿破仑对亚历山大说了一句什么话。二位皇帝下了马、手牵手。拿破仑脸上流露出不悦意的佯装的微笑。亚历山大带着亲热的表情对他谈论着什么事。

    虽然那些驱使人群后退的法国宪兵的马匹在肆意践踏,但是罗斯托夫仍然目不转睛地注视亚历山大皇帝和波拿巴的每个动作。使他觉得惊奇的意外情形是,亚历山大竟以平等地位对待波拿巴,波拿巴也以平等地位对待俄国沙皇,波拿巴感到毫无拘束,他仿佛认为和国王接近是很自然的习以为常的事情。

    亚历山大、拿破仑和一长列跟随着他们的侍从走到了普列奥布拉任斯基营的右翼前面,径直地向站在那儿的人群身边走去。忽然一群人不知不觉地在二位皇帝近旁出现了,以致于站在这群人前排的罗斯托夫害怕有人会把他认出来。

    “Sire,je vous demande la permission de donAner la légion d′honneur au plus brave de vos soldats.”②一个具有刺耳的尖细嗓音的人开腔了,把个个字母全都说出来了。

    ——–

    ①法语:皇帝万岁!

    ②法语:国王,请让我把荣誉团勋章发给您的最勇敢的士兵。

    身材矮小的波拿巴说了这席话,他从下向上直勾勾地盯着亚历山大的眼睛。亚历山大用心地听他说话,低下头,快活地微微一笑。

    “A celui qui s’est le plus vaillament conduit dans cette derni-er guerre.”①拿破仑补充说,清楚地说出每个音节,他带着罗斯托夫觉得气忿的沉着和自信的神情环顾挺直身子站在他面前,举枪敬礼,凝神注视皇帝面容的俄国士兵的队列。

    “Votre majesté me permettra- t- elle de deAmander l’avis du colonel?”②亚历山大说,并向营长科兹洛夫斯基公爵急促地迈出几步。与此同时,波拿巴从洁白的小手上取下一只手套,把它撕破,抛在地上。一名副官急忙地向前奔去,把它拣起来。

    ——–

    ①法语:发给在这次战争中表现得最勇敢的人。

    ②法语:陛下,请允许我问问上校的意见,好吗?

    “发给什么人?”亚历山大皇帝用俄语低声地问科兹洛夫斯基。

    “陛下,请吩咐。”

    国王不满地皱了皱眉头,环顾四周后说道:

    “真要答复他呀。”

    科兹洛夫斯基神情坚定地环视自己的队伍,连罗斯托夫也被囊括在他的视线中。

    “真的在注意我吗?”罗斯托夫想了想。

    “拉扎列夫!”上校皱了皱眉头,喊出了口令,按高矮顺序排在第一的士兵拉扎列夫勇敢地向前走去。

    “你到哪里去?在这里站住!”拉扎列夫因不知道要往哪里走,众人低声地对他说。拉扎列夫停步了,露出惊惶的样子,朝上校斜视一眼,便像士兵们被喊到队列前面时常有的情形那样,他的面孔颤动了一下。

    拿破仑稍微扭转头,把那胖乎乎的小手向后伸,好像想拿件什么东西似的。就在这时候他的侍从们猜中了是怎么回事,开始慌乱起来,动弹起来,互相传递着一样东西;罗斯托夫昨天在鲍里斯那儿看见的那个少年侍从向前跑去,毕恭毕敬地向那只伸出的手弯下身子,省得它多等一秒钟,他将一枚系有红色绶带的勋章搁在他手上。拿破仑瞧也不瞧,就用两个指头夹住,勋章不知不觉地就夹在两个指头之间。拿破仑走到拉扎列夫面前,拉扎列夫瞪大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的国王,拿破仑回头望望亚历山大皇帝,心里表示,他现在所做的事情都是为了他的同盟军。他那只拿着勋章的雪白的小手碰了碰士兵拉扎列夫的钮扣。拿破仑好像知道,只要他拿破仑的手碰一碰士兵的胸部,这个士兵就会永远走运,得到奖励,就会在尘世上出类拔萃。拿破仑刚刚把十字勋章贴在拉扎列夫胸前,就放下手来,把脸转向亚历山大,仿佛他知道,十字勋章必须粘在拉扎列夫胸前。十字勋章真的粘上了。

    几只俄国的和法国的殷勤的手,霎时间接住十字勋章,把它别在制服上。拉扎列夫阴郁地望望那个在他身上碰了碰、长着两只雪白的小手的、身材矮小的人,拉扎列夫仍旧一动不动地举枪敬礼,又直勾勾地盯着亚历山大的眼睛,好像他在向亚历山大发问:他是否还要站下去?是否让他现在走动一下?或者还要他做点什么事情?但是没有对他作出任何吩咐,他于是一动不动地呆了相当久。

    两位皇帝都骑马走了。普列奥布拉任斯基营的官兵使队列陷于紊乱状态后便和法国近卫军混合起来,在给他们预备的餐桌旁就坐。

    拉扎列夫坐在贵宾席上,俄国军官和法国军官都拥抱他,祝贺他,和他握手。一群群军官和百姓走过来了,只不过想亲眼瞧瞧拉扎列夫。餐桌周围的广场上洋溢着俄国人和法国人的嘈杂的说话声和哈哈大笑声。两个军官满面通红,高高兴兴地从罗斯托夫身边走过去。

    “老弟,酒宴还丰盛吧?清一色的银器,”一名军官说,“看见拉扎列夫吗?”

    “看见了。”

    “据说明天普列奥布拉任斯基营的官兵要款待他们。”

    “不过,拉扎列夫多么幸运!他获得一千二百法郎的终身恤金。”

    “弟兄们,瞧瞧,一顶好帽子!”一个普列奥布拉任斯基营的人戴上法国人的毛茸茸的帽子,高声喊叫。

    “好极了,妙极了!”

    “你听到口令吗?”一名近卫军军官对另一名军官说,“前天是Napoléon,France,bravoure①,昨天是Alexandre,Russie,gran-deur②,一天由我国国王发出口令,另一天就由拿破仑发出口令。明天我们的国王给法国近卫军军人中最勇敢的人颁发乔治十字勋章。不能不如此!应当回敬嘛。”

    ——–

    ①法语:拿破仑,法国,勇敢。

    ②法语:亚历山大,俄国,伟大。

    鲍里斯和自己的伙伴日林斯基也来观看普列奥布拉任斯基营的官兵举办的宴会。鲍里斯在他回去的路上发现站立在屋角上的罗斯托夫。

    “罗斯托夫!你好!我们没有会面啊。”他对他说,而且忍不住,要问问他出了什么事;因为罗斯托夫的脸色阴郁,现出不愉快的样子。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罗斯托夫答道。

    “你顺路来一趟吗?”

    “嗯,我会来的。”

    罗斯托夫在屋角里站了很久,从远外窥视参加盛宴的人们。他脑海中产生了无法忍受的痛苦,他的心灵中出现了可怕的疑团。他时而回想杰尼索夫那种改变了的面部表情,他的温顺的样子,整个医院的气氛,那些已被截除的手足,污秽与疾病。他仿佛现在深深感觉到医院里的死尸的气味,他环顾四周,想要弄清楚这种气味是从哪里传来的。他时而回想这个沾沾自喜的波拿巴,他那洁白的小手,他如今正是亚历山大皇帝所喜爱和崇敬的皇帝。截断手和脚,把人们打死,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他时而回想获得奖赏的拉扎列夫和遭到惩罚的未受宽容的杰尼索夫。他常常发现自己产生这种古怪的念头,以致于害怕起来。

    普列奥布拉任斯基营官兵们吃的食物的香气和罗斯托夫的饥饿,把他从这种停滞状态中唤醒过来,应当在动身之前吃点东西。他到早晨他看见的那家饭店去了。在饭店里他碰见许多老百姓和军官,他们也和他一样,穿着便服来到了本地,他好不容易才弄到一顿午饭。两个和他同在一个师部服务的军官跟他结伴了。不消说,话题涉及到和平。军官们,即是罗斯托夫的同志们,正如军队中的大多数人,都不满意弗里德兰战役后缔结的和平。据说,拿破仑再坚持一些时日,就要完蛋的,他的部队中既没有面包,也没有弹药。尼古拉不吭一声地吃着,主要是喝酒。他一个人就喝了两瓶酒,他内心出现的痛苦的心事没有化除,总是没完没了地使他难受。他害怕沉沦于自己的思想,可是又不能把它摒弃。忽然有一名军官说,一看见法国官兵就令人难受,罗斯托夫听见这些话毫无缘由地、急躁地喊叫起来,使两名军官大为惊讶。

    “您怎么能够判断,什么举动更恰当!”他忽然涨红了脸,大声叫喊,“您怎么能够判断国王的所作所为,我们有什么评论的权利?!我们既没法了解国王的意旨,也没法了解国王的行为!”

    “有关国王的事情,我只字未提。”军官替自己辩护,除了说罗斯托夫烂醉如泥,并无其他理由对自己解释他的急躁脾气。

    但是罗斯托夫不听他的话。

    “我们不是外交官,而是大兵,无二话可说,”他继续讲下去,“命令我们去死,那就去死。假如要处罚,那就是说,犯有过失;我们没法子评论。皇帝陛下愿意承认波拿巴是个皇帝并且和他缔结联盟,那就是说,应当这样做。否则,如果我们评论一切,议论一切,那么就没有什么神圣的东西了。那末我们就会说,没有上帝,什么都没有。”尼古拉一面捶桌子,一面叫喊,根据交谈者的见解,这是很不相宜的,但根据他的思路来看,这是很合乎逻辑的。

    “我们的事业是履行天职,互相厮杀,不用思索,再没有别的。”他作结论说。

    “喝吧。”有个不愿意争吵的军官说。

    “对,就来喝吧,”尼古拉附和地说,“喂,你呀!再喝一瓶!”他喊了一声。

    第二卷 第三部

    1

    一八○八年,亚历山大皇帝去埃尔富特城和拿破仑皇帝再次会晤,因此彼得堡上流社会中谈论许多关于这次隆重会晤的伟大意义。

    一八○九年,拿破仑和亚历山大宣称,世界的两位主宰的密切联系已经达到那种程度,致使拿破仑于是年对奥宣战时,俄国军团竟前往境外协助从前的敌人波拿巴以反对从前的盟友奥地利皇帝,而且上流社会正在谈论拿破仑和亚历山大皇帝的一个妹妹可能成婚的事。但是除开对外政策而外,当时俄国社会特别深切地关注这个时期国家行政管理的各个部门中所实施的内部改革。

    与此同时,生活,人们的真正生活,他们对健康、疾病、劳动、休息这些实际利益的关注,他们对思想、科学、诗歌、音乐、爱情、友谊、仇恨、激情的关注,——一切与平日无异,不以政治上与拿破仑·波拿巴亲近或敌对为转移,也不以各种可能实行的改革为转移。

    安德烈公爵从不外出,在农村定居已两年。皮埃尔意欲做的那些经营领地的事业,因为不断地转换工种,没有取得任何成果,而安德烈公爵不向任何人声张,也没有花费多大的劳力,就完成了这全部事业。

    他在颇大程度上赋有皮埃尔所缺乏的百折不回的实干能力,凭藉这种能力可以不吃力地促使事业进展。

    他的一个拥有三百农奴的领地被改革了,农奴都变成自由庄稼人(这是俄国最初的范例之一),在其他领地,代役租制已取代徭役租制。在博古恰罗沃,他出钱函请一位有文化的接生婆,替产妇助产,神甫也领取薪水,教农民子女和仆人子女识字。

    安德烈公爵在童山和父亲以及尚在保姆身边抚养的儿子一块消磨自己的一半时间,在博古恰罗沃(他父亲把它称为农村)修道院消磨自己的另一半时间。尽管他对皮埃尔表示,他对外界发生的各种重大事件漠不关心,但是他仍然尽心竭力地注视着发生的一切,他经常接到许多书籍,使他觉得惊奇的是,他发现那些于新近自彼得堡,即是从生活的漩涡中前来访问他或者访问他父亲的人,在熟谙对内对外政策方面,远远落后于他这个待在农村足不出户的人。

    除开领地方面的业务之外,除开浏阅各种书籍之外,这时安德烈公爵还批判地分析我军最近两次不利的战役,并且制订有关修改我们的军事条令和决议的草案。

    一八○九年春天,安德烈公爵前往由他监护的儿子名下的梁赞领地。

    他坐在四轮马车上,晒晒初春的太阳,不时地望望最早放青的野草,最先出现的白桦树叶和一团团在明朗的蔚蓝色的天空中飘浮的初春的白云。他什么也不思考,只是用那愉快的茫然目光向四下观望。

    他们驶过了渡口,即是他和皮埃尔一年前在那里谈话的渡口。他们驶过了肮脏的村庄、打谷场、绿荫、下坡路、桥边的积雪、一层粘土已被冲洗的上坡路、一段段茬地、有的地方已经发绿的灌木林,驶进了沿着道路两旁蔓生的白桦树林。树林里几乎很热,听不到一点风声。白桦树长满粘粘的绿叶,没有在风中颤动,最早发青的小草和浅紫色的花朵从去年的败叶底下钻出来了。矮小的枞树不知散布在桦树林中的什么地方,长出一簇簇常绿的粗粗的叶子,令人不悦意地联想起冬天。几匹马儿走进树林里,都打着响鼻,可以更加明显地看出,身上开始出汗了。

    仆役彼得对马车夫说了一句什么话,马车夫作了肯定的回答。看来彼得心里觉得马车夫光表示赞同还是不够的,他在马车夫的坐位上向老爷转过身来。

    “大人,这多么畅快!”他恭敬地面露笑容说。

    “什么!”

    “大人,这多么畅快。”

    “他在说什么?”安德烈公爵想了想。“对,他想必是说春天,”他环顾四周,想道,“而且什么都放青了……多么快啊!无论是桦树、稠李、还是赤杨都已经开始……可是没有看见橡树,瞧,这就是橡树。”

    路边有一株橡树。它大概比那长成树林的桦树老九倍,粗九倍,比每株桦树高一倍。这是一棵两抱粗的大橡树,有许多树枝看来早就折断了,裂开的树皮满布着旧的伤痕。它那弯曲多节的笨拙的巨臂和手指不对称地伸开,它这棵老气横秋的、鄙夷一切的畸形的橡树耸立在笑容可掬的桦树之间。唯独它不欲屈从于春日的魅力,不欲目睹春季,亦不欲目睹旭日。

    “春季、爱情和幸福呀!”这棵橡树好像在说话,“总是一样愚蠢的毫无意义的欺骗,怎能不使您们觉得厌恶啊!总是老样子,总是骗局!既没有春季,也没有旭日,也没有幸福啊!你们看,那些永远是孤单的被压死的枞树还栖在那里,我也在那里伸开我那被折断的、被剥皮肤的手指,无论手指从哪里——从背脊或从肋部——长出来,不管怎样长出来,我还是那个样子,我不相信你们的冀望和欺骗。”

    安德烈公爵在经过森林时,接连有几次回过头来看这棵橡树,好像对它有所期待似的。橡树底下也长着花朵和野草,但是它仍然皱着眉头,一动不动地,像个畸形儿屹立在它们中间。

    “是啊,它是正确的,这颗橡树千倍地正确,”安德烈公爵想道。“让其他的年轻人又去受骗吧,不过我们是知道人生的,——我们的一生已经完结了!”由于这棵老橡树的关系,又有一序列绝望的、但都是忧喜掺半的思想在安德烈公爵的心灵中出现了。在这次旅行中,他仿佛又考虑到自己的一生,并得出从前那种于心无愧的、无所指望的结论,他无须从头做起,既不为非作歹,也不自我惊扰,不怀抱任何欲望,应该好好地度过一辈子。

    ——————

    2

    安德烈公爵因承办梁赞领地的监护事宜,不得不与本县首席贵族会面。首席贵族就是伊利亚·安德烈伊奇·罗斯托夫伯爵。安德烈公爵遂于五月中旬前去拜访他。

    已经是春季里的炎热的时节。林中的树木长满了叶子,路上的灰尘四扬,热气逼人,经过有水的地方,禁不住想沐浴一番。

    安德烈公爵在沿着花园的林荫道驶近奥特拉德诺耶村罗斯托夫家的寓所时,觉得不高兴,忧心忡忡,想到他应该向首席贵族问清一些事情。他从右边树林中听见妇人愉快的喊声,看见挡住他的马车的一群飞奔而来的姑娘。一个苗条的、苗条得出奇的、黑头发、黑眼睛、穿着一身黄色印花布连衣裙的姑娘领头向四轮马车近旁跑来,她头上裹着一条白手绢,手绢下面露出一绺绺梳平的头发。这个姑娘大声说了什么话,但是当她认出那个陌生人的时候,她没有仔细打量,就哈哈大笑地跑回去了。

    安德烈公爵不知因为什么忽然觉得心里很难受。日子是如此美妙,太阳是如此灿烂,四周的一切是如此欢腾;而这个苗条的漂亮的姑娘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的存在,他的单独的,想必是愚昧的、然而是快活的幸福的生活,使她感到心满意足,无比幸福。“她因为什么如此地心欢?她在想什么?她没有想到军事条令,没有想到梁赞的代役租制。她究竟在想什么?她为什么感到幸福?”安德烈公爵情不自禁地怀着好奇的心情问自己。

    一八○九年,伊利亚·安德烈伊奇伯爵像从前一样,还住在奥特拉德诺耶,差不多接待了全省的客人,请他们打猎,看戏,出席宴会,听乐师演奏。安德烈公爵像每个新客一样,使他觉得很高兴,他几乎很费劲地才把他留下来住宿。

    在那寂寞无聊的白昼,二位年长的主人和一些城里的贵宾接待安德烈公爵,适逢临近命名日,老伯爵的住宅中挤满了城里的贵宾。博尔孔斯基一连有几回盯住娜塔莎,不知为什么她开心地笑,在另一半青年之间娱乐消遣,他一直在询问自己:“她思忖什么?为什么她如此心欢?”

    晚上他独自一人留在新住处,久久地不能入睡。他阅读书籍,读了一阵子以后吹熄蜡烛,又把它点亮。房里的百叶窗从里面关上了,十分闷热。他埋怨这个愚蠢的老头(他这样称呼罗斯托夫),因为这个老头把他耽搁了,要他相信,城里所必需的公文还没有送到,他也埋怨自己不该留下来。

    安德烈公爵站起来,走到窗前,打开窗子,他一打开百叶窗,月光就闯到房里来,好像它老早呆在窗边等待一般。他打开窗子。夜里很冷,静谧而明亮。紧靠着窗前有一排已经修剪的树木,一边呈露暗黑色,另一边闪耀着银光。这些树木下面生长着一种多汁的、潮湿的、蓊郁的、有的叶子和细枝呈现银白色的植物。在距离更远的黑色的树木后面,有一个被露水映照得闪闪发亮的屋顶,右面有一棵枝叶繁茂的、树干和树枝白得耀眼的大树,一轮将近浑圆的皓月悬挂在大树的上方,悬挂在明朗的、几乎看不见星星的春日的天空中。安德烈公爵用臂肘支撑着窗台,他的目光盯住天空。

    安德烈公爵的房间在中层,也有人住在他的上层,他们还没有睡觉。他从上方听见妇人的说话声。

    “只要再来一回。”从上方传来一个妇人的语声,安德烈公爵即刻识出了这个人的嗓音。

    “你究竟什么时候才睡觉?”可以听见另一个人回答的声音。

    “我不睡,没法睡着,我该怎么办!喂,最后一次……”

    两个妇人拉开嗓门唱了一个乐句——一首歌的尾声。

    “啊,真是妙极了!得啦,现在睡觉吧,完了。”

    “你睡吧,我可睡不着。”可以听见靠近窗口的头一个人回答的声音。显然她把身子完全探出窗口了,因为可以听见她的连衣裙的窸窣声,甚至可以听见她呼吸的声音。一切都寂然无声,滞然不动,就像月亮、月光和它的阴影一样。安德烈公爵也不敢微微动弹,想不暴露他的偶然的出现。

    “索尼娅!索尼娅!”又听见头一个人的说话声,“喂,怎么可以睡呀!你看看,多么迷人啊!嗬,多么迷人啊!索尼娅,让你醒过来吧。”她几乎带着哭泣的嗓音说,“要晓得,从来从来都没有这样迷人的夜晚。”

    索尼娅不乐意地回答了什么话。

    “不过,你瞧瞧,多么迷人的月光!……嗬,多么迷人啊!你到这儿来吧。亲爱的,心肝,你到这儿来,喂,你看见吗?你最好这样蹲下来,你最好这样托住自己的膝盖,托紧一点儿,尽量托紧一点儿,要鼓足力气,才会飞起来。瞧,就这样吧!”

    “够啦,你会摔倒的。”

    可以听见挣扎的响声和索尼娅的不满意的话语声:

    “瞧,已经一点多了。”

    “唉,你只会伤害我。得啦,你走吧,你走吧。”

    四周的一切又寂静下来,可是安德烈公爵知道,她还坐在这儿不动,他有时听见微微动弹的声音,有时听见一声声叹息。

    “啊,我的天呀!我的天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她突然喊叫一声,“睡就睡吧!”她于是砰然一声关上了窗户。

    “不关心我的存在呀!”安德烈公爵细听她说话时想了想,不知为什么他期待然而又害怕她提到有关他的什么事情。“又是她!仿佛故意似的!”他思忖着。他的心灵中忽然涌现出年青人的意料不到的乱七八糟的思想和希望,这和他的全部生活是相抵触的,他觉得不能向自己阐明他这种心态,于是立刻睡着了。

    ——————

    3

    翌日,安德烈公爵只向伯爵一人告别,不等候女士们出来,就动身回家了。

    已经是六月之初,正当安德烈公爵快要回到家中时,他又驶进那座白桦树林,林中的这棵弯曲多节的老橡树呈现着很古怪的模样,令人难忘,真使他感到惊奇。在森林中,铃铛的响声比一个半月以前更低沉,那时处处是绿树浓荫,枝繁叶茂,那些散布在森林中的小枞树没有损害共有的优美环境,却为迎合树木共有的特点,都发绿了,长出毛茸茸的嫩枝。

    整天都很炎热,有的地方雷雨快要来临,但是只有一小片乌云往路上的灰尘和多汁的叶子上喷洒了几滴雨水。森林的左边很昏暗,光线不充足,森林的右边潮湿,明亮,在阳光下闪耀,给风吹得微微摇动。树木都开花了,夜莺鸣啭,悠扬悦耳,时而在近处,时而在远处发出回响。

    “是的,在这里,这棵橡树在这座森林里,我们是志同道合的,”安德烈公爵想了想。“可是它在哪里呢?”安德烈公爵在观看道路的左边的时候,心里又想了想,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也没有把它认出来,不过他正在欣赏他所寻找的那棵橡树。完全变了样的老橡树荫覆如盖,暗绿色的多汁的叶子郁郁葱葱,麻木地立着,在夕阳的余晖中微微摇动。无论是弯曲多节的指头,无论是伤痕,无论是昔日的怀疑和哀愁,都看不见了。透过坚硬的百年的老树皮,在无树枝处居然钻出了一簇簇嫩绿的树叶,因此真令人没法相信,这棵老头般的橡树竟能长出嫩绿的树叶来。“这正是那棵老橡树。”安德烈公爵想了想,他的心灵中忽然产生一种快乐的感觉,万象更新的感觉。他一下子回忆起他一生中的那些最美好的瞬间。奥斯特利茨战场和那高悬的天空、已故妻子含有责备神情的面孔,渡船上的皮埃尔,因为夜色美丽而深有感触的少女,还有这个夜晚和月色——她突然把这一切回想起来。

    “不,人在三十一岁时生命没有终结,”安德烈公爵忽然坚决地斩钉截铁地断送说,“我只是知道我心中的一切还是不够的,而且要大家——无论是皮埃尔;还是这个想飞上天空的少女——都知道这一点,要让大家知道我,我不是为了我一个人而生活,不让他们的生活和我的生活毫无关联,要让我的生活对大家产生影响,他们大家和我一同生活!”

    安德烈公爵在旅行归来以后,拿定主意,要在秋天到彼得堡去,并且想到作出这个决定的各种原因。他时时刻刻都能琢磨出一系列合情合理的论据——他为什么要到彼得堡去,甚至在那里服役。他甚至在目前还不明白,他对他要积极参与生活一事怎么会犹豫不决,恰如一个月以前他不明白怎么会想到离开村庄一样。他明显地觉得,如果他不把他在生活上积累的全部经验应用于事业上,不再积极参与生活,那末他的全部经验必定是毫无稗益的,毫无意义的。他甚至不明白,从前根据这样一些乏于情理的论据怎么能够明显地看出:如果在受到生活教训之后,又深信自己能够给事业带来利益,深信自己能够获得幸福和爱情,这样,就会有失身份了。而今理智提示了截然不同的内容。在这次旅行之后,安德烈公爵开始觉得在乡下寂寞,他对以前的业务不感兴趣,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斋里,常常站起来,走到镜台前,久久地注视自己的面孔。然后他转过头来,注视着亡妻丽莎的画像,他留着一头蓬松的alagrecque①卷发,温存地快活地从金色的框子里望着他。她已经不向丈夫说些从前那样可怕的话,她带着好奇的神态朴直地快活地望着他。安德烈公爵背着手在房里走来走去,走了很久,时而皱起眉头,时而微露笑容,他反复琢磨那些不合时宜的、非言语所能形容的、像罪行一样隐秘的思想,这些思想牵连到皮埃尔、荣誉、呆在窗口的女郎、橡树、妇人的美貌和爱情,这些思想改变了他的整个生活。在这种时刻,有人进门来走到他跟前,他往往分外冷漠,严肃而果断尤其是讲些令人听来不悦意的大道理。

    ——–

    ①法语:希腊式。

    “Moncher,”①公爵小姐玛丽亚常在这时候走进来,她说:“尼古卢什卡今儿不能去散步:天气很冷。”

    ——–

    ①法语:亲爱的朋友。

    “如果天气暖和,”这时安德烈特别冷漠地回答妹妹说,“他只要穿件衬衫就行了,因为天气很冷,就应当给他穿件暖和的衣裳,就是为了这个缘故才有人想到给他做件暖和的衣裳。因为天气很冷,所以才要这样做,而不是说,当孩子需要新鲜空气的时候硬要他留在家里。”他说得特别合乎情理,就仿佛为了他内心产生这种隐秘的不合乎情理的智力活动而处罚某人似的。在这种情况下公爵小姐玛丽亚往往想到智力活动会使男人们面容憔悴,使他们变得冷漠无情。

    ——————

    4

    一八○九年八月,安德烈公爵已抵达彼得堡。时值年轻的斯佩兰斯基①的声誉已臻达顶峰,他正如火如荼地实行社会变革。就在八月份,国王乘坐四轮马车时翻车,跌伤一条腿,他在彼得霍夫市停留三周,这期间国王每天只与斯佩兰斯基一人会面。这时候不仅正在准备拟订两道如此著名而且惊动社会的命令——取消宫廷官衔、八等文官和五等文官举行考试的命令,除此之外,还准备拟订一整套国家宪法,这部宪法中规定,自乡政府直至国务院必须改变现有的俄国司法、行政和财政制度。亚历山大皇帝即位时怀抱的不明确的自由主义理想刻正付诸实现,他渴望凭藉如下的助手以实现这些理想:恰托里日斯基、诺沃西利采夫、科丘别伊和斯特罗加诺夫,他将这些人诙谐地称为comitédusalutpulique②。

    ——–

    ①斯佩兰斯基(1772~1839),俄国改良派政治活动家,欲使俄国农奴制度迎合资本主义发展的需要,在封建贵族高压之下,他无法施展个人的才略,备受奚落,遂于一八一二年被逐。

    ②法语:社会救济委员会。

    目前在民政部门由斯佩兰斯基、在军政部门由阿拉克切耶夫取代所有这些人。安德烈公爵抵达后不久,担任宫廷高级侍从,进入宫廷,参加朝觐时的活动。国王遇见他,有两次没有对他说一句话。安德烈公爵一向就仿佛觉得,国王憎恶他,他的面孔和他整个身心都令国王望而生厌。国王用那冷淡而疏远的目光望望他,安德烈公爵凭他这种目光就比以前更加肯定地证实了这种推测。廷臣们向安德烈公爵解释说,国王不重视他是因为陛下对他——博尔孔斯基从一八○五年以来未曾服役表示不满。

    “我本人知道,人人都会对别人产生好感,或者产生反感,不过我们无可奈何,”安德烈公爵想道,“因此用不着想到关于亲自向国王送交军事条令呈文的事情,但事情本身是会说明问题的。”他把有关他的呈文的内容转告父亲的友人——老元帅。元帅约定了一个时间,亲切地接见他,并且答应把这件事禀告国王。过了几天有人告知安德烈公爵:他应当去见军政大臣阿拉克切耶夫伯爵。

    在约定的那天,上午九点钟,安德烈公爵来到接待室求见阿拉克切耶夫伯爵。

    安德烈公爵本人不认识阿拉克切耶夫,从来没有见过他,但是他知道的有关他的一切情形,不太会引起他对这个人的尊敬。

    “他是军政大臣,皇帝陛下的代理人,谁也不应该去管他个人的品质,他接受委托来审理我的呈文,因此只有他一人才能把它送去办理。”安德烈公爵想道,在接待室介乎许多显要的、非显要的官员之间等候阿拉克切耶夫伯爵。

    安德烈公爵在他担任职务、多半是担任副官职务期间,看见过许多显要官员的接待室,因此这些接待室的各种不同的特征,他一清二楚,了若指掌。阿拉克切耶夫伯爵的接待室是十分特殊的。在阿拉克切耶夫伯爵接待室里,在依次等待接见的非显要官员的脸上,可以看到一种羞愧和恭顺的表情,在较为显要的官员的脸上,可以普遍地看出困窘不安的表情,官员的假像遮盖了不安的表情,他们假装出毫无拘束的样子,假装出嘲笑自己,嘲笑自己的地位,也嘲笑他们所等待的官员。有的人若有所思地踱来踱去,有的人窃窃私语,嘻皮笑脸,安德烈公爵听见那针对阿拉克切耶夫伯爵喊出的“西拉(意指权势)·安德烈伊奇”这个绰号(sobriquet①)和针对他说的“大叔给你点厉害瞧”这句话。有一个将军(显要人物)很明显是因为等候得太久而感到十分委屈,他坐在那里,交替地架起二郎腿,暗自轻蔑地微笑。

    ——–

    ①法语:绰号。

    但是一当房门打开了,大伙儿的脸上顿时流露出一种表情——恐惧。安德烈公爵请求值班人员下次替他禀报,但是大伙儿带着嘲笑的神态瞥了他一眼,并对他说,到适当的时候就轮到他了。当副官把这几个人从大臣办公室领进来又把他们领出去以后,有人让一个军官走进一扇可怕的房门里来,军官那低首下心的惊惶的样子使安德烈公爵大为愕异。这个军官的接见延续了很长的时间。忽然从门后传来令人生厌的时断时续的说话声,这个军官脸色苍白,双唇颤抖着,从那里走了出来,抱住头从接待室走过去了。

    紧接着,安德烈公爵被领到门口,值班人员轻声地说:

    “右边,向那个窗口走去吧。”

    安德烈公爵走进一间陈设简单而整洁的办公室,他在桌旁看见一个四十岁的人,长长的腰身,长长的脑袋,头发剪得短短的,脸上的皱纹很深,紧皱的双眉下面露出绿褐色的眼睛,红红的鼻子半悬垂着。阿拉克切耶夫向他转过头来,眼睛却没有看着他。

    “您有何请求?”阿拉克切耶夫问道。

    “大人,我什么都不……请求。”安德烈公爵低声地说。阿拉克切耶夫向他转过脸来。

    “请坐,”阿拉克切耶夫说,“博尔孔斯基公爵。”

    “我什么也不请求,皇帝陛下叫我把递上的呈文转送给大人……”

    “我亲爱的,请注意,我看过您的禀奏了,”阿拉克切耶夫打断他的话,只是头几句话倒说得亲切,他这次又不看他的面孔了,腔调儿显得越来越不满而且轻蔑,“您提出新的军事条令吗?法令多得很,无人可来执行旧法令。目前都在写法令,写比做更为容易。”

    “我遵照陛下的旨意前来向大人打听,您打算怎样处理递上的呈文?”安德烈公爵毕恭毕敬地说。

    “我对您的禀奏作出了批示并转送委员会。我不赞成,”阿拉克切耶夫站立起来,从写字台上拿起一份公文时说道,“瞧。”他把公文递给安德烈公爵。

    公文纸上用铅笔横着写了一行字,没有大写字母,没有拼写错误,也没有标点符号:“毫无理由抄袭法国军事条令,毋需放弃军法条例。”

    “呈文究竟转交给什么委员会?”安德烈公爵问道。

    “转交给军事条令委员会,我推荐阁下担任委员。只是没有薪金。”

    安德烈公爵微微一笑。

    “我没有这种愿望。”

    “没有薪金当委员,”阿拉克切耶夫重复地说。“我与阁下结识,深感荣幸。喂!请把名字说声来!还有什么人?”他向安德烈公爵鞠躬行礼时大声喊道。

    ——————

    5

    安德烈公爵在等候录取他为委员会委员的通知书时,与一些老友从新建立情谊,尤其是与他所熟知的大权在握的人和对他大有用途的人重建情谊。此时他在彼得堡的感受,就好像战斗前夜的感受一样,令人不安的好奇心使他痛苦不堪,不可克服地吸引他置身于上层社会,那里勾画出一副前景,千百万人的命运以它为转移。从老年人的忿恨,从不知情者的好奇,从内行人的稳重,从人们的忙乱和忧患,从他每日探听到的多得不可胜数的委员会的成立,他感觉到,眼前,一八○九年,在彼得堡这个地方,一场大规模的国内战争正在酝酿中。指挥这场战争的总司令是他不熟悉的、神秘的、在他看来是颇有天才的人物——斯佩兰斯基。无论是他不太熟悉的改革之举,抑或是斯佩兰斯基——主要活动家,都使他产生强烈的兴趣,军事条令问题在他意识中瞬即退居于次要地位。

    安德烈公爵处于至为有利的地位,他在当时的彼得堡上层社会各界都受到厚意的接待。革新派盛情招待他,应酬他,其一是因为他聪颖过人,学识渊博,著称于世,其二是因为他解放农民,博得自由思想者的名声。怀有不满情绪的老人派,谴责其改革措施,干脆要他这个老博尔孔斯基的儿子表示同情。妇女界和交际界盛情接待他,因为他是个未婚男子,既富有,而且显贵,兼以讹传他已阵亡、妻子身罹惨死,他几乎被人视为享有浪漫史荣耀的新颖人物。此外,所有从前认识他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说,在这五年间,他已有好转,性格变温和了,更加老练了,他身上已经没有从前那样的虚假、高傲和讪笑的缺点,现在他身上有一种与岁月俱增的宁静的态度。大家都在谈论他,对他表示关心,并且希望和他会面。

    第二天,安德烈公爵拜谒阿拉克切耶夫伯爵后,晚间他到过科丘别伊伯爵家中。他把晋谒西拉·安德烈伊奇的情形讲给科丘别伊伯爵听(科丘别伊流露着安德烈公爵在军政大臣接待室里所察觉的那种含蓄的嘲笑时,也这样称呼阿拉克切耶夫)。

    “Moncher①,甚至在这件事情上,您也不能不牵涉到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斯佩兰斯基的名字和父称)。C’estlegrandfaiseur②,我告诉他吧。他答应今天晚上到这里来……”

    “军事条令与斯佩兰斯基何干?”安德烈公爵问道。

    科丘别伊微微一笑,摇摇头,好像他对博尔孔斯基的幼稚感到诧异。

    “前几天我和他谈到您了,”科丘别伊继续说,“谈到您的自由农民……”

    “对,您,公爵解放了您的农民吗?”一个叶卡捷琳娜女皇时代的老人轻蔑地把脸转向博尔孔斯基,说道。

    “小领地不会有什么收入。”博尔孔斯基回答,力图在他面前使自己的作为不引人瞩目,省得平白地激怒这个老人。

    “Vouscraignezd’eBtreenretard.”③老头瞧着科丘别伊时说。

    ——–

    ①法语:我亲爱的。

    ②法语:他是个总管。

    ③法语:您害怕赶不上去。

    “有一点我不明白,”老头继续说,“如果给予他们自由,那末谁来耕地呢?拟订法律很容易,管理事务就很困难。伯爵,横直现在我要问您,如果人人都参加考试,那末谁来当院的首长呢?”

    “我想,由那些考试及格的人来当首长。”科丘别伊跷起二郎腿,环顾四周时答道。

    “瞧,普里亚尼奇尼科夫在我这里供职,是个极好的人,出类拔萃的人,可是他有六十岁了,难道他也要去参加考试吗?……”

    “对的,这是棘手的,因为教育还很不普及,但是……”科丘别伊伯爵没有把话说完,就一把抓住安德烈公爵的手,走去迎接进来的人,这个人身材魁梧,谢顶,头发浅黄,莫约四十岁,前额宽大而凸出长方脸,脸色雪白,白得出奇。这个走进来的人身穿蓝色燕尾服,脖子上挂着十字架,左胸前佩戴金星勋章。他就是斯佩兰斯基。安德烈公爵立即就认出他了,他的心颤动了一下,这是在他生命的紧要时刻常有的情形。这是否是敬意,妒嫉,或者是期待——他无从知道。斯佩兰斯基的整个身躯属于特殊的类型,从这种体型一下子就能把他认出来。在安德烈公爵所生活的那个社会里,他没有见过谁有这样宁静而自信的笨拙而迟钝的动作,他没有见过谁的那对半开半阖的有点潮湿的眼睛里会流露出这样坚定而且温和的目光,没有见过谁有这样爽朗的毫无含义的微笑,谁也没有这样平静的低沉的尖细的嗓音,主要是没有这样细嫩的雪白的面孔,尤其是没有那双略嫌宽大而异常肥胖的、柔嫩而白净的手臂。安德烈公爵只是看见那些长期住院的士兵才有这样白皙的柔嫩的面孔。这就是斯佩兰斯基,国务大臣,向国王禀告国情的人,国王在埃尔富特的同行者,在那里他不止一次地觐见国王,和国王畅谈。

    斯佩兰斯基没有把目光从一个人身上一下子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并不像进入大庭广众中时情不自禁地用视线扫视那样,他也不急忙开口说话。他低声地说,心里相信大家都会听他说下去,他只注视交谈者的面孔。

    安德烈公爵特别仔细地观察斯佩兰斯基的每句话和每个动作。就像人们常有的情形那样,特别是像那些对别人严加指摘的人那样,安德烈公爵遇见一个新来的人,尤其是遇见这位他所熟知的大名鼎鼎的斯佩兰斯基时,他总是期待在他身上发现完美的人格。

    斯佩兰斯基告诉科丘别伊,说他对未能更早抵达一事深表遗憾,因为在皇宫里给耽搁了。他没有说国王把他耽搁了。安德烈公爵看出了这种矫揉造作的谦逊。当科丘别伊向他喊出安德烈公爵的名字时,斯佩兰斯基仍然面露笑容,把目光慢慢地移到博尔孔斯基身上,他开始沉默地打量他。

    “我和您认识,感到很高兴,我也像大家一样,久闻大名。”

    他说道。

    科丘别伊说了几句有关阿拉克切耶夫接见博尔孔斯基的话。斯佩兰斯基又微微一笑。

    “军事条令委员会主任是我的一位好朋友——马格尼茨基先生,”他说,他把每个音节和每个词都说得清清楚楚,“若是您愿意,我可以领您去和他认识一下。(他沉默片刻。)我希望,您能得到他的同情,他愿意促进一切合理的事业。”

    斯佩兰斯基周围立即形成了一个小圈子。那个讲他的官吏普里亚尼奇尼科夫的老头子也向斯佩兰斯基提出问题。

    安德烈公爵没有参加谈话,他在观察斯佩兰斯基的各种动作,这个人不久以前是个微不足道的学员,而今他的这双又白又肥的手掌握着俄国的命运,博尔孔斯基心里思忖着。斯佩兰斯基怀着蔑视他人的、异乎寻常的冷静的态度回答老人的问话,他这种态度竟使安德烈公爵大为惊讶。他好像从那无可估量的高处对他说了一句宽容的话。当这个老头开始大声说话时,斯佩兰斯基微微一笑,并且说他没法评判国王喜欢的事情是有利,或有弊。

    斯佩兰斯基在公共小组中讲了一会儿之后,便站立起来,走到安德烈公爵跟前,把他喊到房间的另一头。看来他认为应当应酬应酬博尔孔斯基。

    “这个可敬的老头硬把我拖去参与一次令人兴奋的谈话,公爵,在谈话当中我来不及同您谈谈,”他说道,脸上流露着温和而轻蔑的微笑,仿佛在微笑之中承认,他和安德烈公爵都明白,他甫才与之交谈的那些人都是小人物。这种态度使安德烈公爵心里得到满足。“我是老早就知道您的:其一,是因为您在解决您的农民问题上为我们树立第一个典范,希望有更多的追随者拥护这个典范;其二,是因为您是宫廷高级侍从之一,关于宫廷中的官衔的新指示正引起流言闲语,而宫廷高级侍从们不认为他们自己因此而蒙受屈辱。”

    “是的,”安德烈公爵说,“我父亲不想要我享有这样的权利,我是从低级官阶开始供职的。”

    “令尊是老一辈的人,显然比极力谴责这种措施的我们同时代人的地位更高,可是这种措施只是恢复原有的正义而已。”

    “不过我以为,这种谴责也是有理由的。”安德烈公爵说,他开始感觉到斯佩兰斯基对他产生的影响,他于是力图反对它。他不愿意在各个方面赞同他的意见,他意欲反驳。安德烈公爵平时说得很流畅,善于辞令,现在他和斯佩兰斯基谈话时竟然感到难以表达思想。他对这个著名人士的个性的观察太感兴趣了。

    “也许是一种维护个人虚荣的理由。”斯佩兰斯基轻言细语地插了一句话。

    “一部分是为了国家。”安德烈公爵说道。

    “您指的是什么意思?……”斯佩兰斯基悄悄地垂下眼睛,说道。

    “我是孟德斯鸠的崇拜者,”安德烈公爵说,“他的思想是le principe des monarchies est I’nonneur,me parait incontestable.Certains droits et privilèges de la noblesse me paraissent eBtre des moyens de soutenir ce sentiment”。①

    斯佩兰斯基白皙的脸上原有的笑容消失了,因此他的脸孔就显得更好看了。也许他觉得,安德烈公爵的思想是很有趣的。

    “Sivousenvisagezlaquestion sous ce point de vue.”②他开始说,显然,法国话难说,比说俄国话更慢,但是他非常镇静。他说,荣誉,l′honneur,不可能受到对供职有害的优越地位的维护,荣誉,l′honneur,或者是不做应受指责的行为的消极概念,或者是为赢得赞许和奖赏而热心进取的一种源泉。

    ——–

    ①法语:荣誉是帝制的基础,我觉得这是毫无疑义的。我以为贵族的某些权利和优越地位是维护这种虚荣心的手段。

    ②法语:如果您从这个观点看问题。

    他的论据简明而扼要。

    “这个维护荣誉、维护热心进取的源泉的制度,是类似伟大的拿破仑皇帝的Légionl’honneur①的制度,它不仅无害,而且有助于事业成就,不过它不是阶层或宫廷的优越地位和权力。”

    “我不争辩,但不能否认,宫廷的优越地位和权力达到了同样的目的,”安德烈公爵说,“每个朝臣都认为自己应当名副其实地履行职务。”

    “公爵,可是您不想利用优越的职位,”斯佩兰斯基说,面露微笑,借以表示他想客客气气地结束这场使对话人感到尴尬的辩论。“如果您在礼拜三光临敝舍,”他补充说,“我和马格尼茨基磋商之后,便把使您感兴趣的事情告诉您,此外,我将有机会更详细地和您谈谈。”他闭上眼睛,行鞠躬礼,àlafrancaise②,不辞而退,极力不引人注意,走出了大厅。

    ——–

    ①法语:荣誉团。

    ②法语:照法国方式。

    ——————

    6

    在彼得堡逗留期间,起初安德烈公爵感到,在彼得堡市他因琐事纷冗,这就把他在孤独的生活中形成的一大堆想法全弄模糊了。

    晚上回家时,他在记事手册中记下四五次必须出席的拜会,或者是定出时间的rendez-vous①。机械的生活、一日的时间的安排(务求随时随地准时办理应办的事情),耗费了他的大部分精力。他无所事事,甚至不思忖任何事情,而且也没有工夫去思忖,只是一味地叙述,巧妙地叙述他昔日在农村里深思熟虑的事情。

    ——–

    ①法语:约会。

    他有时不满意地发觉,在同一天他在不同的交际场合反复地叙述同一件事情。但是他整天忙忙碌碌,以致于没有工夫来考虑他丝毫没有想到的事情。

    嗣后于周三,斯佩兰斯基在自己家中单独地接待博尔孔斯基,这次接见也像在科丘别伊家里初次和他会面那样,斯佩兰斯基坦率地和他谈了很久的话,给安德烈公爵留下了强烈的印象。

    安德烈公爵认为大多数人都是可鄙而渺小的人物,他很想在他人身上发现他所渴求的真正的美德的典范,他轻易地相信,他在斯佩兰斯基身上发现了十分明智的有美德的人的典范。如果斯佩兰斯基出身于安德烈公爵那个社会阶层,具有同样的教养和道德品质,那么博尔孔斯基很快就会发现他这个非英雄人物的、普通人固有的弱点,但现今这个令他惊异的聪明人的气质,因为未被他充分领会,所以更加引起了他的敬意。此外斯佩兰斯基是不是因为他器重安德烈公爵的才能,或者是因为他认为必须把他弄到自己手上来;所以斯佩兰斯基在安德烈公爵面前显示他那冷静而公正的理性,微妙地谄媚安德烈公爵,这种谄媚夹杂着过分的自信,即是说默认,只有对话人和自己才能理解所有其他人的愚昧,才能领会他那明智而深邃的思想。

    礼拜三晚上,当他们长谈的时候,斯佩兰斯基不止一次地说:“大家都在观察我们的一切超出常轨的积习……”或者微笑着说:“不过,我们既要狼吃饱,又要羊不少……”或者说:“他们不能明白这一点……”总是流露出这样的表情,它仿佛在说:“我们就是:您和我,我们都了解,他们是什么人,我们是什么人。”

    他头一次和斯佩兰斯基长谈,只会在安德烈公爵身上加强初次看见他时体会到的感觉。他认为他是一个富有理性的善于缜密思考的聪明绝顶的人,他以其全副精力和坚韧不拔的意志获得了权力,并用以仅为俄国谋求福利。斯佩兰斯基在安德烈公爵心目中是个这样的人:他能明智地说明生活中的各种现象,认为合理的现象才是真实的并善于应用理性的准则来衡量一切事物,他自己想要成为这样的人。斯佩兰斯基似乎将一切阐述得简单明了,以致安德烈公爵情不自禁地在各个方面赞同他的看法。若是他表示异议或者争论,那只是因为他想独树一帜,不想完全屈服于斯佩兰斯基的意见。这一切都是对的,一切都挺好,但是只有一点使安德烈公爵困惑不解,这就是斯佩兰斯基的目光——它显得冷漠、镜子一般清澈,使人无法洞察他的心灵,还有他那只洁白而柔嫩的手臂,安德烈公爵情不自禁地注视着它,就像人们通常观赏有权有势的人们的手臂那样。镜子般清澈的目光、这只又白又嫩的手臂不知怎的激怒了安德烈公爵。而且他发现斯佩兰斯基过分地蔑视他人,运用各种手法来论证自己的意见,这使安德烈公爵十分诧异,使他心里不高兴。除开不采用比喻而外,他采用了各种可以采用的思维手段,安德烈公爵仿佛觉得,他过分大胆地变换了一种又一种手段。他时而站在讲求实际的活动家的立场谴责幻想家,时而站在讽刺家的立场嘲笑自己的敌人,时而变得过分严谨,时而突然上升到形而上学领域(最后这一论证手段他尤为常用)。他把这一问题提到形而上学的高度,给空间、时间、思想下定义,从那里得出驳斥的论据,然后从上而下,又回到争论的范畴。

    总的说来,使安德烈公爵感到惊讶的斯佩兰斯基的智慧的主要特点,是他对智慧的力量和合理性怀有无可置疑的坚定信念。由此可见,斯佩兰斯基的头脑中从来不会出现安德烈公爵认为平凡的思想,你毕竟不能表达你所想到的一切事情,也从来不会怀疑:我所想到的一切和我所相信的一切是否是无稽之谈?正是斯佩兰斯基这种特殊的思维方式最能引起安德烈公爵的注意。

    安德烈公爵和斯佩兰斯基结识之初,他曾对他怀有强烈的钦佩感,如同以往他对波拿巴怀有的感情一样。斯佩兰斯基是牧师的儿子,一些愚昧的人可能会蔑视他这个替教堂跑腿的牧师的儿子,许多人都是这样的,正是这种情形迫使安德烈公爵特别珍视他对斯佩兰斯基的感情,而且不知不觉地在他内心深处加深了这种感情。

    博尔孔斯基在斯佩兰斯基那里度过的头一个夜晚,斯佩兰斯基畅谈法律编辑委员会的情形,他带着讥讽的口气向他讲到,法律编辑委员会成立五十年,耗费资财几百万,毫无作为,只有罗森坎普夫在那比较法条文上贴了一张张标签。

    “这就是国家花费几百万卢布所取得的全部成就啊!”他说道,“我们要赐予参政院以新的司法权,可是我们还没有法典。因此像您这种人,公爵,现在不应该不供职了。”

    安德烈公爵说,干这项工作要受过法律教育,而他都没有这样的教育水准。

    “谁也没有这样的教育水准,那您想怎么办呢?这是一个要费劲才能冲出去的circulusuviciosus①。”

    一星期以后,安德烈公爵竟当了军事条令编辑委员会委员,这是一件他根本意料不到的事,而且兼任法律编辑委员会中一个科的科长。根据斯佩兰斯基的要求,编辑民法第一部分,并且借助于CodeNapoléon和Justinian②,编写“人权”这一章的条文。

    ——–

    ①法语:魔力圈。

    ②法语:《拿破仑法典》和《查士丁尼法典》。

    ——————

    7

    约于两年前,一八○八年,皮埃尔遍历领地后回到彼得堡。皮埃尔迫不得已当上了彼得堡共济会的首长。他兴办共济会分会的食堂,修建坟上的建筑物,招收新会员,关心各个分会的联系并求得真正的会约。他提供款项以兴建大厦,尽可能补足用于施舍的款子,大多数会员都很悭吝,不按时捐钱。他几乎独自一人自费维持共济会在彼得堡兴建的一座贫民院。

    与此同时,他的生活一如往常,仍旧沉溺于无度的纵欲。他爱吃美食,爱饮美酒,虽然他认为这是一种不道德的有损于自尊心的行为,但是他不能拒绝他所参与的单身汉社会的娱乐活动。

    皮埃尔在忙于琐事和尽情寻欢作乐的氛围中度过一年之后,才开始觉得,他愈益想在共济会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他脚下这片土地就愈益下沉。同时他心里感到,他脚下这片被他踩着的土地陷得愈深,他就愈益不由自主地依附于它。当他着手参与共济会的活动的时候,他怀着那样一种感觉,就像某人信赖地把一只脚踩在泥沼地的平坦的表面似的。他把一只脚踩在上面,就陷下去了。为了要彻底弄清楚他所完全站的这片土地的硬度,他把另一只脚踩上去,陷得更深了,陷进泥沼里了,于是不由自主地在泥深没膝的沼泽地里走来走去。

    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不在彼得堡。(他在近来辞去了彼得堡共济会分会的事情,在莫斯科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师兄师弟,共济会分会的会员都是皮埃尔平日里认识的人,他很难把他们只看成是共济会的师兄师弟,而不把他们看成是某某公爵,或某某伊凡·瓦西里耶维奇,他平日认识的这些人大部分都是软弱的微不足道的人物。在他们的围裙和会徽底下,他看见他们平日经过努力而得到的制服和十字勋章。皮埃尔常常募集施舍的款子,算算收入账目上从十个会员处得到的二十至三十卢布,大部分都是欠帐,但有一半人都像他一样有钱,因此皮埃尔想起共济会的誓词:每个共济会员起誓,为他人献出自己的全部财产,这时他心中产生一种他力求化除的疑团。

    他把他所认识的师兄师弟们分成四类。他把不积极参加分会工作,也不介入世俗活动,而专门研究共济会的神秘教理,研究有关上帝的三位一体的称谓问题,或者有关三大因素:硫磺、汞与盐的问题,或者有关所罗门殿堂的正方形和各种物象的涵义问题。皮埃尔尊敬这一类师兄师弟,按照他的意见,主要是那些年老的师兄和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本人归属这一类,但是皮埃尔并没有他们同样的志趣。他的内心不处在共济会的神秘主义方面。

    他把自己和类似自己的师兄师弟划归第二类,这些人都在探索,犹豫不决,他们在共济会中还没有找到适宜的直达的途径,但是都希望找到它。

    他把这样一些师兄师弟划归第三类(他们的人数最多),这一类人只看见外部形式和仪式,在共济会中别无所睹,他们虽然珍惜这一严谨的外部形式,但不关心它的内容和意义。

    维拉尔斯基,甚至连主要分会的头子均属此类。

    此外,划归第四类的也有许多师兄师弟,尤其是最近加入此会的师弟。根据皮埃尔的观察,这些人既无任何信仰,亦无任何志向,他们加入共济会仅仅为与共济会中为数甚多的年轻富有的师兄师弟互相接近并与广于交际、出身于显贵门第的师兄师弟互相接近。

    皮埃尔开始觉得,他不满意自己的活动。有时他仿佛觉得,共济会,至少是他在此地所熟谙的共济会只是基于表面形式而已。他根本不想怀疑共济会本身,但是他怀疑,俄国共济会在沿着一条错误的道路走下去,它已经背离自己的本源。因此皮埃尔于年底出国,藉以获得共济会上级的秘诀。

    一八○九年夏天,皮埃尔回到彼得堡。根据我们共济会会员与国外通讯获悉,别祖霍夫在外国已经得到许多上层人士的信任,懂得了许多秘诀,被授予高位,并为俄国共济会的公共福利事业带回许多裨益。彼得堡的共济会员都来登门拜访,巴结他,大家都好像觉得,他在隐瞒着什么,他在筹备着什么。

    二级分会的大会已确定举行,皮埃尔答应在分会作报告代替共济会最高领导人向彼得堡的师兄师弟们传达训谕的内容。出席会议的人多极了。在举行普通仪式后,皮埃尔站立起来致词。

    “亲爱的师兄师弟,”他开腔了,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手里拿着写好的讲演稿,“在分会的僻静之地只保守我们的秘密还是不够的,要采取行动……采取行动。我们都处在昏昏欲睡的状态,可是我们要采取行动。”皮埃尔拿起笔记本,开始念下去。

    “为传播纯洁的真理并获得高尚品德,”他念着,“我们要荡涤人们的偏见,传播符合时代精神的准则,承担教育青年的义务,紧密地联合最聪明的人们,大胆地而且明智地克服迷信、无神论与愚昧现象,培养那些忠于我们的依靠共同目的互相联合的有权有势的人们。

    “为臻达此一目的,应当使美德压服罪恶,应当竭尽全力使诚实的人们在今生凭藉自己的德行获得永久的赏赐。但是现时的政治机构给我们伟大的志向带来极大的障碍。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办呢?是不是应该促进革命,推翻现有的一切,用暴力驱逐暴力呢?……不行的,我们根本没有那样的意图。只要人们始终是这个样子,任何暴力改革都应当受到指责,因为它丝毫不能改掉邪恶;还因为明哲不需要暴力。

    “共济会的全部计划必须建立在那种基础上:培养那些立场坚定、道德高尚并因有共同信念而互相联合的人,这种信念就在于,处处都竭尽全力去肃清罪恶和愚昧,并且庇护天才和美德,从灰烬中救出优秀人物,要他们加入我们共济会。那时候只有我们共济会才掌握权力——无情地束缚那些保护骚乱的人们的手臂,使他们不自觉地受到管制。一言以蔽之,必须确立总的治理方式,使它普及于整个世界,同时不得损害国民的相互关系;其馀一切治理机构可以继续存在,办理一切事务,只是不能阻碍我们共济会的伟大目标的实现,即是促使美德战胜罪恶。基督教本身立意实现这个目标。它教导人类要做个贤能而善良的人,为其自身的利益起见应以最优秀最贤明的人为榜样,遵循他们的教导。

    “当一切沉浸于黑暗的时候,不消说,只要布道也就够了:以前不为人所共知的真理赋予它以特殊力量,但是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至为有效的方法。现在要让受情欲支配的每个人在注重美德中发现肉欲的魅力。根除情欲是不可能的:只要极力地把它引向崇高的目的,因此务必使人人在德行界限内满足自己的情欲,我们共济会应为此提供各种方法。

    “我们每个国家很快就会涌现某些优秀人物,他们每个人又教育另外两个人,他们紧密地互相结合起来,到那时候,对共济会来说一切都是可以实现的,因为它已经秘密地为人类的福利作出了许多贡献。”

    这篇讲话在分会不仅造成强烈的印象,而且引起了波动。大多数师兄师弟在这篇讲话中看见光明教的危险企图,对他的讲演表现出那种使皮埃尔感到诧异的冷淡态度。教头开始反驳皮埃尔。皮埃尔开始发挥自己的思想,情绪越来越高涨。很久以来都没有举行这么热烈的讨论会了。这里形成了两派:有的人指责皮埃尔,批判他的光明教思想;另一些人支持他。在这次会上,使皮埃尔初次感到惊讶的是,人的智慧无穷无尽,各不相同,这就会导致,两个人对任何真理似乎都有不同的见解。甚至连那些站在他一边的会员似乎也对他有不同的理解,而理解往往受到限制,会发生变化,这是他不能赞同的,因为皮埃尔的主要的心愿正是在于将他所理解的思想如实地传授给他人。

    会议结束之后,教头不怀好意地轻蔑地指责别祖霍夫,说他急躁,并且说,不是对美德的热爱,而是对争斗的浓厚兴趣在争论中支配他。皮埃尔不去回答他的话,简略地问问,是否会接受他的建议。人家告诉他,他的建议不会被采纳,于是皮埃尔不等举行例行的仪式,便走出分会,乘车回家去。

    ——————

    8

    皮埃尔心中又产生了一种他最畏惧的苦闷。他在分会讲演后,接连有三天躺在家中的长沙发上,什么人都不接见,什么地方都不去。

    这时他接到妻子的来信,她恳求和他相会并且在信中写到思念他,希望把她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他。

    她在这封信的末尾通知他,在最近几天内她从国外回到彼得堡。

    紧跟着妻子的来信,有个最不受皮埃尔尊敬的共济会的同参闯进了他的僻静的地方,这个人谈到皮埃尔的夫妻关系,表述了自己的看法,他以此作为师兄弟的忠告,这个人说到皮埃尔对他妻子的苛刻态度是不合理的,皮埃尔不肯宽容悔改的妻子,他就背离了共济会的首要规则。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的岳母,瓦西里公爵的妻子派人来找他,央求他那怕费花几分钟见见她也好,她要商谈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皮埃尔看见,这是个和他作对的阴谋,他们想要他和妻子结合在一起,而在他所处的境况下,这样做甚至不会使他觉得不痛快。他反正一样。皮埃尔并不认为生活中会有什么意义重大的事情,他受到眼前支配他的难以忍受的苦闷的影响,他既不珍视自己的自由,也不重视他顽固地惩罚妻子的傻劲。

    “谁也不对,谁也无罪,因此她也无罪,”他想道。如果皮埃尔没有马上同意和妻子结合,那只是因为他陷入苦闷之中,他不能采取任何行动。如果他妻子到他身边来了,现在他是不会把她赶走的。与那吸引住皮埃尔的注意力的事情相比,与他妻子住在一起,或者不住在一起,岂不都是无所谓?

    无论对妻子,抑或对岳母,皮埃尔都不答复,于一日深夜启程,前往莫斯科拜谒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下面是皮埃尔写的日记。

    “莫斯科,十一月十七日。

    方才我从恩主那里回来,我现正急忙记下我所感受

    的一切。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的生活贫穷,两年多以来身患令人折磨的膀胱炎。从来没有谁听见他的呻吟或怨言。从清早直至深夜,除开吃便饭花费一些时间而外,其他时间全部用来钻研科学。他亲热地接待我,请我坐在他所躺的那张床上,我向他作了个东方骑士和耶路撒冷骑士的手势,他以同样的手势作答,脸上含着温顺的微笑,问我在普鲁士分会和苏格兰分会有什么见闻,有什么收获。我尽可能把一切情形都讲给他听,把我在我们彼得堡分会提出的基本原理转告他,把我所遭受的冷遇、我和师兄师弟断绝关系的情形告诉他。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沉默地思忖了良久,并向我阐述他对所有这一切的观点,他的观点霎时间照亮了我的一桩桩往事和我面前的未来的道路。他使我感到诧异,问我是不是记得共济会的三大目的:(一)保守与认识秘密;

    (二)为领悟第一目的而净化自己,改造自己;(三)致力于这种净化,藉之以改造全人类。在这三大目的中哪一个目的是首要目的?自然,自我净化和改造是首要目的。只不过我们经常可以不依赖各种环境去达到这个目的。但是与此同时,这个目的又要求我们付出最大的努力,如果我们由于骄傲而误入歧途,以致于放弃这个目的,我们就得为神秘的哲理而奋斗,可是我们由于心地不纯而不配去领会这个玄理,否则,如果我们自己都是卑鄙和淫荡行为的坏榜样,那末,我们就要为改造全人类而奋斗。光明教的教义不是纯洁的教理,正是因为它迷恋于社会活动,才显得傲气十足。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根据这个理由来谴责我的演说词和我的全部活动。我在灵魂深处是赞同他的意见的。当我们谈到我的家事的时候,他对我说:正如我对您说的,真正的共济会的主要职责乃在于自我完善。但是我常常想到,只有排除我们生活上的一切困难,我们才能更快地达到这个目的;反之,阁下,他对我说,只有在尘世的骚动中我们才能达到三大目的:(一)自我认识,盖因人类只借助于比较才能认识自己;(二)自我完善,只有借助于斗争才能达到自我完善;(三)获致主要的德行——爱死亡。

    只有人生的波折才能向我们证明人生的空虚,才能有助于我们加深对死亡或新生的天赋的爱。这些话说得十分中肯,因为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在肉体上痛苦万分,尽管如此,他从未感到生活的苦恼,他热爱死亡,尽管他这个人的内心纯洁和高尚,但是他觉得他对死亡还没有充分的准备。后来这位恩人对我充分地说明宇宙的大正方形的意义,并且指出,三和七这两个数目是世界的基础。他劝我切莫回避彼得堡的师兄师弟,劝我在分会中只担任次要职务,极力地诱使师兄师弟戒除骄傲,把他们引向自我认识和自我完善的正路。除此之外,他规劝我检点自己,并为此给我一本笔记簿,今后我将自己的一切行为都记在这本笔记簿上。”

    “彼得堡,十一月二十三日。

    我又和妻子同居了。我岳母含着泪水到我这里来,并且告诉我,海伦在这里,她央求我要听她的话,她没有罪过,我把她遗弃,使她感到不幸福,她还对我说了许多别的话。我知道,如果我只让我自己去看她,那末,我再也不能拒绝她的请求了。我没有把握,不晓得要找谁帮忙,要向谁求教。如果我的恩主在这里,他就会讲给我听的。我回到自己房间里,把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的信件翻阅了几遍,想起了我和他的谈话,从中得出结论,我不应拒绝请求的人,我应该向每个人伸出援助的手,何况这个人和我的关系这么密切,我应当忍气吞声痛苦地度日。但若我为了德行而宽恕她,那也说得过去,我和她的结合将会具有一个精神的目的。我就是这样拿定主意的,我就是这样给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写信的。我对妻子说,要她忘记过去的一切,我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地方,请她宽恕我,我是没有什么可宽恕她的。把这些话说给她听,我很高兴,不让她知道,我又看见她时心里多么难受。我在大住宅的楼上安顿下来,感觉到获得新生的幸福。”

    ——————

    9

    像平常一样,当时的上层社会人士在朝廷和在大型舞会上联合起来,分成几个小团体,这些小团体都有各自的特色。法国人的小团体,即是由鲁缅采夫伯爵和科兰库尔①领导的拿破仑同盟,这是其中一个人数众多的小团体。一当海伦和丈夫在彼得堡定居,海伦就在这个小团体中占有至为显著的地位。法国使馆的先生和以智慧及礼貌著称于世并属于这一派系的人士,都常到海伦家里来串门。

    适值闻名于世的两国皇帝的会晤期间,海伦在埃尔富特,她在那里就和欧洲所有亲拿破仑的著名人物建立了人际关系,从那里带来了一份交情。她在埃尔富特大受欢迎。拿破仑本人在剧院里发现她之后,便问她是谁,并且对她的美貌给予高度评价。她这个姿色优美而文雅的妇女取得的成功不会使皮埃尔感到惊奇,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比从前变得更美丽了。但是使他感到惊奇的是,在这两年之内她的妻子已享有名声“d’unefemmecharmante,aussispirituellequebelle”②。大名鼎鼎的princedeligne③用八页纸给她写长信。比利宾正在搜集mots④,目的是要在别祖霍夫伯爵夫人露面时头一次把它说出来。在别祖霍夫伯爵夫人客厅中受到招待,被认为是聪明的证明;在海伦举办晚会前,一些年轻人阅读一本本的书,目的是要在她的客厅中有话可谈;大使馆的秘书们,甚至公使们都把外交上的秘密告诉她,因此海伦在某种程度上是个颇有势力的女人。皮埃尔知道,她非常愚昧,他有时怀有困惑和恐惧的古怪感觉去出席她的晚会和宴会,人们在那里经常谈论政治、诗歌和哲学。在这些晚会上他常常怀有那样的感觉,就像魔术家每次登台总会预料他的骗术眼看要被人揭穿时他理应体会到的那种感觉。然而,是否是因为主持这种客厅活动正需要愚昧无知,或是因为被欺骗的人们自己要在这种骗术中寻找乐趣,欺骗是不会被人揭穿的,海伦·瓦西里耶夫娜·别祖霍娃这个d’unefemmecharmanteetspirituelle⑤的名声不可动摇地确立起来了,以致她可以说些最庸俗而愚蠢的话,大家还是会赞赏她的每句话,并且从中找到连她自己也意料不到的深刻的涵义。

    ——–

    ①科兰库尔(1773~1827),法国贵族,侯爵,拿破仑的追随者,1807~1811年间,驻彼得堡公使。

    ②法语:多么聪明,多么迷人的可爱的女人。

    ③法语:德利涅公爵。

    ④法语:俏皮话。

    ⑤法语:既可爱而又聪明的女人。

    皮埃尔正是这个杰出的交际界的妇女所需要的丈夫。他是个心不在焉的古怪人,是身为grandseigneur①般的丈夫,他不妨碍任何人,非但不损坏人们对高贵客厅的一般印象,而且因为他和妻子的优雅与委婉态度有所不同,反而构成了对她有利的衬景。皮埃尔在这两年以来因为经常一味地满足精神上的需求,公然蔑视其他一切,在他感到乏味的妻子的交际场所养成了一种漠不关心、疏忽大意和对一切人表示赞许的态度,这种态度并非装腔作势,因此不禁会引起人们的尊敬。他走进妻子的客厅,就像走进戏院似的,他认识所有的人,他看见所有的人时心里同样地高兴,又对所有的人同样地漠不关心。有时他参加他很感兴趣的谈话,那时候他不考虑lesmessieursdel’ambassade②是不是都在这里,他口齿不清地说出自己的意见,有时候这些意见完全不符合当时谈话的调子。但是,对这个delafemmelaplusdisAtingueedePétersbourg③的古怪的丈夫的看法已经固定下来,以致谁也不能ausérieux④对待他的狂妄的论调。

    ——–

    ①法语:贵族大老爷。

    ②法语:大使馆的先生们。

    ③法语:彼得堡的至为杰出的妇女。

    ④法语:认真地。

    在天天都到海伦家里来串门的许多青年中,鲍里斯·德鲁别茨科伊在事业上已经有很大的成就,海伦从埃尔富特回来后,他是别祖霍夫家中的一个最亲近的人。海伦称他为monpage①,像对待儿童一样对待他。她对他就像对大家一样,还是流露着同样的微笑,但是有时候皮埃尔看见这种笑容就不高兴,鲍里斯于是露出特别庄重的、忧愁而且尊敬的表情,和皮埃尔打起交道来。这种尊敬的意味也使皮埃尔感到焦灼。三年前皮埃尔的妻子使他遭受到凌辱,他觉得十分痛苦,而今他得以使他自己不再遭受类似的屈辱,首先是因为他不是他妻子的丈夫,其次是因为他不容许他自己的狐疑。

    “不,她现在已经变成了bableu②,永远抛弃了从前的风流韵事,”他自言自语地说,“女学究醉心于风流韵事,尚无前例。”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一条不知从哪里摘出的,使他坚信不疑的行为准则。但是,真奇怪,鲍里斯在他妻子客厅中的露面(他几乎经常在那儿露面)对皮埃尔的身体产生了一种影响,他的四肢仿佛被捆绑起来,他的动作被阻碍,变得不自然,也不灵活。

    ——–

    ①法语:我的少年侍从官。

    ②法语:我的少年女学究。

    “多么古怪的反感,”皮埃尔想道,“可是从前我甚至非常喜欢他。”

    在上流社会人士的心目中,皮埃尔是个大老爷,是遐迩闻名的妻子的略嫌盲目而且可笑的丈夫,聪颖的怪人,又是个无所事事,但不伤害任何人的大好人。在这段时间里皮埃尔的内心经历着一个复杂而艰苦的智力发展过程,这使他获得许多启示,并且使他产生许多疑惑和快感。

    ——————

    10

    他继续写他自己的日记,这就是他在这段时间内所写的日记:

    “十一月二十四日。

    八点钟起床,读圣书,然后去上班(皮埃尔遵从恩

    主的忠告,到一个委员会去供职),午饭前回家,独自一人进午餐(伯爵夫人那里有许多我所厌恶的人),饮食有节制,午餐后替师兄师弟誊写圣书。夜晚到伯爵夫人那里去,叙述JI.的荒唐可笑的经历,当众人哈哈大笑时,我才想起我不应当这样做。

    我满怀幸福和平静的心情就寝。伟大的主,你帮助

    我走你的人生之路:(一)以宁静、从容之心克服愤怒;

    (二)以节制和厌恶之心克服淫欲;(三)回避尘世的空虚,但是不应逃避:甲、国事;乙、家务;丙、友好关系;丁、经济事务。”

    “十一月二十七日。

    起来得很迟,睡醒之后,现出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久久地躺在床上。我的天啊!帮助我吧,让我更坚定吧,使我能够走你的人生之路。我读着圣书,但缺乏应有的感情。师兄乌鲁索夫来了,我们谈论有关尘世的空虚。他叙述的是国王的新规划。我正要开始斥责,但是想到自己的行为准则和我们恩主讲的话:当国家需要真正的共济会员参与活动的时候,他应当是个热心的国事活动家,如果他没有这样的使命,他就应当是个头脑冷静的旁观者。我的舌头是我的敌人。T.B.和O.这几个师兄弟都来探望我了,为着接纳一个新师弟,事前举行了一次会商。他们要我承担教师的职务。我觉得自己缺乏能力,不配当教师。然后我们谈到圣殿的七柱和七级阶梯的说明,圣灵的七门科学,七大美德,七大罪恶和七大赏赐。

    O.师兄能言善辩。晚上举行了接纳会员的仪式。这栋屋子的新颖的布局增添了许多壮丽的景色。鲍里斯·德鲁别茨科伊已被接纳为会员。我推荐他,由我来充当教师。

    我和他在这间黑暗的神殿中停留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使我忐忑不安。我自己心中忽然产生一种徒然力图克服的对他的仇恨。我诚心地想挽救他,使他摆脱邪恶,并且引导他走上真理之路,但是我无法抛弃我对他的不良的想法。我禁不住会想到,他加入共济会的目的只是想与人们接近,想受宠于我们分会的成员而已。他几次探听我们分会中是否有N.和S.(我不能回答他这个问题),除开这些根据而外,单凭我的观察,就知道他不善于尊重我们神圣的共济会,他过分注重外表,对外表感到满意,以致缺乏精神改善的意图,我没有理由对他表示怀疑,但是我仿佛觉得他不够诚实,当我和他单独地站在黑暗的神殿中时,我始终觉得,他对我所说的话报以轻蔑的微笑,我真想用我握在手中对准他的长剑刺伤他那袒露的胸膛。我没法说得头头是道,我也没法把我疑惑的心情如实地告诉师兄师弟的教头。大自然的建筑师,请你帮助我找到脱离虚伪的迷宫的真理之路。”

    在此之后,日记中空出了三页,然后写了如下一段话:

    “我和师兄B.两人单独地作了一次大有教益的长谈。他劝我和师兄A.继续保持联系。他的谈话使我这个不配做会员的人明白了很多事。阿多奈是创世主的名字。埃洛因是万物的主宰的名字。第三个名字是非言语所能表达的名字,它的含义是万物。我和师兄B.的谈话使我在获致高尚品德的道路上增强力量,振作精神,坚定自己的信念。在他面前没有什么值得猜疑的地方。我可以将社会科学的贫乏理论和我们神圣的无所不包的教理分辨得一清二楚。人类的科学为了理解而把一切加以划分,为了分析而使一切遭受扼杀。在共济会的神圣学理中,一切事物都是统一的,一切事物在它的总体和生活中加以认识。三位一体即是物质的三大要素:硫磺、水银和盐。琉璜含有橄榄油和火的特性,它与盐化合,凭藉火力能引起渴望,借助于这种渴望它能够吸引水银,粘住它,加以稳定,共同产生出单个的物体。水银是液体的、易于挥发的精神实体,即是基督、圣灵、他。”

    “十二月三日。

    醒来得很迟,读圣书,但缺乏感情,然后走出房间

    来,在大厅里踱方步。想思索一下,但在脑海中浮现的竟是四年前的一件事。多洛霍夫先生和我决斗后在莫斯科和我会面了,他对我说,他抱有一个希望:目前在我身边尽管没有妻子,但他希望我充分地享受安乐。那时候我无话作答。而今我想到这次会面的详情细节,于是在心中对他说了极其恶毒的话,作出了讽刺性的回答。在我看见自己暴跳如雷的时候,我才清醒过来,抛弃了这个念头,但是这件事不足以使我后悔。嗣后鲍里斯·德鲁别茨科伊来访,他开始对我叙述了各种意外的事,他一进来我就对他这次来访感到很不满,并且对他讲了一些讨厌的话,他对我所说的话表示异议。我勃然大怒,对他说了许多刺耳的、甚至是粗鲁的话。他沉默不言,当我醒悟过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我的天啊,我完全不会和他打交道。这是我的过分自尊所造成的。我将我自己凌驾于他之上,因此就变得比他恶劣得多,因为他对我的粗鲁行为百般地迁就,而我相反地,一向蔑视他。我的天啊,让我在他面前更多地看见我的龌龊行为,这样做,目的是要他从中获得裨益。午饭后我睡了一觉,当我快要睡熟的时候,我清晰地听见有人对着我的左耳说话的声音:‘你的一天。’

    我梦见我在黑暗中前进,忽然间我被几只狗包围住

    了,但是我毫无畏惧地走着,忽然间一只小狗咬住我的左大腿不放。我开始用两只手勒它的脖子。刚刚把它拖开了,另一只更大的狗开始咬我。我把它举起来,举得越高,它就变得越大越重。忽然师兄A.走来,挽起我的一只手,领着我向前走去,又把我领到一栋楼房前面,只有沿着一条狭窄的木板才能走进这栋楼房。我踩在木板上,木板向一边歪斜,倒塌了,我开始往那堵用两手勉强够得着的围墙爬上去。我花了很大的劲才挪动身子,爬越围墙,把两只脚悬在围墙的一边,把躯干悬在围墙的另一边。我环顾四周,看见师兄A.站在围墙上,向我指着那条宽大的林荫道和一座花园,花园里面有一幢雅致而高大的楼房。我睡醒了。天主啊,大自然的建筑师啊!帮助我挣脱这几只狗——我觉得可怕的狗,帮助我挣脱它们之中的那只把原先几只狗的力量聚集于一身的狗,帮助我步入我在梦中目睹的象征美德的神殿。”

    “十二月七日。

    我做了一个梦,仿佛梦见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

    坐在我家里,我非常高兴,很想款待他。我好像和几个闲人滔滔不绝地谈,我突然想到他不喜欢这一套,我想靠近他,并且拥抱他。但一向他靠近,我就望见,他的脸变样了,变得年轻了,他向我低声地说点什么引自共济会教义中的话,嗓音很低,我简直听不清楚。之后我们都好像从房里走出来了,这时候发生了一件古怪的事。

    我们坐在地板上,或者躺在地板上。他对我说了几句什么话。可是我好像很想向他表示,我深受感动,我没有倾听他讲话,忽然想象到自己内心的状态以及上帝的恩典。我的泪水夺眶而出,他注意到了,我觉得满意。但他懊丧地瞟了我一眼,跳起来了,打断了谈话。我胆怯起来,问问他,那话儿是否是对我说的,但他一句话也不回答,向我显示着亲热的样子,紧接着,我们忽然不知不觉地走到我的那间放着一张双人床的卧室。他躺在床沿上,我好像充满着对他表示亲热的心情,在这儿躺下憩息一会儿。他好像问我:‘老实告诉我,您有什么主要的嗜好?您是否知道?我想,您体验到了。’这个问题使我感到困窘不安,我回答说懒惰是我的主要癖好。他不信任地摇摇头。我愈加感到不安,回答他,说我虽然根据他的忠告和妻子同居,但我不是我妻子的丈夫。他对此表示异议,说不应该使妻子得不到爱抚,让我感觉到,这是我的责任所在。但我回答说,这使我感到羞怯,忽然这一切消逝了。我睡醒了,想到了圣书上的一段话:‘·生·命·就·是·人·的·光,·光·在·黑·暗·中·照·亮,·黑·暗·笼·罩·不·住·它。’

    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的面孔显得年轻而明朗。这天他接获恩主的来函,他在书函中写到有关夫妇的责任。”

    “十二月九日。

    做了一个梦,从梦中醒来我不寒而栗,心里突突跳,仿佛梦见我呆在莫斯科住宅中的一间宽大的休息室中,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从客厅中走出来。我好像立刻知道,他已经结束了获得新生的过程,我向前跑去迎接他。我仿佛吻了他的手,他对我说:‘你是否发觉,我的面孔已经变成了另一个样子?’我向他的面孔看了一眼,继续把他抱在自己怀里,我仿佛看见,他的面孔显得年轻,可是他头上没有头发了,而且面容完全不同了。我仿佛对他说:‘如果我虽然和您会面,我准会把您认出来。’与此同时我又想:‘我是否说了实话?’我突然看见他像死尸似的躺着,后来逐渐地恢复了知觉,他手中拿着用高级图画纸手写的一本大书,跟我一同走进大书斋。我仿佛对他说:‘这是我所素描的。’他垂下头来回答。我打开书本,在这本书里页页都素描得非常美观。我仿佛知道,这些图画的内容就是灵魂和它的情人恋爱的奇异经历。在这本书上我仿佛望见那个穿着透明的衣裳、身体也显得透明的、飞向云霄的美丽诱人的少女的画像。我仿佛知道,这个少女无非是《雅歌》的形象。我看着这些图画,我仿佛觉得我的行为恶劣,但我却不能把目光从这些图画上移开。主啊,请你帮助我吧!我的天,如果你把我抛弃,这是你所采取的行动,那就听你的便吧,如果我自己招致不幸,那么就请你指教,我该怎么办。如果你把我完全抛弃,那么我就要因为贪淫好色而毁灭。”

    ——————

    11

    罗斯托夫家在农村居住的两年之内,他们都感到拮据,情况还没有好转。

    虽然尼古拉·罗斯托夫坚持自己的主见,在偏远的兵团里默默无闻地继续供职,花费的金钱比较少了,但是在奥特拉德诺耶过着那么恶劣的生活,特别是米坚卡那样料理事情,以致于债务与年俱增。老伯爵显然以为,唯一的接济家庭的办法,就是在机关供职,于是他来到彼得堡谋求差事,正如他所说的那样,要谋差事,同时要最后一次让姑娘们感到点快慰。

    罗斯托夫家来到彼得堡后不久,贝格向薇拉求婚,他的求婚被接受了。

    虽然罗斯托夫家在莫斯科属于上层社会,他们自己并不知道,也未曾想到他们属于什么样的社会,但在彼得堡,他们的社会是很混杂的,不稳定的。在彼得堡他们是外省人,那些不探听他们属于何种社会,不屈尊俯就他们的人,在莫斯科都曾受到罗斯托夫家的款待。

    罗斯托夫家在彼得堡就像在莫斯科一样殷勤地接待客人,形形色色的人士都在他们的晚宴上集会:奥特拉德诺耶的邻人、不富裕的老地主及其女儿们、宫廷女官佩龙斯卡娅、皮埃尔·别祖霍夫和在彼得堡服务的县邮政支局局长的儿子。在男客之中,鲍里斯·皮埃尔和贝格很快就成了彼得堡的罗斯托夫家中亲密的客人;如果老伯爵在街上遇见皮埃尔,他就会强拉硬拽地把他请到自己家中去做客;贝格在罗斯托夫家中消度整天整天的时光,他对伯爵的大小姐非常关心,通常只有意欲求婚的年轻人才会对她这样关怀备至。

    贝格并非平白地让大家看看他那只在奥斯特利茨战役负伤的右手,他用左手握着一柄毫无用途的军刀。他一个劲儿、意味深长地向大家讲述这一事件,以致大家相信,他的作为是合理的、值得称颂的,而贝格因于奥斯特利茨立功而获得两枚奖章。

    他在芬兰战争中也立了功。一枚手榴弹炸死了在总司令身边的副官,贝格拣起榴弹的碎片,把它送到长官面前。就像在奥斯特利茨战役后那样,他又长久地、执着地向大家讲这一事件,以致大家同样地相信,贝格必须这样做,他于是又因于芬兰战争中立功而获得两枚奖章。一八○九年,他佩戴勋章荣任近卫军上尉,并且在彼得堡据有特别有利的地位。

    虽然有些自由思想家也微露笑容,当人们对他们提起贝格的优点时,他们不得不承认,贝格已改邪归正,是个勇敢的军官,他博得长官的好感,又是个道德高尚的青年,而且具有锦绣前程,甚至在社会上已取得巩固地位。

    四年前贝格在莫斯科戏院的池座中遇见一个德国籍同事,他把薇拉·罗斯托娃指给他看,并且说了一句德国话:“DassollmeinWeibwerden.”①从那时起他决定娶她为妻。眼前在彼得堡,他把罗斯托夫家的和他自己的地位加以比照,于是断定,时机到了,就向她求婚。

    ——–

    ①德语:瞧,她将是我的妻子。

    起初,人们都怀着一种使贝格觉得不愉快的疑惑心情来看待他的求婚。起初,人们都认为奇怪的是,一个利沃尼亚的愚昧无知的贵族的儿子居然向伯爵小姐罗斯托娃求婚,但是贝格主要的性格特征在于他的天真而温厚的利己主义,这使罗斯托夫一家人情不自禁地想到,既然他本人坚信,这是一件美妙的事情,甚至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那末这必定是一件美妙的事情。而且罗斯托夫之家的事业遭受到很大的挫折,这种情况未婚夫不是无所知的,主要是,薇拉现年二十四岁,她常常出门做客,到外应酬,毋庸置疑她虽然长得俊俏,能明辨是非,但是直至如今还没有谁向她求婚,因此也就同意了。

    “您要知道,”贝格对他的同事说,他称他做朋友只是因为他晓得所有的人都有朋友。“您要知道,我把这一切都考虑到了,假如我不考虑全部情况,假如由于某种原因不应当这样做,假如我不考虑全部情况,那么我就不会娶她了。而今适得其反,我的爹娘生活上已有保障,我给他们在波罗的海东部边区料理了地租这件事,而我自己有一份薪俸,她有一份财产,兼之我兢兢业业,可以在彼得堡活下去了。还可以活得很好。我不是为钱才娶她为妻,我认为贪钱是不高尚的行为,但是总得要妻子把她的一份财产从娘家带来,而丈夫也要拿出他自己的那一份。我有我的一份差事,她有她的人情关系,还有不多的钱财,在我们这个时代,这事儿总会起着一点什么作用,不是么?而主要是她长得非常漂亮,是个令人敬重的姑娘,而且她爱我……”

    贝格涨红了脸,微微一笑。

    “我之所以爱她,因为她的性格很好,偏重理性。她还有一个同姓的妹妹,就完全不同,她的性格令人厌恶,没有她那样聪明,就是这么一个人,知道么?……令人厌恶……而我的未婚妻……将来您会常常到我这儿来的……”贝格继续说,他本想说一声“吃午饭”,但是改变了主意,他说:“喝茶吧。”他飞快把舌头向前一伸,吐出一个充分体现幸福梦想的圆圆的小烟圈儿。

    贝格的求婚使她的双亲头一次产生困窘的感觉之后,家庭中洋溢着常在这种场合出现的节日气氛和欢乐景象,但是这种快乐不是真实的,而是表面的。亲人们对这门婚事显然流露着一种惊惶不安和羞愧的心情。现在他们觉得好像很不好意思,因为他们很少疼爱薇拉,现在竟然甘愿把她从手上丢掉。老伯爵心里觉得最腼腆。他也许还不善于说明他困窘不安的原因,而这个原因就是他在钱财方面的拮据。他压根儿不知道,他有多少钱财,他有多少债务,他能拿出什么给薇拉作妆奁。假如生了几个女儿,按照规定要将一个具有三百农奴的村庄给每个女儿作陪嫁,可是有一个村庄已经卖掉了,另外一个业已典当,而且过了期限,只得把这个村庄卖出去,因此陪送领地的事儿就办不成了,也没有现钞。

    贝格已经当了一个多月的未婚夫,离举行婚礼只有一个星期,伯爵还没有解决备办嫁妆的问题,也没有亲自和妻子提及这件事。伯爵时而想把梁赞的领地拨给薇拉,时而想卖出森林,时而想贷进一笔钱。结婚前几天,贝格一清早就走进伯爵的书斋,面露愉快的微笑,恭恭敬敬地请他未来的岳父告诉他,伯爵小姐薇拉可以得到什么妆奁。伯爵一听到这个老早就预感到的问题,觉得不好意思,他未经深思熟虑便说出他头脑首先想到的话。

    “你这样关心,我很喜欢,你感到满意,我很喜欢……”

    他于是拍拍贝格的肩膀,站起来,想停止谈话。但是贝格面露愉快的微笑,解释说,如果他没法确切地知道他们会拨给薇拉什么财产作嫁妆,如果他不能事先得到他们预定拨给她的陪嫁中的哪怕一部分,他就不得不拒绝这门婚事。

    “原因是这样,伯爵,请您考虑一下,如果我现在没有一定数量的钱财来维持妻子的生活,就让自己来结婚,那我就算干了可鄙的勾当……”

    谈来谈去,谈到最后,伯爵想对他宽宏大量,不要他一再提出要求,于是开口说,他给贝格八万卢布的期票。贝格温顺地微微一笑,吻吻伯爵的肩头,并且说,他非常感激,但在没有得到三万卢布现款以前,现在决不能安排新生活。

    “伯爵,即使给两万卢布也好,”他补充说,“那末,期票只给六万卢布。”

    “对,对,很好,”伯爵像放连珠炮似的说,“只不过请你原谅,朋友,我给你两万卢布,此外给你八万卢布的期票。那么你吻吻我吧。”

    ——————

    12

    娜塔莎年方十六岁,时值一八○九年,正是她和鲍里斯在四年前接吻以后屈指数到的那年。从那时起她一次也没有看见鲍里斯。当话题涉及鲍里斯时,就像提起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情,她在索尼娅和母亲面前很随便地谈到这一切往事无非是孩子气的举动,不值得启齿,老早就遗忘了。但是在她那隐秘的灵魂深处,她对鲍里斯作出的保证是否是戏言,还是紧要的、具有约束力的诺言,这个问题一直使她觉得难受。

    自从一八○五年鲍里斯从莫斯科去参军以来,他就未曾和罗斯托夫一家人会面。他有几次从离奥特拉德诺耶不远的地方经过,回到莫斯科,但是一回也没有到罗斯托夫家里去。

    娜塔莎有时想到,他不愿意看见她,长辈在谈到他时常用的忧愁的语调,证实了她的猜测。

    “当今之世没有人会想念老朋友。”伯爵夫人在有人提到鲍里斯之后接着这样说。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迩来较少地到罗斯托夫家里去,不知何故她的举止也特别庄重,她每次都兴奋地、感激地谈到她儿子的长处以及他的锦绣前程。当罗斯托夫一家人来到彼得堡时,鲍里斯便去访问他们。

    他的心情不无激动地走到他们那里去。鲍里斯对娜塔莎的想念是最富有诗意的。而与此同时,他在途中就怀有坚定的意图,要让她和她的父母明确地意识到,他和娜塔莎的童年时代互相许下的诺言,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她,都不可能是必须履行的义务。他因与伯爵夫人别祖霍娃有密切关系,所以他在社会上的处境十分美满,又因他有一位要人庇护他,所以他的职位十分显赫,他完全博得这位要人的信任,他于是打算娶一个彼得堡的最富有的及笄的姑娘,他的这种打算在当时是很容易实现的。当鲍里斯走进罗斯托夫家的客厅时,娜塔莎正在她自己房里。她知道他的到来之后,满面通红,喜气洋洋,流露出过分亲热的微笑,几乎是跑着走进客厅里去。

    鲍里斯记得四前他认识的娜塔莎,那时她穿着短短的连衣裙,长着一对乌黑的、从卷发下面闪闪发亮的眼睛,可以听见她的无所顾忌的孩子气的笑声,因此,在这个完全不同的娜塔莎走进来的时候,他觉得腼腆起来,他的脸上显示出喜悦和惊奇。他这种脸部表情使娜塔莎感到高兴。

    “怎么,你认得你的淘气的小女朋友么?”伯爵夫人说。鲍里斯吻吻娜塔莎的手,并且说,她身上发生的变化使他感到惊讶。

    “您比以前好看多了!”

    “当然!”娜塔莎的发笑的眼睛答道。

    “可是爸爸变老了?”她问道。娜塔莎坐下来,没有参加鲍里斯和伯爵夫人的谈话,一言不发地仔细打量她的童年时代的追求者。他身上感觉到这种温和的、凝神注视他的目光的沉重的压力,有时朝她瞥上一眼。

    鲍里斯的制服、马刺、领带、发式——这一切都是最时髦的,很不错的(commeilfaut①)。娜塔莎立刻看出来了。他稍微侧着身子坐在伯爵夫人身旁的安乐椅上,用右手整一整搁在左手上的那只最干净的套得紧紧的手套,特别文雅地闭紧嘴唇,提起彼得堡上流社会的娱乐活动,带着温厚的嘲笑的意味回想起莫斯科的往日的好光景和莫斯科的熟人。他和娜塔莎的感受有所不同,他并非毫无用意地说出高级贵族的姓名,提及他曾出席的公使举办的舞会,以及赴NN和SS出席宴会的请帖。

    ——–

    ①法语:很不错的。

    娜塔莎始终默不作声地坐着,皱起眉头望着他。这种目光使鲍里斯感到困窘不安。他更频繁地窥视娜塔莎的眼神,不止一次地使讲话中断。他坐了不到十分钟,就站起来行礼告别。依然是那双好奇的、挑衅性的、略带讥讽意味的眼睛不住地端详着他。在第一次访问后,鲍里斯对自己说,娜塔莎还像从前一样使他着迷,但他不应当沉溺于这种感情,因为娶她这个几乎没有钱财的姑娘会断送他的前程,但若无结婚目的而恢复以前的关系,是不高尚的行为。鲍里斯独自一人拿定主意,避免和娜塔沙相会,虽然他下定这个决心,经过几天后又走来了,从此时开始常来串门并在罗斯托夫家里消磨整天整天的时光。他脑海中时常想到,他必须对她表白爱情,告诉她,从前的一切必须忘却,无论如何……她也不能成为他的妻子,他没有财产,他们永远也不会让她嫁给他。但是这事心儿他总办不成,觉得表白爱情是很难为情的。他日益陷入窘境。根据母亲和索尼娅的观察,娜塔莎看来仍旧十分钟情于鲍里斯。她把他所喜爱的歌曲唱给他听,把她自己的纪念册拿给他看,叫他在纪念册上题词,不让自己向他提起往事,要他明白新鲜事物是多么美妙;他每天都是模模糊糊地离开,没有把他要说的话说完,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为什么而来,会产生什么结果。鲍里斯不再到海伦那里去了,他每天接到她的带有责备意味的便函,他仍旧整天整天地在罗斯托夫家里消磨时光。

    ——————

    13

    有一天晚上,老伯爵夫人戴着一项寝帽,穿着一件短上衣,没有戴假发,从那白色的细棉布寝帽下面露出一个寒酸的发髻,她一面叹气,一面发出呼哧声,跪在小小的地毯上磕头做晚祷,这时她的房门吱吱响了一下,娜塔莎赤着脚穿一双便鞋,身上也穿着一件短上衣,扎着卷发纸,跑进房间里。伯爵夫人环顾四周,皱起眉头。她快要念完她的最后一句祷词:“难道这张床就是我的未来的寿坊吗?”她的祈祷的情绪被一扫而尽。娜塔莎看见祈祷的母亲后,红光满面,兴奋起来,她忽然停止跑步,蹲在地上,情不自禁地伸出舌头,吓唬着自己。她发觉母亲在继续祈祷,便踮着脚尖跑到床前,用一只小脚迅速地蹭另一只小脚,脱下了便鞋,猛地跳到那伯爵夫人害怕成为她的寿坊的卧榻上。这张卧榻很高,铺着羽毛褥子,上面摆放着五个一个比一个小的枕头。娜塔莎霍地跳起来,钻进羽毛褥子里,向墙边转过身去,在被子下面耍起来了,一面躺着,一面把膝盖弯屈到下颏边,蹬着两条腿,这时她的笑声隐约可闻;她时而把头蒙住,时而露出头来看看她的母亲。伯爵夫人做完了晚祷,走到床前,露出严肃的面孔,但在她看见娜塔莎蒙住头之后,便慈祥地微微一笑。

    “喂,喂,喂。”母亲说。

    “妈妈,可以谈谈吗,行不行?”娜塔莎说,“嘿,亲一下颈窝,再亲一下,”她搂抱母亲的脖子,吻了吻她的下颏,在对母亲的态度上,娜塔莎虽然显示了表面的粗鲁,不过她很敏锐,而且灵活,她无论怎样用双手拥抱母亲,总不会使她觉得疼痛,她不会使她厌恶,也不会使她不自在。

    “啊,现在谈啥呀?”母亲说,等娜塔莎莫约翻了两次身,从被底下伸出手来,装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和她同盖一床被窝,并排躺下来。

    在伯爵从俱乐部回家之前,娜塔莎在夜晚多次来玩,是母亲和女儿的一种最大的乐趣。

    “现在究竟要谈啥呀?可是我应当对你说……”

    娜塔莎用手捂住母亲的嘴。

    “就谈谈鲍里斯吧……我知道,”她严肃地说,“我是为了这件事才来的。您不消说,我晓得。不,您就说吧!”她放下手来。“妈妈,告诉我,他热情吗?”

    “娜塔莎,你十六岁了,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出嫁了。你说鲍里斯很热情。他很热情,我像爱儿子一样爱他,可是你想怎么样?……你在想什么?你使他完全冲昏了头脑,这一点我看得清楚……”

    伯爵夫人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回头望了望她的女儿。娜塔莎一动不动地一直盯着面前的床角上用红木雕刻的狮身人面像,因此伯爵夫人只看见女儿面孔的侧面。这副面孔流露着特别严肃的、凝神思索的表情,使伯爵夫人觉得惊奇。

    娜塔莎一面倾听,一面思忖。

    “唉,那怎样呢?”她说。

    “你完全使他冲昏了头脑,为什么?你想要他怎样呢?你不能嫁给他,你是知道的。”

    “为什么?”娜塔莎不改变姿势,说道。

    “因为他年轻,因为他贫穷,因为他是个亲戚……因为你自己不会爱他。”

    “为什么您会知道呢?”

    “我是知道的,这不太好,我亲爱的。”

    “如果我愿意……”娜塔莎说。

    “不要再讲蠢话了。”伯爵夫人说。

    “如果我愿意……”

    “娜塔莎,我要一本正经地说……”

    娜塔莎不让伯爵夫人说完,就把她的一只大手拉到自己身边来,吻吻她的手背,然后吻吻掌心,又把手翻过来,开始吻她的手指的上关节,然后吻关节之间的地方,然后又吻上关节,同时轻言细语地说:“一月,二月,三月,四月,五月。”

    “妈妈,告诉我,您干嘛一声不响?告诉我吧。”她回头看她母亲时说,母亲用那温柔的目光望着女儿,这样一望,她好像忘记了她要说的一切。

    “这怎么行,我的心肝。不是大家都了解你们在童年时代的关系,在另外些常到我们家里来的年轻人的心目中,看见他和你这样亲密,对你是很不利的,主要是,白白地使他难受。他也许给他自己找到了情投意合的有钱的配偶,他现在简直要发疯了。”

    “要发疯了吗?”娜塔莎重说一句话。

    “我把我自己的情况说给你听。我有个表兄……”

    “我知道——基里拉·马特维奇,他是个老头子,是吗?”

    “他并非从来就是老头子。你听我讲,娜塔莎,我要跟鲍里斯谈谈,他不应当来得这样勤……”

    “既然他很想来,为什么他不该来?”

    “因为我知道,这不会有任何结果的。”

    “为什么您会知道呢?不,妈妈,您不要对他说吧。真是一派胡言!”娜塔莎说,那腔调听来就像有人要夺取某人的财产似的。“啊,我不出嫁,既然他感到快活,我也感到快活,那就让他来好了。”娜塔莎微露笑容,向母亲瞥了一眼。

    “我不出嫁,·就·这·样·过·下·去。”她重说一句。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亲人?”

    “对,·就·这·样·过·下·去。嗯,我不出嫁,但是……就这样过下去,很有必要。”

    “就这样,就这样。”伯爵夫人重复地说,她全身战栗着,突然发出了和善的老太婆的笑声。

    “不应该发笑,不要再笑了,”娜塔莎喊道,“您把整张床弄得摇摇晃晃。您非常像我,也是个好高声大笑的人……等一等……”她抓起伯爵夫夫的两只手,吻一吻小指头的一个关节——六月,继而吻另一只手的七月、八月。“妈妈,他过分钟情,是吗?您的看法怎么样?从前有些人这样钟情于您吗?他很可爱,很,很可爱!不过我对他不太感兴趣——他像食堂里的钟那样非常狭窄……您不明白吗?……狭窄的,您要知道,浅灰色的……”

    “你撒什么谎!”伯爵夫人说。

    娜塔莎继续说:

    “难道您不明白吗?尼古拉是会明白的……别祖霍夫——

    是蓝色的,暗蓝色中带有红色的,他又是四角形的。”

    “你也向他卖弄风情。”伯爵夫人笑着说。

    “不,他是个共济会员,我探听到了。他挺好,暗蓝色中带有红颜色,要怎么向您解释……”

    “我亲爱的伯爵夫人,”从门后传来伯爵的说话声,“你没有睡吗?”娜塔沙光着脚霍地跳起来,手里拿着一双便鞋,跑到自己房里去了。

    她久久不能入睡,她总是这样考虑:谁也没法理解她所理解的一切和她内心包含的一切。

    “索尼娅?”她想了想,睁开两眼瞧着那只有条大辫子的、缩成一团躺着睡觉的小猫。“不,她哪能明白!她是个高尚的人。她爱上了尼古拉,不再想知道什么了。妈妈心里也不明白。真奇怪,我多么聪明,而且多么……她很可爱。”她接着说,用第三人称谈论自己的事,脑子里想到,有某个很聪明的、最聪明的、最好的男人在谈论她的事情……她的内心容纳着一切,“这个男人接着说,“她异常聪明,可爱而且美丽,异常美丽而灵活——游泳、骑马,都很出色,还有一副好嗓子!可以说,非常悦耳的嗓子!”她唱了她所喜爱的凯鲁比尼歌剧中的短短的乐句,就急忙扑到床上去,当她愉快地想到她马上就会酣然入睡时,她便放声大笑,她喊杜尼亚莎吹熄蜡烛,杜尼亚莎还没有从房里去出来,她就进入了另一个更幸福的梦幻世界,那里的一切同现实一样美好,令人感到轻松愉快,只不过在那个世界另有一番景况,因而就显得更为美妙。

    第二天,伯爵夫人把鲍里斯请来,和他商议一番,从那天起他就不再到罗斯托夫家里去了。

    ——————

    14

    十二月三十一日,即是一八一○年元旦的前夜,leréveillon①,叶卡捷琳娜二世时代的一名大官举办舞会。外交使团的官员和国王都要来参加舞会。

    ——–

    ①法语:前夜(除夕)。

    在英吉利沿岸街上,遐迩闻名的大官的楼房被无数彩灯映照得灿烂辉煌。警察站在被照得通明的、铺有红呢绒地毯的台阶上,在这里站岗的不仅有宪兵,而且有警察局长和数十名警官。许多辆轻便马车开出去,又有许多辆开到门口,轻便马车上载有一些穿红色制服或戴着羽饰帽子的仆役。一些身穿制服、佩戴星形勋章和绶带的男人从四轮轿式马车中走出来,一些身穿缎子衣裳和银鼠皮袄的女士小心翼翼地沿着哗啦一声放下来的踏板走下来,之后再沿着台阶上的红呢地毯急促地、不出声地走过去。

    几乎每当一辆四轮轿式马车开到门口,人群中就会传来一阵低语声,人们都脱下自己的帽子。

    “国王吗?……不是,大臣……亲王……公使……你难道看不见羽饰吗?……”可以听见人群中的说话声。人群中有个穿着最讲究的人似乎认识所有的人,喊得出当时最著名的达官贵人的名字。

    三分之一的客人均已前来出席这次舞会,必须出席舞会的罗斯托夫一家,却正忙于整装待发。

    罗斯托夫一家人对这次舞会发表许多议论,作了许多准备,他们对此事过多地担心,害怕得不到请帖,害怕服装办不齐全,害怕安排不好务必安排的一切。

    玛丽亚·伊格纳季耶夫娜·佩龙斯卡娅随同罗斯托夫一家人出席舞会,她是伯爵夫人的友人和亲戚,是旧朝中的一个面黄肌瘦的宫廷女宫,又是外省人罗斯托夫之家在彼得堡上流社会的引路人。

    晚上十点钟罗斯托夫一家人要到道利达花园去寻找宫廷女官,可是到十点只差五分钟了,小姐们都还没有着好衣裳。

    娜塔莎生平第一次出席大型舞会。是日早晨八点钟,她就起床,整天价处于激动不安和忙乱的状态。从清早起,她就集中全部精力去办一件事,使她们:她自己、妈妈、索尼娅——都穿着得十分讲究。索尼娅和伯爵夫人完全靠她来照料。伯爵夫人要穿一件紫红色的丝绒连衣裙,她们俩人穿玫瑰色绸子衬裙,罩着白色的薄纱连衣裙,硬腰带上佩戴玫瑰花。发型要做成álagreeque①。

    ——–

    ①法语:希腊式。

    非常重要的事情都已经办妥:手、脚、脖子和耳朵都已经特别仔细地盥洗,喷上香水,扑上香粉,合乎赴舞会的要求,都已经穿上绸子的透花长袜、带蝴蝶结的白缎子皮鞋,发型差不多做好了。索尼娅快要穿好衣裳,伯爵夫人也快要穿好衣裳,可是娜塔莎因为替大家操劳,落后了。她还坐在镜台前把一件宽大的罩衫披在自己消瘦的肩上。索尼娅穿好了衣裳,站在房间正中央,把那佩针吱吱作响地别在最后一根绦带上,结果按痛了纤细的指头。

    “不是这么干的,不是这么干的,索尼娅!”娜塔莎说完这句话,把头转过来,用手抓着侍女来不及放松的头发。“你走过来,花结不是那样打的。”索尼娅蹲了下来。娜塔莎用别的方法重新打好了花结。

    “不行,小姐,不是那样做的。”那个握着娜塔莎的头发的侍女说。

    “唉,我的上帝,得啦,以后再说!就这样吧,索尼娅。”

    “你们快搞好了吗?”可以听见伯爵夫人的说话声,“现在已经是十点钟了。”

    “马上就搞好,马上就搞好,妈妈,您搞好了吗?”

    “只消钉好直筒帽子了。”

    “我来动手,您别瞎钉,”娜塔莎喊了一声,“您不内行!”

    “已经十点了。”

    她们决定在十点半参加舞会,可是娜塔莎还在打扮,她们还要到道利达花园去一趟。

    娜塔莎做好了发型,穿上短短的裙子,裙子底下看得见跳舞穿的皮鞋,还穿上一件母亲的短上衣,跑到索尼娅面前,把她打量一番,然后就跑到母亲跟前。她要母亲转过头来,给她钉好直筒帽子,好不容易才吻了吻她的斑白的头发,又向那几个给她的裙子缘上边的女仆身边跑去。

    为了娜塔莎那条裙子,耽搁了时间,裙子委实长了;两个女仆正把裙子缘上边,匆匆忙忙地咬断一个个线头。第三个女仆嘴里叼着几根大头针,从伯爵夫人身边跑到索尼娅身边;第四个女仆用手高高地举着一件薄纱连衣裙。

    “玛夫鲁莎,快一点,亲爱的!”

    “小姐,请您把顶针递给我。”

    “快搞好了吧,到底怎么样?”伯爵从门外走进来说,“这是给你们的香水。佩龙斯卡娅等得过久了。”

    “小姐,搞好了。”侍女一面说,一面用两个指头举着一件缘上边的薄纱连衣裙,对着它吹拂几下,抖几下,用这个动作让人意识到,她手中提的东西是薄纱的,是干净的。

    娜塔莎开始穿连衣裙了。

    “爸爸,别进来,马上搞好了,马上搞好子。”她从蒙住她的整个面孔的薄纱裙底下对着打开房门的父亲喊道。索尼娅砰然一声关上门。一分钟以后他们让伯爵进来。他穿着一件蓝色燕尾服,长袜子和矮靿皮鞋,喷了香水,用发蜡把头发抹平了。

    “啊,爸爸,你多么漂亮,真好看!”娜塔莎说,她站在房间正中央,弄平薄纱的皱褶。

    “等一等,小姐,等一等。”女仆跪着说,一面抻平整衣裙,一面用舌头把大头针从一边嘴角移到另一边嘴角。

    “听便!”索尼娅望望娜塔莎的连衣裙,以那失望的音调大声喊道,“听你的便,还是太长了!”

    娜塔莎向后走远些,照照窗间镜。

    连衣裙是太长了。

    “真的,女士,一点也不长。”玛夫鲁莎说,尾随于小姐之后在地板上爬行。

    “嗯,太长了,咱们来缭上几针,一下子就缭好了。”做事果断的杜尼亚莎说,她从放在胸前的手帕中取出一根针,又跪在地板上干她的活儿。

    这时候伯爵夫人头戴直筒高女帽,身穿丝绒连衣裙,迈着徐缓的脚步,羞羞涩涩地走了进来。

    “嘿,我的美人儿!”伯爵大声喊道。“她比你们大家都更漂亮!……”他想搂抱她,但她满面通红,闪到一边去,省得弄皱她的连衣裙。

    “妈妈,把直筒帽子戴歪一点,”娜塔莎说。“我用针来给您别好,”她猛然向前奔跑,正在缘衣边的女仆们来不及跟在她身后迅跑,扯下了一小块薄纱。

    “我的上帝!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真的没有出差错……”

    “没关系啊,我来缭上几针,就会看不出来的。”杜尼亚莎说。

    “美人儿,我的美女啊!”从门外走进来的女保姆说,“索尼娅,啊,这些美人儿!……”

    十点一刻钟他们终于坐上了四轮轿式马车,动身了。但是还是要顺路到道利达花园去一趟。

    佩龙斯卡娅已经打扮好了。虽然她衰老而且丑陋,但是她的做法却和罗斯托夫之家一样;虽然她做起事来没有那样匆忙(这对她来说是一桩习以为常的事),但是她那老年人的难看的身体却也喷了香水,扑了香粉,盥洗得很干净,耳朵背后也尽量洗得一尘不染,就像在罗斯托夫家里一样,当她穿着一件绣有花字的黄色连衣裙走到客厅的时候,那个年老的侍女甚至也乐于欣赏她这位太太的服装。佩龙斯卡娅夸奖罗斯托夫之家的打扮。

    罗斯托夫一家人称赞她的鉴赏力和穿着,此外她们留意着自己的发型和衣裙,十一点钟都在四轮轿式马车上,分别就坐,启行了。

    ——————

    15

    从这天大清早起娜塔莎就未曾有一分钟的空闲,一次也未曾想到她将要面临的景况。

    在潮湿的寒冷的空气中,在那颠簸的四轮轿式马车的拥挤和半明半暗中,她第一次深刻地想象到,在那舞会上,在灯光明亮的大厅中什么在等待着她:音乐、鲜花、舞蹈、国王、全彼得堡的杰出的青年。等待着她的前景是如此美丽,连她自己都不相信,是否真有这种事:盖因此事与寒冷、四轮轿式马车的拥挤和昏暗的印象极不相称。只是当她从台阶上的红呢地毯走过,进入外室,脱下皮袄,在母亲前面和索尼娅并排登上其间布满鲜花的灯光辉煌的梯梯的时候,她才明了等待着她的一切。只是在那时她才想起她在舞会场中应有怎样的举止,并且极力地摆出一副她认为一位女郎在舞会上必须具备的庄重的姿态。但是幸而她感到,她快要眼花缭乱,竟然把什么都看得模模糊糊,每分钟她的脉搏跳了一百次,血液突突地涌上她心头。她不能摆出一副使她变得滑稽可笑的恣态,她于是继续走着,激动得愣住了,只有竭尽全力地掩饰激动的心情。这是一种对她最适合的姿态。客人们在她们前前后后走进来,也同样轻言细语地交谈,也同样穿着舞会服装。楼梯上的几面壁镜映出了女士们的身影,她们身穿白色、天蓝色和玫瑰色的连衣裙,那裸露的手臂和脖子上戴着一颗颗钻石和珍珠。

    娜塔莎照镜子,在映像中分不清自己和别人。这一切混合成五光十色的队列。在头一个大厅的入口,人们的不疾不徐的语声、嘈杂的脚步声和欢呼声把娜塔莎震得发聋,璀璨的华灯和衣饰的闪光,更加使她两眼昏花。男女主人在入口的门旁站了半个钟头,对各位来客都道出一句同样的话:“chanrmédevousvoir”①,同样地欢迎罗斯托夫一家人和佩龙斯卡娅。

    两个小女孩穿着白色连衣裙,在那乌黑的头发上戴着同样的玫瑰花,行了个同样的屈膝礼,但是女主人禁不住把她的视线更久地停留在苗条的娜塔莎身上。她朝她瞥了一眼,赐予她以女主人的微笑,另外赐予她以特殊的微笑。女主人注视着她,大概想起了她的一去不复返的黄金似的少女时代以及她的第一次舞会。男主人也用目光伴随着娜塔莎,问问伯爵哪个是他的女儿?

    “charmante!”②他吻吻自己的指尖之后说了这句话。

    ——–

    ①法语:我们看见你们,非常、非常高兴。

    ②法语:非常可爱!

    一些客人站在大厅中,有时挤在入口的门边,等候国王的驾临。伯爵夫人就在这群人的前排坐下来。娜塔莎听见而且感觉到,有几个人开口打听她,端详着她。她明白,那些注意她的人,心里是爱慕她的,这种观察使她得到一点安慰。“有一些人和我们一样,也有一些人没有我们这样好。”她想了想。

    佩龙斯卡娅在伯爵夫人面前说出了参加舞会的那些最有威望的人士的名字。

    “这就是荷兰公使,您看见吗?白发老人,”佩龙斯卡娅一面说,一面指着那个长满银白色鬈发的小老头,一群太太围着他,他不知怎的逗得她们都发笑。

    “她是彼得堡的皇后,伯爵夫人别祖霍娃。”她指着走进来的海伦说。

    “多么漂亮!她不逊色于玛丽亚·安诺夫娜①,您看,老老少少都死乞白赖地追求她。既漂亮,又聪明,据说,亲王……因为爱她而神魂颠倒。而这两位,虽然不漂亮,可是纠缠她们的人更多。”

    ——–

    ①亚历山大一世的情妇,素以美丽迷人而著称。

    她指了指那个随带着很丑陋的女儿穿过大厅的太太。

    “这是一个有百万卢布作嫁妆的及笄的姑娘,”佩龙斯卡娅说,“您瞧,这些人是求婚的男子。”

    “他是别祖霍娃的哥哥,阿纳托利·库拉金。”她用手指着一个美男子——近卫重骑兵团军官时说,这名军官从她们身边经过,高昂着头,把视线越过太太小姐们,向什么地方观望。“他多么漂亮,不是吗?据说,有人要他娶这个有钱的女人。还有您的表兄德鲁别茨科伊也死乞白赖地追求她。据说,有几百万卢布作嫁妆。”“可不是,这就是法国公使本人。”当伯爵夫人询问科兰库尔是何许人时,她答道。“您瞧,他像个沙皇。法国人毕竟是可爱的,很可爱的。在交际场合没有人比他们更可爱哩。这就是她!不过我们的玛丽亚·安东诺夫娜还是最漂亮的!她穿得多么朴素。漂亮极了!”

    “而这个戴眼镜的大胖子,是世界共济会会员,”佩龙斯卡娅指着别祖霍夫时说,“把他搁在他老婆旁边,真像个打诨的小丑!”

    皮埃尔移动他那很胖的身体,摇摇晃晃地走路,推开人群,漫不经心地温和地向左右两旁的人们点头,就像从集上的人群中挤过去似的。他穿过人群向前走去,看来他是在寻找什么人。

    娜塔莎怀着喜悦的心情望着那个她所熟悉的、被佩龙斯卡娅称为打诨的小丑的皮埃尔的面孔。她晓得皮埃尔在人群中寻找他们,特别是寻找她。皮埃尔答应她来出席舞会并且给她介绍一名舞伴。

    可是别祖霍夫还没有走到她们面前,就在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身材不高的长得漂亮的黑发男子身旁停步了,此人站在窗口正和一个身材魁梧的佩戴勋章和绦带的男人谈话。娜塔莎立刻认出这个身材不高、穿着白色制服的青年,这就是那个她觉得好像变得很年轻、很快活、很漂亮的博尔孔斯基。

    “您瞧,又有一个熟人,博尔孔斯基,您看见么?妈妈,”娜塔莎指着安德烈公爵时这样说,“您总记得,他在奥特拉德诺耶我们家里歇宿过一宵。”

    “啊,我们认识他吗?”佩龙斯卡娅说,“我不能容忍他。Ilfaitàprésentlapluieetlebeautemps①,骄傲得太过份了!他步上了他父亲的后尘,和斯佩兰斯基搭上了关系,在草拟什么方案。您瞧,他怎样对待太太们啊!她跟他说话,可是他扭过脸去,不再理睬,”她指着他说。“如果他像对待这些太太那样对待我,我就会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

    ①法语:现在大家都为他而神魂颠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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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忽然间一切都乱腾起来,人群中一片喧哗,开始向前移动,又闪到两边,让出一条路来,国王在奏乐声中,从分成两行的人群中间走进来。男女主人跟在他身后。国王走得很快,时而向左右两旁的人们点头致意,仿佛力图尽快地回避这最初会见的时刻。乐师们奏着当时以歌词闻名于世的波兰舞曲。歌词开头的一句是:“亚历山大、伊丽莎白,你们令我们叹服。”国王走进了客厅,一群人拥向门口,有几个人变了脸色,急急忙忙地冲过去,又退回来。人群又从客厅门口向后猛退,国王与女主人谈话,在客厅里露面。有个年轻人现出心慌意乱的样子,威逼女士们,要她们让开。有一些女士露出了她们完全忘记上流社会规章的神态,她们在破坏自己的衣服,你推我挤,向前冲去。男人们开始走到女士们跟前,两人一排地站好,就要跳波兰舞了。

    大家闪到一边,让出一条路来,国王面露微笑,搀着这个女主人的手,没有合着音乐的节拍,步出了客厅。男主人和玛丽亚·安东诺夫娜·纳雷什金娜跟在他后面,公使们、大臣们、各个兵种的将军们尾随于其后,佩龙斯卡娅不停地说出他们的名字。半数以上的女士都有舞伴,一个个走出来,或者准备跳波兰舞。娜塔莎感到,她和母亲、索尼娅都被挤到墙边上,仍然呆在那些未被邀请跳波兰舞的一小部分女士中间。她站在那个地方,低垂着自己一双纤细的手,她那稍微隆起的胸脯均匀地起伏,她几乎屏住呼吸,一对吃惊的闪闪发光的眼睛注视着前方,她那表情意味着她对最大的欣悦或极度的悲哀在精神上都有所准备。无论是国王,还是佩龙斯卡娅指给她看的所有的要人,都不能使她发生兴趣,她心里想到的只有一件事:难道没有一个人会走到我跟前来,难道我不能在第一批舞伴之中跳舞,难道所有这些男人都不会注意到我,仿佛他们现在没有看见我,即令他们在看我,他们的神态也仿佛在说:“啊!这不是她,用不着去看她。不对,这不可能啊!”她想道,“他们都应当知道,我很想跳舞,我跳得最好,他们和我一块跳舞是会感到快活的。”

    演奏了相当久的波兰舞曲听起来显得忧悒,在娜塔莎的耳鼓中回荡,它所留下的只是回忆而已。她很想哭出声来。佩龙斯卡娅从他们身边走开。伯爵正呆在大厅的另一头,伯爵夫人、索尼娅和她单独地站在陌生的人群中,犹如置身于森林之中,谁也不对她们发生兴趣,谁也不需要她们。安德烈公爵和某个女士从她们身边经过,显然没有把她们认出来。美男子阿纳托利微露笑容,对他自己身旁的舞伴谈着什么话,他朝娜塔莎的面孔瞟了一眼,那目光看来就像有人在望着墙壁似的。鲍里斯接连两次从她们身边经过,他每次都要把脸转过去,不理睬她们,不去跳舞的贝格偕同妻子走到她们面前来了。

    娜塔莎觉得这一家人在这个舞会上团聚是一件令人屈辱的事,仿佛除了舞会之外,这家人就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谈话似的。薇拉不知为什么向她谈到自己穿的绿色连衣裙,娜塔莎不听她说话,也不愿望她。

    国王终于在他的最后一个舞伴(他和三个舞伴一同跳过舞)身旁停步,停止奏乐了,一个颇为操心的副官跑着碰上了罗斯托夫一家人,虽然他们都站在墙脚边,但是这个副官还请他们再让开一点,这时合唱团奏起了清晰的从容的引人入胜的富于节奏的华尔兹舞曲。国王微露笑容,看了看大厅。过了一分钟,还没有人走出来。主持舞会的副官走到伯爵夫人别祖霍娃跟前,请她跳舞。她含着微笑抬起一只手,还没有打量副官,就把一只手搁在他的肩膀上。主持舞会的副官是个内行,他紧紧地搂抱舞伴,十分自信地、不慌不忙地、富于节奏地带着他的舞伴先在圆形舞池边上滑行,后在大厅的角落,他托起舞伴的左手,转了一个弯,音乐的节奏愈益加快了。透过这一片乐音,可以听见副官那双又快又灵活的脚不时地碰着马刺,发出富于节奏的叮当的响声;每隔三拍旋转一次,旋转时,舞伴的丝绒连衣裙有如冒出的火焰,不停地飘动。娜塔莎眼巴巴地望着她们,她因为不能跳这一轮华尔兹舞,几乎要哭出声来。

    安德烈公爵穿着白色(骑兵式)的上校军服,长袜和矮靿皮鞋,兴致勃勃,心地快活,站在离罗斯托夫一家人不远的舞池的前排。菲尔霍夫男爵跟他谈到预定于明日举行的国务院首次会议。安德烈公爵和斯佩兰斯基的关系密切,并且参与立法委员会的工作,可以提供明日举行的会议的可靠情极,关于这次会议已有各种传闻。但是菲尔霍夫对他说的话他不愿听,他时而望望国王,时而望望那些打算跳又不敢走进圆形舞池的男舞伴们。

    安德烈公爵观察这些在国王面前胆怯的男女舞伴,他们一想到被人邀请就愣住了。

    皮埃尔走到安德烈公爵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

    “您是经常跳舞的。这里有我的保护人,罗斯托娃她还很年轻,去邀请她吧。”他说。

    “在哪里?”博尔孔斯基问道,“请原谅,”他把脸转向男爵时说道:“我们将在别的地方来结束这次谈话,不过现在要跳舞。”他向皮埃尔指给他看的方向往前走。娜塔莎的绝望的、显得心悸的面孔已经引起安德烈公爵瞩目。他认出她了,猜透了她的心思,懂得她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他想起她在窗台上的谈话,便带着愉快的面部表情走到伯爵夫人罗斯托娃跟前。

    “请让我介绍您和我女儿认识一下。”伯爵夫人满面通红地说。

    “既然伯爵夫人还记得我,把您女儿介绍给我认识,我觉得荣幸,”安德烈公爵说完这句话,毕恭毕敬地走到娜塔莎跟前,深深地鞠躬,这一鞠躬礼与佩龙斯卡娅说他行为粗野的评语截然不同,当他还没有把邀请她跳舞的话说完,他便抬起一只手搂抱她的腰身,他请她跳一轮华尔兹舞。娜塔莎那副对绝望或喜悦均有所准备的显得心悸的面部表情起了变化,幸福、感激、稚气的微笑使她容光焕发。

    “我老早就在等你。”这个惊恐的幸运的少女在抬起一只手搭在安德烈公爵肩上的时候,用她那快要含泪的笑容,好像这么说。他们是走进圆形舞池的第二对舞伴。安德烈公爵是当代的优秀舞蹈家之一。娜塔莎也跳得很出色。她那双穿着缎子制的矮靿舞鞋的小脚,急促而轻盈地、无拘无束地转动,她的脸部焕发出幸福的欣赏的光辉。她那裸露的脖子和手臂又瘦又难看。与那海伦的肩头相比,她的肩头太瘦削了,她那胸脯还没有明显地隆起,手臂太纤细,然而千百条视线从海伦身上滑过,她那肌肤宛如涂了一层油漆,而娜塔莎仿佛是个初次袒胸露臂的少女,如果不使她相信袒胸露臂是很有必要的话,她就会感到难乎为情的。

    安德烈公爵喜欢跳舞,人们往往找他谈论政治问题和内容深奥的问题,他想快点儿摆脱这些谈话,而且想快点打破由于国王驾临而形成的使他苦闷的窘境,他去跳舞了,挑选娜塔莎,因为皮埃尔把她指给他看了,又因为她是落入他的眼帘的第一个美女,但是他一抱起这个苗条的灵活的身躯,她就在他身边转动起来,她就在他身边微微一笑,她那迷人的酒力冲到他头上;当他喘一口气,把她放开,停下来开始看人跳舞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精力充沛,已经变得年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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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

    紧随安德烈公爵之后,鲍里斯走到娜塔莎跟前,邀请她跳舞,宣布舞会开始的副官——舞蹈家,还有一些年轻人也走到娜塔莎跟前,邀请她跳舞,娜塔莎把几个多馀的舞伴让给索尼娅,她彻夜不停地跳舞,满面通红,显得很幸运。她没有注意什么,也没有看见,舞会上有什么事情使人人发生兴趣。她不仅没有发觉国王和法国公使谈了很久的话,他特别慈祥地同某个女士交谈,某个皇储和某人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海伦大受欢迎,博得某人的特别关顾,她甚至没有看见国王,只是在国王离开后舞会更加热闹,她才发见国王已经离开了。晚餐前,安德烈公爵又带着娜塔莎同跳那欢快的科季里昂舞。他使她想起他们在奥特拉德诺耶林荫道上首次相会的情景,她在月明之夜不能入睡,他偶尔听到她说话。一提起这些往事,她满面通红,极力地为她自己的举动辩护,在安德烈公爵意识到他无意中偷听了她的话时,心中仿佛有点儿不好意思。

    安德烈公爵像所有在上流社会成长的人那样,喜欢在上流社会中碰见那种未被打上上流社会共同烙印的东西。娜塔莎也是如此:她流露着惊奇、欣喜和畏葸的神情,说法国话时甚至有许多错误。他很温和地、小心谨慎地对待她并且怀着同样的态度同她谈话。安德烈公爵坐在她身旁,和她谈论到最平凡的、最琐细的事情,他正在欣赏她那眼睛和笑容所焕发的欣悦的光辉,她不是由于他说的话而是由于内心的幸福而流露微笑。当人家挑选娜塔莎,她面带微笑站起来,在大厅中跳舞的时候,安德烈公爵特别欣赏她那羞怯而优雅的姿态。当科季里昂舞跳到半中间的时候,娜塔莎耍完了花样,还在困难地喘气,就向自己的坐位前面走去。新舞伴又邀请她。她疲倦了,喘不过气来,看样子,她想拒绝,但是又马上快活地把手搭在舞伴的肩上,并且面向安德烈公爵微微一笑。

    “我很想休息一下,和您坐在一块儿,我疲倦了,可是您知道,他们都在选我作舞伴,我感到高兴,我感到幸运,我喜爱所有的人,我和您都懂得这一切。”这种微笑仿佛说出了许多许多的话。当舞伴把她放开以后,娜塔莎跑着穿过大厅,拖到了两个女伴,一同耍花样。

    “如果她首先走到她表姐面前,然后就走到另一个女伴面前,那末她将是我的妻子了。”安德烈公爵望着她,完全出乎意料地对自己说。她首先走到她表姐面前。

    “有时候脑子里竟会想到多么荒诞无稽的话啊!”安德烈公爵想了想,“不过有一点倒是千真万确的:这个女郎多么可爱,多么特殊,她在这儿还不消跳满一个月,就会嫁人的……在此地她是稀有的珍宝。”当娜塔莎弄平硬腰带侧边的那朵玫瑰花、在他身旁坐下的时候,他想道。

    科季里昂舞跳完之后,老伯爵穿着蓝色燕尾服走到跳舞的人跟前。他邀请安德烈公爵到他家里去做客,又问问女儿,她是否觉得快活?娜塔莎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这样的微笑带有责备的意味,仿佛在说:“这一点怎么可以问呢?”

    “这一生从来没有这样快活啊!”她说道,安德烈公爵发现,她那双干瘦的手飞快地举起来抱住父亲,旋即低垂下来,娜塔莎在这一生中从来都没有这样幸福。她正处于极度的幸福之中,此时一个人会变得十分仁慈和优秀,他不相信在尘世之中会有恶事、不幸和悲痛。

    皮埃尔在这个舞会上头一次感觉到,他的老婆在上层社会所占的地位使他自己蒙受屈辱。他神色郁闷,漫不经心。他的额角上横着一条深深的皱纹,他站在窗口,透过眼镜向前望去,没有望见任何人。

    娜塔莎去用晚餐时,经过他身旁。

    皮埃尔那副阴沉的忧愁的面孔使她大吃一惊。她在他对面停步了。她很想助他一臂之力,赐予他以剩馀的幸福。

    “伯爵,多么快活,”她说,“是吗?”

    “对,我很高兴。”他说。

    “他们怎么会对什么事情表示不满呢?”娜塔莎想道,“尤其是像别祖霍夫这样的好人?”在娜塔莎看来,凡是出席舞会的人都同样是仁慈的、可爱的、优秀的,他们互相爱护,谁也不会使谁难受,因此人人应该是幸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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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

    第二天,安德烈公爵想起了昨天的舞会,但他的心绪没有长久地驻留于舞会。“是的,一次很出色的舞会。还有……是的,罗斯托娃很可爱。在她身上有一种新鲜的、特殊的、非彼得堡的、使她独具一格的东西。”这就是他所想到的昨天举办的舞会上的一切,他畅饮了一顿早茶,就坐下来工作。

    但因疲倦或失眠的关系,这天不适应于工作,安德烈公爵什么事也不能做,他自己总是批评自己的工作上的缺点,过去他常有这种事情;但当他一听到有人来访,心里很高兴。

    来访的人是比茨基,他在形形色色的委员会里供职,并常在彼得堡的交际场合出现,热烈地崇拜斯佩兰斯基和新思想,也是彼得堡的一个最操劳的传播消息的人,又是一个把选择流派视如挑选时装的人,因而这种人好像是最热心的首先倡导流派的人。他一摘下宽边帽子,就顾虑重重地跑去拜访安烈公爵,马上打开话匣子。他刚刚得知国王在今天早上召开的国务会议的详情,并且极为欣喜地叙述这件事。国王的讲话不同寻常。这是只有立宪君主才会发表的一篇演说。

    “国王直截了当地说,国务院和参政院均为国家·组·织,他说,治理国事不应横行霸道,而应根据·坚·实·的原则。国王说,财政必须加以改造,决算必须公开。”比茨基讲道,他把众所周知的词说得很重,意味深长地睁开眼睛。

    “是的,目前的事件开辟了一个纪元,我们历史上的一个最伟大的纪元。”他说了这句收尾的话。

    安德烈公爵静听有关国务会议开幕的情形,他很急切地企盼这次会议,并且认为它具有重大意义,但是使他感到诧异的是,当这一事件现在已经发生的时候,他非但未尝受到感动,而且觉得这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他微带嘲笑地听着比茨基的得意的叙述。他的脑海中浮现着一个最简单的想法:国王是否愿意在国务会议上发言,这与我和比茨基何干?与我们何干?这一切岂能使我变得更幸福,更美好吗?

    这种简单的见解突然破坏了安德烈公爵对所实现的改革原有的兴趣。这一天安德烈公爵要在斯佩兰斯基家的“enpetitcemité”①出席午宴,主人邀请他时说了这番话。这次午宴是在他所称赞的人士的家庭中的一个友好的圈子里举办的,这在以前会使他很感兴趣,而且直至如今他没有见过家庭生活中的斯佩兰斯基,可是他现在他根本不愿去了。

    ——–

    ①法语:友好的圈子里。

    但是,在约定的午宴时间,安德烈公爵已经走进一幢坐落在道利达花园旁边的斯佩兰斯基的不大的私人住宅。一幢不大的住宅异常清洁(像修道士的居室那样清洁),稍微迟到的安德烈公爵在一间铺有镶木地板的餐厅里,发现了几个斯佩兰斯基的密友,他们(这个友好的圈子里的人)在五点钟都到齐了,除开斯佩兰斯基的幼女(长脸蛋,像她爸爸)和她的家庭女教师之外,这里并没有任何别的女子了。客人中有热尔韦、马格尼茨基和斯托雷平。安德烈公爵还在接待室就听见洪亮的语声、清晰响亮的笑声,就像舞台上发出来的哈哈大笑声。某人用那颇似斯佩兰斯基的嗓音一拍一拍地发出哈……哈……哈……的笑声。安德烈公爵从来都没有听见过斯佩兰斯基的笑声,这个国事活动家的响亮而微妙的笑声使他觉得古怪。

    安烈公爵走进了餐厅。所有的人都站在两扇窗户之间的一张摆着冷盘的桌旁。斯佩兰斯基穿着灰色燕尾服,佩戴勋章,显然他在出席闻名的国务会议时也穿着这件白色的坎肩,系着这条高高的白领带,这会儿他带着愉快的面容站在餐桌旁。客人们站在他周围。马格尼茨基把脸转向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正在叙述一则趣闻。斯佩兰斯基听着,对马格尼茨基要讲的话事先就冷嘲热讽。当安德烈公爵走进房里来,马格尼茨基所讲的话又被笑声淹没了。斯托雷平一面用低沉的嗓音哈哈大笑,一面咀嚼着一块带有干酪的面包;热尔韦低声地吃吃地笑,斯佩兰斯基发出清晰而含蓄的笑声。

    斯佩兰斯基还在不停地发笑,他向安德烈公爵伸出一又白又嫩的手。

    “公爵,看见您,我很高兴,”他说,“等一等……”他把脸转向马格尼茨基时说,他把他的话打断了,“我们今儿约定:我们举办一次快乐的午宴,宴间切勿谈论国家大事。”接着他又把脸转向讲故事的人,又开始大笑起来。

    安德烈公爵带着惊讶的、由于失望而忧郁的神态静听他的笑声,谛视哈哈大笑的他(斯佩兰斯基)。安德烈公爵仿佛觉得他不是斯佩兰斯基,而是另外一个人。从前安德烈公爵认为斯佩兰斯基神秘莫测,富有魅力,而今这一切蓦地被他看穿了,不再惹人瞩目了。

    桌旁的谈话一刻也没有中断,它仿佛在于搜集笑话。马格尼茨基还没有讲完自己的故事,就有另外一个人表示愿意讲个更加可笑的故事。笑话多半涉及职务范围,否则势必涉及供职人员。这群人似乎一口断定这些公务人员都是微不足道的,对他们的唯一的态度只能是善心的讪笑。斯佩兰斯基讲到,今天早上举行的国务会议上,问一个聋子大臣有何意见,他回答,说他也有这样的意见。热尔韦讲了一件有关监察的事,这件事所以引人注目,是因为当事人的行为太荒谬了。斯托雷平结结巴巴地插话,开始急躁地谈到昔时的理所当然的舞弊行为,威吓对话人要赋予谈话以严肃认真的性质。马格尼茨基开始取笑斯托雷平的急躁情绪。热尔韦插进一个笑话,于是谈话又具有从前那种欢快的趋向。

    虽然,斯佩兰斯基喜欢在工余休息一下,在朋友圈子里寻欢作乐,他所有的客人明了他的意图,极力地使他开心,也让他们自己开心。但是安德烈公爵仿佛觉得这种娱乐是沉重的,不愉快的。斯佩兰斯基的尖细的嗓音听来逆耳,使他觉得奇怪,他那经久不息的虚伪的笑声,不知为什么使安德烈公爵在感情上受到侮辱。安德烈公爵没有面露笑意,他害怕,他将会教这群人在思想上感到沉重。但是没有人发觉,他和大家的情绪相抵触。大家都觉得非常愉快。

    他有几次想参加谈话,但是每次他的话溅了出去,就像软木塞从水里溅出去似的,他没法和他们一起打诨。

    他们说的话没有什么粗俗和不妥之处,都是颇有心计的,滑稽可笑的,不过,这里头不仅没有什么乐趣可言,而且,他们不知道有这样一种乐趣。

    午宴完毕后斯佩兰斯基的女儿和她的家庭女教师都站起来。斯佩兰斯基用他那只洁白的手抚摸自己的女儿,吻吻她。

    安德烈公爵仿佛觉得这个动作不自然。

    男人们按照英国方式仍然坐在餐桌旁,他们身旁摆着波尔图葡萄酒。谈话谈到半中间,话题正涉及拿破仑在西班牙的所作所为,受到众人一致的赞扬,安德烈公爵却反驳他们的意见。斯佩兰斯基微微一笑,显然他想引开话头,于是讲了一则与话题无关的趣闻。众人沉默了一会。

    斯佩兰斯基在桌旁坐了一会儿,便塞住一只装着剩酒的瓶子并且开口说:“今儿好酒贵起来了,很难搞到。”他把酒瓶交给仆人,站立起来,大家都站立起来,仍然是谈东道西,唧唧喳喳,在嘈杂声中走进了客厅。有人将信使送来的两封信递给斯佩兰斯基。他拿起两封书函,走进那书斋。他刚刚走出去,大家的娱乐就停止了,客人们开始审慎地低声地彼此交谈几句。

    “喂,现在朗诵诗歌吧!”斯佩兰斯基走出书斋时说。“非凡的天才!”他把脸转向安德烈公爵时说道。马格尼茨基立刻摆出一副架势,开始朗诵他为讥讽几位彼得堡的知名人士而作的法文滑稽诗,有几次被掌声打断。诗歌朗诵完毕后,安德烈公爵走到斯佩兰斯基跟前,向他告辞。

    “这么早,您想走到哪里去呢?”斯佩兰斯基说。

    “我答应出席……晚会。”

    他们沉默了片刻。安德烈公爵从近处望着这对明净如镜的不让人逼近的眼睛,他觉得可笑,他怎么能够对斯佩兰斯基抱有什么期望,对自己与他息息相关的活动抱有什么期望,他怎么能够对斯佩兰斯基所做的事业予以重视。在他离开斯佩兰斯基以后,这种有节制的、忧郁的笑声经久不息地在安德烈公爵的耳旁发出回响。

    安德烈公爵回家后,开始回忆他这四个月的彼得堡的生活,仿佛记忆尤新,往事历历在目。他回忆起他东奔西走,阿谀奉承,回忆起他草拟军事条令的经过,这份草案业已备查,但是人人避而不谈,唯一的原因是,另一份极为拙劣的草案亦已拟就,并且呈送回去了;他回想起贝格担任委员的那个委员会的几次会议;在这几次会议上人们长时间地、认真地讨论涉及委员会会议的形式和程序的各种问题,而对涉及问题实质的一切事情却很简略地加以讨论,马虎地应付过去。他回忆起他所参与的立法事宜,回忆起他很操心地把罗马法典和法国法典的条文译成俄文,他为自己而感到羞愧。后来他深刻地想象到博古恰罗沃村,他在农村的作业,他赴梁赞的一次游历,回顾一些农夫。村长德龙;并将分成章节的有关人权的条文施用于他们。他感到惊奇,他竟能如此长久地从事这种无益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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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

    次日,安德烈公爵去访问他还没有去过的几家人,就包括在最近一次舞会上恢复旧交的罗斯托夫一家人。从礼节而论,安德烈公爵应当去罗斯托夫家里访问,此外他还想在他们家里看到这个特殊的、活泼的、给他留下愉快的回忆的姑娘。

    娜塔莎随着几个人先走出来迎接他。她身穿一件蓝色的家常连衣裙,安德烈公爵仿佛觉得她穿这件衣裳比穿舞会服装还更漂亮。她和罗斯托夫全家人接待安德烈公爵,就像接待老朋友似的,大方而亲切。安德烈公爵从前严厉地指责这家人,现在他仿佛觉得他们都是优秀的、纯朴的善良的人。老伯爵的好客和温厚曾使彼得堡人都感到异常亲切,因此安德烈公爵不能谢绝他所举办的午宴。“是的,他们是善良的可爱的人,”博尔孔斯基想到,“不消说,他们丝毫不明了娜塔莎具有丰富的内心美,但是善良的人们构成了最美的背景,在背景上,这个特别富有诗意、充满生命力、十分迷人的姑娘显得分外突出,光艳照人!”

    安德烈公爵心里觉得,娜塔莎身上存在那样一个他认为完全陌生的、充满着他不熟知的欢乐的特殊世界,往昔在奥特拉德诺耶林荫道上,在窗台上,在月明之夜,这个陌生的世界曾经激起他的欲望。如今这个世界已经不再逗弄他了,已经不是陌生的世界了;可是当他亲自进入这个世界后,他已经发现其中有一种新的乐趣。

    午宴后娜塔莎在安德烈公爵的请求下走到击弦古钢琴前面,唱起歌来。安德烈公爵站在窗口,和几个女士谈话,一面的听她唱歌。当她唱到一个短句的半中间,安德烈公爵不再作声了,忽然感觉到泪水涌上了他的喉头,他先前从来就不知道怎么会热泪盈眶。他望望唱歌的娜塔莎,他心灵中产生了一种新的幸福的感觉。他感到幸福,同时又觉得忧悒。他根本用不着发哭,但是他很想哭出声来。为什么而哭呢?为了从前的爱情吗?为了矮小的公爵夫人吗?为了绝望而哭吗?……为对未来的希望而哭吗?……亦是,亦非。他很想发哭,主要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的心灵中的无穷大的、不甚分明的东西与那窄山的有形的东西之间的可怕的对立,他本人,甚至连她都是有形的东西。在她歌唱的时候,这种对立既使他痛苦,也使他高兴。

    娜塔莎刚刚唱完,就走到他跟前,问他是否喜欢她的歌喉,她问了这句话,当她开了腔,明白她不该这样问之后,她感到困惑不安。他端详着她,微微一笑,并且说,他喜欢她唱歌,就像他喜欢她所作的一切事情。

    安德烈分爵于深夜才离开罗斯托夫之家。他按照就寝的习惯躺下来睡觉,但是他很快就知道他不能入睡。他时而点燃蜡烛,坐在卧榻上,时而站起来,又躺下去,丝毫不因失眠而感到苦恼,他心里非常愉快,分外清新,好像从窒闷的房里走到自由的世间。他连想也没有想到他会爱上罗斯托娃;他没有想她,她只在他脑海中浮现,因此他好像觉得他的生活焕然一新。“当生活,全部生活和生活中的一切欢乐在我面前展现的时候,我为什么要害怕,我为什么要在这个狭隘的与外界隔绝的框框中忙碌地张罗?”他对自己这样说。他于是在长时期后第一次开始拟订幸福的前景规划。他自行决定,他应该着手培养自己的儿子,给他找个教育者,把儿子付托给他;然后就应当退休,到外国去,游览英吉利、瑞士、意大利。“趁我觉得自己风华正茂、精力旺盛的时候,我应当享受我应有的自由。”他自言自语地说。“皮埃尔没有错,他说过,要做一个幸福者,就应当相信幸福是可以得到的,所以我现在相信他的话。任凭死人埋葬他们的死人,①趁我活着的时候,就应当生活,应当做一个幸福者。”他想道。

    ——–

    ①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八章第二十二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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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

    一日早晨,上校阿道夫·贝格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簇新的制服,用发蜡把鬓角抹平,打扮得像亚历山大·巴甫洛维奇皇帝那样,前来拜看皮埃尔,皮埃尔认识莫斯科和彼得堡的一切人士,因此他也认识他。

    “我刚才到过您太太——伯爵夫人那儿,我真倒霉,我的请求未能如愿以偿,伯爵,我希望在您那儿过得更幸运。”他微笑着说。

    “上校,您有何事?我愿意为您效劳。”

    “伯爵,目前我在新住宅里完全安顿好了,”贝格说,显然他知道,听到这句话不能不令人愉快,“因此我想为我的朋友和我夫人的朋友举行一次小型的晚会。(他愈益欢快地微微一笑。)我想请伯爵夫人和您光临我舍饮茶……并用晚餐。”

    只有伯爵夫人海伦·瓦西里耶夫娜认为贝格之流有损她的尊严,才不顾情面地拒绝这样的邀请。贝格说得很明白,为什么他想邀请少数几位好友到住所里聚会,为什么他会感到高兴,为什么他舍不得花钱去赌博和偏爱什么不良的娱乐,但是他愿意为好友聚会而耗费金钱,既然如此,皮埃尔不能谢绝,便答应到他家里去。

    “伯爵,只不过请您莫迟到,我冒昧请求。差十分钟就到11点了,我冒昧请求。凑一局,我们的将军就要光临了。他待我非常和善。伯爵,我们用晚饭。请您赏光吧。”

    皮埃尔违反他一向迟到的习惯,这天不是八点差十分,而是八点差一刻就到了贝格家里。

    贝格夫妇储存了晚会必需的物品,已经在准备接待客人了。

    贝格和妻子坐在一间新近建成的清洁而又明亮的、装饰着小型半身雕像、绘画作品和新家具的书斋里。贝格穿着一件簇新的、扣紧钮扣的制服,坐在妻子身旁,一面向她说明,一个人总有可能,而且应当结交一些比他自己地位更高的人,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能体会到广于交游的乐趣。

    “这样你就能模仿着学点什么,也可以向人求教,获得一点裨益,你看我是怎样从最低的官阶一级一级地升上来的(贝格这辈子不是用岁月来计算的,而是用他获得最高奖赏的次数来计算的)。目前我的同学们都还是无用之物,而我就要接任团长的空缺了,我有幸当了您的丈夫(他站立起来,吻吻薇拉的手,在向她走去的时候,他把地毯的折角弄平了)。他凭藉什么获得这一切呢?主要是,善于择交。不言而喻,必须具备有高尚的品德,认真地履行职责……”

    贝格意识到他比软弱的妇女优越,他于是微微一笑,不开腔了,他想了想,他这个可爱的妻子仍然是个软弱的妇女,她没有办法理解男人einMannzusein①的各种长处。薇拉同时意识到他比道德高尚的好丈夫优越,因此,她也微微一笑,在她看来,丈夫像所有的男人一样。对生活仍然理解得很不正确。贝格在评论妻子时,竟认为所有的女人都是软弱而且愚蠢的。而薇拉在评论丈夫时,却把她的观点加以推广,以为所有的男人都认为自己明智,但他们一窍不通,都是夜郎自大,而且自私自利。

    ——–

    ①德语:作为一个男子汉。

    贝格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拥抱自己的妻子,为的是要不揉皱他花高价买来的花边短披肩,他对准她的嘴唇的正中间吻了一下。

    “只希望我们别早生孩子。”他不自觉地顺着思路的延续发展,说道。

    “是的,”薇拉回答,“我根本不想很快就生孩子。应当为社会而生活嘛。”

    “公爵夫人尤苏波娃身上穿的那件短披肩也是这样的。”

    贝格脸上流露着幸福的和善的微笑,他指着披肩说道。

    这时候有人报告,说别祖霍夫伯爵到了,夫妇二人互使眼色,洋洋自得地微笑,每人都把有人来访的荣幸归属于自己。

    “善于结交多么重要,”贝格想了想,“善于待人接物多么重要!”

    “不过,当我接待宾客的时候,要记住,”薇拉说道,“你别打断我的话,因为我知道,要怎样接待每个宾客,在什么交际场合要说什么话。”

    贝格也微微一笑。

    “那不行,有时和男人打交道,就要谈谈男人的事情。”他说。

    在一间新客厅里他们接待了皮埃尔,在这个地方如果不破坏对称和整齐清洁,哪儿也没法坐下来,为了要招待客人,贝格十分慷慨地愿意破坏安乐椅或者沙发的对称,这样做倒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不足为怪的,显然,他本人在这方面近乎病态的犹豫不决,只得听任宾客来处理这个问题。皮埃尔把椅子拖到自己跟前,对称被他破坏了,贝格和薇拉马上争先恐后地去应酬宾客,晚会就这样开始了。

    薇拉心里琢磨了一会,果断地认为,应当谈论有关法国大使馆的事情,藉以引起皮埃尔的兴趣,拿定主意后,她立即谈起来了。贝格肯定地认为,还必须谈论男人的事情,于是他打断妻子的发言,提及对奥作战的问题,同时他又情不自禁地从一般的谈论忽然飞跃到个人的意向问题,即指有人建议他出征奥国以及他不接受建议的各种原因。虽然他们的谈话前后不相连贯,而且,薇拉对谈话时男人插嘴一事十分恼怒,但是他们夫妇二人都很满意,尽管晚会上只有一位客人,彼等依旧认为晚会开得成功,这次晚会与其他任何晚会一模一样,别无二致!晚会上既有谈话,也有甜茶,还有点燃的蜡烛。

    此后不久,贝格的老同事鲍里斯到了。他在对待贝格和薇拉的态度上,显示着几分优越感和激励他们的意味。一名女士和上校、继而是将军本人、然后是罗斯托夫一家人都在鲍里斯之后走来,晚会已无可置疑地同所有的晚会完全一样。贝格和薇拉在看见客厅中的动作,听见不连贯的话语。连衣裙的窸窣声和寒暄时,他们忍不住流露出愉快的微笑。与所有晚会相同,各色俱全,尤其是将军像个指挥官,他称赞住宅,拍拍贝格的肩膀,摆出父辈独断独行的样子,发号施令,安排波士顿牌桌的坐次。将军坐在论名位仅次于自己的贵客伊利亚·安德烈伊奇伯爵旁边。小老头和小老头坐在一起,年轻人和年轻人坐在一起,女主人也坐在茶桌旁,就像帕宁家举办的晚会一样,茶桌上摆着银篮装的烘烤的食品,一切均与别人家所举办的晚会无异。

    ——————

    21

    皮埃尔是最受尊敬的贵宾之一,他应与伊利亚·安德烈伊奇、将军和上校坐在同一张波士顿牌桌上。在波士顿牌桌上,皮埃尔恰好坐在娜塔莎对面,自从举办舞会后,她身上发生的可怕的变化使他大为惊讶。娜塔莎沉默寡言,如果她不装出一幅温顺的、对一切事物漠不关心的样子,她非但没有在舞会上那么俊俏,而且会变得很难看了。

    “她怎么样了?”皮埃尔瞥了她一眼,心中想道。她在茶桌旁坐在姐姐身边,眼睛不望他,不乐意地向挨着她坐下来的鲍里斯回答什么话。皮埃尔打出了同样花色的牌,收起五张被吃掉的牌,他的对手感到高兴,这时他听见一片寒暄和走进房里来的步履声,他又朝她瞥了一眼。

    “她出了什么事呢?”他愈益惊奇地自言自语。

    安德烈公爵现出关怀备至的、温柔的表情站在她面前,对她说着什么话。她抬起头来望着他,满面通红,显然她力图抑制急促的呼吸。从前业已熄灭的她的内心的火焰,又复放射出明亮的光彩。她完全变样了。她又从那难看的模样变得像她在舞会上那样俊俏了。

    安德烈公爵走到皮埃尔跟前,皮埃尔发现他朋友脸上重新流露出充满青春活力的表情。

    在打纸牌的时候,皮埃尔接连有几次改变坐位,他时而把背对着娜塔莎,时而把脸对着她,在打六圈牌的当儿,他不断地观察她和他自己的朋友。

    “他们之间在发生什么很重大的事。”皮埃尔想道,又喜又悲的感情使他激动不安,快要忘记打牌了。

    打完六圈牌,将军站起来说,这样玩下去令人受不了。于是皮埃尔就有了片刻的空闲时间。娜塔莎在一旁和索尼娅、鲍里斯谈话。薇拉带着含蓄的微笑跟安德烈公爵谈着什么话。皮埃尔走到自己的朋友跟前,问他谈论的是否是秘密,然后在他们近旁坐下。薇拉发现安德烈公爵注意娜塔莎,她认为,在晚会上,在真正的晚会上,对爱情的微妙的暗示是不可或缺的,当安德烈公爵独自一人呆在那里的时候,她抽出一会儿工夫,开始同他谈论一般的爱情,以及她妹妹的情形。她觉得对这样一个聪明的(她认为安德烈公爵是个聪明人)客人她必须运用自己的外交手腕。

    当皮埃尔走到他们跟前,他发现,薇拉正在洋洋自得地谈话,安德烈公爵(对他来说,这是少有的事)看样子感到困窘不安。

    “你认为怎样?”薇拉带着含蓄的微笑说,“公爵,您富有洞察力,一下子就能明白人们的性格。您对娜塔莎的看法怎样?她的依恋心能否坚定不移?她能否与其他妇女一样(薇拉所指的是她自己),一爱上某人,就永远对他忠贞不渝?我认为这是真正的爱情。公爵,您认为怎样?”

    “您的妹妹,我知道得太少了,”安德烈公爵带着讥讽的微笑答道,他想在微笑之下掩饰他的窘态,“为了要解答这样一个微妙的问题,我后来渐渐注意到,女人越是不讨人喜欢,她就越忠贞不渝。”他补充一句,看了看这时向他们跟前走来的皮埃尔。

    “是的,这是实在的,公爵,在我们这个时代,”薇拉继续说(正像眼光狭小的人们那样,总喜欢提到我们这个时代,认为他们业已发现并且评定我们时代的特点,认为人们的天性随着时代而起变化),“在我们这个时代,女孩享有过多的自由,以致leplaisird’êtrecourtisée①往往淹没她内心的真实情感。EtNathalie,ilfautl’avouer,yesttrèssensible②,话题回到娜塔莎,又使安德烈公爵闷闷不乐地蹙蹙额角;他想站起来,但是薇拉带着更微妙的微笑继续说。

    “我以为,谁也不比她更像courtisée,”③薇拉说,“可是直到近来,她从来还没有认真地喜欢过什么人。伯爵。您知道,”她把脸转向皮埃尔说,“就连我们可爱的表弟鲍里斯,enAtrenous④也深深地沉没于danslepaysdutendre……”⑤她所暗指的是当时广为流行的爱情图。

    ——–

    ①法语:被人看中的快乐。

    ②法语:应当承认,娜塔莉(娜塔莎的法语称谓)对这件事是很敏感的。

    ③法语:追求的对象。

    ④法语:在我们之间说说,不可与外人道也。

    ⑤法语:异姓之乡。

    安德烈公爵现出阴郁的神色,默不作声。

    “您不是跟鲍里斯和睦相处吗?”薇拉对他说。

    “是啊,我知道他……”

    “他想必向您谈过童年时代他对娜塔莎的爱情吧?”

    “有过童年的爱情,是吗?”安德烈公爵涨红了脸,忽然出乎意料地问道。

    “是啊。Vous savez entre consin et consine cette intimité mène quelquefois à l’amourle:conAsinage est un dangereux voisinage.N’est ce pas?”①

    ——–

    ①法语:您知道,表兄妹之间的亲近,常常会产生爱情。老表老表,提心吊胆。不是吗?

    “啊,毫无疑问,”安德烈公爵说道,他忽然不自然地活跃起来,他开始跟皮埃尔开玩笑,说皮埃尔对他那些五十来岁的莫斯科的表亲们要小心谨慎,诙谐的谈话谈到半中间,他站了起来,挽起皮埃尔的手,把他领到一旁去。

    “怎么啦?”皮埃尔说,他惊讶地观察他朋友的异常兴奋的神色,并且发觉他在站立时投向娜塔莎的目光。

    “我应该,我应该跟你谈谈,”安德烈公爵说道,“你知道我们妇女的手套(他说的是共济会发给新近中选的师兄弟用以亲自送给心爱的女人的手套)。我……可是我呢,我以后跟你谈谈……”安德烈公爵的眼睛里闪烁出奇异的光彩,他的动作慌里慌张,他走到娜塔莎跟前,在她身旁坐下。皮埃尔看见安德烈公爵向她问句什么话,她满面通红,回答他的话。

    但在这时候,贝格走到皮埃尔跟前,坚决地求他参加将军和上校之间就西班牙问题开展的争论。

    贝格感到很满意而且很幸福。他脸上总是挂着喜悦的微笑。这次晚会开得很好,和他看见的其他晚会完全一样。晚会上的一切都很相像。女士们的尖声的谈话、纸牌、玩牌时抬高嗓门的将军、茶饮和饼干都很相像,可是还缺少一样,那就是他在其他晚会上经常看见的、他想效法的事情。男士们之间所缺乏的则是高声谈话,而且还缺乏有关重要的高深的问题的争论。这场谈话是由将军领头的,贝格吸收皮埃尔参加谈话。

    ——————

    22

    第二天,伊利亚·安德烈伊奇伯爵邀请安德烈公爵,他于是乘车前往罗斯托夫家出席午宴,并且在他们家中消度了整整一天。

    全家人都能意识到,安德烈公爵为何人而来,他不加隐瞒,整天都在想方设法和娜塔莎呆在一起。娜塔莎惊惶失措,但她感觉到幸福和喜悦,不仅在她心中,而且在全家人心中都产生一种恐惧感,担心将要发生重大的事情。当安德烈公爵和娜塔莎谈话的时候,伯爵夫人用那忧愁而且严峻的目光注视他,当他骤然回头望她的时候,她就胆怯地、虚假地开始谈论一些琐碎的事情。索尼娅害怕离开娜塔莎,当她和安德烈公爵呆在一起的时候,她又怕成为他们的障碍。当娜塔莎单独和他在一起停留片刻的时候,她由于害怕期待的事情会发生而面色苍白。安德烈公爵的腼腆的神情使她感到惊奇。

    她觉得他要对她说些什么话,但他拿不定主意。

    夜晚安德烈公爵离开后,伯爵夫人走到娜塔莎跟前,低声说:

    “怎么啦?”

    “妈妈,看在上帝份上,现在您不要问我什么。这一点没法跟您说。”娜塔莎说。

    尽管如此,这天夜晚娜塔莎时而激动不安,时而胆战心惊,带着凝滞的目光久久地躺在母亲床上。她向她述说,他怎样夸奖她,他说他将要到国外去,他探问他们在何地度过这个夏天,他也问到鲍里斯的情况。

    “可是,我从来没有碰见这样的、这样的事情!!”她说。

    “只不过在他面前我感到害怕,在他面前我总感到害怕,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不就是真的害怕,对吗?妈妈,您睡着了?”

    “没有,我的心肝,连我自己也感到害怕,”妈妈答道,“你去睡吧。”

    “我反正不愿意睡觉。睡觉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啊!妈妈,妈妈,我从来没有碰见这样的事啊!”在意识到她自己内心的感情之前,她带着惊奇而恐惧的神情说,“我们不会想到吧……”

    娜塔莎觉得,还是在奥特拉德诺耶初次看见安德烈公爵的时候,她就爱上他了。这种奇怪的出乎意料的幸福仿佛使她感到害怕,她当时选择的那个人(她对此坚信不移)正是那个人,又遇见她了,看来他对她不是漠不关心的。“目前我们在彼得堡,他自然特意到这里来。我们自然在这次舞会上相逢了……这一切都是命定的。很明显,这是命运,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当时我一看见他,我就感到有点儿非同一般。”

    “他对你说过些什么话?那是一首什么诗呢?你念给我听……”

    母亲若有所思地说,她一面问到安德烈公爵写在娜塔莎的纪念册上的诗句。

    “妈妈,他是个光棍,不难为情么?”

    “娜塔莎,够了,说到哪儿去了。祷告上帝吧,Lesmariagessefontdanslescieux.①”

    ——–

    ①法语:婚姻是由天定的。

    “亲爱的,妈妈,我多么爱您,我多么舒畅!”娜塔莎喊道,她一面哭着,流出幸福和激动的眼泪,一面拥抱着母亲。

    就在这时候,安德烈公爵坐在皮埃尔身旁,向他提到他对娜塔莎的爱情,并且决定娶她为妻。

    这一天,伯爵夫人海伦·瓦西里耶夫娜举办隆重的招待晚会,出席晚会的有法国公使,亲王(他在不久前已成为伯爵夫人家中的常客),此外还有许多杰出的女士和男士。皮埃尔住在楼下,他穿过几个大厅时,他那陷入沉思的、漫不经心的阴郁的神情使全体宾客大吃一惊。

    自从上次舞会以来,皮埃尔觉得自己的疑病快要发作,他竭尽全力与疾病作斗争。自从亲王和皮埃尔的妻子建立密切联系以来,皮埃尔突然被赐封为宫廷高级侍从,从此以后他在大庭广众中总觉得心情沉重,羞耻得无地自容,从前那种人世空虚的阴暗思想常常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这时他发觉由他监护的娜塔莎和安德烈公爵之间产生了感情,经过对比他的地位和他的朋友的地位,愈益加深了这种阴郁情绪。他同样地竭力避免去想他自己的妻子、娜塔莎和安德烈公爵。与永恒相比,他又复觉得这一切都是渺小的,他心目中又复浮现出一个问题:“为了什么?”他于是日日夜夜迫使他自己致力于钻研共济会的作品,希望驱逐逼近的魔鬼。十一点多钟,皮埃尔从伯爵夫人的内室里走了出来,坐在自己楼上的一间矮矮的吸得满是烟的房间里的桌子前面,他身穿一件破旧的长衫,有人走进他房里来的时候,他正在抄写苏格兰共济会的正式记录。这个走进来的人就是安德烈公爵。

    “哦,是您,”皮埃尔现出一副漫不经心的、不满意的样子说,“瞧,我在工作,”他指着一本练习簿说,他那种神色就像不幸的人流露出拯救灵魂使免受人生之苦的神色注视着自己做的工作似的。

    安德烈公爵带着容光焕发、洋洋自得和获得新生的神色站在皮埃尔面前,他不注意他那凄惨的面容,而怀着利己的幸福的心情向他微微一笑。

    “啊,我的心肝,”他说,“我昨天原想对你说,今天我就是为了这件事到你这里来。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我的朋友,我有所爱了。”

    皮埃尔突然沉重地叹一口气,他那沉甸甸的身体倒在安德烈公爵旁边的长沙发上。

    “你爱上罗斯托娃·娜塔莎,是吗?”他说道。

    “是啊,是啊,还能爱谁呢?我从来都不相信我会谈恋爱,可是这种感情把我压服了。昨天我受到折磨,很不好受,但我决不把这种痛苦推托给世界上的任何人。从前我未曾真正生活,现在我才刚刚生活,但若没有她,我就不能生活下去……不过,她会不会爱我呢?……在她看来,我太老了。你干嘛不说话?……”

    “我?我?我对您说过什么呢?”皮埃尔突然说道,他站起来,开始在房里走来走去。“我总是这样想的……这个姑娘是个这么珍贵的宝贝,这么珍贵的……这是个罕见的姑娘……可爱的朋友,我请求您,您不要自作聪明,不要犹豫不决,结婚吧,结婚吧,结婚吧……我相信,比您更幸福的人是不会有的。”

    “可是她呢?”

    “她爱您。”

    “请甭说废话。”安德烈公爵一面微笑,一面望着皮埃尔的眼睛,说道。

    “她爱您,我知道。”皮埃尔忿怒地喊道。

    “不对,听我说,”安德烈公爵说道,他一把抓住他的手,叫他停住,“你知不知道我处在什么境地?我总得向谁把这一切都讲出来。”

    “喂,喂,您说吧,我很高兴,”皮埃尔说,他的脸色真的变了,有一条皱纹舒展开了,他愉快地倾听安德烈公爵说话。安德烈公爵好像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新人物了。他的悲伤、他对人生的蔑视和绝望的心情在哪里了?皮埃尔是他敢于倾吐心情的唯一的人,于是他便把他心里要讲的话向他一股脑儿说出来。他时而轻松地、大胆地制订长远规划,他说到他万万不能牺牲自己的幸福去满足他父亲随心所欲的要求,他必将迫使他父亲同意这门婚事并且疼爱她,或则,未经他许可,也要办成婚事;他时而表示惊讶,对这种古怪的、陌生的、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感情表示惊讶,对那控制他的感情也表示惊讶。

    “如果有人对我说,我会这样热恋她,我就不相信他了,”安德烈公爵说,“这根本不是我原有的那种感情。对我来说,整个世界已分成两个一半:一半只有她,那里充满着幸福、希望和光明;另一半中没有她,那里充满着沮丧和黑暗……”

    “黑暗和阴郁,”皮埃尔重复地说,“对,对,这一点我是明白的。”

    “我不能不爱光明,对于这一点我没有过失。我非常幸福。

    你懂得我的意思吗?我知道,你为我感到高兴。”

    “对,对。”皮埃尔一面承认,一面用那深受感动的忧郁的目光望着自己的朋友。他觉得安德烈公爵的命途愈益光明,而他自己的命途就显得愈益黑暗。

    ——————

    23

    结婚之事必须取得父亲的同意,为此安德烈公爵遂于翌日去看他父亲。

    父亲表面上显得很镇静,然而他的内心充满愤恨,他带着这样的神态接待了儿子,听取了他的禀告。在他的生命行将结束的时候,任何人打算改变他的生活并在生活中引进任何新的东西,他都认为这是没法理解的。“不过,要让我合乎心愿地活到老死吧,往后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老头子对自己说。但是他和儿子打交道,他还是耍了那套他在紧急情况下所耍的外交手腕。他扯着一副镇静的腔调,全面考虑这个问题。

    其一,在身世、财产和名位方面,这门婚事并非美满的。其二,安德烈公爵已经过了中年,身体孱弱(老头子对这一点特别加以强调),而她却很年轻。其三,他不忍心把儿子许配给这个小丫头。其四,即是最后一点,父亲讥讽地望着儿子时说,“请你将这门婚事延缓一年,去外国走走,疗养一个时期,给尼古拉公爵寻求一位德籍家庭教师,这原来也就符合你的心意。然后,如果爱情、情欲、执拗脾气,真是大得很,你就娶亲吧。这是我的最后的叮嘱,记住,最后的……”公爵结束讲话时所用的口吻表示,无论什么事物也不能强迫他改变自己的决定。

    安德烈公爵清楚地看到,老头子指望,他的感情或者他将来的未婚妻的感情经不起一年的考验,或者他本人——老公爵在此以前去世,他于是决意履行父亲的遗志:求婚之后将婚期延缓一年。

    安德烈公爵在罗斯托夫家中呆了最后一晚以后过了三个礼拜便回到彼得堡。

    翌日,娜塔莎向她母亲说了心里话以后,整天等候博尔孔斯基,可是他没有来。第二天,第三天依旧如此,不见人影。皮埃尔也没有来,因为娜塔莎不知道安德烈公爵到他父亲那里去了,所以她没法说明他不赴约的原因。

    这样过了三个礼拜。娜塔莎不想到任何地方去,就像个幽灵似的,她觉得闲散无聊,闷闷不乐,在几间房屋里面走来走去,晚间她背着大家,悄悄地哭个不停,也不到母亲那里去了。她时常脸红,心里很激动。她仿佛觉得,大家都晓待她的失望,笑她,怜悯她。她内心的痛苦十分剧烈,兼以徒慕虚荣,备受痛苦,也就加深了她的不幸。

    有一回她到伯爵夫人那里来,想对她说些什么,但忽然哭起来了。她两眼流泪,就像一个备受委屈而不知道为什么遭到惩罚的小孩那样流泪。

    伯爵夫人开始安慰娜塔莎。开头,娜塔莎倾听母亲说话,突然她把她的话打断了:

    “妈妈,别再讲了,我连想也没有想,我不愿意想啊!偶然来了一趟,就不再来,就不再来了……”

    她的声音颤栗起来,险些儿要哭出声来,但又恢复了常态,心平气和地继续说下去:

    “我根本不想嫁人。我害怕他,现在我完全、完全安心了……”

    在这次谈话后的第二天,娜塔莎穿了一件旧连衣裙,她特别爱穿这件连衣裙,是因为每逢早晨它会给她带来欢乐,从这天早晨起,她又开始采用自从上次舞会后已经中断的原有的生活方式。她喝够了茶,就走进一间她特别喜欢的很聚音的大厅,她在这里开始做视唱练习。练完第一课之后,她在大厅的正中间停下来,把她特别喜欢的短句重唱一遍。她的歌声悠扬婉转,洋溢着整个大厅的空间,慢慢地消失,她愉快地倾听悦耳的音调(仿佛出乎她所意料),她忽然心旷神怡。

    “为什么想得太多,本来就很好嘛。”她对自己说,开始在大厅里走来走去,在音响清晰的镶木地板上,她不是迈着普通的脚步,而是每走一步都把重心由脚跟换到脚尖上(她穿着一双她喜欢的新皮鞋),就像倾听自己的歌声那样,她愉快地倾听有节奏的脚跟跺地时发出的咚咚声和脚尖磨擦时发出的吱吱嘎嘎声。她从镜台旁边经过时,照了一下镜子,“瞧,她就是我!”在她看见自己时,她的脸部表情仿佛这样说。“啊,也还不错。我还不需要任何人。”

    仆人想走进来,收拾起大厅里的东西,可是她不放他进来,她又随手把门关上,继续踱方步。这天早上她又重新处在自我欣赏的状态:她喜爱自己,称赞自己。“这个娜塔莎多么俊俏啊!”她又用第三人称阳性的口吻谈论自己,“她长得漂亮,非常年轻,有一副银铃般的嗓子,她不会妨碍任何人,不过也别打扰她。”但是,尽管大家不去打扰她,她还是不能平静,而且她心中马上意识到这一点。

    接待室的大门敞开了,有个人问道:“在家吗?”接着传来了什么人的脚步声。娜塔莎在照镜子,但是她看不见镜子里的自己。她倾听接待室里的响声。当她看见镜中的自己时,她的脸色显得很苍白。就是他。虽然她从关着的门里勉强地听见他的语声,但是她仍然确切地知道是他。

    娜塔莎脸色苍白,惊惶失措,她跑进客厅里去。

    “妈妈,博尔孔斯基来了!”她说,“妈妈,这很可怕,这很讨厌!我不想……折磨自己!我究竟怎么办呢?……”

    伯爵夫人还来不及回答她的话,安德烈公爵就显露出忐忑不安的异常、严肃的样子走进了客厅。他一看见娜塔莎,就喜笑颜开。他吻吻伯爵夫人和娜塔莎的手,在长沙发旁边坐下。……

    “我们很久都没有机会……”伯爵夫人刚开始说话,可是安德烈公爵打断她的话,当他回答她的问话时,显然,他急着要说出他要说的话。

    “这些时日我没有登门拜访,因为我到父亲那里去了,我需要和他商谈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昨天深夜我才回来。”他望了娜塔莎一眼,说道,“我需要和您商谈一件事,伯爵夫人。”

    他沉默片刻后,补充地说。

    伯爵夫人沉重地喘口气,垂下了眼睛。

    “我愿意为您效劳。”她说。

    娜塔莎知道她应当走开,但是她没法这样做,好像有什么东西使她的喉咙憋闷得透不过气来,于是她毫无拘束地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瞅着安德烈公爵。

    “现在吗?就在这一瞬间!……不,不可能!”她想道。

    他又瞥了她一眼,这一瞥使她相信,她没有搞错,“对,现在,就是在这一瞬间要决定她的命运。”

    “娜塔莎,你去吧,我会叫你。”伯爵夫人用耳语说。

    娜塔莎用那惊惶失措的央求的目光望了望安德烈公爵和母亲,就走出去了。

    “伯爵夫人,我来向您女儿求婚。”安德烈公爵说。

    伯爵夫人满面通红,她没有说出什么话。

    “您的求婚……”伯爵夫人老成持重地开始说。他瞧着她的眼睛,默不作声。“您的求婚……(她觉得不好意思)我们都感到高兴,而且……我接受您的提婚,我觉得高兴。我丈夫也……我希望……不过,这将取决于她自己……”

    “当我得到您的同意的时候,我就告诉她……您同意我的求婚吗?”安德烈公爵说道。

    “同意,”伯爵夫人说,向他伸出手来,当他在她的手边弯下腰来的时候,她怀着既疏远而又温和的混合感情吻吻他的额头。她希望像爱儿子那样爱他,但是她感到,他是个外人,她认为可怕的人。

    “我相信我的丈夫是会同意的,”伯爵夫人说,“但是令尊……”

    “我把我的计划告诉我父亲,可是他将婚期延缓一年作为同意结婚的必要条件。我想把这件事说给您听。”安德烈公爵说道。

    “的确,娜塔莎还很年轻,但是——时间这样长啊!”

    “如不这样,就不行。”安德烈公爵叹口气说。

    “我把她送到您这里来。”伯爵夫人说了这句话便从房里走出来。

    “天哪,饶了我们吧,”她在寻找女儿时反复地说。索尼娅说,娜塔莎在卧室里。娜塔莎脸色苍白,坐在自己床上,用那冷淡的目光注视着神像,她飞快地画十字,低声地说着什么。她看见母亲,一跃而起,投入了她的怀抱。

    “妈妈,怎么啦?……怎么啦?”

    “你去吧,到他那里去吧。他向你求婚,”娜塔莎觉得,伯爵夫人冷淡地讲了这些话。……“你去吧……你去吧,”母亲流露出忧郁的责备的神色在那跑开的女儿身后说,她沉重地叹口气。

    娜塔莎不记得她是怎样走进客厅的。她走进门来看见他以后就停步了。“难道这个陌生人现在变成了我的一切了?”她问她自己,随即回答:“对,他是一切。对我来说,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人才是最宝贵的。”安德烈公爵垂下眼帘,走到她跟前。

    “我自从初次看见您的那个瞬间,就爱上您了。我能够抱有希望吗?”

    他望望她。她那庄重而热情的面部表情使他大吃一惊。她的面容仿佛在说:“为什么要问?为什么怀疑那不能不知道的事情?为什么倾诉你那非言语所能形容的感情。”

    她向他近旁走去,停步了。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吻了吻它。

    “您爱我吗?”

    “爱,爱。”娜塔莎懊恼似地说,她大声地喘了口气,接着又喘了口气,喘气的频率越来越大,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您哭什么呢?是怎么回事?”

    “啊,我很幸福。”她回答,透过泪水流露出微笑,她俯下身来偎依着他,思忖了一会,好像在问问自己,是不是可以这样做,然后吻了他一下。

    安德烈公爵握着她的一双手,注视着她的眼睛,他在自己心灵中没有发现从前他对她的爱情。忽然他心中有什么东西起了变化:从前那种富有诗意的神秘的情欲的诱惑不复存在了,只存有他对她那女性的、童稚的软弱的怜惜,对她的忠诚和信任的畏惧心理和由于他和她的永久结合而引起的沉重的愉快的责任感。虽然如今的感情不像从前那样明朗和富有诗意,但却显得更加严肃、更加强烈了。

    “妈妈有没有告诉您,婚期不能不推迟一年?”安德烈公爵不停地望着她的眼睛时说道。

    “难道这就是我,那个小丫头(大家都在这样议论我),”娜塔莎想道,“难道我从现在这一瞬间起就是妻子,和这个陌生的、可爱的、聪颖的、就连我父亲也敬重的人平起平坐了吗?难道这是千真万确的吗?现在已经不能把生活当儿戏,现在我已经是个大卜,现在我真要对我的一切言行负责,难道这都是真实的吗?是的,他向我问了什么?”

    “没有。”她回答,但她不明白他所问的是什么。

    “请您原谅我,”安德烈公爵说道,“但是您这样年轻,而我一生饱经风霜。我替您担心。您没有自知之明。”

    娜塔莎全神贯注地听他说话,极力地领会他的话语的涵义,可是她还听不懂。

    “无论这一年我怎样艰难,不能不推迟我的幸福生活,”安德烈公爵继续说,“在这个时期您得信赖您自己。我请您在一年以后给予我幸福,但是您现在可以自由自在,我们的订婚保守秘密,如果您确实认为您不爱我,或者您爱了……”安德烈公爵含着不自然的微笑说道。

    “您干嘛这样说呢?”娜塔莎打断他的话。“您知道自从您首次来到奥特拉德诺耶的那天起,我就爱上您了。”她说,坚信她说的是实话。

    “在一年之内您将会认识自己的……”

    “整——整一年!”娜塔莎突然说,现在她才明了,婚期要推迟一年。“可是干嘛要推迟一年?干嘛要推迟一年?……”安德烈公爵开始向她说明推迟的原因,娜塔莎不听他的话。

    “不这样就不行吗?”她问道。安德烈公爵一言未答,但是他脸上流露出不能改变决定的表情。

    “这太可怕了!不行,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娜塔莎忽然开口说,后来又嚎啕大哭起来。“等待一年,真要我的命,这是不行的,这太可怕了。”她望望她的未婚夫的脸,望见他脸上流露着怜悯和困窘的表情。

    “不,不,我把什么都办妥,”她忽然忍住了眼泪,说道,“我非常幸福啊!”

    父亲和母亲都走进房里来,为未婚夫和夫婚妻祝福。

    安德烈公爵从这天起以未婚夫身份常到罗斯托夫家里来串门。

    ——————

    24

    没有举行订婚礼,博尔孔斯基和娜塔莎订婚的事亦未向任何人宣布,安德烈公爵坚持这样做。他说推迟结婚是他的过错,因此延期的全部重担都应当落在他身上。他说他永远要用诺言来约束自己,但是他不愿意束缚娜塔莎,给予她以充分自由。如果在半年之后她觉得她不爱他,她有摆脱他的权利,只要拒绝他就行。不言而喻,无论是双亲,还是娜塔莎,都不愿意听见这件事,然而安德烈公爵固执己见。安德烈公爵每天都到罗斯托夫家里去,但他不以未婚夫身份和娜塔莎交际。他称她为“您”,只吻她的手而已。在提婚的那天以后,安德烈公爵和娜塔莎之间建立了和从前截然不同的、亲密的纯朴关系。他们好像直到现在才相互认识似的。无论是他,还是她都喜欢回想他们一无所有的时候彼此对对方的看法,现在他们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成为迥然不同的人了,那时是虚情假意,现在是纯朴和诚实。最初,家里人和安德烈公爵交往时都感到尴尬,他好像是个陌生世界里的人物,娜塔莎久而久之才使家里人和安德烈公爵混熟了,她而且很自豪地要大家相信,他只是像个特殊人物,其实他和众人,都是同样的人,她也使众人相信,她并不怕他,谁也不应该怕他。过了几天,家里人和他混熟了,不觉得拘束,他们于是乎在他面前采取原有的生活方式,他也参与他们家里的生活。他擅长与伯爵谈论产业,和伯爵夫人及娜塔莎谈论衣着,与索尼娅谈论纪念册和十字布。有时候,罗斯托夫家里人彼此之间,或者在安德烈公爵面前都对以下情形感到惊奇,这门婚事是怎样谈妥的,这种种征兆怎么会如此明显:安德烈公爵抵达奥特拉德诺耶、他们抵达彼得堡、娜塔莎和安德烈公爵的相貌相似(保姆在安德烈公爵第一次来访时就注意到了)、一八○五年安德烈和尼古拉之间的冲突,还有已被家里人注意到的业已发生的事件的许多别的征兆。

    未婚夫妇在场的时候,这里常常充满着富有诗意的苦闷和沉寂的气氛。他们都坐在一起,常常默默无语。有时候大伙儿站了起来走开了,只剩下未婚夫妇二人,他们也默默无言。他们很少谈到自己未来的生活。安德烈公爵谈到这件事时觉得害怕和惭愧。娜塔莎有此同感,她经常猜透安德烈公爵所有的感情。有一回娜塔莎问起他的儿子。安德烈公爵涨红了脸,现在他常常满面通红,这一点娜塔莎特别喜欢,他说,他的儿子是不会住在他们一起的。

    “为什么?”娜塔莎吃惊地说。

    “我不能从爷爷那儿把他夺走,而且……”

    “我多么喜爱他啊!”娜塔莎立刻猜透了他的心思,她说,“但是我知道,您希望避免那种责难您和我的藉口。”

    老伯爵有时候走到安德烈公爵跟前,一面吻他,一面就彼佳的教育和尼古拉的职务问题向他求教。老伯爵夫人望着他们时,长吁短叹。索尼娅时时刻刻都害怕成为多馀的人,她竭力寻找走开的藉口,寻找让他们单独留下的藉口,这时候,他们并不需要她这样做。当安德烈公爵说话的时候(他讲话讲得很好),娜塔莎骄傲地听着;当她说话的时候,她又惊又喜地发觉,他以审视的目光端详着她。她困惑不安地问她自己:“他在我身上寻找什么?他借助目光能得到什么?如果我身上没有他藉助目光能够找到的东西,那么会怎样呢?”她有时候陷入她所固有的极度愉快的心境,那么她就特别喜欢倾听并且注视安德烈公爵发笑。他很少发笑,但是当他发笑的时候,他就笑得忘乎所以,在每次发笑之后,她都觉得她自己和他更加亲近了。如果即将临近离别的念头不会使娜塔莎害怕,那么她就是非常幸福的了。

    安德烈离开彼得堡的前夜,他把皮埃尔带来了,皮埃尔自从上次舞会以来,一次也没有到过罗斯托夫家里串门。皮埃尔看来惘然若失,感到难为情。他和他们家的母亲交谈。娜塔莎和索尼亚在棋桌旁边坐下来,邀请安德烈公爵下棋。他走到她们跟前。

    “您不是老早就认识别祖霍夫吗?”他问道,“您喜欢他吗?”

    “是啊,他是个好人,不过太可笑了。”

    就像她经常谈论皮埃尔那样,她讲起有关他的漫不经心的趣闻,甚至是一些针对他凭空虚构的趣闻。

    “您要知道,我把我们的秘密讲给他听了,”安德烈公爵说道,“我从儿时起就认识他了。他有一副金不换的好心肠。我请求您,娜塔莉,”他忽然严肃地说,“我要走了,天晓得会发生什么事。您可以不再爱我……唔,我知道,我不应该提起这件事。只想说一点,当我不在的时候,您无论发生什么事……”

    “会发生什么事呢?……”

    “无论有什么悲痛,”安德烈公爵继续说下去,“索菲小姐,我请求您,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只要请他一个人指教,请他一个人帮助。他是个非常漫不经心而且可笑的人,不过他有一副金不换的好心肠。”

    无论是父亲或者是母亲,无论是索尼娅,或者是安德烈公爵本人都不能预见到娜塔莎和她的未婚夫的离别会对她产生怎样的影响。这天她满脸通红,十分激动,眼中没有噙着泪水,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做着极为琐碎的事情,仿佛不明了,等待她的是什么。当他告别时,最后一次吻吻她的手,她没有哭出声来。

    “您不要走吧!”她只是对他说了这句话,那嗓音使他考虑到他是否真要留下来,而且在此以后他长久地记得她说这句话时的嗓音。他走了以后,她也没有哭,一连好几天都未曾啜泣,只是呆呆地在自己房间时。她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有时候只是这样说:“哦,他干嘛走了!”

    但是他走后过了两个礼拜,使她周围的人感到意外的是,她突然从那精神病状态中清醒过来,变得像从前那个模样了,只不过精神面貌发生了变化,如同孩子在久病之后现出另一副面孔从床上站立起来。

    ——————

    25

    在儿子走后的一年之内,老公爵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博尔孔斯基的身体很弱了,意志力也衰退了。他已经变得比从前更易于激动,多半在公爵小姐玛丽亚身上发泄他那无缘无故的怒火。他仿佛极力挑剔她的各种弱点,尽量残酷地从精神上折磨她。公爵小姐玛丽亚有两种癖好,因而也就有两种欢乐:侄子尼古卢什卡和宗教,二者都是老公爵所喜爱的、用以进攻和嘲笑的题材。无论说什么,他总把话题归结为老处女的迷信和子女的娇生惯养。“你想把他(尼古卢什卡)变成像你这样的老处女,白费心机;安德烈公爵所需要的是儿子,而不是处女。”他说。或者在他和布里安小姐打交道时,他一面在公爵小姐玛丽亚面前问她,她可喜欢我们的神甫和神像,他一面开玩笑……

    他不断地、无情地侮辱公爵小姐玛丽亚,为了原谅他,他女儿甚至不能克制自己了。他难道会得罪女儿吗?难道她的父亲(她毕竟知道,他是喜爱她的)会不公平吗?而且什么是公平呢?公爵小姐从来都没有想到这个值得骄傲的词儿:“公平”。对她来说,人类所有的复杂的法则,可集中为一个简而明的法则,即是博爱和自我牺牲的法则,也就是那个怀有博爱之心为全人类而备受苦难的上帝本身传授给我们的法则。他人的公平或不公平与她何干呢?她自己应当蒙受苦难,热爱他人,而且她也这样做了。

    冬天安德烈公爵常到童山来,他很快活而温和,公爵小姐玛丽亚很久都没有看见他这副模样了。她预感到他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对公爵小姐玛丽亚没有谈到任何爱情问题。安德烈公爵在动身前和父亲交谈,谈了很久,公爵小姐玛丽亚注意到他们俩个人在他动身前彼此都表示不满。

    安德烈公爵走后不久,公爵小姐玛丽亚在童山给彼得堡的朋友朱莉·卡拉金娜写了一封信,公爵小姐玛丽亚和姑娘们一样,平常也怀着那种幻想,即是希望朱莉·卡拉金娜嫁给她哥哥,这时候她的朋友正在为捐躯于土耳其的哥哥服丧。

    “亲爱的、温柔的朋友朱莉,悲恸看来是我们共同的厄运。

    您的损失是如此骇人,以致我只能向我自己说明,这是上帝的特殊恩赐,他因为爱您而想考验您和您的优秀的母亲。啊,我的朋友,宗教,唯独宗教,不用说,才能安慰我们,使我们摆脱失望的境地,唯独宗教能够向我们说明人类在缺乏宗教帮助下所无法理解的问题;为何目的、为何缘由那些善良、高尚、善于在生活中寻找幸福、不仅不伤害任何人,而且是对他人的幸福不可缺少的人竟会应召去见上帝,而那些恶毒的,毫无用处的危害份子,或者那些成为自己和他人的累赘的人却幸存于世。我所看见的永志不忘的第一个人的死亡——我那亲爱的嫂嫂的死亡给我造成了这种印象。如同您也问到人的命运那样,您那最优秀的哥哥为什么应当捐躯,我也同样地问到,丽莎非但没有危害他人,而且她的心灵中除了美好的思想而外,从来没有任何邪念,为何这个安琪儿竟会死去呢。我的朋友,这是怎么回事?你瞧,从那时起,已经度过五年了,我只凭我这微不足道的智慧就已经开始明白,她为何应当死去,这种死只是创世主的无限仁慈的表现,他的所作所为虽然我们多半不了解,但是这只是他对自己的造物的无限仁爱的表现而已。也许我常常这样想,她过分纯洁无瑕,宛如安琪儿,以致她无力承担母亲的义务。她这个年轻的妻子是无疵可剔的,她也许不能做个这样的母亲。而且目前她所遗留给我们的,特别是遗留给安德烈公爵的只有纯粹的怜惜和怀念。她在阴间里大概会获得我们不敢替自己希冀的那种地位。可是无须乎只论及她一个人,这种可怕的夭折尽管令人悲恸欲绝,但是这对我和对我哥哥都有极其良好的影响。那时候,在遭受损失的时刻,我脑海中不可能出现这个念头,那时候我怀着恐惧的心理撇开了这个念头,但是现在这个问题非常明显,而且无容置疑了。此刻我把这一切写给您看,我的朋友,只是为了使您相信那作为我的生活准则的福音书中的真理:如果上帝不同意,就连一根头发也不会从我们头上掉下来。而上帝的意志所依据的只是对我们的无限的仁爱,因此我们无论发生什么事,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福利。您问我们是不是在莫斯科度过来冬?虽然我有和您会面的愿望,但是我不想也不希望这样做。您会感到惊奇的是,波拿巴成了碍事的原因。这就是因为:我父亲的身体已明显地衰弱:他不能忍受反对的意见,渐渐地变得易于激怒。您知道这种激怒情绪多半是针对政治问题。一想到波拿巴竟与欧洲所有国君并驾齐驱,尤其是与我们的国君——

    伟大的叶卡挞琳娜的孙子并驾齐驱,他就不能忍受了!您知道,我对政治问题完全不关心,但是从我父亲的话语中,从他和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的谈话中我得知世界上发生的一切大事,特别是知道人们对波拿巴致以敬意,仿佛在整个地球上只有童山不仅不承认波拿巴是个伟人,更不承认他是法国皇帝。我父亲不能忍受这等事。我仿佛觉得,我父亲所以预见到必将发生冲突,主要是由于他自己对政治问题的观点,也由于他那不论对谁都无拘无束地发表意见的风格,因此他不乐于提及前赴莫斯科的事情。由于不可避免的有关波拿巴的争论,他将会丧失他所取得的一切疗效。不管怎样,这件事一定能够很快解决。我们的家庭生活,除了安德烈哥哥不在家而外,仍然照旧。正如我在信中所写的那样,他近来有了很大的变化。在经受痛苦之后,他的精神面貌直至今年才完全复元。他变得像我小时候熟悉的那个样子了:和善、温柔,有一副无与匹比的金不换的心肠。我好像觉得,他明白,对他来说生命还没有终结。但是随着这种精神上的变化,他的体力很虚弱。他变得比从前更瘦了,神经更过敏了。我替他担心,但又感到高兴,他毕竟遵照医生们很久以前的嘱咐,出国去了。我希望出国治疗能使他复元。您要写信告诉我,彼得堡对他这个积极活动的很有学问而且聪明的年轻人有些什么言论。请您宽恕我这个亲属的自尊心,我对这一点从来没有生过疑心。

    他在这里对自己的农夫以至贵族,对人人所做的善事真是数不胜数。他到彼得堡以后,他所获得的只是他理应获得的一切。我感到奇怪的是,彼得堡的谣言老是传到莫斯科来,特别是一些不可信的谣言,正如您在信中写到的那样,其中包括一则有关我哥哥和娇小的罗斯托娃结婚的谣言。我不认为安德烈会同某人结婚,尤其是同她结婚。这就是因为:第一,我知道,尽管他很少谈到已故的妻子,但是这种损失造成的悲痛在他心中根深蒂固了,以致他拿不定主意再娶,也不敢给我们的小天使找个继母。第二,据我所知,这个姑娘并不属于安德烈公爵所喜欢的女人之列,我不认为安德烈公爵会把她选为妻子,我坦率地说,我不希望他这样做。不过我聊得太久了,快要写完第二张纸了。再见,我亲爱的朋友,愿上帝把您置于自己神圣的、强而有力的保护之下。我亲爱的女友,布里安小姐,吻您。

    玛丽。”

    ——————

    26

    公爵小姐玛丽亚于仲夏接到安德烈公爵从瑞士寄来的一封意外的书信,他在书信中通知她一则可怕的、出乎意料的消息。安德烈公爵宣布,他和罗斯托娃订婚了。整封信都流露出他对未婚妻的爱情的喜悦和对妹妹的温情与信任。他写道,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爱恋,他现在才懂得生活,真正了解生活,他请求妹妹原谅,他到了童山,没有把决定订婚的事告诉他妹妹,虽然他向他父亲谈到这件事,但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她,是因为她会请求父亲同意这门婚事,假如达不到目的,就会使得父亲恼怒,父亲势必要向她发泄不满情绪,她就得遭到严厉的责难。不过,他写道,那时候这件事还没有最后决定,现在就不一样了。“那时候父亲给我一年的期限,眼看过了六个月,规定的期限满了一半,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了。如果大夫们不把我留在这里采用矿泉水治疗,我本人就到俄国去了,可是现在我只得将归期再推迟三个月。你知道我,也知道我和父亲之间的关系。我不需要他的什么东西,我过去是,现在是,将来永远是不依附任何人的,我们和他相处的时间也许不会太长了,但是在这个时候做什么违背他的意旨的事情,惹他发脾气,势必会损害我的一半幸福。我现在给他写一封内容相同的信,请你择定良机把信转交给他,并且告诉我他对这件事的看法,看看是否有希望,要他同意把期限缩短三个月。”

    在长时间的犹豫、疑惑和祈祷以后,公爵小姐玛丽亚把信交给父亲了。第二天老公爵心平气和地对她说:

    “给哥哥写信,在我未死之前,要他等一等……时间不会太长了,我很快给予他行动自由……”

    公爵小姐心里想反驳什么,可是父亲不让她开口,他的嗓音越抬越高了。

    “结婚吧,结婚吧,亲爱的……是个好亲属!……都是聪明人,是不是呢?富有的人,是不是呢?是的,尼古卢什卡有个好继母。给他写封信,即使明天娶妻也行。她当尼古卢什卡的后娘,我就来娶布里安!……哈,哈,哈,他没有后娘也呆不下去啊!只是要当心一点,我们家里不需要更多的妇女,让他娶妻吧,自个儿独立生活。也许你也迁到他那里去,是吗?”他把脸转向公爵小姐玛丽亚,说道:“愿上天保佑,挨挨冻吧,挨挨冻吧……挨挨冻吧!……”

    在这次发怒之后,公爵一次也不再提这件事了。但因儿子的意志薄弱,一种不露声色的懊丧在父女关系上显示出来了。在从前的嘲笑口实中,又增添了一个新话题——关于继母关于向布里安小姐献殷勤的话题。

    “我干嘛不和她结婚呢?”他对女儿说,“以后会有个挺好的公爵夫人!”近来使公爵小姐玛丽亚感到困惑和惊奇的是,她开始发现,她的父亲的确越来越靠近法国女人了。公爵小姐玛丽亚给安德烈公爵写信,说父亲怎样看待他的来信,但是她安慰哥哥,认为有希望使她父亲采取容忍的态度。

    尼古卢什卡和他的教育,安德烈和宗教,是公爵小姐玛丽亚的慰藉和欢愉;但是除此而外,每个人都应怀有个人的希望,所以公爵小姐玛丽亚在她隐秘的灵魂深处也潜藏着给她的生活带来主要慰藉的幻想和希望。神亲们——疯修士和云游派教徒瞒着公爵访问过她,给予她以可资慰藉的幻想和希望。公爵小姐玛丽亚的生活经历愈多,见识愈广,她就对那些在国土之上寻求享乐与幸福的人的鼠目寸光愈益感到惊奇;为了获得那不能获得的虚构的、罪孽的幸福,人们不断地劳动、受苦受难,互相争斗,互相危害。“安德烈公爵爱他的妻子,她已经死了。更有甚者,他还要把自己的幸福和别的妇女联系在一起。父亲并无此意图,因为他希冀安德烈能有更为优美、更为富裕的夫妇生活。为了获得昙花一现的幸福,他们互相争斗,受苦受难,互相折磨,损害自己的灵魂——永生的灵魂。而且我们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基督——即上帝之子已降临凡间,他对我们说,人生是短暂的人生,是一种考验。但是我们大家都把它抓住,想从其中觅得幸福。怎么竟没有人能够领会呢?”公爵小姐玛丽亚想道。“除开这些被人蔑视的神亲而外,没有人能够领会这个道理,那些神亲肩背行囊从后门向我走来,因为他们惧怕被公爵望见,他们不是害怕吃到他的苦头,而是为了使他不致于造孽。他们抛弃家庭、故乡,抛弃对人间种种福利的操心,穿着粗麻布衣服,改名换姓,无牵无挂地从一处漫游至他处,不危害任何人,而为他人祈祷,为驱赶他们的人祈祷,也为庇护他们的人祈祷,高于这种真理和人生的真理的人生是没有的啊!”

    有一个名叫费多秀什卡的云游派女教徒,五十岁了,身材矮小,禀性恬静,脸上长满了麻子,她光着脚,戴上枷锁,已经漫游三十多年了。公爵小姐玛丽亚特别喜欢她。有一天,在那点燃着一盏长明灯的昏暗的房间里,费多秀什卡讲她自己的生活史,公爵小姐玛丽亚的脑际骤然出现了一个念头,她认为唯独费多秀什卡找到了正确的人生之路,她也决定亲自去各地漫游。当费多秀什卡走去就寝的时候,公爵小姐玛丽亚思忖了良久,不管这件事看来是多么古怪,最后她拿定了主意:她要去各地漫游。她把她自己的意图只告诉一个忏悔师修士阿金菲神甫,忏悔师对她的意图表示赞许。公爵小姐玛丽亚遂以捐赠云游派女教徒礼物为藉口,给她自己储备了女教徒穿的全套服装、衬衣、草鞋、长身上衣和黑色头巾。公爵小姐玛丽亚常常走到珍藏的五斗橱前面,伫立着,犹豫不决,心里想,实现她的意愿的时刻是否已经来到了。

    她常常静听云游派女教徒们讲故事,她们那些普通的、在她们看来都是呆板的,在她看来却是充满深刻含义的言词使她十分激动,她有几次竟想抛弃一切,从家中逃走。她在她自己的想象中看见自己和费多秀什卡,她们穿着粗麻布衣服,持着手杖,背着行囊,在尘埃滚滚的路上行走;他们长途漫游时,心中已排除嫉妒心理,已排除人世的爱情和欲望,从一些主的仆人那里向另一些主的仆人那里走去,终于走到既无悲伤,亦无太息,只有永恒的欢乐和无上幸福的地方。

    “我来到一个地方,我便祈祷一会儿,还没有习惯这个地方,还没有爱上这个地方,我又向前走了。我一直走得两腿发软,躺下来,在某个地方死去,终于走到一个永恒的、享受安逸生活的环境,那里既无悲伤、亦无太息!……”公爵小姐玛丽亚想道。

    可是后来,她看见了她的父亲,尤其是看见了小科科,她的意愿渐渐打消了,她悄悄地哭着,心里觉得她是个罪人,她爱父亲和侄子,尤甚于上帝。

    第二卷 第四部

    1

    圣经上的传说指出,不劳动——无所事事是第一个人①在堕落之前享受无上幸福的条件。在堕落的人身上仍旧有游手好闲的恶习。但是,最厉害的惩罚却压在人类身上,这不仅因为,我们必须辛勤地劳动去挣到自己的糊口之食,而且因为,就道德品质而言,我们决不能游手好闲而又心安理得。怀在心里的声音说:我们无所事事势必有罪。如果人类能够到达一种境地,他无所事事,竟能觉得自己于人有益,而且又在履行天职,那末,他就发现了原始时代的无上幸福的一面。整个阶层——军人阶层享有这种天经地义的、不受指责的闲逸的社会地位。这种天经地义的、不受指责的闲逸,过去是,将来也是服兵股的主要诱惑力。

    ——–

    ①指亚当。

    尼古拉·罗斯托夫饱尝到了这种无上幸福的滋味,一八○七年以后,他继续在保罗格勒兵团服役,他已经接替杰尼索夫,指挥一个骑兵连了。

    罗斯托夫已变成一个粗野的老好人了,莫斯科的熟人一致认为他的风度有点mauvaisgenre①,但是他却受到同事、部属和首长的爱护和尊敬,而且他对自己的生活感到很满意。迩近,于一八○九年,他常在家信中发现母亲连迭的怨言,她说家境每况愈下,他应当回家,使年老的双亲能够得到欢乐和慰藉。

    尼古拉在读家信的时候,他心里感到一种恐怖。害怕家里人会把他从避开日常生活的混乱局面而生活在安静的环境中撵出去。他感觉到他迟早又要陷入生活的漩涡,那里是一片混乱,有许多事情要加以改进,管家人的帐目、争吵、阴谋诡计、人情关系、交际、索尼娅的爱情、求婚者的诺言。这一切极为繁难而又紊乱不堪,所以他总用他那冷淡的模仿古典书信的旧格调给母亲回信:开头写的是“MachèremaAman,”②末尾写的是“votreobéissantfiis,”③可是,他打算何时回家,他却矢口不谈。一八一○年,他接到几封双亲的来信,告知他有关娜塔莎和博尔孔斯基订婚的事情,因为老公爵不同意,所以婚礼要在一年后举行。这封信使尼古拉十分痛心,感到受了侮辱。第一,家里缺少了他最喜欢的娜塔莎使他觉得惋惜;第二,他从骠骑兵的观点出发,他心里感到遗憾的是,他们订婚时他不在面前,如果他在他们面前,他就会向这个博尔孔斯基表明,他和他结亲根本不是什么荣耀的事情,如果他爱娜塔莎,纵然未经乖戾的父亲许可,也是可以结婚的。他踌躇片刻,是不是要请个假回去看看未婚妻娜塔莎,但是这时候眼看就要举行大演习,他脑海中想到索尼娅,想到乱七八糟的事情,于是又延期了。可是就在那年的春天,他接到母亲瞒着伯爵写的一封信,这封信劝他立即回家去。她在信中写道,如果尼古拉不回去办理事情,那末整个产业都要拍卖,大家就得讨饭了。伯爵很衰弱,什么都信赖米坚卡,他太善良了,结果人人哄骗他,什么都搞得越来越糟。“看在上帝份上,我要向你恳求,如果你不愿意使我和全家人遭到不幸,你就马上回来吧。”伯爵夫人写道。

    这封信对尼古拉发挥了作用。因为他有平凡人的健全理智,所以这也就能使他明白,应该怎样办。

    ——–

    ①法语:风度有点不雅致。

    ②法语:亲爱的妈妈。

    ③法语:您的恭顺的儿子。

    目前他应该启程回家,假如不退伍,也得请个假。为什么应当启程回家,他并不知道;午餐后睡了一觉,他吩咐给他备上灰色的马尔斯(战神),这是一匹许久没有骑过的、野性未驯的烈马,他骑着这匹累得满身大汗的壮马回家的时候,向拉夫鲁什卡(杰尼索夫的仆役还留在罗斯托夫身边)和几个晚上来访的同事宣称,他要告假回家。无论他想起来这是多么烦难和奇怪:在他还没有从司令部打听到他是否被提升为骑兵大尉(这是他特别想知道的事),或者在近来举行的大演习中他是否获得安娜勋章的时候,他居然回家去了,无论他觉得这是多么奇怪:在他还没有把三匹黑鬃黄褐色的烈马卖给讨价还价的戈卢霍夫斯基伯爵的时候(罗斯托夫打赌时说要拿到两千卢布才把这三匹烈马卖出去),他居然回家去了;无论他感到这是多么不可理解:为了使那些替波兰小姐博尔若佐夫斯卡娅举办舞会的枪骑兵为难,骠骑兵们也要为波兰小姐普沙杰茨卡娅举办一次舞会,而他竟要回家去,就不能参加这次舞会了,——他晓得他要从这个晴朗的美好的世界到那个荒谬绝伦的杂乱无章的地方去。一星期以后,他请准假了。不仅全团的骠骑兵同事,而且全旅的骠骑兵同事,每人都乐捐十五卢布给罗斯托夫举办一次舞宴,宴会上两个乐队奏乐,两个合唱队唱歌。罗斯托夫和巴索夫少校跳了一顿特列帕克舞;喝得烂醉的军官们把罗斯托夫抱起来往上抛,拥抱他,然后放下来;第三骑兵连的士兵们又一次地把他抱起来往上抛并且高呼乌拉!然后他们便把罗斯托夫放在雪橇上,把他送到头一站。

    如同常有的情形那样,从克列缅丘格到基辅的道路已经走了一半,罗斯托夫的思想仍旧停留在后头,停留在骑兵连队中,但是走了一半以上的路程之后,他忘了那三匹黑鬃黄褐色的烈马,忘了他的骑兵司务长,忘了叫做博尔若佐夫斯卡娅的小姐,他开始不安地问他自己,在奥特拉德诺耶将会发现什么,怎样去发现它。他越驶近家门,思家的感情就越强烈,比以前强烈多了(好像精神上的自觉也服从于引力与距离平方成反比的定律),在奥特拉德诺耶前面的终点站上,给了马车夫三卢布酒钱,他像孩儿一般,气喘呼呼地跑上住宅的台阶。

    与他期待的情形相比较,在迎接的狂欢之后,产生了一种奇怪的不满情绪,(一切依然如故,我何若急着回家呀!)在这之后,尼古拉开始习惯于他们家中原有的生活。父亲和母亲还是那个样子,不过他们变老了一些。他们和以前不同的地方只是有几分焦急不安,有时候不和,这是以前没有的事情,尼古拉很快就知道,这都是由于境况不景气所造成的。索尼娅已经十九岁出头了。她再也不会变得更好看,她只能是这个样子,不会有什么更多的转变;就算是这样,也就很够了。自从尼古拉回来以后,索尼娅完全陶醉在幸福和爱情之中,这个少女那忠实的、坚定不移的爱情,真使他心旷神怡。使尼古拉感到惊奇的莫过于彼佳和娜塔莎。彼佳是个十三岁的大男孩,嗓子也变了,长得挺好看,心情愉快,有头脑,可是太顽皮了。娜塔莎的样子使尼古拉惊讶了很久,他一面端详着她,一面发笑。

    “完全不是那个样子。”他说。

    “干嘛,我变得丑了一点么?”

    “恰恰相反,不过架子太大了。公爵夫人啊!”他用耳语对她说。

    “对,对,对。”娜塔莎愉快地说。

    娜塔莎把她和安德烈公爵的爱情关系和他到达奥特拉德诺耶的情况讲给他听,把他最近写的一封信拿给他看。

    “怎么,你感到高兴吗?”娜塔莎问道。“我现在非常平静,非常幸福。”

    “我很高兴,”尼古拉回答,“他是个挺好的人。怎么,你很钟情吗?”

    “怎么对你说呢,”娜塔莎回答,“我爱过鲍里斯,爱过教师,爱过杰尼索夫,但是这种爱情根本不算一回事。我很稳重而且坚定。我知道,比他更好的人是没有的,所以我现在感到很平静而且舒适。完全不是原先那个样子……”

    尼古拉向娜塔莎表明,他对推迟婚期一年很不满意,但是娜塔莎凶狠地冲她哥哥骂起来,她向他证明只有这样做才行,违背父亲的意旨,走进他们的家庭是很愚蠢的,她本人也愿意将婚期延缓一年。

    “你根本,根本不了解,”她说。尼古拉不开腔了,他对她的看法表示同意。

    哥哥望她的时候,常常觉得很惊讶。她根本不像一个远离夫婚夫的钟情的未婚妻。她还和以前一样平和、恬静和快活。这就使得尼古拉感到惊讶,甚至使他对博尔孔斯基的凭媒娶亲持有不信任的看法。他不相信,她的命已经注定,尤其是没有看见安德烈公爵和她相处的情形。他总觉得这门拟议中的婚事有欠妥的地方。

    “为什么延期?为什么不订婚呢?”他想道。有一次他和母亲谈起妹妹的事情,他觉得惊奇,而且有点儿高兴,他发现母亲有时候在灵魂深处对这门婚事也持有不信任的看法。

    “你看,他是这样写的。”她把安德烈公爵的信拿给儿子看时说道,她怀着隐藏在心里的恶意,做母亲的对女儿未来的幸福的夫妇生活往往怀有这种嫉妒的感情;他写道,“他在十二月以前不能回家。究竟是什么事情妨碍他呢?想必是疾病?他的身体很虚弱。你不要说给娜塔莎听。你甭看她心里高高兴兴,她快要度过少女时代的末期了,但是我知道,每逢她接到他的来信的时候,她的心绪是怎样的。不过,上帝保佑,事事都会称心如意的。”她每次都说这么一句收尾的话,“他是个最优秀的人。”

    ——————

    2

    尼古拉回来以后,初时他觉得心情沉重,甚至很苦闷。使他心里难受的是,他必须过问这些无聊的家务,而母亲就是为了料理家务才把他召唤回来的。为了更快地卸下这个重担,在他回到家中以后的第三天,他就怒形于色,问他上哪里去他也不回答,他皱着眉头,到耳房去看米坚卡,叫他把全部帐目摆出来。全部帐目是些什么帐目,胆战心惊的、困惑不安的米坚卡比尼古拉知道得更多。他和米坚卡的交谈、核查全部开销并没有延续很长的时间。在耳房的外间等候的村长、当选的代表和地方行政长官,流露着恐惧而悦意的神态,最初听见年轻伯爵的嗓音越提越高,说话的声音叽叽喳喳,喋喋不休,然后听见一句紧接一句的可怕的咒骂。

    “强盗啊!忘恩负义的坏蛋!……砍死这条狗……不跟爸爸那样……你偷光了……”等等骂人的话。

    然后这些人仍然带着喜悦和恐惧的样子看见年轻的伯爵面红耳赤,眼睛里充血,一把抓住米坚卡的后脖颈,把他拖出来,在咒骂之间,他很轻巧地用腿和膝头顶住他的屁股,用力推他往前走,大声吆喝:“滚开,坏蛋!你这个鬼家伙不要待在这儿吧!”

    米坚卡拼命地从六级台阶飞奔下来,跑进了花坛。(这个花坛是奥特拉德诺耶的罪犯们所熟悉的避难的地方。那个喝得烂醉从城里走回来的米坚卡本人就是躲在这个花坛里的,许多躲避米坚卡的奥特拉德诺耶的居民,都熟谙这个花坛的庇护效力。)

    米坚卡的妻子和几个小姨子露出惶恐的神态从房门口探出身子向门斗张望,一只精美的茶炊正在沸腾,管事人的一张高床摆在那间房里,床上铺着用那短短的碎布缝缀的、绗过的棉被。

    年轻的伯爵上气不接下气,迈着坚定的脚步从她们身旁经过,没有注意她们,向住宅走去。

    伯爵夫人从几个婢女那儿立刻打听到耳房里发生的事,一方面,他们目前的景况应当好转,因而放下心来;另一方面,她非常担心儿子经受不起劳累,因而惴惴不安。她接连几次踮着脚尖走到他门前,听见他装一袋烟,又装一袋烟,不停地抽烟。

    第二天,老伯爵把他儿子喊到一边,含着胆怯的微笑对他说:

    “我的心肝,你知不知道,你无缘无故地发了一阵火!米坚卡把什么都讲给我听了。”

    “我知道,”尼古拉想了想,“在这个愚昧的世界里,无论什么事我永远都不明白。”

    “他没有把这七百卢布记在帐上,你就生他的气了。要知道,他把这七百卢布记在转欠页上,而另外一页你就没有看了。”

    “爸爸,我知道他是个坏蛋,小偷儿。我干过了,就算干过了。如果您不希望我这样做,我就不再跟他说什么了。”

    “不,我的心肝,(伯爵也感到困窘不安。他觉得,他是他妻子的地产的蹩脚主管,他对不起他自己的儿女,可是他并不知道,要怎样去加以改进。)不过,我请你来管理家业,我太老了,而且……”

    “不,爸爸,如果我做了使您不愉快的事,就请您原谅,我没有您那样内行。”

    “这些农夫、金钱、转欠页上的帐目统统见鬼去吧,”他想道,“我早就懂得,怎样折起纸牌的一角押上赌注,可是过页转帐的事,我一点也不懂得。”他自言自语地说,从那时起他再也不过问家业了。只是有一回,伯爵夫人把儿子喊到面前,告诉他,她有一张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的二千卢布的期票,她问尼古拉,他想怎么办。

    “原来是这么回事,”尼古拉回答,“您对我说,这件事取决于我,我不喜欢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也不喜欢鲍里斯,不过他们和我们要好,而且他们的生活很贫苦。那就这么办好了!”于是他撕了这张期票,他这种做法使得老伯爵夫人含着欣喜的泪水大哭了一顿。在此以后,年轻的伯爵不再过问任何家事了,他兴致勃勃地开始干一件对他说来还是新鲜的事情——犬猎,老伯爵正以巨大的规模从事犬猎。

    ——————

    3

    那时已是初寒时节,早晨的严寒封住了被秋雨淋得乌黑油亮的土地,秋播作物的幼苗长得茂盛,一条条被牲口踩得变成褐色的越冬麦地、淡黄色的春播作物的麦庄和红色的荞麦地,和那茂密的秋播作物分隔开来,呈现着一片绿油油的颜色。八月底,群山的顶峰和树林在秋播作物的黑土田地和麦庄之间犹如绿色的孤林,这时在鲜绿的越冬作物中间,已经变成金光闪闪的和鲜红的孤林。灰兔的毛已经落了一半(正在换毛),一窝窝的小狐狸也开始向四面八方走去,小豺狼已经长得比狗更大了。这是狩猎的最佳时节。热衷于狩猎的年轻猎人罗斯托夫的猎犬,不仅长了膘,而且获得了信任,于是猎人全会上决定让猎犬休息三天,九月十六日远行,这次狩猎从橡树林开始,因为林中有一个未被惊动的狼窝。

    九月十四日的情况是这样的。

    猎犬整天呆在家中,天气很冷,寒风刺骨,但从傍晚起天空布满乌云,暖和起来了。九月十五日清早,年轻的罗斯托夫披上了一件长衫,向窗外望望,他一眼望见,比这天早上更适宜于狩猎的天气是没有的了:天空好像在融化,风停了,天幕向地面拉下来。在空气中移动的唯有尘雾或者是晨雾中悄悄落下的细微的水珠。花园中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透明的水珠。滴在刚刚落下的叶子上。菜园的土地犹如罂粟,非常润湿,变得更黑而有光泽,在不远的距离以内,和阴沉而潮湿的雾幕融成一片了。尼古拉走上被雨淋湿的污泥满地的台阶,这里发散着枯萎的树木和猎犬的气味。那只黑腿的臀部宽大的母犬米尔卡,睁开它那乌黑的凸出的大眼睛,一看见主人便站起来,向后伸了个懒腰,像只灰兔似的躺在那里,然后突然一跃而起,对准他的鼻子和胡髭舔了一下。另外一只牡灵狸在花园中的一条小路上看见了主人,把背弓起来,向台阶飞也似的奔去,它翘起尾巴,开始蹭那尼古拉的腿。

    “好啊。”这时候可以听见无可模拟的猎人的呼唤声,呼噜声中既含有最深沉的男低音,又含有最尖细的男高音。猎犬训练管理人和狩猎长丹尼洛从墙角走出来了,他头发苍白,满面皱纹,剪了个乌克兰式的童化头,手里执着一根短柄长鞭,流露出一副唯独猎人才有的独立活动和蔑视尘世中一切的表情。他在老爷面前摘下切尔克斯高顶帽,鄙夷地向他望了一眼。他这种轻视的神情没有使老爷觉得受侮辱,尼古拉晓得,这个藐视一切的高踞于一切的丹尼洛,毕竟是他的仆役和猎人。

    “丹尼洛!”尼古拉说,畏葸地觉得,在他看见这种狩猎的天气、这些猎犬和猎人时,一种难以克服的狩猎的欲望支配着他,就像一个钟情的男人在他的情妇面前竟会忘怀原有的各种打算一样。

    “大人,有什么吩咐?”他用那副由于呼唤猎犬追捕野兽而嘶哑的嗓子,发出执事长的男低音,问道,他皱着眉头并用两只闪闪发言的乌黑眼睛看了看默不作声的老爷。“怎么,顶不住了吗?”这两只眼睛仿佛在说。

    “好日子,是吗?追捕野兽,跑一趟,好吗?”尼古拉用手搔着米尔卡的耳根,说道。

    丹尼洛不回答,眨了眨眼睛。

    “天拂晓时,我派了乌瓦尔卡出去打听一下,”沉默片刻后他用那男低音说道,“他说过,母狼迁移了,迁到奥特拉德诺耶禁伐区去了,还在那里不住地嗥叫。(迁移所指的就是他们二人都知道的那只母狼和几只狼仔迁进了奥特拉德诺耶森林,这座林子离家有两俄里之遥,这是一片范围不大的林地。)”

    “那就应当到那里去,是不是?”尼古拉说,“你跟乌瓦尔卡一同到我这里来。”

    “随您吩咐,好吧!”

    “等一会儿再喂猎狗吧。”

    “是的。”

    隔了五分钟丹尼洛和乌瓦尔卡站在尼古拉的一间大书斋中。尽管丹尼洛的个子不很大,但是在这个房间看见他,欲会给人造成这样一种印象,如同你看见一匹马或是一头狗熊站在家具和人类生活所必需的设备之间的地板上。丹尼洛本人也有这样的感觉,像平常一样,他站在紧靠房门的地方,尽量低声地说话,不移动脚步,以免打破老爷的安静,他想尽量快地把话说完,走到广阔的户外去,从天花板底下走到露天地里去。

    尼古拉问完了话,并从丹尼洛那儿打听到猎犬都还不错(丹尼洛本人也想动身了),于是他吩咐备马。但是丹尼洛刚刚想要走出去,娜塔莎就迈着急促的脚步走进房里来,她没有梳头,也没有穿好衣裳,只披着保姆的一件大连衣裙,彼佳和她一起跑进来了。

    “你要去吗?”娜塔莎说,“我还是知道!索尼娅说你们是去不成的。我晓得,今天这样的日子非去不可了。”

    “我们要去了,”尼古拉不乐意地回答,他打算认真地打一次猎,今天他不想把娜塔莎和彼佳带在身边。“我们要去了,可是要猎获的只是豺狼;你会感到枯燥无味的。”

    “你知道,这是我的最大的乐趣,”娜塔莎说,“这很不妙,他本人要去猎狼,吩咐人家备马,可是他不向我们吐露半句话。”

    “俄国人不可阻挡,我们去吧!”彼佳喊道。

    “你本来就不能去,妈妈不是说你不能去么。”尼古拉把脸转向娜塔莎说。

    “不,我要去,我一定要去,”娜塔莎坚决地说,“丹尼洛,吩咐给我们备马,要米哈伊尔把我的一群猎犬带去好了。”她把脸转向狩猎长说。

    丹尼洛觉得他呆在房里有点儿失礼,很难受,但是对他来说,要和小姐打交道岂非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他垂下眼帘,赶快走出来,好像这件事与他无关,总得想个啥法子,省得无意中伤害小姐。

    ——————

    4

    老伯爵一向经营大规模的狩猎业,现今他把一切业务转交给儿子管理,这一天,九月十五号,老伯爵快活起来,也想亲自去狩猎。

    过了一个钟头,所有参加狩猎的人都来到台阶的近旁。尼古拉露出严肃认真的样子,表示现在哪有闲工夫去料理琐碎的事,娜塔莎与彼佳正在和他讲话,他却顾不得这么许多,便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他把参加狩猎的各个小组察看了一遍,先行派出一群猎犬和猎人前去围猎,他就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顿河种马,对他自己的一群猎犬打着唿哨,经过打谷场,向通往奥特拉德诺耶禁伐区的田野出发了。伯爵的马夫牵着老伯爵骑的一匹叫做维夫梁卡的白鬃白尾的枣红色骟马;他本人乘坐一辆轻便马车径直地向兽径驰去。

    猎犬共计五十四头,由六名猎犬训练管理人、看管猎犬的猎人带领。除开主人之外,有八名灵狸看管人,由他们带领四十多头灵狸,这些灵狸连同主人的几群猎犬,约计有一百三十头猎犬,二十名骑马的猎人,都朝着田野的方向出发。

    每只猎犬都认识主人,知道自己的名字。每个猎人都知道自己应做的事情、围猎的地点和他所承担的任务。大伙儿刚刚走出菜园子,就停止说话,寂然无声,有条不紊地、从容不迫地沿着通往奥特拉德诺耶森林的大道和田野拉长距离,散开了。

    马群就像在毛皮地毯上行走那样,沿着田野前进,当它们走过大路时,偶尔踩进了水洼,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雾霭弥漫的天空,仍旧不知不觉地、不疾不徐地向地面拉下来;天空中一片沉寂,而且和暖,无声无息。有时可以听见猎人的唿哨声,马的响鼻声,或者是离开原地乱走的猎犬刺耳的吠声。

    当他们走了一俄里左右的时候,有五个带着猎犬的骑士从那雾霭中出现,他们向罗斯托夫的那帮猎人迎面走来。一位精力充沛、胡髭斑白、五官端正的老人在前面骑行。

    “大叔,您好。”当那老人驰近尼古拉时,尼古拉说。

    “正当的事情,走吧!……我本来就晓得。”大叔开腔了(这是罗斯托夫的远亲,不富裕的邻人),我本来就晓得,你忍不住了,你就去打猎,好得很。正当的事情,走吧!(这是大叔爱说的俗话。)你马上占领禁伐区,其实我的吉尔奇克向我禀告了,伊拉金一家带着一帮猎人盘踞在科尔尼克;正当的事情,走吧!他们会从你们鼻子底下端走一窝狼仔的。”

    “我也要到那里去,怎么,我们把猎犬合在一起吧?”尼古拉问道,“把猎犬合在一起……”

    他们把猎犬合成一大群了,大叔和尼古拉并辔而行。娜塔莎骑马走到他们跟前,她裹着头巾,那张兴奋的脸孔、一对闪闪发亮的眼睛从头巾下面露出来了。彼佳、猎人米哈伊尔、保姆派来照应她的驯马师,都不离寸步地陪伴着她。彼佳不知为什么而笑,为什么鞭打自己的马,不住地拉缰绳。娜塔莎熟练而自信地骑在一匹黑色的阿拉伯马上,用一只可以信赖的手毫不费劲地把马勒住了。

    大叔用不赞同的目光望了望彼佳和娜塔莎。他不喜欢把嬉戏和打猎这件严肃认真的事情混为一谈。

    “大叔,您好,我们也要走。”彼佳喊道。

    “您好,您好,可是别把猎犬压坏了。”大叔厉声地说。

    “尼古连卡,多么好看的猎犬‘特鲁尼拉’!它认出我了。”

    娜塔莎谈到她那只心爱的猎犬。

    “第一,特鲁尼拉不是普通的狗,而是一只公猎犬。”尼古拉想了一下,严肃地朝他妹妹瞥了一眼,竭力地使她感觉到,在这个瞬间需要保持他们之间的距离。娜塔莎明白这一点。

    “大叔,您不要以为我们会阻碍他人,”娜塔莎说,“我们要待在原地不动。”

    “伯爵小姐,这很好,”大叔说,“不过别从马上摔下来,”他补充说,“正当的事情,走吧!可是您没有什么可以扶手的东西。”

    在莫约一百俄丈远的地方可以看得见奥特拉德诺耶禁伐区这座孤林了,数名猎犬训练管理人快要走到这个地方。罗斯托夫和大叔终于议定从那里放出猎犬,并且指定娜塔莎站在那个决不能跑动的地方,于是他朝着围猎的方向走去。

    “喂,贤侄,一只大狼由你来对付呢,”大叔说,“说好啦,别追失了。”

    “碰上什么算什么,”罗斯托夫回答,“卡拉伊,走吧!”他喊了一声,这一声召唤用以回答大叔的话。卡拉伊是一只难看的、一身乱毛的老公狗,它因单独地捕获一只大狼而闻名。

    大伙儿各就各位。

    老伯爵知道他儿子在狩猎之时火气很大,便赶快驶来,省得迟到,在猎犬训练管理人还没有走到围捕的地方,伊利亚·安德烈伊奇就已经乘坐两匹乌雅驾的马车,欢天喜地,红光满面,腮帮给震得不住地颠动,马车驶过翠绿的田野,到达留给他的一条兽径。他弄平皮袄,装备好猎用的工具,骑上他那匹像他一样毛色斑白、膘肥光滑,驯顺善良的“维夫梁卡”。马车已被送回原地。伊利亚·安德烈伊奇伯爵虽然并非醉心于狩猎业的猎人,但是他却熟谙狩猎规章,他驰向灌木林边沿地带,在那儿停步,他用两手将缰绳左右分开握住,在鞍子上坐定,觉得自己准备就绪,面露微笑,向四周环顾一下。

    名叫谢苗·切克马尔的仆役,老猎人,但是身体变得很笨重的人站在他身旁。切克马尔用皮带牵着三只勇猛的,但是也像主人和马一样肥大的捕狼的猎犬。两只未系皮带的很灵的老狗在地上躺着。伯爵的另外一名马夫站在百步以外的树林边缘上。米季卡是个无所顾忌的骑手和入迷的猎手。伯爵依照老习惯在狩猎前喝了一银盅猎人喝的烧酒,就着一点小菜喝了半瓶他喜欢喝的波尔多酒。

    伊利亚·安德烈伊奇由于骑马和饮酒已经有点脸红了,他的眼睛蒙上薄薄一层湿气,显得分外明亮,他裹着一件皮袄,骑在马鞍上,那副样子就像打点他这个小孩去游逛似的。

    那个消瘦的两颊深陷的切克马尔弄好了他自己的事情,不住地瞅着主人,他和主人和睦相处已有三十年了,他明了主人的愉快心情,等待他跟他愉快地谈话。还有个第三者(看来他是个有学问的人)从树林后面小心翼翼地走来,他在伯爵后面停步。此人是个髯须斑白的老头,他身穿女人的外衣,头戴高顶帽,这就是名叫纳斯塔西娅·伊万诺夫娜的侍从丑角。

    “喂,纳斯塔西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向他递了个眼色,用耳语说,“你只会把野兽轰出洞来,丹尼洛要给你个厉害瞧。”

    “我本人……不比别人笨……”纳斯塔西娅·伊万诺夫娜说。

    “嘘!”伯爵发出嘘嘘声后又把脸朝着谢苗。

    “你看见娜塔莉娅·伊利尼奇娜(娜塔莎的尊称)么?”他问谢苗。“她在哪里?”

    “她和彼得·伊利奇(彼佳的尊称)站在扎罗夫草地附近。”谢苗微露笑容说。“也是女子,打起猎来可很出色。”

    “她骑起马来,你会感到惊奇,谢苗……怎样?”伯爵说,“即使是男人也不过如此!”

    “怎么不令人惊奇?非常勇敢,非常灵活!”

    “尼古拉沙(尼古拉的爱称)在哪儿?在利亚多夫斯克高地上吗?”伯爵用耳语问道。

    “是的,老爷。他知道他该呆在什么地方。他擅长骑马,我和丹尼洛有时候也感到惊讶。”谢苗说,他知道怎样才能使主人满意。

    “他很会骑马,是吗?骑在马上是啥样子?”

    “真要画张图画来说明一下!前几天他从扎瓦尔津斯克草地跟踪追逐一只狐狸。他开始越过许多障碍,多么可怕啊——一匹马值得一千卢布,而骑手是无价之宝!这样呱呱叫的小伙子哪里去找!”

    “哪里去找……”伯爵重复地说,显然他感到遗憾,谢苗竟然很快就把话说完了。“哪里去找,”他说道,一面撩起皮袄的下摆,一面取出鼻烟壶。

    “前几天他在日祷后从教堂走出来,胸前戴满了勋章,米哈伊尔·西多雷奇……”谢苗还没把话说完,就听见沉寂的空中清晰地传来两三只猎犬追捕野兽的嗥叫和别的猎犬的随声吠叫。他低下头,倾听起来,现出威吓的样子,沉默地向伯爵暗示。“跟踪找到狼窝啦……”他轻言细语地说,“有人带领着大家干脆在利亚多夫斯克高地追捕去了。”

    伯爵忘了收敛起脸上的微笑,向他前面的副林带远眺,手里拿着鼻烟壶,并没有闻它。紧接着犬吠之后,可以听见丹尼洛用以追狼的低沉的角笛声;另一群猎犬和头三只猎犬走在一起,于是听见猎犬时高时低地吠叫,其中夹杂着别的猎犬的特殊的呼应声,这一声声呼应就可作为追捕豺狼的吠声的标志。猎犬训练管理人已不催促猎犬追捕野兽,而是发出口令,叫猎犬抓住野兽。在这一片呼唤声中,尤以丹尼洛时而低沉、时而刺耳的呼声清晰可闻。丹尼洛的声音仿佛充满整个森林,从森林后面传出来,响彻了遥远的田野。

    伯爵和他的马夫沉默地倾听几秒钟,深信猎犬已分成两群,其中一群为数较多,嗥叫得特别厉害,它们渐渐走开了;另一部分猎犬沿着森林从伯爵身旁疾驰起来,在这群猎犬中可以听见丹尼洛催促猎犬抓住野兽的喊声。这两队猎人追捕野兽的喊声汇合起来,抑扬婉转,但是这两种喊声都渐渐离得远了。谢苗叹了一口气,俯下身子把绊住小公犬的一条腿的皮带弄平,伯爵也叹了一口气,看见自己手中的鼻烟壶,把它打开来,掏出一撮鼻烟。

    “向后转!”谢苗对越过森林边沿的公犬喊了一声。伯爵颤抖了一下,扔掉鼻烟壶。纳斯塔西娅·伊万诺夫娜翻身下马,把鼻烟壶捡起来。

    伯爵和谢苗望着他。忽然间,追赶野兽的喊声一刹那传到近边来了,这是打猎时常有的情形,仿佛吠叫的一张张狗嘴和丹尼洛催促猎狗抓住野兽的喊声快要在他们面前出现。

    伯爵回头一望,从右面望见米季卡,米季卡瞪大眼睛瞧着伯爵,举起他的帽子,把另一侧的前方指给他看。

    “你来卫护吧!”他喊叫起来,那嗓音听来他憋了很久,以致这个词不禁要脱口而出。他于是放出猎犬,向伯爵那个方向疾驰去了。

    伯爵和谢苗从森林边沿疾驰而出,从左面望见一只狼,这只狼有点儿摇摇晃晃,悄悄地从他们左边跳到他们所站的森林边沿。几只凶恶的猎犬尖叫了一声,挣脱了皮带,从几匹马的脚旁向豺狼飞跑起来。

    狼暂时不跑了,就像患了咽喉炎那样,笨拙地把它那前额高的头转向猎犬,仍然有点儿摇摇晃晃,突然跳了一两下,躲进森林边缘不见了。就在那个时刻有一只、又一只、第三只猎犬发出啼哭似的哀鸣惘然若失地从对面的森林边缘跳出来,整整一群猎犬沿着田野,沿着豺狼穿过(跑过)的地方跑起来了。紧随猎犬之后,榛子灌木分开了,丹尼洛那匹栗色的、由于出汗而变得乌黑的马出现了。丹尼洛没有戴帽子,露出蓬乱的白发,通红的脸上淌着热汗,他缩作一团,微微向前俯着身子,骑在长长的马背上。

    “我来呼唤猎犬抓住野兽,我来呼唤猎犬抓住野兽!……”他喊道。当他看见伯爵的时候,他的眼中闪出了电光。

    “啊!……”他向伯爵举起短柄长鞭,威吓道。

    “放走了狼啊!……什么猎人啊!”他好像没有跟局促不安的胆战心惊的伯爵交谈,对伯爵怀恨在心,用力鞭挞一下栗色骟马那凹陷的汗湿的肋部,跟在猎犬后面疾驰去了。伯爵仿佛受到惩罚似的,站立着,向四下张望,竭力地露出微笑,藉以获得谢苗对他处境的怜惜。但是谢苗已经不在那里了;他骑马绕过灌木林,截捕豺狼,不让它走进森林中。灵狸看管人也从两旁拦截野兽,但是这只狼经过灌木林走了,没有一个猎人截住它。

    ——————

    5

    与此同时,尼古拉·罗斯托夫站在原地伺候野兽。他凭猎犬追捕野兽的吠声的远近,凭他所熟悉的猎犬的吠声,凭猎犬训练管理人的喊声的远、近与声高,他就能够感觉到那座孤林里发生的情况。他知道,在这座孤林里面藏有狼崽(幼小的豺狼)和大狼(老豺狼),他知道猎犬已分成两群,他们都在某个地方用猎犬追捕野兽,而且知道发生了什么不很顺遂的事情。他时时刻刻等候野兽走到自己这边来。他做过几千次不同的推测,认为野兽会怎样跑出来,从哪个方向跑出来,他怎样用猎狗追捕野兽。但是希望代之以绝望。他好几次向上帝,祈祷,希望有只豺狼向他走来,他怀着那种强烈而真诚的感情做祷告,正如人们为了小事而极度激动时祷告一样。“唔,你只要,”他对上帝说,“为我办成这件事!我知道你很伟大,请求你做这件事真是罪过;但是看在上帝份上,做一件好事,叫那只大狼钻到我面前来,叫卡拉伊当着向那边观察的‘大叔’的面,拼命地咬住大狼的喉咙。”就在这半个钟头以内,罗斯托夫用那紧张而不安的、逼视的目光千次地打量森林的边缘,一些别种幼树夹杂在山杨树中间,上面耸立着两颗稀疏的橡树,他还注视着被雨水冲掉边缘的沟壑以及右面那座灌木林后依稀可辨的大叔的皮帽。

    “不,这种运气是不会有的,”罗斯托夫这样想,“得付出多少代价!这种运气是不会有的!无论是打牌,抑或是作战,我总是处处倒霉。”奥斯特利茨和多洛霍夫鲜明地而又匆匆地在他想象中交替地闪现。“只希望在该生能有一回捕获到一头大狼,我再没有更大的欲望了!”他想道,一面注意听,一面注意看,开头向左边,后来又向右边张望,同时倾听追逐野兽的声音的各种细微差别。他又向右边望望,而且望见有一样东西沿着荒漠的田野向他迎面跑来。“不,这不可能!”罗斯托夫想了想,深深地叹气,就像某人在完成他长久期待的事情似的。最大的幸福实现了——而且是那么简单,无声无色、毫无颂扬地实现了。罗斯托夫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种疑心延续了一秒多钟。这只狼向前跑着,跑着,吃力地跳过了路上的车辙。这是一只老狼,背部斑白,吃大了的肚子有点发红。它从容不迫地跑着,很明显,它坚信没有人会看见它。罗斯托夫屏息地望望猎犬。它们有的躺着,有的站着,没有看见豺狼,什么也不明白。老卡拉伊转过头来,呲起发黄的牙凿,生气地找它身上的跳蚤,咬它自己的后腿。

    “我来呼唤猎犬抓住野兽,”罗斯托夫噘着嘴唇,用耳语说。猎犬都抖抖铁链,跳起来,竖起耳朵听。卡拉伊搔搔后腿,站起来,竖起耳朵听,轻轻地摆动一下那垂挂着的像毡子一样的尾巴。

    “放?还是不放?”当豺狼离开森林向他面前跑来的时候,尼古拉自言自语地说。忽然狼的脸色全变了,它看见一双大概从未见过的朝它凝视的人的眼睛后,哆嗦了一下,向猎人微微地转过头来,停步了。“向后转或是向前走呢?哎!反正一样,向前走!……”显然它好像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向前冲去,它不再回顾,迈着轻盈、疏阔、不受拘束,但很坚定的步子,跳过来了。

    “我来呼唤猎犬抓野兽!”尼古拉怪声喊道,他那匹骏马独自向山下拼命地跑去,越过一个又一个水坑,拦截那只狼,几只猎犬赶过了骏马,更迅速地疾跑。尼古拉即未听见自己的喊声,亦未感觉到他在疾驰,他既未看见猎犬,亦未看见他疾驰而过的地面,他只望见那只狼,它加快跑的速度,不改变方向,沿着凹地迅跑着。头一个在那野兽近旁出现的是叫做米尔卡的黑毛白花、臀部宽大的猎犬,它渐渐接近那只野兽,更加接近了,更加接近了……瞧,它追上野兽了。可是这只狼稍微斜着眼睛看看它,米尔卡并不像平时那样加一把力气,而是忽然翘起尾巴,用两只前脚支撑在地上,站住了。

    “抓住那只野兽!”尼古拉喊道。

    红毛柳比姆从米尔卡后面跳出来,动作迅速地向狼扑去,咬住它的大腿(后腿),但在这一瞬间,它却惊惶地跳到旁边去。那只狼蹲了下来,牙齿碰得磕磕响,又站起来,向前跑去,所有的猎犬和豺狼相距一俄尺,跟在后面跑。

    “它跑掉啦!不,这不可能。”他一面想道,一面用嘶哑的嗓音继续喊叫。

    “卡拉伊!抓住它!……”他用眼睛寻找那只老公犬时大声喊道,它是他的唯一的希望。卡拉伊豁出了它这只老狗的全身力气,尽可能挺直身子,不住地盯着那只狼,很费力地窜到狼的侧边,截断它的去路。但是豺狼跳得快,猎犬跳得慢,这样看来,卡拉伊是打错了算盘。尼古拉从自己前面不远的地方看见了那座森林,那只狼一跑到那里,就会溜走的。几只猎犬和那个几乎迎面驰来的猎人在前面出现了。还有一线希望。一只来自他群的、尼古拉认不得的长身量的黑褐色的小公犬,从前面飞也似的窜到狼跟前,几乎把它撞翻了。那只狼出乎意料疾速地抬起身子,向黑褐色的公犬扑过去,咬了它一口,牙齿碰得磕磕地响了一下,公犬的肋部给狼撕开了,身上鲜血淋漓,发出尖声的惨叫,倒了下来,将头埋入土里了。

    “卡拉尤什卡(卡拉伊的爱称)!我的爷!”尼古拉哭着说。

    老公犬的腿上的毛纠结成团了,多亏那只狼已经停步了,老公犬便去拦截它的去路,已经走到离它五步远的地方。狼好像预感到会发生危险,斜着眼睛看看卡拉伊,把尾巴藏在两腿中间,藏得更深了,接着它加快速度跳开了。但在这时候,尼古拉只见卡拉伊采取了行动,——它霎时扑在狼身上,和狼一起倒裁葱似的滚进了它们前面的水坑。

    尼古拉看见那几只在水坑中与豺狼搏斗的猎犬,它们的身子下边露出了豺狼原灰毛,它那条伸得笔直的后腿,它抿着两耳,喘不过气来,显现出惶恐的样子(卡拉伊掐着它的喉咙),就在这个时刻,尼古拉看见这一情景的那个时刻,是他一生中的最幸福的时刻。他已经扶着鞍桥,要下马刺杀这只豺狼,忽然野兽从这群猎犬中间探出头来,接着它伸出两只间脚,踩在坑沿上。豺狼的牙齿咯咯地响(卡拉伊没有去掐它的喉咙),它用后脚一蹬,跳出了水坑,夹起尾巴,又复挣脱了猎犬,向前走去。卡拉伊竖起背上的毛,大概是碰伤或是被咬伤,费很大力气才从水坑中爬出来。

    “我的天!为了什么?……”尼古拉绝望地喊道。

    大叔的猎人从另一边疾驰而来,截断豺狼的去路,他的几只猎犬又把野兽拦住了。又把它包围起来。

    尼古拉、他的马夫、大叔和他的猎人围绕野兽打转转,大声呼喊,命令猎犬抓野兽,每当那只豺狼向后蹲下来,他们就准备下马,每当那只豺狼抖擞精神,向那想必能够救它一命的森林走去的时候,他们就立刻向前驰去。

    还在追捕野兽开始的时候,丹尼洛就听见纵犬捉住野兽的喊声,他一个箭步跳到林边去了。他看见卡拉伊捉住豺狼,就把马儿勒住,以为猎事已经结束了。但当几个猎人还没有下马,那只豺狼抖擞精神,又在逃走的时候,丹尼洛便驱使他的栗色大马,不是向豺狼,而是迳直地向森林驰去,正如卡拉伊那样,截断野兽的去路。多亏这个方向对头,所以,当大叔的几只猎犬第二次拦住野兽的时候,他才骑着马儿驰到那只狼面前。

    丹尼洛默不作声地疾驰,左手中持着一柄拔出的短剑,像用连枷打谷似的用那条短柄长鞭抽打着栗色大马的收缩进去的两肋。

    一直到栗色大马在尼古拉身旁费力地喘气的时候,他才看见和听见丹尼洛,还听见身体倒下去的响声并且看见丹尼洛在猎犬中间趴在狼的屁股上,竭尽全力地揪狼的耳朵。很明显,无论对猎犬来说,对猎人来说,抑或对豺狼来说,现在一切都宣告结束。野兽惊恐地抿着耳朵,想方设法站起来,但是猎犬把它团团围住了。丹尼洛欠一欠身子,向前走一步,仿佛躺下来休息似的,他把整个沉重的身躯压在狼身上,同时用手一把抓住它的耳朵。尼古拉想刺杀它,但是丹尼洛用耳语说:“用不着,我们把它捆住吧。”他改变姿势,用只脚踩在狼颈上。他们把一根棍子塞在狼嘴里,把它捆住,仿佛给它加上了皮带般的勒口,之后便缚住它的两条腿,丹尼洛约莫两次拽着它滚过来,滚过去。

    他们流露着幸运而疲惫的脸色,把那只被活捉的大狼放到喷着响鼻、使人吃惊的马背上,许多只对它汪汪叫的猎犬伴随着它,把它运送到大家约定集合的地方。猎犬捉住两只小狼,灵狸捉住三只小狼。猎人们带着他们自己的猎物和故事聚集在一起,他们都走过去观看那只大狼,它低垂着它那前额宽大的脑袋,嘴里叼着一根棍子,用一对玻璃似的大眼睛注视着这群把它围住的猎犬和人。在众人碰碰它时,它那被捆着的两腿不住地颤抖,它惊恐而且随便地瞧着众人。伯爵伊利亚·安德烈伊奇也骑马走来,碰碰这只狼。

    “哦!多么大的狼啊,”他说道,“大狼啊,是吗?”他问站在他身旁的丹尼洛。

    “大人,这是一只大狼。”丹尼洛连忙脱下帽子,回答。

    伯爵想起了他放走的这只狼和为此事曾与丹尼洛发生冲突的情景。

    “老弟,不过你生气了。”伯爵说,丹尼洛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羞怯地流露出天真、温顺而愉快的微笑。

    ——————

    6

    老伯爵骑马回家去了。娜塔莎和彼佳答应立刻就回来。狩猎已延续下去,因为时间还很早。日当午,他们把猎犬放进长满茂密的幼林的峡谷。尼古拉站在茬地上,看见自己的全部猎人。

    尼古拉对面有一片绿色植物,他的猎人只身站在那一片榛子灌木林后的洼地里。有人把猎犬带走了,尼古拉听见他所熟悉的叫做沃尔托恩的猎犬追捕野兽时断断续续的叫声,其他的猎犬和它合在一起。它们时而停止嗥叫,时而又开始追赶。一分钟以后,孤林里传来追逐狐狸的叫声,整整一群猎犬聚集在一起,离开尼古拉,沿着沟岔朝绿荫方向追去。

    他看见几个头戴红帽子的看守猎犬的猎人沿着长满幼林的峡谷边沿疾驰,甚至还看见猎犬,他时刻等待狐狸从那边的绿荫中出现。

    那个站在洼地里的猎人开始出动了,他放出几只猎犬,尼古拉看见一只毛红、很短小、形状古怪的狐狸,这只狐狸擦挲着尾巴上的毛,沿着翠绿色的田野急急忙忙地迅跑。几只猎犬赶快向狐狸跑去。已经靠近它了,那只狐狸在这些猎犬中间弯弯曲曲地走,越来越密地兜圈子,摇摆着毛茸茸的尾巴。一只不知是谁的白犬奔袭过来,一只黑犬尾随于其后,混在一起了,几只猎犬屁股朝外地站成星状,身子微微地摆动。两个猎人骑着马向猎犬走来,其中一人头戴红帽,另一人是个外人,他身穿一件绿色的长衣。

    “这是怎么回事?”尼古拉想了一下,“这个猎人是打哪儿来的?这不是大叔的猎人。”

    几个猎人夺走了狐狸,他们没有把它系在马鞍上,久久地站在那里不动弹。那几匹马儿拖着长缰绳和那隆起的鞍桥,在他们近旁站着,几只猎犬趴在地上。猎人们挥动手臂,不知他们在怎样对付那只狐狸。正是从那里传来了号角——斗殴的信号。

    “这是伊拉金的猎人和我们的伊万闹起来了。”尼古拉的马夫说。

    尼古拉派马夫去召回妹妹和彼佳,慢步地驰向猎犬训练管理人把猎犬聚集的地点,有几个猎人向斗殴的地方疾驰去了。

    尼古拉翻身下马,在猎犬和向他驰近的娜塔莎及彼佳身旁停下来,等候斗殴了结的消息。殴斗的猎人带着系在马鞍后面的狐狸也从林缘后面驰至少爷跟前来了。他在远处就脱下帽子,尽可能恭敬地说话,但是他脸色苍白,喘不过气来,流露着愤恨的表情。他的一只眼睛被打伤了,可是他也许还不知道哩。

    “你们那里出了什么事?”尼古拉问道。

    “可不是,他要在我们的猎犬身边捉野兽啊!我那只灰色的母犬捉住了狐狸。请过来,讲讲道理吧!他要抢走这只狐狸啊!我就用这只狐狸把他打倒了。瞧,这只狐狸系在马鞍后面哩。你想要吗?”这个猎人一面说,一面指着短剑,大概他想象,他还在跟他的敌人说话哩。

    尼古拉没有跟猎人谈话,请他妹妹和彼佳稍等一会儿,他向敌对的伊拉金的猎人帮所在的地点疾驰去了。

    获胜的猎人骑马走到一群猎人中去,一些深表同情而又好奇的人把他围住,他讲述了他自己的功绩。

    问题在于,伊拉金与罗斯托夫之家发生争执,他竟然在按惯例属于罗斯托夫之家的地点狩猎,仿佛故意吩咐手下人驰到罗斯托夫之家狩猎的孤林,并且容许他自己的猎人在别人的猎犬身边追捕野兽。

    尼古拉从未见过伊拉金,但是他在见解和情感上向来就不知道中庸之道为何物,他光凭有关这个地主的横行无忌和暴戾肆虐就对他满怀仇恨,认为他是最凶恶的敌人。他十分忿怒而且激动地向他驰去,手中紧紧地握着一根短柄长鞭,已经作好充分准备,要向他的敌人采取最坚决的致人于死命的行动。

    他刚刚走到森林的阶地后面,就看见一个迎面向他走来的头戴一顶海狸皮便帽的很肥胖的地主老爷,他骑着一匹挺好看的黑马,有两个马夫伴随着他。

    尼古拉发现伊拉金不是敌人,而是一个特别想和年轻伯爵结交的、仪表堂堂的、令人尊敬的地主老爷。驰近罗斯托夫之后,伊拉金微微举起他那顶海狸皮便帽,并且说他对发生的事件深表遗憾,他就要吩咐手下人惩处那个容许自己在别人的猎犬身边追捕野兽的猎人,他请求伯爵和他结识,并且建议伯爵到他的狩猎场去狩猎。

    因为娜塔莎害怕她哥哥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所以十分激动地在相距不远的地方跟着他。她看见两个敌人友善地鞠躬行礼之后,便走到他们跟前。在娜塔莎面前,伊拉金把那顶海狸皮便帽举得更高了,他微微一笑,说伯爵小姐热衷于猎事而且容貌秀丽,久有所闻,真不愧为狄安娜①。

    ——–

    ①狄安娜是罗马神话中的月亮和狩猎女神。

    伊拉金为了替他的猎人赎罪,坚决地请求罗斯托夫到一俄里路远的供他自己使用的山坡去打猎,根据他所说的话,那儿有许多野兔。尼古拉同意了,于是,扩大了一倍的猎人帮继续向前进发了。

    他们要经过田野才能达到伊拉金的那片山坡。猎人的行列渐渐排得整齐了。老爷们都在一起骑行。大叔、罗斯托夫、伊拉金悄悄地端详别人的猎犬,尽可能不让别人觉察到这点,他们激动不安地在别人的猎犬中间寻找自己的猎犬的敌手。

    伊拉金的猎犬群中有一只红花斑的纯种小母犬,身子略嫌矮小,但肌肉发达,有如钢铁,嘴脸清秀,有一对凸出的乌眼睛,它的优美尤使罗斯托夫为之震惊。他听说伊拉金的猎犬跑得很快,心里暗自认为这只秀丽的小母犬正是他的米尔卡的对手。

    伊拉金郑重其事地提到今年的收成,谈话谈到半中间时,尼古拉向他指了指他自己那只红花斑的母犬。

    “您这只母犬多么好看啊!”他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它跑得快吗?”

    “这只母犬吗?是的,这是一只良种母犬,它善于捕捉野兽。”伊拉金用冷淡的语声谈起他自己的那只红花斑的叶尔扎,他在一年前用了三户奴仆才向邻人买下了这只母犬,“那么,伯爵,你们的脱粒的粮食不能称道吧?”他继续说着已经开始说的话。伊拉金认为应当毕恭毕敬地回报年轻的伯爵,他于是把他的猎犬打量一番,选出了那只身段宽阔的引他注目的米尔卡。

    “您这只黑花斑母犬很好看——长得多端正!”他说。

    “是啊,还不错,会奔跑,”尼古拉回答。“我只希望有只大灰兔跑到田里来,我就向您显示一下,这只猎犬多能干!”他想了想,把脸转向马夫时,说有谁发现,即使是找到一只躺着的兔子,他就给谁一卢布赏钱。

    “我不明了,”伊拉金继续说,“别的猎人怎样妒嫉人家捕获的野兽,妒嫉人家豢养的猎犬。伯爵,我把我自己的情况说给您听吧。您知道,骑马走走,我觉得开心,您瞧,在路上遇见这么一伙人……真是好极了(他又在娜塔莎面前脱下那顶海狸皮便帽),要算兽皮嘛,我能够运回多少,这在我倒是不在乎的!”

    “对了。”

    “或者说,别人的猎犬,而不是我的猎犬抓住了野兽,会使我生气,其实我只是欣赏欣赏追捕野兽的情景而已,伯爵,是这么回事吗?以后我再来评说……”

    “捉住它,”这时候可以听见,有个停下来的灵狸看管人拖长声调大声喊道。他站在茬地里的小丘上,举起那根短柄长鞭,又拖长声调重复地说:“捉——住它!”(这一声喊叫和那举起的长鞭,意味着他看见了自己面前那只躺着的兔子。)“啊,他好像看见了,”伊拉金漫不经心地说,“也好,伯爵,我们去纵犬追捕一阵子!”

    “好的,要骑马赶到……怎么样,一同去吗?”尼古拉一面回答,一面瞅着叶尔扎和大叔的红毛鲁加伊,他一次都没有叫过自己的猎犬跟这两个对手较量较量。“如果它们真要把我的米尔卡的耳朵撕下来,那怎样啊!”他想道,一边跟大叔和伊拉金并排地向野兔走去。

    “大兔子吗?”伊拉金向那个发现野兔的猎人身边走去时问道,他不无激动地环顾四周,打着唿哨招呼叶尔扎。

    “米哈伊尔·尼卡诺雷奇,您怎么?”他把脸转向大叔,问道。大叔皱着眉头继续骑行。

    “我干嘛硬要过问呢?正当的事情,去干吧!——为了买一只猎犬,付出了你们全村的数以千计的卢布。你们衡量一下自己的猎犬吧,让我来瞧瞧!”

    “鲁加伊!看你的!鲁加尤什卡!”他补充一句话,情不自禁地用这个小名来表示他的温情和对这只红毛公犬所寄托的希望。娜塔莎看见而且感觉到这两个老头子隐藏在内心的激动,而她自己也随之激动起来。

    那个猎人扬起一根短柄长鞭,站在山岗上,老爷们缓缓地向他驰去,地平线上的几只猎犬从兔子身边拐个弯走开了,不是老爷们,而是猎人们也走开了。大家慢慢地,沉着地向前走去。

    “兔子头朝向何方?”尼古拉向发现野兽的猎人走近百来步,问道。可是那个猎人还来不及回答,那只灰色的兔子就预感到会有不祥之事,再也不卧在那儿,跳起来了。一群带系索的猎犬大声嗥叫,冲下山去捉野兔;几只未系皮带的灵狸从四面八方奔跑着去赶上猎犬捕捉野兔。那些慢步行进的猎犬看管人把猎犬赶在一起时,喊道:“站住!”灵狸看管人在放出猎犬时喊道:“捉住它!”他们在田野上奔跑起来。心平气和的伊拉金、尼古拉、娜塔莎和大叔都飞奔着,他们自己也不晓得要怎样奔跑,跑到何处去,他们只看见猎犬和兔子,提心吊胆,生怕看不见即使是一瞬间的追捕野兽的情景。他们碰到了一只跑得很快的肥大的兔子。它跳了起来,没有马上奔跑,而是竖起耳朵,谛听从四面八方突然传来的喊声和马蹄声。它不很快地跳了十来下,让猎犬追到身边来,最后选好了方向,了解到它会发生危险,于是抿起耳朵,使劲地奔去。它躺在茬地上,但是它前面有一片翠绿的田野,泥泞难行,那个发现兔子的猎人的两只猎犬离得最近,首先盯着看了看,窜了过去,但是隔得远,还没有走到兔子面前,那只伊拉金的红花斑母犬叶尔扎忽然从后面飞奔出来,离兔子只有一只猎犬的距离,它瞄准兔子尾巴,用最快的速度冲过去,它以为它把兔子抓住了,于是倒栽葱似地翻了个跟头。兔子拱着背,跑得更快了。臂部宽大的黑花斑母犬米尔卡从叶尔扎后面飞也似地跑出来,很快就赶上兔子了。

    “米卢什卡!我亲爱的!”可以听见尼古拉洋洋得意的喊声。米尔卡看起来马上就要袭击,把兔子抓起来,但是它赶到兔子面前,兔子跑掉了,它的打算落空了。灰兔摆脱了追捕。那只美丽的母犬叶尔扎又追上来,在那只灰兔尾巴上方伸出两只前脚,它好像是在打量一番,希望不出差错,要抓住兔子的后腿。

    “叶尔扎尼卡!我的亲姐姐!”可以听见伊拉金的怪腔怪调的哭声。叶尔扎听不懂他的哀求。就在他不得不等待它抓住灰兔的那一瞬间,灰兔霍地一转身,滚到翠绿的田野和茬地之间的界沟中去了。叶尔扎和米尔卡就像套在单辕车上的一对马,并排地追捕兔子;这只兔子在界沟里觉得更困难,猎犬不能很快地向它逼近来。

    “鲁加伊!鲁加尤什卡!正当的事情,去干吧!”这时候可以听见另一人的喊声,于是大叔的那只红毛驼背的公犬挺直身子、弓着背向前跑去,一直跑到头两只猎犬身边,后又跑在它们前面显现出令人震惊的奋不顾身的样子向那只兔子扑将过去,把它从界沟撞到田里,在泥深没膝的田里,公犬又一回拼命地鼓起力气,只见它背上粘满了污泥,和兔子一起飞快地滚下去。站成星状的猎犬把它围住了。俄而,大伙儿站在聚成一圈的猎犬周围。唯有走运的大叔一人翻身下马,把那野兔的小腿割下来。他轻轻地抖动着那只野兔,让血流出来,他惊惶不安地东张西望,不知如何措手脚,一面开口说话,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说些什么。“瞧吧,这是正当的事情,去干吧……瞧,这只猎犬……它在所有的猎犬中出类拔萃,无论是价值一千卢布的猎犬,抑或是价值一卢布的猎犬都比不过它——正当的事情,可以去干!”他说话时上气不接下气,愤愤地环视四周,仿佛咒骂什么人似的,仿佛人人都是他的敌人,人人都会欺侮他,现在他才最后证实了自己是对的。“瞧,你们那价值一千卢布的——正当的事情,可以去干!”

    “鲁加伊,给你兔子的小腿!”他说道把那割下来的粘着污泥的小腿扔给它。“你得到应有的报酬——正当的事情,可以去干!”

    “它真累坏了,它一连三次独自追赶逃走的兔子。”尼古拉说,他既不听他人说话,也不关心是否有人听他说话。

    “这样拦截算啥!”伊拉金的马夫说。

    “只要一落空,任何一只看院子的狗赶上去都能捉住它。”就在这个时候伊拉金说道,他满面通红,由于狂奔疾驰和心情激动,他很费劲地喘气。正是在这个时候,娜塔莎不歇一口气,洋洋得意地发出刺耳的尖叫声,使人觉得头嗡嗡地响。她这一声尖叫表示在同一时刻其他猎人在谈话中所表示的全部意义。这一声失叫令人觉得非常奇怪,假如在别的时刻,连她自己也不得不为这一声粗野的尖叫而感到害臊,大家也一定会觉得奇怪。大叔自己用鞍带把猎获的灰兔系在鞍后,灵活而敏捷地把它搭在马屁股后面,他这个动作仿佛在指责这些人似的,他这副样子就像他不愿跟任何人说话似的,他于是跨上他那匹淡栗色的骏马,疾驰而去。除他而外,大家都闷闷不乐,觉得受到很大的委屈,纷纷地四散,这之后过了许久他们才恢复了从前那种假装的冷淡。他们还久久地端详那只红花的鲁加伊,它全身沾满污泥,驼起背来,铁链条发出轻微的丁当的响声,表现出胜利者的泰然自若的样子,跟在大叔的马后向前走去。

    “当事情与追捕野兽无关的时候,那怎样呢,我和所有的猎犬一样。唔,可是在追捕野兽的那个时候,就够你瞧的!”

    尼古拉仿佛觉得这只猎犬的神色在这样说。

    过了很久,当大叔骑马走到尼古拉跟前和他谈话的时候,他感到非常荣幸,在这一切发生之后,大叔又理睬他,跟他谈话了。

    ——————

    7

    傍晚,当伊拉金和尼古拉告辞的时候,尼古拉呆在离家太远的地方,于是他接受大叔的建议,留下猎人和猎犬,在米哈伊洛夫卡村大叔那里住宿。

    “既然您要到我这里来——是件正当的事情,来吧!”大叔说,“当然再好不过了;您看,天气很潮湿,”大叔说,“休息休息吧,让伯爵小姐乘轻便马车回家,”大叔的建议被接受了,派出了一个猎人到奥特拉德诺耶去要一辆轻便马车,尼古拉偕同娜塔莎及彼佳骑马到大叔那里去了。

    约莫有五个男仆——有大有小——跑到正门台阶上迎接老爷。几十个妇女,有大有小,有老有少,都从后门台阶探出头来观看驰近的猎人。娜塔莎这个骑马的小姐的出现,使得大叔的家仆的好奇心理达到那种程度,以致其中许多人并不因为她的出现而感到害羞,都向她跟前走去,看看她的眼睛并在她面前评论她,就像评论展览的怪物一样,怪物并不是人,它不会听见,也听不懂他们所说的话语。

    “阿琳卡,你瞧,她侧身骑马!她骑在马背上,下摆晃晃荡荡……瞧,还有小角笛哩!”

    “我的老天爷,有一把小刀!……”

    “瞧,她是鞑靼女人!”

    “你怎么没有倒栽葱似地滚下来呢?”一个最大胆的女人直截了当地向娜塔莎转过脸来说。

    大叔在他那长满草木的花园里的小木屋的台阶旁下马,朝他的家里人瞥了一眼,用命令的口气叫了一声,要闲人走开,为迎接客人和猎人做好一切必需做的事。

    大家都四散奔跑。大叔把娜塔莎从马鞍上抱下来,拉着她的手领她登上不稳的木板台阶。屋子并没有抹灰泥,墙壁是圆木制的,不太清洁,看不出住户存心把屋子弄脏,但并不显得杂乱。门斗里发散出新鲜苹果的气味,到处挂满了狼皮和狐狸皮。

    大叔领着客人们经过接待室走进一间摆有折桌和几把红交椅的小厅,继而将他们领进一间摆有桦木圆桌和长沙发的会客室,然后又将他们领进书斋,书斋里放着一张破沙发和旧地毯,墙上挂着苏沃诺夫、主人的双亲和他本人身穿军装的画像。书斋中可以闻到一股强烈的烟草味和猎狗腥味。

    在书斋里大叔请客人们就座,让他们像在家里一样安顿下来,他自己便走出去。鲁加伊的脊背还没有弄干净,就走进书斋,躺在沙发上,用舌头和牙齿把身子清理干净。书斋外面有一道走廊,可以看见走廊里的帘幕破旧的屏风。从屏风后面传来妇女的笑声和耳语声。娜塔莎、尼古拉和彼佳都脱下衣服,在长沙发上坐下来。彼佳把臂肘支在扶手上,立刻睡着了。娜塔莎和尼古拉默不作声地坐着。他们的面颊发烧,他们都觉得很饿,也很快活。他们互相瞥了一眼(尼古拉打猎之后认为没有必要在这间房里显示他这个男子比妹妹更加优越);娜塔莎向她哥哥使了个眼色,二人还来不及想到借口,忍耐不住,很快就哈哈大笑起来。

    过了片刻,大叔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卡萨金男上衣,一条蓝裤子,一双小皮靴。娜塔莎感到,她在奥特拉德诺耶带着惊异和嘲笑的神态曾经看见大叔穿的这一套服装,是一套真正华丽的服装,丝毫不次于常礼服和燕尾服。大叔心里也高兴,兄妹的嘲笑不仅没有使他生气(他连想也不会想到竟有人嘲笑他的生活),而且他自己也附和他们,无缘无故地大笑起来。

    “好一个年轻的伯爵小姐——好得很,真行!——我没有见过像她这样的小姐啊!”他说,一边把一杆长烟袋递给罗斯托夫,而把另一杆截短的烟斗习惯地夹在三个指头之间。

    “她骑马跑了一天,像个男子大丈夫,若无其事!”

    大叔进来之后不久,一个少女把门打开了——凭脚步声就可以明显地猜出她是赤着脚的;一个貌美的约莫四十岁的女人双手捧着一只摆满食物的大托盘走进房里来,她长得很肥,面颊绯红,双下巴,粉红的嘴唇看起来非常肥厚。她的目光和每个步态都流露着诱人的魅力,彬彬有礼和殷勤好客的热情,她环视客人,含着温和的微笑,毕恭毕敬地向他们鞠躬行礼。虽然她非同一般地肥胖,这就迫使她向前隆起胸脯和肚子,把颈向头仰,但是这个妇人(大叔的女管家)走起路来却异常轻快。她走到桌前,把托盘放下,用那双洁白而肥胖的手很灵活地把酒瓶、小菜和各种馔肴摆在桌上,把剩盘拿走。她做完这些事情之后便走开,脸上堆着笑容站在门房,“瞧,我多么捧哩!现在你了解大叔吧?”她的出现仿佛在对罗斯托夫这样说。怎么能够不了解呢,非但罗斯托夫,还有娜塔莎都了解大叔,当阿尼西娅·费奥多罗夫娜走进来时,他们都了解大叔皱起眉头、微微撇起嘴唇流露出幸福的洋洋自得的微笑所包含的意义。托盘里摆着草浸酒、果子露酒、腌蘑菇、乳清黑麦饼、鲜蜜、煮熟的丝丝响着冒气的蜂蜜、苹果、生核桃、炒核桃和蜜饯核桃。之后阿亚尼娅·费奥多罗夫娜端来了蜜糖果子酱、白糖果子酱、火腿、刚刚烤好的母鸡。

    这一切均由阿尼西娅·费奥多罗夫娜经营管理、收集和熬制。这一切都发散着香气,都带有阿尼西娅·费奥多罗夫娜的味道。这一切鲜美多汁,白净而清洁,带有欣喜的笑意。

    “伯爵小姐,请吃一点吧,”她一面说,一面给娜塔莎递上这,递上那。娜塔莎什么都吃,她仿佛觉得,这种乳清黑麦饼、这种芬芳可口的果酱、蜜饯核桃和烤鸡,她在任何地方从未见过,亦从未吃过。阿尼西娅·费奥多罗夫娜走出去了。罗斯托夫和大叔共饮樱桃酒佐餐,一面侃谈过去和未来的猎事,提及鲁加伊和伊拉金的猎犬。娜塔莎两眼闪闪发光,腰板直挺挺地坐在沙发上,听他们说话。她有几次想把彼佳喊醒,叫他吃点什么东西,可是他说些听不懂的话,看起来他还没有睡醒。在这个新环境中,娜塔莎心中觉得很快活,很舒畅,她只是害怕那辆轻便马车会过早地开来接她。就像人们在自己家中首次接待友人时常有的情形那样,在偶尔一阵沉默之后,大叔为回答客人们心中想问的话,便这样说:

    “瞧,我就这么活上一辈子……人一寿终正寝——正常的事情,行啦?——什么都化为乌有。干嘛要作孽!”

    当大叔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面部表情意味深长,甚至动人。罗斯托夫这时不禁想起他从父亲和邻人人那里听到有关大叔的好评。大叔在全省范围内享有最高尚最无私的怪人的美名。有人请他评判家中事,请他做个遗嘱执行人,把秘密讲给他听,推选他担任审判官或其他职务,但他总要坚决拒绝公务,秋季与春季他骑着自己那匹淡栗色骟马在田野里消磨时光,冬季在家中歇息,夏季在草木茂盛的花园中乘凉。

    “大叔,您为什么不在政府里供职呢?”

    “我做过工作,后来不干了。不中用了,实在是这么回事,算啦,什么事情我也弄不明白。这都是你们的事情,我不够聪明。至于说打猎,那就不同了,这是正当的事情,可以去干!请您开开门吧,”他喊了一声,“您为什么关起门来了?”走廊(大汉称之为走廊)末端的一扇门通向侍候地主狩猎的单身仆人住所,即所谓猎人的仆人住所。可以听见一双赤脚仓促地啪嗒啪嗒地走动起来,一只看不见的手打开了通往仆人住所的门。从走廊里开始清晰地听见巴拉莱卡琴声,显而易见,是个什么能手在弹奏。娜塔莎静听琴声已经听了很久,现在她走到走廊上,以便听得更清晰。

    “这是我的马车夫米季卡……我替他买了一把挺好的巴拉莱卡琴,我很喜欢听。”大叔说。大叔有个这样的规矩:他从狩猎归来时,叫米季卡在单身仆人住所里弹奏巴拉莱卡琴。

    大叔爱听这种音乐。

    “弹得多么好啊!真是太棒了”尼古拉带着几分不自觉的轻蔑的口气说,仿佛他不好意思承认,他觉得这种琴声好听。

    “什么太棒呀?”娜塔莎意识到哥哥说话的口气,便带着责备的意味说。“并不是太棒,而是富有怎样的魅力啊!”她觉得大叔的腌磨菇、蜂蜜和果子酒是举世最可口的食品,她也觉得这支曲子在这个时刻是音乐魅力的顶峰。

    “请您再弹一曲吧。”巴拉莱卡琴声一停止,娜塔莎就对着那扇门这样说。米季卡把弦调准,又铮铮地奏起芭勒娘舞曲,带有一串连续的滑音和变奏。大叔坐在那里,侧起脑袋听着,他脸上微露笑意。芭勒娘舞曲的旋律重复了百来次。一连调了几次琴弦,又听到悠扬悦耳的琴声,听众不感到厌倦,只想一次又一次地听他弹奏。阿西娅·费奥多罗夫娜走进来,把那肥胖的身躯靠在门楣上。

    “请问您想听吗?”她含着微笑(酷似大叔的微笑)对娜塔莎说。“他在我们这里弹得最出色。”她说。

    “这一段他弹得不对头,”大叔忽然间做出有力的手势说,“这一段要弹出一阵阵爆发的声音——真是如此——要弹出一阵阵爆发的声音。”

    “难道您会弹琴吗?”娜塔莎问道。大叔没有作答,微微一笑。

    “阿尼秀什卡①,你看看那把吉他的琴弦还好吗?隔了好久没有摸它了——真是如此!——荒废了。”

    ——–

    ①阿尼秀什卡是阿尼西娅的爱称。

    阿尼西娅·费奥多罗夫娜迈着轻盈的脚步,乐意地走去完成主人吩咐她做的事情,她把吉他拿来了。

    大叔不看任何人,吹掉吉他上的灰尘,用那瘦骨嶙峋的手指敲了敲琴面,调准琴弦,坐在安乐椅上,纠正姿势。接着他摆出一点舞台姿势,略微向前伸出左手肘弯,握住吉他琴颈稍高的地方,向阿尼西娅·费奥多罗夫娜使个眼色,开始不弹芭勒娘舞曲,先奏一声清脆而嘹亮的和弦,之后合乎节奏地悠闲自得地然而刚健有力地用那极慢的速度弹奏一支著名的曲子《在大街上》。含着庄重而愉快的节拍(阿尼西娅·费奥多罗夫娜的整个身心都洋溢着这种喜悦),尼古拉和娜塔莎心中开始应声合唱这支歌曲的调子。阿西尼娅·费奥多罗夫娜脸红起来,用手绢捂着,笑嘻嘻地从房里出去。大叔认真严肃地刚健有力、音调纯正地弹奏这支歌曲,他以变得热情洋溢的目光望着阿尼西娅·费奥多罗夫娜离开的那个地方。他脸上微微发笑,尤其是在弹得起劲,拍子逐渐加快,在弹奏一串连续的滑音的地方突然中断的时候,从他那斑白胡子的一边流露出更加得意的笑容。

    “好极了,好极了,大叔,再来一个,再来一个!”他刚刚奏完,娜塔莎就大声喊道。她从座位上跳起来,拥抱大叔,吻吻他,“尼古连卡,尼古连卡!”她一面说,一面回头望望哥哥,好像在问他:这是怎么回事啊?

    尼古拉也很喜欢大叔弹琴。大叔第二次弹奏这支曲子。阿尼西娅·费奥多罗夫娜的笑脸又在门口出现了,她后面还露出另外几张面孔……他弹奏着……汲那清凉的泉水,姑娘喊一声“你等一等!”他又灵巧地奏出一串连续的滑音,之后猝然停止,耸耸肩膀。

    “喂,喂,亲爱的,大叔。”娜塔莎用那哀求的嗓音哼哼起来,仿佛她的生命以此为转移。大叔站起来,仿佛他身上有两个人,其中一人对快活的人露出严肃的微笑,快活的人却很认真地做出一个幼稚的起舞动作。

    “喂,侄女!”大叔喊了一声,他向娜塔莎挥了挥那只停奏和弦的手。

    娜塔莎扔下披在她身上的头巾,向大叔面前跑去,她双手叉腰,耸耸肩膀,停步了。

    这个受过法籍女侨民教育的伯爵小姐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和怎样从她呼吸的俄罗斯空气中吸取了这种精神?而且从中获得了老早就应受到PasdechaBle排挤的舞姿?但是这种精神和舞姿正是大叔向她企求的、无可效法的、未经研究的俄罗斯精神和舞姿。她一停下来。就向大夥儿微微一笑,显得庄严而高傲、狡黠而愉快,尼古拉和所有在场的人最初都担心她做得不太对头,但是这种担心消失了,他们都在欣赏她呢。

    她做得恰如其分,而且是这样准确,完全准确,以致阿尼西娅·费奥多罗夫娜立即把那条她非用不可的手绢递给她,透过笑声,阿尼西娅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一面瞧着这个苗条的风姿优美的伯爵小姐,而这个小姐显得陌生,她身穿绸缎和丝绒衣裳,而且很有教养,她竟擅长于领会阿尼西娅身上的一切,以及阿尼西娅的父亲、婶婶、大娘,每个俄罗斯人身上的一切。

    “嘿,伯爵小姐,——正当的事情,可以去干!”大叔跳完舞以后,面露愉快的笑意说。“啊,侄女呀!只希望给你选个呱呱叫的丈夫,——正当的事情,可以去干。”

    “已经选上了。”尼古拉微笑地说。

    “哦?”大叔疑惑地望着娜塔莎,惊讶地说。娜塔莎含着幸福的微笑,肯定地点点头。

    “还要提他是什么人呀!”她说道。但是她刚刚把话说完,她内心忽然升起了另一种思绪和感情。“当尼古拉说:‘已经选上了’这句话时,他的笑容意味着什么?他对这件事感到高兴,还是不高兴?他好像在想,假如我的博尔孔斯基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而高兴,就决不会表示赞许的。不,他什么都会明白的。目前他在哪儿呢?”娜塔莎想了想,她的脸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但是这种表情只持续了一瞬间。“不去想它,也不敢想这件事。”她含着笑意自言自语地说,随即坐在大叔身旁,请他再弹点什么。

    大叔还弹奏一支曲子和华尔兹舞曲,然后就沉默片刻,咳嗽几声清清嗓子,又唱起他爱唱的猎人曲:

    ……黄昏瑞雪纷纷下……

    大叔像老百姓那样唱着,他天真地确信,一支歌的全部意义只在于歌词,曲调会自行产生,而孤单的曲调是不存在的,曲调仅只是为和谐服务而已。因此大叔无意中哼出的这种曲调,如同鸟鸣一般,也是异常好听的。大叔的歌唱使娜塔莎欣喜万分。她决定不再学拉竖琴,只要弹奏吉他就行了。

    她向大叔要一把吉他,立刻挑选了这支歌的和弦。

    九点多种,一辆敞篷马车、一辆轻便马车来接娜塔莎和彼佳,还派来三个寻找他们的骑马的人。一个被派来的人说,伯爵和伯爵夫人都不知道他们在哪儿,心里焦急不安。

    他们像抬死尸一样把彼佳抬到敞篷马车上,娜塔莎和尼古拉乘坐轻便马车。大叔把娜塔莎严严实实地裹起来,怀着前所未有的亲情和她告别。他步行把他们送到桥头,他们要涉水绕过这座不能通行的大桥,他吩咐几个猎人打着灯笼在前面骑行。

    “亲爱的侄女,再会!”可以听见他在黑暗中喊了一声,这已不是娜塔莎从前熟悉的声音,而是歌唱《黄昏瑞雪纷纷下》的声音了。

    在他们驶过的村庄可以看到红色的灯光,可以闻到令人愉快的炊烟的气味。

    “这个大叔多么富有魅力啊!”当他们驶到大路上的时候,娜塔莎说道。

    “是啊,”尼古拉说,“你不觉得冷吧?”

    “不,我挺好,我挺好。非常畅快,”娜塔莎甚至惶惑不安地说。他们沉默好半晌。

    夜晚是黑暗的,潮湿的。看不见马匹,只听见它们在望不见的泥泞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这个童稚的敏感的贪婪地获取和领会各种生活印象的心灵中起了什么变化呢?这一切在这个心灵中是怎样容纳的呢?她快要驶到家门里,忽然唱起《黄昏瑞雪纷纷下》这首歌曲的调子,一路上她都在捕捉这个调子,最后她捕捉到了。

    “捕捉到了吗?”尼古拉说。

    “尼古连卡,现在你心里在想什么呢?”娜塔莎问道,他们都喜欢互相提出这个问题。

    “我吗?”尼古拉回忆时说道,“你要知道,最初我以为鲁加伊这只红毛公犬很像大叔,它若是人,它就会把大叔养在自己身边,不是因为大叔驰骋有素,就是因为他与人和衷共济,不然怎么会把他养在身边。大叔与人相处多么融洽啊!不是吗?喏,你以为怎样?”

    “我吗?你别忙,你别忙。对了,起初我认为,我们乘坐马车,心里想到走回家去,可是天知道我们在黑暗中会把车子开到哪里去,忽然我们来到一个地方,我们看见我们不是呆在奥特拉德诺耶,而是置身于仙境。之后我还以为……不,我想要说的就是这些了。”

    “我知道,那个时候你一定是在想他。”当娜塔莎凭尼古拉的嗓音认出他时,尼古拉微笑着说。

    “不,”娜塔莎回答,虽然她真的想到安德烈公爵,同时也想到他会喜欢大叔。“我总在回想,一路上我不断地回想:阿尼秀什卡非常好,非常好……”娜塔莎说道。尼古拉听见她的响亮的、无缘无故的、显得幸福的笑声。

    “你知道,”她忽然说,“我知道我永远不会像现在这样幸福,这样平静。”

    “这真是废话、蠢话、无稽之谈,”尼古拉说,心里想了想:“我这个娜塔莎多么富有魅力!我不仅现在,而且将来也不会有像她这样的朋友。她为什么要嫁人?希望我和她永远在一起乘车闲游。”

    “这个尼古拉多么可爱!”娜塔莎想道。

    “哦!客厅中还有灯光,”她指着住宅的窗户说,在这潮湿的、给人以温柔感觉的黑夜,这几扇窗户反射出美丽的光辉。

    ——————

    8

    伊利亚·安德烈伊寄伯爵已辞去首席贵族的职位,因为这个职位的花费巨大。可是他的景况一直未见好转。娜塔莎和尼古拉常常看见双亲激动不安地私下商议,常常听见有关出售罗斯托夫祖遗的豪华住宅和莫斯科近郊的地产的传言。既已辞去首席贵族的职位,就毋须接待众多的客人,因此奥特拉德诺耶的生活较诸往年更清静了;然而这栋高大的住宅和厢房仍旧住满了人,家里仍然常有二十余人用餐。他们都是一些在家里住惯了的亲人,几乎全是家庭成员,或者是一些似乎必须在罗斯托夫伯爵家里居住的人。这些人中有乐师季姆勒及其妻子、舞蹈教师约格尔及其眷属、经年住在家里的老小姐别洛娃,尚有其他许多人:彼佳的几个教师、小姐们从前的家庭女教师、那些只认为住在伯爵家里比住在自己家里更舒适更有利的人。此时的光景与昔日不同,门前的车马稀少了,但是生活的进程与昔时无异,不如此伯爵与伯爵夫人就不能设想怎样继续活下去。猎事依然如故,而且尼古拉扩大了它的规模,马厩里仍然有五十匹马和十五名马车夫,命名日里仍旧馈赠珍贵的礼品,举行盛大的宴会,藉以款待全县的佳宾;伯爵家中照常打纸牌——惠斯特牌和波士顿牌,他让大家看见他发牌,天天让邻座赌赢几百卢布,而邻座则把同伊利亚·安德烈伊奇伯爵打牌视为一笔可观的进款。

    伯爵经营自己的产业,就像陷入巨大的捕兽网那样,他竭力想要自己不相信他给缠住了,可是他每走一步,就给缠得更紧,感到自己既不能撕破把它缠住的网子,也不能小心地、忍耐地着手把它解开来。伯爵夫人怀有抚爱之心,她意识到她的孩子们都要破产,伯爵没有什么过错,他不能不像现在这样做人,因为他也意识到他和他的孩子们都要破产,所以他本人感到痛苦(虽然他把这一点加以隐瞒),她正在寻找有济于事的办法。从她这个妇女的观点出发,她的办法只有一套,就是叫尼古拉娶一个富有的未婚女子。她也意识到这是最后一线希望,假如尼古拉拒绝她给他找到的配偶,那么就要永远放弃改善境况的机会。这个配偶即是朱莉·卡拉金娜,她的父母都是极好的、道德高尚的人,从童年时代起,罗斯托夫一家人就认识她,现正因为她的最后一个兄弟已经辞世,她成为有钱的及笄的姑娘了。

    伯爵夫人直接给莫斯科的卡拉金娜写信,向她提出她的女儿和她儿子的婚事,并且获得她的同意的答复。卡拉金娜在回信中说她自己是同意的,但这件事完全取决于她的女儿的心意。卡拉金娜邀请尼古拉到莫斯科去做客。

    伯爵夫人有几次眼睛里噙着泪水对儿子说,她的两个女儿都已安排出阁,现在她的唯一的愿望,就是要亲眼看见他娶妻。她说只要办成这件事,她躺在棺材里也会安心的。后来她又说,她看中了一个极好的姑娘,要向他探问一下他对这门婚事的意见。

    在其他几次谈话中,她夸耀朱莉,并且劝他去莫斯科度假,快活一阵子。尼古拉心里猜测,他母亲的这几次谈话的用意何在,后来在一次谈话中,他使母亲说出心里话。她向他直言,目前改善境遇的全部希望寄托在他和卡拉金娜的这门婚事上。

    “如果我爱一个没有财产的姑娘,那又怎样呢,妈妈,难道您要我为着财产而牺牲情感和荣誉么?”他问她母亲,但不明白他提出的这个问题的严峻,他只想显示一下自己的高尚情操。

    “不,你不了解我,”母亲说,但她不知道怎样替自己辩护。“尼古连卡,你不了解我。我希望你活得幸福。”她补充说,并且感觉到她所说的不是实话,她已经现出窘态,她哭了起来。

    “妈妈,您别哭,您只要告诉我,希望这么办,您也知道,为了要您心地安宁,我可以献出我的生命,献出我的一切,”尼古拉说,“我可以为您牺牲一切,甚至牺牲自己的感情。”

    但是伯爵夫人不愿意这样提出问题:她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作了牺牲,而她自己倒希望为他而作出牺牲。

    “不,你不了解我,我们不要谈了。”她揩眼泪时说道。

    “是啊,也许我真的爱一个贫苦的姑娘,”尼古拉自言自语地说,“怎么,我要为财产而牺牲爱情和荣誉吗?我觉得惊讶的是,母亲怎么会对我说出这种话。因为索尼娅贫穷,我就不能爱她了,”他想道,“就不能回报她那始终如一的忠诚的爱情。真的,我和她在一起,比同什么朱莉这种玩物在一起更加幸福。我不能强制自己的感情,”他对自己说,“如果我爱索尼娅,对我来说,我的爱情比一切都更强烈,都更崇高。”

    尼古拉没有到莫斯科去,伯爵夫人不再跟他谈到结婚的事情,她很忧愁地、有时愤恨地看见她儿子和没有嫁妆的索尼娅越来越接近的迹象。她为此而责备自己,但是她不能不唠叨,不能不挑剔索尼娅,常常无缘无故地把她拦住,用“您”与“我可爱的”来称呼她。这个善良的伯爵夫人为此事而对索尼娅大发脾气,这个贫穷的黑眼睛的外甥女是如此温顺、仁慈、无限忠诚,对自己的恩人们怀有感激之情,而且如此忠贞、始终不渝、自我牺牲地钟爱尼古拉,对她简直是无可指责的。

    尼古拉在父母身边快要度完自己的假期。他们收到了未婚男子安德烈公爵自罗马寄来的第四封信,他在信中写到,如果不是在温暖的气候中他的伤口突然裂开,以致他不得不将行期推迟至来年年初的话,他早已在回归俄国的路上了。娜塔莎仍然钟爱她的未婚夫,仍旧由于这种爱情而感到安慰,她对生活中的一切欢乐依旧十分敏感;可是在娜塔莎和他离别的第四个月月底,就有一种她不能克服的忧愁开始一阵阵向她袭来,她在怜悯她自己,她觉得遗憾的是,她不为任何人白白地糟踏了时光,在这段时间她觉得她能够钟爱他人和被人钟爱。

    罗斯托夫家中笼罩着怏怏不乐的气氛。

    ——————

    9

    圣诞节节期到了,除开敷敷衍衍的午祷,除开邻人和家仆们的庄重而乏味的祝贺,除开人人穿上新衣裳而外,没有任何庆祝圣诞节日的特别的东西,在这无风的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在这冬夜的星光下,令人感到要庆祝这个节日的强烈愿望。

    节日的第三天,午膳后,家里人都各自回到房里。这是一天中最烦闷的时刻。尼古拉早晨骑马到邻居们那里去串门,此时他在摆有沙发的休息室里睡着了。老伯爵在他自己的书斋里休息。索尼娅坐在客厅的一张圆桌旁临摹图案。伯爵夫人按顺序把纸牌摆开。侍从丑角娜斯塔西娅·伊万诺夫娜带着那悲伤的面容和两个老太婆一同坐在窗前。娜塔莎走进了这个房间,她走到索尼娅跟前,看看她在做什么,然后就走到母亲跟前,默不作声地停步了。

    “你为什么走来走去呢?像个无家可归的人?”母亲对她说,“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他……现在,我立刻需要他,”娜塔莎说道,她的眼睛闪闪发亮,面露笑容。伯爵夫人抬起头,目不转睛地向女儿瞥了一眼。

    “妈妈,甭看我,甭看我,我就要哭了。”

    “坐下,和我坐在一起呆一会儿吧,”伯爵夫人说。

    “妈妈,我需要他。为什么就这样把我憋死,妈妈?……”她的语声猝然中断了,眼泪夺眶而出,为了不让人注意,她飞快地转身,从房里走出去了。她走到摆满沙发的休息室,站了一会,思忖片刻,便向女仆居住的房间走去。那里有一个老女仆对从奴仆那里跑来的婢女嘟嘟嚷嚷,户外的寒气噎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要去玩啦,”老太婆说,“无论什么事都各有定时。”

    “放开她吧,孔德拉季耶夫娜,”娜塔莎说道。“你去吧,玛夫鲁莎,你去吧。”

    娜塔莎准许玛夫鲁莎走开后,便穿过大厅向外间走去。一个老头子和两个年轻的仆人正在打纸牌。当小姐走进房里来,他们停止打牌,站了起来。“我要对他们怎么办呢?”娜塔莎想了想。

    “不错,尼基塔,请你走一趟……”(“我要派他去哪里呢?”)“是的,你到仆人那里去把一只公鸡送来;是的,米沙,你去拿点燕麦来。”

    “您吩咐我去拿点燕麦吗?”米沙欣喜地、乐意地说。

    “你去吧,快点去吧。”老头子再次地吩咐他。

    “费奥多尔,你给我拿一段粉笔来。”

    她走过小吃部时,吩咐生茶炊,虽然这时分根本不是饮茶的时候。

    管理小吃部的福卡是全家中的一个脾气最大的人,娜塔莎喜欢在他身上试试她的权柄。他不相信她的话,便走去问个明白。

    “这个小姐可真行!”福卡说,他对娜塔莎虚伪地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这个家庭中没有一个人像娜塔莎这样派遣出这么多的人,给他们布置这么多的事儿。她不能与己无关地望着这些人而不派遣他们到什么地方去做点什么事。她好像要试试他们之中有什么人会对她发怒,会对她生闷气,但是除开娜塔莎而外,人们并不喜欢执行任何人的命令。“我应该做什么事呢?我应该到哪里去呢?”娜塔莎在走廊中慢慢行走时这样思忖。

    “纳斯塔西娅·伊万诺夫娜,我会生下个什么?”她问那个穿着女短棉袄向她迎面走来的侍从丑角。

    “你生个跳蚤、蜻蜓、螽斯。”侍从丑角答道。

    “我的天呀,我的天呀,老是说些同样的话。哎呀,我去哪里好呢?我怎么办好呢?”她两脚咚咚响地跑到约格尔那里去了,他和妻子住在楼上。有两个家庭女教师坐在约格尔那里,桌上摆着几盘葡萄干、胡桃和杏仁。家庭女教师正在谈论在什么地方居住比较便宜,在莫斯科,还是在敖得萨。娜塔莎坐了一会儿,她带着严肃的若有所思的表情听了听她们谈话,随即站起来。

    “马达加斯加岛,”她说道。“马——达——加斯——加。”她把每个音节清晰地重说一遍,她不回答肖斯小姐向她所说的内容,就从房里走出去。

    她的弟弟彼佳也在楼上,他和照管小孩的男仆在安放打算在晚上放的烟火。

    “彼佳,彼得卡①,”她对着他大声喊道。“把我背下楼去。”彼佳跑到她眼前,把背转向她。她跳到他背上,用手搂住他的颈顶,他一蹦一跳地背着她往前奔跑。“不,用不着背了——马达加斯加岛。”她从他背上跳下来,说道,就走下楼去。

    娜塔莎好像走遍了她自己的王国,试了试她的权力,她坚信,大家都服服贴贴,但她还觉得寂寞,于是走到了大厅,她拿起吉他坐在厨子后面昏暗的角落,开始弹出几个低音,弹奏她曾在彼得堡和安德烈公爵一同听过的歌剧中的短句。在别的听众看来,她用吉他弹奏的乐句毫无意义,但是这些乐音在她想象中却勾起许多回忆。她坐在厨子后面,把视线集中到小吃部的门里射出来的一道阳光上,她一面听她自己弹奏,一面回忆往事。她正处在回忆往事的状态中。

    ——–

    ①彼得卡是彼佳的爱称。

    索尼娅拿着一只酒杯穿过大厅走进小吃部。娜塔莎望了望她,又望望小吃部的那条门缝,她仿佛觉得,她正在回想,有一道阳光从小吃部的门缝中射出来。索尼娅拿着酒杯走进去。“这情景和回忆不爽毫厘,”娜塔莎想了想。

    “索尼娅,这是啥调儿?”娜塔莎用指头拨弄一根粗粗的琴弦时大声喊道。

    “哦,你在这里呀!”索尼娅吓得颤抖了一下,然后说,她走到娜塔莎跟前,倾听她说话。“不知道。不是《暴风雨》吗?”

    她胆怯地说,害怕说错了。

    “唔,她还是像上次那样颤抖了一下,还是那样走到跟前来,畏缩地微微一笑,”娜塔莎想了想,“完全像现在这样……

    我想了想,她身上还缺乏什么吧。”

    “不对,这是《担水人》一曲中的合唱,你听见吗?”娜塔莎为了要让索尼娅能够听懂,便把合唱的曲子唱完了。

    “你到哪里去了?”娜塔莎问道。

    “去换一杯水。我马上就把图案描完了。”

    “你总是忙得不亦乐乎,可是我就不在行,”娜塔莎说道。

    “尼古连卡在哪里?”

    “他好像正在睡觉。”

    “索尼娅,你去把他喊醒,”娜塔莎说,“告诉他,我喊他唱歌。”她坐了一会儿,想想过去的一切意味着什么,她虽然没有解决这个问题,但一点也不觉得遗憾:她心里又在想象她跟他在一起、他用钟情的目光凝视她的情景。

    “唉,他快点归来。我怕他不能回来啊!而主要是,我见老了,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以后决不会是现在这个模样了。他也许今天回来,马上就回来。他也许回来了,正坐在那个客厅里。他也许昨天就回来了,我竟忘怀了。”她站起来,放下吉他,到客厅里去。全家人、教师、家庭女教师和客人们都在茶桌旁就座。仆人们都站在桌子周围,可是安德烈公爵没有来,生活又跟以前一样了。

    “啊,是她,”伊利亚·安德烈伊奇看见走进来的娜塔莎之后说。“喂,你坐到我身边来吧。”可是娜塔莎在母亲身旁停步,她环视四周,仿佛在寻找什么似的。

    “妈妈!”她说道。“把他给我吧,给我吧,妈妈,快点,快点儿。”她又费劲地忍住,不号啕痛哭。

    她在桌旁坐了一会,听听长辈和也向桌旁走来的尼古拉谈话。“我的天呀,我的天,还是那些同样的面孔,同样的谈话,爸爸还是拿着一只茶碗,仍旧对着茶碗吹气!”娜塔莎想道,因为他们依然如故,所以她惊恐地觉得自己心中升起了一阵对全家人的厌恶感。

    喝完茶以后,尼古拉、索尼娅和娜塔莎都走到摆满沙发的休息室里去,都走到自己喜爱的角落,走到他们经常倾心交谈的地方去。

    ——————

    10

    “你是否常有这种情形,”当他们在摆满沙发的休息室里坐下来,娜塔莎对哥哥说,“你仿佛认为,将来不会发生什么事情,不会发生什么事情,一切美好的事情都已成为明日黄花?不是说令人愁闷,而是说忧郁,你是否常有这种情形?”

    “有,别提多么好啦!”他说,“我常有这种情形,一切都很称心,大家十分高兴,可是我忽然想到,一切令人厌烦,大家要去见阎王了。有一回,我没有出席兵团里的游园会,那里正在奏乐……我忽然感到厌烦……”

    “啊呀,这个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娜塔莎接着说。

    “当我还是小女孩的时候,我也有过这样的情形。你总记得,有一次因为李子的事情我被处罚了,你们大家都在跳舞,而我却坐在教室里嚎啕大哭,这件事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时候我感到忧愁并且可怜大伙儿,也可怜自己,可怜所有的人。主要是,我没有过错,”娜塔莎说道,“你还记得么?”

    “记得。”尼古拉说,“我记得,后来我向你身边走去,我想安慰你,你要知道,我感到很不好意思。我们都太可笑了。

    当时我有个木偶玩具,我想送给你。你记得么?”

    “你总记得吧,”娜塔莎若有所思地微笑,她说道,“很久很久以前,我们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叔叔把我们叫到旧屋的书斋里去,暗得很,我们一走进来,忽然间有个人站在那里……”

    “黑人奴仆,”尼古拉含着愉快的微笑说完这句话,“怎么会记不得呢?直至目前我也不知道,这个人就是黑人奴仆,或者是我们做了一个梦,或者是别人对我们讲的。”

    “他这个黑人灰溜溜的,你总记得,可是他露出雪白的牙齿,他站着,观看我们……”

    “您记得吗,索尼娅?”尼古拉问道……

    “记得,我记得,我也记得一点。”索尼娅胆怯地回答……“我不是向爸爸妈妈问过这个黑人嘛,”娜塔莎说,“他们说,没有任何黑人奴仆。你不是还记得很清楚嘛!”

    “可不是,他的牙齿我至今还记忆犹新。”

    “多么奇怪,真像做过一个梦。我喜欢这个。”

    “你总记得,我们在大厅里滚鸡蛋,忽然有两个老太婆在地毯上打转转。有没有这回事?多么轻松愉快,还记得吧?”

    “是的。你总记得,爸爸穿着蓝皮袄站在台阶上放了一枪?”他们面露微笑,怀着回忆往事的喜悦心情,不是忧悒的老者的回顾,而是富有诗情画意的青春的回忆——他们逐一回想那些梦景和现实融为一体的久远的印象,不知为什么而感到高兴,不时地发出轻微的笑声。

    尽管他们有着共同的回忆,但是索尼娅像平常一样比他们落伍。

    他们回忆的往事中,索尼娅已经忘记许多了,而她所记得的往事在她心中也不会激起他们所体验到的那种感情。她只是竭力地效法他们,分享他们的欢乐。

    在他们回忆起索尼娅首次来到他们家中的时候,她才参加谈话。索尼娅讲到她害怕尼古拉,因为他的夹克上有几根绦带,保姆对她说,也要给她的上衣缝几根绦带。

    “我可还记得,有人对我说,你是在白菜下面出生的,”娜塔莎说,“我还记得,我当时不敢不相信,但是我知道,这不是实话,这也就使我感到尴尬了。”

    在谈话时,一个女佣从休息室的后门探出头来。

    “小姐,有人把公鸡拿来了。”那个女仆用耳语说。

    “用不着了,波利娅①,吩咐他们把它拿走吧。”娜塔莎说。

    他们在摆满沙发的休息室谈话,谈到半中间的时候,季姆勒走进房里来,他走到放在角落里的竖琴前面,取下那覆盖竖琴的呢子布,竖琴发出走调的响声。

    “爱德华·卡尔雷奇,请您弹奏一首我爱听的菲尔德先生的Nocturne②吧。”从客厅里传来老伯爵夫人的语气。

    ——–

    ①波利娅是佩拉格娅的小名。

    ②法语:夜曲。约翰·菲尔德(1782~1837)——钢琴家和作曲家,他以钢琴协奏曲和夜曲而闻名于世。1804—1831年间定居于彼得堡,讲授课程并举行音乐会。

    季姆勒弹奏了和弦,把脸转向娜塔莎、尼古拉和索尼娅,说道:

    “嗬,年轻人乖乖地坐着啊!”

    “我们谈论哲学问题吧。”娜塔莎说,她回顾片刻,之后继续谈话。此时的话题是梦幻。

    季姆勒开始弹琴。娜塔莎踮着脚尖儿一声不响地走到桌旁,拿起蜡烛,把它移开,就往回头走,静静地坐在原来的位子上。这间房里,特别是他们坐的沙发那儿很昏暗,但是一轮满月的银辉透过几扇大窗户照在地板上。

    “你要知道,我想,”娜塔莎向尼古拉和索尼娅身边靠拢一些,用耳语说,这时候季姆勒弹奏完毕,仍旧坐在那里,轻盈地拨弄琴弦,心中犹豫不决,就这样罢休呢,还是再弹点新花样。我想,“如果这样回想,再回想,总是这样回想,就会回想起在我还没有出世之前我所记得的事情……”

    “这就是灵魂的转生,”索尼娅说道,她一向学习成绩优良,什么都记得很牢。“埃及人相信我们的灵魂曾经附在牲畜身上,以后又会回归到牲畜身上。”

    “不对,你知道,我不相信我们曾经附在牲畜身上这种看法,”尽管已经停止了弹奏,但是娜塔莎还用耳语说话,“我的确知道,我们曾在某个地方是安琪儿,而且到过这个地方,因此我们什么都记得很牢……”

    “我可以加入你们一伙吗?”悄悄地走到他们跟前来的季姆勒说道,并且在他们身旁坐下。

    “既然我们曾经是安琪儿,那末我们怎么会降到更低的地方?”尼古拉说道,“不对,这不可能!”

    “不是更低,谁对你说更低呢?……为什么我知道我前世是什么,”娜塔莎以坚定的口气驳斥。“要知道灵魂是不朽的……因此,只要我是永生的,那末我从前也活着,永恒地活着。”

    “不过,对我们来说永恒是难以想象的。”季姆勒说,他流露着温顺而鄙夷的笑容走到年轻人跟前,但是这时候他也像他们一样低声而严肃地说话。

    “为什么说永恒是难以想象的?”娜塔莎说,“有今天,有明白,永无止镜,有昨日,有前日……”

    “娜塔莎!现在轮到你了。你给我唱个什么曲子,”这时可以听见伯爵夫人的语声,“你们为什么要在这儿坐得太久,就像一伙阴谋家似的?”

    “妈妈,我很不想唱。”娜塔莎说道,而且站起来。

    他们大家,甚至连年纪不轻的季姆勒也不想停止谈话和离开休息室的这个角落,但是娜塔莎站起来,于是尼古拉就在击弦古钢琴旁边坐下。像平常一样,娜塔莎站在大厅正中间,选了个最聚音的地方,开始唱一支她母亲爱听的乐曲。

    她说她不想唱歌,但在很久以前和此后很久都没有这天晚上唱得那样好。伯爵伊利亚·安德烈伊奇和米坚卡在书斋里谈话,听到她的歌声,就像个急忙想去玩耍的学童快点把功课做完那样,给管家下命令时语无伦次,终于不吭声了,米坚卡也默默无语地听她唱,面露微笑地站在伯爵前面。尼古拉目不转睛地望着妹妹,和她一同喘息。索尼娅一面听着,一面想到,她和她的朋友之间的差距多么大,她怎么不能像她表妹那样令人倾倒即使有一点也好。老伯爵夫人坐在那里,流露出幸福而忧悒的微笑,眼睛里噙满泪水,有时摇摇头。也想到娜塔莎,想到自己的青年时代,她想到娜塔莎和安德烈公爵快要办的这门婚事中有某种不寻常的令人担忧的东西。

    季姆勒在伯爵夫人身旁坐下来,合上眼睛,听他们说话。

    “伯爵夫人,不过,”他终于开口说话,“这是欧洲的天才,她没有什么可学的了,这种和善、温存、强而有力……”

    “噢,我多么替她担忧,我多么担忧。”伯爵夫人说,她忘记在和谁说话。她那母亲的嗅觉对她说,不知道娜塔莎身上的什么东西显得太多了,所以她将来不会幸福。娜塔莎还没有唱完曲子,面露喜色的十四步的彼佳跑进房里来,通知大家,说有一些穿化装衣服的人来了。

    娜塔莎忽然站住了。

    “傻瓜!”她对她哥哥喊道,跑到了椅子前面,倒在椅子上,号啕大哭起来,之后哭了很久也没有罢休。

    “妈妈,没什么,真的没什么,是怎么回事:彼佳吓唬我了。”她说着,极力地露出微笑,但是眼泪籁籁地流,啜泣使她透不过气来。

    家仆们一个个化装成狗熊、土耳其人、小饭店老板和太太,既可怕,又可笑,随身带来了冷气和欢乐,最初他们畏葸葸地蜷缩在接待室里,然后互相躲在背后挤入了大厅,起初有点羞羞答答,后来就越来越快活,越来越和谐地唱歌、跳舞、跳轮舞,做圣诞节日的游戏。伯爵夫人认清了面孔,对着穿化装衣服的人笑了一阵子,便走进客厅里去。伯爵伊利亚·安德烈伊奇坐在大厅中笑逐颜开,赞美玩耍的人。一些轻年人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半小时后,还有一个穿着鲸须架式筒裙的老夫人在大厅的其他一些身穿化装衣服的人中间出现了——这是尼古拉。彼佳化装成土耳其女人。季姆勒扮成丑角,娜塔莎扮成骠骑兵,索尼娅扮成切尔克斯人(有一副用软木炭画的胡子和眉毛)。

    在没有穿上化装衣服的人们宽厚地对他们表示惊叹、表示认不清庐山真面目、并且表示赞美之后,年轻人都一致认为装束十分美观,还应当到别人面前去展示一番。

    尼古拉心里想用他的三架雪橇运载着他们所有的人在畅通的大道上游玩一下,他建议随带十名穿上化装衣服的家仆去大叔那里走一趟。

    “不行,你们干嘛要使老头子难堪!”伯爵夫人说。“他那里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真要去的话,那就去梅柳科娃家。”

    梅柳科娃是一个遗孀,她住在离罗斯托夫家四俄里的地方,有几个不同年龄的孩子,也雇有几个男女家庭教师。

    “我亲爱的,好主意,”振作起精神来的老伯爵附和着说,“让我立刻化起装来和你们同去吧。我的确要使帕金塔打起精神来。”

    然而伯爵夫人不准伯爵走,因为他那条腿痛了好几天了。他们决定,伊利亚·安德烈耶维奇不去,如果路易萨·伊万诺夫娜(肖斯小姐)一定要去,那么小姐们都可以乘车到梅柳科娃家里去。一向胆怯、羞羞答答的索尼娅最坚决地央求路易萨·伊万诺夫娜不要拒绝她们去。

    索尼娅打扮得比谁都漂亮。她那用软木炭画的胡子和眉毛对她非常相称。大家都对她说,她很好看。她显得异常兴奋和精神充沛,这种情绪对她来说是不一般的。一种发自内心的声音对她说,或许是今天决定她的命运,或许是永远也不能决定,她穿上男人的服装,好像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了。路易萨·伊万诺夫娜答应了,半个钟头之后,四辆带有铃鼓,铃铛的三架雪橇开到了台阶前面,滑铁在冰冻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娜塔莎头一个发出圣诞节狂欢的口令并以愉快情绪互相感染着,越来越热烈,当大家走到严寒的户外,彼此叫喊,互相呼应,谈笑风生,坐上雪橇的时候,狂欢情绪到达了顶峰。

    驿马驮着前二辆三驾雪橇,老伯爵乘坐第三辆雪橇,由奥尔洛夫的大走马驾辕,尼古拉乘坐私人的第四辆雪橇,由他那匹矮身量的、毛烘烘的黑马驾辕。尼古拉穿着一件老太婆的衣裳,外面披上束紧腰带的骠骑兵斗篷,拉紧缰绳站在这几辆雪橇的中间。

    天还很亮,他看见搭扣和辕马的眼睛在月亮下发出反光,这几匹马儿惊恐地望着那些在黑暗的台阶上的遮阳下喧嚷喊叫的骑者。

    娜塔莎、索尼娅、肖斯小姐和两个丫头坐在尼古拉的雪橇上。季姆勒偕同妻子和彼佳坐在老伯爵的雪橇上,化装的仆役分别坐在其馀几辆雪橇上。

    “扎哈尔,你先走吧!”尼古拉对父亲的马车夫喊了一声,但意欲乘机于途中赶到前面去。

    季姆勒和其他几个化装的人乘坐的老伯爵的那辆三驾雪橇上,滑铁好像冻结在雪上似的,咯吱咯吱地作响,不时地听见低沉的叮叮当当的铃声,雪橇开始向前移动了。两匹拉边套的马紧紧地贴近车辕,马蹄陷进雪地里,翻卷起坚硬得有如白糖似的闪闪发光的积雪。

    尼古拉跟在第一辆三驾雪橇后面出发了,其他几辆雪橇在后面发出咯咯吱吱的响声。最初在狭窄的路上跑快步。当他们从花园近旁驶过的时候,光秃秃的树木的阴影常常横断道路,遮蔽明亮的月光,但是他们一驶出围墙,整个洒满月光的一动不动的雪原就像钻石似的发出灰蓝色的反光,从四面展现出来。前面的雪橇在行驶时碰到了一个坑洼,颠簸了一两下,后面的几辆雪橇也同样地碰到了坑洼,这几辆雪橇莽莽撞撞地打破禁锢着的寂静,开始拉开距离向前驶去。

    “野兔的脚印,很多的脚印!”在冰冻天气的冷空气中传来娜塔莎的说话声。

    “看得多么清楚啊,尼古拉!”可以听见索尼娅的说话声。尼古拉掉转头来望望索尼娅,他俯下身子凑近她,谛视她的面孔。那张和从前迥然不同的可爱的面孔从貂皮围脖下面显露出来,软木炭画的眉毛和胡子黑黝黝的,在月色映照之下似近又远。

    “这还是从前的那个索尼娅。”尼古拉想了一下。他从更近的地方看看她,微微一笑。

    “您怎么,尼古拉?”

    “没什么。”他说,又向那几匹马转过脸去。

    走上了平整的大路,路面给滑铁磨得锃亮,在月光映照之下可以看见纵横交错的马掌钉的印痕,这些马儿不自觉地拉紧缰绳,加快了步速。那匹在左首拉边套的马低垂着头,时而轻轻拉一下挽索。辕马摇晃着身子,动动耳朵,好像在发问:“现在就开始,或者是还早?”扎哈尔的黑色的雪橇在白皑皑的雪地上还可以看得清楚,但是它已经驶到很远的前方去了,低沉的铃声也渐渐隔远了。可以听见他的雪橇中传来的喊声、欢笑声和化装的人们的说话声。

    “喂,加把劲,亲爱的!”尼古拉喊了一声,轻轻地拉着一根缰绳,放开挥扬马鞭的手。只凭那仿佛迎面吹来的越吹越大的风声、拉紧挽缰和加速飞奔的拉边套的辕马的牵动,就可以明显地意识到,三驾雪橇何等迅速地飞奔。尼古拉回头望了一眼,另外几辆雪橇也赶上前来,扬起马鞭驱使辕马飞奔,雪橇中传来一片呐喊声和尖叫声。那匹辕马在轭下坚毅地晃地身子,没有考虑减低步速,于必要时情愿加一把劲,再加一把劲。

    尼古拉赶上了第一辆三驾雪橇。他们从一座山上驶行下来,已经驶到河边草地中轧宽的路上。

    “我们在什么地方行驶呢?”尼古拉想了想,“想必是在科索伊草地上。不对,这是个我从未见过的新地方。这不是科索伊草地,也不是焦姆金山,天知道这是个啥地方啊!这是个什么神奇的新地方。不管那是个什么地方啊!”他对几匹马大喝一声,开始绕过第一辆三驾雪橇。

    扎哈尔勒住马,把他那一直到眉毛上挂满霜的脸转过来。

    尼古拉撒开他的几匹马,扎哈尔向前伸出他自己的两只手,吧嗒一下嘴,也撒开他自己的马。

    “喂,少爷,沉住气。”他说道。几辆并排的三驾雪橇驶行得更快,疾驰的马儿飞快地变换脚步。尼古拉冲到前面去了。扎哈尔还没有改变向前伸出两手的姿势,微微地抬起他那只紧握缰绳的手。

    “少爷,不对头。”他向尼古拉嚷道。尼古拉让那几匹马向前飞跃,终于赶过了扎哈尔。马在疾跑时翻卷起微小而干爽的雪粒,撒到那些乘车人的脸上,他们身边可以听见繁密的铿锵的响声,急速地移动的马蹄和被赶过的三驾雪橇的阴影乱成一团了。从雪地的四面传来滑铁咯吱咯吱的响声和妇女们刺耳的尖叫声。

    尼古拉又勒住马,向周遭望了一眼。四下里仍旧是繁星闪耀的、完全沉浸在月光中的神奇的平原。

    “扎哈尔叫我向左边走,可是干嘛要向左边走呢?”尼古拉想道。“难道我们是驶向梅柳科娃家吧?难道这就是梅柳科娃的村庄吗?天知道我们在哪里驶行,天知道我们会发生什么事情。不过我们现在感到非常奇怪而且舒畅。”他朝雪橇里瞥了一眼。

    “你瞧,他的胡髭和睫毛全是白的。”一个坐在雪橇里的长着细胡子、细眉毛、样子古怪而清秀的陌生人说。

    “这个人好像是娜塔莎,”尼古拉想了想,“这是肖斯小姐,也许不是,这个有胡髭的切尔克斯人,我不知道她是谁,可是我爱她。”

    “你们不觉得冷吗?”他问道。他们不答话,哈哈大笑起来。坐在后面那辆雪橇上的季姆勒不知道在喊什么,也许是可笑的事情,可是他喊什么,听不清楚。

    “对,对,”可以听见有几个人一面发笑,一面回答。

    “不过,这是一座仙境般的树林,黑色的树荫和钻石般闪耀的光点互相辉映,还有一长排穿廊式的大理石台阶,神奇的建筑物的银顶,可以听见野兽刺耳的尖叫声。设若这真是梅柳科娃的村庄,那就更加奇怪了,天知道我们在哪里行驶,我们总算来到了梅柳科娃的村庄。”尼古拉想道。

    这真是梅柳科娃的村庄,一些丫头和仆人拿着蜡烛,露出愉快的面容跑到大门口。

    “这是什么人啊?”有人在大门口问道。

    “看看那些马,我就晓得,这是化了装的伯爵家里的人,”

    可以听见几个人回答的声音。

    ——————

    11

    佩拉格娅·丹尼洛夫娜·梅柳科娃是一个敦实的、精力充沛的女人,戴一副眼镜,穿一件对襟无扣的宽大的连衣裙,坐在客厅中,几个女儿围在她身边,她想方设法不使她们感到烦闷。她们正在慢慢地倒出蜡烛油,当接待室传来一些来客的步履声和说话声的时候,她们就望着几个走出去的人影。

    化装成骠骑兵、太太、巫婆、丑角、狗熊的人在接待室里咳嗽几声,清清嗓子,擦干净挂了霜的面孔,然后进入人们急急忙忙地点燃蜡烛的大厅。化装成丑角的季姆勒和化装成太太的尼古拉首先跳起舞来。那些被乱喊乱叫的儿童围住的化装的人,蒙着脸,改变了嗓子,在女主人面前鞠躬行礼,然后在房里叉开腿站着。

    “啊,没法认出来!是娜塔莎么!你们瞧,她像谁啊!说真的,像个什么人。爱德华·卡尔雷奇多么清秀啊!我认不出来。他跳得真棒!啊,我的爷呀!切尔克斯人扮得出色,说真的,索纽什卡扮这个角色多么合适。这又是什么人啊?唔,令人高兴!尼基塔,万尼亚,把这些桌子挪开。我们还安闲地坐着哩!”

    “哈——哈——哈!……骠骑兵,骠骑兵啊!她真像个男孩子,看看那双脚!……我看不清晰……”可以听见许多人的说话声。

    娜塔莎,梅柳科娃家里的年轻人最喜爱的人,和他们一同溜进那后面的房间里去了,在这里,几个少女的裸露的手从那敞开的门里接过一名男仆递来的她们所必需的软木炭、各种各样的长衫和男人的服装。过了十分钟,梅柳科娃家里的年轻人便和化了装的人们汇合在一起了。

    佩拉格娅·丹尼洛夫娜吩咐给客人空出地方来,宴请主人和仆人,她没有取下眼镜,忍住笑,在那些化装的人们中间来回地走着,凑近他们,谛视他们的面孔,一个人也不认识。她非但不认识罗斯托夫家里的人和季姆勒,怎么也认不出她自己的几个女儿,怎么也认不出她们穿的她丈夫的几种长衫和制服。

    “这是谁的什么人呀?”她仔细望着化装成喀山鞑靼人的她的女儿的面孔,一面把脸转向家庭女教师,说道。“看来好像是罗斯托夫家里的什么人。喂,骠骑兵先生,您在什么兵团服役呢?”她问娜塔莎。“给土耳其人一点果子软糕吧。”她对那个拿着食品绕行一周的小吃部管事说,“他们的规矩不禁止吃这种食品。”

    有时候佩拉格娅·丹尼洛夫娜望着这些跳舞的人,他们断然地认为只要化了装,谁也认不出他们。因此不觉得害羞;看见他们跳出古怪而且滑稽可笑的舞步时,她就用手绢蒙着脸,因为她这个慈祥的老太婆忍不住,笑出声来,所以她整个肥胖的身子不住地颤抖。

    “我的小萨沙,小萨沙!”她说。

    在跳完俄罗斯舞和轮舞以后,佩拉格娅·丹尼洛夫娜让所有的仆人和主人聚在一起,围成一个大圈子,拿来了一枚戒指、一根绳子和一个卢布,做各种集体游戏。

    过了一个钟头以后,大家穿的衣裳都给揉皱了,凑乱不堪了。在那淌着热汗的、发红的、显得愉快的脸上,软木炭画的胡子和眉毛都给弄得模模糊糊了。佩拉格娅·丹尼洛夫娜开始认出这些化装跳舞的人,赞美服装做得很雅观,尤其是姑娘们穿起来觉得合身。她感谢所有的人,使她快活一阵子。她邀请客人在客厅中宵夜,吩咐在大厅中宴请仆人们。

    “不,在浴室里占卜,这太可怕了!”吃夜宵的时候,那个住在梅柳科娃家里的老处女说。

    “那是为什么?”梅柳科娃的长女问道。

    “您去不成,要有勇气……”

    “我一定要去。”索尼娅说。

    “告诉我,这个小姐出了什么事?”梅柳科娃的次女说。

    “对,是这么回事,有个小姐已经到浴室去了。”老处女说,她拿走一只公鸡、两套餐具,她所做的正是理应做的事,她在那里坐下来。坐了一会儿,她只听见,忽然间有辆车子开来……一辆雪橇驶近了,铃铛和铃鼓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她听见有个人走来。那个人完全和人一样,好像是一个军官,走进来,坐在她身旁,拿起餐具用膳。”

    “啊!啊!……”娜塔莎惊骇万状,瞪起眼睛大声喊叫。

    “它怎么样,和我们人这样说话吗?”

    “对,就像人一样,什么都像人一样,他于是开始、开始规劝她,她本想应酬他,一直谈到鸡鸣破晓,可是她胆怯起来,简直胆怯得用手蒙住眼睛。他把她托起来了。好在这时候有几个姑娘跑过来了……”

    “唔,怎么要吓唬她们啊!”佩拉格娅·丹尼洛夫娜说道。

    “妈妈,要知道您自己也占卜过……”女儿说。

    “在粮仓里怎样占卜呢?”索尼娅问道。

    “最好是现在就到粮仓里去,听听那里的响声。若是听到敲打得咚咚响,就是凶兆,若是听到装谷的响声,就是吉兆,否则就是……”

    “妈妈,告诉我,您在粮仓里遇到了什么?”

    佩拉格娅·丹尼洛夫娜微微一笑。

    “怎么啦,我已经忘了……”她说,“你们谁都去不成,是吗?”

    “不,我一定要去,佩拉格娅·丹尼洛夫娜,让我去吧,我一定要去。”索尼娅说道。

    “唔,如果你不怕,那没有什么,就可以去。”

    “路易莎·伊万诺夫娜,我可以去吗?”索尼娅问道。

    无论是做戒指游戏、做绳子游戏,或者做卢布游戏,还是像此刻这样聊天,尼古拉都未曾离开索尼娅身边,他用迥然不同的新眼光看待她。他好像觉得,多亏这副软木炭画的胡子,今天他才首次充分地认识她了。这天晚上索尼娅的确相当快乐、活泼而且漂亮,尼古拉从未看见她有过这副模样。

    “瞧,她多么漂亮,可是我却是个笨蛋!”他一面想道,一面望着她那闪闪发亮的眼睛和显得幸福的得意的微笑,这一笑使那胡子下面的面颊现出了一对酒靥。

    “我什么也不怕,”索尼娅说,“可以立刻去吗?”她站起来。旁人告诉她,粮仓在什么地方,她应当站在那儿谛听,然后就把一件皮袄递给她。她把皮袄披在头上,向尼古拉望了一眼。

    “这个少女多么迷人!”他想了想。“到眼前为止我一直在想什么啊!”

    索尼娅走到通往粮仓的走廊上,尼古拉说他觉得很热,急忙向正门庭阶走去。这幢屋子里挤满了人,的确十分闷热。

    户外仍然是停滞不动的寒气,仍然是一轮皓月,只是显得更加明亮罢了。光线是那么强,雪地上的星星是那么繁多,直教人不想抬头去仰望夜空。真正的星星反而不太显眼。天空里一片昏暗,异常寂寞,而地球之上则分外欢乐。

    “我是笨蛋,一个笨蛋!我直至目前还在等待着什么?”尼古拉想了想,他跑步走到正门庭阶上,沿着一条通往后门庭阶的小经绕过了屋角。他晓得索尼娅会到这里来。数立方俄丈的垛起来的木柴摆放在道路中间,被积雪覆盖着,可以看见木柴的影子,光秃秃的老菩提树的阴影交错在一起,它超过木柴并从侧面投射在积雪和小径上。这条小径通往粮仓。原木造的粮仓的墙壁和被积雪覆盖着的屋顶就像是用宝石凿出来的,在目光下熠熠生辉。花园里的一颗树喀嚓响了一声,后又鸦雀无声了。心胸呼吸的仿佛不是空气,而是永恒的青春的活力和喜悦。

    女仆住房前面的台阶上响起了咯吱咯吱的步履声,被积雪覆盖的最后一级阶梯上发出响亮的回声,可以听见老处女的说话声:

    “一直向前走,沿着这条小径一直向前走,小姐,只不过别回头望!”

    “我不怕。”可以听见索尼娅回答的声音,她沿着一条朝向尼古拉身边的小径走来,她那穿着精致的短靿皮鞋的小脚,踩在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索尼娅裹着一件皮袄向前走去。当她看见尼古拉的时候,她呆在离他两步路的地方,她看见他已不是她从前认识并在平时有点骇人的他了。他穿着一件女人的连衣裙,头发蓬乱,流露着幸福的、索尼娅未曾看见的微笑。索尼娅很快地跑到他眼前。

    “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可是仍然是原来的人,”尼古拉一面思忖,一面注视她那被月光照耀的脸蛋。他把他的两只手伸进蒙着她的头部的皮袄下面,搂住她,让她紧紧贴着自己,吻吻她的嘴唇,那两撇画在嘴唇上面的胡子发散着烧焦的软木的气味。索尼娅对准他的嘴唇中间吻了一下,抽出一双小手托住他的两颊。

    “索尼娅!……”“尼古拉!……”他们只说出这几个词。他们都跑到粮仓前面,之后各人从各人的台阶上下来,走回去了。

    ——————

    12

    当他们大家离开佩拉格娅·丹尼洛夫娜乘坐雪橇回去的时候,向来把什么都看在眼里、对什么都注意的娜塔莎,给大家安排好了坐位,路易萨·伊万诺夫娜跟她,还有季姆勒都坐进同一辆雪橇,索尼娅、尼古拉和几个侍女坐在一起。

    在归途中,尼古拉已经不争先恐后地催马疾驰,而是平稳地驶行。在那神奇的月光之下,他不时地打量索尼娅,借着已改变一切的月色,从那用软木炭画的眉毛和胡子后面寻找他从前的索尼娅和现在的索尼娅,他已经下定决定永远不离开她了。他不时地打量,当他认得像从前一样的索尼娅和另外一个索尼娅、而且想到软木炭的气味夹杂着接吻的感觉时,他深深呼吸寒冷的空气,一面注视后退的地面和星光闪耀的天空,他觉得自己又置身于仙境。

    “索尼娅,你觉得舒畅吗?”他有时这样发问。

    “舒畅,”索尼娅答道。“而你觉得怎样?”

    在半路上,尼古拉叫马车夫把马勒住一会儿,他跑到娜塔莎的雪橇前面呆上分把钟,站在跨杠上。

    “娜塔莎,”他用法国话低声对她说,“你可要知道,我和索尼娅的事,已经决定了。”

    “你对她说了吗?”娜塔莎问道,她忽然高兴得容光焕发起来。

    “噢,你脸上画着胡子和眉毛,显得多么古怪,娜塔莎!

    你很高兴吗?”

    “我真高兴,真高兴!我已经生你的气了。我虽然没有对你说,但是你对待她很不好。尼古拉,这是一颗怎样的心啊,我多么高兴!我常常令人可憎,但是我一个人觉得幸运,索尼娅不在身边,我觉得不好意思,”娜塔莎继续说下去,“现在我真够高兴了,喂,你跑去找她吧。”

    “不过,等一等,你多么滑稽可笑啊!”尼古拉说道,他不时地端详她,他在妹妹身上也发现一种他前所未睹的新的、不平常的、令人神往的温柔。“娜塔莎,有几分神奇,是不是?”

    “是的,”她回答,“你做得真够出色。”

    “如果我从前看见她是现在这个模样,”尼古拉想道,“我老早就会问她应该怎样办,不管她吩咐我做什么事,我样样都会办好,那就一切称心了。”

    “你真高兴,这么说,我做得出色啦?”

    “咳,真出色呀!不久前我和妈妈为了这件事争吵起来了。妈妈说她要拉拢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呢?我几乎要跟妈妈相骂了。我从来不让任何人说她的坏话,对她怀有坏的想法,因为她身上只有好的一面。”

    “真够出色吗?”尼古拉说,又一次审视妹妹的面部表情,想要弄清楚她是否说了真话,这时只听见他那双皮靴吱吱响,他从跨杠上跳下来,朝他自己的雪橇跑去。她仍旧是那个幸福的笑容可掬的切尔克斯人,她有一副八字胡子和两只闪闪发亮的眼睛,从貂皮风帽下面向四外观看,她坐在那儿,这个切尔克斯人就是索尼娅,而这个索尼娅想必就是他未来的、幸福的、爱他的妻子。

    小姐们回到家里以后,向母亲讲到她们怎样在梅柳科娃家里度过这一段时光,之后各人回到各人房里去。她们脱下衣服,但是没有抹去软木炭画的胡子,坐在那里,坐了很久,谈论自己的幸福。她们说到她们出嫁后怎样生活,她们的丈夫怎样和睦,她们会感到多么幸福。娜塔莎的桌上还摆着杜尼亚莎前夜给她准备好的几面镜子。

    “只不过在什么时候这一切才能实现?我恐怕永远都没法……假如能够实现,那就太好了!”娜塔莎说道,她一面站立起来,走到镜子面前。

    “娜塔莎,请坐,也许你能看见他。”索尼娅说。娜塔莎点燃蜡烛,坐下来了。

    “我看见一个有两撇胡子的人。”娜塔莎看见自己的面孔时说。

    “小姐,用不着发笑。”杜尼亚莎说。

    娜塔莎在索尼娅和女仆的帮助下找到了一个摆放镜子的地方,她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默不作声。她长久地坐着,从镜中观看一排逐渐消逝的蜡烛,她推测(根据她听见的故事来设想),在末了融入一个模糊不清的正方形的烛光中,时而瞧见一口棺材,时而瞧见他——安德烈公爵。但是不管她怎样想把一个最小的黑点视为人或者棺材的形象,她仍旧什么都看不见。她常常眨眼,从镜子旁边走开。

    “为什么别人看得见,而我却看不见呢?”她说,“喂,你坐下吧,索尼娅,今天你一定应该,”她说道,“只不过为我……今天我可真害怕啦!”

    索尼娅在镜子前面坐下来,装作一副照镜子的架势,她于是观看起来。

    “瞧,索菲娅·阿历山德罗夫娜一定能看见,”杜尼亚莎轻声地说,“您总是发笑。”

    索尼娅听见这些话,并且听见娜塔莎用耳语说:

    “我知道,她准能看见,因为她旧年也看见了。”她们大家莫约静默了三分钟。“一定能看见!”娜塔莎用耳语说,没有把话说完……索尼娅忽然移开她拿着的那面镜子,用一只手捂住眼睛。

    “噢,娜塔莎!”她说道。

    “看见吗?看见吗?看见什么呀?”娜塔莎托着镜子,喊叫起来。

    索尼娅什么也看不见,她刚想眨眨眼睛,站起来,这时她听见娜塔莎的说话声,她说:“一定看得见!”……她既不想欺骗杜尼亚莎,也不想欺骗娜塔莎,她坐在那里觉得难受。她本人并不知道,当她捂住眼睛的时候,她怎么会、为什么会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

    “看见他吗?”娜塔莎抓着她的手问道。

    “是的。等一等……我……看见他了,”索尼娅情不自禁地说,尽管还不晓得,娜塔莎言下的他指的是谁,他指的是尼古拉,或者他指的是安德烈。

    “可是为什么不说我看见了?要知道别人都看得见啊!谁会揭穿我,说我看见了,或者说没有看见呢?”这个念头在索尼娅的头脑里闪了一下。

    “是的,我看见他了。”她说。

    “是个啥样子?是个啥样子?他是站着,还是躺着?”

    “不过,我看见了……本来并没有什么,我忽然看见他躺着。”

    “安德烈躺着?他病了么?”娜塔莎带着惊惶失措的表情,目不转睛地望着女友,问道。

    “不,恰恰相反,恰恰相反,是一副愉快的面孔,他向我转过脸来。”当她说话的时候,她好像觉得,她看见了她说的那种情状。

    “喂,后来怎样,索尼娅?”

    “这时我没有看清楚,有一种既蓝而又红的物体……”

    “索尼娅,他在什么时候回来呢?我在什么时候可以看见他!我的天呀!我多么替他也替自己担心,为一切担惊受怕啊……”娜塔莎说道,她对索尼娅的安慰一言不答,躺到床上,熄灭蜡烛之后长久地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透过结冰的窗户,望着寒冷的月光。

    ——————

    13

    圣诞节节期之后不久,尼古拉告诉母亲他钟爱索尼娅并且向她表白他将娶她为妻的决心。伯爵夫人早就发觉索尼娅和尼古拉之间发生的爱情,而且预料到他会吐露衷肠,因此她默不作声地听他说话,并且对她儿子说,他想和谁结婚就可以和谁结婚,不过无论是她还是父亲对这种婚事决不会为他祝福。尼古拉首次感到,母亲对他不满意,尽管她十分爱他,她也决不会向他让步。她态度冷淡,不朝儿子望上一眼,就派人去把她丈夫找来,当他来到后,伯爵夫人想在儿子面前简短地冷静地告诉丈夫是怎么回事,但她忍不住,懊恼得痛哭流涕并从房里走出去了。老伯爵开始犹豫不决地规劝尼古拉,想使他感到内疚,要他放弃自己的打算。尼古拉回答,说他决不能违背自己的诺言,于是父亲叹了一口气,看来他感到困惑不安,很快就停止讲话,到伯爵夫人那里去了。虽然他和儿子争吵,但是他常常意识到,他的事业受到挫折,因而在男儿面前犯有过错,儿子拒绝娶那个有钱的未婚女子,而挑选没有嫁妆的索尼娅,他不能因为此事而对他儿子表示忿懑,——只有这时他才更加鲜明地想到,如果不是事业受到挫折,对尼古拉来说,决不能指望找到一个比索尼娅更好的妻子,事业受到挫折只能归罪于他和他的米坚卡,还有他那不可克服的习惯势力。

    父亲和母亲不再向儿子谈论这件事,在这之后过了几天,伯爵夫人把索尼娅喊到身边,显现出她们二人都意料不到的残酷无情的样子,狠狠地责备外甥女引诱她儿子,责备她忘恩负义。索尼娅默默无言,低垂着眼帘,谛听伯爵夫人的残酷的话语,她不明白到底对她有什么要求。她愿意为恩人们牺牲一切。自我献身的思想是她珍爱的思想,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她没法明了,她应当为谁作出什么牺牲。她不能不爱伯爵夫人和罗斯托夫全家人,但是她也不能不爱尼古拉,她没法知道她的幸福取决于这种爱情。她默默无言,怏怏不乐,没有回答她的话。尼古拉仿佛觉得,他再也不能忍受这种情状,他于是去向母亲表白一番。尼古拉时而央求母亲宽恕他和索尼娅,答应他们结婚,时而威吓母亲,并且宣称,如果有人迫害索尼娅,他就要马上秘密和她结婚。

    伯爵夫人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冷淡的表情回答他的话,说他是个成年人,并说安德烈公爵未经他父亲同意贸然结婚了,他可以如法泡制,但她永远也不会承认这个女阴谋家是自己的女儿。

    女阴谋家这个词触怒了尼古拉,他抬高嗓门对母亲说,他从未想过她竟然强迫他出卖自己的感情,如果是这样,那么他就要最后一次说……但是他还来不及说出这句果断的话,母亲就凭他的面部表情看出他要说这句话,她惊惶失措地等待他开口,这句话也许永远成为他们之间的沉痛的回忆。他来不及把话说完,因为娜塔莎在门边偷听到了,她脸色苍白,神态严肃,从门口走进房里来。

    “尼古连卡。你在说废话,住嘴吧,住嘴吧!我对你说,住嘴吧!……”为了压住他的声音,她几乎在叫喊。

    “亲爱的,妈妈,这根本不是由于……我的心肝,可怜的妈妈,”她向妈妈转过脸来,妈妈觉得她自己濒临于痛苦,处于决裂的边缘,恐惧地望着儿子,但因她执拗,残酷斗争,所以她不想,也不能退让。

    “尼古连卡,我给你讲讲清楚,你走开——亲爱的妈妈,您听我说吧。”她对母亲说。

    她说的话毫无意义,但是得到了她渴望得到的结果。

    伯爵夫人忧悒地啜泣,把脸藏在女儿怀里,可是尼古拉站了起来,心惊胆战,从房里走出去了。

    娜塔莎着手调停,结果母亲答应不迫害不欺压索尼娅,而尼古拉答应不隐瞒双亲采取任何行动。

    尼古拉毅然决定,办妥兵团的事务以后,就离职回家和索尼娅结婚,尼古拉神情忧悒而严肃,与双亲失和,但是他仿佛觉得,他沉溺于热恋之中,遂于元月初动身回兵团。

    尼古拉离开之后,罗斯托夫家中比任何时候更忧郁了。伯爵夫人由于心绪不佳而害病了。

    索尼娅因与尼古拉别离,更因伯爵夫人禁不住会用敌对的腔调和她谈话,所以她觉得十分忧愁。伯爵已显得比任何时候更为忧虑不安,因为境况恶劣,所以不得不采取果断措施。他们务必出售莫斯科的住房和莫斯科近郊的领地,而为售出住房他们必须前往莫斯科。然而伯爵夫人的健康情况迫使他们将行期日复一日地推迟。

    娜塔莎轻松地、甚至愉快地熬过了她刚和未婚夫离别的孤寂的时日,现在一日日变得更加焦急和难以忍耐了。她原想把她那美好的时光用来和他谈情说爱,可是如今她却不为任何人将韶光虚度,这种思绪无止无休地使她难受。他的来信多半会引发她的怒气。如今她以全副精神关注他,而他在过真正的生活,观察那些他颇感兴趣的地方和新人物,当她想到这一点,心里就感到十分委屈。他的书信愈益有趣,她就愈益觉得懊丧。她给他写的信,不仅不能给她以安慰,反而被她视为索然无味的虚伪的义务。她不擅长于写信,因为她不能在信中真实地表达她惯于用那语声、微笑和眼神所表达的千分之一的情感。她给他写信,封封都一样,枯燥而乏味,她自己对它毫不重视,伯爵夫人多次替她改正草稿中的拼写错误。

    伯爵夫人的病体始终未见痊愈,然而他们已经不能推迟这次莫斯科之行了。务必要备办嫁妆,售出住房,除此而外,必须在莫斯科等候安德烈公爵,今冬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正住在莫斯科,娜塔莎相信,安德烈公爵已经到达莫斯科了。

    伯爵夫人尚且待在乡下,伯爵偕同索尼娅和娜塔莎,乃于元月底启程着往莫斯科。

    第二卷 第五部

    1

    安德烈公爵在求娜塔莎为妻之后,皮埃尔并无任何明显的理由,忽然觉得不能继续过着从前的生活。无论他怎样相信他的恩主向他启示的真理,无论他怎样充满热情为之献身的内心修炼在开初使他心向神往的时日给予他多大的喜悦,——在安德烈公爵和娜塔莎订婚之后,在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死去之后(他几乎是同时获悉这两件事),从前的生活魅力对他来说忽已消失殆尽。生活只留下一个框架:他的那幢住宅、一个姿色迷人的妻子——她现已获得某个要人的宠爱、他和彼得堡一切人士的结识以及枯燥乏味的、拘泥于形式的业务。皮埃尔忽然觉得从前的那种生活出乎意外地令人讨厌。他停止写日记了,避免与师兄师弟来往,又开始进入俱乐部,开始好酒贪杯,又与光棍朋友接近,他开始过着这种生活,以致伯爵夫人海伦·尼西里耶夫娜认为有必要对他严加指责。皮埃尔觉得她的做法是对的,为了不使她声名狼藉、皮埃尔动身前往莫斯科。

    在莫斯科,他一走进他那栋高古的住宅(它里面住着已经憔悴和正在憔悴的公爵小姐及许多家仆)的时候,在他驶过全城,刚刚看见那金镂袈裟前面的无数烛光的伊韦尔小教堂,看见那积雪未被车子压脏的克里姆林广场,看见西夫采夫·弗拉若克贫民区的马车夫和茅舍的时候,在他一看见那些无所希冀、足不出户地虚度残生的莫斯科老人的时候,在他一看见那些老太太,那些莫斯科的太太小姐、莫斯科的芭蕾舞和莫斯科的英国俱乐部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置身于家中,置身于平静的安身之处。在莫斯科定居,就像穿着一种旧长衫似的,温暖、舒适、不干净。

    整个莫斯科的上流社会,从老太太到小孩,迎接皮埃尔就像迎接一位翘盼已久的尸位以待的客人那样。在莫斯科的上流社会人士的心目中,皮埃尔是个至为可爱、仁慈聪颖、愉快、宽宏大量的古怪人,是个心不在焉的诚实待人的旧派头的俄国贵族。他的钱包总是空的,因为它对人人都是敞开着的。

    纪念演出、劣等彩色画、塑像、慈善团体、茨冈人、学校、募捐宴会、纵酒、共济会、教会、书籍——任何人、任何事都不会遭到他的拒绝;假如不是有两个向他借了许多钱的友人担任监护的话,他真会把什么都分给别人。俱乐部里,无论是宴会,还是晚会,少不了他。他一喝完两瓶马尔高酒,随便倒在他坐的沙发上,人们就把他围住,议论纷纷,争吵不休,笑话喧阗。无论在那里发生争吵,只要他露出和善的微笑,随便打个诨,就和事了。共济会分会的餐厅里假如缺少他,就显得烦闷,很不景气。

    单身汉的晚餐结束之后,他带着和善而甜蜜的微笑,屈从愉快的伙伴的请求,站立起来,和他们一同驶行,于是在青年人之间传来了激动的欢呼。如果舞会上缺少一个舞伴,他就走来跳舞。年轻的夫人和小姐之所以喜欢他,是因为他不追求任何女人,他对人人都同样殷勤,特别是在晚餐完毕后:Ilestcharmant,iln’apasdesexe.①”大家都这样谈论他。

    ——–

    ①法语:他很有魅力,不像男性。

    皮埃尔是个退休的宫廷高级侍从,他很温厚地在莫斯科度过自己的残年,像他这样的人,莫斯科有几百个。

    如果说七年前,他刚从国外回来时候,若是有人对他说,他不必去寻觅什么,不必去臆想什么,他的轨道早已开辟,就永远注定不变,无论他怎么兜圈子,他将来不外乎是你所有处在他的地位的人那样,他听了之后真会胆战心惊。他是决不会相信这番话的,他时而一心一意地期望在俄国缔造共和,时而想当拿破仑,时而想当哲学家,时而想当战术家,当一个打败拿破仑的人吗?难道不是他有先见之明而且热烈地期望彻底改造缺德的人类,使他自己达到尽善尽美的地步吗?难道不是他建立学校和医院并且解放农民吗?

    但是他未能实现这一切,他当了一个不贞洁的妻子的富有的丈夫,一个爱吃爱喝、敞开身上的衣服略微咒骂一下政府的退休高级侍从,一个莫斯科英国俱乐部的成员,而且他还是一个人人喜爱的莫斯科上流社会的成员。他长久地不能容忍那种思想,说他现在正是七年前他极端蔑视的那种退休的莫斯科宫廷高级侍从。

    有时候他用那种思想来安慰自己,说他只是暂且过着这种生活,但是后来另外一种思想使他胆战心惊,有许多像他一样的人在进入这个生活领域和这个俱乐部时,满口是牙齿,满头是黑发,后来从那儿走出来时,牙齿和头发全都落光了。

    当他感到高傲的时候,他想到自己的地位,他仿佛觉得,他和他以前蔑视的那些退休的宫廷高级侍从迥然不同,那些人鄙俗而愚蠢,一味自满,安于现状,“而我直至现在仍然感到不满,仍然想为人类作一点贡献。”当他感到高傲的时候,他自言自语地说。“也许我所有的同事也都像我一样拼命地挣扎,寻找一条新的生活道路像我一样,被那种环境的力量、社会和门第的力量,人类无力反抗的自然力量引导到我所走的道路上。”他在谦虚的时候说,在莫斯科住了一些时日,他已不再藐视那些和他共命运的同事了,而开始喜爱并尊敬他们,而且像怜惜自己那样怜惜他们了。

    皮埃尔不像从前那样每时每刻都感到绝望、忧郁而且厌恶人生,过去经常急剧地发作的疾病已侵入内心,每时每刻都在缠住他。“为什么?为了什么目的?这个世界上在发生什么事?”在一日之内他就有几次惶惑不安地问自己,情不自禁地开始缜密思考生活中的各种现象的涵义,但他凭经验也知道,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于是他赶紧设法回避它,他时常看书,或者赶着上俱乐部,或者到阿波隆·尼古拉耶维奇那里去闲谈市内的流言飞语。

    “海伦·瓦西里耶夫娜除开爱自己的身段,她不爱任何东西,她是世界上最愚蠢的女人之一,”皮埃尔想道,“但是人们都觉得她是智慧和风雅的顶峰并且崇拜她。拿破仑·波拿巴在没有成为伟人前一直被世人藐视,自从他变成可怜的丑角之后,弗朗茨皇帝却力求把自己的女儿许配他为非法的夫人。西班牙人用天主教神甫祈求上帝,深表感激之情,因为他们在六月十四日打败了法国人,而法国人也用天主教神甫祈求上帝,为了他们在六月十四日打败西班牙人而向上帝感恩。我的共济会的师兄师弟们以鲜血发誓,他们愿意誓为他人牺牲一切,可是他们不为贫民而捐献出一个卢布,他们施耍阴谋,唆使阿斯特列亚分会去反对马哪派的求道者,为一张道地的苏格兰地毯和一份连草拟人也不知道其内中涵义的、谁也不需要的文据而四出奔走。我们都信守基督教教规——恕罪、爱他人,为此在莫斯科建立了四十个教区的四十座教堂,可是昨天就有一名逃兵被鞭笞致死,在宣布极刑前,那个爱与恕的教规的执行人——神甫,叫那名士兵亲吻十字架。”皮埃尔这样想道,这种普遍的、已被众人公认的虚伪,不管他怎样习以为常,但是它每次都像一件新鲜事物,使他觉得诧异。“我明了这种虚伪和杂乱无章,”他想道,“可是我怎样才能把我明了的一切讲给他们听呢?我尝试过了,总是发现他们在灵魂深处也像我一样对一切了若指掌,只是想方设法不去看它罢了。这样说来,就应该这样!但是我藏到哪里去呢?”皮埃尔想道。他体验到他具有许多人的、尤其是俄国人的那种不幸者的能力:能够看出并且相信善与真的可能性,可是对生活中的恶与伪却看得过分清楚,以致不能认真地生活下去。在他的眼中,任何劳动领域均与罪恶和虚伪联系在一起。无论他想做一个什么人,无论他着手做什么事,罪恶与虚伪都把他推开,挡住他所活动的一切途径。但同时应当活下去,应当从事某种活动。在这些悬而未决的生活问题的压力下,真是太可怕了。为了忘怀这些问题,他浸沉于他所碰到的各种乐事。他经常进入形形色色的交际场所,纵情地饮酒,收购图画,建筑亭台楼阁,主要是博览群书。

    他经常读书,手边有一本什么书,就读什么书,回到家里以后,当仆人还在给他宽衣的时候,他已经拿起一本书来读,读书之后继而睡眠,睡眠之后便在客厅和俱乐部闲谈,闲谈之后继而狂饮,追求女人,狂饮之后继而闲谈、读书和纵酒。饮酒对于他愈益成为生理上的需要,同时也是精神上的需要。虽然大夫们都对他说,他长得太胖,酒对他的危害性很大,但是他仍旧好酒贪杯。只有当他本人都没有发觉他怎么竟把几杯酒倒进了他那张大嘴巴之后,他才觉得非常痛快,他才觉得他体内有一种舒适的温暖,他才温和地对待所有亲近的人,才愿意动动脑筋,对各种思想肤浅地发表意见,但却未能深入其实质。他喝了一两瓶葡萄酒以后,他才模糊地意识到,往昔使他不寒而栗的难以解决的生活难题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可怕了。在午餐和晚餐之后,他头晕脑胀,一边讲些空话,一边听人家谈话或者读书的时候他才不断地遇见自己身边的这个生活上的难题。但是他只是在酒瘾上来的时候,他才自言自语地说:“这没有什么。我会把它搞清楚的——怎么解释它呢,我已经有所准备。现在我可没有空闲哩,——以后我来全面考虑吧!”但是这个以后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到来。

    早上饿着肚皮的时候,从前的一切问题仿佛又显得难以解决,极为可怕了,于是皮埃尔急忙拿起一本书来读,每当有人来找他的时候,他就感到非常高兴。

    有时皮埃尔回忆起他所听到的故事,故事中谈到,士兵们作战时处于枪林弹雨之下,他们躲在掩蔽体内,这时无事可做,为了经受起危险造成的威胁,他们尽可能给自己找点事情做。皮埃尔仿佛觉得所有的人都是逃避人生的士兵:有的人贪图功名,有的人赌博成癖,有的人编写法典,有的人玩弄女性,有的人贪爱玩物,有的人骑马闲游,有的人跻身于政坛,有的人从事狩猎,有的人好酒贪杯,有的人国务倥偬。“既没有卑微人物,也没有高官显贵,横竖一样:只想巧妙地逃避人生!”皮埃尔想道,“只想不目睹人生,这种可怕的人生。”

    ——————

    2

    冬之初,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博尔孔斯基偕同女儿来到莫斯科。由于他的过去,由于他的智慧和独特的才能,特别是由于当时国人对亚历山大皇帝统治的热忱已经减退,还由于当时反法和爱国的思想倾向在莫斯科占有统治地位,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立即成为莫斯科人特别尊敬的对象,并已成为莫斯科政府中的反对派的中心人物。

    这一年公爵很显老了。他身上出现急剧衰老的征状:常常忽然入睡、对迩近发生的事体健忘,对久远的往事反而记得很牢,而且具有担任莫斯科的反对派首脑的稚气的虚荣,尽管如此,这个老者,尤其是每逢晚上就穿着一件短皮袄,戴着扑了香粉的假发出来饮茶,这时,只要一被人感动,他就断断续续地谈起往事来,或者更不连贯地、激烈地指责时弊,虽然如此,他仍能使全体客人对他怀有敬重之感。在来客看来,这一整幢旧式楼房,楼房中的偌大的穿衣镜、旧式家具、这些扑过香粉的仆人、这位上一世纪的固执而聪明的老者本人、他那崇敬他的温顺的女儿、貌美的法国女人,这一切构成了壮丽的令人悦意的景象。但是来客并没有想到,除开他们遇见主人们的两三小时而外,一昼夜尚有二十一、二小时,在这段时间,这个家庭正在过着家庭内部的秘密生活。在莫斯科,迩近的这种家庭内部生活对公爵小姐玛丽亚来说已经变得令她十分难受了。在莫斯科,她已经丧失了她的莫大的欢乐——在童山曾经使她精神充满的她与神亲们的谈话和孤独生活;她没有得到都市生活的任何益处和乐趣。她不去交际场所了,大家知道,她家父不让她独自一人外出,而他自己却因身体欠适不能出门,因此就没有人邀请她去出席宴会和晚会。公爵小姐玛丽亚对出阁这件事完全失望。她看见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流露着冷淡而凶恶的神情接待和送走那些偶尔前来造访的可以作为未婚夫的年轻人。公爵小姐玛丽亚没有朋友,此次抵达莫斯科,她对两个最亲近的朋友大为失望:其中一人是布里安小姐,公爵小姐原来就不能向她倾吐衷肠,现在觉得她十分可憎了,而且出于某些缘由,她开始回避她;另一个朋友就是朱莉,此人住在莫斯科,公爵小姐玛丽亚和她一连通过五年信,当公爵小姐玛丽亚和她重逢时,她觉得她完全生疏了。这时朱莉由于兄弟均已去世,已成为莫斯科最富有的未婚女子之一,她正处于社交界的极度欢乐之中。一些年轻人把她包围起来,她以为他们忽然赏识她的优点。朱莉处在社交界的秋娘半老的时期,她觉得出阁的最后时机已经来临,现在应该决定她的命运,否则就永远不能决定。公爵小姐玛丽亚每逢星期四就流露出忧郁的微笑,想起她现在没有什么人可以互通鱼雁,因为朱莉在这里,每星期和她会面,但是她的出现不能给她带来任何欢乐。她俨像一个拒绝娶那数年与其共度良宵的女人的老侨民,她觉得遗憾的是,朱莉在这里,她没有什么人可以互通鱼雁了。在莫斯科,公爵小姐玛丽亚没有什么人可以商淡,没有什么人可以倾诉自己的忧愁,而在这段时间内又增添了许多忧愁。安德烈公爵回家娶亲的日期临近了,他委托她让父亲作好思想准备这桩事不仅未能办妥,看来这件事反而给她搞糟了,一提及伯爵小姐罗斯托娃,老公爵就感到愠怒,他本来就时常心绪不安。公爵小姐玛丽亚近来又增添了忧愁,就是她给六岁的侄儿教课的事情。在她和尼古卢什卡的相互关系方面,她胆战心惊地发觉她自己也有她父亲那种容易动怒的性情。不管她有多少次对自己说,教侄子时不应该激怒,可是几乎每次当她执着教鞭坐下来教法语字母表时,她很想尽快地、轻易地把她自己的知识灌输给小孩,可是他心里害怕,亲眼看到他姑母就要发火了。每当孩子有点不用心,她就浑身颤栗,心里着急,怒气冲冲,并且提高了嗓门,有时抓着他的手,叫他站到屋角里去。当她叫侄子站到屋角里去了,她自己也由于凶恶的坏性子而大哭起来,尼古卢什卡也模仿她嚎啕大哭,未经她许可就从屋角里溜出来,走到她跟前,从她脸上挪开她那双被眼泪弄湿的手,安慰他姑母。然而她父亲经常对女儿大发雷霆,近来已经达到了残忍的地步,这也就最使公爵小姐感到苦恼。既然他强迫她夜夜作揖叩头,既然他揍她,强迫她搬柴、打水,而她连想也不会想到她的处境非常困难;但是这个疼爱女儿的折磨者之所以至为残忍,是因为他疼爱她而使他自己受折磨,也使她受折磨,他非但故意凌辱她,贬低她,而且向她表明,她在各方面都有过错。近来她身上又出现了一个最使公爵小姐玛丽亚感到苦恼的性格的特点,这就是他更加接近布里安小姐。在他接到儿子打算结婚的消息后,他脑海中开初浮现出一个开玩笑的念头:如果安德烈结婚,那末他就要娶布里安,很明显,这个念头使他感到心欢,公爵小姐玛丽亚仿佛觉得,为了侮辱她,他近来执着地对布里安小姐表示宠爱,而对女儿却表示不满。

    有一次,在莫斯科,老公爵当着公爵小姐玛丽亚的面(她仿佛觉得,她父亲在她面前故意这样做)吻了吻布里安小姐的手,把她拉到身边,很亲热地拥抱她。公爵小姐玛丽亚涨红了脸,从房里跑出去了。几分钟以后,布里安小姐走到公爵小姐玛丽亚身边,面露微笑,用她那悦耳的嗓音快活地讲着什么事情。公爵小姐玛丽亚连忙揩掉眼泪,迈开坚定的脚步走到布里安跟前,显然,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带着愠怒和冲动的嗓音向法国女人大声喊叫起来:

    “这真卑鄙,真下流,惨无人道地利用……软弱,”她没有把话说完,“您从我房里走开。”她喊道,放声大哭起来。

    第二天,公爵没有对他女儿道出一句话,但是她发现,吃午饭的时候他吩咐先给布里安小姐传菜。午餐结束时,当小吃部主管按照原有习惯又先给公爵小姐递上咖啡,于是公爵勃然大怒,把手杖掷到菲利普身上,并且马上吩咐送他去当兵。

    “没有听见……我说了两遍啊!……没有听见呀!她是这一家的为首的人,她是我的最好的朋友,”公爵喊道,“假如你胆敢,”他发火了,大声喊道,第一次把脸转向公爵小姐玛丽亚,“胆敢再像昨天那样……在她面前放肆,我就要给点颜色你看,要你知道谁是这家的主人。你滚,我不想见你,向她陪罪!”

    公爵小姐玛丽亚为她自己,也为乞求庇护的小吃部主管菲利普向阿马利娅·叶夫根尼耶夫娜①和父亲陪罪。

    ——–

    ①阿马利娅·叶夫根尼耶夫娜是法国女人布里安的俄国名字和父称。

    在这种时刻,公爵小姐玛丽亚的心中充满一种牺牲者的自豪感。在这种时刻,她所谴责的父亲忽然在她面前寻找眼镜,在眼镜旁边摸来摸去,没有看见;或者竟然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忘记得一干二净,或者伸出他那软弱无力的两腿,摇晃不定地走了一步,他回头望望,是否有人看见他那有衰弱的体态,或者更糟的是,用午餐时,在没有客人使他兴奋时,他忽然微微入睡,放开身上的餐巾,他那巍巍颤颤的脑袋低垂在餐盘上。“他太老了,太衰弱了,而我竟敢谴责他!”在这种时刻,她常怀着厌恶自己的神情这样想。

    ——————

    3

    一八一一年,一位瞬即轰动一时的法国大夫居住在莫斯科,他身材魁悟,眉清目秀,像法国人那样讲究礼貌,莫斯科人都说他是一位具有非凡医术的大夫,他就是梅蒂维埃。上流社会的家庭接待他,不把他视为大夫,而把他视为与别人平等的人。

    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从前嘲笑医学,近来他接受布里安小姐的忠告,准许这位大夫到他家里来,现在已经和他混熟了。梅蒂维埃每个礼拜到公爵家里去一两次。

    公爵的命名日——圣尼古拉节,全莫斯科的人士都聚集在他的宅第门前,但是他吩咐不接见任何人,只宴请少数几个人,他把少数客人的名单交给公爵小姐玛丽亚。

    早上前来祝贺的梅蒂维埃,认为做大夫的deforcerlaconsigne①,是理所当然的事,他对公爵小姐玛丽亚这样说,于是就走进去见公爵。很不巧,命名日这天早晨,老公爵的情绪坏透了。整个早晨他在屋里踱来踱去,老是在找大家的碴儿,装作听不懂别人对他说的话,大家也听不懂他说的话。公爵小姐玛丽亚确实知道,每当他焦虑不安、低声唠叨,最后难免要狂怒起来,整个早晨她在屋里走来走去,就像在一支扳开枪机的装上弹药的火枪前面,等待不可避免的射击似的。在大夫未来之前,早晨平安无事地度过了。公爵小姐玛丽亚放医生进来之后,便拿着一本书在客厅厅房坐下来,从这儿她能听见书斋中发生的事情。

    ——–

    ①法语:违反命令。

    起初她听见梅蒂维埃一个人的说话声,继而听见父亲的说话声,之后听见两个人同时说话的声音,门敞开了,心惊胆战的、相貌漂亮的、头上蓄有一绺蓬起的黑发的梅蒂维埃的身影在门坎上出现了,公爵的身影也在这里出现了,他头戴睡帽,身穿长衫,现出一副由于狂怒而变得难看的面孔,一双瞳人向下垂。

    “你不明白吗?”公爵喊道,“可是我明白啊!一个法国的密探,波拿巴的奴隶,密探,从我屋里滚出去,滚出去,我对你说!”他于是砰然一声关上门。

    梅蒂维埃耸耸肩膀,走到布里安小姐跟前,她听见喊声,从隔壁房里跑来了。

    “公爵不太舒服,labileetletransportancerveau.Tranquilliscz-vous,jerepasseraidemain.”①梅蒂维埃说,把一个指头放在嘴唇上,匆匆地走出去了。

    ——–

    ①法语:胆囊病,脑充血。不用担心吧,明天我顺路再来。

    从门后传来步履声和叫喊声:“这一伙密探,叛徒,到处是叛徒!我自己家里也没有片刻的平静!”

    梅蒂维埃走后,老公爵把女儿喊到身边来,于是向她大发雷霆。她的罪过是:把一个密探放进屋里来。他不是对她说过,叫她开列一份名单,凡是名单上没有的人,不得放进屋里来。干嘛要把这个坏蛋放进来啊!她真是罪魁祸首。“她在他身边,他不会有片刻的宁静,他不会宁静地寿终正寝的。”

    他说道。

    “不行,妈呀!分开,分开,这一点您要晓得,您要晓得!现在我不能再忍受了。”他说完这句话,便从房里走出去。他仿佛怕她不会想个法子来自己安尉自己,于是回到她身边,极力地装出心平气和的样子,补充地说:“您甭以为我是在生气时才对您说出这番话的,现在我心平气和,我把这一点缜密地考虑到了,只有这么办,分开,您给您自己找个地方吧!……”但是他忍受不了,现出愠怒的样子,只有爱她的人才会这样,显然他自己感到痛苦,他晃了晃拳头,向她喊道:

    “哪怕有个什么笨蛋把她娶去也好!”他砰然一声关上房门,把布里安小姐喊到身边来,书斋中鸦雀无声。

    两点钟,六位被挑选的客人都乘车前来出席宴会。这六位客人说:大名鼎鼎的拉斯托普钦伯爵、洛普欣公爵和他的侄儿、公爵的老战友恰特罗夫将军,年轻的客人有皮埃尔和鲍里斯·德鲁别茨科伊——他们都在客厅中等候他。

    目前来到莫斯科休假的鲍里斯,极欲结识尼古拉·博尔孔斯基公爵,他擅长于博得公爵的好感,使得公爵为他破例在家中接见单身青年。

    公爵的家不是所谓的“上流社会”,而是一个小圈子,尽管在市内默默无闻,但是受到它的接待令人感到无比的荣幸。鲍里斯在一星期前才明白这一点,那时候总司令在他面前邀请拉斯托普钦伯爵在圣尼古拉节赴宴,拉斯托普钦说他不能应邀。

    “这一天我总要到骨瘦如柴的尼古拉·安德烈俨奇公爵那里去表示敬意。”

    “啊,对,对,”总司令答道。“他近来怎样?……”

    午宴前这个小团体聚集在摆设有陈旧家具的高大的旧式客厅里,俨像法庭召开的一次盛会。大家都默默无言,即令在交谈,也把嗓音压得很低。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走出来了,他态度严肃,默不作声,公爵小姐玛丽亚比平素显得更娴静而羞怯。客人很不乐意地和她应酬几句,因为看见她无心去听他们谈话。惟有拉斯托普钦伯爵一人为使谈话不中断,他时而讲到最近的市内新闻,时而讲到政治领域的新闻。

    洛普欣和年老的将军有时也参加谈话。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谛听着,俨如一位听取下级汇报情况的首席法官,只不过有时候默不作声地或者三言两语地表明,他对下级向他汇报的情况已经知照。谈话的腔调听起来容易明了,谁也不称颂政治领域发生的事情。人们所讲的重大事体显然证实了各种情况越来越恶劣,但是,在讲述和议论任何事件时,令人惊奇的是,只要议论的内容涉及皇帝陛下,讲话的人就停下来,或者被人家制止。

    宴会间,谈话牵涉到最近的政治新闻:拿破仑占领奥尔登堡大公的领地、俄国送陈欧洲各国朝廷旨在反对拿破仑的照会。

    “波拿巴对付欧洲,就像海盗对付一条被夺去的海船一样。”拉斯托普钦伯爵说,把他说过几遍的话重述一遍。“各国国王的长久忍耐,或者是受人蒙骗,使人感到惊奇。现在事情涉及教皇了,波拿巴已经肆无忌惮地不害臊地试图推翻天主教的首领,因此人人都不吭声!唯有我们的国王一人对侵占奥尔登堡大公的领地一事表示抗议。既使那样,也是……”拉斯托普钦伯爵默不作声,他觉得他正处在不能继续谴责的边缘。

    “有人建议用其他领地代替奥尔登堡公国,”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说,“他叫大公们这样迁来迁去,就像我叫农夫自童山迁到博古恰罗夫和梁赞的领地去那样。”

    “Leducd’Oldenbourgsupporte son malheur avec une force de caractère et une resignation admirable。”①鲍里斯说,他恭恭敬敬地参与谈话。他所以说这番话,是因为他自彼得堡前来此地的途中荣幸地与大公结识。尼古拉·安德列伊奇公爵望了望这个年轻人,好像他想就此事对他说点什么话,然而他认为他太年轻,便转变念头。

    “我读过我方就奥尔登堡事件所提出的抗议书,这份照会的措词拙劣,真令我感到惊讶。”拉斯托普钦伯爵漫不经心地说,那腔调就像某人评论一件他最熟的事情那样。

    皮埃尔带着幼稚的惊讶的神情望望拉斯托普钦,心里不明白,为什么照会的拙劣措词会使他焦虑不安。

    “伯爵,如果照会的内涵富有说服力,文词上的优与劣,难道不都是一样?”他说。

    “Moncher,avecnos500mille hommes de troupes,il serait facile d’avoir un beau style.”②拉斯托普钦伯爵说。皮埃尔明白,照会的措词使拉斯托普钦伯爵担心的原因。

    ——–

    ①法语:奥尔登堡大公以其惊人的毅力和镇静的态度忍受自己的不幸。

    ②法语:我亲爱的,拥有五十万军队,要想有优美的文笔,是很容易的。

    “看来,文人相当多了,”老公爵说,“彼得堡人人都会写,不仅会写照会,——还会编纂新法典。我的安德留沙在那儿为俄国编纂了一整册法典。现在人人在写嘛!”他很不自然地笑起来了。

    谈话停顿了一会,年老的将军咳嗽了几声,引起别人的注意。

    “请问您,是不是听到近来彼得堡举行阅兵式时发生的事件?那些新任的法国公使大显身手啊!”

    “怎么?说得对,我多少听到一点;他在陛下面前不自在地说了什么话。”

    “陛下叫他注意掷弹兵师和分列式,”将军继续说下去,“那个公使好像什么都不注意,而且他竟胆敢说,我们在自己法国就不注意这等琐碎事。国王没有说什么。据说,在以后的阅兵式上,国王根本不去理睬他了。”

    大家都默不作声,对与国王本人有关的这件事情,决不能发表任何议论。

    “放肆!”公爵说,“您知道梅蒂维埃吗?我今天把他赶出去了。他到过这儿,无论我怎样叫他们不要把任何人放进屋里来,可是他们还是让他来到我面前来。”公爵说,很气忿地瞟了女儿一眼。于是他讲述了他和法国医生谈话的全部内容,讲述了他坚信梅蒂维埃是个密探的原因。虽然这些原因很不充分,很不明显,但是谁也不去反驳他。

    吃完烤菜之后,端来了香槟酒。客人们从座位上站起来,祝贺老公爵。公爵小姐玛丽亚也走到他跟前。

    他用那冷漠而凶恶的目光瞟了她一眼,把布满皱纹的刮净的面颊凑近她。他的面部表情向她说明,他并没有把早晨的谈话忘记,他的决定像从前一样生效,只不过由于客人们在场,他现在不把这件事讲给她听。

    在他们走到客厅里去喝咖啡茶的时候,老人们坐在一起了。

    尼古拉·安德烈伊奇更加兴奋起来,并且说出了他对当前的战争的见解。

    他说,当我们仍向德意志人寻求联盟,硬要干预欧洲的事务(蒂尔西特和约把我们卷入欧洲事务中)的时候,我们反对波拿巴的战争就会是很不幸的。我们用不着为奥国而作战,也用不着为反对奥国而作战。我们的整个政策重心落在东方,而对波拿巴,只要在边境用兵,推行坚定的政策,这样,他永远也不敢像一八○七年那样逾越俄国边境了。

    “公爵,我们怎么能够对法国人宣战啊!”拉斯托普钦伯爵说,“难道我们能够组成义勇军去反对我们的教师和上帝吗?请您看看我们的青年,看看我们的太太们。我们的上帝是法国人,我们的天国是巴黎。”

    他开始说得更响亮,看来要让大家听见他说话。

    “法国人的服装,法国人的思想,法国人的感情啊!看,您掐着梅蒂维埃的脖子把他撵出去,因为他是法国人,是恶汉,可是我们的太太们却匍匐在他面前。我昨天出席了一次晚会,那里的五个夫人中就有三个是天主教徒,在教皇的许可下,星期天她们要在十字布上绣花。可是她们几乎是光着身子,坐在那里,俨像买卖人的澡堂的招牌似的,不客气地这么说吧。咳,公爵,看看我们这样的青年,我要从珍品陈列馆里拿出一根彼得大帝的很旧的粗棒子,遵照俄国方式把他们痛打一顿,叫他们醒悟过来!”

    大家都沉默不言。老公爵脸上流露着微笑,一面谛视拉斯托普钦,赞成地晃晃脑袋。

    “喂,阁下,再见,祝您健康。”拉斯托普钦说,他以那固有的急促的动作站立起来,向公爵伸出手来。

    “亲爱的,再见,您的话像古斯里琴,叫我听得出神!”老公爵握着他的手,把面颊凑近他,他让他亲吻。其他人也随着拉斯托普钦站立起来。

    ——————

    4

    公爵小姐玛丽亚坐在客厅里,静听老年人的流言闲语,她对听见的话一点也不懂;心中只想到客人们是否正在注意她父亲对她的敌视态度。她甚至没有注意共进午餐时德鲁别茨科伊对她特别关心,向她献殷勤,他第三次到他们家里来访问。

    公爵小姐玛丽亚现出漫不经心的、疑惑的眼神,把脸转向皮埃尔,在公爵走出去以后,皮埃尔这个最后走的客人手里拿着一顶帽子,脸上微露笑容,走到她跟前,他们单独地留在客厅里。

    “还可以再坐一会儿吗?”他把那肥胖的身子懒散地躺在公爵小姐玛丽亚身旁的安乐椅上时说道。

    “啊,可以,”她说。“您什么都没有发觉吗?”她的目光仿佛这样说。

    皮埃尔在午餐后心情愉快。他两眼望着前面,悄悄地微笑。

    “公爵小姐,您老早就认识这个年轻人吗?”他说。

    “哪个年轻人?”

    “德鲁别茨科伊?”

    “不,不久以前才……”

    “怎么样,您喜欢他吗?”

    “是的,他是个招人喜欢的年轻人……您干嘛问我这个呢?”公爵小姐玛丽亚说,心里还继续想到今天早上她和父亲的谈话。

    “因为我观察到了:这个年轻人平时总是从彼得堡坐车到莫斯科来休假,其目的只是娶一个富有的未婚女子。”

    “您观察到了这种事吗?”公爵小姐玛丽亚说。

    “是啊,”皮埃尔面露微笑,继续说下去,“目前这个年轻人是这样活动的:那里有富裕的未婚女子,他就到那里去。我把他看得一清二楚。他现今踌躇不前,他要向谁发动进攻:向您进攻呢,还是向朱莉·卡拉金娜小姐进攻呢?Ilesttrèsassiduaupresd’elle①.”

    “他常到她们那里去吗?”

    “是的,他常到那里去。您知道一种追求女人的新方式吗?”

    皮埃尔带着欢乐的微笑说,显然他怀有善意讥讽的愉快心情,正因为他有这种心情,所以他常在日记上责备自己。

    “不晓得。”公爵小姐玛丽亚说。

    “目前要取得莫斯科的少女的欢心,ilfautêtremélancoli-que.Etilesttrèsmelancoliqueauprèsdm—lle卡拉金娜。②”皮埃尔说。

    ——–

    ①法语:他很关怀她。

    ②法语:就应该抑郁寡欢。他在她面前显得非常抑郁寡欢。

    “Vraiment?①”公爵小姐玛丽亚说,她两眼望着皮埃尔的仁慈的面孔,不断地想到自己的痛苦,“若是我拿定主意,把我感觉到的一切讲给什么人听,我心里就会松快点儿。我恰恰愿意把这一切讲给皮埃尔听。他这样善良而且高尚。我希望变得松快一点。他给我出一个好主意吧!”

    ——–

    ①法语:是真的吗?

    “您愿意嫁给他吗?”皮埃尔问道。

    “哎呀,我的天啊,伯爵!有时候我愿意嫁给任何人。”公爵小姐玛丽亚突然出乎自己意料,带着哭泣的嗓音说,“噢,爱一个亲近的人并且感觉到……(她的嗓音颤抖地继续说下去)除开痛苦之外,你竟不能替他做什么,当你知道你不能改变这种情况时,你会多么难受啊。那末唯一的办法就是离开他,但是我能到哪里去呢?”

    “公爵小姐,怎么了,您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是公爵小姐并没有把话说完,就放声大哭起来。

    “我不晓得我今天是怎么搞的。甭听我说吧,把我对您说的话忘掉吧。”

    皮埃尔的愉快心情已消失殆尽。他担心地探问公爵小姐,请她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儿说出来,向他倾诉自己的烦恼,但她只是再三地说,请他忘掉她所说的话,他不记得她说过什么话了。她没有什么烦恼,只有他知道的那种烦恼,即是安德烈公爵结婚一事有引起父子发生争执的危险。

    “您是否听到罗斯托夫一家人的情况?”为了改变话题,她问道。“有人告诉我他们不久以后会到这里来。我也天天在等待安德烈。我希望他们在这儿会面。”

    “他现在对这种事有什么看法?”皮埃尔问道,他言下的“他”指的是老公爵。公爵小姐玛丽亚摇摇头。

    “但是怎么办才好?到年尾只剩下几个月了。这种事是不会发生的。我只希帮助哥哥摆脱刚刚会面时出现的窘态。我渴望他们快点回来。我希望和她合得来。您早就认识他们,”公爵小姐玛丽亚说,“您老老实实把全部实情告诉我,她是个怎样的姑娘,您认为她怎样?但是您得说出全部真相,您知道,因为安德烈冒着很大的风险,他违反父亲的意旨擅自行动,我希望知道……”

    一种模糊的本能对皮埃尔说,这些补充说明,加上要他说出全部实情的反复多次的请求,表示公爵小姐对未来的嫂嫂怀有恶意,她心里想要皮埃尔不赞许安德烈公爵的选择,但是皮埃尔道出了与其说是他所考虑到的,毋宁说是他心里觉得要说的话。

    “我不知道要怎样回答您的问题,”他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面红耳赤。“我根本不知道,她是一个怎样的姑娘,我怎样也没法分析她。她十分迷人。为什么我不知道,关于她的情形能够说的就只有这些。”公爵小姐玛丽亚叹了一口气,她的面部表情仿佛在说:“是的,这就是我所预料到的,我觉得害怕。”

    “她很聪明吗?”公爵小姐玛丽亚问道。皮埃尔沉吟起来。

    “我以为,她不聪明。”他说,“不过,她也挺聪明,她不让人家看出她是一个聪明人……不对,她很有魅力,没有什么别的了。”公爵小姐玛丽亚又不赞成地摇摇头。

    “啊,我真愿意疼爱她!如果您先看见她,就请您把我说的话告诉她吧。”

    “我听说,他们在最近几天内要来了。”皮埃尔说。

    公爵小姐玛丽亚把她自己的计划告诉皮埃尔,一当罗斯托夫家里的人抵达,她就与未来的嫂嫂靠拢,想个法子使老公爵和她混熟。

    ——————

    5

    鲍里斯要在彼得堡娶一个有钱的未婚女子,这件事没有办成。他抱定这种目的抵达莫斯科。在莫斯科,鲍里斯在两个最富有的未婚女子——朱莉和公爵小姐玛丽亚——之间踌躇不前。公爵小姐玛丽亚尽管长得难看,但是他觉得她比朱莉更迷人,他不知为什么不好意思去追求博尔孔斯卡娅。最近在老公爵命名日和她会面时,他试图和她谈情说爱,但是她对他说的话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显然她不想听他说话。

    与之相反,朱莉尽管具备有特殊的才能,但是她乐于接受他的追求。

    朱莉已经有二十七岁子。她的兄弟相继去世之后,她变得很富有了。她现在根本不漂亮,但是她想到,她不仅长得很好看,而且比从前好看多了。可是,以下两点却使她继续迷惘不解,其一是,她已经成为十分富有的未婚女子;其二是,她年龄越大,男人就认为她显得越可靠,和她交游时不会不承担任何义务,却遭到危险,因而也越发自由。他们都享用她的晚宴和晚会,充分利用在她家里聚会的颇为活跃的上流社会人士。十年前,男人害怕天天登门拜访,因为他们家里有个十七岁的小姐,担心损害她的名誉,同时也不愿意束缚自己,而今每天都可以大胆地去看她了,和她交际时,不把她视为未婚的女子,而把她视为没有性别的熟人。

    是冬,卡拉金之家在莫斯科是最令人愉快的、殷勤好客的家庭。除开招待客人的晚会和宴会而外,一大群人,尤其是男人每天在卡拉金家里聚会,深夜十一点多钟,他们进晚餐,在那里坐得太久,坐到两点多钟。舞会呀,游艺会呀,戏剧呀,朱莉不放过每次机会。她的服装总是最时髦的。尽管如此,但是朱莉似乎对一切感到失望,她逢人就说,她既不相信友谊,也不相信爱情,也不相信人生的任何欢乐,她只等待冥府的静谧。她学会了某个大失所望的姑娘的语调,这个姑娘仿佛丧失了心爱的人,或者受到了心爱的人的残酷无情的欺骗。尽管她没有发生这种事情,但是大家还是那样看待她,她自己甚至不相信,她遭受了许多人世的痛苦。这种忧郁的心情并没有妨碍她寻欢作乐,也没有妨碍那些常常到她家里来的青年愉快地消遣。每个经常到他们家里来的客人首先都对女主人的忧郁心情表示敬意,然后才参与文雅的谈话,跳舞,智力游戏以及吟打油诗的比赛,这是卡拉金家中风行一时的游戏。只有几个年轻人,其中包括鲍里斯,更加深入地体会朱莉抑郁寡欢的心情,她跟这些年轻人单独地、更久地谈论尘世的空虚,她打开几本纪念册,给他们看看,上面画满了悲伤的图案,写满了格言和诗句。

    朱莉对鲍里斯特别亲切,惋惜他过早地对人生失望,给予他以她所能给予的友情的安慰,而她自己遭受了许多人世的痛苦,她于是向他展开了一本纪念册,给他看看。鲍里斯在纪念册上给她画了两棵树,并且题了词:Arbesrustiques,vos som bres rame auxse couent surmoiles ténèbreset lamélancolie①

    在另外一个地方,他画了一座陵墓,并且题了词:

    La mortes tsecourab leet lamor test tran qul le;

    Ah!cout re les dout eur siln’ya pasd’au trea sile.②朱莉说,这真妙极了。

    “I lyaquel quecho se de siravis sant dans lesouri rede lamè lan co lie,③”她把引自书上的这个地方一字不差地念给鲍里斯听。

    “C’estunrayondelumièredansl’ombre,unenu anceen tre ladou leuret led é se spoir,quimont relacon sol ation pos sible.④”

    ——–

    ①法语:农村的树木,你们那暗淡的树枝把昏暗的阴郁振落在我身上。

    ②法语:死亡拯救人生,死亡赐予安详;啊,没有另一个躲避痛苦的地方。

    ③法语:忧悒的微笑含有某种无穷无尽的魅力。

    ④法语:这是暗影中的一线光明,是忧愁和失望之间的细微差别,它说明慰藉的可能。

    鲍里斯为此给她写了以下一首诗:

    Alimentdepoisond’uneaBmetropsensible,

    Toi,sansquilebonheurmeseraitimpossible,

    Tendremélancolie,ah!viensmeconsoler,

    Vienscolmerlestourmentsdemasombreretraite,

    Etmêleunedouceursecrète

    Acespleurs,quijesenscouler.①

    朱莉用竖琴给鲍里斯弹奏最悲哀的夜曲。鲍里斯给她朗诵《可怜的丽莎》,因为他激动得上气不接下气,接连有几次中断了朗诵。朱莉和鲍里斯在大庭广众中相会的时候,二人的目光相遇,就像望见世界上唯一冷淡的、互相了解的人那样。

    经常到卡拉金娜家里去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在和朱莉的母亲凑成牌局的时候,对朱莉的陪嫁,作了实际的调查(为朱莉出阁而陪送奔萨省两处领地和下城森林)。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现出忠于天意和深受感动的神情观察那微妙的悲哀气氛,而这种气氛把她的儿子和富有的朱莉束缚在一起。

    “Tojoursfcharmanteetmélancolique,cettechèreJulie,”②她对他们那家的女儿说,“鲍里斯说,他只是在您家里,心灵才感到安逸。他多少次心灰意冷,而且深有感触。”

    她对朱莉的母亲说。

    ——–

    ①法语:有毒的希馔/损害着无比机智的灵魂,/假如没有你,我的幸福已成为泡影。/温柔的凄凉/啊,你来安慰我,/你来排除那阴暗的幽居的生活的痛苦,/把那秘密的甜蜜/混和着我所感觉到的簌簌地流下的眼泪。

    ②法语:我们的可爱的朱莉还是那么迷人和忧悒。

    “啊,我的亲人,我近来多么依恋朱莉,”她对儿子说,“我无法向你形容啊!谁能不喜爱她呢?她是个多么非凡的人啊!噢,鲍里斯,鲍里斯!”她沉默片刻,“我多么怜悯她的妈妈,”她继续说,“今天她把从奔萨送来的帐目和信札拿给我看(她们有个偌大的领地),她很可怜,全靠自己一个人,人家都欺骗她!”

    鲍里斯倾听母亲说话时,脸上微露笑容。他态度温和地嘲笑她那憨厚的狡黠,但是他仔细地听她说话,有时候向她询问奔萨和下城领地的情形。

    朱莉老早就在等待她那忧悒的追求者向她求婚并且愿意接受他,但是鲍里斯对她那渴望出阁的心情,对她的不自然的态度,内心怀有一种潜在的厌恶感,同时还害怕丧失真正恋爱的良机,这种恐惧心还在阻止他向朱莉求婚。他的假期快要结束了。他每天都在卡拉金家里消磨整整一天的时光,他每天暗自思量,他自言自语地说,他明天就去求婚。但是在朱莉出现时,他两眼瞅着她那通红的脸和几乎总是扑满香粉的下巴,她那被泪水沾湿的眼睛,她的面部表情已显示出她随时准备从忧郁的心情立刻转变为婚后幸福的不自然的喜悦心情,鲍里斯目睹此情此景,就不会开口说出一句决定性的话了,虽然他早在臆想中认为自己是奔萨和下城领地的占有者并把领地的收入排好了用场。朱莉看见鲍里斯犹豫不决,有时候她想到他嫌恶她,但是女人的自欺自慰使她立即感到高兴,她于是自言自语地说,他只是由于钟情而腼腆起来。但是她的抑郁寡欢开始转变成懊丧,所以在鲍里斯动身前不久,她就采取决定性的步聚。而当鲍里斯的假期快要结束的时候,阿纳托利·库拉金正在莫斯科,自然是在卡拉金家的客厅里出现,朱莉不再抑郁寡欢,却变得十分快活,细心照料库拉金。

    “Moncher(我亲爱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对儿子说,“je sais de bonne source que le Prince Basile envoie son fils à Moscou pour lui faire épouser Julie①。我很喜欢朱莉,我可怜她。我的亲人,你以为怎样?”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说。

    ——–

    ①法语:我亲爱的,我从可靠消息得知瓦西里公爵把儿子送来是想要他娶朱莉为妻的。

    鲍里斯受到愚弄,白白地浪费了一个月的时间,在朱莉身边完全陷于抑郁寡欢的气氛,心里觉得难受,并且看到在他想象中已经弄到手的、适当地派了用场的奔萨领地的收入已经落入别人手里,尤其是落入愚蠢的阿纳托利手里,鲍里斯一想到这些事情,就感到受了侮辱。他乘车前往卡拉金家,毅然决定去求婚。朱莉现出愉快的无忧无虑的样子,出来迎接他,心不在焉地讲到,在昨天的舞会上她觉得非常快活并向他问到他什么时候动身。虽然鲍里斯到她这里来是打算倾诉爱慕之情的,因此他存心装出一副温柔多情的样子,可是他竟然冲动得谈起女人的喜新厌旧来了,他说女人们都很容易从忧愁转变为欢乐,女人的心境只有取决于追求她们的男人。朱莉觉得受到了侮辱,她说,事实确乎如此,女人需要变变花样,如果总是老样子,人人都会感到厌烦的。

    “为此我可以奉劝您……”鲍里斯正要开腔,想对她说些讽刺话;但在这时候他心中产生一种令人屈辱的想法:很可能达不到目的,徒劳无益地离开莫斯科(他从未发生这种情形)。他讲到半中间便停顿下来,垂下了眼帘,不想去看她那令人厌恶的十分忿怒的犹豫不决的脸色,他说道:“我到这里来,根本不想和您争吵,恰恰相反……”他朝她瞥了一眼,为了弄清楚,是不是可以继续讲下去。她那愤怒的心情忽然消逝了,一双焦虑不安的,央求的眼睛带着迫切期待的目光逼视着他。“我总能想到办法,少和她见面,”鲍里斯想了想,“事情开了头,就得把它做完啊!”他突然面红耳赤,抬起眼睛望望她,并且对她说:“您知道我对您充满爱心!”再也不用多说了,朱莉的脸上焕发出洋洋得意和自满的光彩,但她迫使鲍里斯在这种场合把他心里要说的话一股脑儿向她说出来,说他很爱她,他从来没有像爱她那样爱过一个别的妇女。她知道,靠奔萨的领地和下城的森林,她就能提出这项要求,而且她已经得到了她所要求的一切。

    未婚夫和未婚妻不再提及那两株撒落着阴郁和凄清的树了,他们规划,将来怎样在彼得堡修建一座金壁辉煌的住宅、访问亲戚朋友以及筹备隆重的婚礼。

    ——————

    6

    一月底,伊利亚·安德烈伊奇伯爵偕同娜塔莎、索尼娅抵达莫斯科。伯爵夫人还在害病,不能启行,——但是决不能等待她复原;他们天天等待安德烈公爵回到莫斯科;此外,务必要购置嫁妆,出售莫斯科近郊的田庄,趁老公爵还在莫斯科的时候,让他认识一下未来的媳妇。罗斯托夫之家在莫斯科的住宅没有生火,此外,他们来到莫斯科后只作短暂逗留,伯爵夫人也不在他们身边,因此伊利亚·安德烈伊奇决定临时住在莫斯科的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阿赫罗西莫娃家中,她老早就向伯爵表示,她愿意殷勤接待他。

    深夜,罗斯托夫之家的四辆雪橇开进了旧马厩街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的庭院。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独自一人住在这里。她把女儿嫁出去了。她的几个儿子都在机关里服务。

    她待人总是那么坦率,在对任何人提出意见时,总是那么爽快,说话的声音洪亮,意志坚定,她仿佛以身作则,诚恳地责备别人的各种弱点、情欲和嗜癖,她不认为自己身上有这些毛病。大清早,她就穿上短棉袄,搞一点家务,之后,每逢节日去做日祷,日祷完毕后便去寨堡和监狱,她在那里从事什么活动,她不向任何人透露,在平日里,她穿好衣裳后,便来招待每天到她家里来的各个不同阶层的向他求援的人,然后用午餐,在味美而丰盛的午餐上,经常有三四位来客,在午餐之后打一圈波士顿牌,晚上叫人给她读报,给她读新书,她一边听,一边做针织活计。她很少破例驱车出门,如果出门,只不过是访问城里的高官显贵而已。

    当罗斯托夫一家人抵达的时候,她还没有上床睡觉,接待室的门上的滑轮嘎吱嘎吱地响起来,他们让罗斯托夫一家人和女仆从寒冷的户外走进来。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把眼镜拉到鼻梁上,头向后仰,站在大厅门口,显露出气势汹汹的严肃而暴躁的神态望着走进来的人。可以设想,她对进来的人不满,假如这时候她不忙碌地吩咐仆人们把来客分别安置好,同时把他们的行李一一放好的话,人们真会以为她立刻要把客人赶出去。

    “是伯爵的行李吗?拿到这里来,”她说道,指着那几只手提箱,但是没有同任何人打招呼,“小姐们,向左转,到这里来。喂,你们干嘛要巴结!”她对几个丫头喊了一声,“热一热茶炊!——你长得更胖了,变得更好看了!”她拽着把脸冻得通红的娜塔莎的风帽,把她拖到身边来。说道,“嘿,觉得冷吧!快点儿宽衣吧,”她对正想走到她跟前来吻吻她的手的伯爵喊了一声,“你冻僵了,是不是?喝茶的时候,你把糖酒端来吧!——索纽什卡,bonjour①。”她对索尼娅说,她用法国话问好,突出她对索尼娅的略嫌藐视的、温和的态度。

    ——–

    ①法语:你好。

    当大伙儿脱下外衣,旅行后整理一下自己的服装,走过来饮茶的时候,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依次地吻吻大家。

    “你们光临敝舍,并在我处下榻,我由衷地高兴,”她说道,“早就应该来呀,”她说道,意味深长地看看娜塔莎……“老头子在这里,他儿子一两天内就能回来。应该、应该和他认识一下。哦,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谈吧。”她补充一句,看了看索尼娅,那目光表明,她不想在她面前谈论这桩事。“现在请听着,”她向伯爵转过脸去说,“——明天你有何贵干?派人去把谁请来呢?把申申请来?她屈起一个指头,把那个哭鬼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也请来,两个人啦。她和儿子都在这里。儿子快娶亲啦!然后再请别祖霍夫,是不是?他和妻子也在这里。他躲开她,可是她乘马车来找他了。礼拜三他在我这儿吃了一顿午饭。啊,她们呢,”她指指小姐们说,“明儿我带领她们到伊韦尔小教堂去,然后我们顺路到奥贝尔·夏尔姆时装店去一趟。你们大概都要做新衣裳吧?不要拿我的衣袖来说吧,瞧,就是这个样儿!前几天,年轻的公爵小姐伊琳娜·瓦西里耶夫娜到我这儿来了,看看她,真吓人啊,她手上套着两个大圆桶。如今一日一个新式样。你本人要办什么事儿?”她把脸转向伯爵,严肃地说。

    “各种情形都凑在一起了,”伯爵答道,“要给姑娘们购买各式各样的衣服,这儿还有个买主,他要买莫斯科近郊的田庄和住宅。如果您能够开恩,我就要选择个时间到马林斯科耶去一天,把我两个小姑娘交给您照管。”

    “好,好,她们在我这儿万无一失。在我这儿就像在监护委员会里一样。她们该去什么地方玩,我就带领她们去,我可以骂骂她们,抚爱抚爱她们。”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说,她一面用她那只粗大的手触动一下她特别宠爱的姑娘和教女娜塔莎的面颊。

    第二天早上,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把两个小姐带到伊韦尔小教堂去,后来又把她们带到奥贝尔·夏尔姆太太那里去,她很惧怕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所以她常常亏本向她售出自己的衣服,只是想叫她快点儿离开。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差不多定购了全部嫁妆。她回家后,便把所有的人从房里赶出去,只留下娜塔莎一个人,叫她特别宠爱的姑娘坐在她的安乐椅上。

    “啊,我们现在谈谈吧。我祝贺你有个未婚夫。你已经找到一个棒小伙子!我替你高兴,他从小时候我就认识(她比划给她看,离地一俄尺那样高)。”娜塔莎高兴得满面通红。

    “我喜欢他,也喜欢他全家人。现在你听着。你要晓得,年老的公爵尼古拉很不想要他儿子娶亲。一个神经质的老人啊!自然,安德烈公爵不是毛孩子,他不过问也能顺利地办成这件事,不过违背家父的旨意进入家门总不太妙。一家人要和睦共处,亲如手足。你是一个聪明人,会应付自如。你要精明能干点,妥善地应付过去。这样,一切都会好起来。”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想到,娜塔莎由于腼腆而默默不语,但在事实上娜塔莎感到非常不愉快:大家干预她爱安德烈公爵这种事,在她看来,这件事与众人的任何事情迥然不同,按照她的观点,谁也不能理解它。她只知道并且爱慕安德烈公爵,他也爱她,最近几天内要来接她。她再也不需要别的什么了。

    “你要明白,我老早就认识他,我也喜欢你的小姑子玛申卡。小姑子是好争吵的妇女,可是这个小姑子连苍蝇也不会欺侮。她求我让她和你会会面。你明天和你父亲一起到她那里去,你要对她表示亲热,藉以博得欢心,你比她年纪更轻。你的那个人抵达后,你和他妹妹、他父亲都认识了,他们都很喜欢你。对不对呢?这样岂不更妙?”

    “那更好。”娜塔莎不乐意地回答。

    ——————

    7

    次日,伊利亚·安德烈伊奇伯爵听从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的劝告,偕同娜塔莎乘车到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那里去了。伯爵怏怏不乐地准备出去访问,他感到害怕。他和老公爵最后一次相会适值征兵时期,当时他未能如数提供民兵,因此老公爵在回答他的宴请时,厉声呵斥他,他对这次会面记忆犹新。娜塔莎穿了一身华丽的连衣裙,她相反地感到心情愉快。“他们是不会不喜欢我的。”她想道,“人人总是疼爱我的。我心甘情愿地为他们做他们希望我做的一切,因为他是父亲,我心甘情愿地爱他,因为她是妹妹,我也心干情愿地爱她,他们哪能无缘无故地不疼爱我呢!”

    他们驶近了弗兹德维仁卡街一幢古旧的阴森森的住宅,走进了外屋。

    “啊,祈祷上帝保佑吧,”伯爵有点开玩笑地、有点严肃地说,但是娜塔莎已经发现,她父亲走进接待室时慌张起来,他显得羞怯,低声地问公爵和公爵小姐是不是在家。仆役通报他们到达之后,公爵的仆役们之间出现了一阵慌乱。一名跑去通报的仆役在大厅里被另一名仆役拦阻,他们低声说着什么话。一个丫头跑进了大厅,也着急地说了些什么,提到了公爵小姐。后来有一个怒形于色的老仆役走来禀告罗斯托夫家里人,说公爵不能接见,公爵小姐请他们到她面前去。布里安小姐头一个走出去迎接客人。她分外恭敬地迎接父女二人,领他们去见公爵小姐。公爵小姐脸上泛起了一阵阵红晕,显现出惊惶不安的神色,她迈着沉重的脚步跑出去迎接客人,但是她徒然装出一副无拘无束的、待人周到的好客的样子。公爵小姐玛丽亚乍一看来不喜欢娜塔莎。她好像觉得她的装束过分讲究,显得快活而轻浮,很慕虚荣。公爵小姐玛丽亚不知道,在她尚未看见未来的嫂嫂之前,她因为情不自禁地妒嫉她的姿色、年轻和幸福,又因为忌妒她哥哥对她的爱情,所以她已经对她怀有恶意了。除开这种不可克服的反感,公爵小姐玛丽亚这时候还感到激动不安,当仆人通报罗斯托夫家里人来访的这一瞬间、公爵叫喊起来,说他无须乎会见他们,如果公爵小姐玛丽亚愿意的话,就叫她去接见好了,他不允许他们去见他。公爵小姐玛丽亚决定接见罗斯托夫家里人,但是她时刻担心,深怕公爵表现出乖常行为,由于罗斯托夫家里人的来访,他似乎显得非常激动。

    “可爱的公爵小姐,您瞧!我给您带来了我的歌手。”伯爵说,一面并脚致礼,一面不安地回头观看,好像他害怕老公爵会走过来,“你们互相认识了,我多么高兴,公爵老是生病,很遗憾,很遗憾。”他还说了几句一般的话,便站起来,“如果允许的话,我把娜塔莎留给您照管一刻钟,我到养狗场安娜·谢苗诺夫娜那里去一趟,离这里很近,只有几步路远,之后我来接她。”伊利亚·安德烈伊奇想出了这套外交手腕,其目的无非是给未来的小姑和嫂嫂留有谈话的余地(后来他把这桩事告诉她女儿),其目的无非是避免碰见他所惧怕的公爵。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女儿,但是娜塔莎明白父亲的恐惧心理和急躁情绪,她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她为父亲而面红耳赤,因为面红耳赤而愈益气恼,她用她那大胆的挑衅的目光朝公爵小姐瞟了一眼,那目光仿佛是说,她是不害怕任何人的。公爵小姐告诉了伯爵,说她觉得很高兴,并且请他在安娜·谢苗诺夫娜那里多待一阵子,伊利亚·安德烈伊奇于是就走了。

    尽管公爵小姐玛丽亚希望单独地跟娜塔莎谈谈话,她一面用那焦虑不安的目光投射在布里安小姐身上,但是布里安小姐还是没有从房里出来,她不改变话题,一个劲儿谈莫斯科的娱乐和剧院。娜塔莎的父亲在接待室里心慌意乱,局促不安,而且公爵小姐的腔调听来很不自然,娜塔莎因而感到受了侮辱,她觉得公爵小姐好像开恩似的接见了她。因此,什么都不能使她悦意。她不喜欢公爵小姐玛丽亚。她仿佛觉得她很不好看,既虚伪而冷淡。娜塔莎忽然精神萎靡不振,说话时带着不太客气的腔调,这就使得她和公爵小姐玛丽亚更疏远了。经过五分钟阴郁的虚伪的谈话之后可以听见飞快走来的步履声。公爵小姐玛丽亚的脸上现出惊恐的神色,房门敞开了,公爵戴着一顶白色的睡帽,穿着一件长罩衫走进来了。

    “啊,小姐,”他开口说,“小姐,伯爵小姐,……伯爵小姐罗斯托娃,如果我没有搞错的话……请您原谅,请原谅……伯爵小姐,我不知道。上帝明鉴,我不知道您光临寒舍,我穿这样的衣裳来看女儿了,请原谅……上帝明鉴,我不知道。”他很不自然地重说一遍,强调“上帝”这个词,那样令人不痛快,以致公爵小姐玛丽亚垂下眼帘站在那儿,既不敢瞧瞧父亲,也不敢瞧瞧娜塔莎。娜塔莎站起来,行屈膝礼,她也不晓得应该怎么办。唯独布里安小姐面露愉快的微笑。

    “请您原谅,请原谅!上帝明鉴,我不知道,”老头儿嘟嘟哝哝地说,他从头到脚把娜塔莎打量了一番,然后走出去了。在发生这种情况后,布里安小姐头一个想到了应对的办法,她开始说到公爵的身体欠佳。娜塔莎和公爵小姐玛丽亚沉默无言地面面相觑,她们沉默无言地面面相觑得越久,不说出她们应该说的话,她们就越发不怀好意地互相猜度。

    当伯爵回来以后,娜塔莎在他面前无礼貌地高兴起来,急急忙忙地离开;这时她几乎仇视那个年岁大的、干巴巴的公爵小姐,她会把她弄得狼狈不堪,关于安德烈公爵,她一言不发,和她在一块就这样待上半个钟头了,“要知道,我不会在这个法国女人面前首先谈到他。”娜塔莎想道。与此同时,公爵小姐玛丽亚也为这件事觉得难受。她知道她应该向娜塔莎说些什么话,但是她不能这样做,因为布里安小姐妨碍她,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谈起这桩婚事时心里就那么难受。当伯爵从房里走出去,公爵小姐玛丽亚便迈开疾速的脚步,走到娜塔莎跟前,握住她的一双手,沉重地叹一口气说:“等一等,我要……”娜塔莎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讥笑什么,她讥笑地瞧着公爵小姐玛丽亚。

    “可爱的娜塔莉,”公爵小姐玛丽亚说:“您可知道,我哥哥找到了幸福,我感到高兴……”她停下来了,觉得她在说谎话。娜塔莎发现她停顿一下,猜中了她稍事停顿的原因。

    “我想,公爵小姐,现在说这件事很不方便。”娜塔莎说,她表面上尊严而且冷淡,但是她觉得眼泪已涌向喉头。

    “我说了什么,我做了什么!”她刚走出房门,就这么想。

    这天他们等候娜塔莎出来吃午饭,等了很久。她坐在自己房里,像孩儿一样嚎啕大哭,她一面擤鼻涕,一面呜咽。索尼娅站在她身旁,吻她的头发。

    “娜塔莎,你哭什么?”她说。“你与他们何干?娜塔莎,什么都会过去的。……”

    “不,若是你知道,这多么令人气恼……正像我这样……”

    “娜塔莎,你别说,要知道你没有过失,这与你有什么关系?吻吻我吧。”索尼娅说。

    娜塔莎抬起头来,吻吻她的女友的嘴唇,把那被泪水沾湿的脸贴在她身上。

    “我不能说,我不晓得。谁也没有罪过,”娜塔莎说,“我有过错,但是这一切非常可怕啦。哎,他怎么没有来啊!

    ……”

    她两眼通红地出来用午饭。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知道公爵怎样接待罗斯托夫家里人,她假装没有发觉娜塔莎那种扫兴的脸色,在进午餐的时候她和伯爵与其他客人不停顿地、大声地说笑。

    ——————

    8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弄到了戏票,这天晚上罗斯托夫家里人乘车去看歌剧了。

    娜塔莎不想去看歌剧,但是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对她分外热情,因此,她不能推辞。当她穿好衣服,走到大厅里去等候父亲时,她照了一下大镜子,看见自己长得标致,十分标致,这更使她感到忧愁,然而这种忧愁与爱的甜蜜和钟情混和在一起了。

    “我的天啊,假如此刻他在这里,我决不会像过去那样,蠢头蠢脑,畏缩不前,而是按照新的方式,大大方方地拥抱他,偎依在他怀中,叫他用那双常常看我的探索的、好奇的眼睛来看我,然后叫他笑出声来,像过去那样笑出声来,他那双可爱的眼睛——我是怎样地看他那双眼睛啊!”娜塔莎想道。“我与他父亲和他妹妹有什么关系呢,我只爱他一个人,爱他,爱他,爱他的面庞和一双眼睛,爱他那男性的、天真的微笑,……不过,这时候最好不去想他,不想他,把他忘记,完全忘掉。我经受不了这种等待的煎熬,我立刻要大哭一场。”于是她从镜子旁边走开,克制住自己,不要哭出声来。

    “索尼娅怎么能够这样稳定地、这样放心地爱尼古连卡,这样长久地、耐心地等待!”她想了想,望着那个也穿好衣裳、手里拿着折扇走进来的索尼娅,“不,她完全不同。我不能!”

    这时娜塔莎觉得自己是如此和善和温柔,她的爱没有得到满足,很少体会到她在爱别人,她现在必需、即刻必需拥抱她心爱的男人,而且把她充满内心的情话说出来,她也听他倾诉爱慕之情。当她在四轮轿式马车上坐在父亲身旁行驶、若有所思地望着冰冻的窗户上闪烁的灯光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愈益钟情、愈益忧愁,她已经忘怀,她同谁一道向何行驶。罗斯托夫家的四轮轿式马车碰到了车队,车轮在雪地上缓缓地移动,发出吱吱的响声,驶近戏院门口了。娜塔莎和索尼娅撩起连衣裙,急忙从马车上跳下来,伯爵在几个仆役搀扶下走出来了,他们三个人便从走进戏院的太太、男人和卖广告的人中间步入厢座的走廊。从虚掩着的门后传来一片乐音。

    “Nathalie,voscheveux.”①索尼娅低声地说。剧场引座员恭恭敬敬地、急急忙忙地在女士们前面悄悄溜过,打开包厢门。门里的乐音听来更清晰。一排排坐着裸露肩头和臂膀的女士们的、灯光明亮的包厢闪现出来,池座中,男士的服装发出沙沙的响声,在灯光照耀下,引人瞩目。一位走进毗邻的厢座的女士用那女性的妒嫉的目光瞥了娜塔莎一眼。舞台上还没有开幕,奏起了歌剧序曲。娜塔莎弄平连衣裙,和索尼娅一同走过去,坐下来,一面环视对面的一排排灯光明亮的包厢。一种她许久未曾体验的感觉——几百双眼睛端详她那裸露的手臂和颈项的感觉,忽然支配住她心中喜悦、又不喜悦,勾起了一连串和这种感觉有关的回顾、欲望与激动。

    ——–

    ①法语:娜塔莎,你的头发。

    两位姿色出众的少女——娜塔莎和索尼娅以及在莫斯科久未露面的伯爵伊利亚·安德烈伊奇吸引大家的注意。除此而外,大家模糊地知道娜塔莎和安德烈公爵的婚约,大家知道自那时以来罗斯托夫一家人住在乡下,而且大家带着好奇的目光观察俄国最优秀的未婚夫之一的未婚妻。

    大家都对娜塔莎说,在乡下她变得比以前好看多了,这天晚上,因为她心情激动,所以就显得格外漂亮。她那充沛的活力和美丽的容貌,再加上对周围一切事物的漠不关心,这就令人感到震惊了。她那双乌黑的眼睛观看着一大群人,但却不寻找任何人,她那裸露到肘弯以上的纤细的手臂支撑在天鹅绒的厢座的边缘上,显然配合着序曲的拍节,不自觉地一开一合,把那张歌剧广告揉成一团了。

    “你看,这就是阿列宁娜,”索尼娅说,“好像她和母亲在一起啊!”

    “我的老天爷!米哈伊尔·基里雷奇长得更胖了!”老伯爵说。

    “你们看,我们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戴着一顶直筒高女帽啊!”

    “卡拉金家里的人、朱莉、鲍里斯和他们待在一起。现在可以看见夫婚夫妇了。”

    “德鲁别茨科伊求婚了!可不是,今天我打听到了。”申申走进罗斯托夫之家的包厢时说道。

    娜塔莎朝父亲看的那个方向看了看,看见了朱莉,她那粗壮而发红的颈上挂着一串珍珠(娜塔莎知道她脖子上扑满了香粉),现出幸福的样子坐在母亲身旁。

    在她们后面可以看见头发梳得又平又光的鲍里斯的好看的头,他脸上露出微笑,侧着耳朵靠近朱莉的嘴。他皱起眉头望着罗斯托夫家里的人,笑嘻嘻地对未婚妻说了什么话。

    “他们谈话我们,谈论我和他呢!”娜塔莎思忖了片刻,“他想必是在安慰未婚妻,使她忘记对我的忌妒。无缘无故地惴惴不安啊!我与他们之中的任何人都毫无关系,如果心中有数就行了。”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戴着一顶绿色的直筒高女帽坐在后面,她脸上流露着忠于上帝意旨的显得幸福而愉快的表情。他们的包厢里洋溢着一种未婚夫妇互相依恋的气氛,这就是娜塔莎所熟悉而且喜爱的气氛。她转过身来,蓦地回想起早晨拜会时蒙受的种种屈辱。

    “他有什么权利不愿意接纳我这个亲属呢?唉,最好不去考虑这件事,在他尚未抵达之前不去考虑它!”她自言自语地说,开始打量着池座里她所熟悉的和不熟悉的面孔。多洛霍夫站在池座前面的正中间,背倚着池座栏杆,他那蓬松浓密的卷发向上梳平,穿着一套波斯服装。他站在戏院中众目睽睽的地方,心里知道他吸引着整个大厅的观众的注意,他自由自在,就像站在自己房间里一样。莫斯科的最杰出的青年聚集在他周围,看来他在他们之中,占有主导地位。

    伯爵伊利亚·安德烈伊奇露出笑意,向她指着她从前的崇拜得,轻轻地推一下脸红的索尼娅。

    “你认得吗?”他问道,“不知他是从哪里突然来了?”伯爵把脸转向申申说,“他不是去过什么地方吗?”

    “去过,”申申回答,“去过高加索,可是从那里溜走了,据说,在波斯某个享有世袭统治权的公爵那里当大臣,在那里杀了波斯王的一个老弟,唔,莫斯科的女士们简直发疯了!DolochofflePersan①,就是这么样的。我们现在说起话来离不开多洛霍夫,大伙儿用他来发誓,提起他,仿佛尝到鲟鱼肉似的,”申申说。“多洛霍夫和阿纳托利·库拉金,把我们的女士们搞得发疯了。”

    ——–

    ①法语:波斯人多洛霍夫。

    一个身材高大的长得漂亮的太太走进了邻近的厢座,她留着一根大辫子,裸露出雪白而丰满的肩头和颈项,她颈上戴着两串大珍珠,她那厚厚的丝绸连衣裙发出沙沙的响声,她好久才在位上坐得舒服些。

    娜塔莎情不自禁地细瞧她的颈项、肩头、珍珠和发式,欣赏她的肩膀与珍珠之美。当娜塔莎第二次打量这个太太的时候,太太回头望望,她和伯爵伊利亚·安德烈伊奇的目光相遇了,她向他点点头,微微一笑。她就是叫做别祖霍娃的伯爵夫人——皮埃尔的妻子。认识上流社会中一切人的伊利亚·安德烈伊奇把身子探过去和她谈话。

    “伯爵夫人,到了很久吧?”他说,“我准来拜访,我准来拜访,吻吻您的手。我到这里来办些事情,还把两个女儿带来了。据说谢苗诺娃的演技非常出色,”伊利亚·安德烈伊奇说,“彼得·基里洛维奇伯爵从来没有忘记我们。他在这里吗?”

    “在这里,他想顺路来看您。”海伦说并且仔细地瞧瞧娜塔莎。

    伊利亚·安德烈伊奇伯爵又在原来的位子上坐下来。

    “漂亮,是不是?”他用耳语对娜塔莎说。

    “好极啦!”娜塔莎说,“真教人不能不钟情!”这时分可以听见歌剧序曲最后的和音,乐长的指挥棒敲响了,几个姗姗来迟的男人走进池座里入座,戏台上揭幕了。

    戏台上刚刚开幕,包厢和池座已经鸦雀无声,所有的男人,有老有少,或穿制服,或穿燕尾服,所有的女人在那裸露的身上戴着各式各样的宝石,他们怀着贪婪的好奇心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戏台上。娜塔莎也在看戏。

    ——————

    9

    平平的木板摆在戏台正中间,两侧是绘有树木的彩色硬纸板,后面是绷直搭在木板上的画布。一些系着红色硬腰带、穿着白裙子的少女坐在戏台正中间,一个非常肥胖的身穿白绸连衣裙的少女独自一人坐在矮板凳上,一块绿色的硬纸板贴在矮板凳后面。她们在唱着一支什么歌。当她们唱完这支歌以后,那个身穿白连衣裙的少女走到提词人小室前面,那个粗壮的腿上裹着一条紧身绸裤的男士,手里拿着一顶饰有一根白羽的帽子和一柄匕首,走到她跟前,两手一摊,唱起歌来。

    那个穿着紧身绸裤的男士曼声地独唱,然后她和唱。这之后两个人停止唱歌,开始奏乐了,那个男士开始抚摸白衣女郎的手,显然又在等待与她合唱时合着拍子独唱的部分。他们两个人合唱了这首歌,戏院中的全体观众都鼓掌喝彩,饰演恋人的一男一女,笑嘻嘻地伸开两手,鞠躬行礼,以示谢忱。

    从乡下回来以后,娜塔莎的心情还很沉重,她觉得戏台上的一切都很粗犷而且奇怪。她无法继续注视歌剧剧情的进展,她甚至不能再听音乐了,她只看见彩色的硬纸板、打扮得稀奇古怪的男男女女,在耀眼的灯光映照下做出奇怪的动作,一会儿说话,一会儿唱歌,她知道这一切必然是戏台上的表演,但是这一切如此矫揉造作、虚假而不自然,她不禁时而替演员害臊,时而觉得他们滑稽可笑。她环顾四周,注视观众的面容,在他们脸上寻找她心中固有的那种讥笑和困惑不安的感觉;但是所有的人都全神贯注地观看戏台上的表演。娜塔莎仿佛觉得,他们个个都表示虚假的赞赏。“想必应该如此!”娜塔莎想道。她时而逐个地打量池座里一排排抹了发蜡的脑袋,时而打量包厢里裸露肩头和臂膀的妇女,尤其是打量邻座的海伦,她完全袒胸露体,流露出宁静的微笑,目不转睛地望着戏台,觉察到明亮的灯光洋溢于整个大厅,一大群人使冷空气变得温暖了。娜塔莎渐渐进入她久未体验的陶醉状态中。她忘乎所以,不记得她是谁,她在什么地方,她面前在发生什么事。她一面望,一面想,那些古怪的不连贯的思想出乎意料地在她头脑中闪现。她时而想跳到厢座的边缘,唱那个女伶唱过的咏叹调,她时而想用折扇绊住那个坐在她附近的小老头子,时而想向海伦弯下身去胳肢她。

    在戏台上一片寂静、等待她开始演唱咏叹调的时刻,一扇通往罗斯托夫家的包厢那边的池座入口的门吱哑一声打开了,可以听见一个迟到的男人的步履声。“他就是库拉金!”申申用耳语说。伯爵夫人别祖霍娃含着笑容把脸转向走进来的男人。娜塔莎顺着伯爵夫人别祖霍娃的目光投射的方向看了看,看见一个异常清秀的副官,他带着自信而且毕恭毕敬的样子,走到他们的包厢前面。他就是她在彼得堡的舞会上老早就见过面而且记在心上的阿纳托利·库拉金。现在他穿着一套带肩章和穗带的副官制服,迈着稳重的雄赳赳的步伐向前走,假如他长得不清秀,假如他那好看的脸上不流露着和善的洋洋自得和愉快的神态,他的步伐就会令人发笑了。尽管他们正在表演,他还是从容不迫地、轻轻地碰着马刺和马刀,发出叮当的响声,他高高地抬起他那洒上香水的好看的头,从走廊的地毯上走过去。他看了看娜塔莎,走到他妹妹跟前,把那只手套套得紧紧的手放在包厢边缘上,向她晃了晃脑袋,指着娜塔莎,弯下腰来问了一句什么话。

    “Maischarmante!”①他说,显然是说娜塔莎,与其说她听见,毋宁说是从他的嘴唇的掀动她领悟了他的意思。然后他走到第一排,坐在多洛霍夫身旁,友善而随便地用臂肘推了一下别人阿谀奉承的多洛霍夫。他愉快地向他丢个眼色,微微一笑,他把一只脚搭在戏台前沿的栏杆上。

    ——–

    ①法语:很,很可爱!

    “兄妹多么相像啊!”伯爵说,“两个人都长得清秀。”

    申申对伯爵小声地讲述库拉金在莫斯科的不正常的男女关系,娜塔莎所以细听,正是因为他讲到她charmante。

    第一幕已经演完了,池座里的观众都站起来,乱成一团了,有的人走来走去,有的人走出观众厅。

    鲍里斯走到罗斯托夫家的包厢,很平常地接受了祝贺,他微微地扬起眉毛,漫不经心地露出微笑,向娜塔莎和索尼娅转告他的未婚妻拟请她们出席婚礼之事,说罢便走出去。娜塔莎脸上流露着欢喜的娇媚的笑意和他谈话,并且恭贺她从前热恋过的那个鲍里斯的新婚之喜。在她所处的那种陶醉状态中,一切似乎都很平常而且自然。

    袒胸露体的海伦坐在她身旁,同样地也对大家微露笑容,娜塔莎同样地也对鲍里斯嫣然一笑。

    海伦的包厢挤满了人,她被池座那边的最显贵的、聪明的男人们包围住了,他们好像争先恐后地想向大伙儿表示,他们都是她的熟人。

    幕间休息时,库拉金和多洛霍夫始终站在前面的戏台边沿上的栏杆旁边,不时地望着罗斯托夫家的包厢。娜塔莎知道他正在谈论她,这就使她感到高兴。她甚至转过身来,好让他看见她的侧面,根据她的看法,她的侧面能够给人以良好印象,第二幕开始之前,皮埃尔的身影在池座里出现了,自从抵达莫斯科后,罗斯托夫家里的人尚未会见他。他满面愁容,自从娜塔莎上次和他见面以来,他变得更肥胖了。他不注意任何人,一个劲儿走到前排。皮埃尔看见娜塔莎,愉快起来了,急忙穿过一排排厢座,向他们的包厢走去。他走到他们跟前,用臂肘支撑在包厢边沿上,微笑着跟娜塔莎谈了很久的话。娜塔莎和皮埃尔谈论的时候,她听见伯爵夫人别祖霍娃的包厢里传来男人的语声,不知怎的她听出这是库拉金的语声。她回头一望,她和他的目光相遇了。他几乎是满面春风,用那温和的令人喜悦的目光直勾勾地望着她的眼睛,——她隔他这样近,这样谛视他,而且这样自信,认为他会喜欢她,但却和不熟识,这就仿佛令人感到诧异了。

    第二幕的布景是水彩画上的纪念碑,画布上的圆窟窿用以表示月亮,拉起了脚灯灯罩,他们开始吹低音小号,拉低音提琴,许多穿黑袍的人从左右两边走出来。人们开始挥动手臂,他们手中拿着类似匕首的兵器,后来还有一些人跑来,开始拖走那个原先穿白色连衣裙、现在穿蓝色连衣裙的少女。他们并没有一下子把她拖走,而是和她在一起唱了很久,然后才把她拖走的,有人在后台敲了三下金属乐器,于是大家都跪下来,唱祈祷词。这几幕的表演都被观众的欢呼声打断了几次。

    在这一幕表演的时候,娜塔莎每次观看池座,总看见阿纳托利·库拉金把一只手搭在安乐椅背上,端详她。她看见他已经被她迷住,觉得很高兴,并没有想到这有什么异乎寻常的地方。

    第二幕表演宣告结束时,伯爵夫人别祖霍娃站起来,把脸转向罗斯托夫家的包厢(她的胸脯完全袒露),用她那戴着手套的手指把老伯爵招呼过来,她没有理睬那几个走进她的包厢的人,脸上流露出善意的微笑,并开始和他谈话。

    “请把您的几个可爱的女儿介绍给我认识吧,”她说,“全城都在宣扬她们,可是我竟然不认识她们。”

    娜塔莎站起来,向这个华丽的伯爵夫人行屈膝礼,这个出色的美女的夸奖使娜塔莎心里感到愉快,她高兴得脸红起来。

    “我现在也想变成一个莫斯科人,”海伦说,“您竟把珍珠埋在农村,真够害羞的!”

    伯爵夫人别祖霍娃论理应当享有迷人的女人的声誉。她可以非常轻易地、非常自然地说出心里没有想说的话,尤其是善于谄媚他人。

    “不,可爱的伯爵,请您允许我照顾一下您的几个女儿。但是我不会长期地待在这里。您也是如此。我尽力设法使您的女儿们快活一阵子。我早在彼得堡就听到许多有关您的情形,我很想认识您,”她对娜塔莎说,脸上流露着她常有的动人的笑意。“我从我的少年侍从——德鲁别茨科伊那里听到有关您的情况,您听说他要结婚了,——我也从我丈夫的朋友——博尔孔斯基,即是安德烈·博尔孔斯基公爵那里听到有关您的情况,”她特别强调地说,用这句话来暗示她知道他跟娜塔莎的关系。为了更充分地互相认识,她请求他让其中一个小姐在歌剧演出的其余部分到她包厢去坐一阵子,于是娜塔莎往她那边去了。

    戏台上第三幕的布景是皇宫,皇宫中点燃着许多蜡烛,悬挂着一张张描绘那些留着髯须的骑士的图画。沙皇和皇后大概站在正中间。沙皇挥了挥右手,显然他胆怯,拙劣地唱了什么,然后在绛红色的宝座上坐下来。那个开初穿着白色连衣裙、继而穿着蓝色连衣裙、现在只穿一件衬衫的少女,披头散发,站在宝座旁边。她向皇后转过脸来,悲哀地唱着什么,但是沙皇严肃地挥了挥手,就有几个裸露着两腿的男人和裸露着两腿的女人从两旁走出,他们便一同跳起舞来。然后小提琴用那尖细的高音奏起欢乐的曲调,那些裸露着有几把粗大的两腿和消瘦的胳膊的少女之中的一人,离开了其余的人,走进后台,她把裙上的硬腰带弄平,从后台出来,走到戏台正中间,跳起舞来,她飞快地用一只脚拍打着另一只脚。池座里的观众都拍手叫好,然后有一个男人站在角落里。管弦乐队更响亮地弹起扬琴,吹起小号,只有这个裸露着两腿的男人独自跳起舞来,跳得很高,而且迅速地跺脚。(这个男人叫做迪波尔,他凭这种技艺每年挣得六万卢布。)楼下池座、包厢与顶层楼座的观众都拼命地鼓掌喝彩,这个男人于是就停了下来,面露笑容,向四面的观众鞠躬行礼。然后还有另外一些光着两腿的男人和女人跳舞,然后又有一位沙皇在音乐伴奏下呐喊着什么,于是大家又唱起歌来。但是忽然刮起了一阵暴风,管弦乐队中响起了半音音阶和降低的七度音和弦,大家都奔跑起来,又把在场的一人拖到了后台,幕落了,观众之间又出现了可怕的喧嚣声和噼啪声,大家的脸上都带着洋洋得意的神情,开始呼喊起来。

    “迪波尔!迪波尔!迪波尔!”

    娜塔莎已经不认为这是什么古怪的事了。她心里感到非常高兴,愉快地微笑着环顾四周。

    “N’est—cepasqu’ilestadmirable—Duport?”①海伦把脸转向她,说道。

    “Oh,oui.”②娜塔莎回答。

    ——–

    ①法语:迪波尔惹人喜欢,不是吗?

    ②法语:啊,正是这样。

    ——————

    10

    幕间休息时,海伦的包厢里有一阵袭人的寒气,门打开了,阿纳托利弯下身子,尽力不挂着别人,走了进来。

    “请允许我把哥哥介绍给您认识一下,”海伦说道,把视线从娜塔莎一下子转向阿纳托利。娜塔莎将她那好看的头越过裸露的肩膀转向美男子,微微一笑。阿纳托利在近处就像在远处一样十分俊秀,他挨着她坐下并且说,他很早以前就想获得和她认识的荣幸,在纳雷什金家举办的舞会上他有幸看见她,真使他永生难忘。库拉金和女人们在一起时比在交往密切地男人中间显得聪明得多,纯朴得多。他说话时大胆而且大方,娜塔莎感到惊奇而又愉快的是,在这个众人纷纷议论的人身上,不仅没有任何可怕的地方,相反地,他却常常流露着最天真的、快活的、温和的微笑。

    库拉金向她询及她对戏剧表演的印象并且讲到谢苗诺娃上次演戏时倒在地上了。

    “伯爵小姐,可要知道,”他说话时突然把脸转向她,就像对待一个老朋友那样,“我们要举办化装赛会,您应该参加,一定很开心。大家都在阿尔哈罗夫家里聚会。请您乘车来吧,说真的,好吗?”他说道。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面露微笑,目不转睛地望着娜塔莎的脸蛋、颈项和那裸露的臂膀。娜塔莎无疑知道他在赞美她。这使她非常愉快,但是不知为什么他在场时她憋得慌,心里很难受。当她不望他时,她觉得他在细瞧她的肩膀,她不由地抓住他的目光,心里叫他莫如注视她的眼睛。但是当她望着他的眼睛时,她胆寒地感到,在他和她之间完全没有她和其他男人之间向来感觉到的那种羞怯的障碍。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在五分钟后她觉得自己和这个人未免太接近了。当她扭过脸去的时候,她害怕他从后面抓住她那裸露的臂膀,吻她的脖颈。他们说的是最平凡的事情,她觉得他们太接近了,她和其他男人从来没有这种情形。娜塔莎回头望望海伦和父亲,好像问他们,这是怎么回事,但海伦正和某位将军谈话,对她的目光未予回答,父亲的目光无非是向她表述他经常说的那句话:“你愉快,我也就高兴。”

    在那难堪的沉默的一瞬间,阿纳托利用那突出的眼睛宁静地、不转瞬地望着她。为了打破沉默,娜塔莎问他可真喜欢莫斯科。娜塔莎问了这句话以后,涨红了脸。她经常仿佛觉得,她跟他谈话是在做什么有失体面的事情。阿纳托利微微一笑,仿佛是鼓励她似的。

    “开初我不太喜欢莫斯科,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什么会使这个城市变得令人喜爱呢?cesontlesjoliesfemmes①,不是么?可是现在我很喜欢它了,”他说,意味深长地望着她。“伯爵小姐,您会出席化装赛会吧?您去吧,”他说,伸出一只手去摘她戴的一束花,又降低嗓音说:“Vousserezlaplusjolie.Venez,cherecomtesse,etcommegagedonnezmoicettefleur.”②

    ——–

    ①法语:那就是容貌美丽的女人。

    ②法语:您将是最标致的。可爱的伯爵小姐,去吧,您把这朵花送给我作为保证。

    娜塔莎也像他那样没有听懂他说的话,但是她觉得,在他那不可理解的话语中包含有不太体面的意图。她不知道要说什么,于是转过身去,好像没有听见他说的话似的。但是她刚刚转过身去,她心里就想到他就在后面,离她很近的地方。

    “他现在怎么了?他感到腼腆?在生我的气了吗?要不要挽救一下?”她自己询问自己。她克制不住,回头望望。她朝他的眼睛直视一下,他近在身边,他的信心,他那温和而亲切的微笑把她战胜了。她直勾勾地瞅着他的眼睛,就像他那样微微一笑。她于是又胆寒地感到,他和她之间没有任何隔阂了。

    又开幕了。阿纳托利从包厢里走出来,他心平气和而且愉快。娜塔莎回到父亲的包厢,她已经完全屈从于她所处的环境了。她仿佛觉得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十分自然,但是她的脑海中一次也没有出现她从前想到的事情——关于未婚夫、关于公爵小姐玛丽亚、关于农村的生活,仿佛这一切都是久远、久远以前的事情。

    第四幕里出现了一个扮鬼脸的人,他一面唱歌,一面挥手,直到有人抽掉他脚下的木板,使他陷落下去为止。在第四幕中娜塔莎只看到这一个场面。有一件事使他激动,使她受折磨,而库拉金正是造成她心绪不宁静的人,她一直情不自禁地注视着他。他们从戏院出来的时候,阿纳托利走到他们跟前,并把他们的四轮轿式马车叫来,搀着他们上马车。他在搀扶娜塔莎时,握住她的肘弯以上的手臂。娜塔莎觉得激动不安,涨红了脸,她回头望了望他。他两眼闪闪发光,凝视着她,流露出温和的微笑。

    娜塔莎在回家后才清醒地考虑到她偶然遇到的一切,她突然想起安德烈公爵,觉得害怕,在大家从戏院回来,坐着喝茶的时候,她在大家面前惊叫一声,涨红了脸,从房里跑出去了。“我的天!我毁灭了!”她自言自语。“我怎能容许别人这样做呢?”她想道。她坐在那儿,坐了很久,她用蒙住自己的通红的脸,极力地使她自己认识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然而,她既不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能明白她意识到什么。她仿佛觉得一切都昏暗、模糊而且骇人。在那里,在灯光明亮的戏院的大厅里,迪波尔身穿一件金光闪闪的上衣,裸露着两腿,在湿漉漉的木板上用音乐伴奏跳舞,无论是少女们、老人们,还是裸露胸肩的脸上流露着骄傲而安详的微笑的海伦,都欣喜若狂地喝彩,——在那里,在海伦的身影出现的地方,这一切都很简单而且明了;但是目前她独自一人却认为一切都变得不可思议了。“这是怎么回事?他使我感到恐惧,是怎么回事?现在我受到良心谴责,是怎么回事?”她想道。

    深夜,娜塔莎只能在自己床上把她心里想到的一切讲给老伯爵夫人一个人听。她知道索尼娅有她严整的看法,她或则什么都不明白,或则很害怕她倾诉衷肠。娜塔莎独自一人竭尽全力地解说那个使她感到痛苦的问题。

    “我为安德烈公爵的爱情而毁灭了?还是没有毁灭呢?”她问自己,又带着聊以自慰的嘲笑回答自己的话:“我多么愚蠢,我为什么要问这种事呢?我究竟出一什么事?没有发生什么事。什么错事我也没有做,也没有招致这种是非。谁也不会知道。我永远不会再看见他了,”她自言自语。“显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没有什么可以后悔的,安德烈公爵会爱我这样的人。但是他会爱我这样的人吗?唉,我的天,我的天!干嘛他不在这儿!”娜塔莎安静了片刻,但是后来又有一种本能仿佛对她说,尽管这一切都是千真万确的,尽管没有发生任何事,本能在对她说,从前她对安德烈公爵的爱情的纯洁性完全丧失了。她又在她的想象中重复她和库拉金的全部谈话,她脑海中浮现着这个俊美而大胆的人在握住她的手臂时的面孔、手势和温和的微笑。

    ——————

    11

    阿纳托利·库拉金住在莫斯科,他是父亲把他从彼得堡送来的,他在那里每年要耗费两万多块钱,而且债权人还要向他父亲索取同样多的债款项。

    父亲告诉儿子,说他最后一次替他偿付一半债务,只不过是希望他到莫斯科去做个总司令的副官,这个职位是他父亲替他谋求到的,而且希望他尽力设法在那里成一门好亲事。他言下要把公爵小姐玛丽亚和朱莉·卡拉金娜指给他看,作为物色的对象。

    阿纳托利同意后,启程前往莫斯科,住在皮埃尔家中。皮埃尔起初不乐于接待阿纳托利,但后来和他混熟了,有时候一同去狂饮。皮埃尔以借贷为名,给他钱用。

    申申恰如其分地谈到阿纳托利的情况,说他来到莫斯科后,竟把莫斯科的女士们搞得神魂颠倒,尤其是因为他蔑视她们,显然是他宁可喜爱茨冈女郎和法国女伶,据说她和法国女伶的头目乔治小姐的关系密切。丹尼洛夫和莫斯科其他乐天派所举办的饮宴,他一次也不放过,他彻夜狂饮,酒量过人,还经常出席上流社会举办的各种晚会和舞会。大们谈论他和莫斯科的女士们的几次风流韵事,在舞会上他也追求几个女士。但是他不去接近少女,尤其是那些多半长得丑陋的有钱的未婚女子,况且阿纳托利在两年前结婚了,除开他的最亲密的朋友而外,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两年前他的兵团在波兰驻扎时,一个不富有的波兰地方强迫阿纳托利娶他女儿为妻。

    阿纳托利寄给岳父一笔款项,以此作为条件,不久后就遗弃妻子,取得做单身汉的权利。

    阿纳托利向来就对他自己的地位、对他自己和他人都感到满意。他整个身心本能地深信,他只有这样生活下去,他平生从来没有做任何坏事。他不善于全面考虑他的行为会对他人产生何种影响,也不善于考虑他这种或者那种行为会引起何种后果。他深信上帝创造鸭子,使它不得不经常在水中生活,上帝创造他,他就应该每年挣得三万卢布,就应该在社会中经常占有最高的地位。他坚信这一点,别人观察他时,也相信这一点,他们不会不承认他在上流社会中占有最高的地位,也不会拒绝他借钱,他向在路上随便遇到的任何人借钱,他显然是不想归还他的。

    他不是赌徒,至少从来不希望赢钱。他不慕虚荣。无论谁心里想到他,他都满不在乎,而在贪图功名方面,他更没有什么过失。他所以几次惹怒父亲,是因为他断送了自己的前程,他嘲笑所有的荣耀地位。他不吝啬,任何人有求于他,他都不拒绝。他所喜爱的只有一点,那就是寻欢作乐和追求女性,依照他的观念,这些嗜好没有任何不高尚的地方,但是他不会考虑,一味满足他的嗜欲对他人会引起什么后果,因此他心里认为自己是一个无可指摘的人,他无所顾忌地藐视下流人和坏人,心安理得地傲岸不群。

    这些酒鬼,这些悔悟的失足男人,就像悔悟的失足女人一样,都有那种认为自己无罪的潜在意识,这种意识是以获得宽恕的希望作为依据的。“她所以获得一切宽恕,是因为她爱得多,他所以获得一切宽恕,是因为他玩得多。”

    是年,多洛霍夫在流放和波斯奇遇之后,又在莫斯科露面了,他还过着邀头聚赌和狂饮的生活,和彼得堡的一个老同事库拉金很接近,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利用他。

    多洛霍夫聪明而又剽悍,阿纳托利真诚地喜欢他。多洛霍夫需要阿纳托利·库拉金的名声、显贵地位和人情关系,藉以引诱富有的青年加入他的赌博团伙,利用他,玩弄他,但不让他意识到这一点,除开他存心借助于阿纳托利而外,对多洛霍夫来说,控制他人的意志本身就是一种享受、习惯与需要。

    娜塔莎库拉金留下一个强烈的印象。在看完歌剧回家吃夜饭的时候,他带着行家的派头在多洛霍夫面前评价她的臂膀、肩头、两腿和头发的优点,并且说他已决定追求她。阿纳托利无法考虑,也无法知道这种求爱会引起什么后果,正如他一向不知道他的每一种行为会引起什么后果那样。

    “老兄,她很美丽,但不是送给我们的。”多洛霍夫对他说。

    “我要告诉我妹妹,叫她邀请她吃午饭。”阿纳托利说,“好吗?”

    “你最好等她出阁之后……”

    “你知道,”阿纳托利说,“j’adorelespetitesfilles①,她马上就局促不安了。”

    “你有一次上了petitefille②的当,”多洛霍夫知道阿纳托利结婚这件事,所以这样说,“当心!”

    ——–

    ①法语:我很喜欢小姑娘。

    ②法语,小姑娘。

    “啊,可一不可再!是吗?”阿纳托利说,他和善地大笑起来。

    ——————

    12

    看完歌剧后的第二天,罗斯托夫家里的人什么地方都不去,也没有人来看他们。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瞒着娜塔莎跟她父亲商量什么来着。娜塔莎心里琢磨,认为他们在谈论老公爵,打定了什么主意,这使她惴惴不安和受委屈。她每时每刻都在等待安德烈公爵,当天曾两次派管院子的人到弗慈德维仁卡去探听他是否抵达。他还没有来。她在目前比刚刚到达的头几天更加难过了。她不仅显得不耐烦,常常想念他,而且不愉快地回忆她跟公爵小姐玛丽亚和老公爵会见的情景,她莫明其妙地感到恐惧和焦虑不安。她心中总是觉得他永远不能回来,或者在他还没有到达之前她会发生什么事。她不能像从前那样独自一人心平气和地、长时间地想到他。她一开始想到他,他就在她头脑中浮现出来,而且还会回想到老公爵、公爵小姐玛丽亚以及最近一次的歌剧表演和库拉金。她的思想中又出现一个问题:她是不是有愧悔之意,她对安德烈公爵的忠贞是不是已被毁灭,她详尽地回想那个在她心中激起一种百思不解的可怕的感觉的人的每句话、每个手势和面部表情的不同程度的流露。在她家里人看来,娜塔莎比平常更为活跃,然而她远远不如从前那样安详和幸福了。

    礼拜天早晨,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邀请客人们到她自己的教区圣母升天堂去做日祷。

    “我不喜欢这些时髦的教堂,”她说道,她因有自由思想而自豪。“到处只有一个上帝,我们教区的牧师文质彬彬、循规蹈矩地供职,光明磊落,就连助祭也是如此。唱诗班里响起协奏曲,还讲什么圣洁?我不喜欢,真是胡作非为啊!”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喜欢礼拜天,而且善于欢度礼拜天。礼拜六她的住宅就清扫、刷洗得干干净净,家仆们和她在这天都不工作,大家穿着节日的服装去作日祷。老爷在午餐时加馔,也施给仆人们伏特加酒、烤鹅或烤乳猪肉。但是节日的氛围,在整幢住房的任何物体上都不像在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那张宽大而严肃的脸上那样引人注目,礼拜日她的脸上一贯地流露着庄重的表情。

    他们在日祷之后畅饮咖啡,在那取下家具布套的客厅里,仆人禀告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就四轮轿式马车已经备好。她披上拜客时用的华丽的披肩,现出严肃的神态,站立起来,说她要去拜访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博尔孔斯基公爵,向他说明有关娜塔莎的事。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走后,夏尔姆夫人时装店的女时装师来到罗斯托夫家,娜塔莎关上客厅隔壁的房门,开始试穿新连衣裙,她对这种消遣感到很满意。当她试穿那件还没有缝好衣袖、粗粗地缭上几针的束胸,转过头来照镜子,看看后片是否合身的时候,听见客厅里传来她父亲和一个女人兴致勃勃地谈话的声音,她听见女人的语声之后涨红了脸。这是海伦的说话声。娜塔莎还来不及脱下试穿的束胸,门就敞开了,伯爵夫人别祖霍娃穿着一体暗紫色的天鹅绒的高领连衣裙,面露温和的微笑走进房里来。

    “Ah,madélicieuse!”①她对涨红了脸的娜塔莎说,“Charmante!②不,这太不像话,我可爱的伯爵,”她对跟在她后面走进来的伊利亚·安德烈伊奇说,“怎么能住在莫斯科,什么地方都不去呢?不,我决不会落在您后面!今天晚上乔治小姐在我那里朗诵,还有一些人也会来团聚,如果您不把您那两个长得比乔治小姐更美丽的姑娘带来,我就不想睬您了。丈夫不在这里,他到特韦尔去了,要不然,我打发他来接你们。请您一定光临,一定光临,八点多钟。”她向她熟悉的毕恭毕敬地向她行屈膝礼的女时装师点点头,然后在镜子旁边的安乐椅上坐下来,姿态优美地展开她那件天鹅绒连衣裙的褶子。她态度温和,心地愉快,絮絮叨叨地说不完,不停地赞赏娜塔莎的美丽的容貌。她仔细瞧瞧她的连衣裙,夸奖一番,她也炫耀她那件从巴黎买到的engaz

    métallique③新连衣裙,建议娜塔莎也做一件同样的衣裳。

    ——–

    ①法语:啊,我的惹人爱的姑娘!

    ②法语:真好看!

    ③法语:用金属罗纱做的。

    “不过,无论什么衣裳您穿起来都合身,我的惹人爱的姑娘。”她说。

    娜塔莎的脸上始终流露着欢乐的微笑。她受到这个可爱的伯爵夫人别祖霍娃的夸奖,觉得自己很幸福,简直是心花怒放,娜塔莎从前觉得她是个难以接近的骄傲的太太,她如今对她却很和善了。娜塔莎非常快活,她觉得自己几乎爱上了这位如此美丽、如此善心的女人。海伦也真诚地赞扬娜塔莎,想让她快活一阵。阿纳托利求她领他去和娜塔莎结识,她正是为了这件事才到罗斯托夫家里来。介绍哥哥和娜塔莎结识的念头使她感到可笑。

    虽然她从前埋怨娜塔莎,因为她在彼得堡夺走了她的鲍里斯,现在她不去想这件事了,她根据自己的看法,全心全意地祝愿娜塔莎幸福。她在离开罗斯托夫之家时,把她的被保护人叫到一边去。

    “昨天我哥哥在我那儿吃午饭,我们都笑得要命——他食不下咽,想到您时就长吁短叹,我的惹人爱的姑娘。ilestfou,maisfouamoureuxdevous,machére①。”

    娜塔莎听了这些话,涨红了脸。

    “脸太红了,脸太红了,madélicieuse!②”海伦说。“您一定要来。Si vous aimez quelqu’un,ma délicieuse,ce n’est pas une raison pour se cloeBtrer.Si même vous êtes promise,je suis suBre que votre promis aurait désiré que vous alliez dans le monde en son absence plutoBt que dedépérir denAnui③.”

    ——–

    ①法语:他神经错乱,他的确爱您爱得神经错乱了。

    ②法语:我的惹人爱的姑娘。

    ③法语:如果您爱了什么人,我的惹人爱的姑娘,这也不是您足不出户的理由。甚至您是个未婚妻,我相信,您的未婚夫与其任凭您苦闷到要死,他莫如让您跻身于上流社会。

    “这么说来,她知道我是一个未婚妻,这么说来,她和她丈夫,和皮埃尔,和这个公平的皮埃尔谈论过并且嘲笑过这桩事了。这么说来,这不算什么。”娜塔莎想道。在海伦的影响下,娜塔莎觉得,原先好像很可怕的事情,现在看来又很平常,又很自然了。“她是个grandedame①,这样可爱,很明显,她是全心全意地疼爱我的,”娜塔莎想道:“为什么不开开心呢?”娜塔莎想道,她瞪大眼睛,惊讶地谛视海伦。

    ——–

    ①法语:有权有势的夫人。

    午饭前,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回来了,她默默不语,那样子十他严肃,显然她在老公爵那儿遭到失败。她因为发生了一场冲突,显得非常激动,以致不能心平气和地述说这件事。她对伯爵提出的问题这样回答:一切都很顺利,明天再讲给他听。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打听到伯爵夫人别祖霍娃来访并且邀请她出席晚会的消息后便这样说:

    “我不喜欢和别祖霍娃交往,也劝你们不要和她交朋友,唔,既然已经答应了,就去消遣消遣。”她向娜塔莎转过脸来,补充说。

    ——————

    13

    伊利亚·安德烈伊奇伯爵把他两个姑娘送到伯爵夫人别祖霍娃那里去了。相当多的人出席了晚会。然而娜塔莎几乎不认识所有到会的人。伊利亚·安德烈伊奇伯爵不满地发觉,所有这些出席晚会的人多半是以自由散漫而出名的男人和女士。一群青年人把乔治小姐围在中间,她站在客厅的角落里。几个法国人也出席晚会,其中一人自从海伦抵达此地后成为海伦的家里人。伊利亚·安德烈伊奇伯爵决定不打纸牌,不离开女儿们身边,一当乔治表演完毕就回家去。

    阿纳托利显然是在门旁等罗斯托夫家里人进来。伯爵一走来,他立刻向伯爵问好,然后走到娜塔莎面前,跟在她后面。就像在戏院中那样,娜塔莎刚刚望见他,她就被那种徒慕虚荣的快感——因为他喜欢她而产生的一种虚荣心——控制住了,又因为她与他之间没有道德上的隔阂,所以她心中产生了一种恐惧感。

    海伦愉快地接待娜塔莎,大声地夸奖她的美丽的容貌和装束。他们抵达后不久乔治小姐就从房里走出来,穿上衣裳。他们在客厅里摆好椅子,坐下来了。阿纳托利把椅子向娜塔莎那边挪一挪,想坐在旁边,但是伯爵目不转睛地望着娜塔莎,在她身旁坐下来。阿纳托利坐在他们后面。

    乔治小姐裸露着两只粗大的有小窝窝的胳膊,一边肩膀上披着一条红色的披巾,走到安乐椅之间给她腾出来的地方,她停下来,姿势不自然。可以听见兴高采烈的低语声。

    乔治小姐严肃而阴郁地环视了一下观众,她开始用法语朗诵一首诗,这首诗中讲的是她对她儿子的非法的爱情。朗诵到某个地方她提高嗓音,朗诵到某个地方她庄重地昂起头来,低声细语,在某个地方停顿一下,瞪大着眼睛发出嘶哑的声音。

    “Adorable,divin,délicieux!”①可以听见四面八方的喊声。娜塔莎瞧着胖乎乎的乔治,可是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面前发生的事她全不明白,她只觉得她自己无可挽回地远离过去的世界,完全沉浸在令人可怕的疯狂的世界,在这个世界她没法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丑,什么是理性,什么是狂妄。阿纳托利坐在她后面,她觉得他离她太近,因此惊惶失措地等待着什么。

    ——–

    ①法语:令人陶醉神妙,美不胜言!

    在初次独白之后,所有的人都站起来,围住了乔治小姐,向她表示自己喜悦的心情。

    “她多么漂亮!”娜塔莎对父亲说,她和其他人一同站起来,穿过一群人向女伶身边走去。

    “当我望您时,我不认为她更美丽。”阿纳多利跟在娜塔莎后面说。当她一个人能够听见话音的时候,他才说了这句话。“您非常可爱……自从我看见您,我始终……”

    “娜塔莎,咱们走吧,咱们走吧,”伯爵走回来叫女儿,“她非常漂亮!”

    娜塔莎不说一句话,走到父亲跟前,用疑惑得出奇的目光望着他。

    乔治小姐朗诵了几次后,便走了,伯爵夫人别祖霍娃请大伙儿到大厅里去。

    伯爵想走了,但是海伦央求他不要搞垮她的即兴舞会。罗斯托夫家里的人留了下来。阿纳多利请娜塔莎跳华尔兹舞,在跳华尔兹舞的时候,他紧紧握着她的腰身和臂膀并且对她说,她ravissante①,他很爱她。当她又和库拉金同跳苏格兰民间舞时,当他们二人单独待在一起时,阿纳多利一言不发,只是眼巴巴地望着她。娜塔莎感到疑惑,她是否还在做梦,梦见在跳华尔兹舞时他对她说了什么话。在跳完第一轮时,他又握住她的手。娜塔莎向他抬起恐惧的眼睛,他的和蔼的眼神和微笑中含有如此自信和温柔的表情,以致在她凝视他时她不能说出她应该向他说的话。她垂下眼帘。

    ——–

    ①法语:十分迷人。

    “您不要向我说这种事情,我已经订婚,我爱着另外一个人。”她急促地说……她朝他瞥了一眼。阿纳托利没有腼腆起来,他对她所说的话不感到难过。

    “您不要向我提到这件事。这与我何干?”他说。“我要说,我爱上您了,爱得发狂,发狂。您招人喜欢,难道归罪于我吗?……我们要开始跳了。”

    娜塔莎兴奋起来,心里又忐忑不安,瞪大了惊恐的眼睛,环顾四周,她仿佛觉得比平日更加快活。她几乎一点也不了解这天夜里出了什么事。他们跳了苏格兰民间舞和格罗斯法特舞,父亲就请她离开舞厅,她请求父亲让她留下来。无论她在那里,无论她和谁说话,她都觉察到他投射在她身上的目光。然后她想到,她请她家父允许她去更衣室整理一下连衣裙,海伦跟在她身后,一边发笑,一边向她谈到他哥哥的爱情,之后在一间摆着沙发的休息室里又遇见阿纳托利,海伦溜到什么地方去了,于是他们俩个人留在那里,阿纳托利紧握她的手,用那温柔的嗓音说:

    “我不能到您那儿去,但是我难道永远看不到您么?我爱您爱得发狂了,难道永远也不能?……”于是他拦住路口,把他的脸凑近她的脸。

    他那闪闪发亮的男人的大眼睛离她的眼睛太近了,使她简直看不见什么,她所看见的只是这一对眼睛。

    “娜塔莎?!”他疑惑地低声说,有个什么人把她的手握得很疼。“娜塔莎?!”

    “我一点也不明白,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她的目光仿佛这样说。

    热乎乎的嘴唇紧紧地贴着她的嘴唇,这时分她又觉得自己太放任了,房间里可以听见海伦的步履声和连衣裙的窸窣的响声。娜塔莎回头望望海伦,她满面通红,战战兢兢,现出恐惧的疑问的眼神向他瞥视一下,往门口走去。

    “Unmot,unseul,aunomdeDieu.”①阿纳托利说。

    她停步了。她希望他说这句话,如果这句话能够向她说明发生的事情,她就要回答他了。

    “Nathalie,unmot,unseul.”②他老是重说这句话,显然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说了一遍又一遍,直至海伦走到他们跟前才住口。

    ——–

    ①法语:有一句话,只有一句话,看在上帝面上。

    ②法语:娜塔莎,有一句话,一句话。

    海伦和娜塔莎又一同走进客厅。罗斯托夫家里的人没有留在那里吃晚饭,便启行了。

    娜塔莎回家之后,彻夜没有睡觉;她爱过谁——阿纳托利还是安德烈公爵——这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使她心里很难受。她爱过安德烈公爵,她清楚地记得她坚定地爱过他。但是她也爱过阿纳托利,这是毫无疑义的。“否则这一切会不会发生?”她想道。“既然在此之后我能够,和他告别时能够用微笑回答他的微笑,既然我能够容许这样做,那就是说我起初就爱他了。那就是说,他慈善、高尚而且长得英俊,不能不爱他。既然我爱他,又爱别人,那怎么办呢?”她自言自语,对这些令人可怕的问题得不到解答。

    ——————

    14

    早晨随着操劳与奔忙来临了。大家都起床,开始活动、谈天,女时装师又来了,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又走出来,呼唤大家饮早茶。娜塔莎睁大眼睛,好像她要抓住第一道向她凝视的目光,焦急不安地环顾大家,极力地现出她平素常有的神态。

    吃罢早餐后,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这是她的最好的时光)在她的安乐椅中坐下来,把娜塔莎和老伯爵喊到身边来。

    “喏,我的朋友们,现在我把一切事情都考虑到了,我要给你们出个这样的主意,”她开始说。“你们知道,昨天我到过尼古拉公爵那里,唉,我跟他谈了一阵子……他忽然想大声喊叫,可是他压不倒我高声喊叫的声音啊!我把一切都跟他直说了!”

    “他怎么样?”伯爵问道。

    “他怎么样?疯疯癫癫的……他不愿意听进去,唔,有什么可说的,我们简直把一个可怜的女孩折磨到极点。”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说,“我劝你们把事情干完,就回家去,到奥特拉德诺耶去……在那里等候……”

    “唉,不行!”娜塔莎突然喊道。

    “不,你们要去,”玛丽·德米特里耶夫娜说,“在那里等候。如果未婚夫以后到这里来,非吵闹不可,那时他和老头子面对面地把一切谈妥,然后再到你们那里去。”

    伊利亚·安德烈伊奇立即明了这个建议是合乎情理的,于是表示赞成。如果老头儿心软下来,那就更好,以后再到莫斯科或者童山去看他,如果不成,那么就只有违反他的意旨在奥特拉德诺耶举行结婚典礼。

    “真是这样,”他说道,“我到他那儿去过一趟,并且把她带去了,我真懊悔。”老伯爵说。

    “不,为什么懊悔?既然人在这里,不能不表示敬意。得啦吧,他不愿意,是他的事,”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在女用手提包中寻找什么东西时说。“但是嫁妆准备好了,你们还要等待什么,没有准备齐的东西,我一定给你们送去。即使我舍不得你们,但是最好还是走吧。”她在手提包中找到她要找的东西后,便把它交给娜塔莎。这是公爵小姐玛丽亚的一封信,“她写给你的信。她真受折磨,一个可怜的人!她害怕你以为她不喜欢你。”

    “她真不喜欢我。”娜塔莎说。

    “废话,你甭说吧。”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喊了一声。

    “我谁也不相信,我知道她不喜欢,”娜塔莎把信拿在手上,大胆地说,她脸上流露着一种冷淡、愤懑而坚定的表情,这就使得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更加凝神地瞥她一眼,而且蹙起了额角。

    “亲爱的,不要那样回答我的话吧,”她说,“我所说的句句都是实话。你写回信吧。”

    娜塔莎不回答,便走进自己房间里去看公爵小姐玛丽亚的信。

    公爵小姐玛丽亚在信中写到,她对她们之间发生的误会感到失望,公爵小姐玛丽亚在信中写到,不管她父亲怀有什么感情,她请娜塔莎相信,她不会不喜爱她,因为她是她哥哥选择的配偶,为着哥哥的幸福她愿意牺牲一切。

    “不过,”她写道,“您别认为我父亲对您怀有恶意。他是个有病的老年人,应该原谅他,但是他很善良,对人宽宏大量,他必将疼爱给他儿子带来幸福的人。”公爵小姐玛丽亚接着在信中提到,请求娜塔莎定一个时间,她和她能够再一次见面。

    娜塔莎看完信后便在写字台前坐下来写回信:“Chéreprincesse,”①她飞快地、机械地写了两个字就停下来。在昨天发生这一切之后,她能够再写什么呢?“对,对,这一切已经发生了,现在什么都不同了,”她面对这封写了个开头的信,心里这样想,“应该拒绝他?难道应该吗?这非常可怕!……”为了不去思忖这些可怕的心事,她走到索尼娅面前,和索尼娅一同挑选刺绣的花样。

    ——–

    ①法语:亲爱的公爵小姐。

    午饭后娜塔莎走到自己房间里,又拿起那封公爵小姐玛丽亚的信。“难道这一切已经完结了?”她想道。“难道这一切就会这么快地发生,而且毁灭了从前的一切?”她还像从前那样全神贯注地回想她对安德烈公爵的爱情,与此同时她又觉得她爱过库拉金。她维妙维肖地把她自己说成是安德烈公爵的妻子,想到在她脑际多次重现的、她和他共享幸福的情景,同时又想起昨天她和阿纳托利会面的详情,激动得满面通红。

    “为什么这二者不能兼顾呢?”她有时悖晦地想。“只有到那时我才会完全幸福,而今我得加以选择,二者缺少其一,我都得不到幸福。二者择其一,”她想:“把生的事告知安德烈公爵,或者向他隐瞒下来,同样是不可能的。然而对此人,并无丝毫损伤。难道要永远舍弃我和安德烈公爵如此长久地共享的爱情的幸福么?”

    “小姐,”一名女仆向房里走来时带着神秘的神情用耳语说,“有个人叫我把它交给您,”女仆递交了一封信。“只不过看在基督面上……”当娜塔莎毫不犹豫地、机械地拆开信封、正在看阿纳托利的情书时,女仆又这样说,娜塔莎一句话也没有看懂,她只懂得这么一点:这是她所爱的那个人的一封信。“对,她在爱他,否则怎么会发生已经发生的事呢?她手里怎么会有他的情书呢?”

    娜塔莎用那巍颤颤的手捧着多洛霍夫为阿纳托利写的充满激情的一封情书,她一面读着,一面觉得她从书信中寻找到她所体察到的一切的回声。

    “自从昨日夜晚起,我的命运已经决定了:或者我得到您的爱,或者我死去。我没有别的出路,”这封信的开头就是这样写的。然后他写道,他心里知道她的父母亲是不会把她许配给他——阿纳托利的。其中必有隐秘的原因,他可以向她一个人赤诚地倾诉,但是,如果她爱他,她只要说一个“是”字,人间的任何力量都不能妨碍他们的无上幸福。爱情能战胜一切。他将秘密地把她携带到天涯海角。

    “是啊,是啊,我爱他!”娜塔莎想道,她把这封信重读二十遍,在每个字里寻找某种特别深刻的涵义。

    这天晚上,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要到阿尔哈罗夫家里去,并且吩咐小姐们和她同去,娜塔莎遂以头痛为借口,留在家里。

    ——————

    15

    深夜,索尼娅回来之后便走进娜塔莎的住房,使她感到惊奇的是,她发现她没有脱下衣裳,便在沙发上睡着了。阿纳托利的一封打开的信放在她身旁的桌上,索尼娅拿起这封信,就读起来。

    她一面读信,一面细看睡着的娜塔莎,在她脸上寻找可资说明她在读完信后产生的感想,可是她一无所获。面部表情是安详的、温和的、幸福的。索尼娅面色苍白,因为害怕和激动而颤栗,于是紧紧地抓住胸口,在那安乐椅上坐下,哭出了眼泪。

    “怎么我竟然看不出什么?这件事怎么会搞得过火?难道她不爱安德烈公爵了吗?她怎么能够容许库拉金这样做呢?他是一个骗子手和歹徒,这是十分明显的。如果尼古拉知道这件事,他会怎么样?可爱的、高尚的尼古拉会怎么样?她的面部表情在前日、昨日和今日都很激动、坚定、很不自然,原来竟是这么回事,”索尼娅想道,“但是她不可能爱他呀!大概她不知道是谁写的信便拆封了。大概她感到受侮辱。她不会做出这种事啊!”

    索尼娅揩干眼泪,走到娜塔莎跟前,又仔细地瞧她的面庞。

    “娜塔莎!”她说道,勉强听得见她的语声。

    娜塔莎睡醒了,看见索尼娅。

    “啊,你回来了?”

    她显露出她在睡醒之后常有的坚定而温和的神情拥抱女朋友。但在索尼娅脸上发觉困惑不安的表情之后,娜塔莎脸上也表现出困窘和怀疑的样子。

    “索尼娅,你看了信么?”她说。

    “看了。”索尼娅低声地说。

    娜塔莎脸上流露出一丝喜悦的微笑。

    “索尼娅,不,我再也不能瞒住你了!”她说,“我再也不能瞒着你了。你知道,我们相亲相爱啊!……索尼娅,我亲爱的,是他写的信……索尼娅……”

    索尼娅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睁大眼睛注视着娜塔莎。

    “博尔孔斯基呢?”她说。

    “哎呀,索尼娅,哎呀,如果你知道我多么幸福,那才好啊!”娜塔莎说,“你不晓得什么叫做爱情……”

    “不过,娜塔莎,难道那一切都完结了吗?”

    娜塔莎瞪大眼睛望着索尼娅,仿佛不明白她在问什么。

    “怎么,你会拒绝安德烈公爵吗?”索尼娅说。

    “哎呀,你什么都不明白,你甭说蠢话,你听着。”娜塔莎怀着瞬息间的懊恼的心情说。

    “不,我不能相信这件事,”索尼娅重复地说。“我不明白。你怎么在一整年内爱着一个人,但又忽然……要知道你只见过他三次。娜塔莎,我不相信你,你乱搞男女关系。三天之内把这一切统统忘掉……”

    “三天呀,”娜塔莎说,“我仿佛觉得我爱他一百年了。我觉得在爱他之前我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你不能明白这一点。索尼娅,等一等,坐到这里来。”娜塔莎搂抱她,吻吻她。

    “有人告诉我,这是常有的事情,你也许耳有所闻,但是我现在才体会到了这种爱情。这与从前截然不同。我刚一看见他,我就觉得他是我的主宰,我是他的奴隶,我不能不爱他。是啊,我是个奴隶!他有什么吩咐,我一定照办。你不了解这一点。我究竟怎么办呢?我究竟怎么办,索尼娅?”娜塔莎脸上流露着幸福而惊恐的神色说道。

    “不过,你考虑考虑,你干的是什么事,”索尼娅说,“这种事情我不能置之不理。这些秘密的情书……你怎么能够容许他干这种事?”她怀有恐惧和她那难以隐藏的厌恶心情说。

    “我对你说过,”娜塔莎回答,“我六神无主,你不明白这一点,我爱他!”

    “我决不会容许他干这种事,我讲给人家听。”索尼娅突然喊了一声,泪水夺眶而出。

    “你怎么,就看在上帝份上……如果你要讲出去,你就是我的敌人,”娜塔莎说,“你是想叫我倒霉,你希望促使我俩分离。”

    索尼娅看见娜塔莎这种恐怖的样子,不禁为女友流出了羞耻和怜悯的眼泪。

    “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她问道,“他对你说过什么话?

    为什么他不到家里来呢?”

    娜塔莎没有回答她问的话。

    “索尼娅,看在上帝份上,不要告诉任何人,别使我难受,”娜塔莎央求。“你记住,不能干预这件事。我向你坦诚地说出来了……”

    “但是为什么要保守这些秘密呢?为什么他不到家里来呢?”索尼娅问道,“为什么他不直截了当地向你求婚呢?既然真是这么回事,安德烈公爵岂不给了你充分的自由?可是我不相信这种事情。娜塔莎,你总想到了,可能会有什么潜在的原因?”

    娜塔莎用她那惊奇的目光望着索尼娅,看来,这个问题头一次在她自己头脑中浮现出来,她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

    “我不知道有什么原因,不过其中总有原因吧!”

    索尼娅叹了一口气,不信任地摇摇头。

    “如果有什么原因……”她开始说。但是娜塔莎猜想到她的疑惑的心情,于是惶恐地打断她的话。

    “索尼娅,不能怀疑他,不能,不能,你明白吗?”她喊道。

    “他是不是爱你呢?”

    “他爱我吗?”娜塔莎重说一遍,对女友头脑不灵活流露出怜惜的微笑。“你不是看过信吗?你见过他吗?

    “如果他不是高尚的人呢?”

    “他!……不高尚的人吗?但愿你能了解他!”娜塔莎说。

    “如果他是个高尚的人,他就应该表明自己的意图,或者不再和你见面;如果你不想这么办,我就来代办,我给他写信,我告诉爸爸。”索尼娅斩钉截铁地说。

    “可是没有他我不能生活下去!”娜塔莎喊道。

    “娜塔莎,我不了解你。你说什么呀!你想想父亲,想想尼古拉。”

    “我不需要任何人,除开他之外我不爱任何人。你怎么敢说他不高尚呢?难道你还不知道我爱他吗?”娜塔莎喊道。

    “索尼娅,走开,我不想跟你争吵,看在上帝份上,走开,你走开,你知道我感到难受。”娜塔莎用那持重、恼怒而绝望的嗓音愤愤地喊道。索尼娅抽噎着痛哭起来,从房间里跑出去了。

    娜塔莎走到桌前,毫不犹豫地给公爵小姐玛丽亚写回信,花了整个早晨她也没有写完这封信。在这封信上她给公爵小姐玛丽亚简略地写到,她们之间的误会已经化除了,多蒙安德烈公爵宽厚待人,他在外出时赐与她自由,如果在她面前犯有过错,就请她原宥,不要把这一切记在心上;但是她不能做他的妻子。在这一瞬息之间她仿佛觉得这一切都是如此简单、明了,易如反掌。

    礼拜五,罗斯托夫家里人要到乡下去,礼拜三伯爵和买主一道到他的莫斯科近郊的田庄去了。

    伯爵启程的那天,索尼娅和娜塔莎应邀前往卡拉金家出席盛大宴会,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用一辆马车伴送她们去了。在这次宴会上娜塔莎又遇见阿纳托利,索尼娅发现,娜塔莎跟他说了什么话,她想不让别人听见,而在饮宴之时她显得比以前更加激动了。当她们回家之后,她首先和索尼娅谈起话来,想消除误会,这正是她的女友索尼娅所期待的。

    “索尼娅,你评论他时讲了种种蠢话,”娜塔莎用温和的声调开始说,那声调就像孩子们想得到夸赏时常用的声调一样,“今天我要跟他作一番解释。”

    “喂,怎么样?他到底说了什么?娜塔莎,你不会生我的气,我感到非常高兴。你把全部实话说给我听。他到底说了什么?”

    娜塔莎沉吟起来。

    “哎呀,索尼娅,你如果像我这样了解他,那就好了!他说了……他问我是怎样答应博尔孔斯基的。当他知道拒绝博尔孔斯基这件事以我为转移时,他感到非常高兴。”

    索尼娅忧愁地叹了一口气。

    “可是你还没有拒绝博尔孔斯基呀?”她说。

    “也许,我拒绝他了!也许,我和博尔孔斯基的婚事全完蛋了。为什么你把我想得这样糟呢?”

    “我什么也没有想,只是不明白这一点……”

    “索尼娅,等一等,你什么都会弄明白。你会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你不要把我,也不要把他想得这样糟。”

    “我对任何人都不会往坏的地方想,我喜爱一切人,怜悯一切人。可是我到底应该怎么办呢?”

    娜塔莎和索尼娅说话时所用的温柔的声调未能迫使索尼娅退让。娜塔莎的面部表情愈益温柔而谄媚,索尼娅的面部表情就愈益严肃而庄重。

    “娜塔莎,”她说,“你请求我不能跟你说话,我就不说话,现在你本人开始说话了。娜塔莎,我不相信他。为什么要保守秘密?”

    “又是这一套,又是这一套!”娜塔莎打断她的话。

    “娜塔莎,我替你担心。”

    “要担心什么?”

    “我担心你会毁灭你自己。”她所说的话使索尼娅自己也心惊胆战,她于是果断地说。

    娜塔莎脸上又流露着愤恨的表情。

    “我毁灭、毁灭,尽快地毁灭自己。与您无关。不是您,而是我遭殃。不要管,不要管我。我仇恨你。”

    “娜塔莎!”索尼娅惊惶失措地呼唤。

    “我仇恨你,我仇恨你!你永远是我的敌人!”

    娜塔莎从房里跑出去了。

    娜塔莎不再和索尼娅说话,避开她了。她仍然带着激动、惊讶和应受谴责的表情在屋里走来走去,时而干这种活儿,时而干那种活儿,可是马上又丢下不干了。

    不管这使索尼娅怎样难过,但是她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女朋友。

    在伯爵应该回家的前一天,索尼娅发现,娜塔莎整个早上都坐在客厅的窗口,好像在等待什么,她对从门前驶过的军人做个什么手势,索尼娅把他当作阿纳托利。

    索尼娅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自己的女友,她发觉,娜塔莎在用午膳的时候和晚上处于奇怪的不正常的精神状态中(她对人家向她提出的问题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在开始说话之后又不把话说完,无论对什么都流露笑意)。

    饮茶之后,索尼娅望见那个在娜塔莎门房守候的畏葸葸的女仆。她让她进去,在门边窃听之后,她知道又有一封信递给她了。

    索尼娅忽然明白,娜塔莎今晚有个可怕的行动计划。索尼娅敲敲她的房门。娜塔莎不让她进去。

    “她要跟他逃走啊!”索尼娅想道,“她什么事都能干出来。现在她脸上不知为什么流露着特别可怜而又坚决的表情。”索尼娅想到,她和舅舅告别时大哭起来。“她要和他逃走,是啊,这是毫无疑问的,可是我怎么办呢?”索尼娅想道,她心里现在还记得,那种种迹象明显地表示为什么娜塔莎竟有这样一种可怕的打算。“伯爵不在家。我怎么办呢?给库拉金写封信,要他表明态度吗?但是谁吩咐他写回信呢?写信给皮埃尔,就像安德烈公爵遇到不幸的事情时求助于她那样?……”但是也许她真的拒绝了博尔孔斯基(昨天她给公爵小姐玛丽亚寄出一封信)。舅父不在家。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如此相信娜塔莎,把这桩事说给她听,使索尼娅感到可怕。

    “但是不管怎样,”索尼娅站在昏暗的走廊里,想道,“要么马上就抓住这个机会,要么干脆不管它,不过我得表明,我还记得他们一家人对我的恩典,我爱尼古拉,不行,即令是三夜不睡,我也不从走廊里出去,要拼命拦住,不让她走,不让他们一家人丢脸。”她这样想。

    ——————

    16

    近来阿纳托利迁到多洛霍夫家中去了。秘密带走罗斯托娃的计划经由多洛霍夫周密考虑,并且准备了好几天了。那天,当索尼娅在娜塔莎的门边窃听并且决定保护娜塔莎,使伊免受危害的时候,这个出走的计划眼看就要实现了。娜塔莎一口答应晚上十点钟在后门台阶与库拉金相会,库拉金就要扶她坐上事先准备的三套马车,就要把她送到离莫斯科六十俄里的卡缅卡村,在那里请到一位还俗的牧师,牧师给他们举行结婚仪式,卡缅卡村业已准备换乘的马匹,把他们送到华沙大道,之后就改乘驿马行路,疾速地驰往国外。

    阿纳托利随身带有护照和驿马使用证、从妹妹处得到的一万卢布及由多洛霍夫经手借到的一万卢布。

    两个证明人坐在头一个房间是饮茶,其中一人叫做赫沃斯季科夫,是个专门为多洛霍夫赌博助兴的、从前的小公务员;另一人则是温和而软弱的退役骠骑兵马卡林,他是个无限热爱库拉金的人。

    多洛霍夫的一间宽大的书斋。从墙壁到天花板都挂满了波斯壁毯、熊皮和武器,多洛霍夫穿着一件旅行时穿的紧身外衣和一双皮靴,在敞开着的写字台前坐着,写字台上放着算盘和几叠钞票。阿纳托利穿着一件没有扣好钮扣的制服,从坐着两个证明人的房里出来,穿过书斋,走进后面的房间,一个法国仆人和另外几个仆人在那里收拾最后几件没有放好的东西。多洛霍夫一面算钞票,一面记帐。

    “喂,”他说,“要给赫沃斯季科夫两千卢布。”

    “嗯,给他吧。”阿纳托利说。

    “马卡尔卡(他们都这样称呼马卡林)这个人毫无私心地愿为你赴汤蹈火,分文不取。喂,就这样清账了。”多洛霍夫把账单拿给他看时说道,“对吗?”

    “是的,不消说,对了,”阿纳托利说,看来,他不听多洛霍夫说话,他脸上总是含着笑意,不停地举目向前看去。

    多洛霍夫砰然一声关上了写字台的盖子,带着讥讽的微笑,把脸转向阿纳托利。

    “你听我说,要抛弃这一切,还有时间,来得及啊!”他说。

    “笨蛋!”阿纳托利说,“不要再说蠢话吧。如果你知道,那就好了……鬼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说真的,抛掉那一切,”多洛霍夫说。“我对你说的是正经事。难道是开玩笑吗?你想到了什么鬼名堂?”

    “啊,又来,又来逗弄人吗?让你见鬼去,好吗?……”阿纳托利皱起了眉头,说道,“真的,哪有工夫听你开这些愚蠢的玩笑。”于是他从房里走出去。

    当阿纳托利走出去以后,多洛霍夫脸上流露着轻蔑的宽厚的微笑。

    “你等一等,”他在阿纳托利身后说,“我不开玩笑,我说正经话,来吧,到这儿来吧。”

    阿纳托利又走进房里来,尽量集中注意力望着多洛霍夫,看来情不自禁地听从他摆布。

    “你听我说吧,我最后一次告诉你。我跟你开啥玩笑呢?难道我违拗你吗?谁替你安排这一切的?谁把牧师找来的?谁替你领到护照?谁替你把钱弄到手?都是我替你干的。”

    “那就谢谢你。你以为我会忘恩负义吗?”阿纳托利叹了一口气,拥抱了多洛霍夫。

    “我帮过你的忙,但是我仍然要把实情告诉你,如果加以分析一下,这是一件危险的、愚蠢的事情。你把她秘密带走倒很好。难道他们会撒手不管吗?你已结婚这件事,他们都会知道的。岂不要向刑事法庭控告你……”

    “唉!真是一派胡言,一派胡言!”阿纳托利又蹙起额角说。“我不是向你说明了吗?”阿纳托利怀有迟钝的人对他们凭自己的智慧能够得出结论的特殊的偏爱,重述他对多洛霍夫重述过一百次左右的推论。“我不是向你讲过了,我这样断定:如果这次结婚无效,”他弯屈指头说道,“就是说我无责任;如果这次结婚有效,那横竖一样,在国外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喏,岂不是这样的吗?甭说了,甭说了,甭说了!”

    “真的,放弃吧!你只会束缚自己……”

    “让你见鬼去,”阿纳托利说,他紧紧地抓住头发,走到另一间房里去了,但是立刻又走回来,盘起两腿坐在靠近多洛霍夫前面的安乐椅上。“鬼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啊?你瞧瞧,我的心跳得真厉害!”他抓起多洛霍的手,按住自己的心窝,“Ah,quelpied,moncher,quelregard!Unedéésse①!是不是?”

    ——–

    ①法语:她那多么可爱的小脚,我亲爱的朋友,她那迷人的眼神!真是个女神!

    多洛霍夫脸上流露着冷淡的微笑,他那美丽的、显得放肆无礼的眼睛闪闪发光,凝视着他,显然他想再拿他开开心。

    “喂,钱用光了,那时候怎么办啊?”

    “那时候怎么办?呃?”阿纳托利重复地说,一想到未来,他诚然感到困惑不安。“那时候怎么办啊?以后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啊,干嘛说蠢话!”他看了一下表,“到时候了!”

    阿纳托利往后面的房间走去。

    “喂,你们快搞好了吗?在这里磨蹭!”他向仆人们喊道。

    多洛霍夫收起了钱,大声呼唤仆人,吩咐司厨把路上吃的酒、菜和面食端来,然后便走进赫沃斯季科夫和马卡林坐着休息的房间。

    阿纳托利在书斋里撑着一只臂肘,躺在沙发上,若有所思地露出笑意,温和地、低声地自言自语。

    “你来随便吃点东西。喝点酒!”多洛霍夫从另一个房里向他大声喊道。

    “不想吃!”阿纳托利回答,脸上还挂着一丝微笑。

    “你来吧,巴拉加到了。”

    阿纳托利站起来,走进餐厅。巴拉加是个迩近闻名的三套马车车夫,他认识多洛霍夫和阿纳托利并且用他自己的三套马车侍奉他们差不多六年了。当阿纳托利的兵团驻扎在特韦尔的时候,他不止一次晚上把他从特韦尔送出去,在黎明前再把他拉到莫斯科,次日深夜又把他送回来。他不止一次用马车拉着多洛霍夫逃脱追逐他的人,不止一次用马车拉着他们和茨冈女人以及少妇们(巴拉加就是这样称呼她们的)在全城兜风。他不止一次载着他们时,在莫斯科城撞伤行人和其他马车夫,而经常援救他的就是他的老爷们(他是这样称呼他们的)。他在给他们赶车时,累坏了不止一匹马。他们不止一次地揍他,他们不止一次地用香槟酒和他所喜欢的马德拉葡萄酒把他灌醉,他熟知他们每个人的越轨行为,若是普通人干出这种事,早就流放到西伯利亚去了。他们经常强邀巴拉加同去纵酒作乐,把他灌得烂醉,叫他和茨冈女郎一起跳舞,他们由他经手花掉的卢布就不止一千。他侍奉他们,在一年之内就有二十次要冒着生命危险并且遭受体罚的痛苦,为了给他们赶车,他把许多匹马累死了,他们纵然多付很多钱,也抵偿不了他的损失。不过他喜爱他们,喜爱那时速十八俄里的疯狂的驶行,他爱撞倒别的马车夫,压伤莫斯科的行人,在莫斯科的街道上全速地疾驶飞奔,在马车不能开得更快时,他爱听醉汉在他身后粗野地吆喝:“快赶!快赶!”他爱在庄稼汉的脖子上狠抽一鞭子,尽管这个庄稼汉本来就给吓得半死不活、已经闪到一边去了。“他们才是真正的老爷啊!”他这样想道。

    因为巴拉加驾车很内行,而且他和他们的爱好相同,所以他们——阿纳托利和多洛霍夫——也喜爱他。巴拉加给其他人赶车时总要讲价钱,兜风两小时,索取二十五个卢布,他多半派他的年轻伙伴去赶车,他自己只是偶尔给别人干这种活儿。但是他给老爷们干活(他把他们称老爷爷),总是亲自出马,从不索取分文。只是从老爷的侍从那里打听到老爷家中有钱的时候,他才在几个月内有一个早上来见老爷,这时候没有喝酒,头脑清醒,在老爷面前深深地鞠躬,恳请他们搭救他。老爷们一问请他坐下。

    “费奥多尔·伊万内奇老爷,大人,您真要救救我才好,”他说,“我根本没有马儿赶集了,您能借多少,就借多少吧。”

    阿纳托利和多洛霍夫家里有钱的时候,就给他一千或两千卢布。

    巴拉加是个淡褐色头发的庄稼汉,莫约二十七岁,面色红润,粗粗的脖子特别红,身体敦实,翘鼻子,一双小眼睛闪闪发光,满脸长着短短的髯须。他身穿短皮袄,罩上一件丝绸里子的雅致的蓝色长身上衣。

    他对着上座画了个十字,走到多洛霍夫跟前,伸出一只不大的黑手。

    “费奥多尔·伊万诺维奇!”他在鞠躬时说道。

    “老兄,你好,他真来了。”

    “大人,你好。”他对进来的阿纳托利说,也向他伸出手来。

    “巴拉加,我说给你听,”阿纳托利把他的一双手搭在他肩上,说道,“你是不是喜欢我呢?呃?现在请你帮个忙……

    你是用什么马把车子拉来的?啊?”

    “遵照您的使者的吩咐,用您的几匹马把车子拉来了。”巴拉加说。

    “喂,巴拉加,你听见吧!把你那三匹马全都累坏了,也要在三个钟头以内拉到。啊?”

    “把马累坏了,那用什么拉车子呢?”巴拉加递个眼色说。

    “啊,我打烂你的嘴巴,甭开玩笑!”阿纳托利忽然瞪大了眼睛,嚷道。

    “怎么要开玩笑,”马车夫笑眯眯地说。“为了自己的老爷,我难道会怜惜什么?只要马儿拼命跑,我们就开车跟着跑。”

    “啊!”阿纳托利说:“喂,请坐下。”

    “怎么,请坐呀!”多洛霍夫说。

    “费奥多尔·伊万诺维奇,我站一会儿。”

    “你在撒谎,坐下,喝酒吧。”阿纳托利说,他给他斟了一大杯马德拉葡萄酒。马车夫看见葡萄酒,眼睛里露出喜悦的神情。他讲客气,想不喝,后来还是喝干了,并用他那条放在帽子里的红色丝绸手绢揩了揩嘴。

    “好吧,大人,什么时候动身呢?”

    “你瞧……(阿纳托利看看表)马上动身吧。当心,巴拉加。啊?赶得到吗?”

    “像出门做客那样,要碰运气,不然,为什么赶不到呢?”巴拉加说。“把车子赶到特韦尔,要七个钟头。大人,你大概记得。”

    “你还记得吧,有一次我从特韦尔动身去欢度圣诞,”阿纳托利把脸转向马卡林,流露出回忆的微笑说,这时马卡林温顺地、全神贯注地望着库拉金,“你是不是相信,马卡尔卡,我们飞也似的疾驰,简直喘不过气来。撞上了车队,我们从两辆车子上直冲过去。是不是?”

    “这几匹马真不错啊!”巴拉加继续讲下去,“那时候我把两匹幼小的拉边梢的马和一匹淡栗色的马套在一起,”他把脸转向多洛霍夫说,“费奥多尔·伊万内奇,你相不相信,几头牲畜飞奔了六十俄里;简直勒不住,非常冷,我连手也冻僵了。我扔开缰绳,并且说,大人,勒住吧,岂料我突然倒在雪橇里。并不是说非赶牲口不可,而是一直到地头也没法勒住。在三个钟头之内,鬼使神差地赶到了。只有那匹拉左边套的马倒毙了。”

    ——————

    17

    阿纳托利从房里走出来,过了几分钟又走回来,他身穿一件束着银腰带的短皮袄,雄赳赳地歪歪地戴着一顶与他那清秀的面孔很相称的貂皮帽子。他照了一下镜子,装出在镜台前面他所摆出的那个姿势,站到多洛霍夫前面去,手中拿着一杯葡萄酒。

    “喂,费佳,再见,承蒙诸多照拂,非常感激,再见吧,”阿纳托利说。“喂,伙伴们,朋友们……”他沉吟起来……“我的青春的……别了。”他把脸转向马卡林以及其他人,说道。

    尽管他们大家是要跟他一同去的,但是阿纳托利显然还想对他的伙伴们说点什么激昂而且动人的话。他用那响亮的嗓音慢吞吞地说,挺起胸膛,摇晃着一只脚。

    “大家端起酒杯来,巴拉加,你也端起酒杯来。喂,伙伴们,我的青年时代的朋友们,我们都饮酒作乐,过了逍遥快活的日子,饮酒作乐,是不是?现在我要到国外去,什么时候我们还会见面呢?我们都过了逍遥快活的日子,别了,伙伴们。祝你们健康!乌拉!……”他说道,喝完一杯酒,砰的一声把酒杯扔在地上。

    “祝你健康。”巴拉加说,他也喝完一杯酒,用手巾揩揩嘴。马卡林含着眼泪拥抱阿纳托利。

    “哎,公爵,和你分别,我真觉得难受。”他说。

    “要走了,要走了”阿纳托利大声喊道。

    巴拉加刚刚从房里出来。

    “不要走开,站住,”阿纳托利说。“把门关上,大家都得坐下来,就这么着。”

    关上了房门,于是大家坐下来。

    “喂,伙伴们,现在要走了!”阿纳托利站起来说。

    仆人约瑟夫把手提包和马刀递给阿纳托利,大家走进接待室。

    “皮袄在什么地方?”多洛霍夫说,“哎,伊格纳特卡①!你到玛特廖娜·马特维耶夫娜那里去,要那件皮袄,貂皮女外衣。我听人家说,要怎样悄悄地带走姑娘,”多洛霍夫丢了个眼色,说道。“要知道她穿着一件在家里穿的衣裳半死不活地窜出来;你只要稍微迟延,她就会哭哭啼啼,又是喊爸爸,又是喊妈妈,马上就会冻僵的,要往回走,你得马上用皮袄把她裹起来,抱到雪橇上。”

    那个仆人拿来一件狐皮女外衣。

    “傻瓜,我对你说了,要一件貂皮女外衣。哎,玛特廖什卡②,貂皮女外衣!”他高喊一声,使得远远的几个房间都听见他的喊声。

    ——–

    ①伊格纳特卡是伊格纳季的爱称。

    ②玛特廖什卡是玛特廖娜的爱称。

    那个俊美、消瘦、脸色苍白的茨冈女郎,露出一双闪闪发光的乌眼睛,卷曲的黑发泛出瓦蓝色的光泽,她披着红色肩巾,手上拿着貂皮女外衣,走出来了。

    “好吧,你拿去,我不是舍不得这件外衣。”她说道,显然她在老爷面前胆怯,心里舍不得这件女外衣。

    多洛霍夫没有回答她的话,拿起这件皮袄,随便地披在玛特廖莎①身上,把她裹起来。

    “就这样,”多洛霍夫说,“以后就这样,”他说道,之后他竖起她的衣领把头围住,只是在她的脸前面敞开一点,“以后就这样,看见吗?”他叫阿纳托利把头凑近领口,从领口可以看见玛特廖莎妩媚的笑容。

    “喂,玛特廖莎,再见,”阿纳托利亲吻她时这样说,“唉,我在这里饮酒作乐的日子结束了!请代我向斯乔普卡②致意。

    喂,再见!玛特廖莎,再见,请你祝我幸福。”

    ——–

    ①玛特廖莎是玛特廖娜的爱称。

    ②斯乔普卡是斯捷潘的爱称。

    “好,公爵,上帝保佑您,赏赐您无上幸福。”玛特廖莎带着茨冈人的口音说。

    两辆三套马车停放在台阶旁,两个能干的马车夫勒住马,巴拉加在前面那辆三套马车上坐下,高高地抬起胳膊,不慌不忙地用两手将缰绳左右分开握住。阿纳托利和多洛霍夫靠近他,坐下来。马卡林、赫沃斯季科夫和仆人坐到另一辆三套马车上。

    “准备好了吗?”巴拉加问道。

    “出发吧!”他喊了一声,就把缰绳缠在手上,于是三套马车沿着尼基丁林荫大道往下迅速地行驶。

    “吁!走吧,哎!……吁,”只听见巴拉加和那个坐在赶车人座位上的棒小伙子的吆喝。在阿尔巴特广场上,三套马车挂住了一辆轿式马车,开始发出噼啪的破裂声,这时分传来了一声呼喊,可是三套马车沿着阿尔巴特广场飞驰而去。

    巴拉加沿着波德诺文斯基大街走了两段路,开始勒住马,往回走,在旧马厩街十字路口,马停步了。

    棒小伙子跳下来抓住马的辔头,阿纳托利和多洛霍夫开始沿着人行道走去。多洛霍夫快要走到大门口时,打了个唿哨。他的口哨得到了回应,紧接着一名女仆跑出来了。

    “你们走进院子里来吧,不然的话,会被人望见,她立刻就会出来。”她说。

    多洛霍夫留在大门口,阿纳托利跟在侍女身后走进了庭院,拐过了墙角,跑上台阶。

    个子高大的、跟随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的仆人加夫里洛迎接阿纳托利。

    “请您到夫人那里去吧。”仆人拦住进门的路时,低声地说。

    “见哪个夫人?你是谁?”阿纳托利上气不接下气,低声地问道。

    “请,吩咐我领您进去。”

    “库拉金,往后走,”多洛霍夫喊道。“真背叛了!往后走!”

    站在小门边的多洛霍夫和管院子的人拼搏,因为他想在阿纳托利走进去以后关闭小门。多洛霍夫使尽全身的力气,推开管院子的人,抓住向外跑的阿纳托利的手,把他拽到小门外,和他一道向后转,朝三套马车快步走去。

    ——————

    18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碰见泪痕满面的索尼娅待在走廊里,她迫使她坦白地说出全部实况。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截获了娜塔莎的便条并在看完之后拿着便条去找娜塔莎。

    “坏东西,不知羞耻的女人,”她对她说,“什么话我也不愿意听啊!”她推开用惊奇而冷漠的眼神凝视她的娜塔莎,把她锁起来,吩咐管院子的人让那些在今天晚上前来串门的人进入家门,但不准许他们出去,又吩咐仆人把他们带到她面前来,然后她就在客厅里坐下,等待那些拐骗妇女的人。

    当加夫里洛走来禀告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说那几个前来串门的人都溜走了,她才蹙起额角,站起来,把手抄在背后,踱来踱去,在屋里踱了很久,缜密地思考她该怎么办。在深夜十一点多钟,她用手摸摸口袋里的钥匙,就到娜塔莎房里去了。索尼娅坐在走廊里嚎啕大哭。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看在上帝份上,让我进去看她吧!”她说。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没有回答她的话,打开房门,走进去了。“卑劣、下流……在我家中,有个坏姑娘……只是可怜她的父亲啊!”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力图息怒,心中想道。“无论有多大碍难,我仍然叮咛大家不要开腔,瞒着伯爵。”亚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迈着坚定的脚步走进房里去。娜塔莎用手蒙着头,一动不动地躺在沙发上。她躺的那个姿势还和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离开她身边时一样。“好,很好呀!”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说。“约一个情人在我家里幽会!用不着装假。我对你说话,你听下去。”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碰碰她的手。“我对你说话,你听下去。你这个最次的丫头,你丢了自己的脸。我原想整你一下子,可是我怜悯你父亲。我瞒着他。”娜塔莎没有改变姿势,但因抽搐时啜泣而使她浑身颤抖,哭泣得接不上气来。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回头望望索尼娅,然后便在娜塔莎身旁的沙发上坐下。

    “他从我这儿逃走了,算他运气好,不过我能够把他找到,”她用粗嗓门说,“是不是听见我说话?”她把那只大手伸进娜塔莎的脸底下,使她转过身来。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和索尼娅看见娜塔莎的面孔都感到惊奇。她的眼睛闪闪发亮,显得冷淡,嘴唇痛起来,两颊塌陷了。

    “不要管我……不要妨碍我……我……就要死去……”她说道,恼恨地从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手中挣脱出来,做出原来的姿势躺下去。

    “娜塔莉娅!……”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说,“我惟愿你好。你继续躺着,就这么躺着,我决不碰你,你听着……我并不想说你有什么过错。你自己晓得。不过,眼看你父亲明天就会来,我对他说些什么呢?啊?”

    娜塔莎又哭得浑身颤抖起来了。

    “啊,他会知道,你哥哥,啊,未婚夫都会知道的!”

    “我没有未婚夫,我已经拒绝他了。”娜塔莎说。

    “反正一样,”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继续说,“万一他们知道了,他们会这样罢休吗?要知道,他——你父亲,我是知道他的,如果别人要求与他决斗,那样妥当吗?啊?”

    “唉,你们不要管我,你们为什么样样事都要干扰!为什么?为什么?是谁请你们来着?”娜塔莎喊道,她从沙发上欠起身子,愤恨地盯着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

    “你究竟想要怎么样?”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又大发脾气,意外地提高嗓门喊道。“是不是有人把你关在房间里?有人阻扰他走到家里来吗?为什么要像拐骗茨冈女郎那样来拐骗你呢?……唔,即使他把你偷偷地带走了,你就会以为人家找不到他吗?你父亲,或者你哥哥,或者未婚夫都能找到他?他是个坏蛋,恶棍,就是这么一回事!”

    “他比你们大家都更好,”娜塔莎欠起身子,忽然喊道。

    “如果你们不干扰……哎呀,我的天!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是怎么一回事!索尼娅,为什么呀?走开吧!……”她失望地嚎啕大哭,那些觉得自己是悲痛的根源的人才会如此失望地痛哭。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本来又要开口说话了,但是娜塔莎喊叫起来:“都走开吧,都走开吧,你们仇视我,蔑视我吧!”她又急忙倒在沙发上。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还继续规劝娜塔莎,并且向暗示,要把这一切瞒着伯爵;只要娜塔莎保证忘记这一切,在任何人面前对发生的事情不露声色,那么就没有人会知道任何情况。娜塔莎没有回答。她不再嚎啕大哭,但是她觉得周身发冷,冷得打战。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给她垫上一个枕头,盖上两床棉被,还亲自给她拿来菩提树花,但是娜塔莎没有应声回答。

    “喂,让她睡吧,”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说道,她以为她睡着了,便离开她的住房。但是娜塔莎没有入睡,她瞪大那苍白脸上的一双凝滞不动的眼睛正视前方。娜塔莎彻夜没有睡觉,没有啜泣,也不和索尼娅说话,索尼娅起来好几回,走到她跟前。

    第二天,正如伊利亚·安德烈伊奇伯爵答应的那样,快用早膳的时候,他从莫斯科近郊领地回来了。他非常快活,他和买主的这笔生意已经谈妥了,此时没有什么事使他要在莫斯科滞留,离开他所想念的伯爵夫人去过别离生活。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迎接他,并且对他说,娜塔莎昨天觉得很不舒服,派人去延请大夫,现在好些了。这天早上娜塔莎没有从房里走出来。她瘪着干裂的嘴唇,睁开一对哭干眼泪的、滞然不动的眼睛,坐在窗口,焦急不安地注视街上的过往行人,慌张地回头望着向她房里走来的人。显然她正在等待他的消息,等待他亲自驱车前来,或者给她写封信。

    当伯爵向她走来的时候,她听见他那男人的步履声,于是就激动不安地转过身来,她的脸上带着从前那样冷漠的、甚至是凶恶的表情。她甚至没有站立起来迎接他。

    “怎么,我的安琪儿,病了么?”伯爵问道。

    娜塔莎沉默片刻。

    “是的,我病了。”她回答。

    伯爵焦虑不安地问到,为什么她这样沮丧,是不是她的未婚夫出了什么事,她叫伯爵相信没有发生什么事,并且请他放下心来。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向伯爵证实了娜塔莎劝他相信的话,她说没有发生什么事。伯爵从女儿的假病、她的心绪欠佳、并从索尼娅和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的腼腆的面部表情,清楚地看出,他不在家的时候想必出了什么事,但他觉得可怕的是,他心里想到他所喜爱的女儿发生了什么可耻的事,但他很喜欢保持平静的愉快的心绪,他于是回避诘问,尽量使自己相信,没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情,只不过使他感到遗憾的是,他的女儿的身体欠适,他们下乡的行期就要推迟了。

    ——————

    19

    皮埃尔自从妻子抵达莫斯科后,便想到什么地方去,以免同她在一起生活。罗斯托夫一家人抵达莫斯科后不久,娜塔莎就给他造成深刻的印象,迫使他忙着在实现自己的心愿。他前往特韦尔拜看约瑟夫·阿列克谢耶维奇的遗孀,她早就答应把已故丈夫的文件转交给他。

    当皮埃尔回到莫斯科后,有人递给他一封来自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的信,她因有极为紧要的事情邀请他到家里去,这件事涉及安德烈·博尔孔斯基及其未婚妻。皮埃尔回避娜塔莎。他觉得,他对她怀有的感情比已婚男子对朋友的未婚妻应有的感情更强烈。这样一来,某种命运经常使他和她撮合在一起。

    “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有什么事情找我?”他一面想道,一面穿上衣裳,前去拜访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但愿安德烈公爵快点回来和她结婚啊!”皮埃尔在前往阿赫罗西莫娃的途中这样想。

    在特韦尔林荫道上有个什么人喊了他一声。

    “皮埃尔!你来了很久吗?”一个他所熟悉的声音道。皮埃尔抬起头来。两匹灰色的走马拉着一辆双套雪橇,马蹄翻起的雪花溅到雪橇的前部,阿纳托利和那个常有往来的伙伴马卡林乘坐这辆雪橇飞逝而过。阿纳托利装出一副衣冠楚楚的军人的典雅的姿态,身子笔直地坐着,他用海狸皮领裹住面孔的下端,稍微低垂着头。他的面色红润,歪歪地戴着一顶饰以白羽的帽子,露出一绺绺抹了油的、撒满细雪的卷发。

    “真的,这是个地道的聪明人!”皮埃尔想了想。“他只图这一瞬间的快乐,没有任何远见,没有什么惊扰他,因此他经常快活,心满意足,泰然自若。为了要做个像他这样的人,我宁愿付出一切!”皮埃尔怀有嫉妒的心情想了想。

    在阿赫罗西莫娃的接待室,一名仆役替皮埃尔脱下皮袄时说,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请他到卧室里去。

    皮埃尔打开了大厅的门,看见娜塔莎带着消瘦、苍白而凶狠的面孔坐在窗口。她回过头来瞥了他一眼,蹙起额角,流露着冷漠而自尊的表情从房间里走出去。

    “出了什么事?”皮埃尔走进房门时向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问道。

    “好事哇,”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答道,“在这个世界我活了五十八年,还没有见过这样丢人的事。”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要皮埃尔保证对他知道的全部情况秘而不宣,并且告诉他,娜塔莎未经父母亲许可便拒绝未婚夫了,皮埃尔的妻子把她和阿纳托利·库拉金撮合在一起,因此他是拒绝婚事的祸根,娜塔莎正想趁父亲不在家时与他私奔,其目的在于秘密举行婚礼。

    皮埃尔稍微耸耸肩膀,张开了嘴,倾听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对他所说的话,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安德列公爵的未婚妻、如此强烈地被他疼爱的、从前招人喜欢的娜塔莎·罗斯托娃愿抛弃博尔孔斯基,而喜欢这个已经成了家的傻瓜阿纳托利(皮埃尔知道他这次结婚的秘密),居然如此钟爱他,以致同意与他私奔!皮埃尔简直不明白,也不能想象这等事情。

    他从小就认识娜塔莎,她给他造成的和蔼可亲的印象与她的卑劣、愚蠢和残忍这一新概念在他心灵上不能兼容。他想起自己的妻子。“她们都是一丘之貉,”——他自言自语地说,心里想到,并非他一人遭到与那下流女人结合的悲惨命运。但是他仍旧十分惋惜安德烈公爵,十分惋惜他的自豪感受到损害。他愈益惋惜自己的朋友,就愈益怀有蔑视、甚至是憎恶的心情想到这个娜塔莎,刚才她脸上带着冷漠而尊严的表情在大厅中从他身边走过去。他不知道娜塔莎的心灵中充满着失望、羞耻和屈辱,也不知道她的脸上无意中流露出问心无愧的自豪和严肃的表情,这不是她的过失。

    “怎么要举行婚礼!”皮埃尔听见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的话后这样说。“他不能举行婚礼,他已经结婚了。”

    “越来越难办,”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说,“这个男孩太棒啦!真是个坏蛋!可是她还在等他,竟等到第二天了。非告诉她不可,最少不要再等了。”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从皮埃尔那儿得知阿纳托利结婚的详情之后,便用骂人的话语表露自己对他的愤怒,还把请他前来的目的讲给他听。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担心伯爵或者每时每刻都可能抵达的博尔孔斯基在得知她有意向他们隐瞒这件事之后,要求与库拉金决斗,因此请求他以她的名义命令他的内兄离开莫斯科,叫他不敢在她眼前露面。皮埃尔在目前才了解到这件事对老伯爵、尼古拉和安德烈公爵都有危险,他于是答应履行她的意愿。她把她的各项要求简单而且明确地向他叙述之后,便请他到客厅里去。

    “伯爵什么也不知道,你当心。你也装出一副似乎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她对他说,“我去对她说,没有什么可等的!如果你愿意,就请你留在我们这儿吃午饭。”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对皮埃尔大声地说了一通。

    皮埃尔遇见老伯爵了。他困惑不安,心绪欠佳。这天早上娜塔莎告诉他,她已经拒绝博尔孔斯基了。

    “真糟糕,真糟糕,moncher①,”他对皮埃尔说,“这些没有娘管的小丫头真糟糕,我到这儿来,感到懊恼极了。我要向您坦率直言。你不是听见,她不征求任何人的意见就拒绝未婚夫了。就算这门婚事使我非常扫兴。就算他是个好人,也没有什么了不得,可是违背父亲的意旨是不会有幸福的,娜塔莎不是找不到未婚夫的人,但是这桩事毕竟拖了这样久了,她未经父母同意怎么会采取这样的步骤!目前她害病,天知道是怎么回事!伯爵,真糟糕,没有娘管的女儿真糟糕……”皮埃尔看见,伯爵的心情很不好,极力地想改变话题,然而伯爵又提起使他苦恼的问题。

    ——–

    ①法语:我的朋友。

    索尼娅现出惊惶的脸色走进客厅里来。

    “娜塔莎觉得不太舒服,待在自己房里,想和您见面。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在她身边,也请您到房里去。”

    “是的,你不是和博尔孔斯基合得来么,想必要转达什么,”伯爵说,“唉,我的天呀,我的天呀!从前的一切都很好啊!”伯爵抓住苍白而稀疏的鬓发,走出了房门。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告诉娜塔莎:阿纳托利结过婚了。娜塔莎不愿相信她的话,要求皮埃尔本人来证实。当索尼娅带着皮埃尔穿过走廊步入娜塔莎的住房的时候,索尼娅把这件事告诉皮埃尔。

    娜塔莎脸色苍白,神态严肃,她坐在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身旁,当皮埃尔刚一走进门来,她就用那宛如寒热病发作时闪闪发亮的、疑惑的目光迎接他。她没有流露一丝微笑,也没有向他点头致意,而是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她的目光只不过是问他一件事:在他对待阿纳托利的态度方面,他是他的朋友,还是和其他人一样是他的敌人?对她来说,皮埃尔本人显然是不存在的。

    “他什么都知道,”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指着皮埃尔、把脸转向娜塔莎时说道,“我所说的是不是真话,让他说给你听。”

    娜塔莎犹如一头被击伤的、被追逐得筋皮力尽的野兽,不眨眼地望着向她逼近的猎犬和猎人,她时而望着这只猎犬,时而望着那只猎犬。

    “娜塔莉娅·伊利尼奇娜,”皮埃尔开始说,他垂下眼帘,心里可怜她,而且厌恶他非做不可的这件事,“是真话,还是假话,对您来说横竖一样,因为……”

    “他结婚了,这是假话吗?”

    “不,这是真话。”

    “在很早以前他就结了婚吗?”她问道,“说真的,好吗?”

    皮埃尔向她下了保证。

    “他还在这儿吗?”她连忙问道。

    “是的,我刚才看见他。”

    虽然她不能继续说下去,她打着手势,叫大家离开。

    ——————

    20

    皮埃尔没有留下来吃午饭,他马上从房里出来,乘车上路了。他到城里各处去寻找阿纳托利·库拉金,现在他心中一想到库拉金,血就会涌上心头,于是他感到呼吸困难。滑雪橇的高台上、茨冈女郎家里、科莫涅诺家里——都没有看见他的人影。皮埃尔走到了俱乐部。俱乐部的一切活动照常进行:前来聚餐的客人三五成群地坐在那里,都向皮埃尔问好,谈论城里的最新消息。仆人都认识他的熟人,知道他的习惯,向他问好之后,禀告他说,他们在小餐厅里给他留了一个席位,米哈伊尔·扎哈雷奇公爵还在图书馆,帕维尔·季英费伊奇尚未回来。皮埃尔的一个熟人在谈论天气时问他是否听到有关库拉金拐骗罗斯托娃这件事,关于这件事城里议论纷纷,但未卜是否属实?皮埃尔不禁莞尔一笑,并且说这里荒诞无稽的话,因为他刚从罗斯托夫家来。他向大家打听阿纳托利的情况,有人对他说,阿纳托利还没有回来,另外一个人说今天他会回来吃午饭。皮埃尔望着这群镇静而冷淡、不知道他的内心活动的人,觉得很奇怪。他在大厅里踱起方步来,等到客人们聚集在一块,但是没有等到阿纳托利来,他就不吃午饭回家去了。

    这一天,他所寻找的阿纳托利在多洛霍夫家里吃中饭,和他商议怎样挽回这件给弄糟了的事。他仿佛觉得非与罗斯托娃相会不可。晚上他到妹妹那儿去了,和她商量安排约会的办法。当皮埃尔白白地走遍莫斯科、回到家中之后,仆人禀告他说,阿纳托利·瓦西里耶维奇公爵正呆在伯爵夫人那里。

    伯爵夫人的客厅挤满了客人。

    皮埃尔不同他抵达之后未曾会面的妻子打招呼(这时他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可恨),他走进客厅,看见阿纳托利后,向他跟前走去。

    “啊,皮埃尔,”伯爵夫人走到丈夫跟前说。“你不知道,我的阿纳托利正处于什么境地……”她停住了,从丈夫的低垂着的脑袋、闪闪发亮的眼睛和坚定的步态看出了在他和多洛霍夫决斗后她所熟悉而且体察到的他那种狂暴的可怕的表情。

    “那里淫荡、那里作恶,您就在那里出现,”皮埃尔对妻子说,“阿纳托利,咱们走吧,我要和您谈谈。”他用法语说。

    阿纳托利回头望望妹妹,顺从地站立起来,准备跟在皮埃尔后面走。

    皮埃尔抓住他的手,向自己身边一拽,从房里出去。

    “Sivousvouspermettezdansmonsalon.”①海伦低声地说,然而皮埃尔不回答她的话,他从房里走出动了。

    ——–

    ①法语:假如您在我客厅里放肆。

    阿纳托利和平素一样,迈着矫健的步伐跟在他后面。但是他脸上明显地流露出惊慌不安的表情。

    皮埃尔走进自己的书斋,关上了房门,连望也不望他,就向他转过身去。

    “您向伯爵小姐罗斯托娃许愿,娶她为妻吗?您想把她拐走吗?”

    “我亲爱的,”阿纳托利操着法国话回答(整个谈话都用法语进行),“我不认为自己应该回答您用这种语调向我盘问的话。”

    皮埃尔的面孔原来就很苍白,但此刻因为狂怒变得难看了。他用那只大手抓住阿纳托利制服的领子,向左右摇晃,直到阿纳托利脸上现出惊恐万状为止。

    “当我说,我要和您谈谈……”皮埃尔重复一句话。

    “怎么啦,简直是胡闹,啊?”阿纳托利摸着连呢绒一起给扯掉的领扣时这样说。

    “您是个坏蛋和恶汉,我不知道是什么在控制住我,我可惜没有拿这样东西打破您的头,”皮埃尔说,——因为他说法国话,所以才用矫揉造作的语言骂人。他攥起沉甸甸的吸墨器,举起来吓唬他,旋即又赶快放回原来的地方。

    “您答应和她结婚吗?”

    “我,我,我没有这样想,其实,我从来没有答应,因为……”

    皮埃尔打断他的话。

    “您有她的信吗?您有信吗?”皮埃尔向阿纳托利身边走去,又把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阿纳托利看了他一眼,马上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一个皮夹子。

    皮埃尔拿起一封递给他的信,推开摆在路上的桌子,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Jeneseraipasviolent,necraignezrien”,①皮埃尔看见阿纳托利惊惶失措的神态,便这样回答。“第一是:把信留在这里,”皮埃尔就像背书似的说。“第二是,”——他沉默片刻后继续说,他又站起来,开始踱方步,——“明天您必须离开莫斯科。”

    ——–

    ①法语:不用怕,我不会对您怎么样。

    “可是我怎么能够……”

    “第三是,”皮埃尔不听他的话,继续说下去,“您和伯爵小姐之间的事情,应永世只字不提。我晓得,我无法禁止您这样做,但若您有一点良心的话……”皮埃尔在房间里来回地踱了几次。阿纳托利皱起眉头,咬着嘴唇,在桌旁坐着。

    “您终究不会不明白,除开您的欢乐之外,尚有他人的幸福和安宁,您想要寻欢作乐,因而断送他人的一生。您玩弄,像我夫人之类的女人,您认为玩弄这些女人是合乎情理的事,她们知道,您心中想要什么。她们都具有同样淫荡的经验来应付您,但是答应和一个姑娘结婚……欺骗她,拐骗她……

    您怎么竟不明白,你这种事就像殴打老人或小孩可鄙!

    ……”

    皮埃尔沉默起来,他用那不是忿怒的,而是疑问的眼神向阿纳托利瞟了一眼。

    “这个我可不知道。啊?”阿纳托利说,当皮埃尔压住怒火的时候,他逐渐地振作起来。“这个我可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两眼不望皮埃尔,下颏略微颤抖着说,“可是您对我说出这种话来:可鄙等等,我这个commeunhommed’

    honneur①,决不容许任何人说这种话。”

    ——–

    ①法语:诚实人。

    皮埃尔惊奇地望望他,他没法明了,他需要什么。

    “虽然没有旁人在场,”阿纳托利继续说,“但是我不能……”

    “怎么,您要获得补偿吗?”皮埃尔讥讽地说。

    “至少您可以收回所说的话。啊?倘若您想要我实现您的愿望。啊?”

    “我收回,我收回所说的话,”皮埃尔说,“并且请您原谅我。”

    皮埃尔不由自主地望望给他扯下来的领扣。“如果您需要路费,就把钱拿去。”阿纳托利微微一笑。

    他从妻子脸上见过的这种畏葸而可鄙的微笑,触怒了皮埃尔。

    “噢,可鄙的残忍的家伙!”他说完这句话,便从房里走出动。

    第二天,阿纳托利往彼得堡去了。

    ——————

    21

    皮埃尔启程前往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家,通知她说,库拉金已被逐出莫斯科,她的心愿已经实现了。全家人惊皇失措,焦虑不安。娜塔莎的病情严重,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把情况告诉他,要他保密,就在给她透露阿纳托利已经结婚一事的那天深夜,她吃了她暗地里找到的砒霜。她吞了一点毒药,吓得很厉害,于是喊醒索尼娅,把她服毒的事告诉她。及时地采取了必要的解毒措施,所以她现今脱了危险;但是她的身体还很衰弱,根本不能考虑送她去农村的问题,业已着人去接伯爵夫人。皮埃尔看见张皇失措的伯爵和泪痕满面的索尼娅,却未能看到娜塔莎。

    这一天,皮埃尔在俱乐部里吃中饭,他从四面听见众人谈论有人试图拐骗罗斯托娃这一事件,他执拗地驳斥这些闲话,并叫大家相信,这充其量只是他的内兄向罗斯托娃求婚,遭到了拒绝。皮埃尔仿佛觉得,他有责任隐瞒事实真相,并且恢复罗斯托娃的名誉。

    他心惊胆战地等待安德烈公爵回来,并且每天到老公爵那里去打听一下他的情况。

    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从布里安小姐处获悉在满城传播的流言飞语,并且读了她写给公爵小姐玛丽亚的便函,在便函中娜塔莎拒绝了她的未婚夫。他看来似乎比平常更愉快,并且迫不及待地等候儿子。

    阿纳托利走后过了几天皮埃尔接到一封安德烈公爵写来的便函,在便函中告知皮埃尔说他回来了,并请他便中去看他。

    安德烈公爵已经到达莫斯科,他刚刚走进家门,就从他父亲那里接到一封娜塔莎写给公爵小姐玛丽亚的便函,在便函中她要拒绝她的未婚夫(布里安小姐从公爵小姐玛丽亚那里抢到这封便函,并且把它转交公爵),安德烈公爵还听见父亲添枝加叶地叙述有关拐骗娜塔莎的事件。

    头一天晚上,安德烈公爵到家了。第二天早晨皮埃尔来看他。皮埃尔预料安德烈公爵几乎也处于娜塔莎同样的境地,因此在他走进客厅、听见书斋中传出安德烈公爵响亮的嗓音、兴奋地谈论某件关于彼得堡的阴谋事件时,他觉得非常惊异。老公爵和另一个什么人的语声有时打断他的话。公爵小姐玛丽娅向皮埃尔迎面走来。她叹了一口气,用目光指示安德烈公爵的房门,显然她对他的忧愁想表示同情,但是皮埃尔从公爵小姐玛丽亚的脸色看出,她对发生的事情感到高兴,并对她哥哥获悉未婚妻变节后的反应也感到高兴。

    “他说,这一层他预料到了,”她说,“我知道他的骄傲使他没法表露自己的感情,但是他在忍受心灵的痛苦方面,比我所预料的表现得更好,而且好得多。可见,非这样不可……”

    “难道这一切都完结了吗?”皮埃尔说。

    公爵小姐玛丽亚惊异地望望他。她甚至不明白,怎么可以询问这种事。皮埃尔走进书斋。安德烈公爵完全变了,显然变得更加强壮,但是在他的眉毛之间又增添了一条横横的皱纹,他穿着一身便服,站在父亲和梅谢尔斯基公爵对面,做出有力的手势,热烈地争论。

    谈话涉及斯佩兰斯基,他忽然被判处流刑以及有人捏造事实指控他叛国的消息甫才传到莫斯科了。

    “那些在一个月以前钦佩他的人如今都在审讯和指控他(斯佩兰斯基),”安德烈公爵说,“而且那班人没法明了他的意向。审讯一个失宠的人极为容易,别人都归咎于他;所以我要说,如果在目前的君主统治时期建树了什么佳债,那末,这一切佳绩都是他——他一人所建树的……”他看见皮埃尔后便停下来。他的面孔颤动了一下,立刻流露出凶恶的表情。

    “惟有后代才会赐予他以正义。”他说完这句话,旋即把脸转向皮埃尔。

    “你很好啊!越来越胖了,”他兴奋地说,但是他的额头上又露出一条更深的皱纹。“是啊!我很健康,”他在回答皮埃尔的问话时冷冷一笑。皮埃尔十分清楚,他的冷笑似乎在说:“很健康,可是我的健康谁也不稀罕。”安德烈公爵三言两语地跟皮埃尔谈到波兰边境后面的一条非常糟糕的道路,他在瑞士遇见几个认识皮埃尔的人,还谈到他从国外带来一个给儿子当教师的德萨尔先生,然后他在两个老头继续谈论斯佩兰斯基时又激昂陈词。

    “既然他叛国,他与拿破仑秘密勾结已有明证,那么就要公诸于众,“他急躁而且匆忙地说。“我本人过去和现在都不喜欢斯佩兰斯基,不过我喜欢维护正义。”此时皮埃尔从他朋友身上发觉一种他甚为熟悉的强烈愿望——使他自己心潮澎湃、争论和他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其目的在于压抑过分沉重的心情。

    梅谢尔斯基公爵走后,安德烈公爵挽着皮埃尔的手臂,请他到给公爵准备的房间里去。在这个房间里可以看见一张铺好的床和几只打开的手提包和箱笼。安德烈公爵走到一只箱子前面,取出一只小匣子。他从小匣子里拿出一扎用纸包着的东西。他默不作声,动作迅速地做完这件事。之后他欠起身子,咳嗽几声清清嗓子。他的面孔阴郁,闭紧嘴唇。

    “如果我麻烦你,请原谅我……”皮埃尔明了,安德烈公爵想谈论娜塔莎,他那宽阔的脸上流露着同情和惋惜的神态。皮埃尔的面部表情激怒了安德烈公爵,他坚决地、不高兴地大声说下去:“我遭受到伯爵小姐罗斯托娃的拒绝,此外我还听到你的内兄向她求婚以及诸如此类的流言。是不是真有其事?”

    “是真又是假。”皮埃尔开口说,但是安德烈公爵打断他的话。

    “这儿是她的信件和相片,”他说。他从桌上拿起一包东西,递给皮埃尔。

    “如果你看见伯爵小姐,就把这样东西转交给她……”

    “她病得很厉害。”皮埃尔说。

    “这样说,她还在这儿?”安德烈公爵说。“库拉金公爵呢?”

    他连忙问道。

    “他早就走了。她快要死了……”

    “她生病,我深表遗憾,”安德烈公爵说。他像父亲那样无情地、凶很地、不高兴地冷冷一笑。

    “这么说,库拉金先生没有赐予伯爵小姐罗斯托娃求婚的殊荣?”安德烈公爵说。他用鼻子呼哧呼哧地嗤了几声。

    “他不能结婚,因为地结过婚了,”皮埃尔说。

    安德烈公爵又像他父亲那样不高兴地大声笑起来。

    “目前您的内兄在哪里,我可以打听一下吗?”他说。

    “他到彼得堡去了……其实我并不晓得。”皮埃尔说。

    “不过,这横竖一样,”安德烈公爵说,“你转告伯爵小姐罗斯托娃,她过去和现在都完全自由,我祝她诸事顺遂。”

    皮埃尔拿起一札信件。安德烈公爵仿佛在想,他是否需要再对他说句什么话,或者等待皮埃尔有没有什么话要说,于是他把目光盯住皮埃尔。

    “您听我说,您还记得我们在彼得堡时的那次争论吧,”皮埃尔说,“您还记得有关……?”

    “我记得,”安德烈公爵连忙回答,“我说过要原谅淫荡的女人,但是我没有说过我能原谅她。我不能。”

    “难道可以相提并论吗?……”皮埃尔说。

    安德烈公爵打断他的话。他用刺耳的嗓音叫嚷起来:

    “是啊,又要向她求婚,做个宽宏大量的人,如此等等?……是的,这倒很高尚,但是我不擅长surbriséesdemonsieur①。如果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就永远不要和我谈这个……谈这一切。喂,再见。那末你转交给她,行吗?……”

    皮埃尔从房里走出去,到老公爵和公爵小姐玛丽亚那里去了。

    ——–

    ①法语:步这个先生的后尘。

    老头子比平常显得更富有活力。公爵小姐玛丽亚还是那个老样子,但因她与哥哥互有同感,所以皮埃尔看出她对哥哥的婚事遭到挫折也感到高兴,当皮埃尔望着他们的时候,他心里明了,他们对罗斯托夫一家人怀有极端蔑视和愤恨的心情,而且明了,在他们面前甚至不能提及那个宁可抛弃安德烈公爵而喜欢任何男人的姑娘的名字。

    午宴之间的谈话涉及战争,战争的临近逐渐地变得无可争议了。安德烈公爵滔滔不绝地谈话,时而和父亲争论,时而和瑞士籍教师德萨尔争论,看来他比平常为振奋,皮埃尔十分清楚地知道他所以精神振奋的原因。

    ——————

    22

    为了完成被委托的这件事,当天晚上皮埃尔便到罗斯托夫家里去了。娜塔莎躺在病榻上,伯爵正在俱乐部,皮埃尔把信件交给索尼娅,然后到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那里去了,她很想知道安德烈公爵对退婚消息所持的态度。十分钟以后索尼娅走进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房里,找她去了。

    “娜塔莎一定要和彼得·基里洛维奇伯爵见面。”她说。

    “怎么,要把他带到她那里去吗?你们那里还没有收拾好啊。”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说。

    “不,她穿好了衣裳,到客厅里去了。”索尼娅说。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只得耸耸肩膀罢了。

    “伯爵夫人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简直把我折磨坏了。你要当心,别把什么话都讲给她听。”她把脸转向皮埃尔说。“那里敢骂她,她这样可怜,这样可怜啊!”

    娜塔莎非常消瘦,面色苍白而且严肃(根本不是皮埃尔所预料的那样害羞的样子),她站在客厅正中间。当皮埃尔在门口露面时候,她心里慌张起来,十分明显,她趑趄不前,向他走过去呢,还是等他走过来。

    皮埃尔急忙走到她跟前。他心中想道,她会像平常一样向他伸出手来,但是她走近跟前以后停步了,喘不过气来,呆板地垂下一双手,她那姿态俨如走到大厅中间来唱歌一般,但是她脸上流露着完全不同的表情。

    “彼得·基里雷奇,”她开始飞快地说,“博尔孔斯基公爵从前是您的朋友,现在他还是您的朋友,”她改正说(她仿佛觉得,这一切只是明日黄花,现在这一切不一样了),“那时他对我说,要我来求您……”

    皮埃尔望着她,不作声地用鼻子发出呼哧呼哧的嗤声。他直至如今还在自己心中责备她,尽量藐视她,然而他现在非常怜悯她,致使他心中没有责备她的余地了。

    “此刻他还在这里,告诉他……叫他饶恕……饶恕我。”她停住了,开始愈加急促地呼吸,但她并没有哭泣。

    “是的……我要对他说,”皮埃尔说,“不过……”他不知道要说什么话。

    娜塔莎显然担心皮埃尔头脑中会有那种想法。

    “不,我晓得,这一切已经完了,”她连忙说。“不,这决不可能。只不过我做了危害他的恶事,这使我感到痛苦。我只有请您告诉他,我请他原谅、原谅、原谅我的一切……”她浑身颤抖起来,就在椅子上坐下。

    皮埃尔从来没有体验过的那种怜悯感已经充满了他的心灵。

    “我要对他说,我再一次地把这一切告诉他,”皮埃尔说,“但是……我希望知道一点……”

    “要知道什么?”娜塔莎的眼神在发问……

    “我希望知道您是否爱过……”皮埃尔不知道怎样称呼阿纳托利,一想到他,就满面通红,“您是否爱过这个坏人?”

    “您不要把他叫做坏人吧,”娜塔莎说。“但是我什么,什么都不知道……”她又哭起来。

    怜悯、温和与爱慕的感情愈益强烈地支配住皮埃尔。他听见他的眼泪在眼镜下面簌簌地流下,因此他希望不被人发现。

    “我们不再讲了,我的朋友。”皮埃尔说。

    娜塔莎忽然觉得他这种柔和、温情、诚挚的说话声非常奇怪。

    “我们不讲了,我的朋友,我要把这一切说给他听,但是我要求您一件事——认为我是个朋友。如果您需要帮助、忠告,或者只不过是需要向谁倾诉衷肠,不是目前,而是当您心中开朗的时候,您就要想想我吧。”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吻了吻。“如果我能够……我就会感到幸福。”皮埃尔腼腆起来。

    “您甭跟我这样说,我配不上!”娜塔莎喊道,她想从房里走出去,但是皮埃尔握着她的手,把她拦住。他知道,他还需要向她说些什么话。但当他说完这句话以后,他对自己说的话感到惊讶。

    “不要再讲了,不要再讲了,您前途远大。”他对她说。

    “我的前途吗?不远大!我的一切都完了。”她怀着羞怯和妄自菲薄的心情说。

    “一切都完了?”他重复地说。“如果我不是我自己,而是世界上的最俊美的最聪明的最优秀的人,而且是无拘无束的,我就会立刻跪下来向您求婚的。”

    娜塔莎在许多天以后头一次流出了致谢和感动的眼泪,她向皮埃尔望了一眼,便从房里走出去了。

    皮埃尔紧跟在她后面,几乎是跑到接待室,他忍住哽在他喉咙里的、因深受感动和幸福而流出的眼泪,他没有把手伸进袖筒,披上皮袄,坐上了雪橇。

    “请问,现在去哪里?”马车夫问道。

    “到哪里去呀?”皮埃尔问问自己。“现在究竟到哪里去呀?难道去俱乐部或者去做客?”与他所体验到的深受感动和爱慕的情感相比照,与她最后一次透过眼泪看看他时投射出来的那种和善的、感谢的目光相比照,所有的人都显得如此卑微、如此可怜。

    “回家去。”皮埃尔说,尽管气温是零下十度,他仍旧敞开熊皮皮袄,露出他那宽阔的、喜悦地呼吸的胸脯。

    天气晴朗,非常寒冷。在那污秽的半明半暗的街道上方,在黑魆魆的屋顶上方,伸展着昏暗的星罗棋布的天空。皮埃尔只是在不停地观看夜空时,才不觉得一切尘世的东西在与他的灵魂所处的高度相比照时,竟然卑微到令人感到受辱的地步。在进入阿尔巴特广场的地方,皮埃尔眼前展现出广袤无垠的昏暗的星空。一八一二年出现的这颗巨大而明亮的彗星正位于圣洁林荫道的上方,差不多悬在这片天空的正中央,它的周围密布着繁星,它与众星不同之处乃在于,它接近地面,放射出一道白光,它的长长的尾巴向上翘起来,据说,正是那颗彗星预示着一切灾难和世界末日的凶兆。但是皮埃尔心中这颗拖着长尾巴的璀璨的彗星并没有引起任何恐怖感。与之相反,皮埃尔兴高采烈地睁开他那双被泪水沾湿的眼睛,凝视着这颗明亮的彗星,它仿佛正以非言语所能形容的速度沿着一条抛物线飞过这辽阔的空间,忽然它像一枝射进土中的利箭,在黑暗的天空楔入它所选定的地方,停止不动,它使尽全力地翘起尾巴,在无数闪烁的星星之间炫耀自己的白光。皮埃尔仿佛觉得,这颗彗星和他那颗生机盎然的、变得温和而且受到鼓舞的心灵完全重合。

  • 列夫·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1

    第一部

     1

    “啊,公爵,热那亚和卢加现在是波拿巴家族的领地,不过,我得事先对您说,如果您不对我说我们这里处于战争状态,如果您还敢袒护这个基督的敌人(我确乎相信,他是一个基督的敌人)的种种卑劣行径和他一手造成的灾祸,那么我就不再管您了。您就不再是我的朋友,您就不再是,如您所说的,我的忠实的奴隶。啊,您好,您好。我看我正在吓唬您了,请坐,讲给我听。”

    一八○五年七月,遐迩闻名的安娜·帕夫洛夫娜·舍列尔——皇后玛丽亚·费奥多罗夫娜的宫廷女官和心腹,在欢迎首位莅临晚会的达官显要瓦西里公爵时说过这番话。安娜·帕夫洛夫娜一连咳嗽几天了。正如她所说,她身罹流行性感冒(那时候,流行性感冒是个新词,只有少数人才用它)。清早由一名红衣听差在分别发出的便函中,千篇一律地写道:“伯爵(或公爵),如您意下尚无任何可取的娱乐,如今日晚上这个可怜的女病人的症候不致使您过分惧怕,则请于七时至十时间莅临寒舍,不胜雀跃。安娜·舍列尔。”

    “我的天,大打出手,好不激烈!”一位进来的公爵答道,对这种接见丝毫不感到困惑,他穿着绣花的宫廷礼服、长统袜子、短靴皮鞋,佩戴着多枚明星勋章,扁平的面部流露出愉快的表情。

    他讲的是优雅的法语,我们的祖辈不仅借助它来说话,而且借助它来思考,他说起话来带有很平静的、长辈庇护晚辈时特有的腔调,那是上流社会和宫廷中德高望重的老年人独具的语调。他向安娜·帕夫洛夫娜跟前走来,把那洒满香水的闪闪发亮的秃头凑近她,吻吻她的手,就心平气和地坐到沙发上。

    “亲爱的朋友,请您首先告诉我,身体可好吗?您让我安静下来,”他说道,嗓音并没有改变,透过他那讲究礼貌的、关怀备至的腔调可以看出冷淡的、甚至是讥讽的意味。
    “当你精神上遭受折磨时,身体上怎么能够健康呢?……在我们这个时代,即令有感情,又怎么能够保持宁静呢?”安娜·帕夫洛夫娜说道,“我希望您整个晚上都待在我这儿,好吗?”
    “英国公使的喜庆日子呢?今日是星期三,我要在那里露面,”公爵说道,“我女儿顺便来接我,坐一趟车子。”
    “我以为今天的庆祝会取消了。Je vou savoue quet out esces fete set tous ces feuxd’arti fice commen centa deveni rin Bsipides.(法语:老实说,所有这些庆祝会、烟火,都令人厌恶极了。)
    “若是人家知道您有这种心愿,庆祝会就得取消的。”公爵说道,他俨然像一架上紧发条的钟,习惯地说些他不想要别人相信的话。
    “Neme tourmen tezpas.Ehbienqu’a-t-ond é cid é par rapportà ladépê che de Novosil zoff?Vous savezt out.(法语:请您不要折磨我。哦,他们就诺沃西利采夫的紧急情报作出了什么决议?这一切您了若指掌。)
    “怎么对您说好呢?”公爵说道,他的语调冷淡,索然无味。 “Qu’a — t — ond é cid ê ?Onad é cid ê que Buona partea brúlé sesvais seaux,et jecrois quenous somme sent rainde bruler lesno tres.[法语:决定了什么?他们决定:波拿巴既已焚烧自己的战船,看来我们也要准备这样做。]
    瓦西里公爵向来是慢吞吞地说话,像演员口中道出旧台词那样。安娜·帕夫洛夫娜·舍列尔虽说是年满四十,却反而充满活力和激情。

    她满腔热情,使她取得了社会地位。有时她甚至没有那种希冀,但为不辜负熟悉她的人们的期望,她还是要做一个满腔热情的人。安娜·帕夫洛夫娜脸上经常流露的冷淡的微笑,虽与她的憔悴的面容不相称,但却像娇生惯养的孩童那样,表示她经常意识到自己的微小缺点,不过她不想,也无法而且认为没有必要去把它改正。

    在有关政治行动的谈话当中,安娜·帕夫洛夫娜的心情激昂起来。

    “咳!请您不要对我谈论奥地利了!也许我什么都不明白,可是奥地利从来不需要,现在也不需要战争。它把我们出卖了。唯独俄罗斯才应当成为欧洲的救星。我们的恩人知道自己的崇高天职,他必将信守不渝。这就是我唯一的信条。我们慈善的国君当前需要发挥世界上至为伟大的职能。他十分善良,道德高尚,上帝决不会把他抛弃,他必将履行自己的天职,镇压革命的邪恶势力;他如今竟以这个杀手和恶棍作为代表人物,革命就显得愈益可怖了。遵守教规者付出了鲜血,唯独我们才应该讨还这一笔血债。我们要仰赖谁呢?我问您……散布着商业气息的英国决不懂得,也没法懂得亚历山大皇帝品性的高尚。美国拒绝让出马耳他。它想窥看,并且探寻我们行动的用意。他们对诺沃西利采夫说了什么话?……什么也没说。他们不理解,也没法理解我们皇帝的奋不顾身精神,我们皇帝丝毫不贪图私利,他心中总想为全世界造福。他们许诺了什么?什么也没有。他们的许诺,将只是一纸空文!普鲁士已经宣布,说波拿巴无敌于天下,整个欧洲都无能同他作对……我一点也不相信哈登贝格·豪格维茨的鬼话。Cet te fameu seneu trali téprus sienne,cen’estqu’unpiège.(法语:普鲁士的这种臭名昭著的中立,只是个陷阱。)我只相信上帝,相信我们的贤明君主的高贵命运。他一定能够拯救欧洲!……”她忽然停了下来,对她自己的激昂情绪流露出讥讽的微笑。

    “我认为,”公爵面露微笑地说道,“假如不委派我们这个可爱的温岑格罗德,而是委派您,您就会迫使普鲁士国王达成协议。您真是个能言善辩的人。给我斟点茶,好吗?”

    “我马上把茶端来。顺带提一句,”她又心平气和地补充说,“今天在这儿有两位饶有风趣的人士,一位是Levi comtede Mostmart,ilestal liéaux Montmoren cyparles Rohans(法语:莫特马尔子爵,借助罗昂家的关系,已同蒙莫朗西结成亲戚),②法国优秀的家族之一。他是侨民之中的一个名副其实的佼佼者。另一位则是L’abbe Morio[法语:莫里约神甫].您认识这位聪明透顶的人士么?国王接见过他了。您知道吗?”

    “啊!我将会感到非常高兴,”公爵说道,“请您告诉我,”他补充说,仿佛他方才想起某件事,显露出不经心的神态,而他所要问的事情,正是他来拜谒的主要鹄的。“L’im pérat rice- mère[法语:孀居的太后]想委派斗克男爵出任维也纳的头等秘书,真有其事吗?C’estun pauvre si re,cebaron,àcequ’i lparait,[法语:这公爵似乎是个卑微的人]”瓦西里公爵想把儿子安插到这个职位上,而大家却在千方百计地通过玛丽亚·费奥多罗夫娜为男爵谋到这个职位。

    安娜·帕夫洛夫娜几乎阖上了眼睛,暗示无论是她,或是任何人都不能断定,皇太后乐意或者喜欢做什么事。

    “Monsieur lebaronde Funkea é térecommand é à L’impératrice-mère par sa soeur(法语:斗克男爵是由太后的妹妹向太后推荐的),”她只是用悲哀的、冷冰冰的语调说了这句话。当安娜·帕夫洛夫娜说到太后的名字时,她脸上顿时流露出无限忠诚和十分敬重的表情,而且混杂有每次谈话中提到她的至高无上的庇护者时就会表现出来的忧悒情绪。她说,太后陛下对斗克男爵beaucoupd’estime(法语:十分尊重),于是她的目光又笼罩着一抹愁云。

    公爵不开腔了,现出了冷漠的神态。安娜·帕夫洛夫娜本身具备有廷臣和女人的那种灵活和麻利的本能,待人接物有分寸,她心想抨击公爵,因为他胆敢肆意评论那个推荐给太后的人,而同时又安慰公爵。

    “Maisà propos devotre famille,[法:顺便谈谈您的家庭情况吧]”她说道,“您知道吗?自从您女儿抛头露面,进入交际界以来,faitle sdé licesde toutlemonde,Onla trou vebel le,comme Lejour.”[法:她是整个上流社会的宠物。大家都认为她是娇艳的美人。]

    公爵深深地鞠躬,表示尊敬和谢意。

    “我常有这样的想法,”安娜·帕夫洛夫娜在沉默须臾之后继续说道,她将身子凑近公爵,对他露出亲切的微笑,仿佛在表示,政界和交际界的谈话已经结束,现在可以开始推心置腹地交谈,“我常有这样的想法,生活上的幸福有时安排得不公平。为什么命运之神赐予您这么两个可爱的孩子(除开您的小儿子阿纳托利,我不喜欢他),”她扬起眉毛,断然地插上一句话,“为什么命运之神赐予您这么两个顶好的孩子呢?可是您真的不珍惜他们,所以您不配有这么两个孩子。”

    她于是兴奋地莞然一笑。

    “Quevoulez- vous?Lafater aurait ditque jen’ai paslabos sedela pater nité(法语:怎么办呢?拉法特会说我没有父爱的骨相),”公爵说道。

    “请不要再开玩笑。我想和您认真地谈谈。您知道,我不满意您的小儿子。对这些话请别介意,就在我们之间说说吧(她脸上带有忧悒的表情),大家在太后跟前议论他,都对您表示惋惜……”

    公爵不回答,但她沉默地、有所暗示地望着他,等待他回答。瓦西里公爵皱了一阵眉头。

    “我该怎样办呢?”他终于说道。“您知道,为教育他们,我已竭尽为父的应尽的能事,可是到头来两个都成了desim B beciles(法语:笨蛋),伊波利特充其量是个温顺的笨蛋,阿纳托利却是个惴惴不安的笨蛋。这就是二人之间唯一的差异。”他说道,笑得比平常更不自然,更兴奋,同时嘴角边起了皱褶,特别强烈地显得出人意料地粗暴和可憎。

    “为什么像您这种人要生儿女呢?如果您不当父亲,我就无话可责备您了。”安娜·帕夫洛夫娜说道,若有所思地抬起眼睛。

    “Jesuisvotre(法语:我是您的)忠实的奴隶,etàvous seule jepuisl’avou- er(法语:我只能向您一人坦白承认),我的孩子们—— ce sontlesen traves demonexis B tence(法语:我的孩子们是我的生活负担),这就是我的苦难。我是这样自我解释的。Quevou lezvous (法语:怎么办呢)?…… ”他默不作声,用手势表示他听从残酷命运的摆布。

    安娜·帕夫洛夫娜陷入了沉思。

    “您从来没有想到替您那个浪子阿纳托利娶亲的事么?据说,”她开口说道,“老处女都有lamaine desmariages(法语:为人办婚事的癖性),我还不觉得我自己会有这个弱点,可是我这里有一个petite personne(法语:少女),她和她父亲相处,极为不幸,她就是博尔孔斯卡娅,uneparenteanous,uneprinces se(法语:我们的一个亲戚,公爵小姐).”尽管瓦西里公爵具备上流社会人士固有的神速的颖悟力和记忆力,但对她的见识他只是摇摇脑袋表示要加以斟酌,并没有作答。

    “不,您是不是知道,这个阿纳托利每年都要花费我四万卢布。”他说道,看来无法遏制他那忧悒的心绪。他沉默了片刻。

    “若是这样拖下去,五年后那会怎样呢?VoilàL’avantageà’ètrepère(法语:这就是为父的益处)。您那个公爵小姐很富有吗?”

    “他父亲很富有,可也很吝啬。他在乡下居住。您知道,这个大名鼎鼎的博尔孔斯基公爵早在已故的皇帝在位时就退休了,他的绰号是‘普鲁士国王’。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可脾气古怪,难于同他相处。Lapauvrepe ti tees tmal heureuse,commeles pierres,①她有个大哥,在当库图佐夫的副官,就在不久前娶上了丽莎·梅南,今天他要上我这儿来。”

    “Ecoutez,chèreAnnette,②”公爵说道,他忽然抓住交谈者的手,不知怎的使它稍微向下弯。“Arrangez- moicet teaffaire et jesui svotre③最忠诚的奴隶àtout jam ais (奴辈,commemon村长m’écritdes④在汇报中所写的)。她出身于名门望族,又很富有。这一切都是我所需要的。”

    他的动作灵活、亲昵而优美,可作为他的表征,他抓起宫廷女官的手吻了吻,握着她的手摇晃了几下,伸开手脚懒洋洋地靠在安乐椅上,抬起眼睛向一旁望去。

    “Attendez,”⑤安娜·帕夫洛夫娜思忖着说道,“我今天跟丽莎(Lafem medu jeune博尔孔斯基⑥)谈谈,也许这事情会办妥的。Cese radan svotre famille,que je fe raim onap Bprentis sage devieil lefille.⑦”

    ①法语:这个可怜的小姐太不幸了。

    ②法语:亲爱的安内特,请听我说吧。

    ③法语:替我办妥这件事,我就永远是您的。

    ④法语:正如我的村长所写的。

    ⑤法语:请您等一等。

    ⑥法语:博尔孔斯基的妻子。

    ⑦我开始在您家里学习老处女的行当。

    2

    安娜·帕夫洛夫娜的客厅渐渐挤满了来宾。彼得堡的有名望的显贵都来赴会了,就其年龄和性情而言,这些人虽然各不相同,但是就其生活的社会而言,却是相同的。瓦西里公爵的女儿——貌美的海伦前来赴会了,她顺路来接父亲,以便一同去出席公使的庆祝大会。她佩戴花字奖章,身穿舞会的艳装。知名的、年轻的、身材矮小的叫做博尔孔斯卡娅的公爵夫人,Lafem me laplus séduisantede Pétersbourg(彼得堡的迷人的女人),也来赴会了;她于去冬出阁,因为怀胎,眼下不能跻身于稠人广众的交际场所,但仍旧出席小型晚会。瓦西里公爵的儿子伊波利特随同他所举荐的莫特马尔也来赴会了;此外,前来赴会的还有莫里约神父和许多旁的人。

    “我还没有见过(或者:您和Matante(法语:我的姑母)不相识吧?)。”安娜·帕夫洛夫娜对各位来宾说,又一本正经地把他们领到小老太太跟前,她头上束着高高的蝴蝶结,当宾客快要到来时,便从另一个房间从容平稳地走出来;安娜·帕夫洛夫娜喊出一个个来客的名字,同时把目光慢慢地从客人移到matante身上,之后她就走开了。

    各位来宾都向这个谁也不熟悉、谁也不感兴趣、谁也不需要的姑母行礼问安。安娜·帕夫洛夫娜显露出忧郁而庄重的神态,聆听他们的问候,心中默默地表示赞许。matante用同样的言词对每位来宾谈论到他们的情形,谈论到她自己和太后的健康情形,“谢天谢地,太后今朝有起色。”各位前来叩安的客人,为着要讲究礼节,都不表露出仓忙的神色,但都怀着履行艰巨职责之后的轻快的感觉离开老太太,整个夜晚再也不到她身边去了。

    年轻的名叫博尔孔斯卡娅的公爵夫人来了,她随身带着一个金线织的丝绒袋子,内中装有针线活儿。她那长有略带黑色绒毛的令人悦目的上唇,翘起来,露出了上牙,正因为这样,上唇启开时,就显得愈加好看,有时候上唇向前伸出或者搭在下唇上,就愈益好看了。她的缺点——翘嘴唇、微微张开的口——似乎已构成她的特殊的美。无论谁看见这个身体健壮、充满活力、即令是怀胎,依然一身轻快的、长相十分好看的未来的母亲,都感到无比喜悦。老年人和阴郁而烦闷的年青人,设若和她在一块待上片刻,聊聊天,就好像变得和她一个模样了。谁和她聊过天,看见她每说一句话都会露出来爽朗的微笑,看见她那雪白的、闪闪发亮的牙齿,就会感到今天受宠若惊,飘飘然。每个人脑子里都会浮现出这种想法。

    身材矮小的公爵夫人手上提着一个装有针线活的袋子,迈着急速的碎步,蹒跚地绕过桌子,愉快地弄平连衣裙,便在银质茶炊旁的长沙发上坐下来,仿佛她无论做什么事情,对她本人和她周围的人,都是一件partiedeplaisir(法语:开心事)。“J’aiapportémonouvrage(法语:我把针线活儿随身带来了),”她打开女用手提包,把脸转向大家说道。

    “您瞧吧,Annette,neme jou ez pasun mauvais′tour,”她把脸转向女主人说话。“Vousm’avez é crit,quec’é tai tune tou tepeti tesoirée;vo ye zcom me jesui sat tifée.(法语:不要恶毒地跟我开玩笑,您写给我的信上说,你们举行一个小型的晚会。您瞧,我已经围上披肩了。)

    她于是两手一摊,让大伙儿瞧瞧她那件缀上花边的雅致的灰灰色的连衣裙,前胸以下系着一条宽阔的绸带。

    “So yez tranquil le,Lise,vousserez tou joursla plus jolie,”①安娜·帕夫洛夫娜回答。

    “Voussavez,monmarim’abandonne。”她把脸转向一位将军,用同样的语调继续说下去,“ilvase fairetuer.Ditesmoi,pour quoicet tevilai neguer re,”②她对瓦西里公爵说道,不等他回答,便转过身来和公爵的女儿——貌美的海伦谈话。

    “Quel led é licieuseper sonnequecet tepetite princes se!”③瓦西里公爵轻言细语地对安娜·帕夫洛夫娜说道。

    ——–

    ①法语:丽莎,请您放心吧,您毕竟比谁都漂亮。

    ②法语:您知道,我的丈夫要把我抛弃了。他要去拼死卖命。请您告诉我,这种万恶的战争是为了什么目的啊!

    ③法语:这个身材矮小的公爵夫人,是个多么讨人喜欢的人啊!

    紧随那矮小的公爵夫人之后,有一个块头大的、略嫌肥胖的年轻人走进来了、头发剪得短短的,戴着一付眼镜,穿着一条时髦的浅色裤子,那衣领显得又高又硬,还披上一件棕色的燕尾服。这个略嫌肥胖的年轻人是叶卡捷琳娜在位时一位大名鼎鼎的达官、而目前正在莫斯科奄奄一息的别祖霍夫伯爵的私生子。他还没有在任何地方工作过,刚从外国深造回来,头一次在社交场合露面。安娜·帕夫洛夫娜对他鞠个躬,表示欢迎,平素她也同样地对待自己沙龙中的下级人员。虽然这是迎接下级的礼节,但一看见皮埃尔走进门来,安娜·帕夫洛夫娜脸上就表现出惊惶不安的神情,有如看见一只不宜于此地栖身的巨大怪物似的。皮埃尔的身材确实比沙龙里其他男人魁梧些,但这种惊惶的表情只可能由于他那机灵而又畏怯、敏锐而又焦然,有别于沙龙中其他人的目光而引起的。

    “C’estbienaimableàvous,monsieur Pierre,d’et revenu voi rune pauvre ma lade,[法语:皮埃尔先生,您真是太好了,来探望一个可怜的女病人]”安娜·帕夫洛夫娜对他说道,把他带到姑母面前,惊惶失措地和她互使眼色。皮埃尔嘟哝着说了一句令人不懂的话,继续不停地用眼睛探寻着什么。他欢快地微微一笑,像对亲密的朋友那样,向身材矮小的公爵夫人鞠躬行礼,接着便向姑母面前走去。安娜·帕夫洛夫娜的惊惶失措的神态并不是无缘无故的,因为皮埃尔还没有听完姑母讲太后的健康情形,便从她身旁走开了。安娜·帕夫洛夫娜心慌意乱地用话阻拦他。

    “您不知道莫里约神父吗?他是个很有风趣的人……”她说。
    “是的,我听过有关他所提出的永久和平的计划。这真是十分有趣,不过未必有可能……”
    “您有这样的想法?……”安娜·帕夫洛夫娜说道,她本想随便聊聊,再去做些家庭主妇的活儿,但是皮埃尔竟然做出一反常态的缺少礼貌的举动。原先他没有听完对话人的话就走开了,此刻他却说些闲话来拦住需要离开他的对话人。他便垂着头,叉开他两条大腿,开始向安娜·帕夫洛夫娜证明,他为何认为神父的计划纯粹是幻想。
    “我们以后来谈吧。”安娜·帕夫洛夫娜说道,流露出一丝微笑。

    她摆脱了那个不善于生活的年轻人之后,便回过头来去干家庭主妇的活儿,继续留心地听听,仔细地看看,准备去帮助哪个谈得不带劲的地方的人。像一个纺纱作坊的老板,让劳动者就位以后,便在作坊里踱来踱去,发现纺锤停止转动,或者声音逆耳,轧轧作响、音量太大时,就赶快走去制动纺车,或者使它运转自如——安娜·帕夫洛夫娜也是这样处理事情的,她在自己客厅里踱来踱去,不时地走到寂然无声或者谈论过多的人群面前,开口说句话或者调动他们的坐位,于是又使谈话机器从容不迫地、文质彬彬地转动起来。但是在她这样照料的当儿,依然看得出她分外担心皮埃尔。当皮埃尔走到莫特马尔周围的人们近旁听听他们谈话,后来又走到有神父发言的那一群人面前的时候,她总是怀着关切的心态注视着皮埃尔。对于在外国受过教育的皮埃尔来说,安娜·帕夫洛夫娜的这次晚会,是他在俄国目睹的第一个晚会。他知道,彼得堡的知识分子都在这里集会,他真像个置身于玩具商店的孩童那样,看不胜看,眼花缭乱。他老是惧怕错失他能听到的深奥议论的机会。他亲眼望见在这里集会的人们都现出充满信心而又文雅的表情,他老是等待能听到特别深奥的言论。末了,他向莫里约面前走去。他心里觉得他们的谈话十分有趣,他于是停了下来,等待有机会说出自己的主见,就像年轻人那样,个个喜欢这一着。

    3

    安娜·帕夫洛夫娜的晚会像纺车一般动起来了。纺锤从四面匀速地转动,不断地发出轧轧的响声。只有一位痛哭流涕的、面容消瘦的、渐近老境的太太坐在姑母身旁,在这个出色的社交团体中,她显得有点格格不入,除姑母而外,这个社交团体分成了三个小组。在男人占有多数的一个小组中,神父是中心人物。在另外一个小组——年轻人的小组中,美丽的公爵小姐海伦——瓦西里公爵的女儿和那矮小的名叫博尔孔斯卡娅的公爵夫人是中心人物,公爵夫人姿色迷人,面颊绯红,但年纪尚轻,身段显得太肥胖了。在第三个小组中,莫特马尔和安娜·帕夫洛夫娜是中心人物。

    子爵心地和善、待人谦让,是个相貌漂亮的年轻人。显然,他认为自己是个名人,但因受过良好教育,是以恭顺地让他所在的社团利用他,摆布他。很明显,安娜·帕夫洛夫娜借助他来款待来客。假如你在污秽的厨房里看见一块牛肉,根本不想吃它,可是一个好管家却会把它端上餐桌,作为一道异常可口的美味;今天晚上安娜·帕夫洛夫娜的做法也是这样,她先向客人献上子爵,然后献上神父,把他们作为异常精致的菜肴。莫特马尔那个小组立刻谈论到杀害昂吉安公爵的情形。子爵说,昂吉安公爵的死因,是舍己为人,而波拿巴的怨恨是有特殊原因的。

    “Ah!voyons Contez- nous cela,vicomte,”①安娜·帕夫洛夫娜说道,高兴地感到“Contez-nouscela,vicomte”这句话à laLouis ⅩⅤ[法语:像路易十五]的腔调。

    ①法语:啊,是真的呀!子爵,请把这件事讲给我们听吧。

    子爵鞠躬以示顺从,彬彬有礼地微露笑容。安娜·帕夫洛夫娜在子爵身边让客人围成一圈,请大家听他讲故事。

    “Levicomtea é téper son nellement connudemon Bseigneur(法语:子爵本人和那位公爵相识), ”安娜·帕夫洛夫娜轻言细语地对一位来客说道。

    “Levicomteestunparfaitconteur(法语:子爵是个令人惊讶的善于讲故事的大师),”她对另一位来客说道。

    “CommeonvoitL’hommedelabonnecompagnie(法语:一下子就看得出是位上流社会人士),”她对第三位来客说道。可见子爵像一盘撒上青菜的热气腾腾的干炒牛里脊,从至为优雅和对他至为有利的方面来看,他好像被端上餐桌献给这个团体的人们。

    子爵想开始讲故事,脸上流露出机灵的微笑。

    “请您到这边来吧,chère Hélène(法语:亲爱的海伦).”安娜·帕夫洛夫娜对长相俊美的公爵小姐说道。公爵小姐坐在稍远的地方,她是另一个小组的中心人物。

    名叫海伦的公爵小姐面带笑容,站了起来,她总是流露着她走进客厅以后就流露的美女般的微笑。她从闪到两边去让路的男人中间走过时,她那点缀着藤蔓和藓苔图案的参加舞会穿的洁白的衣裳发出刷刷的响声,雪白的肩膀、发亮的头发和钻石都熠熠生辉,她一直往前走去,向安娜·帕夫洛夫娜身边走去,两眼不看任何人,但对人人微露笑容,宛如她把欣赏她的身段、丰满的肩头、装束时髦的、完全袒露的胸脯和脊背之美的权利恭恭敬敬地赐予每个人,宛如她给舞蹈晚会增添了光彩。海伦太美了,从她身上看不到半点娇媚的表情,恰恰相反,好像她为自己坚信不疑的、诱惑力足以倾到一切的姿色而深感羞愧,好像她希望减少自己的美貌的诱惑力,可是无能为力。

    “Quellebellepersonne!”①凡是见过她的人都这样说。当她在子爵面前坐下,照常地微微发笑,使他容光焕发的时候,仿佛有一种非凡的力量使他大为惊讶,他于是耸了耸肩,垂下了眼帘。

    “Madame,jecrainspourmesmoyensdevantunpareil

    auditoire.”②他说道,低下头来,嘴角上露出微笑。

    公爵小姐把她那裸露的肥胖的手臂的肘部靠在茶几上,她认为无须说话,面露笑容地等待着。在讲故事的当儿,她腰板挺直地坐着,时而瞧瞧轻松地搁在茶几上的肥胖而美丽的手臂,时而瞧瞧更加美丽的胸脯,弄平挂在胸前的钻石项链,她一连几次弄平连衣裙的皱褶,当故事讲到令人产生深刻印象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看安娜·帕夫洛夫娜,立时现出和宫廷女官同样的面部表情,随后便安静下来,脸上浮现出愉快的微笑。矮小的公爵夫人也紧随海伦身后从茶几旁边走过来了。

    “Attendez-moi,jevaisprendremonouvrage(法语:请等一下吧,我来拿我的活儿),”她说,“Voyons,àquoi pensez-vous(您怎样啦?您想什么啦?)?”她把脸转向伊波利特公爵说。“Apportez- moi monri di cule(法语:请您把我的女用手提包拿来).”

    ①法语:多么迷人的美女啊!

    ②法语:我的确担心在这样的听众面前会拿不出讲话的本领来。

    公爵夫人微露笑容,和大家交谈的时候,她忽然调动坐位,坐下来,愉快地把衣服弄平,弄整齐。

    “现在我觉得挺好,”她说,请人家开始讲故事,一面又做起活儿来了。

    伊波利特公爵把女用小提包交给她,跟在她身后走过来,又把安乐椅移到靠近她的地方,便在她身旁坐下来。

    这位LecharmantHippolyte①长得俨像他的美丽的妹

    妹,真令人诧异,二人虽然相像,但他却十分丑陋,这就更令人诧异了。他的面部和他妹妹的一模一样,但他妹妹那乐观愉快的、洋洋自得、充满青春活力、朝夕不变的微笑和身段超人的古典美,使她容光焕发,倾城倾国;反之,哥哥的长相却显得愚昧昏庸,总是表现出十分自信和不满的神态,他身子既瘦且弱,疲软无力。眼睛、鼻子和口挤在一起,很不匀称,仿佛已变成缺乏表情的、闷闷不乐的鬼脸,而手足笨拙,总是做出生硬的姿势。

    “Cen’estpasunehistoirederevenants?”②他说道。他坐在公爵夫人近侧,赶快把那单目眼镜戴在眼上,好像缺少这副工具他就无法开腔似的。

    “Maisnon,moncher.”③讲故事的人大吃一惊,耸耸肩,说。

    “C’estquejedétesteleshistoiresderevenants.”④伊波利特公爵用这种语调说,从中可以明显地看出,他先说这句话,然后才明了这句话有什么涵义。

    ——–

    ①法语:可爱的伊波利特。

    ②法语:这是不是关于鬼魂的故事?

    ③法语:亲爱的,根本不是。

    ④法语:问题就在于,我很讨厌鬼魂的故事。

    他说话时过分自信,谁也领悟不出,他说的话究竟是明智呢,抑或是愚昧之谈。他上身穿一件深绿色的燕尾服,正如他自己说的,下身穿一条cuis se denymp he ef fray é e①颜色的长裤,脚上穿一双长统袜和短靴皮鞋。

    Vicomte②十分动听地讲起了当时广为流传的一则趣闻。昂吉安悄然抵达巴黎,去与m-lleGeorge③相会,在那里遇见亦曾博得这位女演员好感的波拿巴,拿破仑在和公爵见面之后,出人意料地昏倒了,他于是陷入公爵的势力范围,公爵并没有藉此机会控制他,但到后来拿破仑却把公爵杀害,以此回报公爵的宽厚。

    这故事十分动听,饶有趣味,尤其是讲到这两个情敌忽然认出对方的时候,太太们心中似乎都觉得激动不安。

    “Charmant,”④安娜·帕夫洛夫娜说道,她一面回过头来用疑问的目光望望矮小的公爵夫人。

    ——–

    ①法语:受惊的自然女神的内体。

    ②法语:子爵。

    ③法语:名叫乔治的女演员。

    ④法语:好得很。

    “Charmant,”矮小的公爵夫人轻言细语地说,把一根针插在针线活上,好像用以表示,这故事十分有趣,十分动听,简直妨碍她继续做针线活儿。

    子爵对这沉默的称赞给予适度的评价,他脸上露出感激的微笑,后又继续讲下去,但是,安娜·帕夫洛夫娜不时地看看使她觉得可怕的那个年轻人,这时她发觉他不知怎的在和神父一同热烈地、高声地谈话,她于是赶快跑去支援那个告急的地方。确实是这样,皮埃尔竟然和那神父谈论政治均衡的事题,看来那神父对这个年轻人的纯朴的热情发生兴趣,他于是在他面前尽量发挥地那自以为是的观点。二人兴致勃勃地、真诚坦率地交谈,聆听对方的意见,这就使得安娜·帕夫洛夫娜有点扫兴了。

    “臻致欧洲均势与droitdesgens(法语:民权),是一种手段,”神甫说道,“只要俄国这个以野蛮残暴著称于世的强国能够大公无私地站出来领导以臻致欧洲均势为目标的同盟,那就可以拯救世界了!”

    “您究竟怎样去求得这种均衡呢?”皮埃尔本来要开腔,安娜·帕夫洛夫娜这时向他跟前走来,严肃地盯了皮埃尔一眼,问那个意大利人怎样才能熬得住本地的气候,意大利人的脸色忽然变了,现出一副看起来像是和女人交谈时他所惯用的假装得令人觉得委屈的谄媚的表情。

    “我有幸加入你们的社会,你们的社会,尤其是妇女社会的那种优越的智慧和教育,真叫我神魂颠倒,因此我哪能事先想到气候呢。”他说。

    安娜·帕夫洛夫娜不放走神父和皮埃尔,为着便于观察起见,便叫他们二人一同加入普通小组。

    这时候,又有一个来宾走进了客厅。这位新客就是年轻的安德烈·博尔孔斯基公爵——矮小的公爵夫人的丈夫。博尔孔斯基公爵个子不大,是一个非常漂亮的青年,眉清目秀,面部略嫌消瘦。他整个外貌,从困倦而苦闷的目光到徐缓而匀整的脚步,和他那矮小而活泼的妻子恰恰相反,构成强烈的对照。显然,他不仅认识客厅里所有的人,而且他们都使他觉得厌烦,甚至连看看他们,听听他们谈话,他也感到索然无味。在所有这些使他厌恶的面孔中,他的俊俏的妻子的面孔似乎最使他生厌。他装出一副有损于他的美貌的丑相,把脸转过去不看她。他吻了一下安娜·帕夫洛夫娜的手,随后眯缝起眼睛,向众人环顾一遭。

    “VousvousenroAlezpourlaguerre,monprince?①”安娜·帕夫洛夫娜说道。

    “LegénéralKoutouzoff,”博尔孔斯基说道,像法国人一样,说库图佐夫一词时总把重音搁在最后一个音节上,“abiBenvoulu demoi pouraide- de- camp……”②

    “EtLise,votrefemme?”③

    “她到农村去。”

    “您从我们身边夺去您的漂亮的太太应该吗?”

    “Andve,”④他的妻子说道,她对丈夫说话和对旁人说话都用同样娇媚的腔调,“子爵给我们讲了一则关于名叫乔治的小姐和波拿巴的故事,多么动听啊!”

    ——–

    ①法语:公爵,您准备去打仗吗?

    ②法语:库图佐夫将军要我做他的副官。

    ③法语:您的夫人丽莎呢?

    ④法语:安德烈。

    安德烈公爵眯缝起眼睛,把脸转过去。安德烈公爵走进客厅之后,皮埃尔便很欣悦地、友善地望着他,一刻也没有转移目光,皮埃尔向前走去一把拉住他的手。安德烈公爵没有掉过头来看看,他蹙起额角,做出一副丑相,心里在埋怨碰到他的手臂的人,但当他望见皮埃尔含笑的面庞,他就出乎意外地流露出善意的、愉快的微笑。

    “啊,原来如此!……你也跻身于稠人广众的交际场中了!”他对皮埃尔说道。

    “我知道您会光临。”皮埃尔答道,“我上您那儿吃夜饭,”

    他轻声地补充一句话,省得妨碍子爵讲故事,“行吗?”

    “不,不行。”安德烈公爵含笑地说道,一面握住皮埃尔的手,向他示意,要他不必多问。他还想说些什么话,但在这当儿瓦西里公爵随同他的女儿都站起来,退席了,男士们也都站起来让路。

    “我亲爱的子爵,您原谅我吧,”瓦西里公爵对法国人说,态度温和地拉住他的衣袖往椅子上按一下,不让他站起身来。

    “公使举办的这个不吉利的庆祝会要夺去我的欢乐,并且把您的话儿打断了。离开您这个令人陶醉的晚会,真使我觉得难受。”他对安娜·帕夫洛夫娜说道。

    他的女儿——名叫海伦的公爵小姐,用手轻轻地提起连衣裙褶,从椅子之间走出来,她那漂亮的脸盘上露出更愉快的微笑,当她从皮埃尔身旁走过时,皮埃尔惊喜地盯着这个美女。

    “很标致。”安德烈公爵说。

    “很标致。”皮埃尔说。

    瓦西里公爵走过时,一把抓住皮埃尔的手,把脸转过来对安娜·帕夫洛夫娜说道。

    “请您教导教导这头狗熊吧,”他说道,“他在我家中住了一个月,我头一次在交际场所碰见他了。对一个青年来说,没有任何事物像聪明的女人们的社交团体那样迫切需要的了。”

    4

    安娜·帕夫洛夫娜微微一笑,她答应接待皮埃尔,安娜知道瓦西里公爵是皮埃尔的父系的亲戚。原先和姑母坐在一起的已过中年的妇女赶快站起来,在接待室里赶上瓦西里公爵。原先她脸上假装出来的兴致已经消失了。她那仁慈的、痛哭流涕的面孔只露出惶恐不安的神色。

    “公爵,关于我的鲍里斯的事,您能对我说些什么话呢?”她在接待室追赶他时说道。(她说到鲍里斯的名字时,特别在字母“U”上加重音)。“我不能在彼得堡再呆下去了。请您告诉我,我能给我那可怜的男孩捎去什么信息呢?”

    尽管瓦西里公爵很不高兴地、近乎失礼地听这个已过中年的妇人说话,甚至表现出急躁的情绪,但是她仍向公爵流露出亲热的、令人感动的微笑,一把抓住他的手,不让他走掉。

    “您只要向国王替我陈词,他就可以直接调往近卫军去了,这在您易如反掌。”她央求道。

    “公爵夫人,请您相信。凡是我能办到的事,我一定为您办到,”瓦西里公爵答道,“但是向国王求情,我确有碍难。我劝您莫如借助于戈利岑公爵去晋见鲁缅采夫,这样办事更为明智。”

    已过中年的妇人名叫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她出身于俄国的名门望族之一,但是她现已清寒,早就步出了交际场所,失掉了往日的社交联系。她现在走来是为她的独子在近卫军中求职而斡旋。她自报姓氏,出席安娜·帕夫洛夫娜举办的晚会,其目的仅仅是要拜谒瓦西里公爵,也仅仅是为这一目的,她才聆听子爵讲故事。瓦西里公爵的一席话真使她大为震惊,她那昔日的俊俏的容貌现出了愤恨的神态,但是这神态只是继续了片刻而已,她又复微露笑意,把瓦西里公爵的手握得更紧了。

    “公爵,请听我说吧,”她说道,“我从未向您求情,今后也不会向您求情,我从未向您吐露我父亲对您的深情厚谊。而今我以上帝神圣的名份向您恳求,请您为我儿子办成这件事吧,我必将把您视为行善的恩人,”她赶快补充一句话,“不,您不要气愤,就请您答应我的恳求吧。我向戈利岑求过情,他却拒之于千里之外。Soyezle bonen fant que vou sa vezètè(法语:请您像以前那样行行善吧),”她说道,竭力地露出微笑,但是她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爸爸,我们准会迟到啦,”呆在门边等候的公爵小姐海伦扭转她那长在极具古典美肩膀上的俊美的头部,开口说道。

    但是,在上流社会上势力是一笔资本,要珍惜资本,不让它白白消耗掉。瓦西里公爵对于这一点知之甚稔,他心里想到,如果人人求他,他替人人求情,那末,在不久以后他势必无法替自己求情了,因此,他极少运用自己的势力。但是在名叫德鲁别茨卡娅的公爵夫人这桩事情上,经过她再次央求之后,他心里产生一种有如遭受良心谴责的感觉。她使公爵回想起真实的往事:公爵开始供职时,他所取得的成就归功于她的父亲。除此之外,从她的作为上他可以看到,有一些妇女,尤其是母亲,她们一作出主张,非如愿以偿,决不休止,否则,她们就准备每时每刻追随不舍,剌剌不休,甚至于相骂相斗,无理取闹,她就是这类的女人。想到最后这一点,使他有点动摇了。

    “亲爱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他说道,嗓音中带有他平素表露的亲昵而又苦闷的意味,“您希望办到的事,我几乎无法办到;但是,我要办妥这件不可能办妥的事,以便向您证明我对您的爱护和对您的去世的父亲的悼念,您的儿子以后会调到近卫军中去,您依靠我吧,我向您作出了保证,您觉得满意吗?”

    “我亲爱的,您是个行善的恩人!您这样做,正是我所盼望的。我知道您多么慈善。”

    他要走了。

    “请您等一等,还有两句话要讲。Unefoispasseaux gardes(法语:但当他调到近卫军中以后)……”她踌躇起来,“您和米哈伊尔·伊拉里奥诺维奇·库图佐夫的交情甚厚,请您把鲍里斯介绍给他当副官。那时候我就放心了,那时候也就……”

    瓦西里公爵脸上流露出微笑。
    “我不能答应这件事。您不知道,自从库图佐夫被委任为总司令以来,人们一直在纠缠他。他曾亲自对我说,莫斯科的夫人们统统勾结起来了,要把她们自己的儿子送给库图佐夫当副官。”
    “不,您答应吧,否则,我就不放您走,我的亲爱的恩人。”
    “爸爸,”那个美人儿又用同样的音调重复地说了一遍,“我们准要迟到啦。”

    “啊,aurevoir①,再见吧,您心里明白她说的话吧?”

    “那末,您明天禀告国王吗?”

    “我一定禀告。可是我不能答应向库图佐夫求情的事。”

    “不,请您答应吧,请您答应吧,Basile”②,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跟在他身后说道,她脸上露出卖俏的少女的微笑,从前这大概是她惯有的一种微笑,而今它却与她那消瘦的面貌很不相称了。

    显然,她已经忘记自己的年纪,她习以为常地耍出妇女向来所固有的种种手腕。但是当他一走出大门,她的脸上又浮现出原先那种冷漠的、虚伪的表情。她已经回到子爵还在继续讲故事的那个小姐那儿,又装出一副在听故事的模样,同时在等候退席离开的时机,因为她的事已经办妥了。

    “可是,近来面世的dusacredeMilan③那幕喜剧,您认为如何?”安娜·帕夫洛夫娜说道,“Etlanouvel lecom é diedes peu plesde Gêneset de Lucques,qui vien nent pré senter leursvoeuxà M.Buonapar te,M,Buonaparteas sissurun Trone,ete xaucant lesvoeux desnations!Adorable!Non,maisc’estàen devenirfol le!Ondi rait,que lem ondeen tieraper dulatete.(法语:还有一幕新喜剧哩:热那亚和卢加各族民众向波拿巴先生表达自己的意愿。波拿巴先生坐在宝座上,居然满足了各族民众的愿望。呵!太美妙了!这真会令人疯狂。好像了不起似的,全世界都神魂颠倒了。)

    ——–

    ①法语:再见。

    ②法语:瓦西里。

    ③法语:《米兰的加冕典礼》。

    安德烈公爵直盯着安娜·帕夫洛夫娜的脸,发出了一阵冷笑。

    “DieumeLadonne,gareàquilatouche,”他说道(这是波拿巴在加冕时说的话),“Onditqu’ilaététrèsbeauenprononcantcesporoles,①”他补充说,又用意大利语把这句话重说一遍,“Diomiladona,guaiachilatocca.”

    “J’espéreenfin,”安娜·帕夫洛夫娜继续说下去,“quecaaétélagoutted’eauqui fera deborder lever re.Lessou Bverain sne peuvent plus supporter cethomme,quime na ce tout.”②

    “Lessouverains?JeneparlepasdelaRuisie,”子爵彬彬有礼地,但却绝望地说道,“Les souve rains,madame!

    Qu’ontilsfaitpourLouisⅩⅤⅡ,pour lareine,pour ma dame Elisabeth? Rien,”他兴奋地继续说下去,“Etcroyez-moi,ils subis sent lap uni tion pour leur tra hison dela causedes Bourbons.Lessou ve rains?I lsen voient desam bas Bsadeurs complimenterl’us ur pateur③.”

    ——–

    ①法语:上帝赐予我王冠,谁触到王冠,谁就会遭殃。据说,他说这句话时,派头十足。

    ②法语:他已恶贯满盈,达到不可容忍的地步,我希望这是他的最后一桩罪行,各国国王再也不能容忍这个极尽威胁之能事的恶魔了。

    ③法语:各国国王吗?我不是说俄国的情形。各国国王呀!他们为路易十七、为皇后、为伊丽莎白做了什么事?什么事也没有做。请你们相信我吧,他们因背叛波旁王朝的事业而遭受惩处。各国国王吗?他们还派遣大使去恭贺窃取王位的寇贼哩。

    他鄙薄地叹了一口气,又变换了姿势。伊波利特戴上单目眼镜久久地望着子爵,他听到这些话时,忽然向那矮小的公爵夫人转过身去,向她要来一根针,便用针在桌子上描绘孔德徽章,指给她看。他意味深长地向她讲解这种徽章,好像矮小的公爵夫人请求他解释似的。

    “Batondegueules,engrêlédegueulesd’azuz— maison Condé,”①他说道。

    公爵夫人微露笑容听着。

    “如果波拿巴再保留一年王位,”子爵把开了头的话题儿继续讲下去,他讲话时带着那种神态,有如某人在一件他最熟悉的事情上不聆听他人的话,只注意自己的思路,一个劲儿说下去!“事情就越拖越久,以致不可收拾。阴谋诡计、横行霸道、放逐、死刑将会永远把法国这个社会,我所指的是法国上流社会,毁灭掉,到那时……”

    他耸耸肩,两手一摊。皮埃尔本想说句什么话,子爵的话使他觉得有趣,但是窥伺他的安娜·帕夫洛夫娜把话打断了。

    “亚历山大皇帝宣称,”她怀有一谈起皇室就会流露的忧郁心情说,“他让法国人自己选择政体形式,我深信,毫无疑义,只要解脱篡夺王位的贼寇的羁绊,举国上下立刻会掌握在合法的国王手上。”安娜·帕夫洛夫娜说道,尽量向这个侨居的君主主义者献殷勤。

    “这话不太可靠,”安德烈公爵说。“Monsieurlevicomte②想得合情合理,事情做得太过火了。不过,我想,要走回原路,实在太难了。”

    ——–

    ①法语:孔德的住宅——是用天蓝色的兽嘴缠成的兽嘴权杖的象征。

    ②法语:子爵先生。

    “据我所闻,”皮埃尔涨红着脸又插嘴了,“几乎全部贵族都已投靠波拿巴了。”

    “这是波拿巴分子说的话,”子爵不望皮埃尔一眼便说道,“眼下很难弄清法国的社会舆论。”

    “Bonapartel’adit,”①安德烈公爵冷冷一笑,说道。(看起来,他不喜欢子爵,没有望着子爵,不过这些话倒是针对子爵说的话。)

    “Jeleuraimontrélechemindelagloire,”他沉默片刻之后,又重复拿破仑的话,说道,“ilsn’enontpasvoulu,jeleuraiouvertmesan ticham bres,ils sesont pré ci pi te sen foule…… Jene sais pasa quel pointilaeu ledro it de le dire.”②

    “Aucun,”③子爵辩驳道,“谋杀了公爵以后,甚至连偏心的人也不认为他是英雄了。Si me me ca aétéunhé ro spourcer taines gens,”子爵把脸转向安娜·帕夫洛夫娜,说道,“depuisl’as sasinat dudu cil yaun marty rde plus dans leciel,un héros dem oins surla ter re.”④

    ——–

    ①法语:这是波拿巴说的话。

    ②法语:“我向他们指出了一条光荣之路,他们不愿意走这条路;我给他们打开了前厅之门,他们成群地冲了进来……”我不知道他有多大的权利说这种话。

    ③法语:无任何权利。

    ④法语:即令他在某些人面前曾经是英雄,而在公爵被谋杀之后,天堂就多了一个受难者,尘世也就少了一个英雄。

    安娜·帕夫洛夫娜和其他人还来不及微露笑容表示赏识子爵讲的这番话,皮埃尔又兴冲冲地谈起话来了,尽管安娜·帕夫洛夫娜预感到他会开口说些有伤大雅的话,可是她已经无法遏止他了。

    “处昂吉安公爵以死刑,”皮埃尔说道,“此举对国家大有必要。拿破仑不怕独自一人承担责任,我由此看出,这正是他精神伟大之所在。”

    “Dieu!mondieu!”①安娜·帕夫洛夫娜以低沉而可怖的嗓音说道。

    “Comment,M.Pierre,voustrouvezquel’assas sina test grand eurd’a Ame ?”②矮小的公爵夫人说道,她一面微微发笑,一面把针线活儿移到她自己近旁。

    “嗬!啊呀!”几个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Capital!”③伊波利特公爵说了一句英国话,他用手掌敲打着膝头。子爵只是耸耸肩膀。

    ——–

    ①法语:天哪,我的天哪!

    ②法语:皮埃尔先生,您把谋杀看作是精神的伟大吗?

    ③英语:好得很!

    皮埃尔心情激动地朝眼镜上方瞅了瞅听众。

    “我之所以这样说,”他毫无顾忌地继续说下去,“是因为波旁王朝回避革命,让人民处在无政府状态,唯独拿破仑善于理解革命,制服革命,因此,为共同福利起见,他不能顾及一人之命而停步不前。”

    “您愿不愿意到那张桌上去?”安娜·帕夫洛夫娜说道。可是皮埃尔不回答,继续讲下去。

    “不,”他愈益兴奋地说,“拿破仑所以伟大,是因为他高踞于革命之上,摒除了革命的弊病,保存了一切美好的事物——公民平等呀,言论出版自由呀,仅仅因为这个缘故,他才赢得了政权。”

    “是的,假如他在夺取政权之后,不滥用政权来大肆屠杀,而把它交给合法的君王。”子爵说,“那么,我就会把他称为一位伟人。”

    “他不能做出这等事。人民把政权交给他,目的仅仅是要他把人民从波旁王朝之下解救出来,因此人民才把他视为一位伟人。革命是一件伟大的事业,”皮埃尔先生继续说道。他毫无顾忌地、挑战似地插进这句话,借以显示他风华正茂,想快点把话儿全部说出来。

    “革命和杀死沙皇都是伟大的事业吗?……从此以后……您愿不愿意到那张桌上去?”安娜·帕夫洛夫娜把话重说了一遍。

    “《Contratsocial》(卢梭《契约论》),”子爵流露出温顺的微笑,说道。

    “我不是说杀死沙皇,而是说思想问题。”

    “是的,抢夺、谋杀、杀死沙皇的思想。”一个含有讥讽的嗓音又打断他的话了。

    “不消说,这是万不得已而采取的行动,但全部意义不止于此,其意义在于人权、摆脱偏见的束缚、公民的平等权益。

    拿破仑完全保存了所有这些思想。”

    “自由与平等,”子爵蔑视地说,好像他终究拿定主意向这个青年证明他的一派胡言,“这都是浮夸的话,早已声名狼藉了。有谁不热爱自由与平等?我们的救世主早就鼓吹过自由平等。难道人们在革命以后变得更幸福么?恰恰相反。我们都希望自由,而拿破仑却取缔自由。”

    安德烈公爵面露微笑,时而瞧瞧皮埃尔,时而瞧瞧子爵,时而瞧瞧女主人。开初,安娜·帕夫洛夫娜虽有上流社会应酬的习惯,却很害怕皮埃尔的乖戾举动。但是一当她看到,皮埃尔虽然说出一些渎神的坏话,子爵并没有大动肝火,在她相信不可能遏止这些言谈的时候,她就附和子爵,集中精力来攻击发言人了。

    “Mais,moncherm-rPierre,”①安娜·帕夫洛夫娜说道,“一个大人物可以判处公爵死刑,以至未经开庭审判、毫无罪证亦可处死任何人,您对这事作何解释呢?”

    “我想问一问,”子爵说道,“先生对雾月十八日作何解释呢?这岂不是骗局么?C’est unes camo tage,quine res sem blenul le men tàlamani è red’agird’ungrand hom me.”②“可他杀掉了非洲的俘虏呢?”矮小的公爵夫人说道,“这多么骇人啊!”她耸耸肩膀。

    “C’estunroturier,voussurezbeaudire,”③伊波利特公爵说道。

    ——–

    ①法语:可是,我亲爱的皮埃尔先生。

    ②法语:这是欺骗手法,根本不像大人物的行为方法。

    ③法语:无论您怎么说,是个暴发户。

    皮埃尔先生不晓得应该向谁回答才对,他朝大伙儿扫了一眼,脸上露出了一阵微笑。他的微笑和他人难得露出笑容的样子不一样。恰恰相反,当他面露微笑的时候,那种一本正经、甚至略嫌忧愁的脸色,零时间就消失了,又露出一副幼稚、慈善、甚至有点傻气、俨如在乞求宽恕的神态。

    子爵头一次和他会面,可是他心里明白,这个雅各宾党人根本不像他的谈吐那样令人生畏。大家都沉默无言了。

    “你们怎么想要他马上向大家作出回答呢?”安德烈公爵说道,“而且在一个国家活动家的行为上,必须分清,什么是私人行为,什么是统帅或皇帝的行为。我认为如此而已。”

    “是的,是的,这是理所当然的事,”皮埃尔随着说起来,有人在帮忙,他高兴极了。

    “不能不承认,”安德烈公爵继续说下去,“从拿破仑在阿尔科拉桥上的表现看来,他是一位伟人,拿破仑在雅法医院向鼠疫患者伸出援助之手,从表现看来,他是一位伟人,但是……但是他有一些别的行为,却令人难以辩解。”

    显然,安德烈公爵想冲淡一下皮埃尔说的尴尬话,他欠起身来,向妻子做了个手势,打算走了。

    忽然,伊波利特公爵站起身来,他以手势挽留大家,要他们坐下,于是开腔说话了:

    “Ah!aujourd’huionm’aracontéuneanecdote

    moscovite,charmante:il faut que jevousenr é ga le.Vousm’e xcusez,vi com te,ilfautque jeravconte enrus se.Autrementon ne sentirapasle sel del’his toire①”

    伊波利特公爵讲起俄国话来了,那口音听来就像一个在俄国呆了一年左右的法国人讲的俄国话。大家都停顿下来,伊波利特公爵十分迫切地要求大家用心听他讲故事。

    “莫斯科有个太太,unedame②,十分吝啬。她需要两名跟马车的valetsde pied③,身材要魁梧。这是她个人所好。她有unefemmedechambre④,个子也高大。她说……”

    这时分,伊波利特公爵沉思起来了,显然在暗自盘算。

    “她说……是的,她说:婢女(àlafemmedechambre),你穿上livrée,⑤跟在马车后面,我们一同去fairedesvisBites.⑥”

    ——–

    ①法语:嗬!今天有人给我讲了一则十分动听的莫斯科趣闻,也应该讲给你们听听,让你们分享一份乐趣。子爵,请您原谅吧,我要用俄国话来讲,要不然,趣闻就会没有趣味了。

    ②法语:一个太太。

    ③法语:仆人。

    ④法语:一个女仆。

    ⑤法语:宫廷内侍制服。

    ⑥法语:拜会。

    伊波利特公爵早就噗嗤一声大笑起来,这时,听众们还没有面露笑容,这一声大笑产生的印象对讲故事的人极为不利。然而,也有许多人,就中包括已过中年的太太和安娜·帕夫洛夫娜,都发出了一阵微笑。

    “她坐上马车走了。忽然间起了一阵狂风。婢女丢掉了帽子,给风刮走了,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长发显得十分零乱……”

    这时,他再也忍不住了,发出了若断若续的笑声,他透过笑声说道:

    “上流社会都知道了……”

    他讲的趣闻到此结束了。虽然不明了他为何要讲这则趣闻,为何非用俄国话讲不可,然而,安娜·帕夫洛夫娜和其他人都赏识伊波利特公爵在上流社会中待人周到的风格,赏识他这样高兴地结束了皮埃尔先生令人厌恶的、失礼的闹剧。在讲完趣闻之后,谈话变成了零星而琐细的闲聊。谈论到上回和下回的舞会、戏剧,并且谈论到何时何地与何人会面的事情。

    5

    客人们都向安娜·帕夫洛夫娜道谢,多亏她举行这次charmantesoirée(法语:迷人的晚会),开始散场了。

    皮埃尔笨手笨脚。他长得非常肥胖,身材比普通人高,肩宽背厚,一双发红的手又粗又壮。正如大家所说的那样,他不熟谙进入沙龙的规矩,更不熟谙走出沙龙的规矩,很不内行,即是说,他不会在出门之前说两句十分悦耳的话。除此而外,他还颟颟顸顸。他站立起来,随手拿起一顶带有将军羽饰的三角帽,而不去拿自己的阔边帽,他手中拿着三角帽,不停地扯着帽缨,直至那个将军索回三角帽为止。不过他的善良、憨厚和谦逊的表情弥补了他那漫不经心、不熟谙进入沙龙的规矩、不擅长在沙龙中说话的缺陷。安娜·帕夫洛夫娜向他转过脸来,抱有基督徒的温和态度,对他乖戾的举动表示宽恕,点点头对他说道:

    “我亲爱的皮埃尔先生,我希望再能和您见面,但是我也希望您能改变您的见解。”她说道。

    当她对他说这话时,他一言未答,只是行了一鞠躬礼,又向大家微微一笑,这微笑没有说明什么涵义,大概只能表示,“意见总之是意见,可你们知道,我是一个多么好、多么善良的人。”所有的人随同安娜·帕夫洛夫娜,都不由自主地产生了这个感想。

    安德烈公爵走到接待室,他向给他披斗篷的仆人挺起肩膀,冷淡地听听他妻子和那位也走到接待室来的伊波利特公爵闲谈。伊波利特站在长得标致的身已怀胎的公爵夫人侧边,戴起单目眼镜目不转睛地直盯着她。

    “安内特,您进去吧,您会伤风的,”矮小的公爵夫人一面向安娜·帕夫洛夫娜告辞,一面对她说。“C’estarrèté①,”

    她放低嗓门补充说。

    安娜·帕夫洛夫娜已经和丽莎商谈过她想要给阿纳托利和矮小的公爵夫人的小姑子说媒的事情。

    “亲爱的朋友,我信任您了,”安娜·帕夫洛夫娜也放低嗓门说道,“您给她写封信,再告诉我,comment le péreenvis Bagerala chose.Au revoir②。”她于是离开招待室。

    ——–

    ①法语:就这样确定了。

    ②法语:您父亲对这件事的看法。再会。

    伊波利特公爵走到矮小的公爵夫人近旁,弯下腰来把脸凑近她,轻言细语地对她说些什么话。

    两名仆人,一名是公爵夫人的仆人,他手中拿着肩巾,另一名是他的仆人,他手上提着长礼服,伫立在那里等候他们把话说完毕。他们听着他们心里不懂的法国话,那神态好像他们懂得似的,可是不想流露出他们听懂的神色。公爵夫人一如平常,笑容可掬地谈吐,听话时面露笑意。

    “我非常高兴,我没有到公使那里去,”伊波利特公爵说道,“令人纳闷……晚会真美妙,是不是,真美妙?”

    “有人说,舞会妙极了,”公爵夫人噘起长满茸毛的小嘴唇道,“社团中美貌的女人都要在那里露面。”

    “不是所有的女人,因为您就不出席,不是所有女人,”伊波利特公爵说,洋洋得意地大笑,他霍地从仆人手中拿起肩巾,甚至推撞他,把肩巾披在公爵夫人身上。不知是动作不灵活还是蓄意这样做(谁也搞不清是怎么回事),肩巾还披在她身上,他却久久地没有把手放开,俨像在拥抱那个少妇似的。

    她一直微露笑容,风度优雅地避开他,转过身来望了望丈夫。安德烈公爵阖上了眼睛,他似乎十分困倦,现出昏昏欲睡的神态。

    “您已准备就绪了吧?”他向妻子问道,目光却回避她。

    伊波利特公爵急急忙忙地穿上他那件新款式的长过脚后跟的长礼服,有点绊脚地跑到台阶上去追赶公爵夫人,这时分,仆人搀着她坐上马车。

    “Princesse,aurevoir(法语:公爵夫人,再会).”他高声喊道,他的舌头也像两腿被礼服绊住那样,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公爵夫人撩起连衣裙,在那昏暗的马车中坐下来,她的丈夫在整理军刀,以效劳作为藉口的伊波利特公爵打扰了大家。

    “先生,请让开。”伊波利特公爵妨碍安德烈公爵走过去,安德烈公爵于是冷冰冰地、满不高兴地用俄国话对他说道。

    “皮埃尔,我在等候你。”安德烈公爵用那同样温柔悦耳的嗓音说道。

    前导马御手开动了马车,马车车轮于是隆隆地响了起来。伊波利特公爵发出若断若续的笑声,站在门廊上等候子爵,他已答应乘车送子爵回家。

    “呵,亲爱的,您这位矮小的公爵夫人十分可爱。十分可爱。简直是个法国女人。”子爵和伊波利特在马车中并排坐下来,说道。他吻了一下自己的指头尖。

    伊波利特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您知不知道,您那纯真无瑕的样子真骇人,”子爵继续说下去,“我为这个可怜的丈夫——硬充是世袭领主的小军官表示遗憾。”

    伊波利特又噗嗤一声笑了,透过笑声说道:

    “可是您说过,俄国女士抵不过法国女士。要善于应付。”

    皮埃尔先行到达,他像家里人一样走进了安德烈公爵的书斋,习以为常地立刻躺在沙发上,从书架上随便拿起一本书(这是凯撒写的《见闻录》),他用臂肘支撑着身子,从书本的半中间读了起来。

    “你对舍列尔小姐怎么样?她现在完全病倒了。”安德烈公爵搓搓他那洁白的小手走进书斋时说道。

    皮埃尔把整个身子翻了过来。沙发给弄得轧轧作响,他把神彩奕奕的脸孔转向安德烈公爵,露出一阵微笑,又把手挥动一下。

    “不,这个神父很有风趣,只是不太明白事理……依我看,永久和平有可能实现,但是我不会把这件事说得透彻……横直不是凭藉政治均衡的手段……”

    显然,安德烈公爵对这些抽象的话题不发生兴趣。

    “我亲爱的,你不能到处把你想说的话一股脑儿说出来,啊,怎么样,你终究拿定了什么主意?你要做一名近卫重骑兵团的士兵,还是做一名外交官?”安德烈公爵在沉默片刻之后问道。
    “您可以想象,我还不知道啦。这二者我都不喜欢。”
    “可你要知道,总得拿定主意吧?你父亲在期望呢。”

    皮埃尔从十岁起便随同做家庭教师的神父被送到国外去了,他在国外住到二十岁。当他回到莫斯科以后,他父亲把神父解雇了,并对这个年轻人说道:“你现在就到彼得堡去吧,观光一下,选个职务吧。我什么事情都同意。这是一封写给瓦西里公爵的信,这是给你用的钱。你把各种情况写信告诉我吧,我会在各个方面助你一臂之力。”皮埃尔选择职务选了三个月,可是一事无成。安德烈公爵也和他谈到选择职务这件事。皮埃尔揩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他必然是个共济会会员。”他说道,心里指的是他在一次晚会上见过面的那个神父。

    “这全是胡言乱语,”安德烈公爵又制止他,说道:“让我们最好谈谈正经事吧。你到过骑兵近卫军没有?……”

    “没有,我没有去过,可是我脑海中想到一件事,要和您谈谈才好。目前这一场战争,是反对拿破仑的战争。假如这是一场争取自由的战争,那我心中就会一明二白,我要头一个去服兵役。可是帮助美国和奥地利去反对世界上一个最伟大的人……这就很不好了。”

    安德烈公爵对皮埃尔这种稚气的言谈只是耸耸肩膀而已。他做出一副对这种傻话无可回答的神态,诚然,对这种幼稚的问题,只能像安德烈公爵那样作答,真难以作出他种答案。

    “设若人人只凭信念而战,那就无战争可言了。”他说。

    “这就美不胜言了。”皮埃尔说道。

    安德烈公爵发出了一阵苦笑。

    “也许,这真是美不胜言,但是,这种情景永远不会出现……”

    “啊,您为什么要去作战呢?”皮埃尔问道。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应当这样做。除此而外,我去作战……”他停顿下来了,“我去作战是因为我在这里所过的这种生活,这种生活不合乎我的心愿!”

    6

    女人穿的连衣裙在隔壁房里发出沙沙的响声。安德烈公爵仿佛已清醒过来,把身子抖动一下,他的脸上正好流露出他在安娜·帕夫洛夫娜客厅里常有的那副表情。皮埃尔把他的两腿从沙发上放下去。公爵夫人走了进来。她穿着另一件家常穿的,但同样美观、未曾穿过的连衣裙。安德烈公爵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把一张安乐椅移到她近旁。

    “我为什么常常思考,”她像平常那样说了一句德国话,就连忙坐在安乐椅上,“安内特为什么还不嫁人呢?先生们,你们都十分愚蠢,竟然不娶她为妻了。请你们原宥我吧,但是,女人有什么用场,你们却丝毫不明了哩。皮埃尔先生,您是个多么爱争论的人啊!”

    “我总会和您的丈夫争论;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去作战。”皮埃尔向公爵夫人转过身来毫无拘束地(年轻男人对年轻女人交往中常有的这种拘束)说道。

    公爵夫人颤抖了一下。显然,皮埃尔的话触及了她的痛处。

    “咳,我说的也是同样的话啊!”她说道,“我不明了,根本不明了,为什么男人不作战就不能活下去呢?为什么我们女人什么也下想要,什么也不需要呢?呵,您就做个裁判吧。我总把一切情形说给他听:他在这里是他叔父的副官,一个顶好的职位。大家都很熟悉他,都很赏识他。近日来我在阿普拉克辛家里曾听到,有个太太问过一句话:他就是闻名的安德烈公爵吗?说真话!”她笑了起来,“他到处都受到欢迎。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当上侍从武官。您知道,国王很慈善地和他谈过话。我和安内特说过,撮合这门亲事不会有困难。您认为怎样?”

    皮埃尔望了望安德烈公爵,发现他的朋友不喜欢这次谈话,便一言不答。

    “您什么时候走呢?”他发问。

    “哦!请您不要对我说走的事,您不要说吧!这件事我不愿意听,”公爵夫人用在客厅里和伊波利特谈话时的那种猥亵而任性的音调说道,看来,这音调用在皮埃尔仿佛是成员的家庭中很不适合,“今天当我想到要中断这一切宝贵的关系……然后呢?安德烈,你知道吗?”她意味深长地眨眨眼睛向丈夫示意,“我觉得可怕,觉得可怕啊!”她的脊背打颤,轻言细语地说。

    丈夫望着她,流露出那种神态,仿佛他惊恐万状,因为他发觉,除开他和皮埃尔而外,屋中还有一个人,但是他依然现出冷淡和谦逊的表情,用疑问的音调对妻子说:

    “丽莎,你害怕什么?我无法理解。”他说道。

    “算什么男人,男人都是利己主义者,都是,都是利己主义者啊!他自己因为要求苛刻,过分挑剔,天晓得为什么,把我抛弃了,把我一个人关在乡下。”

    “跟我父亲和妹妹在一起,别忘记。”安德烈公爵低声说道。

    “我身边没有我的朋友们了,横直是孑然一人……他还想要我不怕哩。”

    她的声调已经含有埋怨的意味,小嘴唇翘了起来,使脸庞赋有不高兴的、松鼠似的兽性的表情。她默不作声了,似乎她认为在皮埃尔面前说到她怀孕是件不体面的事,而这正是问题的实质所在。

    “我还是不明白,你害怕什么。”安德烈公爵目不转睛地看着妻子,慢条斯理地说道。

    公爵夫人涨红了脸,失望地挥动双手。

    “不,安德烈,你变得真厉害,变得真厉害……”

    “你的医生吩咐你早点就寝,”安德烈公爵说道,“你去睡觉好了。”

    公爵夫人不发一言,突然她那长满茸毛的小嘴唇颤栗起来;安德烈公爵站起来,耸耸肩,从房里走过去了。

    皮埃尔惊奇而稚气地借助眼镜时而望望他,时而望望公爵夫人,他身子动了一下,好像他也想站起来,但又改变了念头。

    “皮埃尔先生在这儿,与我根本不相干,”矮小的公爵夫人忽然说了一句话,她那秀丽的脸上忽然现出发哭的丑相,“安德烈,我老早就想对你说:你为什么对我改变了态度呢?我对你怎么啦?你要到军队里去,你不怜悯我,为什么?”

    “丽莎!”安德烈公爵只说了一句话,但这句话既含有乞求,又含有威胁,主要是有坚定的信心,深信她自己会懊悔自己说的话,但是她忙着把话继续说下去:

    “你对待我就像对待病人或者对待儿童那样。我看得一清二楚啊。难道半年前你是这个模样吗?”

    “丽莎,我请您住口。”安德烈公爵愈益富于表情地说道。

    在谈话的时候,皮埃尔越来越激动不安,他站了起来,走到公爵夫人面前。看来他不能经受住流泪的影响,自己也准备哭出声来。

    “公爵夫人,请放心。这似乎是您的想象,因为我要您相信,我自己体会到……为什么……因为……不,请您原谅,外人在这儿真是多余的了……不,请您放心……再见……”

    安德烈公爵抓住他的一只手,要他止步。

    “皮埃尔,不,等一下。公爵夫人十分善良,她不想我失去和你消度一宵的快乐。”

    “不,他心中只是想到自己的事。”公爵夫人说道,忍不住流出气忿的眼泪。

    “丽莎,”安德烈公爵冷漠地说道,抬高了声调,这足以表明,他的耐性到了尽头。

    公爵夫人那副魅人的、令人怜悯的、畏惧的表情替代了她那漂亮脸盘上像松鼠似的忿忿不平的表情;她蹙起额角,用一双秀丽的眼睛望了望丈夫,俨像一只疾速而乏力地摇摆着下垂的尾巴的狗,脸上现出了胆怯的、表露心曲的神态。

    “Mondieu,mondieu!”①公爵夫人说道,用一只手撩起连衣裙褶,向丈夫面前走去,吻了吻他的额头。

    “Bonsoir,Lise.”②安德烈公爵说道,他站了起来,像在外人近旁那样恭恭敬敬地吻着她的手。

    ——–

    ①法语:我的天哪,我的天哪!

    ②法语:丽莎,再会。

    朋友们沉默不言。他们二人谁也不开腔。皮埃尔不时地看看安德烈公爵,安德烈公爵用一只小手揩揩自己的额头。

    “我们去吃晚饭吧。”他叹一口气说道,站立起来向门口走去。

    他们走进一间重新装修得豪华而优雅的餐厅。餐厅里的样样东西,从餐巾到银质器皿、洋瓷和水晶玻璃器皿,都具有年轻夫妇家的日常用品的异常新颖的特征。晚餐半中间,安德烈公爵用臂肘支撑着身子,开始说话了,他像个心怀积愫、忽然决意全盘吐露的人那样,脸上带有神经兴奋的表情,皮埃尔从未见过他的朋友流露过这种神态。

    “我的朋友,永远,永远都不要结婚;这就是我对你的忠告,在你没有说你已做完你力所能及的一切以前,在你没有弃而不爱你所挑选的女人以前,在你还没有把她看清楚以前,你就不要结婚吧!否则,你就会铸成大错,弄到不可挽救的地步。当你是个毫不中用的老头的时候再结婚吧……否则,你身上所固有的一切美好而崇高的品质都将会丧失。一切都将在琐碎事情上消耗殆尽。是的,是的,是的!甭这样惊奇地望着我。如果你对自己的前程有所期望,你就会处处感觉到,你的一切都已完结,都已闭塞,只有那客厅除外,在那里你要和宫廷仆役和白痴平起平坐,被视为一流……岂不就是这么回事啊!……”

    他用劲地挥挥手。

    皮埃尔把眼镜摘下来,他的面部变了样子,显得愈加和善了,他很惊讶地望着自己的朋友。

    “我的妻子,”安德烈公爵继续说下去,“是个挺好的女人。她是可以放心相处并共同追求荣誉的难能可贵的女人之一,可是,我的老天哪,只要我能不娶亲,我如今不论什么都愿意贡献出来啊!我是头一回向你一个人说出这番话的,因为我爱护你啊。”

    安德烈公爵说这话时与原先不同,更不像博尔孔斯基了,那时,博尔孔斯基把手脚伸开懒洋洋地坐在安娜·帕夫洛夫娜的安乐椅上,把眼睛眯缝起来,透过齿缝说了几句法国话。他那冷淡的脸部由于神经兴奋的缘故每块肌肉都在颤栗着,一对眼睛里射出的生命之火在先前似乎熄灭了,现在却闪闪发亮。看来,他平常显得愈加暮气沉沉,而在兴奋时就会显得愈加生气勃勃。

    “你并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说这番话,”他继续说下去,“要知道,这是全部生活史。你说到,波拿巴和他的升迁,”他说了这句话后,虽然皮埃尔并没有说到波拿巴的事情,“你谈到波拿巴;但当波拿巴从事他的活动,一步一步地朝着他的目标前进的时候,他自由自在,除开他所追求的目标而外,他一无所有,他终于达到了目标。但是,你如若把你自己和女的捆在一起,像个带上足枷的囚犯,那你就会丧失一切自由。你的希望和力量——这一切只会成为你的累赘,使你遭受到懊悔的折磨。客厅、谗言、舞会、虚荣、微不足道的事情,这就是我无法走出的魔力圈。现在我要去参战,参加一次前所未有的至为伟大的战争,可我一无所知,一点也不中用。Jesu Bistresamiab le et trèscaus ti que①.”安德烈公爵继续说下去,“大伙儿都在安娜·帕夫洛夫娜那里听我说话。他们是一群愚蠢的人,如若没有他们,我的妻子就不能生活下去,还有这些女人……但愿你能知道,tou tes les fem mesdistingu é es②和一般的女人都是一些什么人啊!我父亲说得很对。当女人露出她们的真面目的时候,自私自利、虚荣、愚笨、微不足道——这就是女人的普遍特征。你看看上流社会的女人,他们似乎有点什么,可是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啊!对,我的心肝,甭结婚吧,甭结婚吧。”安德烈爵说完了话。

    ——–

    ①法语:我是个快嘴快舌的人。

    ②法语:这些像样的女人。

    “我觉得非常可笑,”皮埃尔说道,“您认为自己无才干,认为自己的生活腐化堕落。其实您前途无量,而且您……”

    他没有说出“您怎么样”,可是他的语调表明,他很器重自己的朋友,对他的前途抱有厚望。

    “这种话他怎么能开口说出来呢?”皮埃尔想道。皮埃尔认为安德烈公爵是所有人的楷模,纯粹是因为安德烈公爵高度地凝聚着皮埃尔所缺乏的品德,这种品德可以用“意志力”这个概念至为切贴地表示出来。安德烈公爵善于沉着地应酬各种人,富有非凡的记忆力,博学多识(他博览群书,见多识广,洞悉一切),尤其是善于工作、善于学习,皮埃尔向来就对安德烈公爵的各种才能感到惊讶。如果说安德烈缺乏富于幻想的推理能力(皮埃尔特别倾向于这个领域),那么,他却不认为这是缺点,而是力量的源泉。

    在最良好、友善和朴实的人际关系中,阿谀或赞扬都不可缺少,有如马车行驶,车轮需要抹油一样。

    “Jesuisunhommefini,”①安德烈公爵说道,“关于我的情况有什么话可说的呢?让我们谈谈你的情况吧,”他说道,沉默片刻后,对他那令人快慰的想法微微一笑。

    这一笑同时也在皮埃尔脸上反映出来了。

    “可是,关于我的情形有什么话可说的呢?”皮埃尔说道,他嘴边浮现出愉快的、无忧无虑的微笑,“我是个什么人呢?Jesuisunbatard!”②他忽然涨红了脸。显然,他竭尽全力才把这句话说了出来,“sansnom,sansfortune……③也好,说实话……”但是他没把“说实话”这个词儿说出来,“我暂且自由自在,我心里感到舒畅。不过,我怎么也不知道我应当先做什么事。我想认真地和您商量商量。”

    ——–

    ①法语:我是个不可救药的人。

    ②法语:一个私生子。

    ③法语:既无名,亦无财富。

    安德烈公爵用慈善的目光望着他。可是在他那友爱而温柔的目光中依旧显露出他的优越感。

    “在我心目中,你之所以可贵,特别是因为唯有你才是我们整个上流社会中的一个活跃分子。你觉得舒适。你选择你所愿意做的事吧,反正是这么一回事。你以后到处都行得通,不过有一点要记住:你不要再去库拉金家中了,不要再过这种生活。狂饮、骠骑兵派头,这一切……对你都不适合了。”

    “Quevoulez-vous,moncher,”皮埃尔耸耸肩,说道,“Lesfem mes,mon cher,les femmes!”①

    “我不明白,”安德烈答道:“Lesfem mescom meil faut B,”②这是另一码事;不过库拉金家的Les fem mes,lesfem me set levin③,我不明白啊!”

    ——–

    ①法语:我的朋友啊,毫无办法,那些女人,那些女人啊!

    ②法语:像样的女人。

    ③法语:女人,女人和酒。

    皮埃尔在瓦西里·库拉金公爵家中居住,他和公爵的儿子阿纳托利一同享受纵酒作乐的生活,大家拿定了主意,要阿纳托利娶安德烈的妹妹为妻,促使他痛改前非。

    “您可要知道,就是这么一回事啊!”皮埃尔说道,他脑海中仿佛突然出现一个极妙的想法,“真的,我老早就有这个念头。过着这种生活,对什么事我都拿不定主意,什么事我都无法缜密考虑。真头痛,钱也没有了。今天他又邀请我,我去不成了。”
    “你向我保证,你不走,行吗?”
    “我保证!”

    当皮埃尔离开他的朋友走出大门时,已经是深夜一点多钟。是夜适逢是彼得堡六月的白夜。皮埃尔坐上一辆马车,打算回家去。但是他越走近家门,他就越发感觉到在这个夜晚不能入睡,这时候与其说是深夜,莫如说它更像黄昏或早晨。空荡无人的街上可以望见很远的地方。皮埃尔在途中回忆起来,今日晚上必定有一伙赌博的常客要在阿纳托利·库拉金家里聚会。豪赌之后照例是纵酒作乐,收场的节目又是皮埃尔喜爱的一种娱乐。

    “如果到库拉金家去走一趟该多好啊。”他心中想道。但是立刻又想到他曾向安德烈公爵许下不去库拉金家串门的诺言。

    但是,正如所谓优柔寡断者的遭遇那样,嗣后不久他又极欲再一次体验他所熟悉的腐化堕落的生活,他于是拿定主意,要到那里去了。他蓦地想到,许下的诺言毫无意义,因为在他向安德烈公爵许下诺言之前,他曾向阿纳托利公爵许下到他家去串门的诺言。他终于想到,所有这些诺言都是空洞的假设,并无明确的涵义,特别是当他想到,他明天有可能死掉,也有可能发生特殊事故,因此,承诺与不承诺的问题,就不复存在了。皮埃尔的脑海中常常出现这一类的论断,它消除了他的各种决定和意向。他还是乘车到库拉金家中去了。

    他乘马车到达了阿纳托利所住的近卫骑兵队营房旁一栋大楼房的门廊前面,他登上了灯火通明的台阶,上了楼梯,向那敞开的门户走进去。接待室内荡然无人,乱七八糟地放着空瓶子、斗篷、套鞋,发散着一股酒味,远处的语声和喊声隐约可闻。

    赌博和晚膳已经完毕了,但是客人们还没有各自回家。皮埃尔脱下斗篷,步入第一个房间,那里只有残酒与剩饭,还有一名仆役;他内心以为没有被人发现,悄悄地喝完了几杯残酒。第三个房间传出的喧器、哈哈大笑、熟悉的叫喊和狗熊的怒吼,清晰可闻。大约有八个年轻人在那敞开的窗口挤来挤去。有三个人正在玩耍一只小熊,一个人在地上拖着锁上铁链的小熊,用它来恐吓旁人。

    “我押史蒂文斯一百卢布赌注!”有个人喊道。

    “当心,不要搀扶!”另一人喊道。

    “我押在多洛霍夫上啊!”第三个人喊道,“库拉金,把手掰开来。”

    “喂,把小熊‘朱沙’扔开吧,这里在打赌啊!”

    “要一干而尽,不然,就输了。”第四个人喊道。

    “雅科夫,拿瓶酒来,雅科夫!”主人喊道,他是个身材高大的美男子,穿着一件袒露胸口的薄衬衣站在人群中间,“先生们,等一会。瞧,他就是彼得鲁沙,亲爱的朋友。”他把脸转向皮埃尔说道。

    另一个身材不高、长着一对明亮的蓝眼睛的人从窗口喊叫:“请上这里来,给我们把手掰开,打赌啊!”这嗓音在所有这些醉汉的嗓音中听来令人觉得最为清醒,分外震惊。他是和阿纳托利住在一起的多洛霍夫,谢苗诺夫兵团的军官,大名鼎鼎的赌棍和决斗能手。皮埃尔面露微笑,快活地向四周张望。

    “我什么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问道。

    “等一会,他还没有喝醉。给我一瓶酒。”阿纳托利说道,从桌上拿起一只玻璃杯,向皮埃尔跟前走去。

    “你首先喝酒。”

    皮埃尔一杯接着一杯地喝起酒来,而那些蹙起额头瞧瞧又在窗口挤来挤去的喝得醉醺醺的客人,倾听着他们交谈。阿纳托利给他斟酒,对他讲,多洛霍夫和到过此地的海员,叫做史蒂文斯的英国人打赌,这样议定:他多洛霍夫把脚吊在窗外坐在三楼窗台上一口气喝干一瓶烈性甜酒。

    “喂,要喝干啊!”阿纳托利把最后一杯酒递给皮埃尔,说道,“不然,我不放过你!”

    “不,我不想喝。”皮埃尔用手推开阿纳托利,说道;向窗前走去。

    多洛霍夫握着英国人的手,明确地说出打赌的条件,但主要是和阿纳托利、皮埃尔打交道。

    多洛霍夫这人中等身材,长着一头鬈发,有两只明亮的蓝眼睛。他约莫二十五岁。像所有的陆军军官那样,不蓄胡子,因而他的一张嘴全露出来,这正是他那令人惊叹的脸部线条。这张嘴十分清秀,弯成了曲线。上嘴唇中间似呈尖楔形,有力地搭在厚实的下嘴唇上,嘴角边经常现出两个微笑的酒窝。所有这一切,特别是在他那聪明、坚定而放肆的目光配合下,造成了一种不能不惹人注意这副脸型的印象。多洛霍夫是个不富裕的人,没有什么人情关系。尽管阿纳托利花费几万卢布现金,多洛霍夫和他住在一起,竟能为自己博得好评,他们的熟人把多洛霍夫和阿纳托利比较,更为尊重多洛霍夫,阿纳托利也尊重他。多洛霍夫无博不赌,几乎总是赢钱。无论他喝多少酒,他从来不会丧失清醒的头脑。当时在彼得堡的浪子和酒徒的领域中,多洛霍夫和库拉全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一瓶烈性甜酒拿来了。窗框使人们无法在那窗户外面的侧壁上坐下,于是有两个仆役把窗框拆下来,他们周围的老爷们指手划脚,不断地吆喝,把他们搞得慌里慌张,显得很羞怯。

    阿纳托利现出洋洋得意的神气,向窗前走去。他禁不住要毁坏什么东西。他把仆人们推开,拖了拖窗框,可是拖不动它。他于是砸烂了玻璃。

    “喂,你这个大力士。”他把脸转向皮埃尔说道。

    皮埃尔抓住横木,拖了拖,像木制的窗框喀嚓喀嚓地响,有的地方被他弄断了,有的地方被扭脱了。

    “把整个框子拆掉,要不然,大家还以为我要扶手哩。”多洛霍夫说道。

    “那个英国人在吹牛嘛……可不是?……好不好呢?

    ……”阿纳托利说道。

    “好吧。”皮埃尔望着多洛霍夫说道,多洛霍夫拿了一瓶烈性甜酒,正向窗前走去,从窗子望得见天空的亮光,曙光和夕晖在天上连成一片了。

    多洛霍夫手中拿着一瓶烈性甜酒,霍地跳上了窗台。

    “听我说吧!“他面向房间,站在窗台上喊道。大家都沉默不言。

    “我打赌(他操着法语,让那个英国人听懂他的意思,但是他说得不太好),我赌五十金卢布,您想赌一百?”他把脸转向英国人,补充了一句。

    “不,就赌五十吧。”英国人说道。

    “好吧,赌五十金卢布,”二人议定,“我要一口气喝干一整瓶烈性糖酒,两手不扶着什么东西,坐在窗台外边,就坐在这个地方把它喝干(他弯下腰来,用手指指窗户外边那倾斜的墙壁上的突出部分)……就这样,好吗?……”

    “很好。”英国人说道。

    阿纳托利向英国人转过身去,一手揪住他的燕尾服上的钮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那个英国人身材矮小),开始用法语向他重说了打赌的条件。

    “等一下!”多洛霍夫为了要大家注意他,便用酒瓶敲打着窗户,大声喊道,“库拉金,等一会,听我说吧。如果有谁如法炮制,我就支付一百金卢布。明白么?”

    英国人点点头,怎么也不肯让人明白,他有意还是无意接受打赌的新条件。阿纳托利不愿放开英国人,虽然那个英国人点头示意,但他心里什么都明白。阿纳托利用英语把多洛霍夫的话向他翻译出来。一个年轻的、瘦骨嶙峋的男孩——近卫骠骑兵,这天夜里输了钱,他于是爬上窗台上,探出头来向下面望望。

    “吓!……吓!……吓!……”他瞧着窗外人行道上的石板说道。

    “安静!”多洛霍夫高声喊道,把那个军官从窗台上拉了下来,被马刺绊住腿的军官很不自在地跳到房间里。

    多洛霍夫把酒瓶搁在窗台上,这样拿起来方便,他谨小慎微地、悄悄地爬上窗户。他垂下两腿,双手支撑着窗沿,打量了一番,把身子坐稳,然后放开双手,向左向右移动,拿到了一只酒瓶。阿纳托利拿来了两根蜡烛,搁在窗台,虽然这时候天大亮了,两根蜡烛从两旁把多洛霍夫穿着一件白衬衣的脊背和他长满鬈发的头照得通亮了。大家都在窗口挤来挤去。那个英国人站在大家前面。皮埃尔微微发笑,不说一句话。一个在场的年纪最大的人露出气忿的、惊惶失惜的神色,忽然窜到前面去,想一把揪住多洛霍夫的衬衣。

    “先生们,这是蠢事,他会跌死的。”这个较为明智的人说道。

    阿纳托利制止他。

    “不要触动他,你会吓倒他,他会跌死的。怎样?……那为什么呢?……哎呀……”

    多洛霍夫扭过头来,坐得平稳点了,又用双手支撑着窗户的边沿。

    “如果有谁再挤到我身边来,”他透过紧团的薄嘴唇断断续续地说,“我就要把他从这里扔下去。也罢!……”

    他说了一声“也罢”,又转过身去,伸开双手,拿着一只酒瓶搁到嘴边,头向后仰,抬起一只空着的手,这样,好把身子弄平稳。有一个仆人在动手捡起玻璃,他弯曲着身子站着不动弹,目不转睛地望着窗户和多洛霍夫的脊背。阿纳托利瞪大眼睛,笔直地站着。那个英国人噘起嘴唇,从一旁观看。那个想阻拦他的人跑到屋角里去,面朝墙壁地躺在沙发上。皮埃尔用手捂住脸,此时他脸上虽然现出恐怖的神色,但却迷迷糊糊地保持着微笑的表情。大家都沉默不言。皮埃尔把蒙住眼睛的手拿开。多洛霍夫保持同样的姿态坐着,不过他的头颅向后扭转过来了,后脑勺上的卷发就碰在衬衫的领子上,提着酒瓶的手越举越高,不住地颤抖,用力地挣扎着。这酒瓶显然快要喝空了,而且举起来了,头也给扭弯了。“怎么搞了这样久呢?”皮埃尔想了想。他仿佛觉得已经过了半个多钟头。多洛霍夫把脊背向后转过去,一只手神经质地颤栗起来,这一颤栗足以推动坐在倾斜的侧壁上的整个身躯。他全身都挪动起来了,他的手和头越抖越厉害,费劲地挣扎。一只手抬了起来抓住那窗台,但又滑落下去了。皮埃尔又用手捂住眼睛,对自己说:永远也没法把它睁开来。他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微微地摆动起来了。他看了一眼:多洛霍夫正站在窗台上,他的脸色苍白,但却露出了愉快的神态。

    “酒瓶子空了。”

    他把这酒瓶扔给英国人,英国人灵活地接住。多洛霍夫从窗上跳下来。他身上发散着浓重的甜酒气味。

    “棒极了!好样的!这才是打赌啊!您真了不起啊!”大家从四面叫喊起来了。

    那个英国人拿出钱包来数钱。多洛霍夫愁苦着脸,沉默不语。皮埃尔一跃跳上了窗台。

    “先生们!谁愿意同我打赌呢?我同样做它一遍,”他忽然高声喊道,“不需要打赌,听我说,我也这么干。请吩咐给我拿瓶酒来。我一定做到……请吩咐给我拿瓶酒来。”

    “让他干吧,让他干吧!”多洛霍夫面带微笑,说道。

    “你干嘛,发疯了么?谁会让你干呢?你就站在梯子上也会感到头晕啊。”大家从四面开腔说话。

    “我准能喝干,给我一瓶烈性甜酒吧!”皮埃尔嚷道,做出坚定的醉汉的手势,捶打着椅子,随即爬上了窗户。

    有人抓住他的手,可是他很有力气,把靠近他的人推到很远去了。

    “不,你这样丝毫也说服不了他,”阿纳托利说道,“等一等,我来哄骗他。你听我说,跟你打个赌吧,但约在明天,现在我们大家都要到×××家中去了。”
    “我们乘车子去吧,”皮埃尔喊道,“我们乘车子去吧!……
    把小熊‘米沙’也带去。”
    他于是急忙抓住这头熊,抱着它让它站起来,和它一同在房里跳起舞来,双腿旋转着。

    7

    瓦西里公爵履行了他在安娜·帕夫洛夫娜举办的晚会上答应名叫德鲁别茨卡娅的公爵夫人替她的独子鲍里斯求情的诺言。有关鲍里斯的情形已禀告国王,他被破例调至谢苗诺夫兵团的近卫队中担任准尉。安娜·帕夫洛夫娜虽已四出奔走斡旋,施展各种手段,但是,鲍里斯还是未被委派为副官,亦未被安插在库图佐夫手下供职。安娜·帕夫洛夫娜举办晚会后不久,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就回到莫斯科,径直地到她的富有的亲戚罗斯托夫家中去了,她一直住在莫斯科的这个亲戚家中,她的被溺爱的鲍里斯从小就在这个亲戚家中抚养长大,在这里住了许多年,他刚被提升为陆军准尉,旋即被调任近卫军准尉。八月十日近卫军已自彼得堡开走,她那留在莫斯科置备军装的儿子要在前往拉兹维洛夫的途中赶上近卫军的队伍。

    罗斯托夫家中有两个叫做娜塔莉娅的女人——母亲和小女儿——过命名日。从清早起,波瓦尔大街上一栋莫斯科全市闻名的叫做罗斯托娃的伯爵夫人的大楼前面,装载着贺客的车辆就来回奔走,川流不息。伯爵夫人和漂亮的大女儿坐在客厅里接待来宾,送走了一批宾客,又迎来了另一批宾客,不停地应接。

    这位伯爵夫人长着一副东方型的瘦削的脸盘,四十五岁上下,她为儿女所劳累(有十二个儿女),身体显得虚弱。由于体弱,她的动作和言谈都很迟缓,这却赋予她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威严的风貌。叫做安娜·米哈伊洛莫娜·德鲁别茨卡娅的公爵夫人就像他们家里人一样,也坐在那儿,帮助和应酬宾客。年轻人认为不必参与接待事宜,都呆在后面的几个房间里。伯爵迎送着宾客,邀请全部宾客出席午宴。

    “十分、十分感激您machère或moncher(法语:亲爱的女客,亲爱的男客),(他对待一切人,无论地位高于他,抑或低于他,都毫无例外地、毫无细微差别地称machère或moncher),我个人代替两个过命名日的亲人感激您。请费神,来用午膳。您不要让我生气,moncher。我代表全家人诚挚地邀请您,machère。”他毫无例外地,一字不变地对一切人都说这番话,他那肥胖的、愉快的、常常刮得很光的脸上现出同样的神态,他同样地紧握来宾的手,频频地鞠躬致意。送走一位宾客后,伯爵回到那些尚在客厅未退席的男女宾客面前,他把安乐椅移到近旁,显露出热爱生活、善于生活的人所固有的样子,豪放地摊开两腿,两手搁在膝盖上,意味深长地摇摇摆摆,他预测天气,请教保健的秘诀,有时讲俄国话,有时讲很差劲的、但自以为道地的法国话,后来又现出极度困倦、但却竭尽义务的人所独具的样子去送宾客,一面弄平秃头上稀疏的斑发,又请宾客来用午膳。有时候,他从接待室回来,顺路穿过花斋和堂馆休息室走进大理石大厅,大厅里已经摆好备有八十份餐具的筵席,他望着堂倌拿来银器和瓷器,摆筵席、铺上织花桌布,并把出身于贵族的管家德米特里·瓦西里耶维奇喊到身边来,说道:

    “喂,喂,米佳,你要注意,把一切布置停妥。好,好,”

    他说道,十分满意地望着摆开的大号餐桌,“餐桌的布置是头件大事。就是这样……”他洋洋自得地松了口气,又走回客厅去了。

    “玛丽亚·利洛夫娜·卡拉金娜和她的女儿到了!”伯爵夫人的身材魁梧的随从的仆人走进客厅门,用那低沉的嗓音禀告。伯爵夫人思忖了一会,闻了闻镶有丈夫肖像的金质鼻烟壶。

    “这些接客的事情把我折磨得难受,”她说道,“哦,我来接待她这最后一个女客。她真拘礼,请吧,”她用忧悒的嗓音对仆人说,内心好像是这样说:“哎呀!让你们这些人置我于死命吧!”

    一个身段高大、肥胖、样子骄傲的太太和她的圆脸蛋的、微露笑容的女儿,衣裙沙沙作响,走进客厅来。

    “Chèrecomtesse,ilyasilongtemps… elleaéléa litéela pauv re en fant… au bal des Razoumow sky… etlacom tesse Apraksine… j’aié tési heureu se……(法语:伯爵夫人……已经这样久了……可怜的女孩,她害病了……在拉祖莫夫斯基家的舞会上……伯爵夫人阿普拉克辛娜……我简直高兴极了……),听见妇女们互相打断话头、闹哄哄的谈话声,谈话声和连衣裙的沙沙声、移动椅子的响声连成一片了。这场谈话开始了,谈话在头次停顿的时候正好有人站起来,把那连衣裙弄得沙沙作响,有人说:“Jeaui sbien charm é e,la sant é dlema man… etlacomtes se Aprak sine.(我非常、非常高兴……妈妈很健康……伯爵夫人阿普拉克辛娜。)”连衣裙又给弄得沙沙作响,有人朝接待室走去,穿上皮袄或披起斗篷,就离开了。谈话中提到当时市内的首要新闻——遐尔闻名的富豪和叶卡捷琳娜女皇当政时的美男子老别祖霍夫伯爵的病情和他的私生子皮埃尔,此人在安娜·帕夫洛夫娜·舍列尔举办的晚会上行为不轨,有失体统。

    “我非常惋惜可怜的伯爵,”一个女客人说道,“他的健康情况原已十分恶劣,现今又为儿女痛心,这真会断送他的命啊!”

    “是怎么回事?”伯爵夫人问道,好像她不知道那女客在说什么事,不过她已有十五次左右听过关于别祖霍夫伯爵感到伤心的原因。

    “这就是现在的教育啊!”一位女客说,“现在国外时,这个年轻人就听天由命,放任自流,而今他在彼得堡,据说,他干了不少令人胆寒的事,已经通过警察局把他从这里驱逐出去了。”

    “您看,真有其事!”伯爵夫人说道。

    “他很愚蠢地择交,”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插嘴了,“瓦西里公爵的儿子,他的那个多洛霍夫,据说,天知道他们干了些什么勾当。二人都受罪了。多洛霍夫被贬为士兵,别祖霍夫的儿子被赶到莫斯科去了。阿纳托利·库拉金呢,他父亲不知怎的把他制服了,但也被驱逐出彼得堡。”

    “他们究竟干了些什么勾当?”伯爵夫人问道。

    “他们真是些十足的土匪,尤其是多洛霍夫,”女客人说道,“他是那个备受尊重的太太玛丽亚·伊万诺夫娜·多洛霍娃的儿子,后来怎么样呢?你们都可以设想一下,他们三个人在某个地方弄到了一头狗熊,装进了马车,开始把它运送到女伶人那里去了。警察跑来制止他们。他们抓住了警察分局局长,把他和狗熊背靠背地绑在一起,丢进莫伊卡河里。狗熊在泅水,警察分局局长仰卧在狗熊背上。”

    “machère,警察分局局长的外貌好看吗?”伯爵笑得要命,高声喊道。

    “啊,多么骇人呀!伯爵,这有什么可笑的呢?”

    可是太太们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真费劲才把这个倒霉鬼救了出来,”女客人继续说下去,“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别祖霍夫伯爵的儿子心眼真多,逗弄人啊!”她补充一句话,“听人家说,他受过良好的教育,脑子也挺灵活。你看,外国的教育结果把他弄到这个地步。虽然他有钱,我还是希望这里没有谁会接待他。有人想介绍他跟我认识一下,我断然拒绝了:我有几个女儿嘛。”

    “您干嘛说这个年轻人很有钱呢?”伯爵夫人避开少女们弯下腰来问道,少女们马上装作不听她说话的样子,“要知道,他只有几个私生子女。看来……皮埃尔也是个私生子。”

    女客人挥动一手下臂。

    “我想,他有二十个私生子女。”

    公爵夫人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插话了,她显然是想显示她的社交关系,表示她熟悉交际界的全部情况。

    “就是这么一回事,”她低声地、意味深长地说道,“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伯爵颇有名声,尽人皆知……他的儿女多得不可胜数,而这个皮埃尔就是他的宠儿。”

    “旧年这个老头儿还挺漂亮哩!”伯爵夫人说道,“我还未曾见过比他更漂亮的男人。”

    “现在他变得很厉害了,”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说道。“我想这样说,”她继续说下去,“根据妻子方面的关系,瓦西里公爵是他的全部财产的直接继承人,但是他父亲喜爱皮埃尔,让他受教育,还禀告国王……如果他一旦辞世,他的病情加重,每时每刻都有可能断气,罗兰也从彼得堡来了,谁将会得到这一大笔财产,是皮埃尔呢,或者是瓦西里公爵。四万农奴和数百万财产。这一点我了若指掌,瓦西里公爵亲口对我说过这番话。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正是我的表舅哩。而且他给鲍里斯施行洗礼,是他的教父。”她补充一句,好像一点不重视这等事情似的。

    “瓦西里公爵于昨日抵达莫斯科。有人对我说,他来的用意是实地视察。”女客人说。

    “是的,但是,entrenous(法语: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不可与外人道也),”公爵夫人说道,“这是一种藉口,说实话,他是来看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伯爵的,他听到伯爵的病情加重了。”

    “但是,machère,这是个招儿,”伯爵说道,他发现那个年长的女客不听他说话,就向小姐们转过脸去说,“我心里想象,那个警察分局局长的外貌是十分漂亮的。”

    他于是想到那个警察分局局长挥动手臂的模样,又哈哈大笑起来,那响亮的嗓子低沉的笑声撼动着他整个肥胖的身躯,他发出这种笑声,就像平素吃得好,特别是喝得好的人所发出的笑声一样。“好吧,请您到我们那里来用午饭。”他说道。

    8

    大家都默不作声。伯爵夫人望着女客人,脸上露出愉快的微笑,但她并不掩饰那种心情:如果那个女客人站立起来,退席离开,她丝毫也不会感到怏怏不乐。女客的女儿正在弄平连衣裙,用疑问的眼神望着母亲,就在这时分,忽然听见隔壁房里传来一群男人和女人向门口迅跑的步履声、绊倒椅子的响声,一个十三岁的女孩跑进房里来,用那短短的纱裙盖住一件什么东西,她在房间当中停步了。很明显,她在跑步时失脚,出乎意料地蹦得这么远。就在这同一瞬间,一个露出深红色衣领的大学生、一个近卫军军官、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和一个身穿儿童短上衣的面颊粉红的胖乎乎的男孩在那门口露面了。

    伯爵猛然跳起来,摇摇摆摆地走着,把两臂伸开,抱住跑进来的小女孩。

    “啊,她毕竟来了!”他含笑地喊道,“过命名日的人!machère过命名日的人!”

    “machère,ilyauntempspour,tout,”①伯爵夫人假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她说,“你总是溺爱她,埃利。”她对丈夫补充地说。

    “Bonjour,machère,jevousfélicite,”女客人说道,“Quel lede li cieu se en fant!②”她把脸转向母亲,补充地说。

    ——–

    ①法语:一切事情都得有个时间,亲爱的。

    ②法语:我亲爱的,您好,向您表示祝贺。多么可爱的小孩子!

    小姑娘长着一双黑眼睛,一张大嘴巴,相貌不漂亮,但挺活泼。她跑得太快,背带滑脱了,袒露出孩子的小肩膀,黑黝黝的打绺的鬈发披在后面,光着的手臂十分纤细,身穿一条钩花裤子,一双小脚穿着没有鞋带的矮靿皮靴。说她是孩子已经不是孩子,说她是女郎还不是女郎,她正值这个美妙的年华。她从父亲的怀抱中挣脱出来,走到了母亲近旁,母亲的严厉呵斥她不在乎,倒把脸儿藏在母亲的花边斗篷里,不知她为什么而笑,一面若断若续地说到她从衣裙下面掏出来的洋娃娃。

    “你们看见吗?……一个洋娃娃……咪咪……你们都看见。”

    娜塔莎不能说下去了(她以为一切都很可笑),她倒在母亲身上,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非常响亮,以致所有的人,连那个过分拘礼的女客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你得啦,走吧,带上你这个丑东西走吧!”母亲说道,假装发脾气,把女儿推到一边去。“这是我的小女儿。”她把脸转向女客说道。

    娜塔莎有一阵子把脸从母亲的花边三角头巾下抬起来,透过笑出的眼泪,从底下朝她望了一眼,又把脸蛋藏了起来。

    女客人被迫欣赏家庭中的这个场面,认为有参与一下的必要了。

    “我亲爱的,请您告诉我,”她把脸转向娜塔莎,说道,“这个咪咪究竟是您的什么人?大概是女儿吧?”

    娜塔莎不喜欢对待儿童的宽容的口气,女客人却用这种口气对她说话。她一言不答,严肃地瞟了女客人一眼。

    与此同时,这一辈年轻人:军官鲍里斯——名叫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的公爵夫人的儿子、大学生尼古拉——伯爵的长男、索尼娅——伯爵的一个现年十五岁的外甥女以及小彼得鲁沙——伯爵的幼子,都在客厅里入席就座了。显然,他们竭尽全力把还流露在每个人脸上的兴奋和悦意保持在合乎礼仪的范围以内。显而易见,他们在迅速奔跑出来的后面的几个房间里,闲谈比起在这里议论城里的谗言、天气和comtesse Apraksine(伯爵夫人阿普拉克辛娜)的问题,听来令人更开心。他们有时候互相凝视,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笑出声来。

    两个年轻人,一个是大学生、一个是军官,从童年时代起就是朋友,两个人年龄相同,而且长得漂亮,但其面目并不相像。鲍里斯是个身材魁梧、头发浅黄的青年,他那宁静而俊美的面孔上,五官生得端正,眉清目秀。尼古拉是个身材不高的年轻人,一头鬈发,面部表情坦率。他的上嘴唇边逐渐长出黑色的短髭,他的灵敏和激情在整个面部流露出来。尼古拉一走进客厅,两颊就涨红了。显然,他想开口说话,但却找不到话题;鲍里斯正好相反,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应付的办法,沉着而戏谑地讲起洋娃娃咪咪的事,说他认识它的时候,它还是个小姑娘,当时它的鼻孔还没有碰坏,他记得在这五年内它变老了,头顶也现出裂纹了。他说了这句话,便朝娜塔莎望了一眼。娜塔莎转过脸去不理睬他,看了看眯缝起眼睛、不出一声笑得浑身发抖的小弟弟,她再也按捺不住了,一跃而起,迈开敏捷的小腿,从客厅里飞奔出来。鲍里斯没有发笑。
    “妈妈,看来您也要走了吧?要马车吗?”他面露微笑地对母亲说。
    “好,走吧,走吧,吩咐他们把马车准备好。”她含笑说道。
    鲍里斯悄悄地走出来,跟在娜塔莎后面,那个胖乎乎的男孩生气地跟在他们后面跑,好像他的事情遭受挫折而懊悔似的。

    9

    年轻人当中,除开伯爵夫人的长女(她比她妹妹年长四岁,举止已经跟大人一样了)和作客的小姐而外,客厅里剩下尼古拉和外甥女索尼娅二人了。索尼娅是个身段苗条、小巧玲珑的黑发女郎,在那长长的睫毛遮掩下闪现出温柔的眼神,一条乌黑而浓密的发辫在头上盘了两盘,脸上的皮肤,特别是裸露而消瘦、肌肉发达而漂亮的手臂和颈项的皮肤,都略带黄色。她那动作的平稳,小小肢体的柔软和灵活,有点调皮而自持的风度,便像一只尚未发育成熟的美丽可爱的猫崽,它必将成为一只颇具魅力的母猫。显然她认为面露微笑去谛听众人谈话是一种礼貌的态度,但是,她那对洋溢着少女热情崇拜的眼睛,从那长长的浓密的睫毛下面,情不自禁地望着行将入伍的consin(法语:表兄),她那笑意一点也不能欺骗任何人,显而易见,这只小猫蹲下来,只是想要更有力地跳起来,如同鲍里斯和娜塔莎一样从客厅里窜出去,和她的表兄一块儿嬉戏。

    “machère,是的,”老伯爵把脸转向女客,一面指着他的尼古拉,说道,“machère,看,他的朋友鲍里斯擢升为军官了,为友谊起见,他不想落在鲍里斯后面,抛弃了大学和我这个老头,也服兵役去了。有人在档案馆给他弄到一个差事,本来一切都准备就绪了。这不就是看情面嘛?”伯爵用疑问的口气说道。

    “是呀,有人说已经宣战了。”女客人说。

    “早就有人在说啊,”伯爵说道,“说了一阵子,又说一阵子,就不再说了。machère,这不就是看情面嘛!”他把自己说过的话重说一遍,“尼古拉去当骠骑兵了。”

    女客摇摇头,不知道要说什么话。

    “根本不是为友情,”尼古拉答道,涨红了脸,好像他受到一种使他羞愧的诋毁似的,他于是要为自己辩护,“根本不是为友情,而只是觉得我有服兵役的天职。”

    他回头望望表妹,又望望做客的小姐,她们二人都面露称赞的微笑望着他。

    “保罗格勒骠骑兵团上校舒伯特今天在我们这儿吃午饭,他在这儿度假,要把尼古拉带走。这有什么法子呢?”伯爵说道,耸耸肩,诙谐地提起这件显然使他深感痛楚的事情。

    “爸爸,我已经跟您说过,”儿子说道,“如果您不愿意放我走,那么我就留下来。但是我知道,除开服兵役而外,我毫无用场;我不是外交家,不是官员,不善于掩饰自己的感情,”他说道,露出风华正茂之时的轻薄的样子,不时地端详索尼娅和做客的小姐。

    小猫用眼睛紧紧地盯住他,随时都准备嬉戏一通,表露一下它那猫的本性。

    “嗯,嗯,好极了!”老伯爵说道,“向来就急躁……波拿巴还在冲昏大家的头脑,大家都想到他由中尉摇身一变当上皇帝了。也罢,愿上帝保佑。”他补充一句,并不注意女客嘲讽的微笑。

    成年人开始谈论波拿巴的事情。卡拉金娜的女儿朱莉把脸转向小罗斯托夫,说道:

    “很遗憾,星期四那天您没有到阿尔哈罗夫家里去。您不在场,我觉得寂寞无聊。”她说道,向他露出温和的微笑。

    年轻人因受奉承而深感荣幸,脸上呈露出风华正茂之时的轻浮的微笑,他坐得离她更近了,他和那笑容可掬的朱莉单独地闲聊起来,根本没发觉他这情不自禁的微笑竟像一柄醋意的尖刀戳进那面红耳赤、佯装微笑的索尼娅的心窝。闲谈的中间,他回过头来瞥了她一眼,索尼娅愤恨地望望他,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流出眼泪,没有露出假装的微笑,她站起来,从房里走出去。尼古拉的兴奋情绪已经消逝了。他窥伺谈话一中断,就露出扫兴的神态,从房里出来,寻找索尼娅去了。

    “所有这些年轻人的秘密事情真藏不住,会露出马脚啊!”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指着正走出门去的尼古拉说道。“Cousi Bnage- danger eux voi sinage,”①她补充一句。

    “是的,”伯爵夫人说道,随同这一代年轻人进入客厅带来的一线阳光消失后,她仿佛在回答未曾有人向她提出、但却经常使她全神贯注的问题似的,“她经受了多少苦难、多少烦扰,现在才能从他们身上得到一点欢乐啊!可是现在,说实话,恐惧的比重却大于欢乐。你总是怕这怕那,总是怕这怕那啊!男孩也好,女孩也好,正值这个年龄,就会遇到许多危险的事情。”

    “一切以教育为转移。”女客人说道。

    “是的,您说的是真话,”伯爵夫人继续说道,“谢天谢地,直至现在,我还是我的子女的朋友,我博得他们充分的信赖。”伯爵夫人说,许多父母出过差错,我重蹈覆辙,他们都以为,子女并没有隐瞒他们的秘密,“我知道,我永远是我的几个女儿的第一个confidente②,尼古拉性情急躁,要是他淘气(男孩子哪能不淘气),也不会像彼得堡这些绅士派头的人那样。”

    ——–

    ①法语:表兄弟、表姐妹这种亲戚真糟糕透了啊。

    ②法语:出主意的人。

    “是啊,都是些很好的、很好的孩子,”伯爵说道,认为这种看法很对头。他往往在解决他认为很复杂的问题时,便用“很好的”这个词来应付,“得了吧!他也想去当个骠骑兵啊!无论您怎样要求,也无济于事,machère!”

    “你的小女儿是个多么可爱的人儿!”女客人说道,“火性子人!”

    “是的,火性子人,”伯爵说道,“她就像我啊!她有一副悦耳的嗓子:虽然她是我的儿女,但我也要如实说来。她将来是个歌唱家,又是一个萨洛莫妮。我们延请了一位意大利人教她唱歌。”

    “不是太早了吗?据说,她这个时候学唱对嗓子不利。”

    “哦,不,哪里太早啊!”伯爵说道,“我们母亲辈十二三岁不就出嫁了吗?”

    “她现在就已爱上鲍里斯了!她怎么样?”伯爵夫人说道,两眼望着鲍里斯的母亲,悄悄地露出微笑,虽然在回答经常使她心神贯注的问题,她继续说下去,“哦,您知道,如果我对她严加管教,如果我禁止她……天知道,他们偷偷地会做出什么事(伯爵夫人心中暗指,他们会接吻),可是现在,她说的每句话我都知道。她晚上自己跑回家来,把一切情形讲给我听。我也许正在惯养她,不过,说实话,这样做似乎更妙。我对大女儿管教得很严。”

    “是的,教育我的方式完全不一样。”长女——漂亮的名叫薇拉的伯爵小姐面带微笑地说道。

    但是微笑并没有使薇拉的面部变得更加漂亮,这是一件常见的事,恰好适得其反,她的脸色变得不太自然,从而令人生厌。长女薇拉长得俊俏,并不笨拙,学习成绩优良,受到很好的教育,她的嗓子悠扬悦耳,她说的话合情合理,恰如其分,但是,说来令人诧异,女客也好,伯爵夫人也好,大家都竟然回过头来望她一眼,仿佛十分惊讶似的,为什么她要说这番话,大家都觉得尴尬。

    “大家总对年龄较大的儿童自作主张,总想做出什么不平凡的事业。”女客人说道。

    “machère,不用隐瞒,承认好了!伯爵夫人对薇拉的事自作主张,”伯爵说道。“这又有什么关系啊!她毕竟变成一个很好的姑娘。”他补充说道,向薇拉递个眼色,表示赞成的意思。

    女客们站了起来,答应来吃午饭,便乘马车走了。

    “是什么派头!他们都坐着,坐着不走!”伯爵夫人送走客人后说道。

    10

    娜塔莎步出客厅,奔驰而去,只奔至花房。她在这个房间里停下来了,等候鲍里斯走出门来。她已经不耐烦了。他没有马上走来,她顿了一下脚,快要放声大哭,这时听到了年轻人的不疾速亦不迟缓的文质彬彬的步履声。娜塔莎飞快地窜到花桶中间,躲匿起来了。

    鲍里斯在房间中央停步了,环顾了一遭,掸掉制服袖子上的尘屑,走到镜台前,仔细瞧瞧他那俊美的面孔。娜塔莎没有出声,从她躲匿的地方向外观望,等待着,看他怎样办。他在镜台前伫立了片刻,微微一笑,就向大门口走去。娜塔莎想喊他一声,随即改变了念头。

    “让他去找吧,”她对自己说道。鲍里斯刚刚走出来,索尼娅涨红了脸,透过泪水愤恨地低声细语,从另一道门走了出来。娜塔莎忍住了,没有起步向她身边跑去,还留在躲匿的地方,宛如戴上一顶隐身帽,不时地窥视人世间的动静。她正在享受一种特别新鲜的乐趣。索尼娅用耳语说着什么话,又回头望望客厅门。尼古拉从门口走出来了。

    “索尼娅,你怎么啦?哪能这样呢?”尼古拉说道,向她身边跑来了。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丢下我别管吧!”索尼娅嚎啕大哭起来。

    “不,我知道干嘛。”

    “哦,您知道,好得很,您上她那儿去吧。”

    “索——尼娅!有句话要跟你说!哪能凭瞎想这样折磨我,这样折磨你自己!”尼古拉说道,一把抓住她的手。

    索尼娅不去挣脱自己的手,停止哭泣了。

    娜塔莎屏住气息,一动不动地从她躲匿的地方用那闪闪发亮的眼睛向外张望。“此刻会出什么事呢?”她思忖道。

    “索尼娅!我所需要的不是整个世界!在我心目中唯有你才是一切,”尼古拉说道,“我向你证明我说的话。”

    “我不喜欢你这样说话。”

    “哦,我再也不说了,嗯,索尼娅,宽恕我吧!”他把她拖到自己身边,吻了吻她。

    “嗬,多么好啊!”娜塔莎心里想道,索尼娅和尼古拉从房里走出以后,她跟随着他们,把鲍里斯喊到自己身边来。

    “鲍里斯,您到这里来,”她现出一副意味深长的狡黠的神态说道,“我有一件事要说给您听。到这里来吧,到这里来吧。”她说道,把他领到花房里她躲匿过的花桶之间。鲍里斯微露笑容,跟在她后面走去。

    “这究竟是件什么事呢?”他发问。

    她困窘不安,向四下打量一番,看见她那被扔在花桶上的洋娃娃,把它拿起来。

    “吻吻这个洋娃娃吧。”她说道。

    鲍里斯用关切而温和的目光望着她那兴奋的脸盘,一声也不回答。

    “您不愿意吗?喂,就到这儿来吧,”她说道,并向花丛纵深走去,扔掉了那个洋娃娃,“靠近点,靠近点吧!”她轻言细语地说道。她双手抓住军官的袖口,在她那涨红了的脸上可以望见激动和恐惧的神色。

    “您愿意吻吻我吗?”她低声细语,几乎听不清楚,皱着眉头向他瞧着,脸上露出微笑,激动得几乎要哭出声来。

    鲍里斯面红耳赤。

    “您多么可笑!”他说道,向她弯下腰来,面红得更加厉害,但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只是等待好机会。

    她突然跳到花桶上,身段就显得比他高了,她用自己的双手把他抱住了,于是她那纤细的裸露的手臂在他的颈项上方弯成弧形了,她仰起头来,把头发甩在后面,正好在他的唇上吻了一下。

    她经过花钵中间窜到花丛的另一边,低垂着头,停步不前了。

    “娜塔莎,”他说道,“您知道我是爱您的,可是……”

    “您爱上我了吗?”娜塔莎打断了他的话。

    “是的,我爱上您了,但是您瞧,真是的,我们以后不要像刚才那样冒冒失失……还有四个年头……那时候我会向您求婚。”

    娜塔莎思忖了一下。

    “十三岁,十四岁,十五岁,十六岁……”她说道,弯屈着她那纤细的指头算算,“很好!那么成了定局罗?”

    欣喜和安定的微笑使她兴奋的面部神采奕奕。

    “成定局了!”鲍里斯说道。

    “永远吗?”小女孩说道,“一直到寿终正寝?”

    她于是挽着他的手臂,露出幸运的神色,静悄悄地和他并排走到摆满沙发的休息室里去。

    11

    会客的事情使伯爵夫人疲惫不堪,她吩咐不再招待任何人,又指示门房,只邀请一些务须登门饮宴的贺客。伯爵夫人想和自己童年时代的女友——名叫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的公爵夫人单独晤谈,自从她自彼得堡归来,伯爵夫人还没有好好地探查她啦。安娜·米哈伊洛夫娜露出一幅泪痕斑斑但却令人心欢的面孔,把身子移向伯爵夫人的安乐椅近旁。

    “我对你直言不讳,”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说道,“我们这些老朋友剩存的已经很少了!因此,我十分珍惜你的友情。”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望了望薇拉,便停住了。伯爵夫人握了握朋友的手。

    “薇拉,”伯爵夫人把脸转向显然不受宠爱的长女,说道,“您怎么一点不明事理啊?难道你不觉得,你在这里是个多余的人吗?到几个妹妹那里去吧,或者……”

    貌美的薇拉鄙夷地微露笑容,显然她一点也不感到屈辱。

    “妈妈,假如您老早对我说了这番话,我老早就会离开您了。”她说了这句话,便向自己房里去了。

    但是,当她路过摆满沙发的休息室时,她发觉休息室里有两对情人在两扇窗户近侧对称地坐着。她停步了,鄙视地微微一笑。索尼娅坐在尼古拉近侧,他把他头次创作的诗句誊写给她看。鲍里斯和娜塔莎坐在另一扇窗户旁边,当薇拉走进来时,他们都默不作声了。索尼娅和娜塔莎带着愧悔、但却幸福的神态,瞥了薇拉一眼。

    看见这些热恋的小姑娘,真令人高兴和感动。但是她们的样子在薇拉身上显然没有引起愉快的感觉。

    “我请求你们多少次了,”她说道,“不要拿走我的东西,你们都有你们自己的房间。”她拿起尼古拉身边的墨水瓶。

    “我马上给你,马上给你。”他说道,把笔尖蘸上墨水了。

    “你们向来不善于适合时宜地做事情,”薇拉说道,“方才你们跑到客厅里来,真教大家替你们害臊。”

    虽然她说的话完全合情合理,莫非正因为如此,所以没有人回答,这四个人只是互使眼色而已。她手里拿着墨水瓶迟迟未起步,在房里滞留。

    “你们这样的年纪,会有什么秘密,娜塔莎和鲍里斯之间,你们二人之间会有什么秘密,会是一些愚蠢事。”

    “嘿,薇拉,这与你何干。”娜塔莎用低沉的嗓音作辩护。

    这天她对大家显然比平常更慈善,更温和。

    “很愚蠢,”薇拉说道,“我替你们害臊,这是什么秘密呢?

    ……”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们不招惹你和贝格就是了。”

    娜塔莎急躁地说……

    “我认为,你们不会触犯人,”薇拉说道,“因为我从来没有什么不轨的行为。看吧,你怎样对待鲍里斯,我准会告诉妈妈。”

    “娜塔莉娅·伊利尼什娜待我非常好,”鲍里斯说道,“我不会诉怨的。”他说道。

    “鲍里斯,请您不要管,您是这么一个外交家(外交家这个词在儿童中间广为流传,他们使这个词具有一种特殊意义),真够乏味,”娜塔莎用委屈的颤栗的嗓音说道,“她干嘛跟着我,纠缠得没完没了?这一点你永远也不会明白,”她把脸转向薇拉说道,“因为你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你简直没有心肠,你只是个madamede Genlis(法语:让莉夫人)(尼古拉给薇拉起的侮辱人的绰号),你主要的乐趣就是给他人制造不愉快的事情。你去向贝格献媚吧,你想怎样献媚就怎样献媚。”她急匆匆地说道。

    “是的,我也许不会在客人们面前去追逐一个年轻人……”

    “得啦,你达到目的了,”尼古拉插话了,“在大家面前说了许多讨厌的话,真使大家扫兴了。我们到儿童室去吧。”

    这四个人有如一群惊弓之鸟都站立起来,从房里走出去了。

    “人家对我说了许多讨厌的话,可我没有对谁说什么。”薇拉说道。

    “madamede Genlis!madamede Genlis!”有人从门后传出一阵笑语。

    貌美的薇拉给了大家一种令人激动的不愉快的印象,但她却微微一笑;大家说的话显然对她不发生作用,她向镜台前走去。把围巾和头发弄平,一面注视着她那美丽的面孔,她显然变得更冷漠,更安详了。

    客厅中的谈话持续下去了。

    “啊!亲爱的,”伯爵夫人说道,“在我的生活上toutn’estpasrose,我难道看不见吗,dutrain,quenousallons(法语:依照我们这种生活方式,并非幸福盈门,尽如人意),我们的财富不能长久地维系下去!这个俱乐部和他的慈善,全都碍了事。我们住在乡下,我们难道会静心养性吗?戏院呀,狩猎呀,天知道还有什么花样。至于我的情形,又有什么可谈的呢?哦,这一切一切你究竟是怎样安排的啊?安内特,我对你的境况常常感到惊讶,你这个年纪,怎么一个人乘坐马车,去莫斯科,去彼得堡,到各位部长那里去,到各个贵族那里去,你善于应酬各种人,真令我感到惊奇!嗬,这方面的事情究竟是怎样妥善安排的啊?这方面的事情我一点也不内行。”

    “啊,我的心肝!”名叫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的公爵夫人答道,“但愿你不要知道,当一个寡妇,无依无靠,还有一个你所溺爱的儿子,生活多么艰苦,什么事都得学会,”她带着有点傲气的神态继续说道,“这场诉讼让我学了乖。如果我要会见某位显要达官,我就写一封便函:‘Prin ces seunetel le①欲晋谒某人,’我于是外出走一趟。我坐上马车亲自造访,哪怕走两趟也好,走三趟、四趟也好,直至达到目的为止。无论别人对我持有什么看法,对我来说,横直一样。”

    “喂,你怎样替鲍里斯求情的呢?”伯爵夫人问道,“要知道,你的儿子已经是近卫军军官了,而尼古拉才当上士官生。

    没有人为他斡旋哩。你向谁求过情呢?”

    “我向瓦西里公爵求过情。他真是殷勤待人。现在他什么都答应了,并且禀告了国王。”名叫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的公爵夫人异常高兴地说道,完全忘记了她为达到目的而遭受的凌辱。

    “瓦西里公爵怎么样?变老了吧?”伯爵夫人问道,“自从我们在鲁缅采夫家演了那幕闹剧以后,我就没有见过他。我想,他已经忘记我了。Ilmefaisaitlacour,”②伯爵夫人面露微笑地想起这件事。

    “他还是那个样子,”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答道,“他很殷勤地待人,满口说的是奉承讨好的话。Les grand eursneluiont pastourné lat ê tedu tout③。‘亲爱的公爵夫人,我感到遗憾的是,我能替您做的事太少了,’他对我说道,‘如有事就请吩咐吧。’不过,他是个享有荣誉的人,是个挺好的亲戚,娜塔莎,可你总知道,我疼爱自己的儿子。我不知道。为了他的幸福我有什么事不能做到啊。我的境况糟糕透了,”安娜·米哈伊洛夫娜降低嗓门心情忧悒地继续说下去,“我的情况糟糕透了,使我现在处于最难堪的地位。我那倒霉的讼案把我拥有的一切吞噬掉了,而且毫无进展。你可以想象我没有金钱,àlalettre④竟然没有十戈比的小银币,我不知道要用什么给鲍里斯置备军装,”她掏出一条手绢,哭起来了,“我现在需要五百卢布,而我身边只有一张二十五卢布的纸币。我处于这种境地……现在我唯一的希望寄托在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别祖霍夫伯爵身上。如果他不愿意支援他的教子——要知道他曾给鲍里斯施洗礼——,不愿意发给他一笔薪金,那么,我的奔走斡旋势必付诸东流;我将用什么给他置备军装啊。”

    ——–

    ①法语:某公爵夫人。

    ②法语:他轻浮地追求过我。

    ③法语:荣耀的地位没有使他变样子。

    ④法语:有时候。

    伯爵夫人两眼噙着泪水,沉默地想着什么事。

    “我常常想到,这也许就是罪孽,”那公爵夫人说道,“我常常想到,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别祖霍夫伯爵孤单地生活……他有这么多产业……他的生活目的何在?对他来说,生命是沉重的负担,可是鲍里斯才刚刚开始生活。”

    “他想必会给鲍里斯留下什么财产。”伯爵夫人说道。

    “chèreamie①,天晓得!这些富翁和显贵都是利己主义者。但是我还是即刻偕同鲍里斯到他那里去,坦率地对他说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人家对我抱有什么看法,请听便吧,说实话,只要儿子的命运有赖于此事,我一切都不在乎,”公爵夫人站立起来,“现在是两点钟,四点钟你们吃午餐。我出去走走还来得及哩。”

    ——–

    ①法语:亲爱的朋友。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具有精明能干、善于利用时间的彼得堡贵族夫人的作风,她派人去把儿子喊来,和他一同到接待室去。

    “我的心肝,再会吧,”她对送她到门口的伯爵夫人说道,“请你祝我成功吧。”她背着儿子轻言细语地补充说一句。

    “machère,您到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伯爵那里去吗?”伯爵从餐厅出来,也到接待室去时,说道,“如果皮埃尔身体好一些,请他上我家里来吃午饭。要知道,他时常到我这里来,和孩子们一块跳舞。machère,务必要请他。哦,让我们看看,塔拉斯今天怎样大显神通啊。他说,奥尔洛夫伯爵家里未曾举办像我们今天这样的午宴哩。”

    12

    “Moncher Boris(法语:我亲爱的鲍里斯),”当他们搭乘名叫罗斯托娃的伯爵夫人的四轮轿式马车经过铺有麦秆的街道,驶入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别祖霍夫家的大庭院时,名列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的公爵夫人对儿子说道,“moncherBoris,”母亲从旧式女外套下面伸出手来,胆怯地、温存地把手搁在儿子手上说道,“待人要殷勤、体贴。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毕竟是你的教父,你未来的命运以他为转移。moncher,你要记住,要和蔼可爱,你会这样做……”

    “如果我知道,除开屈辱而外,这能得到什么结果……,”儿子冷漠地答道,“但是我向您许了愿,我要为您而效劳。”

    虽然有一辆什么人的四轮轿式马车停在台阶前面,但是门房还是把偕同儿子的母亲仔细观察一番(他们并没有通报姓氏,径直地走进两排壁龛雕像之间的玻璃穿堂里),意味深长地望了望她那身旧式的女外衣,问他们访问何人,是访问公爵小姐,还是访问伯爵,得知访问伯爵之后,便说大人今天病情更严重,不接见任何人。

    “我们可以走啦。”儿子说了一句法国话。

    “monami!”①母亲用央求的嗓音说道,又用手碰碰儿子的手臂,仿佛这一触动就可以使他平静,或者使他兴奋似的。

    鲍里斯默不作声,没有脱下军大衣,他用疑问的目光望着母亲。

    ——–

    ①法语:我的朋友。

    “老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把脸转向门房,用温柔的嗓音说道,“我知道,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伯爵的病情严重,……因此我才来探视……我是他的亲戚……老兄,我不会惊动他……不过,我必须见见瓦西里·谢尔盖耶维奇公爵,他不是呆在这里么。请通报一声。”

    门房忧郁地拉了一下通到楼上的门铃的引线,就扭过脸去。

    “名叫德鲁别茨卡娅的公爵夫人求见瓦西里·谢尔盖耶维奇公爵,”他向那走下楼来、从楼梯凸缘下面向外张望的穿着长袜、矮靿皮靴和燕尾服的堂倌喊道。

    母亲把那染过的丝绸连衣裙的裙褶弄匀整,照了照嵌在墙上的纯正的威尼斯穿衣镜。她脚上穿着一双矮靿破皮靴,沿着楼梯地毯,走上楼去了。

    “moncher,vousm’avezpromis,”①她又向儿子转过脸去说道,她用手碰碰儿子,要他振作起来。

    儿子低垂着眼睛,不慌不忙地跟在她后面。

    他们走进了大厅,厅里有扇门通往瓦西里公爵的内室。

    当母亲随带儿子走到屋子中间,正想向那个看见他们走进来便飞快起身的老堂倌问路的时候,一扇门的青铜拉手转动了,瓦西里公爵走出门来,他按照家常的穿戴方式,披上一件天鹅绒面的皮袄,只佩戴一枚金星勋章,正在送走一个头发黝黑的美男子。这个美男子是大名鼎鼎的彼得堡的罗兰大夫。

    “C’estdoncpositif?”②公爵说道。

    “Monprince,‘Errarehummanumest’,mais…③大夫答道,弹动小舌发喉音,用法国口音说出几个拉丁词。

    “C’estbien,c’estbien…”④

    ——–

    ①法语:我的朋友,你向我许愿了。

    ②法语:这是确实的吗?

    ③法语;我的公爵,“人本来就难免犯错误,”可是……

    ④法语:好啦,好啦……

    瓦西里公爵看见了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和她带在身边的儿子,便鞠了一躬把那个大夫打发走了,他沉默地、但现出发问的样子向他们面前走去。她儿子发现母亲的眼中忽然流露出极度的忧伤,便微微一笑了之。

    “是呀,公爵,我们是在多么忧愁的情况下会面啊!……哦,我们亲爱的病人现在怎样了?”她说道,仿佛没有注意到向她凝视的非常冷漠的、令人屈辱的目光。

    瓦西里公爵现出疑虑的惶惑不安的神态看看她,而后又看看鲍里斯。鲍里斯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瓦西里公爵没有躬身答礼,却向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转过脸来,摇摇头,努努嘴,以示回答她的问话,公爵的动作意味着病人没有多大希望了。

    “莫不是?”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惊叫道,“啊!这多么可怕!想起来真是骇人哩……这是我的儿子。”她用手指着鲍里斯补充了一句,“他想亲自向您表示感激。”

    鲍里斯又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

    “公爵,请您相信我吧,母亲心眼里永远也不会忘记您为我们做的善事。”

    “我亲爱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我能做一点使你们愉快的事情,我感到非常高兴。”瓦西里公爵说道,又把胸口的皱褶花边弄平。在这儿,在莫斯科,在受庇护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面前,和在彼得堡安内特·舍列尔举办的晚会上相比较,他的姿态和声调都表明他高傲得多了。

    “你好好供职,尽力而为,做个当之无愧的臣民,”他很严肃地对着鲍里斯补充说,“我感到非常高兴……您在这里休假么?”他用冷漠的语调说,迫使他照办。

    “大人,我听候命令,接到新的任命就动身。”鲍里斯答道,他不因公爵的生硬语调而恼怒,也不表示他有交谈的心意,但他心地平静,态度十分恭敬,公爵禁不住用那凝集的目光朝他瞥了一眼。

    “您和您母亲住在一起吗?”

    “我住在那个叫做罗斯托娃的伯爵夫人那里,”鲍里斯说道,又补充一句话:“大人。”

    “这就是那个娶了娜塔莉娅·申申娜的伊利亚·罗斯托夫。”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瓦西里公爵用单调的嗓音说道,“Jen’ai jamais pucon ce vo ir,comment Nathalies’estdéci dee à é pouser cetou rsmal— leche!Unper son nagecom plét em ents tupi de etri di cule.Et joueur à cequ’ondit。”①。

    “maistresbravehomme,monprince,”②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说道,脸上流露出令人感动的微笑,仿佛她也知道,罗斯托夫伯爵值得这样评价似的,可是她请求人家怜悯一下这个可怜的老头。

    “大夫们说了什么呢?”公爵夫人沉默片刻后发问,她那泪痕斑斑的脸上又流露出极度的哀愁。

    “希望不大了。”公爵说道。

    “不过我很想再一次地感谢叔叔对我和鲍里斯的恩赐。C’estson fil leul。”③她补充一句,那语调听来仿佛这个消息必然会使瓦西里公爵分外高兴似的。

    ——–

    ①法语:我从来都不明白,娜塔莎竟然拿定主意嫁给这头邋遢的狗熊。十分愚蠢而荒唐。据说,还是个赌棍哩。

    ②公爵,但他为人厚道。

    ③法语:这是他的教子。

    瓦西里公爵陷入了沉思,蹙起了额头。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心中明白,根据别祖霍夫的遗嘱来看,他怕她成为争夺财产的敌手,她赶快让他安心下来。

    “如果不是我有真挚的爱心,对叔叔一片忠诚,”她说道,露出特别自信和漫不经心的样子说出“叔叔”这个词:“我熟悉他的性格,高尚而坦率,可是要知道,他身边尽是一些公爵小姐……她们都很年轻……”她低下头来,轻言细语地补充说道:“公爵,他是否履行了最后的义务,送了他的终?这最后的时刻多么宝贵啊!要知道,比这临终更糟的事是不会有的了,既然他的病情如此沉重,就必须给他准备后事。公爵,我们妇女辈,”她很温和地微微一笑,“一向就知道这些话应该怎样说哩。我务必要去见他一面。无论这件事使我怎样难受,可我养成了忍受痛苦的习惯。”

    公爵显然已经明了,甚至在安内特·舍列尔举办的晚会上就已明了,很难摆脱开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这位夫人。

    “亲爱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这次见面不会使他难受吧,”他说道,“我们就等到晚上好了。大夫们预告了危象。”

    “公爵,可是在这种时刻,不能等待啊。Pensez,ily va dusa lut de so name… Ah!c’est terrible,les devoirsd’unchr é tien…”①

    ——–

    ①法语:我想想看,这事情涉及他的灵魂的拯救……啊!这多么可怕,一个基督徒的义务……

    内室里的一扇门开了,一位公爵小姐——伯爵的侄女走出来了,显露出忧郁的冷淡的脸色,她腰身太长,和两腿很不相称。

    瓦西里公爵向她转过脸来。

    “哦,他怎么样了?”

    “还是那个样子。不管您认为怎样,这一阵喧嚣……”公爵小姐说道,回头望着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便像望着一个陌生人拟的。

    “Ah,chère,jenevousreconnaissaispas,”①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含着幸福的微笑,说道,她迈着轻盈而迅速的脚步向伯爵的侄女面前走去,“Jeviens dam ivenet jes ni sanaus poun vousai denasoi gnenmon oncle J’imagine,comlien vous aneg soug gent.”②她同情地翻着白眼,补充说道。

    公爵小姐一言未答,甚至没有微微一笑,就立刻走出去了。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脱下了手套,摆出洋洋自得的姿态,在安乐椅里坐下来了,并请瓦西里公爵坐在她近旁。

    “鲍里斯!”她微微一笑,对儿子说道,“我上伯爵叔叔那里去,我的朋友,你先到皮埃尔那里去,别忘记转告他,罗斯托夫家邀请他。他们请他用午饭。我想他去不成,是吗?”

    她把脸转向公爵说道。

    “正好相反,”公爵说道,看来他的心绪欠佳,“Jes erais tres content sivousme de bar ras sezdece jeune hom me……③他就在这里,伯爵一次也没有询问他的情况。”

    他耸耸肩。堂倌领着这个年轻人下楼,从另一座楼梯上楼,到彼得·基里洛维奇那里去了。

    ——–

    ①法语:啊,亲爱的,我没有认出您了。

    ②法语:我来帮助您照料叔叔。我想象得到,你够辛苦的了。

    ③法语:如果您能够使我摆脱这个年轻人,那我就会感到非常高兴……

    ——————

    13

    皮埃尔在彼得堡始终没有给自己选择一门职业,他确因滋意闹事被驱逐到莫斯科去。有人在罗斯托夫家叙述的那则故事合乎事实。皮埃尔参与了一起捆绑警察分局局长和狗熊的案件。他在几天前才回来,像平日一样,呆在父亲住宅里。虽然他推想,他的这段历史,莫斯科已经家喻户晓。他父亲周围的那些太太一向对他不怀好意,她们要借此机会使他父亲忿怒。但是在他抵达的那天,他还是到他父亲的寓所去了。他走进公爵小姐平时驻足的客厅,向用绷子绣花和读书(她们之中有一人正在朗读一本书)的几个小姐打招呼。她们共有三个人。年长的小姐素性好洁,腰身太长,面部表情过分严肃,她就是到过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家里串门的姑娘,她在朗读一本书;两个年幼的小姐脸颊粉红,十分秀丽,她们之间的差异只是其中一位唇上长着一点使她显得更为美丽的胎痣,她们二人都用绷子绣花哩。她们会见皮埃尔,把他看作死人或鼠疫病人。年长的公爵小姐中断了朗读,默不做声地用恐惧的眼睛朝他瞟了一眼;那位年幼的公爵小姐,脸上没有胎痣,却流露出同样的表情;最年幼的小姐,脸上长着一点胎痣,天性活泼,滑稽可笑,她朝绷子弯下腰去,藏起了笑意,大概她已预见到即将演出一幕闹剧,这使她觉得可笑。她把绒线向下扯,弯下腰来,好像在识别图案似的,好不容易她才忍住没有笑出声来。

    “Bomjour,macousine,”皮埃尔说道,“Vousnemere Bcon nais sezpas?”①

    “我还记得很清楚,很清楚。”

    “伯爵的健康情况怎样?我能会见他吗?”皮埃尔像平日那样不好意思地问道,但并没有困窘不安。

    “伯爵无论在身体上,还是在精神上都遭受痛苦,似乎您试图使他在精神上遭受更大的痛苦。”

    “我能会见伯爵吗?”皮埃尔重复自己说过的话。

    “嗯!……假如您想杀死他,杀掉他,那么您就能见他一面。奥莉加,走去看看,表叔喝的汤炖好了吗,时候快到了。”她补充说道,向皮埃尔表示,她们都很忙,正忙着安慰他父亲,显然他只是忙着让他父亲心痛。

    奥莉加走出去了。皮埃尔站了片刻,望望那两个表妹,鞠了一躬,说道:

    “那我就到自己房里去好了。在能会面的时候,就请你们告诉我吧。”

    他走出去了,身后传来那个长有胎痣的表妹的洪亮悦耳、但却低沉的笑声。

    翌日,瓦西里公爵来了,他在伯爵家里落歇。他把皮埃尔喊到身边,对他说道:

    “Moncher,sivousvousconduisezici,commeà Péters beurg,vous fi ni rez très mal;c’est tout ceque jevous dis,②伯爵的病情很严重,很严重;你根本用不着和他见面。”

    ——–

    ①法语:表妹,您好,您不认识我了?

    ②法语:我亲爱的,假如您在这里也像在彼得堡那样行为不正当,结果会弄得很糟,这是真话。

    从那时起,大家不再打扰皮埃尔了,他孑然一人整天价呆在楼上自己房里。

    当鲍里斯向皮埃尔房里走进来时,他正在房里来回踱方步,有时候在屋角里停步不前,对着墙壁做出威胁的手势,仿佛用长剑刺杀那看不见的敌人似的,他板起脸孔从眼镜上方向外张望,然后又开始踱来踱去,有时候口里喃喃地说着不清晰的话语,他耸耸肩,摊开两手。

    “L’Angleterreavécu,”①他皱起眉头,用手指指着某人说道,“M.Pit tcom met rai tre à lana tionetau droit des gensest con dam né à…”②这时分他把自己想象为拿破仑本人,并随同英雄经历危险越过加来海峡,侵占了伦敦,但他尚未说完处死皮特这句话时,忽然看见一个身材匀称、面目俊秀、向他走来的青年军官。他停步了。皮埃尔离开鲍里斯时,他才是个十四岁的男孩,皮埃尔简直记不得他了,尽管如此,皮埃尔还是现出他所特有的敏捷而热情的样子,一把握住鲍里斯的手,脸上含着友善的微笑。

    ——–

    ①法语:英国完蛋了。

    ②法语:皮特是个背叛民族、出卖民权的败类,要判处……

    “您记得我吗?”鲍里斯面露愉快的微笑,心平气和地说道,“我和我母亲来找伯爵,可是他好像身体欠佳。”

    “是啊,他好像身体欠佳。人家老是打扰他。”皮埃尔答道,竭力地追忆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何人。

    鲍里斯觉得,皮埃尔不认识他了,但他认为用不着说出自己的姓名,两眼直盯着他的眼睛,丝毫不觉得困惑不安。

    “罗斯托夫伯爵请您今天到他家去用午饭。”他在相当长久的使皮埃尔觉得很不自在的沉默后说道。

    “啊!罗斯托夫伯爵!”皮埃尔高兴地说道,“伊利亚,那末,您就是他的儿子罗?您可以想想,我头一眼没有把您认出来呢。您还记得我们和m-meJacquot①乘车上麻雀山吗?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啊。”

    ——–

    ①法语:雅科太太。

    “您搞错了,”鲍里斯露出不同凡俗的略带讥讽的微笑,不慌不忙地说道,“我是鲍里斯,是叫做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德鲁别茨卡娅的公爵夫人的儿子,罗斯托夫的父亲叫做伊利亚,他儿子叫做尼古拉。我可不认识什么雅科太太。”

    皮埃尔挥了挥手,晃了晃脑袋,好像有蚊蚋或蜜蜂向他袭来似的。

    “哎,是怎么回事啊!我把什么都搞混了。有这么许多莫斯科的亲戚!是的,您是鲍里斯……嗯,我们说得有个头绪了。喂,您对布伦远征有什么看法呢?只要拿破仑渡过海峡,英国人就要遭殃了,是吗?我想,远征是十拿九稳的事。但愿维尔纳夫不要出漏子!”

    布伦远征的事,鲍里斯一无所知,他不看报,还是头一次听到维尔纳夫这个人物。

    “我们在这个地方,在莫斯科,对午宴和谗言比对政治更为关心,”他用那平静的讥讽的语调说道,“这事情,我一无所知,心里也不去想它。莫斯科最关心的是谗言,”他继续说道,“眼下大家都在谈论您,谈论伯爵哩。”

    皮埃尔露出善意的微笑,好像他惧怕对方会说出什么使他本人懊悔的话。但是鲍里斯一直盯着皮埃尔的眼睛,他说话时,听来令人信服,但却索然乏味。

    “莫斯科除开散布流言飞语而外,再也没有事情可干了,”他继续说道,“大家都在关心,伯爵会把财产留给什么人,不过他可能比我们大家活得更长,这就是我的衷心的祝愿……”

    “说得对,这真够呛,”皮埃尔随着说起来,“真是够呛。”皮埃尔老是害怕这个军官会出乎意外地热衷于一场使他本人感到尴尬的谈话。

    “您必定以为。”鲍里斯有点涨红了脸,说道,但没有改变嗓音和姿态,“您必定以为,大家关心的只是从富翁那里得到什么东西。”

    “真是这样。”皮埃尔思忖了一会。

    “为了要避免误解,我正想把话对您说,假如您把我和我母亲都算在这类人之列,那就大错特错了。我们虽然很贫穷,但我至少要替自己说话;正是因为您父亲很富有,我才不把自己看成是他的亲戚,无论是我,还是我母亲,我们永远也不会乞讨他的任何东西,也不会接受他的任何东西。”

    皮埃尔久久地不能明白,但是当他明白了,他就从沙发上飞快跳起来,以他那固有的敏捷而笨拙的动作一把托住了鲍里斯的手臂;这时分他比鲍里斯的脸红得厉害多了,满怀着又羞愧又懊悔的感情说起话来:

    “这多么古怪!我难道……可谁又会去想呢?……我十分清楚……”

    可是鲍里斯又把他的话打断了:

    “我把话全部说出来了,我觉得非常高兴。您也许会不乐意,就请您原谅我吧。”他说道,不仅不让皮埃尔安慰他,他反而安慰皮埃尔,“但是我希望,我不会使您受到屈辱。我的规矩是坦率地把话说干净……我应该怎样转达呢?您去罗斯托夫家吃午饭吗?”

    鲍里斯显然推卸了沉重的责任,自己摆脱了尴尬的处境,却又使别人处于那种境地,于是他又变得非常愉快了。

    “不,请您听我说吧,”皮埃尔心平气和地说道,“您是个不平凡的人。您方才说的话很不错,很不错。不消说,您不认识我了。我们许久不见面了……那时候还是儿童呢……您可以把我推测一番……我心里明白,十分明白。如果我缺乏勇气,这件事我就办不成啊,可是这棒极了。我和您认识了,我觉得非常高兴。说来真奇怪,”他沉默片刻,面露微笑地补充了一句,“您把我推测成什么样子!”他笑了起来。“也罢,这没有什么,那怎样呢?我们以后会认识得更加透彻的。就这样吧。”他握握鲍里斯的手。“您是否知道,伯爵那儿我一次也没有去过哩。他没邀请我……我怜悯他这个人……可是有什么法子呢?”

    “您以为拿破仑会派军队越过海峡吗?”鲍里斯面露微笑地问道。

    皮埃尔心里明白,鲍里斯想要改变话题,于是答应他了,开始诉说布伦远征之事的利与弊。

    仆役走来呼唤鲍里斯去见公爵夫人。公爵夫人快要走了。皮埃尔答应来用午饭,为了要和鲍里斯亲近起来,他紧紧地握着鲍里斯的手,透过眼镜温和地望着他的眼睛……他离开以后,皮埃尔又在房间里久久地踱着方步,他再也不用长剑去刺杀那个望不见的敌人了;当他回想起这个聪明可爱、性格坚强的年轻人时,脸上微露笑容。

    正像青春时期的人,尤其是像独居之时的人那样,他对这个年轻人抱着一种无缘无故的温情,他起誓了,一定要和他做个朋友。

    瓦西里公爵送走公爵夫人。公爵夫人用手巾捂着眼角,她泪流满面。

    “这多么可怕!多么可怕!”她说道,“无论我花费多大的代价,我也要履行自己的义务。我准来过夜。不能就这样丢下他不管。每瞬间都很宝贵啊。我真不明白,公爵小姐们干嘛要磨磨蹭蹭。也许上帝会帮助我想出办法来给他准备后事……Adieu,mon prince,que leb on Di eu vous soutien ne……”①

    “Adieu,mabonne,”②瓦西里公爵答道,一面转过脸去避开她。

    ——–

    ①法语:公爵,再见吧,但愿上帝保佑您……

    ②法语:我亲爱的,再见吧。

    “唉,他的病势很严重,糟糕透了,”当母亲和儿子又坐上四轮轿式马车时,母亲对儿子说道,“他几乎什么人也认不得了。”

    “妈妈,我不明白,他对皮埃尔的态度怎样?”儿子问道。

    “遗嘱将说明一切,我的亲人,我们的命运以它为转移……”

    “可是您为什么认为,他会把点什么东西留给我们呢?”

    “唉,我的朋友!他那么富有,可我们却这么穷!”

    “嘿,妈妈,这还不是充分的理由啊。”

    “哎呀,我的天!我的天!他病得多么厉害啊!”母亲悲叹地说道。

    ——————

    14

    当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偕同儿子乘车去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别祖霍夫伯爵家时,叫做罗斯托娃的伯爵夫人用手巾捂着自己的眼睛,她独自端坐良久,而后按了一下铃。

    “亲爱的,您怎么啦,”伯爵夫人对强迫自己等候片刻的婢女气忿地说道,“您不愿意服务,是不是?那我就替您另找活儿做。”

    伯爵夫人的女友极为痛苦,一贫如洗,忍屈受辱,伯爵夫人感到伤心,因此情绪不佳,每逢这种情形,她总是借用“亲爱的”和“您”称呼婢女,以示心境。

    “我有过错,夫人。”婢女说道。

    “请伯爵到我这里来。”

    伯爵踉踉跄跄地向妻子跟前走来,像平时一样,脸上露出一点愧悔的样子。

    “啊,伯爵夫人!sautéaumadère①炒花尾榛鸡,非常可口,machene!我尝了一下。买塔拉斯卡没有白花一千卢布,值得!”

    ——–

    ①法语:调味汁加马德拉葡萄酒。

    他坐在妻子身旁,豪放地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斑白的头发给弄得蓬乱。

    “我的伯爵夫人,有什么吩咐?”

    “我的亲人,原来是这么回事,你这里怎么弄脏了?”她用手指着他的西装背心说道,“这是调味汁,说真的,”她面露微笑,补充了一句,“听我说,伯爵,我要钱用。”

    她的脸上露出愁容。

    “啊,我的伯爵夫人!……”伯爵忙乱起来了,取出钱夹子。

    “伯爵,我要很多钱,我需要五百卢布。”她掏出细亚麻手绢,揩丈夫的西装背心。

    “马上,马上。喂,谁在那里呀?”他吼道,只有在他深信被呼唤的人会迅速应声而来的情况下,才用这样的嗓门呼喊,“喊米坚卡到我这儿来!”

    米坚卡是在伯爵家受过教育的贵族的儿子,现在主管伯爵家里的事务,这时他脚步轻盈地走进房里来。

    “亲爱的,听着,”伯爵对那走进来的恭恭敬敬的年轻人说道,“你把……给我拿来,”他沉思起来,“对,七百卢布,对。你要小心,像上次那样破破烂烂的肮肮脏脏的不要拿来,给伯爵夫人拿些好的纸币来。”

    “米坚卡,对,请你拿干净的纸币,”伯爵夫人忧郁地呼气,说道。

    “大人,您吩咐什么时候拿来?”米坚卡说道,“您知道,是这么回事……但是请您放心,”他发现伯爵开始急促地、困难地呼吸,向来这是他开始发怒的征候,于是补充了一句,“我几乎置之脑后了……您吩咐我马上送来吗?”

    “对,对,就是这样,送来吧。要交给伯爵夫人。”

    “这个米坚卡是我的金不换,”当年轻人走出门去,伯爵微笑着,补充一句话,“没有什么‘行不通’的事。‘行不通’这样的说法我可忍受不了啊。什么事都行得通。”

    “唉,伯爵,重钱,贪钱。金钱引起了人世间的多少悲伤!”

    伯爵夫人说道,“我可很需要这笔钱。”

    “我的伯爵夫人,您是个出了名的爱挥霍的女人。”伯爵说道,吻吻妻子的手,又走回书斋去了。

    当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离开别祖霍夫又回到家里时,那笔钱用手绢盖着,搁在伯爵夫人身边的茶几上,全是崭新的钞票。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发现,伯爵夫人不知为何事扫兴起来。

    “喂,我的朋友,怎么样了?”伯爵夫人问道。

    “唉,他的病势十分恶劣!真没法认出他是谁了,他的病情太严重,太严重。我呆了一下子,竟没有说出两句话……”

    “安内特,看在上帝份上,不要拒绝我吧,”伯爵夫人忽然说,面红耳赤,这在她那瘦削、庄重、中年人的面孔上显得十分古怪。这时候,她从手帕下面掏出钱来。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霎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于是弯下腰去,好在适当的瞬间巧妙地拥抱伯爵夫人。

    “这是我给鲍里斯缝制军装的钱……”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一面拥抱她,一面哭泣起来。伯爵夫人也哭起来了。她们之所以哭泣,是因为她们和睦相处,她们待人都很仁慈,她们是青春时代的朋友,她们现在关心的竟是卑鄙的东西——金钱;她们之所以哭泣,还因为她们的青春已经逝去了……可是从这两人的眼里流下的倒是愉快的眼泪……

    ——————

    15

    叫做罗斯托娃的伯爵夫人随同几个女儿陪伴着许多客人坐在客厅里。伯爵把几位男客带进书斋去,让他们玩赏他所搜集的土耳其烟斗。他有时候走出来,问问大家:“她来了没有?”大伙儿正在等候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阿赫罗西莫娃——上流社会中绰号叫做leterribledragon①的夫人,她之所以大名鼎鼎,并不是由于财富或荣耀地位,而是由于心地正直,待人朴实的缘故。皇室知道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整个莫斯科和整个彼得堡都知道她。她使这两个城市的人感到惊奇,他们悄悄地讥笑她的粗暴,谈论她的趣闻。但是人人都一无例外地尊敬她,而且畏惧她。

    ——–

    ①法语:恐龙。

    书斋里烟雾弥漫,大家正在谈论文告中业已宣布的战争和征兵事宜。谁也还没有读到上谕,但是人人都知道业已颁布了。那伯爵坐在一面抽烟,一面交谈的两位邻近的客人之间的土耳其式沙发上。伯爵自己不抽烟,也不开口说话,可是他时而把头侧向这边,时而侧向那边,显然他在留意地观看这两位抽烟的客人,静听被他惹起的两位邻座的讧争。

    交谈者之中一人是文官,那布满皱纹、瘦削的面部刮得很光,带着易动肝火的神态,他已经趋近老年,但穿着像个挺时髦的年轻人。他盘着两腿坐在土耳其式沙发上,那模样跟户主家里人不相上下,他的嘴角上深深地叼着一根琥珀烟嘴子,一面眯缝起眼睛,若断若续地抽烟。这位客人是老光棍,伯爵夫人的堂兄,莫斯科的沙龙中常常议论他,都说他是个造谣中伤的人。他对交谈者,似乎会装作屈尊俯就的样子。另一位客人长着一张白里透红的面孔,精神焕发,是个近卫军军官,他梳洗得整齐清洁,扣上了衣扣,嘴中叼着一根琥珀烟嘴子,用那粉红的嘴唇轻轻地吸烟,从美丽的嘴中吐出一个个烟圈来。他就是谢苗诺夫兵团的军官贝格中尉,鲍里斯和他一起在这个兵团入伍。娜塔莎逗弄过薇拉——伯爵夫人的长女,将贝格称为她的未婚夫。伯爵坐在他们之间,全神贯注地听着。除开他所酷爱的波士顿牌戏之外,倾听大家争论,是一件使他至为愉快的事,尤其是当他在两个喜爱聊天的人中间引起争论的时候,他就觉得更加高兴了。

    “老兄,怎么啦,montrèshonoraole①阿尔万斯·卡尔雷奇,”申申说道,微微一笑,他把民间最通俗的俄文语句和优雅的法文句子混杂在一起,这也就是他说话的特点,“Vous com pte zvous faire desrentes surl’etat②,您想获得连队的一笔收入吗?”

    ——–

    ①法语:可尊敬的。

    ②法语:您想获得政府的一笔收入。

    “彼得·尼古拉耶维奇,不是这么回事,我只是想表白一下,骑兵服役的收益比步兵服役要少得多,彼得·尼古拉耶维奇,请您设想一下我现在的处境吧。”

    贝格说起话来总是十分准确、心平气和,态度很谦恭,他的谈话向来只是关系到他个人的私事,每当他人谈论的事情和他没有直接关系时,他便沉默不言。他能这样接连几个小时默不作声,一点也不觉得忸怩不安,而且不让他人产生这种感觉。可是交谈一提到他本人,他就长篇大论地说起来,明显地露出喜悦的神色。

    “彼得·尼古拉耶维奇,请您想想我的处境:如果我在骑兵部队服役,那怕是挂中尉军衔,在四个月之内我所挣的钱也不会超过两百卢布,现在我已挣到两百三十卢布。”他说道,脸上露出洋洋得意的令人喜悦的微笑,一面回头看看申申和伯爵,仿佛他的成就永远是其他一切人共同期望的主要目标,他认为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彼得·尼古拉耶维奇,除此之外,我调到近卫军以后,现在就崭露头角了,”贝格继续说道,“近卫军的步兵里常有空缺。请您设想一下,靠这两百三十卢布,我怎么能够安排自己的生活呢。我要储存一些钱,还得寄一些给父亲。”他继续说道,一面吐出一个烟圈。

    “Labalanceyest……①commeditleproverbe,②德国人用斧头背都能打出谷来。”申申说道,另一边嘴角上叼着一根烟嘴子,并且向伯爵丢了个眼色。

    ——–

    ①法语:是真的……

    ②法语:照谚语说。

    伯爵哈哈大笑起来。其余的客人看见申申在谈话,都走到面前来听听。贝格对嘲笑和冷漠的态度都不注意,继续述说他调到近卫军后,军衔就高于中等军事学校的同学了,他讲在战时连长可能就义,而他在连队职位较高,能够轻而易举地当上连长,他又讲他在兵团里人人热爱他,他父亲对他非常满意。贝格谈论这一切,看来洋洋自得,似乎没有意料到,人家也会有自己的志趣。可是他讲得娓娓动听,不卑不亢,那种年轻人所固有的幼稚的自私心理暴露无遗,终于使听众无力反驳了。

    “老兄,您不论在步兵服役,还是在骑兵服役,到处都有办法,这就是我对您的预言。”申申说道,拍拍他的肩膀,把脚从土耳其式沙发上放下来。

    贝格喜悦地微微一笑。伯爵和跟随在他身后的客人,都向客厅走去。

    午宴前还有一小段时间,前来聚会的客人都已就坐,等候吃小菜,他们还没有开始长谈,但是同时却又认为必须活动一下,而且用不着默不作声,以此表示他们根本不急于就坐。主人们隔一会儿望一下门口,有时候彼此看一眼。客人们就凭这种眼神来竭力猜度,主人们还在等候谁,或者等候什么,是等候迟迟未到的高贵亲戚呢,还是等候尚未煮熟的肴馔。

    皮埃尔在临近午宴时来到了,他在客厅当中随便碰到的一把安乐椅上不好意思地坐着,拦住大家的络。伯爵夫人想要他说话,但是他戴着眼镜稚气地向四周张望,好像在寻找某人似的,他简短地回答伯爵夫人提出的各种问题。他的样子羞羞涩涩,只有他一人觉察不出来。大部分客人都晓得他耍狗熊闹出的丑闻,因此都出于好奇心看看这个长得高大的胖乎乎的忠厚人,心里都疑惑这个谦虚的笨伯怎么会戏弄警察分局局长呢。

    “您是不久以前回国的吗?”伯爵夫人问他。

    “Oui,madame.”①他向四面打量,答道。

    “您没有看见我丈夫吗?”

    “Non,madame.”②他不适时地微微一笑。

    “您不久以前好像到过巴黎?我想这非常有趣。”

    “非常有趣。”

    伯爵夫人和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互使眼色。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心中明白,这是人家要她来接待这个年轻人,她于是就坐在他的近旁,开始提到他的父亲的事;他如同回答伯爵夫人一样,只用三言两语来回答她的话。客人们彼此正忙于应酬。

    “LesRazoumovsky… caaétécharmant… Vousêtesbien bon ne… La com tes se Aprak sine… ”③四面传来了话语声。伯爵夫人站起身来,向大厅走去了。

    ——–

    ①法语:夫人,是,是,是。

    ②法语:夫人,还没有,没有。

    ③法语:拉祖莫夫斯基家里的人……太好了……这太好了……伯爵夫人阿普拉克辛娜……

    “是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吗?”大厅里传来了她的声音。

    “正是她。”听见有一个女人嗓音刺耳地回答。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应声随即走进房里来。

    小姐们、甚至夫人们,年迈的女人除外,都站立起来。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在门口停步了,她身材十分肥胖,高大,这个五十岁的太太高高地抬起长满一绺绺斑白鬈发的头,环顾了一下客人,不慌不忙地弄平连衣裙的宽大的袖子,好像要卷起自己的袖子似的。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向来都说俄国话。

    “祝贺过命名日的亲爱的夫人和儿童们,”她说道,声音洪亮而圆浑,盖过了其他声音,“你这个老色鬼,怎么样了,“她把脸转向正在吻着她的手的伯爵说道,“你在莫斯科大概觉得无聊吧?没有地方可以追逐猎犬了吧?但是毫无办法啊,老爷,你瞧瞧这些小鸟儿都要长大了……”她用手指着几个姑娘说道,“无论你愿意,还是不愿意,应该给她们找个未婚夫。”

    “我的哥萨克,怎么样了?”(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把娜塔莎叫做哥萨克。)她说道,用手抚摩着毫无惧色、欢欢喜喜走来吻她的手的娜塔莎,“我知道这个姑娘是个狐狸精,可是我还喜爱她。”

    她从女式大手提包里取出一双梨形蓝宝石耳环,送给两颊粉红、喜气洋洋的过命名日的娜塔莎,之后立即转过脸去避开她,对皮埃尔说话。

    “嗨,嗨,亲爱的!到这里来,”她用假装的尖声细语说道,“亲爱的,来吧……”

    她现出威吓的样子把衣袖卷得更高了。

    皮埃尔走到面前来了,他透过眼镜稚气地望着她。

    “亲爱的,到我跟前来,到我跟前来!当你父亲有权有势的时候,只有我这个人才对他说真心话,对于你呢,我听凭上帝的吩咐,也这样做就是。”

    她沉默一会儿,大家都不开腔,等待着就要发生什么事,都觉得这只是一个开场白而已。

    “这孩子好嘛,没有什么话可说!这孩子好嘛!……他父亲躺在病榻上,他却寻欢作乐,竟然把警察分局局长捆在狗熊背上。我的天,真不要脸,真不要脸!去打仗好了。”

    她把脸转了过去,向伯爵伸出一只手来,伯爵险些儿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好吧,我看差不多要就座了吧?”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说道。

    伯爵和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启程前行,骠骑兵上校领着伯爵夫人尾随其后,上校是个合乎时代需要的能人,他要和尼古拉一道去追赶已经开拔的团队。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和申申搓成一对了。贝格向薇拉伸出手来,做出亲热的姿态。笑容可掬的朱莉·卡拉金娜和尼古拉一同走向餐桌,准备入座。其他一些成对的男女跟随在他们后面。沿着大厅鱼贯而行。儿童和男女家庭教师不结成一对,作为殿后。堂倌都忙碌起来,椅子碰撞得轧轧作响,乐队奏起合唱曲,客人入席就座了。刀叉的铿锵声、客人的说话声、堂倌轻盈的步履声替代了伯爵家庭乐队的奏鸣声。伯爵夫人坐在餐桌一端的首席上。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坐在右边,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和其他女客坐在左边。伯爵坐在餐桌的另一端,骠骑兵上校坐在左边,申申和其他男客坐在右边。年纪较大的年轻人坐在长餐桌的一旁;薇拉和贝格并排而坐,皮埃尔和鲍里斯并排而坐;儿童和男女家庭教师坐在另一旁。伯爵从水晶玻璃器皿、酒瓶和水果盘后不时地望望妻子和她那系着蓝色绸带的高高翘起的寝帽,亲热地给邻座斟酒,但也没有把自己忘记。伯爵夫人并没有忘记她这个主妇应尽的责任,也向她丈夫投以意味深长的目光,她似乎觉得丈夫的秃头和面庞在苍苍白发的强烈对照下,显得红透了。在妇女就座的餐桌一端,传来均匀的嘟哝声,在男人就坐的另一端,说话声越来越响亮,尤其是那个骠骑兵上校的嗓音如雷贯耳,他吃得多,喝得多,脸红得越来越厉害,伯爵把他看作客人的模范。贝格面露温和的微笑,正和薇拉谈到,爱情并非是世俗的感情,而是纯洁的感情。鲍里斯向他自己的新相识说出餐桌上客人的姓名,并和坐在对面的娜塔莎互使眼色。皮埃尔寡于言谈,不时地瞧瞧陌生的面孔,他吃得太多了。从那两道汤中他所挑选的alatortue①和大馅饼,直到花尾榛鸡,他何尝放过一道菜。当那管家从邻座肩后悄悄地端出一只裹着餐巾的酒瓶,一边说:“纯马德拉葡萄酒”,“匈牙利葡萄酒”,或“莱茵葡萄酒”时,他何尝放过一种葡萄酒。每份餐具前面放着四只刻有伯爵姓名花字的酒樽,皮埃尔随便拿起一只酒樽,高高兴兴地喝酒,一面露出愈益快活的神态打量着客人。娜塔莎坐在对面,她正盯着鲍里斯,就像十三岁的姑娘两眼盯着头次接了吻的她所热恋的男孩那样。有时候她把同样的目光投在皮埃尔身上,但不知为什么,他在这个可笑的活泼的姑娘的目光逼视下真想笑出声来。

    ——–

    ①法语:甲鱼汤。

    尼古拉在朱莉·卡拉金娜身旁坐着,离索尼娅很远。他又面露情不自禁的微笑和她说些什么话。索尼娅含着微笑,摆出很大的架子,但显而易见,她深受醋意的折磨,脸上时而发白,时而发红,聚精会神地谛听尼古拉和朱莉之间的谈话。一位家庭女教师心神不安地环顾四周,仿佛倘若有人想要凌辱儿童,她就要给予反击似的。一名德国男家庭教师极力记住种种肴馔,甜点心以及葡萄酒,以便在寄往德国的家信中把这全部情形详尽地描述一下。当那管家拿着裹有餐巾的酒瓶给大家斟酒时,竟把他漏掉了,他简直气忿极了。他愁眉苦脸,力图表示他不想饮这种葡萄酒。他所以恼火,是因为谁也不了解,他喝酒不是解渴,也不是贪婪,而是由于一种真诚的求知欲所致。

    ——————

    16

    在男客就座的餐桌的一端,谈话变得越来越热烈了。上校已经讲到,彼得堡颁布了宣战文告,他亲眼看见的一份文告已由信使递交总司令了。

    “真见鬼,我们干嘛要和波拿巴作战?”申申说道,“Iladé jàra bat tule ca quet à l’au triche, Jecrains quecet te foisce ne soitno tre towr。”①

    ——–

    ①法语:他已经打掉了奥地利的威风,我怕现在要轮到我们了。

    上校个子高大,长得很结实,是个活泼好动的德国人,老军人和爱国者。申申的话使他生气了。

    “为什么,阁下,”他说道,把母音“唉”发成“爱”,把软音发成硬音,“皇帝知道这件事。他在文告中说道,不能对俄国遭受威胁而熟视无睹,不能对帝国的安全、它的尊严和盟国的神圣权利遭受威胁而熟视无睹,”他说道,不知怎的特别强调“盟国的”这个词,好像这就是问题的实质所在。

    他凭藉他那正确无讹的记忆公文的天赋,把文告中的引言重说了一遍:“……国王的意愿,他唯一的坚定不移的目标乃是:在巩固的基础之上奠定欧洲的和平,现已拟定调遣部分军队出国,再度竭尽全部力量以企臻达此一目标。”

    “阁下,这就是为了什么。”他说了一句收尾的话,露出教训人的神态,一面喝完那杯葡萄酒,看看伯爵的脸色,想获得赞扬。

    “Connaissezvousleproverbe,①‘叶廖马,叶廖马,你不如坐在家中,把你的纺锤磨平。”“申申蹙起眉头,微露笑容,说道,“Celanous convientàmer veil le,②苏沃洛夫顶什么用,他也被打得àplatecouture③,目前我们苏沃洛夫式的人物在哪里呢?Je vous deman deun peu.”④他说道,不断地从俄国话跳到法国语。

    ——–

    ①法语:您知道这句谚语。

    ②法语:这对于我们非常适宜。

    ③法语:落花流水。

    ④法语:我要问您。

    “我们必须战斗到最后一滴血,”上校用手捶桌子,说道,“为皇帝献身,一切才会亨通。尽可能少地(在“可能”这个词上他把嗓音拖得特别长),尽可能少地议长论短,”他把话说完了,又朝伯爵转过脸来,“这就是我们老骠骑兵的论点,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年轻人和年轻的骠骑兵,您怎样评论呢?”他把脸转向尼古拉,补充一句话。尼古拉听到话题涉及战争后,便丢开对方不管,睁大两眼,全神贯注地谛听上校说话。

    “完全同意您的看法,”尼古拉答道,他面红耳赤,一面转动着盘子,挪动着几只酒杯,脸上露出坚决的无所顾忌的神情,好像他眼前遭受到严重的危险似的,“我深信,俄国人都要为国捐躯,或者会赢得胜利。”他说道。正如其他人在这种时分说出过分激动的不是恰如其分的话那样,他也有同样的感受。

    “C’estbienbeaucequevousvenezdedire.”①朱莉坐在他身旁叹息道。当尼古拉说话时,索尼娅全身颤抖起来,脸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肩膀。皮埃尔谛听上校说话,点点头,表示赞同。

    ——–

    ①法语:很好!您说得很好。

    “这么说真好。”他说道。

    “地道的骠骑兵,年轻人。”上校又捶了一下桌子,嚷道。

    “你们在那里吵什么?”忽然从餐桌那边传来玛丽亚·德米特罗耶夫娜低沉的语声。“你为什么要捶桌子呢,”她把脸转向骠骑兵说道,“你对什么人动肝火?你真的以为现在你面前就有一群法国人!”

    “我说的是真话。”骠骑兵面露微笑说道。

    “老是说战争,”伯爵从餐桌那边嚷道,“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要知道,我的儿子要去作战了,儿子要去作战了。”

    “我有四个儿子,都在军队里服役,我并不忧虑。一切都由上帝支配:你是躺在灶台上死去;还是在战斗中得到上帝的保佑。”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从餐桌的那端用浑厚的嗓音毫不费劲地说道。

    “真是这样。”

    谈话又集中火力了——女士在餐桌的一端,男子汉在餐桌的另一端。

    “你问不到什么,”小弟弟对娜塔莎说道,“你问不到什么!”

    “我一定要问。”娜塔莎答道。

    她的脸红起来了,表现出无所顾忌的欢快的果断。她欠身起来一下,向坐在对面的皮埃尔投以目光,请他仔细听着,又向母亲转过脸去说话。

    “妈妈!”整个餐桌都听见她的低沉洪亮的童音。

    “你干嘛?”伯爵夫人惊恐地问道,但她凭女儿的脸色看出她在胡闹,就向她严肃地挥挥手,摇摇头,装作威吓和遏制的样子。

    谈话暂时停止了。

    “妈妈!有什么蛋糕?”娜塔莎脱口说出这句话,她的嗓音听来更坚定。

    伯爵夫人想蹙起眉头,可是她没法蹙起来。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伸出她那肥胖的指头,威吓她。

    “哥萨克!”她用威吓的口气说。

    大多数客人都望着长辈,不知道应当怎样应付这场恶作剧。

    “瞧我收拾你!”伯爵夫人说。

    “妈妈!有蛋糕吃吗?”娜塔莎已经大胆任性、欢快地嚷起来,她事先确信,她的恶作剧会大受欢迎。

    索尼娅和胖乎乎的彼佳笑得躲藏起来,不敢抬头。

    “你瞧,我不是问了。”娜塔莎对小弟弟和皮埃尔轻言细语地说,她又向皮埃尔瞥了一眼。

    “冰激凌,只是人家不给你。”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说道。

    娜塔莎明白,没有什么可害怕的,因此她也不害怕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什么样的冰激凌?我不爱吃奶油冰激凌。”

    “胡萝卜冰激凌。”

    “不是的,什么样的冰激凌?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什么样的冰激凌?”她几乎叫喊起来。“我想知道啊!”

    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和伯爵夫人都笑了起来,客人们也都跟着笑起来。大家不是对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的回答觉得好笑,而是对这个女孩百思不解的大胆和机智觉得好笑,她居然有本事、有胆量这样对待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

    当人家告诉娜塔莎,快要摆上菠萝冰激凌时,她才不再纠缠了。端出冰激凌之前,先端出香槟酒。乐队又开始奏乐,伯爵吻了一下伯爵夫人,客人都站立起来,向伯爵夫人道贺,隔着桌子跟伯爵碰杯,跟孩子们碰杯,并互相碰杯。堂倌忙碌起来了,又跑来跑去,可以听见椅子碰撞的响声,客人们的两颊显得更红了,又依照原先的顺序走回客厅,走回伯爵的书斋。

    ——————

    17

    玩波士顿纸牌的大牌桌摆开了,牌局也都凑成了,伯爵的客人们在两个厅里就座,一间是摆有沙发的休息室,一间是图书室。

    伯爵把纸牌铺成扇面形,好不容易才改变午睡的习惯,他对着大家露出一张笑脸。伯爵夫人诱使年轻人聚集在击弦古铜琴和竖琴的近旁。朱莉在大家的请求下头一个用竖琴弹奏了一首变奏短曲,她和其余的女孩一块邀请素以音乐天赋出名的娜塔莎和尼古拉唱一首什么歌。大家像对待大人那样对待娜塔莎,她因此显得十分高傲,但同时有几分胆怯。

    “我们唱什么?”她问道。

    “《泉水》。”尼古拉答道。

    “喂,快点。鲍里斯,到这里来吧,”娜塔莎说道,“索尼娅究竟到哪里去了?”

    她向四周环顾,看见她的朋友不在房里,便跑去寻找她了。

    娜塔莎跑进索尼娅房里,找不到她的女友,便跑到儿童室去了,那里也没有索尼娅的人影。娜塔莎明白,索尼娅呆在走廊里的箱笼上。走廊里的箱笼是罗斯托夫家年轻妇女们倾吐哀愁的地方。诚然,索尼娅呆在箱笼上,俯卧在保姆那张邋遢的条纹绒毛褥子上,她身上穿的粉红色的薄纱连衣裙都给揉皱了。她用手蒙着脸,哽噎得大声痛哭,赤裸裸的肩膀不住地颤抖。娜塔莎整天价因为过命名日而喜形于色,这时分脸色突然变了,她的视线呆滞不动了,之后她的宽大的脖子颤抖了一下,嘴角松垂下来了。

    “索尼娅,你怎么样?……您是怎么回事?呜——鸣——

    呜!……”

    娜塔莎咧开大嘴哭起来了,样子变得十分难看,她像儿童似地嚎啕大哭,不知为什么,只是因为索尼娅哭泣的缘故。索尼娅想要抬起头来,想回答她的话,可是没法这样办,她把头藏得更深了。娜塔莎哭着,在蓝色的绒毛褥子上坐下,一面拥抱着女友。索尼娅鼓足一股劲,欠起身子,揩掉眼泪,开始述说起来。

    “过一个礼拜尼古连卡要去打仗了,他的……公文……下达了……他亲自对我说了……我并不想哭哩……”她让娜塔莎看看她拿在手里的一张纸条,那是尼古拉写的诗句,“我并不想哭哩,可是你没法了解……谁也没法了解……他的心肠多么好啊。”

    她于是又哭起来,哭他的心肠太好。

    “你觉得挺好……我不妒嫉……我爱你,也爱鲍里斯,”她聚精会神地说道,“他是个可爱的人……对你们毫无妨碍。可是尼古拉是我的表兄……有必要……总主教本人允准……即使那样也不行。而且,若是妈妈(索尼娅认为伯爵夫人是母亲,把她称呼为母亲)……她说我断送尼古拉的锦绣前程,我没有好心眼我忘恩负义,说实话……真的……”她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我这样爱她,也爱你们大家,唯独薇拉……为什么?我有什么对她过不去呢?我十分感谢你们,我乐于为你们牺牲一切,但是我没有什么可以……”

    索尼娅不能再往下说了,又托着头,埋进绒毛褥子里。娜塔莎安静下来了,但是从她的脸色可以看出,她心里明白她朋友的苦衷是何等沉重。

    “索尼娅,”她忽然说道,仿佛猜中了表姐伤心的真实原因,“薇拉在午饭后大概对你说过什么话?是吗?”

    “是的,尼古拉本人写了这些诗,我还抄了一些别的诗;她在我桌上发现了,还说要把它拿给妈妈看,说我忘恩负义,说妈妈决不会容许他娶我为妻,他要娶朱莉为妻。你看见,他整天价同她在一块吗?……娜塔莎!这是为什么?……”

    她又哭了起来,显得比原先更悲伤了。娜搭莎帮助她欠起身来,拥抱她,透过眼泪微露笑容,开始安慰她。

    “索尼娅,我亲爱的,不要相信她,不要相信啊。你总还记得我们和尼古拉三人在摆满沙发的休息室里说的话吧,是在晚饭后,你还记得吧?我们不是拿定了主意,把日后的事情划算好了吗?我已经记不清了,可是你总还记得事事都美满,事事都亨通。你看申申叔叔的兄弟娶他的表妹为妻,而我们不就是堂表子妹嘛,鲍里斯也说过完全可以这样做嘛。你知道,什么事我都对他说了。他既聪明,而又善良,”娜塔莎说道……“索尼娅,我亲爱的,你不要哭,索尼娅,我的心肝。”她一面吻她,一面发笑。“薇拉真凶恶,去她的吧!事事都会好起来,她也决不会告诉她妈妈的。尼古拉倒会亲口把话说出来,至于朱莉嘛,他连想也没有想过她。”

    她于是吻她的头。索尼娅稍微抬起身子来,那只小猫也活跃起来了,一双小眼睛闪闪发光,它好像就要摇摇尾巴,伸出四双柔软的脚爪霍地跳起来,又要去玩耍线团,好像它适宜于这种游戏似的。

    “你是这样想的吗?说的是实在的话?真的?”她说道,一面飞快地弄平连衣裙和头发。

    “说实话吗?真的吗?”娜塔莎答道,一面给她的朋友弄平辫子下面露出来的一绺粗硬的头发。

    她们二人都笑了起来。

    “喂,我们去唱《泉水》这首歌吧。”

    “我们去吧。”

    “你可知道,坐在我对面的这个胖乎乎的皮埃尔多么滑稽可笑!”娜塔莎停步时忽然说道,“我觉得非常快活!”

    娜塔莎于是在走廊里跑起来了。

    索尼娅拍掉身上的绒毛,把诗藏在怀里靠近突出的胸骨的脖子旁边,她两颊通红,迈着轻盈而快活的步子,跟在娜塔莎身后沿着走廊向摆满沙发的休息室跑去。年轻人应客人之请唱了一首人人喜欢的四人合唱曲《泉水》之后尼古拉还唱了一首已经背熟的歌曲:

    在令人欣悦的晚上,

    在皎洁月色映照下,

    你想象这该是多么幸福:

    有个什么人在这尘世上,

    她心中暗自把你思念!

    她那秀丽的巧手

    拨弄着金色的竖琴,

    竖琴激越的和音

    把你召唤

    召唤到身边!

    还有一两天,

    幸福的生活就要来临……

    唉,你的朋友

    活不到那么一天!

    他还没有唱完最后一句歌词,青年人就在大厅里准备跳舞,乐师们按照霍拉舞曲的节奏,把脚儿跺得咚咚响,这时传来他们的咳嗽声。

    皮埃尔坐在客厅里,申申和这个从外国归来的皮埃尔谈论起使他觉得索然无味的政治范畴的事情,还有其他几个人也和他们攀谈起来,当乐队开始奏乐时,娜塔莎步入客厅,她向皮埃尔身边径直地走去,两脸通红,含笑地说道:“妈妈吩咐我请您去跳舞。”

    “我怕会搞乱了舞步,”皮埃尔说道,“不过,假如您愿意当我的老师……”

    于是他低低地垂下他那只肥胖的手,递给苗条的少女。

    当一对对男女拉开距离站着、乐师正在调音律时,皮埃尔和他的小舞伴一同坐下来。娜塔莎觉得非常幸福:她和国外回来的大人跳过舞了。她在大家眼前坐着,像大人那样和他交谈。她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一位小姐让她拿去扇扇的。她装出一副地道的交际花的姿态(天知道她是何时何地学到的本领),她扇扇子,隔着折扇露出微笑,和她的舞伴交谈。

    “她是啥模样?她是啥模样?你们看吧,你们看吧。”老伯爵夫人走过大厅,用手指着娜塔莎,说道。

    娜塔莎两颊通红,笑了起来。

    “妈妈,怎么啦?您何苦呢?这有什么奇怪的呢?”

    第三节苏格兰民间舞曲奏到半中间时,客厅里的坐椅被移动了,伯爵和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大部分贵宾和老年人都在这里打纸牌,他们久坐之后伸伸懒腰,把皮夹和钱包放进衣袋里,一个个向大厅走去。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随同伯爵走在最前面,二人都现出喜悦的神色。伯爵诙谐地装出拘礼的样子,有点像跳芭蕾舞似的,把他那圆圆的手臂伸给玛丽亚·德米特罗耶夫娜。他挺直身子,神采奕奕,流露出特别洒脱的机智的微笑。一跳完苏格兰民间舞,他就向乐师击掌,面对第一提琴手,向那合唱队吼叫:

    “谢苗!你熟悉《丹尼拉·库波尔》么?”

    这是伯爵青年时代喜欢跳的一种舞蹈。(《丹尼拉·库波尔》其实是英吉利兹舞的一节。)

    “瞧我爸爸吧。”娜塔莎朝着整个大厅嚷道(根本忘记了她在和大人一同跳舞),她把长有鬈发的头向膝盖微微垂下,非常洪亮的笑声响彻了厅堂。

    诚然,大厅里的人都含着欢快的微笑打量那个愉快的老人,一个比他高大的显赫的女士——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站在他身旁,他那手臂蜷曲成圆形,合着拍子摇晃着,舒展开双肩,两脚向外撇开,轻盈地踏着拍子,他圆滚滚的脸上越来越眉开眼笑,让观众准备欣赏将要出现的场景。一当听见欢快的、引人入胜的、与快乐的《特烈帕克》舞曲相似的《丹尼拉·库波尔》舞曲,大厅的几个门口蓦然堆满了家仆的笑脸,一旁是男仆,一旁是女仆,他们都出来观看尽情作乐的老爷。

    “我们的老爷!真是苍鹰啊!”保姆从一道门口高声地说道。

    伯爵跳得很棒,而且心中有数,不过他的女舞伴根本不擅长跳舞,她也不想把舞跳好。她那硕大的身段笔直地站着,把两只强而有力的手臂低垂下去(她把女式手提包转交给伯爵夫人),只有她那副严肃、但却俊美的面孔在跳舞。伯爵的整个浑圆的身体是他外表上的特点,而越来越显得愉快的眉开眼笑的脸庞和向上翘起的鼻孔却是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的外貌特征。如果认为,伯爵跳得越来越痛快,他那出乎意料的灵活转动和脚步从容的轻盈跳跃会使观众心神向往,那末,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在转身或踏拍子时,肩膀一动或者手臂一卷曲,就可轻而易举地产生同样良好的印象;虽然她的身躯过分地肥胖,态度素来严厉,每个观众仍然赞赏不已。舞跳得愈益热闹了。他们对面的别的舞伴一刻也没有引起观众的注意,而且也不介意这件事。伯爵和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吸引着全体的注意力。在场的人们本来就目不转睛地望着跳舞的伴侣,可是娜塔莎却拉拉这个人袖子,扯扯那个人的连衣裙,要大家都来看看她爸爸。跳舞暂停时,伯爵吃力地喘气,向乐师们挥手喊叫,要他们快点奏乐。伯爵围绕着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疾速地旋转,时而把脚尖踮起,时而把脚跟跺地,越来越矫捷,越来越勇猛,终于把舞伴领到她的坐位上,他把一只脚向后磴起来,低垂淌着热汗的头,这样才跳完了最后一个舞步,在洪亮的掌声和笑声中,尤其是在娜塔莎的哈哈大笑声中,他用右手挥动一下,腾空画了一个圆圈。两个跳舞的人停步了,吃力地喘气,用麻纱手巾揩汗。

    “我们那个时代就是这样跳舞啊,machère,”①伯爵说道。

    “《丹尼拉·库波尔》真不错!”玛丽亚·德米特罗耶夫娜卷起袖子,久久地、吃力地喘气,说道。

    ——–

    ①法语:老大娘。

    ——————

    18

    当人们在乐师因困倦而弹奏走调的音乐伴奏下正跳第六节英吉利兹舞、疲乏的堂倌和伙夫正准备晚膳的时候,别祖霍夫伯爵第六次罹患中风病。大夫们宣布,他已经没有痊愈的希望了,有人给病人做了忏悔仪式和圣餐仪式,并且还做了涂圣油仪式的准备。平素在这种时刻,这所住宅里的人总是乱哄哄的,惶恐不安地期待。卖棺材的人都聚集在住宅大门外,遇有马车驶近,便躲到一边去,他们等着承做安葬伯爵的棺材,赚一笔大钱。莫斯科军区总司令不断派遣副官来打听伯爵的病情,这天晚上他亲自乘车前来和叶卡捷琳娜时代的大官别祖霍夫伯爵作临终告别。

    华美的接待室挤满了人。当军区总司令独自和病人一起呆了半小时左右,走出门来的时候,大家都肃然起敬地站立起来,他微微鞠躬答礼,想尽快地从凝视他的大夫、神职人员和亲戚身边走过去。这些日子里,瓦西里公爵显得消瘦,脸色苍白,他伴送着军区总司令,轻声向他反复地说着什么话。

    瓦西里公爵送走军区总司令后,独自一人在大厅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他把一条腿高高地架在另一条腿上,用臂肘撑着膝头,用手捂住眼睛。他这样坐了片刻,便站立起来,用惊恐的目光向四下环顾一番,不像惯常那样,他迈着急急匆匆的脚步,经过走廊,到住宅后院去找公爵的大小姐了。

    在灯光暗淡的房间里,人们彼此窃窃私语,声音若断若续,每当有人从通往行将就木者的寝室门口进出,房门发出微弱响声时,人们就寂然无声,用那洋溢着疑问和期待的目光,望望那扇房门。

    “人的命运,”一个年老的神职人员对坐在他近旁、稚气地听他说话的女士说道,“命是注定的,不可逾越的。”

    “我想,举行涂圣油仪式为时不晚吧?”这位女士补充说出神职人员的头衔,问道,仿佛她在这一点上毫无意见似的。

    “大娘,这种圣礼仪式是很隆重的。”神职人员答道,一面用手摸摸那盖有几绺往后梳的斑白头发的秃顶。

    “他究竟是谁?是军区总司令本人?”有人在房间的另一端问道,“他显得多么年轻啊!……”

    “六十多岁了!据说,伯爵已经认不得他了,是吗?大家想举行涂圣油仪式吗?”

    “有个人我可知道哩,他受过七次涂圣油礼了。”

    公爵的二小姐从病人寝室里走出来,两眼泪痕斑斑,她在罗兰大夫身旁坐下,这位大夫用臂肘撑在桌子上,姿势优美地坐在叶卡捷琳娜画像下面。

    “Tr’èsbeau,”大夫在回答有关天气问题时,说道,“trèsbeau, prin ces se,et puis, à Mos cou on se croi tà la com Bpagne.”①

    “N’est—ce—pas?”②公爵小姐叹息道,“可以让他喝水吗?”

    罗兰沉思起来。

    “他服了药吗?”

    “服过了。”

    大夫看了看卜列格怀表。

    “请您拿一杯开水,放进unepincée(他用那纤细的指头表示unepincée是什么涵义)de crem or tar tari……”③

    ——–

    ①法语:很好——公爵小姐,天气很好,而且,莫斯科和乡下很相像。

    ②法语:是真的?

    ③法语:一小撮酒石。

    “没有患了三次中风还能幸存的事,”德国大夫对副官说道。

    “他从前是个精力多么充沛的男人啊!”副官说道。“这份财产以后归什么人?”他轻言细语地补充一句。

    “自愿当继承人的准会有的。”德国人面露微笑,答道。

    大家又向门口望了一眼,门吱呀一声响了,公爵的二小姐依照罗兰的指点做好了饮料,送到病人那里。德国大夫向罗兰面前走去。

    “大概他还能拖到明天早上吧?”德国人说着一口蹩脚的法国话问道。

    罗兰撇一撇嘴唇,在鼻子前严肃地挥动指头,表示不赞同。

    “今天夜晚,不会更晚。”他轻声说道,他因为能够明确地了解并说明病人的病情而洋洋自得,他脸上露出文质彬彬的笑意,走开了。

    与此同时,瓦西里公爵打开了公爵小姐的房门。

    房间里半明半暗。神像前面只点着两盏长明灯。神香和花朵散发着沁人的幽香。这个房间摆满了小柜子、小橱子、茶几之类的小家具。围屏后面看得见垫上绒毛褥子的高卧榻上铺着雪白的罩单。

    “哦,是您呀,我的表兄吗?”

    她站起身来,把头发弄平,她的头发向来是,甚至目前也是又平又光的,宛如头发和脑袋是用同一块原料造成的,头发又上了一层油漆。

    “怎么,出了什么事吗?”她问道,“我真害怕得不得了。”

    “没有什么,还是那个样子,卡季什,我只是来和你谈一件事情,”公爵说道,困倦地坐在她刚刚坐过的安乐椅上,“可是,你把这张椅子坐热了,”他说道,“到这里来坐吧,cau B sons。” ①

    ——–

    ①法语:我们谈谈。

    “我原以为出了什么事呢,”公爵小姐说,带着总是那样严肃而呆板的面部表情在公爵对面坐下,准备听他说话。

    “我的表兄,我想熟睡一会儿,就是没法睡着。”

    “我亲爱的,怎么样?”瓦西里公爵说道,他一把握住公爵小姐的手,习惯地轻轻一按。

    可以看出,“怎么样”这几个字是有关他们两人不开口也能相互了解的许多事情。

    公爵小姐的腰身干瘦而僵直,和腿比起来显得太长了,一对灰眼睛突出来,直楞楞地、冷冰冰地端详着公爵。她摇摇头,叹口气,望了望神像。她的姿态可以说明她无限忠诚,但内心忧愁,也可以说明她非常劳累,希望快点得到休息,瓦西里公爵把她的姿态说成是困倦的表示。

    “而我觉得,”他说道,“你以为我觉得更轻快吗?Jesuisèreintè,com meun che val depos te,①卡季什,可是我还要和你谈谈,很认真地谈谈。”

    ——–

    ①法语:我疲乏透了,像一匹驿马。

    瓦西里公爵沉默不言,他的两颊时而这边时而那边神经过敏地抽搐起来,使得他的脸庞带有他在客厅里驻足时从未有过的令人不悦的表情。他的眼神也一反常态,时而放肆无礼地、滑稽可笑地望人,时而惊惶失措地环顾四周。

    公爵小姐用一双干瘦的手把那只小狗抱在膝头上,聚精会神地望着瓦西里公爵的眼睛。可是,看起来,她即令沉默不言呆到早晨,也没法提出问题来打破这种静默。

    “我亲爱的公爵小姐,表妹,卡捷琳娜·谢苗诺夫娜,你是不是知道,”瓦西里公爵说道,看起来,要继续把话说下去,内心斗争不是没有的,“像现在这种时刻,什么都应当考虑考虑,应当考虑到将来,考虑到你们……我爱你们就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这一点你是知道的。”

    公爵小姐还是那样目光暗淡、滞然不动地望着他。

    “最后,还应当考虑考虑我的家庭,”瓦西里公爵恼怒地推开自己身边的茶几,两眼没有望着她,继续说下去,“卡季什,你知道,你们马蒙托夫家的三个姐妹,可还有我的妻子,唯独我们才是伯爵的直系继承人。我晓得,我晓得,说这些事情,想这些事情,你觉得非常难受。我也不觉得轻松;可是,我的朋友,我有五十多岁了,一切事都要有所准备。我派了人去接皮埃尔,伯爵用手笔直地指着他的肖像,要他到他那里来,你知不知道?”

    瓦西里公爵以疑问的眼神望望公爵小姐,但他没法弄明白,她是否在想他对她说的话,还是随便地望着他……“我为一桩事一直都在祷告上帝,moncousin,”她答道,“祈祷上帝宽恕他,让他高尚的灵魂平安地离开这个……”

    “对,是这样的,”瓦西里公爵心情急躁地继续说下去,一面用手搓着秃头,愤愤地把推开的茶几移到身边来,“可是,到头来,到头来,问题就在于,你自己知道,去冬伯爵写了遗嘱,把他的全部产业留给皮埃尔,我们这些直系继承人都没有份了。”

    “遗嘱随他去写吧,没有关系,”公爵小姐心平气和地说道,“但是他不能把遗产交给皮埃尔。皮埃尔是个私生子。”

    “machère,”瓦西里公爵忽然说道,他紧紧贴着茶几,露出兴致勃勃的样子,说话的速度更快了,“假如伯爵禀告国王,请求立皮埃尔为子,那可怎么是好?你明白,就凭伯爵的功勋,他的请求是会受到尊重的……”

    一些人以为他们自己比谈话对方知道的情形更多,他们就会面露微笑的,公爵小姐也同样地微微一笑。

    “我还有更多的话要对你说,”瓦西里公爵一把抓着她的手,继续说下去,“信是写好了,尽管还没有寄上,国王也知道底细,只不过问题在于,这封信是否烧毁。若是没有焚毁,不久的将来一切都会完蛋的。”瓦西里公爵叹口气,用以使人家明白,“一切都会完蛋”的是有什么含义,“伯爵的文件一被拆开,遗嘱及信函就要呈交国王,他的请求大概会得到尊重的。皮埃尔作为合法的儿子就能获得一切产业。”

    “而我们的那一份遗产呢?”公爵小姐问道,讥讽地微笑,好像一切都会发生,只有这桩事不会发生似的。

    “Mais,mapauvreCatiche,c’estclair,commele jour,①那时候,只有他一人才是全部遗产的合法继承人,你们一定得不到自己的这一份。我亲爱的,你必须知道,遗嘱和奏疏是否已经写好了,或者已经烧毁了。假如这两样被人置之脑后,那你就应当知道这些东西搁在哪里,并且一一找到,因为……”

    “竟有如此愚蠢之事!”公爵小姐打断他的话,露出恶意的微笑,也没有改变眼睛的表情,“我是个女人,依您看,我们都是些蠢货。可是,据我所知,私生子不能继承遗产…… un bat ard,”②她补充一句,以为通过翻译,可以使公爵彻底明了他缺乏继承的充分理由。

    ——–

    ①法语:可是,卡季什,这是一清二楚的事啊。

    ②法语:私生子。

    “卡季什,你怎么总不明白!你这样聪明,怎么不明白;倘使伯爵给国王写了奏疏,请求国王承认他的儿子是合法的。这么说,皮埃尔已经不是皮埃尔,而是别祖霍夫伯爵了,到那时他可凭遗嘱获得全部遗产吗?倘使遗嘱和奏疏未被烧毁,那末,你除了具有高尚品德,聊以自慰而外,什么也捞不到。

    这是千真万确的话。”

    “我知道,遗嘱已经写好了,但是我也知道,遗嘱不生效,您似乎认为我是个十足的蠢货,mon cousin,”公爵小姐说道,她那神态,俨如那些认为自己说了侮辱性的俏皮话的女人的神态一样。

    “你是我的亲爱的公爵小姐卡捷琳娜·谢苗诺夫娜!”瓦西里公爵急躁地说道,“我到你这里来不是要和你争吵,而是要和一个亲人、一个善良、诚挚的亲人谈谈你的切身利益问题。我第十次告诉你,倘使伯爵的文件中附有呈送国王的奏疏和对皮埃尔有利的遗嘱,那末,我亲爱的,你和你的几个妹妹都不是遗产继承人了。假若你不相信我,你就相信知情人吧:我方才跟德米特里·奥努夫里伊奇(他是个家庭律师)谈过话,他也是这样说的。”

    显然,公爵小姐的思想上忽然起了什么变化,她那薄薄的嘴唇变得苍白了(眼睛还是那个样子),当她开口说话时,嗓音时断时续,显然这并非她自己意料的事。

    “这样挺好啊,”她说道,“我从前不想要什么,现在也不想要什么。”

    她把那小狗从膝盖上扔下去,弄平连衣裙的皱褶。

    “这就是谢忱,这就是对为他牺牲一切的人们的感激之情,”她说道,“好极了!很好!公爵,我什么都不要了。”

    “是的,可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几个妹妹。”瓦西里公爵答道。

    但是公爵小姐不听他说话。

    “是的,这是我早就知道的事,可是我已经置之脑后了。除了卑鄙、骗局、嫉妒、阴谋诡计,除了忘恩负义,黑心眼的忘恩负义,我在这栋住宅里什么也不能期待……”

    “你知道,还是不知道这份遗嘱搁在什么地方?”瓦西里公爵问道,他的两颊痉挛得比先前更加厉害了。

    “是的,我十分愚蠢,还轻信人们,喜爱他们,并且牺牲我自己。可是只有那班卑鄙恶劣的坏人才会得心应手。我晓得这是谁搞的阴谋诡计。”

    公爵小姐想站立起来,可是公爵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不让她走。公爵小姐露出那副样子,就像一个人突然对全人类感到悲观失望似的;她愤恨地望着交谈的对方。

    “我的朋友,时间还是有的。卡季什,你要记住,这种种事情都是无意中发生的,是在气忿和罹病之际发生的,之后就遗忘了。我亲爱的,我们的义务就是要纠正他的错误,不让他做出这等不公允的事,减轻他临终之时的疾苦,不让他在心里想到使那些人不幸时死去……”

    “那些为他而牺牲一切的人,”公爵小姐应声说道,又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是公爵不放她走,“他从来不会器重他们。不,moncousin,”她叹息地补充说,“我要铭记,在这尘世上不能期待奖励,在这尘世上既无荣誉,亦无公理。在这尘世上就要狡猾,凶恶。”

    “行了,voyons,①安静下来吧,你的好心肠我是知道的。”

    ——–

    ①法语:行了。

    “不,我的心肠恶毒。”

    “你的心我是知道的,”公爵重复地说道,“我珍惜你的友谊,希望你对我抱有同样的观点。安静下来吧,par lon srai Bson①,时间还是有的,也许会有一昼夜,也许只有一个钟头,你把你所知道的有关遗嘱的情况全部说给我听吧,主要的是,遗嘱搁在哪儿,你应当知道。我们立刻把它拿给伯爵过目,他大概把它遗忘了,他想把它毁掉。你心里明白,我唯一的心愿就是神圣地履行他的意愿,正是为了这一层,我才走到这里来。我呆在这儿只是为着帮助他,也帮助你们。”

    “现在我什么都明白了。我晓得这是谁搞的阴谋诡计。我晓得。”公爵小姐说道。

    “我的心肝,不是那么回事。”

    “她就是您的被保护人,您的亲爱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这个卑劣、可恶的女人,给我做婢女我都不愿意接受。”

    “Neperdons point de temps.”②

    “唉,您甭说了吧!她去冬悄悄窜到这里来,向伯爵说了许多骂我们大家,特别是骂索菲的卑鄙龌龊的话,真叫我没法再说一遍,伯爵给弄得害病了,一连两个礼拜不愿意和我们见面。我知道就在这时候他写了这份令人厌恶的文件,不过我以为这份文件是毫无意义的。”

    “Nousyvoila③,你干嘛不早点说给我听呢?”

    ——–

    ①法语:我们正经地谈谈吧。

    ②法语:我们甭浪费时间吧。

    ③法语:问题也就在这里。

    “在他枕头底下的嵌花皮包里。我现在知道了,”公爵小姐不回答他的话,说道,“是的,设若我有罪孽,弥天的罪孽,这就是我痛恨这个可恶的女人,”公爵小姐几乎要叫喊起来,脸色全变了,“她干嘛悄悄窜到这里来?我把要说的话向她一股脑儿说出来,到时候一股脑儿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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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

    当客厅中和公爵小姐寝室中交谈正酣的时候,皮埃尔(已着人接他回家)和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她认为应当伴他同行)乘坐的四轮轿式马车开进了别祖霍夫伯爵的庭院。当马车车轮软绵绵地经过铺在窗下的麦秆上发出嘎嘎的响声时,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把脸转向皮埃尔,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当她弄清了,皮埃尔正在车厢的一角睡熟了,她便把他喊醒。皮埃尔睡醒了,跟在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身后从车厢里走出来,这时分他才想了想他要和行将就木的父亲见面的事情。他发现他们没有朝前门门口走去,而是朝后门门口走去。他从马车踏板走下来时,有两个穿着市侩服装的人急匆匆地从后门门口跑到墙边的暗影里。皮埃尔停了一会儿,发现住房两边的暗影里还有几个类似模样的人。然而,无论是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无论是仆役,还是马车夫,都不会望不见这几个人,但却不去理睬他们。由此看来,非这样不可,皮埃尔拿定了主意,便跟在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后面走去。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迈着急促的脚步沿着灯光暗淡的狭窄的石梯上楼,一面招呼落在她身后的皮埃尔跟上来。虽说皮埃尔心里不明白,他为什么真的要见伯爵,他更不明白,他为什么必须沿着后门的石梯上楼,但从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的坚定和仓忙的样子来推敲,他暗自断定,非这样不行,别无他途。在石梯半中间,有几个拿着水桶的人,穿着皮靴,踏得咯咯作响,朝着他们迎面跑下楼来,险些儿把他们撞倒。这几个人挨在墙上,让皮埃尔和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走过去,当他们看见皮埃尔和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时,丝毫没有现出诧异的样子。

    “这里可通往公爵小姐的住房吗?”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向他们之中的某人问道。

    “在这里。”有个仆役大胆地、嗓音洪亮地答道。仿佛现在什么事都是可行的,“大娘,门在左边。”

    “伯爵也许没有喊我,”皮埃尔走到楼梯的平台时,说道,“我回到自己的住房去好了。”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停步了,想和皮埃尔一同并肩走。

    “Ah,monami”她说道,那姿态就像早晨和儿子在一起时碰碰他的手那样,“croyez,que je sof fre,autant quevous,mais soye zhom me。”①

    “说实话,我去好吗?”皮埃尔问道,透过眼镜温和地望着安娜·米哈伊洛夫娜。

    “Ah,monami,oubliezlestortsqu’onapuavoi renvers vous,pen sez quec’e stvo trepère…… peut-êtreàl’ago nie她叹了口气,“Je vousai tout de suite aime com memon fils,fiez vou sà moi,Pierre,Jen’oub lie rai pas vo sin té rêts.”②

    ——–

    ①法语:啊,我的朋友,请您相信,我比您更加难受,但是,您要做个男子汉。

    ②法语:啊,我的朋友,请您忘记人家对您不公道的态度吧。请您想想,他是您父亲……也许他死在旦夕。就像爱儿子那样,我一下子爱上您了。皮埃尔,信赖我吧,我决不会忘记您的切身利益。

    皮埃尔什么也不明白,仿佛愈益感觉得到,一切都非如此不可,他于是温顺地跟随在那个打开房门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身后。

    这道门朝向后门的外间。公爵小姐们的一个年老的仆役坐在屋角里织长统袜子。皮埃尔从来没有到过这半边住宅,连想也没有想过这种内室的生活。一个婢女手捧托盘,托着一只长颈水瓶,从后头赶上他们了,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称呼她小妹子、亲爱的,向她探问公爵小姐们的健康状况。她带领皮埃尔沿着砖石结构的走廊向前走去。走廊左边的第一扇门通向公爵小姐们的住房。手捧长颈水瓶的婢女在仓促中没有关上房门(这时分整座住宅显得手忙脚乱),皮埃尔和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从旁边走过时,情不自禁地朝房里瞥了一眼,瓦西里公爵和公爵的大小姐正坐在这间屋里,彼此隔得很近,正在谈话。瓦西里公爵看见有人从旁边过去,做了个烦躁的动作,身子向后仰,靠在椅背上;公爵的大小姐霍地跳起来,无所顾忌地、鼓足气力地砰的一声关上门了。

    这个动作和公爵的大小姐平素的宁静截然不同,瓦西里公爵脸上露出的恐怖和他固有的傲气也不相称,因此皮埃尔止了步,他以疑问的目光透过眼镜望了望他的带路人。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没有显示出诧异的样子,只是微微一笑,喘了喘气,好像在表示,这一切没有出乎她所意料。

    “Soyezhomme,monami,c’estmoi quiveil lerai à vo sin té rêts。”①她在应对他的眼神时说道,而且行速更快地沿着走廊走去了。

    ——–

    ①法语:我的朋友,要做个大丈夫,我准维护您的利益。

    皮埃尔心里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更不明白veilleràvo sin te cits①有何涵义,但他心里明白,这一切理当如此。他们经过走廊走到和伯爵的接待室毗邻的半明半暗的大厅。这是皮埃尔从正门的台阶一看就知晓的冰凉的豪华卧室之一。但是,就在这卧室的中央,摆着一只空浴盆,地毯上洒满了水。一名仆役和一名手捧香炉的教堂下级职员踮着脚尖向他们迎面走来,并没有注意他们。他们走进了皮埃尔熟悉的接待室,室内安装有两扇朝着冬季花园的意大利式窗户,陈列着一座叶卡捷琳娜的半身大雕像和一幅她的全身画像。接待室里还是原来那些人,差不多还是坐在原来那些位子上窃窃私语。大家都静默起来了,回头望望走进门来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她泪痕斑斑,脸色苍白;也回头望望个子高大、长得肥胖的皮埃尔,他低垂着头,顺从地跟在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后面。

    ——–

    ①法语:维护他的利益。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的神色表明了,她已经意识到紧要关头来到了。她不让皮埃尔离开她身边,显露出彼得堡女士那种务实的风度,步入房间,那样子比早上显得更大胆了。她觉得,她领着一个死在旦夕的伯爵想要见面的人,所以,她被接见一事是有保证的了。她向房里所有的人匆匆地瞥了一眼,看见了伯爵的那个听取忏悔的神甫,她没有躬起身子,但忽然变得更矮小了。她迈着小步东歪西扭地走到神甫面前,十分恭敬地接受一个又一个神职人员的祝福。

    “谢天谢地,总算赶到了,”她对一个神职人员说道,“我们大伙儿,这些亲属多么担心啊。这个年轻人就是伯爵的儿子,”她把嗓门压得更低,补充了一句,“多么可怕的时刻!”

    她说完这些话,就向大夫面前走去了。

    “Cherdocteur,”她对他说道,“ce jeune hom me estle fils du com te…… ya— t— ildel’espoir?”①

    大夫沉默不言,飞快地抬起眼睛,耸起肩膀,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也同样地耸起肩膀,抬起几乎是合上的眼睛,叹了一口气,便离开大夫,向皮埃尔面前走去。她把脸转过来,和皮埃尔交谈,样子显得特别谦恭、温柔而又忧愁。

    “Ayezconfianceensamisericorde!”②她对他说道,用手指了指小沙发,让他坐下来等候她,她自己悄悄地向大家盯着的那扇门走去,门的响声几乎听不见,她随即在门后隐藏起来了。

    ——–

    ①法语:亲爱的大夫,这个青年是伯爵的儿子……是不是有希望呢?

    ②法语:信赖天主发善心吧!

    皮埃尔拿定了主意,事事都听从他的带路人,他向她指给他看的小沙发走去。一当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躲在门后,他就发现,房间里的众人的目光都过分好奇地、同情地凝聚在他身上。他发现,大家在窃窃私语,用目光向他表示,有如目光中流露出恐惧,甚至是奴颜婢膝的样子。大家都向他表示前所未有的敬意。有个他不认识的女士,原先她和几个神职人员谈话,此刻站起身来,向他让座。副官把他无意中掉在地上的一只手套捡起来交给他。他从大夫们身边经过时,他们都默不做声,躲到一边去,给他让路。皮埃尔本来想坐在别的位子上,以免那个女士受拘束,本来想自己把手套捡起来,从那些根本没有拦路的大夫们身边绕过去,可是他突然感到这样做似乎不恰当,他感到今天晚上他是个务必要举行一次可怖的、人人期待的仪式的人物,因此他必须接受大家为他服务。他默不作声地从副官手里接过那只手套,坐在那个女士的座位上,摆出一副埃及雕像那样天真的姿势,把一双大手搁在摆得平衡的膝头上。他暗自下了决心,认为必须这样行事,为了要今天晚上不张皇失措,不做出傻事,他就不宜依照自己的见解行动,务必要完全听从指导他的人们的摆布。

    还不到两分钟,瓦西里公爵便穿着那件佩戴有三枚星徽的长衣,高高地仰着头,傲慢地走进房里来。从清早起他似乎显得有点消瘦,当他向房里环顾,瞧见皮埃尔时,他的两眼比平常瞪得更大了。他向皮埃尔面前走去,一把握住他的手(过去他从未握过他的手),并且向下曳了曳,好像想测试一下,这只手臂的力气大不大。

    “Courage,courage,monamiI la de mand é à vous voir,C’est bien ……”①他于是要走了。

    但是皮埃尔认为,问一问是有必要的。

    “身体可好么……”他踌躇起来,不知道把行将就木的人称为伯爵是否恰当;他觉得把他称为父亲是很难为情的。

    “Ilaeuencoreuncoup,ilyau ne de mi— heure、还发作过一次。Cou rage,mo nami …”②

    ——–

    ①法语:我的朋友,不要气馁,不要气馁。他吩咐人家把您喊来。这很好……

    ②法语:半小时前还发作过一次。……我的朋友……不要气馁……

    皮埃尔处于思路不清的状态中,他一听到“中风病发作”,便把这个词想象成受到某件物体的打击。他惶惑不安地望了望瓦西里公爵,之后才想起,有种病叫做中风。瓦西里公爵在走路时对罗兰说了几句话,就踮着脚尖走进门去。他不善于踮着脚尖走路,整个身子呆笨地一耸一耸地翕动。公爵的大小姐跟在他身后,几个神甫和教堂下级职员尾随其后,仆人们也走进门里去。从门后可以听见物体移动的响声,末了,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跑了出来,她的脸部仍然显得那样苍白,但却流露着坚决履行义务的神色,她碰碰皮埃尔的手臂,说道:

    “Labontédivineestinépuisable,C’estla cé ré monie del’ex - tre me on cti on quivacom mencer venez.”①

    ——–

    ①法语:上帝的慈善是无穷的。马上就要举行涂圣油仪式了。我们走吧。

    皮埃尔踩着柔软的地毯走进门来,他发现一名副官、一个不相识的女士,还有仆役中的某人都跟在他身后走进门来,好像此刻无须获得许可就能走进这个房间了。

    ——————

    20

    这个大房间皮埃尔了若指掌,几根圆柱和一道拱门把它隔开来了,四面墙上挂满了波斯壁毯。房间里的圆柱后面,一方摆着一张挂有帷幔的高高的红木卧榻,另一方陈设着一个大神龛,像晚祷时的教堂一般,房间的这一部分灯火明亮,红光四射。神龛的灿烂辉煌的金属衣饰底下,放着一张伏尔泰椅,上面摆着几个雪白的、尚未揉皱的、显然是刚刚换上的枕头,皮埃尔所熟悉的他父亲别祖霍夫伯爵的端庄的身躯就躺在这张伏尔泰椅上,一床鲜绿色的被子盖在他腰上,在那宽大的额头上还露出狮子鬃毛般的白发,在那俊美的橙红色的脸上,仍旧刻有高贵者特有的深深的皱纹。他直挺挺地躺在神像下方,两只肥大的手从被底下伸出来,放在它上面。右手手掌向下,大拇指和食指之间插着一根蜡烛,一名老仆从伏尔泰椅后面弯下腰去,用手扶着那根蜡烛。几个神职人员高高地站在伏尔泰椅前面,他们身穿闪闪发光的衣裳,衣裳外面露出了长长的头发,他们手里执着点燃的蜡烛,缓慢地、庄严地做着祷告。两个年纪较小的公爵小姐站在神职人员身后不远的地方,用手绢捂着眼角边,公爵的大小姐卡季什站在她们前面,她现出凶恶而坚定的神态。目不转睛地望着神像,好像在对众人说,如果她一环顾,她就没法控制自己。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脸上流露着温顺的忧愁和大度包容的神色,她和一个不认识的女士伫立在门旁。这扇门的另一边,靠近伏尔泰椅的地方,瓦西里公爵站在雕花的天鹅绒面交椅后面,他把椅背向自己身边转过来,左手执着一根蜡烛撑在椅背上,每次当地用手指碰到额角时,他就抬起眼睛,一面用右手画十字。他的脸上呈露着心安理得的虔诚和对上帝意志的无限忠诚。“假若你们不明白这种感情,那末你们就更糟了。”他那神色仿佛说出了这番话。

    一名副官、数名大夫和一名男仆站在瓦西里公爵后面,俨如在教堂里那样,男人和女人分立于两旁。大家都沉默不言,用手画着十字,只听见琅琅祈祷声、圆浑而低沉的唱诗声以及静默时移动足步的响声和叹息声。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现出威风凛凛的样子,表示她知道应该怎样行事,她于是穿过房间走到皮埃尔身边,把一支蜡烛递给他。他把蜡烛点燃了,因为他乐于观察周围的人而忘乎所以,竟然用那只拿过蜡烛的手画起十字来。

    最年幼的长有一颗胎痣的公爵小姐索菲,两颊粉红,含着笑意,正在打量着皮埃尔。她微微一笑,把脸蛋藏进手绢里,久久地不肯把它露出来。但是她望了望皮埃尔,又笑了起来。显然,她觉得看见他就会发笑,但却忍不住,还是会看他,为避免引诱,她悄悄地窜到圆柱后面去了。在祈祷的半中间,神职人员的声音骤然停止了,但有几个神甫轻声地交谈了三言两语,一名老仆握着伯爵的手,站起身来,向女士们转过脸去。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向前走去,在病人前面弯下腰来,从背后用指头把罗兰招呼过来。这个法国大夫没有执着点燃的蜡烛,作出一副外国人的恭敬的样子挨着圆柱站在那里,他那样子表明,尽管信仰不同,但他还是明了正在举行的仪式的全部重要意义,他甚至对这种仪式表示称赞。他迈着壮年人的不声不响的脚步向病人身边走去,用他那雪白而纤细的手指从绿色被子上拿起伯爵那只空手,转过脸去,开始把脉,他沉思起来。有人让病人喝了点什么,在他身旁动弹起来,然后又闪在一边,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暂停之后祈祷又开始了。在暂时休息的时候,皮埃尔看见,瓦西里公爵从椅子背后走出来,那神态表示,他心里知道应该怎样行事,假若别人不了解他,他们的处境就更糟了,他没有走到病人跟前,而是从他身边经过,他去联合公爵的大小姐,和她一起走到寝室深处挂有丝绸帷幔的高高的卧榻那里去了。公爵和公爵的大小姐离开卧榻朝后门方向隐藏起来了,但在祈祷告竣之前,他们二人前后相随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皮埃尔对这种情形,如同对其他各种情形一样,并不太注意,他断然认为,今晚发生的各种事情都是不可避免的。

    唱诗中断了,可以听见一个神职人员恭敬地祝贺病人受圣礼。病人仍旧是死气沉沉地一动不动地躺着。大家在他周围动弹起来了,传来步履声和絮语声,在这些语声之中,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的声音听来最刺耳了。

    皮埃尔听见她这样说:

    “一定要将病人移到床上去,在这里是决不行的……”

    大夫们、公爵小姐们和仆役们都围在病人身边,以致皮埃尔看不见橙红色的头和狮子鬃毛般的白发,尽管在祈祷时他也看见其他人,但是伯爵的头一刻也没有越出他的视野,从围在伏尔泰椅旁边的人们的小心翼翼的动作来看,皮埃尔已经猜想到,有人在把垂危的人抬起来,把他搬到别的地方去了。

    “抓住我的手,那样会摔下去的,”他听见一个仆役的惊恐的低语声,“从下面托住……再来一个人,”几个人都开腔说话,人们喘着粗气的声音和移动脚步的声音显得更加急促了,好像他们扛的重东西是他们力所不能及的。

    扛起伯爵的人们,其中包括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在内,都赶上年轻的皮埃尔,走到他身边了,从人们的背脊和后脑勺后面,他隐约地看见病人又高又胖的裸露的胸膛,因被人搀起两腋而略微向上翘起的胖乎乎的肩膀和长满卷曲白发的狮子般的头。他的前额和颧骨非常宽阔,嘴长得俊美而富于肉感,目光威严而冷漠。这个头并未因濒临死亡而变得难看,和三个月以前伯爵打发皮埃尔去彼得堡时一模一样。但是,这个头竟因扛起伯爵的人脚步不均匀而显得软弱无力,微微地摇晃,他那冷漠的目光真不知要停留在什么上面。

    扛过病人的人们在那高高的卧榻周围忙碌几分钟以后,就各自散开了。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碰了碰皮埃尔的手,对他说:“venez.”①皮埃尔和她一道走到卧榻前面,病人安放在卧榻之上,那姿态逍遥自在,这显然是和方才施圣礼有关系。他躺着,头部高高地靠在睡枕上,掌心向下,两手平衡地搁在绿色丝绸被子上。当皮埃尔走到近旁,伯爵的目光直直地射在他身上,但是没有人能够了解他那目光表露什么意义,也许它根本没有含义,只是因为他还有一双眼睛,他就要朝个方向随便看看罢了,也许这目光表明了太多的心事。皮埃尔停步了,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他用疑问的目光看了看他的带路人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赶快使个眼色向他示意,同时用手指着病人的手,用嘴唇向它送了个飞吻。皮埃尔极力地把颈子伸长,以免碰到伯爵的丝绸被子,又用嘴唇吻吻他那骨胳大的肥厚的手,履行了她的忠告。无论是伯爵的手,还是他脸上的筋肉都不会颤动了。皮埃尔又疑问地望了望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向她发问,他现在该做什么事。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向他使个眼色,心中意指着卧榻旁边的安乐椅。皮埃尔在安乐椅上温顺地坐下来,继续用目光询问,他做得是否恰到好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点点头,表示称赞。皮埃尔又做出一副埃及雕像那种恰如其分的稚气的姿势,显然,他因为自己那粗笨肥大的身体占据太大的空间而倍觉遗憾,才煞费苦心尽量使自己缩得小一点。他两眼望着伯爵。伯爵还在端详着皮埃尔站立时他脸部露出的地方。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的面部表情说明了,她意识到父子最后一次相会的时刻是何等令人感动。这次相会持续了两分钟,皮埃尔心里觉得这两分钟好像一小时似的。伯爵脸上的大块肌肉和皱纹突然间颤抖起来,抖得越来越厉害,他的美丽的嘴扭歪了(这时皮埃尔才明白他父亲濒临死亡了),从那扭歪的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嘶哑的声音。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极力地看着病人的眼睛,力图猜中他想要什么东西,她时而用手指着皮埃尔,时而指着饮料,时而带着疑问的语调轻声地叫出瓦西里公爵的名字,时而用手指着伯爵的被子。病人的眼睛和脸部流露出已无耐性的样子。他极力凝视一直站在床头的仆人。

    ——–

    ①法语:我们走吧。

    “老爷想把身子转向另一侧啦,”仆役轻声地说道,他站了起来,让伯爵把脸部向墙,将那沉重的身躯侧向另一边。

    皮埃尔站立起来,帮助这个仆人。

    当众人使伯爵翻过身去的时候,他的一只手软弱无力地向后垂下,他用力地想把自己的这只手拿过去,但是无能为力,白费劲。伯爵是否已经发觉,皮埃尔在用那可怖的目光望着这只感觉迟钝的手,也许还有什么别的思绪在这生命垂危的脑海中闪现,但他望了一下自己那只不听使唤的手,望了一下皮埃尔脸上流露的可怖的表情,又望了一下自己的手,那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种和他的仪表不能并容的万分痛苦的微笑,仿佛在讥讽他自己的虚弱无力。皮埃尔望见这种微笑,胸中忽然不寒而栗,鼻子感到刺痛,一汪泪水使他的视线模糊了。病人面向墙壁,被翻过身去。他叹了口气。

    “Ilestassoupi.”①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看见走来接班的公爵小姐,说道,“Allons。”②

    皮埃尔走出去了。

    ——————

    21

    除开瓦西里公爵和公爵的大小姐而外,接待室里没有其他人,他们二人坐在叶卡捷琳娜画像下面,正在兴致勃勃地谈论什么事。他们一望见皮埃尔和他的带路人,就默不作声了。

    皮埃尔仿佛看见公爵的大小姐把一样东西藏起来,并且轻言细语地说道:

    “我不能跟这个女人见面。”

    “Caticheafaitdonnerduthédanslepetitesalon,”瓦西里公爵对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说道,“Allez,mapauvre安娜·米哈伊洛夫娜,pren ez que que clhose,autrem en tvous nesuf fire zpas.”③

    他对皮埃尔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亲切地握握他的手。皮埃尔和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向pet it Aalon④走去。

    ——–

    ①法语:他昏迷不醒了。

    ②法语:我们走吧。

    ③法语:卡季什已经吩咐人将茶端进小客厅去了。可怜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您最好去提提精神,否则您会没有力气的。

    ④法语:小客厅。

    “Iln’yarienquirestaure,commeunetassedece tex cel Blent thé rus sea prè su nenuit blan che,”①罗兰在圆形小客厅的桌子前面站着,这张桌上放着茶具和晚餐的冷菜,他端着很精致的不带把的中国茶碗,一口一口地呷着茶,流露着抑制兴奋的神色说道。这天晚上,那些在别祖霍夫伯爵家里的人,为了要提提精神,都聚集在桌子周围。皮埃尔很清楚地记得这间嵌有几面镜子和摆放几张茶几的圆形小客厅。伯爵家里举行舞会时,皮埃尔不会跳舞,只喜欢坐在这间嵌有镜子的小客厅里,从一旁观看那些穿着舞衣、裸露的肩上戴有钻石和珍珠项链的女士们穿过这间客厅时照照镜子的情景,几面闪闪发亮的镜子一连几次反映出她们的身影。现在这个房间只点着两根光线暗淡的蜡烛,在这深夜里,一张小茶几上乱七八糟地放着茶具和盘子,穿着得不太雅致的五颜六色的人们坐在这个房间里窃窃私语,言语行动都表示谁也不会忘记现在发生的事情和可能发生的事情。皮埃尔没有去吃东西,尽管他很想吃东西。他带着疑问的目光望望他的带路人,看见她踮起脚尖又走到接待室,瓦西里公爵和公爵的大小姐还呆在那里,没有走出去。皮埃尔认为有必要这样行事,他停了一会,便跟在她后面去了。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站在公爵的大小姐近旁,二人同时心情激动地轻声说话。

    ——–

    ①法语:在不眠之夜以后,再没有什么比一碗十分可口的俄国茶更能恢复精力的了。

    “公爵夫人,请您让我知道,什么是需要的,什么是不需要的。”公爵的大小姐说,她那激动的心情显然跟她砰然一声关上房门时的心情一样。

    “可是,亲爱的公爵小姐,”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拦住通往寝室的路,不让公爵小姐走过去,她温和而恳切地说,“在可怜的叔叔需要休息的时刻,这样做不会使他太难受么?在他已经有了精神准备的时刻,竟然谈论世俗的事情……”

    瓦西里公爵坐在安乐椅上,一条腿高高地架在另一条腿上,现出十分亲热的姿态。他的腮帮子深陷,下部看起来更为肥厚,跳动得很厉害,但是他摆出一副不太关心两个女士谈论的样子。

    “Voyons,mabonne,安娜·米哈伊洛夫娜,lais sez faire Ca ti che①,您知道,伯爵多么喜爱她啊。”

    “这份文件中包含有什么,我真的不知道,”公爵小姐把脸转向瓦西里公爵,并用手指着她拿在手里的镶花皮包,说道,“我只知道他的真遗嘱搁在旧式写字台里,而这是一份被遗忘的文件……”

    她想从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身边绕过去,但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跳到她跟前,拦住她的去路。

    “亲爱的、慈善的公爵小姐,我知道,”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说道,用手抓着皮包,抓得很紧,看起来她不会很快松手的,“亲爱的公爵小姐,我求您,我央求您,怜悯怜悯他。

    Jevousenconjure……”②

    ——–

    ①法语:不过,我亲爱的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让卡季什去做她知道做的事吧。

    ②法语:我央求您。

    公爵的大小姐默不作声。只传来用力抢夺皮包的响声。由此可见,如果她开口说话,她也不会说出什么称赞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的话来。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抓得很紧,但是她的声音慢吞吞的,还是保持着谄媚、委婉的意味。

    “皮埃尔,我的朋友,到这里来。我想,他在亲属商议事情时不是多馀的。公爵,不是这样吗?”

    “我的表兄,干嘛不作声?”公爵的大小姐突然叫喊起来,喊声很大,客厅里也能听见,可把大家吓坏了,“天晓得有个什么人胆敢在这里干涉别人的事,在临近死亡的人家里大吵大闹,您干嘛在这个时候一声不吭?一个施耍阴谋诡计的女人!”她凶恶地轻声说道,使尽全身力气去拖皮包,但是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向前走了几步,不想放开那个皮包,换一只手把它抓住了。

    “哎呀!”瓦西里公爵露出责备和惊讶的神态说,他站起身来。“C’estri di cule,vo yons①,放开吧,我说给您听吧。”

    公爵的大小姐放开手了。

    “您也放开手!”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没有听从他。

    “放开,我说给您听吧。我对一切负责。我去问他。我……

    您别这样了。”

    “Mais,monnpuince,”②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说道,“在举行这样盛大的圣礼以后,让他安静片刻吧。皮埃尔,您把您的意见说出来,”她把脸转向年轻人说道;皮埃尔走到他们近侧,诧异地打量着公爵小姐那副凶狠的,丧失体统的面孔和瓦西里公爵的不停地颤动的两颊。

    ——–

    ①法语:这真可笑。得啦吧。

    ②法语:但是,我的公爵。

    “您要记得,您要对一切后果负责,”瓦西里公爵严肃地说,“您不知道您在搞什么名堂。”

    “讨厌的女人!”公爵小姐嚷道,忽然向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扑了过去,夺取那皮包。

    瓦西里公爵低下头来,把两手一摊。

    这时分,那扇房门——素来都是轻轻地打开的令人可怖的房门,皮埃尔久久地望着,房门忽然砰地一声被推开了,撞到墙壁上,公爵的二小姐从那里跑出来,把两手举起轻轻一拍。

    “你们在做什么事?”她无所顾忌地说道,“Ils’envaet vous melais sez seu le.”①

    ——–

    ①法语:他快要死了,可你们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

    公爵的大小姐丢掉了皮包。安娜·米哈伊洛夫娜飞快弯下腰去,顺手拾起那件引起争端的东西,就到寝室里去了。公爵的大小姐和瓦西里公爵在清醒以后,也跟在她后面走去。过了几分钟,公爵的大小姐头一个从那里走出来,面色惨白,紧闭着下嘴唇。她看见皮埃尔,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愤恨。

    “对了,您现在高兴了,”她说道,“这是您所期待的。”

    她于是嚎啕大哭起来,用手绢蒙住脸,从房里跑出去了。

    瓦西里公爵跟在公爵的大小姐后面走出去。他步履踉跄地走到皮埃尔坐的长沙发前面,用一只手蒙住眼睛,跌倒在长沙发上。皮埃尔发现他脸色苍白,下颔跳动着,颤栗着,像因冷热病发作而打战似的。

    “哎呀,我的朋友!”他一把抓住皮埃尔的胳膊肘,说道,嗓音里带有一种诚实的软弱的意味,这是皮埃尔过去从未发觉到的,“我们造了多少孽,我们欺骗多少人,这一切为了什么?我的朋友,我已经五十多岁了……要知道,我……人一死,什么都完了,都完了。死是非常可怕的。”他大哭起来。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最后一人走出来。她用徐缓的脚步走到皮埃尔面前。

    “皮埃尔!……”她说道。

    皮埃尔以疑问的目光望着她。她吻吻年轻人的前额,眼泪把它沾湿了。她沉默了片刻。

    “Iln’estplus…”①

    皮埃尔透过眼镜望着她。

    “Allons,jevousreconduiraiTachezdepleurer.Rien ne sou lage,com me les lar mes.”②

    ——–

    ①法语:他不在世了。

    ②法语:我们走吧,我送您去。想法子哭吧,没有什么比眼泪更能使人减轻痛苦。

    她把他带到昏暗的客厅里,皮埃尔心里很高兴的是,那里没有人看见他的面孔。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从他身旁走开了。当她回来时,他把一只手搁在脑底下酣睡了。

    翌日清晨,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对皮埃尔说:

    “Oui,moncher,c’estunegrandeper te pour nous tous,Je ne par le pas de vous.Mais dieu vous sou tiend ra,vou sêtes jeune et vous voilàalate ted’ un eim mense for tune,jel’espère,Le tes tanentn’a pas é té encoreou vert,Je vous con naisas sezpour savoirque celanevous tounr ne ra pas lat ê te,mais ce lavousim- pose des devoirs,etil fau têtrehom mê.”①

    皮埃尔沉默不言。

    “Peut—êtreplustardjevousdirai,moncher,quesi jen’avai spa se te la,Di eu sait cequi serait arrive.Vous savez mononc leavant— hieren corem epromet tait denepasoubli Ber Boris. Maisiln’apas euletemps.J’espère,mon chera mi,quevous rem plirez led é sir devot repère.”②

    ——–

    ①法语:对,我的朋友,即使不提及您,这对于我们所有的人也是极大的损失。但是上帝保佑您,您很年轻,我希望您如今是一大笔财产的拥有者。遗嘱还没有拆开来,对于您的情形我相当熟悉,坚信这不会使您冲昏头脑。但是这要您承担义务,您要做个大丈夫。

    ②法语:以后我也许会说给您听的,如果我不在那里,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您知道,叔父前天答应我不要不顾鲍里斯,但是他来不及了。我的朋友,我希望您能履行父亲的意愿。

    皮埃尔什么也不明白,他沉默不言,羞涩地涨红着脸,抬起眼睛望着名叫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的公爵夫人。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和皮埃尔谈了几句话,便离开他,前往罗斯托夫家憩宿。翌日清晨醒来,她向罗斯托夫家里人和各个熟人叙述了别祖霍夫伯爵辞世的详细情节。她说,伯爵正如她意料中的情景那样去世了,他的死不仅颇为感人,而且可资垂训。父子最后一次的会面竟如此感人,以致一想起此事她就会痛哭流涕,她不晓得在这令人可怖的时刻,父子二人中谁的行为表现更为出色,是在临终的时候对所有的事情和所有的人一一回顾、并对儿子道出感人的话的父亲呢,还是悲恸欲绝、为使死在旦夕的父亲不致于难受而隐藏自己内心的忧愁的、令人目睹而怜惜的皮埃尔。“C’estpenible,maiscelafaitdu

    bien:caelèvel’amedevoirdeshommes,com melevieux comte et sondi gne fils。”①她说道。她也秘而不宣地、低声地谈到公爵的大小姐和瓦西里公爵的行为,但却不予以赞扬。

    ——–

    ①法语:这是令人难受的,却是富有教育意义的,当你看见老伯爵和他的当之无愧的儿子时,灵魂就变得高尚了。

    ——————

    22

    在童山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博尔孔斯基公爵的田庄里,大家每天都在等待年轻的安德烈公爵偕同夫人归来,但是期待没有打乱老公爵之家的严谨的生活秩序。在上流社会中浑名叫做leroidePrusse①的大将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公爵,当保罗皇帝在位时就被流放到农村,他和女儿——叫做玛丽亚的公爵小姐以及她的女伴布里安小姐,在童山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新王朝执政时,虽然他已被允许进入都城,但他继续定居农村,从不外出,他说,如果有谁需要求他,那末他就得从莫斯科走一百五十俄里的路到童山来;而他对任何东西,对任何人都一无所求。他说,只有人才有两大罪恶的根源:无所事事和迷信;只有人才有两大崇高品德:活动和才智。他亲自培养自己的女儿,给她传授代数、几何课程,以便在她身上培养这两大品德;妥善地安排她的生活,要她不断地完成作业。他本人总是很忙,时而写回忆录,时而算高等数学题,时而在车床上车鼻烟壶,时而在花园里劳作和监督他田庄里未曾中断的建筑工程。因为活动的首要条件是秩序,所以在他的生活方式中程序已达到一丝不苟的程度。他依照一成不变的陈规出来用餐,总是在同一时辰,分秒不误。公爵对待周围的人,从他女儿到仆人,态度十分粗鲁,一向要求苛刻,所以,他纵然不算残忍,却常激起连最残忍的人也难以激起的一种对他的敬畏之感。他虽已退休赋闲,在国家事务中不发挥什么作用,但是公爵的田庄所隶属的那个省份的每个上任的省长都认为拜谒他是一种应尽的义务,而且亦如建筑师、园丁或者名叫玛丽亚的公爵小姐,在那宽大的堂倌休息间等候公爵于规定时刻出来会客。每当书斋那扇高大的门被推开,一个身材矮小的老人出来会客时,每个在堂倌休息间等候接见的人都会对他产生一种尊敬甚至畏惧之感,这个老人头戴扑粉的假发,露出一双肌肉萎缩的小手和两条垂下的灰白的眉毛,有时他皱起眉头,眉毛便挡住那双机灵的、焕发着青春之光的眼睛。

    ——–

    ①法语:普鲁士国王。

    年轻夫妇抵达的那天早上,同平素一样,名叫玛丽亚的公爵小姐在规定的时刻走进堂倌休息间叩请早安,她心惊胆战地画着十字,心中念着祷文。她每天走进休息间,每天都祈祷,希望这天的会见能平安无事地结束。

    坐在休息间的那个头发上扑了粉的老仆人动作缓慢地站起来,轻言细语地禀告:“请。”

    门后可以听见车床均匀地转动的响声。公爵小姐羞羞答答地拉了一下门,门很平稳地、轻易地被拉开了。她在门旁停步了。公爵在车床上干活,掉过头来望了望,又继续干他的活。

    大书斋里堆满了各种东西,显然都是一些常用的东西。一张大桌子——桌子上摆着书本和图表,几个高大的玻璃书柜——钥匙插在柜门上,一张专供站着写字用的高台子——台子上摆着一本打开的练习本,一张车床——上面放着几件工具,四周撒满了刨屑,——这一切表明这里在进行经常性的、多种多样的、富有成效的活动。从他用以操作的那只穿着绣有银线的鞑靼式的皮靴的不大的脚来看,从青筋赤露、肌肉萎缩的手上磨出的硬皮来看,公爵还具有精神充沛的老人的百折不回的毅力和极大的耐力。他旋了几圈,便从车床踏板上把脚拿下来,揩干净凿头,把它丢进安在车床上的皮袋里。他向桌前走去,把女儿喊到身边来。他从来没有祝福自己的孩子,只是把他那当天还没有剃过的、胡子拉碴的面颊凑近他女儿,露出严肃的、温和而关怀的样子望望她,说道:

    “你身体好吗?……喂,坐下来吧!”

    他拿起他亲手写的几何学练习本,又用脚把安乐椅推了过来。

    “是明天的啊!”他说道,很快找到了那一页,在这段和另一段的两头用硬指甲戳上了记号。

    公爵小姐在摆着练习本的桌前弯下腰来。

    “等一下,有封你的信。”老人从安在桌上的皮袋中取出女人手笔的信一封,扔在桌上。

    公爵小姐看见信,立刻涨红了脸,她赶快拿起信,低垂着头去看。

    “爱洛绮丝寄来的吗?”公爵问道,把他那坚固的、略微发黄的牙齿露出来,冷冷一笑。

    “是的,是朱莉寄来的。”公爵小姐说道,羞答答地望着,羞答答地微笑。

    “还有两封信我不看,而第三封我一定要看,”公爵严肃地说道,“我怕你们在写一大堆废话。第三封我一定要看。”

    “monpeve①,就连这封信您也看吧。”公爵小姐答道,脸红得更加厉害,一面把信递给他。

    ——–

    ①法语:爸爸。

    “我已经说了,第三封,第三封。”公爵把信推开,迅速而果断地喊道。他用胳膊肘撑着桌子,把那绘有几何图形的练习本拖到身边来。

    “喂,女士,”老头子开始说话,挨近女儿,朝着练习本弯下腰来,并把一只手搁在公爵小姐坐着的安乐椅的靠背上,公爵小姐觉得自己已被早就熟谙的父亲的烟草气味和老人的呛人的气味笼罩着。“喂,女士,这些三角形都是相似的:你看见,abc角……”

    公爵小姐惊惶失措地望着父亲向她逼近的、闪闪发亮的眼睛,脸上泛起了红晕。可见,她什么都不懂得,心里很畏惧,虽然父亲的讲解清清楚楚,但是这种畏惧心毕竟会妨碍她弄懂父亲的进一步的讲解。教师有过错呢,还是女学生有过错呢,但是每天都重现着同样的情况。公爵小姐的眼睛模糊不清了,她视若无睹,听若罔闻,只觉得严厉的父亲那副干瘦的脸孔凑近她身边,她闻到他的气息和气味,只是想到尽快地离开书斋,好在自己房中无拘无束地弄懂习题。老头子发脾气了,轰隆一声把他自己坐的安乐椅从身边移开,又拖过来,他极力控制自己不动肝火,但是,差不多每次都火冒三丈,开口大骂,有时候竟把练习本扔到一边去。公爵小姐答错了。

    “嘿,你真是个蠢货!”公爵嚷道,推开那本练习簿,飞快地转过脸去,但立刻站立起来,在房间里走走,用手碰碰公爵小姐的头发,又坐下来。

    他将身子移近一点,继续讲解。

    “公爵小姐,不行的,不行的,”当公爵小姐拿起继而又合上附有规定的家庭作业的练习本准备离开的时候,他说道,“数学是一件首要的大事,我的女士。我不希望你像我们那帮愚昧的小姐。习久相安嘛。”他抚摩一下女儿的面颊,“糊涂思想就会从脑海里跑出去。”

    她想走出去,他用手势把她拦住了,从那高高的台子上取下一本尚未裁开的新书。

    “还有你的爱洛绮丝给你寄来的一部《奥秘解答》。一本宗教范畴的书。我不过问任何人的宗教信仰……我浏览了一下。你拿去吧。得啦,你走吧,你走吧!”

    他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等她一出门,他就在她身后亲自把门关上了。

    名叫玛丽亚的公爵小姐露出忧悒和惊恐的神色回到她自己的寝室。她常常带有这种神色,使她那副不俊俏的、病态的面孔变得更加难看了。她在写字台旁坐下,台子上放着微型的肖像,堆满了练习本和书本。公爵小姐缺乏条理,她父亲倒有条不紊。她搁下了几何学练习本,急躁地拆开那封信。信是公爵小姐童年时代的密友寄来的,这位密友就是出席过罗斯托夫家的命名日庆祝会的朱莉·卡拉金娜。

    朱莉在信中写道:

    亲爱的、珍贵的朋友,离别是一桩多么可怖、多么令人痛苦的事啊!我多少次反复地对我自己申说,我的生活和我的幸福的一半寄托在您身上,虽然我们天各一方,但是我们的心是用拉不断的纽带联系在一起的,我的心逆着天命,不听从它的摆布,虽然我置身于作乐和消遣的环境中,但是自从我们分离后,我就不能抑制住我心灵深处的隐忧。我们为什么不能像旧年夏天那样在您那宽大的书斋里聚首,一同坐在天蓝色的沙发上,“表白爱情”的沙发上呢?我为什么不能像三个月以前那样从您温顺、安详、敏锐的目光中,从我喜爱的目光中,从我给您写信时我依旧在我面前瞥见的目光中汲取新的精神力量呢?

    名叫玛丽亚的公爵小姐念到这里叹了一口气,向嵌在右边墙上的穿衣镜照了照,镜子反映出一副不美丽的虚弱的身躯和那消瘦的面孔。一向显得怏怏不乐的眼睛现在特别失望地对着镜子看自己。“她谄媚我哩,”公爵小姐想了想。她把脸转过来继续念信。但是朱莉没有谄媚过朋友;诚然,公爵小姐那双深沉、炯炯发光的大眼睛(有时候仿佛发射出一束束温柔的光芒)十分美丽,尽管整个脸孔不好看,但是这双眼睛却常常变得分外迷人。公爵小姐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眼睛的美丽动人的表情,即是当她不思忖自己时她的眼睛的表情。如同所有的人,她一照镜子,脸上就流露出生硬的不自然的很不好看的表情。她继续读信:

    整个莫斯科只知道谈论战争。我的两个长兄,一个已经在国外,另一个跟随近卫军向边境进发。我们亲爱的皇帝已经放弃彼得堡,有人推测,皇帝意欲亲自督阵,使宝贵生命经受一次战争的风险。愿上帝保佑,万能的上帝大慈大悲,委派一位天使充当我们的君主,但愿他推翻这个煽动欧洲叛乱的科西嘉恶魔。姑且不提我的两个长兄,这次战争竟使我丧失一个最亲密的人。我说的是年轻的尼古拉·罗斯托夫,他充满热情,不甘于无所作为,离开了大学,投笔从戎。亲爱的玛丽,我向您坦白承认,虽说他十分年轻,但是他这次从军却使我感到极大的痛苦。旧年夏天我曾经向您谈到这个年轻人,他有这么许多高高的品德和真正的青春活力。当代,在我们这些二十岁的小老头子中间,这是不常见的啊!尤其是他待人真诚,心地善良。他非常纯洁,充满着理想。我和他的关系虽如昙花一现,但这却是我这个遭受过许多折磨的不幸的心灵尝到的极为甜蜜的欢乐之一。

    总有一天我要和您谈谈我们离别的情形、临别时的

    赠言。所有这一切未从记忆中磨灭……啊!亲爱的朋友,您十分幸福,您没有尝受过炽热的欢快和难忍的悲痛。您十分幸福,因为悲痛常比欣悦更为强烈。我心中十分明白,尼古拉伯爵太年轻了,诚了作个朋友外,我认为,不可能搭上什么别的关系。但这甜蜜的友情,这多么象有诗意、多么纯洁的关系,是我心灵之所需。这件事别再谈了。

    吸引整个莫斯科的注意力的头条新闻,是老别祖霍

    夫伯爵的去世和他的遗产问题。您想象一下,三个公爵小姐获得一小部分,瓦西里公爵没有捞到分文,而皮埃尔却是全部遗产的继承人,此外他被公认为法定的儿子,即为别祖霍夫伯爵和俄国最大财富的占有者。据说,在这件事的始末,瓦西里公爵扮演了极其卑鄙的角色,很难为情地往彼得堡去了。我向您承认,我不大懂得遗嘱方面的事情,我只晓得,自从这个人人认识、名叫皮埃尔的年轻人变成别祖霍夫伯爵和俄国最大财富的占有者以后,我觉得可笑的是,我看见那些有及笄女儿的母亲以及小姐本人,都在这位先生面前变了腔调。附带说一句,我总觉得皮埃尔是个十分渺小的人。

    因为这两个年头大家都在给我物色未婚夫,认为这

    是开心的事儿(对象多半是我不认识的人),所以莫斯科婚姻大事记,要使我成为叫做别祖霍娃的伯爵夫人。可是您明了,这件事完全不合乎我的心愿。不妨顺便提提婚事吧。您是否知道,公认的大娘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在不久以前极为秘密地把给您筹办婚事的意图告诉我了。对象正好是瓦西里公爵的儿子阿纳托利,他们正想给他娶一个有钱的、贵族门第的姑娘,您倒被他父母选中了。我不知道您对此事抱有什么看法。但我认为有责任提醒您哩。听说他相貌长得很漂亮,但却是个十足的浪子。关于他的情况,我打听到的只有这些,没有别的了。

    够了,不必再扯了。我快写完第二页了,妈妈着人来叫我坐车到阿普拉克辛家去出席午宴。

    请您读一读我给您寄上的这本神秘主义的书吧,在我们这儿,这本书大受欢迎。虽然我们普通人的贫乏的智慧很难弄懂这本书中的某些内容,但这却是一本出色的书。读这本书,能使灵魂升华,使灵魂得到安慰。再见吧。向您父亲致以敬意,并向布里安小姐问候。我衷心地拥抱您。

    朱莉

    再启:请将您长兄和他的可爱的妻子的消息告诉我。

    公爵小姐想了想,沉思地微微一笑(与此同时,炯炯的目光照耀着她的脸庞,使它完全变了模样),她突然站立起来,曳着沉重的步子,向桌前走去。她取出一张纸,她的手开始迅速地在纸上移动。她的回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珍贵的朋友,十三日的来信使我感到非常高兴。我的充满理想的朱莉,您仍旧爱我。可见您说得那么难堪的离别,在您身上没有产生常见的影响力。您埋怨别离,假如我敢于埋怨,那么我应当说句什么话——

    我丧失了我所珍惜的一切人吗?咳,假若没有宗教的安慰,生活就会极其凄凉。当您谈起您爱慕一个年轻人时,您为什么认为我的目光是严峻的呢?在这方面,我只是严谨地对待自己罢了。我明了别人的这种感情,既然我从未体会这种感情,不能予以赞扬,那我也不加以斥责。

    我只是觉得,基督的仁爱,对敌人的爱,较之年轻人的一双美丽的眼睛使您这样一个充满理想的具有爱心的年轻姑娘产生的那种感情更为可敬,更为可贵,更为高尚。

    在尚未接到您的来信以前,别祖霍夫伯爵去世的消

    息就已经传到我们这里了,我父亲闻讯悲恸万分。他说别祖霍夫伯爵是我们伟大时代剩下的倒数第二个代表人物。现在要轮到他头上了。他将尽力而为,使这一轮尽量晚点到来。愿上帝保佑,使我们免受这种不幸啊!

    我是女孩的时候就认识皮埃尔,我不能赞同您对他

    的意见。我似乎觉得,他的心肠永远都是善良的。这正是我所珍惜的人应有的品德。至于他所继承的遗产以及瓦西里公爵在这方面扮演的角色,这对他们两人都是很不光彩的。啊,亲爱的朋友,我们的救世的天主说了这么一句话:骆驼穿过针眼比富翁进入天国更容易,这句话很有道理!我怜悯瓦西里公爵,更加怜悯皮埃尔。他这么年少就要肩负一大笔财富的重担,他将要经受多少命运的考验啊!假若有人要问我,这尘世上我最希冀的是什么,我就会说,我希望做个比最贫穷的乞丐更穷的人。亲爱的朋友,我千万次地向您表示感谢,感谢您给我寄来的一本在你们那里引起纷纷议论的书。其实,您对我说,在这本书的一些可取的内容之间还夹有一些我们普通人的贫乏的智慧不能弄懂的内容,所以我觉得,谈奥妙难懂的东西是多余的,不会给人们带来半点裨益。我从来没法领悟某些人的酷嗜,他们酷嗜神秘主义的书籍,思绪给弄得十分紊乱,因为这些书会在他们头脑中引起疑惑,激起他们的臆想,铸成他们那种与基督的纯朴完全对立的夸张的性格。

    我们莫如读一读《使徒行传》和《福音书》吧。我

    们不要妄图识透书本上包含的神秘的内容,因为趁我们这些不幸的罪人还有肉体的躯壳支撑,它在我们和永恒之间树立着穿不透的隔幕的时候,末日尚未到来的时候,我们怎么能够认识上天的可怖和神圣的隐秘呢?我们莫如只研究救世的天主遗留给我们作为尘世指南的那些伟大的准则,我们要力求遵守这些准则,并要竭诚地相信,我们越少于纵欲,就越能取悦于上帝。上帝排斥一切不是由他传授的知识,我们越少去研究他不想要我们知道的隐秘,他就会越快地用那神明的智慧为人类拨开茅塞。

    我父亲没有对我谈起未婚夫的事,他说的只是,他

    收到一封信,正在等待瓦西里公爵的访问。我亲爱的、珍贵的朋友,至于筹划我的婚姻一事,我要说给您听,在我看来,结婚是定当服从的教规。我认为无论这是多么沉重,但若万能的上帝要我担负贤妻良母的天职,我将竭尽全力,忠诚地履行这一天职,而我对上帝赐予我的男人怀有什么感情,我却无心去研究。

    我已经收到长兄的一封来信,他向我提到他将和妻子一道来童山。这次欢乐的团聚为时是不长的,因为他快要离开我们去参与战斗,天知道我们如何和何故被卷入这场战争。不光是在你那儿——各种事件和社交的中心,而且在这儿——在田间劳作和市民平常所想象的农村的寂静中,也传来战争的回声,也令人心情沉重。我父亲只知道谈论我丝毫也不明了的南征北战的情形。前天,当我照常在村庄的街道上漫步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令人心碎的场面……他们都是我们这里招募入伍的一批新兵……有必要去看看那些上前线的新兵的母亲、妻子和儿女的情景,听听新兵和家属的啼哭!你想想,人类已经忘记了救世的天主以博爱和宽恕宿怨的教义训导我们,而人类竟把互相谋杀的伎俩看作主要的优点。

    亲爱的,慈善的朋友,再见。愿那救世的天主和圣母赐予您神圣而万能的庇护。

    玛丽

    “Ah,vousexpédiezlecorrier,Princesse,moij’aidej á ex pe di ele mi en.J’a iec ris am apauv remere.”①布里安小姐面露微笑,用她那清脆、悦耳的嗓音说道,她说得很快,“r”音发得不准确。在名叫玛丽亚的公爵小姐的凝神思索、愁闷而阴郁的气氛里,她带进了一种完全异样的轻佻而悦意的洋洋自得的神情。

    ——–

    ①法语:啊,您就要把信寄出去,我已经把信寄出去了。信是写给我的可怜的母亲的。

    “Princesse,ilfautquejevousprévienne,”她压低嗓门,补充说一句,“Le prin ce ae u uneal tercation,alter cation,”她说道,特别着重用法语腔调发“r”音,并且高兴地听她自己的语声,“unealtercationavecMichel Iva noff.I lest detr è smau vai sehu meur,trèsmorose.Soyez prèvenue,vous sauez.”①

    “Ah!chèreamie.”名叫玛丽亚的公爵小姐答道,“Jevousaipriedenejamaismeprevenirde l’humeur dans la quel lese trouvem on père.Je ne me peromet spas de le juger,et je nevoud ruis pas que lesau tres lefas sent.”②

    ——–

    ①法语:公爵小姐,我得事先告诉您——公爵把米哈伊尔·伊万内奇大骂了一顿。他的情绪不好,愁眉苦脸。我事先告诉您,您晓得……

    ②法语:啊,我亲爱的朋友,我求您千万不要对我谈论父亲的心境吧。我不容许我自己评说他,我也不希望他人这样做。

    公爵小姐看了一下钟,她发觉已经耽误了五分钟弹钢琴的时间,流露出惊惶的神色向休息室走去。按照规定的作息制度,十二点钟至两点钟之间,公爵休息,公爵小姐弹钢琴。

    ——————

    23

    白发苍苍的侍仆一面坐在那里打瞌睡,一面静听大书斋里公爵的鼾声。住宅远处的一端,紧闭着的门户后面,可以听见杜塞克奏鸣曲,难奏的乐句都重奏二十次。

    这时分,一辆四轮轿式马车和一辆轻便马车开到台阶前,安德烈公爵从轿式马车车厢里走出来,搀扶矮小的妻子下车,让她在前面走。白发苍苍的吉洪,头戴假发,从堂倌休息间的门里探出头来,轻言细语地禀告:公爵正在睡觉,随即仓忙地关上了大门。吉洪知道,无论是他儿子归来,还是出现非常事故,都不宜破坏作息制度。安德烈公爵像吉洪一样对这件事了若指掌。他看看表,似乎想证实一下他离开父亲以来父亲的习惯是否发生变化。当他相信父亲的习惯没有改变之后,便转过脸去对妻子说:

    “过二十分钟他才起床。我们到公爵小姐玛丽亚那里去吧。”

    他说道。

    在这段时间以来,矮小的公爵夫人可真长胖了,但是当她开腔的时候,那双眼睛抬了起来,长有茸毛的短嘴唇微露笑意,向上翘起来,一望便令人欣快,讨人喜爱。

    “maisc’estunpalais.”①她向四周打量一番,对丈夫说道,那神态就像跳舞会的主人被人夸耀似的,“Allons,vite,vite!…”②她一面回顾,一面对吉洪、对丈夫、对伴随她的堂倌微露笑容。

    “C’estmariequisexerce?Allonsdoucement,il faut la sur pren dre.”③

    ——–

    ①法语:这真是皇宫啊!

    ②法语:喂,快点吧,快点吧!……

    ③法语:是玛丽亚在练钢琴吗?我们不声不响地走过去,省得她望见我们。

    安德烈公爵面露恭敬而忧悒的表情,跟在她后面走去。

    “吉洪,你变老了。”他走过去,一面对吻他的手的老头子说道。

    在那可以听见击弦古钢琴声的房间前面,一个貌美的长着浅色头发的法国女人从侧门跳出来。布里安小姐欣喜欲狂了。

    “Ah!quelbonheurpourlaprincesse,”她说道“Enfin!I lfaut que je la pre vi enne.”①

    “Non,non,degrace…VousêtesM—lleBourien ne,je vous con nai sd é jà parl’ ami tie quevous portemabl le- soeur.”公爵夫人和她接吻时说道,“El len en ousat tend pas!”②

    ——–

    ①法语:公爵小姐该会多么高兴啊!毕竟是来了!应该事先告诉她。

    ②法语:不,不,真是的……您可就是布里安小姐,我的儿媳妇是您的好朋友,我已经认识您了。她没料想我们来了。

    他们向休息室门前走去,从门里传出反复弹奏的乐句。安德烈公爵停步了,蹙了蹙额头,好像在等待不愉快的事件发生似的。

    公爵夫人走进来,乐句奏到半中间就停止了,可以听见叫喊声,公爵小姐玛丽亚的沉重的步履声和接吻的声音。当安德烈公爵走进来的时候,公爵夫人和公爵小姐拥抱起来了,她们的嘴唇正紧紧贴在乍一见面就亲嘴的地方,她们二人只是在安德烈公爵举行婚礼时短暂地会过一次面。布里安小姐站在她们身边,两手扪住胸口,露出虔诚的微笑,看起来,无论是啼哭还是嘻笑,她都有充分准备。安德烈公爵像音乐爱好者听见一个走调的音那样,耸了一下肩膀,蹙了一下眉头。两个女人把手放开了,然后,仿佛惧怕迟误似的,她们又互相抓住一双手,亲吻起来,放开两只手又互相吻吻脸皮。她们哭起来了,哭着哭着又亲吻起来,安德烈公爵认为这是出人意料的事。布里安小姐同样地哭了。看来安德烈公爵感到尴尬,但是在这两个女人心目中,她们的啼哭是很自然的。显然,她们并不会推测,这次见面会搞出什么别的花样。

    “Ah!chère…Ah!marie…”两个女人忽然笑起来,开口说道,“J’airêvé cet ten uit … Vous ne nou sat ten diez don cpas?… Ah!Marie,vousa vez maig ri… E tvou sa vez repris…”①

    “J’aitoutdesuitereconnumada mel aprin ces se,”②布里安小姐插上一句话。

    “Etmoiquinemedoutaispas!…”公爵小姐玛丽亚惊叫道,“Ah!André,je nevous voyais pas.”③

    安德烈公爵和他的妹妹手拉手地互吻了一下,他对她说,她还像过去那样是个pleurnicheuse。④公爵小姐玛丽亚向她的长兄转过脸去,这时她那对美丽迷人的、炯炯发光的大眼睛透过一汪泪水,把那爱抚、柔和、温顺的目光投射到长兄的脸上。

    ——–

    ①法语:啊!亲爱的!……啊!玛丽!……我梦见……——您没料想到我们会来吧?……啊!玛丽,您变得消瘦了,——以前您可真胖啦!

    ②法语:我立即认出了公爵夫人。

    ③法语:我连想也没有想到!……啊!安德烈,我真没看见你哩。

    ④法语:好哭的人。

    公爵夫人不住地絮叨。她那长着茸毛的短短的上唇时常飞快地下垂,随意地触动一下绯红色的下唇的某一部分,之后她又微微一笑,露出皓白的牙齿和亮晶晶的眼睛。公爵夫人述说他们在救主山经历过一次对她怀孕的身体极为危险的遭遇,随后她立刻谈起她将全部衣服都留在彼得堡了,天晓得她在这里要穿什么衣服,她还谈起安德烈完全变样了,吉蒂·奥登佐娃许配给一个老年人,公爵小姐玛丽亚有个pourtoutdebon①未婚夫,这件事我们以后再叙。公爵小姐玛丽亚还是默不作声地望着长兄,她那美丽动人的眼睛流露出爱意和哀愁。可见,萦绕她心头的思绪此时不以嫂嫂的言论为转移。嫂嫂谈论彼得堡最近举行的庆祝活动。在谈论的半中间,她向长兄转过脸去。

    “安德烈,你坚决要去作战吗?”她叹息道。

    丽莎也叹了一口气。

    “而且是明天就动身。”长兄答道。

    “Ilm’abandonneici,etDieusaitpourquoi,quandilau Brait pua voi rde l’ av an ce ment…”②

    ——–

    ①法语:真正的。

    ②法语:他把我丢在这里了,天晓得,目的何在,而他是有能力晋升的……

    公爵小姐玛丽亚还在继续思索,没有把话儿听完,便向嫂嫂转过脸来,用那温和的目光望着她的肚子。

    “真的怀孕了吗?”她说道。

    公爵夫人的脸色变了。她叹了一口气。

    “是的,真怀孕了,”她说道,“哎呀!这很可怕……”

    丽莎的嘴唇松垂下来。她把脸盘凑近小姑的脸盘,出乎意料地又哭起来了。

    “她必需休息休息,”安德烈公爵蹙起额角说,“对不对,丽莎?你把她带到自己房里去吧,我到爸爸那儿去了。他现在怎样?还是老样子吗?”

    “还是那个样子,还是那个老样子,不晓得你看来他是怎样。”公爵小姐高兴地答道。

    “还是在那个时间,照常在林荫道上散步吗?在车床上劳作吗?”安德烈公爵问道,几乎看不出微笑,这就表明,尽管他十分爱护和尊敬父亲,但他也了解父亲的弱点。

    “还是在那个时间,在车床上劳作,还有数学,我的几何课。”公爵小姐玛丽亚高兴地答道,好像几何课在她生活上产生了一种极为愉快的印象。

    老公爵起床花费二十分钟时间之后,吉洪来喊年轻的公爵到他父亲那里去。老头为欢迎儿子的到来,破除了生活方式上的惯例:他吩咐手下人允许他儿子在午膳前穿衣戴帽时进入他的内室。公爵按旧式穿着:穿长上衣,戴扑粉假发。当安德烈向父亲内室走去时,老头不是带着他在自己客厅里故意装的不满的表情和态度,而是带着他和皮埃尔交谈时那种兴奋的神情,老年人坐在更衣室里一张宽大的山羊皮面安乐椅上,披着一条扑粉用披巾,把头伸到吉洪的手边,让他扑粉。

    “啊!兵士!你想要征服波拿巴吗?”老年人说道,因为吉洪手上正在编着发辫,只得在可能范围内晃了晃扑了粉的脑袋,“你好好收拾他才行,否则他很快就会把我们看作他的臣民了。你好哇!”他于是伸出自己的面颊。

    老年人在午膳前睡觉以后心境好极了。(他说,午膳后睡眠是银,午膳前睡眠是金。)他从垂下的浓眉下高兴地斜着眼睛看儿子。安德烈公爵向父亲跟前走去,吻了吻父亲指着叫他吻的地方。他不去回答父亲中意的话题——对现时的军人,尤其是对波拿巴稍微取笑一两句。

    “爸爸,是我到您跟前来了,还把怀孕的老婆也带来,”安德烈公爵说道,他用兴奋而恭敬的目光注视着他脸上每根线条流露的表情,“您身体好么?”

    “孩子,只有傻瓜和色鬼才不健康哩,你是知道我的情况的:从早到晚都忙得很,饮食起居有节制,真是够健康的。”

    “谢天谢地!”儿子脸上流露出微笑,说道。

    “这与上帝无关!欸,你讲讲吧,”他继续说下去,又回到他爱谈的话题上,“德国人怎样教会你们凭藉所谓战略的新科学去同波拿巴战斗。”

    安德烈公爵微微一笑。

    “爸爸,让我醒悟过来吧,”他面露微笑,说道,这就表示,父亲的弱点并不妨碍他对父亲敬爱的心情,“我还没有安顿下来呢。”

    “胡扯,胡扯,”老头子嚷道,晃动着发辫,想试试发辫编得牢固不牢固,一面抓着儿子的手臂,“你老婆的住房准备好了。公爵小姐玛丽亚会领她去看房间,而且她会说得天花乱坠的。这是她们娘儿们的事。我看见她就很高兴啊。你坐下讲讲吧。米切尔森的军队我是了解的,托尔斯泰……也是了解的……同时登陆……南方的军队要干什么呢?普鲁士、中立……这是我所知道的。奥地利的情况怎样?”他从安乐椅旁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方步,吉洪跟着他跑来跑去,把衣服送到他手上,“瑞典的情况怎样?他们要怎样越过美拉尼亚呢?”

    安德烈公爵看见他父亲坚决要求,开头不愿意谈,但是后来他越谈越兴奋,由于习惯的关系,谈到半中间,情不自禁地从说俄国话改说法国话了,他开始述说拟议中的战役的军事行动计划。他谈到,九万人的军队定能威胁普鲁士,迫使它放弃中立,投入战争,一部分军队必将在施特拉尔松与瑞典军队合并;二十二万奥国军队和十万俄国军队合并,必将在意大利和莱茵河上采取军事行动,五万俄国军队和五万英国军队必将在那不勒斯登陆;合计五十万军队必将从四面进攻法国军队。儿子述说的时候,老公爵没有表示一点兴趣,好像不听似的,一边走路一边穿衣服,接连有三次出乎意外地打断儿子的话。有一次制止他说话,喊道:

    “白色的,白色的!”

    他的意思是说吉洪没有把他想穿的那件西装背心送到他手上。另一次,他停步了,开口问道:

    “她快要生小孩吧?”他流露出责备的神态,摇摇头说道,“很不好!继续说下去,继续说下去。”

    第三次,在安德烈公爵快要叙述完毕的时候,老年人用那假嗓子开始唱道:“Mal broug,s’en vo— t— en guer re.Dieu sait quand revien dra.”①

    儿子只是微微一笑而已。

    ——–

    ①法语:马尔布鲁去远征,天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

    “我不是说,这是我所称赞的计划,”儿子说道,“我只是对您讲讲有这么一个计划。拿破仑拟订了一个更好的计划。”

    “唉,你没有说出一点新消息,”老年人沉思,像放连珠炮似地喃喃自语:“Dieusaitquandreviendra,”又说:“去餐厅里吧。”

    ——————

    24

    在那规定的时刻,老公爵扑了香粉,刮了脸,走到餐厅里去,儿媳妇、公爵小姐玛丽亚、布里安小姐和公爵的建筑师都在这里等候他。出于公爵的怪癖,这位建筑师竟被准许入席就座,这个渺小的人物就地位而论,是决不能奢求这种荣幸的。公爵在生活上坚定地遵守等级制度,甚至省府的达官显贵也很少准许入席就座。那个常在角落里用方格手帕擤鼻涕的建筑师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忽然被准许入席就座了,公爵用他这个惯例来表明,人人一律平等,他不只一次开导女儿说,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没有一点不如我们的地方。在筵席间,公爵常和寡言鲜语的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开心畅谈。

    这餐厅又高又大,和住室里所有的房间不相上下,家眷和堂倌在每把椅子背后站着,等候公爵走出门来;管家的手上搭着餐巾,他环视着餐桌的摆设,向仆役使眼色,不时地把激动不安的目光从挂钟移向公爵即将出现的门口。安德烈公爵端详着一副他初次看见的金色大框架,框架里面放着博尔孔斯基公爵家的系谱表,对面悬挂着一样大的框架,里面放着一副做工蹩脚的(显然是家庭画师的手笔)享有世袭统治权的公爵的戴冕画像,他一定是出身于留里克家族,即是博尔孔斯基家的始祖。安德烈公爵看系谱表时摇摇头,不时地暗自微笑,那神态就像他看见一副俨像自己的肖像而觉得可笑似的。

    “我在这儿认出是他啊!”他对向他身边走来的公爵小姐玛丽亚说道。

    公爵小姐玛丽亚惊奇地望望她的哥哥。她不明白他在暗笑什么。父亲所做的一切在她身上激起一种无法评论的敬意。

    “每个人都有致命的弱点,”安德烈公爵继续说下去,“以他那卓越的的才智,don ners dan sceri dicule!”①

    ——–

    ①法语:竟然受制于这等琐事。

    名叫玛丽亚的公爵小姐无法理解长兄提出的大胆的见解,她准备向他反驳,书斋里忽然传出人人期待的步履声,公爵像平素一样迈着急速的脚步,高高兴兴地走进门来,仿佛蓄意用那来去匆匆的样子和严格的家庭秩序形成相反的对比。正在这一转瞬之间,大钟敲响了两声,客厅里的另一只钟用那尖细的声音作出了响应。公爵停步了。他那炯炯有神、富于表情而严峻的目光从垂下的浓眉下向大家环顾一番,然后投射在年轻的公爵夫人身上。年轻的公爵夫人这时感觉到一种有如近臣见皇帝出朝时的感情;也就是这位老人使他的心腹产生的一种敬畏之感。他用手摸了摸公爵夫人的头,然后呆笨地拍了一下她的后脑。

    “我真高兴,我真高兴,”他说道,又聚精会神地望了一下她的眼睛,就飞快地走开,坐回自己的座位,“请坐,请坐!

    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请坐。”

    他向儿媳妇指了指身边的座位。堂倌给她移开椅子。

    “嘿嘿!”老年人望着她那浑圆的腰部,说道,“太匆忙了,不好!”

    他像平常那样只用嘴巴笑,而不用眼睛笑,他乏味地、冷漠而且不痛快地笑起来。

    “你应当走动走动,尽量,尽量多走动。”他说道。

    矮小的公爵夫人没有听见或是不想听他说话。她沉默不言,觉得困惑不安。公爵向她问到她的父亲的情况,公爵夫人于是微露笑容,开口说话了。他又向她问到一般的熟人的情况,公爵夫人现出更加兴奋的样子,开始述说起来,她代人向公爵问候,并且转告城里的流言飞语。

    “LacomtesseApraksine,lapauvre,aperdusonmari,e tel leap leur è les lar mes de ses yeux,”①她说道,显得更加兴奋起来。

    ——–

    ①法语:可怜的伯爵夫人阿普拉克辛娜丧失了丈夫,痛哭了很久,眼睛都哭坏了,可怜的女人。

    她越来越显得兴致勃勃,公爵就越来越严肃地注视着她。公爵忽然转过脸去;不再理睬她,好像他已经把她研究得够多的了,对她已有明确的概念,他然后便向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转过脸去。

    “喂,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我们的波拿巴要遭殃了。安德烈公爵(他向来都用第三人称称呼自己的儿子)告诉我,为了击溃他,聚集了多么雄厚的兵力啊!我们一向认为他是个微不足道的人。”

    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根本不知道“我们”在什么时候谈论过波拿巴的事,可是他心里明白,人家有求于他,目的乃在于打开自己喜欢的话匣子。他诧异地望了望年轻的公爵,自己并不知道,这次谈话会产生何种结果。

    “他是我们这里的一位伟大的战术家!”公爵用手指着建筑师对儿子说。

    谈话又涉及战争,涉及波拿巴和现时的将军以及国事活动家。看来,老公爵不仅相信,当前的政要人物全是一些不通晓军事和国务知识初阶的乳臭小子,波拿巴也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法国佬,他所以大受欢迎,只是因为没有波将金或者苏沃洛夫式的人物和他对立罢了。他甚至相信,欧洲并没有任何政治上的障碍,也没有战争,只是一些现时的活动家装作一副办事的模样,演演木偶戏罢了。安德烈公爵愉快地忍受父亲对现代人的嘲笑,明显地露出高兴的神色,喊他父亲谈话,而他自己聆听着。

    “过去的一切看来都是好的,”他说道,“那个苏沃洛夫岂不落进了莫罗布下的陷阱,无法自拔了么?”

    “是谁对你讲的呢?谁讲的呢?”公爵嚷道,“苏沃洛夫吧!”他扔开一只盘子,吉洪赶快将它接住。“苏沃洛夫吧!……安德烈公爵,想想吧。我知道有两个人:一个是腓特烈,一个是苏沃洛夫……莫罗呀!假如苏沃洛夫有权在握,莫罗该当俘虏了,不过他受制于军事参议院。他倒霉透了,鬼都讨厌他。你到了那个地方,你就能尝到腊肠烧酒的滋味啊!苏沃洛夫无法制服他们,米哈伊尔·库图佐夫又怎能应付呢?行不通,朋友,”他继续说下去,“你们和我们的将军们制服不了波拿巴,就得雇用一批法国人,让他们认不清自己人,自己人屠杀自己人。德国人帕伦被派往美国纽约去寻找法国人莫罗,”他说道,暗指当年聘请莫罗至俄军任职一事。“真怪!怎么啦,那波将金、苏沃洛夫、奥尔洛夫式的人物难道都是德国人吗?不是的,朋友,或者是你们都发疯了,或都是我已经昏瞆了。愿上帝保佑你们,我们来瞧瞧吧。在他们那儿,波拿巴竟然当上伟大的统帅了!哼!……”

    “我说的根本不是,他的指示都是可取的,”安德烈公爵说道,“不过,我没法弄明白,您怎能这样评说波拿巴。您想怎样嘲笑,就怎样嘲笑吧,而波拿巴仍然是个伟大的统帅!”

    “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老公爵对那个开始吃烤菜、希望别人把他忘却的建筑师喊道,“我以前对您说过波拿巴是个伟大的战术家,是吗?您看,他也是这样说的。”

    “可不是,公爵大人。”建筑师答道。

    公爵又冷笑起来。

    “波拿巴生来有福分。他的士兵很精锐,而且他先向德国人进攻,只有懒人才不打德国人。自从宇宙存在以来,大家都打德国人。他们打不赢任何人。他们只晓得互相杀戮。他就足凭这一手闻名于世的。”

    公爵于是就其看法开始分析波拿巴在战争乃至国务上所犯的过失,儿子不表示异议,但是可以看出,无论向他提出任何论据,他都像老公爵那样很难改变自己的看法。安德烈公爵谛听着,克制着不予辩驳,而且情不自禁地感到谅异,这个老年人足不出户在农村独处许多年,对近几年来欧洲的军事政治局势知晓得如此详尽,评述得如此精辟。

    “你认为我这个老头儿不了解目前的事态吗?”他说了一句收尾的话。“我念念不忘时事啊!我彻夜目不交睫。嘿,你那个伟大的统帅究竟在哪里大显身手呀?”

    “这说来话长。”儿子答道。

    “你到你自己的波拿巴那里去好了M—lleBourienne,voilàen coreu nad mi ra te ur de uo tregou jatd’em pereur!”①他操着非常漂亮的法国话,喊道:

    “Voussavez,que jenesuispas bonapar tiste,moprince.”②

    “OieuSaitquandneviendva…”③公爵不自然地唱道,更加不自然地发笑,从餐桌后面走出来。

    在争辩和不争辩的午膳的其余时间里,矮小的公爵夫人默不作声,时而惊惶不安地望望公爵小姐玛丽亚,时而望望老公公,在她从桌子后面走出来时,她一把抓住小姑的手臂,把她喊进另一个房间里。

    “Commec’estunhommed’espritvotre,”她说道,“C’estàcausedecelapeut—êtreqúilmefaitpeur.”④“啊,他太慈善了!”公爵小姐玛丽亚说道。

    ——–

    ①法语:布里安小姐,你那个奴才般的皇帝又有一个崇拜者了。

    ②法语:公爵,您知道,我不是波拿巴份子啊。

    ③法语:天知道什么时候他才回来。

    ④法语:您爸爸是个很聪明的人,也许因为这种缘故我才害怕他。

    ——————

    25

    第二天黄昏,安德烈公爵要动身了。老公爵遵守生活秩序,午膳后走回自己房里去了。矮小的公爵夫人呆在小姑房里。安德烈公爵穿上旅行常礼服,没有佩戴带穗肩章,在拨给他住的房间里和他的侍仆一同收拾行装。他亲自察看了马车,把手提箱装进车厢,嗣后吩咐套马车。房里只剩下一些安德烈平日随身带着的物品:一只小匣子、一只银质旅行食品箱、两支土耳其手枪和一柄军刀——从奥恰科夫运来的父亲赠送的物品。安德烈公爵的全部旅行用品摆放得齐齐整整,完整无缺,全是崭新的,十分干净的,罩上了呢绒套,并用小带子仔细地捆住。

    在即将动身和改变生活规律的时刻,凡善于反思自己行为的人常常会产生一种忧闷的心绪。在这种时刻,他们通常是检查往事,制订长远规划。安德烈公爵脸部流露出沉思和感伤的表情。他把手放在背后。从房间的一角向另一角迈着疾速的脚步,张开眼睛向身前望去,沉思默想地晃着脑袋。他莫非是害怕上战场,抑或是离开妻子而忧心忡忡,——也许二者兼而有之,显然,他只是不想让人家望见他有这种心境;他听见门斗里的步履声,就连忙放开倒背着的手,在桌旁停步了,好像正在捆扎匣子上的布套,脸上带有平常那种宁静和神秘莫测的表情。这时分,可以听见公爵小姐玛丽亚的沉重的步履声。

    “有人告诉我,你已经吩咐套马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显然她是跑步来的),“我心里很想和你单独地再谈一会。天知道我们又要别离多久啊。我走来,你不发脾气吧?安德留沙,你变得厉害啊。”她补充一句话,好像要解释这句问话似的。

    她喊“安德留沙”这个名字时,脸部微露笑容。看来,她想到这个严肃的俊美的男人,正是那个消瘦的调皮的安德留沙,她幼年时代的朋友,心里觉得十分奇怪。

    “丽莎在哪儿?”他问道,只以微微一笑来回答她的问话。

    “她觉得非常疲倦,在我房里的长沙发上睡着了。啊,Andrè!Qué ltre son de fem me vou savez,”①她说道,一面在长兄对面的长沙发上坐下。“她完全是个小女孩,一个可爱的愉快的小女孩。我很喜爱她。”

    安德烈公爵默不作声,可是公爵小姐发现他脸上流露出嘲讽的鄙夷的表情。

    “应当宽宏大量地对待一些小缺点,安德烈,谁会没有缺点啊!你不要忘记,她是在上流社会中教育、长大成人的。而且她目前的境遇并不幸福。应当同情每个人的处境。Tout compren dre,c’est toutpar donner,②你想想,她过惯了这种生活之后,怎么能够和丈夫离别,孤零零地呆在农村,而且怀了孕,她这个可怜的女人心里有什么感受?这是非常痛苦的。”

    ——–

    ①法语:安德烈,你的妻子太可贵了。

    ②法语:谁能理解一切,谁就会宽恕一切。

    安德烈公爵望着妹妹,脸上露出笑意,就像我们听到我们似乎看透了的那些人说话时面露笑容一样。

    “你在农村生活,可是你并不认为这种生活可怕。”他说道。

    “我就不一样了。干嘛要谈论我啊!我不企求别的生活,而且不能抱有这种心愿,因为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生活。安德烈,你要想想,一个年轻轻的上流社会的女人,在大好年华,孑然一人匿身于农村,因为爸爸总是忙得不可开交,而我……你是知道我的情况的……对一个习惯于上流社会生活的女人来说,我是多么可怜,多么enresources①,唯独布里安小姐……”

    “我极不喜欢您那个布里安。”安德烈公爵说道。

    “啊,不对,她很可爱,又和善,主要是,她是一个不幸的姑娘。她没有任何亲人。老实说,我不仅不需要她,而且她使我感到不方便。你知道我一向是个野蛮人,现在变本加厉了。我喜欢独处……monpeve②很喜欢她。爸爸亲热而慈善地对待这两个人——她和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因为他们二人都获得他的恩泽,斯特恩说,我们与其爱那些向我们布善的人,毋宁爱那些领受我们布善的人。monpeve收留了她这个surlepavé③的孤儿。她十分和善,喜欢她朗读的风度。她每逢夜晚给他朗读。她读得非常动听。”

    ——–

    ①法语:不快活。

    ②法语:爸爸。

    ③法语:被遗弃于街头。

    “嘿,玛丽,说真的,我认为父亲的性情有时会使你觉得难受,对不对?”安德烈公爵忽然问道。

    公爵小姐玛丽亚先是大为惊讶,然后就害怕他这句问话。

    “我觉得?……我觉得?我觉得难受?”她说道。

    “我认为,他一向都很专横,现在变得难以共处了。”安德烈公爵说道,看来他故意使妹妹难堪,或者想试探一下,才这样轻率地评论父亲的。

    “你各个方面都表现得很好,安德烈,可是你有点自傲,”公爵小姐说道,她不太注意谈话的进程,过多地注意自己的思路,“这真是一大罪孽。岂可评论父亲?即令是可以,而像monpeve这样的人,只能令人vénération,”①,哪能引起另一种感情?与他相处,我很满意,很幸福!我只希望你们都像我这样幸福。

    长兄疑惑地摇摇头。

    “安德烈,有一件事使我觉得难受,我如实地告诉你,那就是父亲在宗教方面的观点。我不明了,一个非常聪明的人,怎能看不清显而易见的事,怎能误入迷途?这就是我的一大不幸。但是我近来看见了他有改善的迹象。近来他的嘲讽不那么恶毒了。有个僧侣来拜门,他接见了僧侣,并且一同谈了很久的话。”

    “啊,我的亲人,我怕您和僧侣都白费劲。”安德烈公爵嘲讽地,但却亲热地说道。

    “Ah!monami,②我只是祷告上帝,希望他能听见我的祷告,安德烈,”沉默片刻之后她羞怯地说道:“我有一件要紧的事求你。”

    ——–

    ①法语:崇拜。

    ②法语:啊,我的朋友。

    “我的亲人,求我做什么事?”

    “请你答应我,你不会拒绝我的请求。在你心目中,这件事不用费吹灰之力,也不会使你有损于身分。你只是安慰我而已。安德留沙,请你答应吧,”她说了这句话便把手伸进女式手提包里,拿着一样东西,但是不让别人望见,好像她手上拿的东西正是她所请求的目标,在她的请求尚未获得允诺之前,她是不能从女式手提包里取出这样东西的。

    她用央求的目光羞羞答答地望着长兄。

    “即使我要花费很大的力气……”安德烈公爵答道,仿佛要猜中是怎么回事。

    “你随意想什么都行!我知道你和monpeve都是同样的人。你随意想什么都行,可是你要替我办这件事。请你办妥这件事!我父亲的父亲,即是我们的祖父在南征北战中都随身带着这样东西……”她依旧没有从女式手提包里取出她手里拿着的东西。“你会答应我吗?”

    “当然,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安德烈,我用神像为你祝福,你要答应我你永远不会把它取下来……答应吗?”

    “既然它的重量不到两普特,就不会压疼脖子……要让你愉快……”安德烈公爵说道,但是,一当他发现妹妹听了这句戏言,脸上就流露出忧伤的神情,他顿时后悔起来,“我非常高兴,我的确十分高兴,我的亲人。”他补充一句。

    “上帝必将依据你的意志拯救你,保佑你,使你倾向他,唯有在他身上才能获得真理和安慰,”她用激动得颤栗的嗓音说道,在长兄面前庄重地捧着一帧救世主像。这帧古式神像呈椭圆形,面色黧黑并饰以银袍,身上系有一条银链。

    她在胸前画十字,吻了吻神像,便把它递给安德烈。

    “安德烈,请你保存,为我……”

    她的一双大眼睛善良而且羞怯地炯炯发光。这双大眼睛照耀着她那瘦削的病态的面孔,使它变得十分美丽了。长兄想要伸手去拿神像,但是她把他拦住了。安德烈心里明白,他便在胸前画了十字,吻了一下神像。同时他脸上带有温和(他深受感动)和嘲笑的表情。

    “mercimonami.”①

    ——–

    ①法语:我的朋友,我感谢你。

    她吻吻他的额头,又在长沙发上坐下来。他们都沉默不言。

    “安德烈,我对你说过,你要像平常那样慈善、宽宏大量,不要严厉地责难丽莎,”她开始说道,“她很可爱,很和善,目前她的境况非常困难。”

    “玛莎,我似乎什么也没有对你说起我责备妻子或者对她表示不满的话。你干嘛老对我说起这件事呢?”

    公爵小姐玛丽亚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沉默起来了,仿佛觉得自己有过错似的。

    “我一点也没有对你说,不过有人对你说了。这真使我伤脑筋。”

    公爵小姐玛丽亚的额头、颈项和两颊上的斑斑红晕显得更红了。她心里很想说点什么话,可是说不出来。长兄猜中了,午饭后矮小的公爵夫人哭了一顿,说她预感到不幸的分娩,她害怕难产,埋怨自己的命运,埋怨老公公和丈夫。她痛哭一顿以后就睡着了。安德烈公爵怜悯起妹妹来了。

    “玛莎,你要知道是这么回事,我没有什么可责备妻子的,以前没有责备,以后也永远不会责备她,在我对她的态度上,我并没有什么可责怪自己的地方。无论我处在何种情况下,我永远都是这样。但是,如果你很想知道真相,……你想知道我是否幸福?我并不幸福。她是否幸福?也不幸福。这究竟是什么?我不知道……”

    他说话时,站起身来,走到他妹妹面前,弯下腰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他那美丽的眼睛放射出不常见的明智而和善的光芒,但是,他并不望他妹妹,而是逾越她的头部望着黑洞洞的敞开的门户。

    “我们到她那里去吧,应当向她告辞了!要不然,你一个人去吧,把她喊醒,我马上就来。彼得鲁什卡!”他向侍仆喊道,“到这里来,收拾东西吧。这件要放在座位里边,这件要放在右边。”

    公爵小姐玛丽亚站起身来,向门边走去。这时她停住脚步了。

    “André,sivousavezlafoi, vousvousseriezadresséàDieu, pour qu’il vous don ne l’am our quevou sne sen te zpas, etvotre prie reau rai te te exau ce e.”①

    “是啊,真有这种事吗!”安德烈公爵说道,“玛莎,你去吧,我立刻就来。”

    安德烈公爵去妹妹房间的途中,在连结甲乙两幢住宅的走廊里,碰见了笑容可掬的布里安小姐,是日她已经第三次露出天真而喜悦的笑意在冷冷清清的过道上和他邂逅相遇了。

    “Ah!jevouscroyaischezvous,”②她说道,不知怎的涨红了脸,低垂着眼睛。

    ——–

    ①法语:安德烈,如果你有一种信仰,你就会祈祷上帝,要他赐予你那种体会不到的爱,要上帝能听到你的祷告。

    ②法语:啊,我原来以为您在自己房里哩。

    安德烈公爵严肃地瞟了她一眼,脸上顿时流露出狂怒的神色,他什么话也没有对她说,不屑望望她的眼睛,只朝她的额角和头发瞥视一下,眼神是那么鄙夷,以致这个法国女人满面通红,她一言未发便走开了。当他行走到妹妹门口的时候,公爵夫人睡醒了,门户洞开,从里面传来她那愉快的上句紧扣下句的话语声。她说起话来,就像长时间克制之后,现在很想要补偿失去的时光似的。

    “Non,maisfigurezvous,lavieillecomtesse Zou bof fa vec de faus ses bou cle set labou chep leine de faus sesdents, commesiel levou lait de fier le san ne es…①玛丽,哈,哈,哈!”

    安德烈公爵约莫有五次听见他妻子在旁人面前说伯爵夫人祖博娃的一些同样的闲话,还听见一串串同样的笑声。他悄悄地走进房来。略嫌肥胖、面颊绯红的公爵夫人坐在安乐椅上,手里拿着针线活儿,不住声地说话,一桩桩、一件件回忆彼得堡的往事,甚至回忆一句句的原话。安德烈向她跟前走来,摸摸她的头,问她旅途之余是不是得到休息。她应声回答,又继续说下去了。

    ——–

    ①法语:不,你设想一下,老伯爵夫人祖博娃长着一头假发,一口假牙,好像在嘲笑自己的年纪似的……

    六套马的四轮马车停在台阶前面。外面正是昏暗的秋夜。车夫望不见马车的辕轩。人们都手提灯笼在门廊里忙忙碌碌。一幢雄伟的住宅透过一扇扇高大的窗户反射出耀眼的灯光。仆人们都聚集在接待室里想跟年轻的公爵告别;家属: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布里安小姐、公爵小姐玛丽亚和公爵夫人,一个个站在大客厅里。安德烈公爵被人叫到书斋去见父亲,父亲很想单独地跟他告别,他们正在等待着父子走出门来。

    安德烈公爵走进书斋时,老公爵戴上老年人用的眼镜,穿着一件洁白的长衫,除开会见儿子之外,他从未穿过这件长衫接见任何人,这时公爵正坐在桌旁写字。他掉过头来望一眼。

    “你要走了吗?”他又握着笔管写起字来。

    “我来告辞了。”

    “吻我这里吧,”他指指面颊,“谢谢,谢谢!”

    “您为什么要谢我?”

    “因为你没有稽延多日,没有纠缠着女人的衣裙。服兵役第一。谢谢,谢谢!”他继续写字,墨水飞溅,笔尖沙沙地作响。“若是要说什么话,你就说吧。我可以同一时间做两件事。”

    他补充一句。

    “关于我的老婆……我把她留了下来让您老人家操劳,我实在不好意思……”

    “你瞎说什么?说你该说的话吧。”

    “我老婆分娩的时候,请您派人去莫斯科请个产科男医生……叫他到这里来。”

    老公爵停住了,好像没有听懂他的意思,他用严肃的目光凝视他儿子。

    “我知道,假如大自然帮不了忙,那就没有谁能帮上忙的,”安德烈公爵说道,看来他感到困惑不安,“我所赞成的是,一百万件事例中通常只有一件是不幸的,但是,这真是她的幻觉,也是我的幻觉。别人对她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她做了恶梦,因此她心里十分畏惧。”

    “嗯……嗯……”老公爵喃喃地说,一面继续把信写完,“我一定办妥。”

    他签了字,忽然很快地把脸转向儿子,哈哈大笑了。

    “事情糟糕透了,不是吗?”

    “爸爸,什么事情糟糕透了?”

    “你的老婆呀!”老公爵三言两语地、但却意味深长地说道。

    “我不明了。”安德烈公爵说道。

    “亲爱的人,这真是毫无办法的,”公爵说道,“她们都是一路的货色,是离不成婚的。你不要害怕,我决不对人说,可是你自己要知道。”

    他用那瘦骨嶙峋的小手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臂,晃了一下,用那仿佛是要把人看透的目光朝着儿子的面孔飞快地扫了一眼,然后又冷冷地笑了。

    他儿子叹了一口气,表示他已承认父亲了解他。老年人用那习惯的敏捷的动作继续折叠并封上几封信,他飞快拿起火漆、戳子和信纸,之后又搁下来。

    “怎么办。长得俊俏嘛!一切我都办妥,你放心好了。”他在封信时若断若续地说道。

    安德烈沉默不言,父亲了解他,这使他觉得愉快,又觉得不愉快。老年人站起身来,把信递给他儿子。

    “你听我说,”他说道,“不要替老婆操心,凡是可能办到的事,都一定办到。你听着:把这封信转交米哈伊尔·伊拉里奥诺维奇。我在信上写了,要他任用你,谋个好差事,不要让你老是当个副官,糟糕透了的职务啊!你告诉他,我还记得他,而且喜爱他。他怎样接待你,以后来信告诉我。假如他待人厚道,就干这个差事吧。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博尔孔斯基的儿子因为不受恩赐,所以不肯在任何人麾下任职。喂,现在到这里来。”

    他像放连珠炮似地说话,说不到半句就说完了,可是他儿子已经听惯了,懂得他的意思。他把他儿子领到旧式写字台前面,启开盖子,拉出写字台的抽屉,取出一个笔记本,他把这个笔记本写满了又粗又长又密的小字。

    “我想必会死在你前头。你听我说,这里是我的回忆录,在我去世后,把它呈送国王,这里有一张债券和一封信:这里有奖励《苏沃洛夫战史》著述者的一笔奖金。把这些东西寄到科学院去。这里是我的诠注,在我去世后,你自己可以浏阅,从其中获得裨益。”

    安德烈没有对父亲说,他想必还能活很久。他心里明白,这种话是用不着说的。

    “爸爸,这一切我都能办妥。”他说道。

    “好啦,再见吧!”他让他儿子吻吻他的手,然后拥抱自己的儿子。“安德烈公爵,有一点你要牢记在心,如果你被敌人打死,我这个老头子会感到非常悲痛的……”他出乎意料地默不作声,突然他用尖锐刺耳的嗓音继续说,“如果我知道你的行为不像尼古拉·博尔孔斯基的儿子,我就会……感到汗颜!”他突然用那小尖嗓儿叫了一声。

    “爸爸,您可以不对我说这种话。”儿子面带微笑地说道。

    老年人默不作声了。

    “我还有求于您,”安德烈公爵继续说下去,“如果我被敌人打死,如果我将来有个儿子,请让他留在您身边,不要他离开,正如我昨天对您说的那样,让他在您这儿成长……请您照拂一下。”

    “不把儿子交给老婆吗?”老年人说了这句话,大笑起来。

    他们沉默不言,面对面地站着。老年人的敏锐的目光逼视着儿子的眼睛。老公爵的面颊的下部不知怎的颤抖了一下。

    “辞别已经完毕了……你走吧!”他忽然说道。“你走吧!”

    他把书斋门打开,提高嗓门怒气冲冲地喊道。

    “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啦?”公爵夫人和公爵小姐望见了安德烈公爵和那身穿白长衫、未戴假发、戴着一副老年人用的眼镜、愤怒地吼叫的老年人匆匆探出来的身子,于是问道。

    安德烈公爵叹了一口气,一声也没有回答。

    “好啦,”他向妻子转过脸去说道。“好啦”这个词含有冷嘲热讽的意味,好像他是说:“您现在耍耍您的招儿吧。”

    “Andredeja?”①矮小的公爵夫人说道,她脸色惨白,恐惧地望着丈夫。

    他搂抱她。她尖叫一声,不省人事地倒在他的肩膀上。

    他很小心地移开被她枕着的那只肩膀,望了望她的面孔,爱抚地扶她坐在安乐椅上。

    “Adieu,marie,”②他轻声地对他妹妹说道,他和她互相吻吻手,从房里飞快走出来。

    ——–

    ①法语:安德烈,怎么,告别完了吗?

    ②法语:玛丽亚,再见吧。

    公爵夫人躺在安乐椅上,布里安小姐给她揉搓太阳穴。公爵小姐玛丽亚搀扶嫂嫂,她那双美丽的眼睛泪痕斑斑,还在望着安德烈公爵从那里走过的门口,她画着十字,为公爵祈祷祝福。书斋里多次地传出老头子的怒气冲冲的像射击似的擤鼻涕的声音。安德烈公爵刚刚走出去,书斋门很快就敞开了,从门里露出那个穿白色长衫的老年人的威严的身影。

    “他走了吗?那就好了!”他说道,愤怒地望望不省人事的个子矮小的公爵夫人,他露出责备的神态摇摇头,砰的一声关上门了。

    第一卷 第二部

    1

    一八○五年十月间,俄国军队侵占了奥国大公管辖的几个大村庄和城市,一些新兵团又从俄国开来,驻扎在布劳瑙要塞附近的地方,因而加重了居民的负担。库图佐夫总司令的大本营也坐落在布劳瑙。

    一八○五年十月十一日,刚刚抵达布劳瑙的步兵团在离城市半英里处扎营,听候总司令检阅军队。尽管地形和周围环境(果园、石砌的围墙、瓦房盖、远处望得见的山峦)与俄罗斯迥然不同,尽管非俄罗斯民众怀着好奇心观望着士兵,但是,这个兵团的外貌,却和俄罗斯中部任何地区任何一个准备接受检阅的俄国兵一模一样。

    那天傍晚,在最近一次行军的路上,接到了一项关于总司令检阅行军中的兵团的命令。虽然团长不太明了命令中的措词,出现了应当怎样领会措词的问题:士兵是不是穿上行军的服装接受检阅?而在营长会议上,遵照以礼相待的准则,决定兵团的士兵穿上阅兵服接受检阅。于是在三十俄里的行军之后,士兵们目不交睫,彻夜缝补衣裳,洗濯污秽;副官和连长命令士兵报数,清除一部分人。次日清晨,这个兵团已经不是最近一次行军的前夜那样松松垮垮的乌合之众,而是一支拥有两千人众的排列整齐的军队,每个人都熟谙自己的位置和任务,每个人的每个纽扣和每根皮带都位于原处,洁净得闪闪发亮。而且不仅是外面穿的军装没有破烂不堪,如果总司令要察看军装里面,他就会看到每个人都穿着一件同样干净的衬衫,他也会发现每只背袋里都装有一定数量的物件,正像士兵们说的那样,“锥子、肥皂,应有尽有。”人人都认为,只有一件事令人心烦,那就是鞋子问题。士兵们的皮靴多半穿破了。但是这个缺点不能归咎于团长。虽然多次提出要求,奥国主管部门并没有把军需品拨给团长,而这个兵团走了一千俄里路了。

    这个团长是个易于激动的、须眉均已苍白的渐近老境的将军,他体格结实,胸背之间的宽度大于左右两肩之间的宽度。他身穿一套新缝制的带有一溜溜褶痕的军装,镀金的肩章挺厚,好像没有压低他那肥胖的肩膀,而是使它隆起来。团长的那副样子,就像某人正在顺利地完成一项平生最庄严的事业似的。他在队列前面慢慢地走动,有点儿弯腰曲背,走动时微微发抖,看起来,这个团长非常欣赏自己的兵团,因为他居于一团之首而感到幸福,他把全部精力都投入这个兵团了。尽管如此,他那微微发抖的步态仿佛说明,他除开对军事颇感兴趣,对上流社会的生活方式和女性的兴趣在他灵魂深处也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

    “喂,老兄,米哈伊洛·米特里奇,”他把脸转向一个营长,说道(这营长微微一笑,向前移动一步,看上去他们都很走运),“夜里我们都挨责备了。可是,似乎还不错,我们的兵团不是劣等的……啊,不是吗?”

    营长听懂了这句令人开心的讽刺话,笑起来了。

    “就是在察里津草地举行阅兵式,也不会有人把我们赶出去的。”

    “什么?”那团长说道。

    这时候,在那分布着信号兵的直通城市的大道上,有两个骑马的人出现了,一个是副官,另一个是跟随身后的哥萨克。

    副官是由总司令部派来向团长阐明昨天发布的命令中模糊不清的措词的,即是阐明,总司令意欲看见一个完全处于行军状态的兵团——穿军大衣,罩上外套,不作任何检阅准备。

    前一天,奥国军事参议院有一名参议员由维也纳前来叩见库图佐夫,建议并要求俄国军队尽速与费迪南大公和马克的部队汇合,但是库图佐夫认为这种汇合并无裨益,所以,他在摆出可作为他的观点的佐证时,还试图请那位奥国将军目睹一下来自俄国的军队的凄惨情状。他愿意前来与兵团士兵会面,就是要臻达这个目的;因此,兵团的处境愈益恶劣,总司令就愈益高兴。尽管那个副官不熟悉详情,但他已向团长转达了非履行不可的总司令的要求,即是士兵必须穿军大衣,罩上外套,不然,总司令就会表示不满意的。

    团长听了这些话后垂下头来,默不作声地耸耸肩膀,很激动地把两手一摊。

    “胡作非为啊!”他说道。“米哈伊洛·米特里奇,我不是跟你说过,在行军中,就是要穿军大衣,”他指责营长,“唉呀!我的天!”他补充一句话,就很坚定地向前走去。“诸位,连长!”他用那惯于发口令的嗓音喊道。“上士!……他即将光临?”他流露出恭恭敬敬的神情面对前来的副官说道。看来是为他所提起的那人,他才面带这种表情的。

    “我认为要过一个钟头。”

    “还来得及换衣服吗?”

    “将军,我不晓得……”

    这个团长亲自走到了队列的前面,吩咐士兵们重新穿上军大衣。连长各自奔回连部,上士们开始忙碌起来了(一部分大衣未予缝补,不太完整),就在这一刹那间,那些原先既整齐而又肃静的四边形队列开始蠕动、松散,喧哗不已。士兵从四面八方来回奔走,一个个向前耸起肩膀,绕过头上取下行军用的背袋,脱下军大衣,抬起一双手伸进衣袖中。

    过了半个钟头,一切恢复了原有的秩序,只有四边形队列已由黑色变成灰色的了。团长又用那微微发抖的步态走到兵团的前面,从远处望它一眼。

    “这又是什么名堂?这是什么名堂?”他在停步之时喊,“第三连连长!……”

    “传呼第三连连长去见将军,传呼连长去见将军,传呼第三连连长去见团长!……”一列列队伍都听见传呼的声音,一名副官跑去寻找那个磨磨蹭蹭的军官。

    这些费劲传呼的声音越传越不对头,在传到被传者的耳鼓时,原话已经变成“将军被传到第三连”了。这名被传的军官从连部后面窜出来,他虽然是个已过中年的男人,不习惯于跑步,但他还是步履踉跄,磕磕绊绊地快步走到将军面前。上尉那种惶惑不安的神色,就像有人叫一个没有学会功课的学生回答问题似的。他那显然由于饮酒无度而发红的脸上现出了斑点,嘴巴撇得合不拢了。他走到团长近侧,放慢了脚步,当他气喘吁吁走到团长面前时,团长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一番。

    “您很快要给士兵们换上长袍了!这是什么名堂?”团长喊道,他用下颔指了指第三连的队伍中的一个穿着与别人的军大衣截然不同的厂呢色军大衣的士兵,“您刚才呆在哪儿?预料总司令就要到了,而您擅自离开岗位,啊,不是吗?……我要教训您一顿,干嘛要让士兵们穿上卡萨金去接受检阅!

    ……啊,不是吗?

    连长眼巴巴地望着首长,他把两个指头按在帽檐上,越按越紧,好像他认为这会儿只有按帽檐行礼才能得救似的。

    “喂,您为什么不开腔?您这儿有一个装扮成匈牙利人的是谁呀?”团长带着严肃的神色,开玩笑说。

    “大人……”

    “喂,什么‘大人’?大人!大人!可是谁不知道‘大人’是什么。”

    “大人,他是受降级处分的多洛霍夫……”上尉轻声地说道。

    “怎么?他被贬为元帅,是不是?还是贬为士兵呢?士兵就应当像大家一样穿军装。”

    “大人,您亲自准许他在行军时可以穿这种衣服。”

    “我准许的么?我准许的么?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是这个样子,”团长有几分冷静地说道。“我准许的么?对你们随便说句什么话,你们就……怎么?”他怒气冲冲地说道,“请让士兵们穿着得体面一点……”

    团长掉过头来望望副官,他又用那微微发抖的步态向兵团的队伍走去。可见他很喜欢大发脾气,在这个兵团的队伍中走了一阵之后,他想再找一个大发脾气的借口。他威吓一个军官,因为这个军官戴着尚未擦亮的奖章,又威吓另一个军官,因为他带的队伍不整齐,之后他就向第三连走去。

    “你是怎——样站的?脚放在哪里?脚放在哪里?”离那个身穿浅蓝色军大衣的多洛霍夫莫约有五人间隔的地方,团长就用含有痛楚的嗓音喊道。

    多洛霍夫把他那弯着的腿慢慢地伸直,用炯炯发亮的放肆无礼的目光朝将军的面孔瞥了一眼。

    “干嘛要穿蓝色的军大衣?脱掉!……上士!给他换衣服……坏东西……”团长还没有把话说完,多洛霍夫就急急忙忙地说道:

    “将军,我必须执行命令。但是,我不应该忍受……”

    “在队伍里不要闲扯!……不要闲扯,不要闲扯!……”

    “我不应该忍受屈辱。”多洛霍夫用那洪亮的嗓音把话说完了。

    将军和士兵的视线相遇了。将军怒气冲冲地向下拉着那条系得紧紧的腰带,他沉默起来了。

    “请您换换衣服吧,我请求您。”他走开时说道。

    ——————

    2

    “总司令来了!”这时信号兵喊道。

    团长脸红了,跑到了马儿前面。他用巍颤颤的手抓住马镫,纵身上马,稳定身子,拔出了军刀。他面带欣喜而坚定的神情,撇着张开的嘴,准备喊口令。整个兵团就像梳平毛羽、振翅欲飞的鸟,抖抖身子,就屏住气息,一动不动了。

    “立——正!”团长用震撼人心的嗓音喊道,这声音对他表示欢乐,对兵团表示森严,对前来检阅的首长表示迎迓之意。

    几匹马纵列驾着的高大的天蓝色的维也纳轿式四轮马车,沿着没有铺砌路面的宽阔的周围种满树木的大路,奔驰而至,马车的弹簧发出轻微的隆隆响声。侍从们和克罗地亚人的护卫队乘坐轻骑在车后疾驰。一个奥国将军坐在库图佐夫近旁,他身穿一套在俄国人的黑军装之中显得稀奇古怪的白军装。四轮轿式马车在兵团的队列前停下来。库图佐夫和奥国将军轻声地谈论什么事情,库图佐夫微露笑容,当他迈着沉重的步子,从踏板上把腿伸下的时候,俨如他面前并无二千名屏住气息谛视着他和团长的士兵似的。

    传来了口令声,兵团的队伍又颤动了,一齐举枪致敬,发出铿锵的响声。在那死一般的肃穆中,总司令的微弱的说话声清晰可闻。全团的士兵拉开了嗓子喊道:“大——人——健康长寿!”全体又屏息不动了。开初,当兵团的队伍行进时,库图佐夫站在一个位置上不动。然后,他和那身穿白军装的将军,在侍从的伴随之下,并排地沿着队列开始徒步检阅。

    从团长挺直胸膛、衣着整齐、姿态端正、眼睛谛视总司令举手行军礼来看,从他勉强抑制住微微发抖的步态、身体向前微倾、跟随着二位将军沿着队列徒步检阅来看,从他听见总司令每说一句话,看见总司令每作一次手势就跑上前去唯唯诺诺来看,他履行下属的职务,较诸于履行首长的职务,更能得心应手。与那些同时抵达布劳瑙的兵团相比较,这个兵团由于团长的严厉和勤奋而居于至为优越的地位。掉队者和病号只有二百一十七人。除皮靴而外,其余一切都完整无缺。

    库图佐夫沿着队列走过去了。有时停步对他在土耳其战争中认识的军官们说上几句密切的话,有时也对士兵们说几句话。当他望着皮靴时,他有好几回忧郁地摇头,并指着皮靴让奥国将军看看,他那表情能说明,在这件事上他似乎不想责备任何人,但却不能不目睹这种恶劣的情形。每当这时团长就向前跑去,深怕没听见总司令谈论这个兵团的每句话。在每句低声道出的话语都能听见的距离以内,约莫有二十名侍从跟随在库图佐夫身后。侍从先生们互相交谈,有时候发出笑声。一个长得漂亮的副官紧紧地跟着总司令,相隔的距离很近,他就是博尔孔斯基公爵,他的同事涅斯维茨基校官和他并肩同行,他身材魁梧,格外肥胖,长着一张美丽、善良和笑容可掬的脸,一对水汪汪的眼睛,一个面孔有点黧黑的骠骑军官在涅斯维茨基旁边走着,把他逗弄得几乎忍不住要笑。那个骠骑军官没有露出微笑,严肃地用那呆滞的目光望着团长的脊背,滑稽地摹仿团长的每个动作。每当团长微微发抖、向前弯腰的时候,那个骠骑军官就同样地、不爽毫厘地发抖、弯腰。涅斯维茨基一面发笑,一面推撞别人,让他们也来观看这个好逗笑的人。

    库图佐夫无精打采地、脚步缓慢地从几千对瞪着眼珠谛视着首长的眼睛旁边走过去。走到第三连近侧的时候,他忽然停步了。侍从们没有预见到他会停步,不由地朝地拥上来。

    “啊,季莫欣!”总司令说道,认出了那个因身穿蓝色军大衣而尝到苦头的红鼻子上尉。

    季莫欣在团长责备他的时候身子似乎挺得不能再直了。但是,在总司令和他谈话的这个时刻,他把身子挺得更直了。看起来,若是总司令再多望他一会儿,他就会忍受不住了。库图佐夫显然明了上尉的这种窘态,他心中祝愿上尉诸事吉祥,话音一落地就连忙转过脸去。库图佐夫那张因负伤而变得丑陋的胖得发圆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觉察的微笑。

    “还有个伊兹梅尔战役的同志,”他说道。“是个勇敢的军官啊!你满意他吗?”库图佐夫向团长问道。

    团长在骠骑军官身上的反映,就像照镜子那样,只是团长自己看不见。团长颤栗了一下,向前走去,答道:

    “大人,我很满意。”

    “我们大家并不是没有弱点,”库图佐夫说道,面露微笑,从他身边走开了。“他忠实于巴克斯”①。

    ——–

    ①巴克斯就是罗马神话中的酒神。

    团长吓了一跳,这是否就是他的罪过,他什么话也没有回答。这时候军官看见了鼻子发红、腹部收缩的上尉的面孔,就模仿他的面部表情和姿态,模仿得像极了,以致涅斯维茨基不禁笑出声来。库图佐夫扭过头来。看样子,军官能够随心所欲地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当库图左夫扭过头来的刹那间,他装出一副鬼脸,旋即露出至为严肃的毕恭毕敬的纯洁无瑕的表情。

    第三连是最后一个连。库图佐夫沉思起来,显然他想起什么事情。安德烈公爵从侍从们中间走出来,用法国话轻声地说道:

    “您吩咐我提醒您一件关于本团内受降级处分的多洛霍夫的事情。”

    “多洛霍夫在哪里?”库图佐夫问道。

    多洛霍夫换上一件士兵的灰军大衣,焦急地等待有人召唤他。一个身材匀称、浅色头发、一对蓝眼睛闪闪发光的士兵从队列中走出来了。他向总司令面前走去,举枪敬礼。

    “你有要求吗?”库图佐夫微微地蹙起额头,问道。

    “他就是多洛霍夫。”安德烈公爵说道。

    “啊!”库图佐夫说道,“我希望这场教训会使你纠正错误,好好地服役。国王是很慈悲的。你只要立功,我就不会把你忘记。”

    那双闪闪发光的蓝眼睛放肆地望着总司令,就像正视着团长那样,他好像要用他的表情去冲破那层把总司令和士兵远远分开的隔幕。

    “大人,有一件事我要求您,”他用那洪亮、坚定、从容不迫的嗓音说道,“我求您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证明我对国王和俄国的一片忠心。”

    库图佐夫转过脸来,正如他向季莫欣转过脸来一样,他脸上掠过一丝含在眼中的微笑。他转过脸来,蹙一阵额头,好像他想表明,多洛霍夫对他所说的种种情形,以及多洛霍夫对他可能说到的种种情形,他老早老早就心中有数了,这一切使他厌倦,都是一些根本用不着说的话。他转过头来,向马车面前走去了。

    一团人按连站队开往布劳瑙附近指定的驻地,希望在那里能给自己弄到皮靴和军服,在艰苦的行军之后休息休息。

    “普罗霍尔·伊格纳季奇,您不会抱怨我吧?”团长骑在马上绕过向营盘走去的第三连官兵,向带领连队的季莫欣上尉面前直奔而去,对他说道,在顺利举行阅兵式之后,团长脸上不禁流露出欣快。“为沙皇效劳……不可以乱来……我有时会在队列中威吓你们一通……我先来道歉,您是知道我的……我十分感谢!”他于是向连长伸出手来。

    “将军,哪能呢,我怎敢埋怨您呀!”上尉答道,他的鼻子涨红了,面露微笑,微笑时张开他在伊兹梅尔城下被枪托打落两颗门牙的缺口。

    “请转告多洛霍夫先生,我决不会忘记他,要他放心好了。请您告诉我,我总想问您,他怎么样?操行端正么?各方面的表现……”

    “大人,他努力工作……可是性格……”季莫欣说道。

    “怎么?性格怎么样?”团长问道。

    “大人,天天不一样,”上尉说道,“有时候很聪明,有学问,待人和善。有时候不然,他变成野兽了。他在波兰本来打死了一个犹太人……您要知道……”

    “是呀,是呀,”团长说道,“还是要怜悯怜悯这个不幸的青年。要知道,他交际广阔,情谊深厚……所以您要……”

    “大人,遵命。”季莫欣说道,他面露微笑,表示他明了首长的意愿。

    “是呀,是呀。”

    团长在队列中找到了多洛霍夫,并且把马勒住了。

    “作战前先发肩章。”团长对他说道。

    多洛霍夫环顾了四周,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改变他那露出嘲笑的嘴角的表情。

    “嗯,这就好了,”团长继续说道。“我邀请各位痛饮一杯,”他补充一句,让士兵们都能听见他说的话,“我感谢大家!谢天谢地!”他于是赶到这个连队的前面,并向另一个连队疾驰而去。

    “没啥可说的,他确实是个好人,蛮可以和他一道干工作。”季莫欣对在身旁步行的连级军官说道。

    “一言以蔽之,他是个红桃!……(团长的绰号叫做‘红桃K’)”那个连级军官一面发笑,一面说道。

    长官们在举行阅兵式后的喜悦心情也感染了士兵们。这一连人心情愉快地步行。四面八方都传来士兵谈话的声音。

    “有人把库图佐夫叫什么来着,他是个独眼人,只有一只眼睛?”

    “可不是么!百分之百的独眼人。”

    “不……老弟,他比你更眼尖哩。皮靴和包脚布,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的老弟,他望了望我这双脚……嘿!我以为……”

    “还有那个和他同路来的奥国人,好像他全身刷了一层白灰似的,简直白得像面粉!想必有人像擦驮具那样把他擦得干干净净!”

    “费杰绍,怎么样!……他不是说过什么时候开始打仗吗?你不是呆在更近的地方?人家老是说,波拿巴本人就驻扎在布鲁诺沃①。”

    ——–

    ①布鲁诺沃即是布劳瑙。

    “波拿巴会驻扎在这里!瞧,他真是瞎说,笨蛋!他知道什么呀!目前普鲁士人在叛变。这也就是说,奥国人正在戡乱,一旦普鲁士人给镇压下去,就向要波拿巴宣战了。可是他硬说波拿巴驻扎在布鲁诺沃啊!由此可见,他是个笨蛋。你多听一点消息吧。”

    “你瞧,设营员这些鬼家伙!瞧,第五连官兵已经拐弯,进村了,他们就要煮稀饭了,可我们还没有到达目的地。”

    “鬼东西,给我一点面包干。”

    “昨天你给了我一点烟叶,是吗?老弟,怪不得。喂,你拿去吧,上帝保佑你。”

    “让我们停下来休息休息也好,要不然,我们还要空着肚子走五俄里左右的路。”

    “若是德国人给我们几辆四轮马车,那就妙极了。坐上去满不在乎,真威风!”

    “老弟,这里的民众狂暴得很。那里好像都是俄国王权之下的波兰人;老弟,如今这里是清一色的德国人。”

    “歌手都到前面来!”可以听见上尉的喊声。

    约莫二十人从各个队列中跑到连队的前面。一名领唱的鼓手向歌手们转过脸来,他挥一挥手,唱起悠扬婉转的士兵之歌,歌曲的头一句的字样是:“朝霞升,太阳红……”收尾一句的字样是:“弟兄们,光荣归于卡缅斯基爷爷和我们……”这首歌曲编写于土耳其,现时在奥国流行,只是歌词中有所改动,其中的“卡缅斯基爷爷”已被改成“库图佐夫爷爷”。

    鼓手这个消瘦、眉清目秀、约莫四十岁的士兵,依照士兵的惯例突然停止,不喝完最后一句,把两手一挥,好像把一件什么东西扔到地上似的,他向士兵歌手们严肃地瞥了一眼,眯缝起眼睛。之后,当他深信人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好像把一件看不见的贵重物品举在头顶上,呆了片刻后突然使劲地把它扔掉:

    哎呀,我的门斗呀,我的门斗!

    “我的新门斗……”二十个人接着唱下去,乐匙手尽管担负着沉重的驮具,但却急忙地向前跑去,面向连队后退着行走,微微地抖动肩膀,威吓某人似地击打着乐匙。士兵们合着歌曲的拍节,挥动着手臂,迈开大步,不知不觉地走齐了脚步。连队后面可以听见车轮的辘辘声,弹簧垫的轧轧声和马蹄的得得声。库图佐夫偕同侍从回到城里去。总司令做了个手势,要士兵们继续便步行进,一听见歌声,一望见跳舞的士兵和快活地、脚步敏捷地行进的全连的士兵,总司令及其侍从们的脸上就流露出喜悦的表情。马车从连队右边一跃而过,连队右翼的第二排中,有个蓝眼睛的士兵无意中引人注目,此人就是多洛霍夫,他雄赳赳地、步态优美地合着歌曲的拍节行走着,一面望着从他身旁走过的人们的面孔,那神情就像他很怜悯此时没有跟随连队行进的人。库图佐夫的侍从中的一名骠骑兵少尉曾经模仿团长的姿态,引起一场哄笑,这时候,他落在马车后面,向多洛霍夫跟前奔驰而去。

    骠骑兵少尉热尔科夫在彼得堡曾一度属于多洛霍夫把持的暴徒团伙。热尔科夫在国外遇见一个当兵的多洛霍夫,认为没有必要和他结识。如今,当库图佐夫和这个受降级处分的军官谈话之后,他怀着老友会面的喜悦心情向他倾吐所怀。

    “知心的挚友,你怎么样了?”他在听见歌声时说道,一面使他的坐骑和连队的步调一致。

    “我怎么样?”多洛霍夫冷漠地答道,“正像你望见的这个样子。”

    节拍轻快的歌声,使热尔科夫说话时那种无拘无束的愉快的语调和多洛霍夫回答时故意装出的冷漠的神态,赋有一种特殊意义。

    “喂,你是怎样和首长搞好关系的?”热尔科夫问道。

    “没有什么,都是一些好人。你是怎样混进司令部的?”

    “暂时调来的,由我值班嘛。”

    他们沉默了片刻。

    “她从右手袖筒中放出一只雄鹰,”歌词中写道,歌词无意中引起一种朝气蓬勃的愉快的感觉。假若他们不是在听见歌声时交谈,他们的话题也许就不同了。

    “打垮了奥国人,是真的么?”多洛霍夫问道。

    “大家这样说,鬼才知道啊。”

    “我很高兴。”正像歌词所要求的那样,多洛霍夫简而明地答道。

    “好吧,随便哪天晚上请到我们那里来打法拉昂纸牌吧。”

    热尔科夫说道。

    “也许是你们捞到许多钱了?”

    “你来吧。”

    “不行,我已经发誓了。在没有晋升以前,我不喝酒,不赌钱。”

    “也罢,在打仗以前……”

    “到时候就见分晓。”

    他们又沉吟起来。

    “你需要什么就来吧,司令部里大家都会帮忙的……”热尔科夫说道。

    多洛霍夫冷冷一笑。

    “你还是放心好了。我需要什么不会去索求,我自己准能办到。”

    “也罢,我只是这样说……”

    “我也只是这样说。”

    “再见。”

    “祝你健康……”

    ……眺望故土,

    关山远阻……

    热尔科夫用马刺刺马,马暴躁起来,发了烈性,用蹄子约莫跺了三下,不知道先要伸出哪条腿,定神之后,疾驰起来,也同样合着歌曲的节拍赶到连队前面去追赶四轮轿式马车。

    ——————

    3

    阅兵归来之后,库图佐夫在奥国将军陪伴下,走进办公室,他把一名副官喊来,吩咐他将开到本地的部队的实际情况的文件和指挥先头部队的费迪南大公的函件一并拿来。安德烈·博尔孔斯基公爵随身带着总司令必需的文件走进他的办公室。库图佐夫和军事参议院的奥籍参议员坐在一份摆在桌上的作战方案前面。

    “啊……”库图佐夫望着博尔孔斯基说道,他说一声“啊”好像是要副官等候片刻功夫,这之后便用法国话把已经开始的谈话继续谈下去。

    “将军,我只说这么一件事,”库图佐夫说道,用词优美,语调动听,迫使对话人倾听他不慌不忙说出的每一个词。显然,库图佐夫本人也乐于倾听自己说话。“将军,我只说这么一件事,如果这件事取决于我本人的愿望,弗朗茨国王陛下的圣旨老早就履行了。我老早就和大公会合了。请您相信我的人格,对我本人来说,把统率军队的最高权力转交给比我更有造诣、更高明的将军,而奥地利是大有人在的,只要从我身上卸去一切责任的重担,那末对我本人来说,这真是一大乐事。将军,不过实际情况常比我们的愿望更富有说服力。”

    库图佐夫微微一笑,那神色好像是说:“您满有理由不相信我,姑无论您相信还是不相信,我是根本不在乎的,但是您没有根据对我说出这种话。这也就是问题的症结。”

    奥国将军现出不满意的样子,所以他不能不用同样的口吻回答库图佐夫。

    “与此相反,”他用埋怨的愤怒的口气说,这种口气和他含有谄媚意味的话语相抵触,“与此相反,陛下高度赞赏阁下参与我们的共同事业。但是我们一直认为,目下的延宕会使俄国军队及其总司令丧失他们通常在大战中所赢得的胜利的桂冠。”看来他已把事先准备要说的话说完了。

    库图佐夫脸上仍然保持着笑意,行了一鞠躬礼。

    “然以费迪南大公殿下迩近惠赐的大函作为根据,我坚定地相信并且认为,奥国军队在马克将军如此高明的副司令官统率之下,现已赢得决定性胜利,再也不需要我们援助了。”

    库图佐夫说道。

    奥国将军蹙起了额角。尽管还没有传出有关奥国军队败北的确切消息,但有多种情形业已证明普遍失利的传说,因此,库图佐夫关于奥国军队获胜的推测很像是一种嘲笑。但是库图佐夫却面露温顺的微笑,他一直带着那种神态,仿佛是表示他有推测此事的权利。他从马克军队中最近收到的来函,的确向他通报了奥国军队的胜利及其最为有利的战略地位。

    “把信拿到这里来吧,”库图佐夫把脸转向安德烈公爵,说道,“请你看看,”库图佐夫嘴角边流露出讽刺的微笑,用德国话向奥国将军念出费迪南大公来札中的如下内容:

    Wirhabenvoll kommengehal teneKrafte,nahean70000Maun,umden Feind,wenner den Lechpassirte,angrei fenund schlagenzu konnen,Wirkonnen,dawir Meistervon

    Ulmsind,denVortheil,auchvonbeidenu fernder Donau Meisterzu bleiben,nichtvertieren,mithinauchjedenAu Bgenblick,wennder Feindden Lechnicht passirte,dieDonau,ubersetzen,unsaufseine Communika- tions- Liniewerfen,die Donauunterhal brepassirenuhddem Feinde,wennersichge genunseretreue Allirtemit ganzer Machtwenden wollte,seine Absichtal sbald,vereiteln,Wirwerdenau fsolche Weiseden Zeitpunkt,wodiekaiserlich- Russis Bche Armeeaus gerüstets einwird,muthi gentge genharren,und sodannleicht gemeinschaf tlichdie Moglichkeit finden,dem Feindedas Schicksal zuznbereiten,soerver divent。①

    ——–

    ①德语:我们具备有充分集中的兵力,约计七万人,如果敌人横渡莱希河,我们一定能够发动进攻,一举歼灭敌人。因为我们占有乌尔姆,我们则可继续控制多瑙河两岸的有利形势;因此,如果敌人不横渡莱希河,我们定能随时渡过多瑙河,冲至敌人的交通线,并从多瑙河下游渡河返回原地,如果敌人欲以全部兵力进犯我们的忠实盟军,我们决不允许敌人实现这一企图。因此,我们要振奋精神,等待俄皇军队完成备战任务,然后我们上下一致,不难觅得良机,使敌人面临其理应遭遇的厄运。

    库图佐夫念完了这段信,心情沉重地吸了一口气,他用留心的目光亲热地望望军事参议院的参议员。

    “可是,阁下,您知道有一条明哲的行为准则:要作最坏的打算,”奥国将军说道,显然他想借助于戏言来结束闲谈,下一步说点什么正经事儿。

    他现出不满意的神态,回头望了望副官。

    “将军,对不起,”库图佐夫打断他的话,他也向安德烈公爵转过脸去。“亲爱的,你听我说,你向科兹洛夫斯基索取我们侦察员的全部情报吧。这儿是诺斯蒂茨伯爵的两封疏函,这儿是费迪南大公殿下的疏函,还有另一些,”他说道,一面把几份公文递给他。“依据这全部公文用法文清晰地编写一份用memorandum,①把我们所掌握的奥军军事行动的全部消息编写成一份呈文。喂,照此办理,然后送呈大人达览。”

    ——–

    ①法语:官方记事公文。

    安德烈公爵低下头来,表示一听见库图佐夫开腔,他就非但明白他说了什么话,而且也明白,他想对他说什么话。他收拾好文件,向二位行了一鞠躬礼,就从地毯上迈起徐缓的脚步朝接待室走去了。

    虽然安德烈公爵离开俄国以来还没有度过多少时光,但在这段时间里他却变得多了。他的面部表情、动作和步态上几乎看不见从前那种虚假、劳累和懒惰的样子。他那种神态,就像某人没有时间去想他对旁人产生什么印象,而只是忙着干一件悦意而饶有兴趣的活儿似的。他脸上现出过分的自满和对周围的人表示满意的样子。他的笑容和眼神显得更快活、更惹人喜爱了。

    他在波兰就赶上了库图佐夫,库图佐夫待他十分周到,答应他不会把他忘记,他和其他副官不同,库图佐夫非常赏识他,把他带到维也纳,委托他办理比较重要的事情。库图佐夫在维也纳给他的老同僚——安德烈公爵的父亲写了一封信。

    “令郎,”他写道,“因为他兢兢业业、立场坚定、勤勤恳恳,有希望当上一名与众不同的军官。我身边能有这样一名手下人,我觉得自己非常幸运。”

    在库图佐夫的司令部里,泛而言之,即是在军队里,安德烈公爵在同事之间素有两种截然相反的名声。有一些人,也就是少数人,承认安德烈公爵是个与己与众有所不同的特殊人物,预期他将来有所造诣,都服从他,佩服他,并且效法他。安德烈公爵对这些人都很大方、憨厚,和他们共事时,他觉得心情愉快。而另一些人,即是多数人,都不喜欢安德烈公爵,认为他是个盛气凌人、冷淡、令人厌恶的人物。安德烈公爵善于应付这些人,要他们尊敬他,甚至畏惧他。

    安德烈公爵走出库图佐夫办公室,来到接待室,他随身带着公文问一个同事——正在窗前看书的值班副官科兹洛夫斯基面前走去。

    “喂,公爵,怎么啦?”科兹洛夫基斯问。

    “接到命令要拟出一份官方记事公文,借以说明我们为什么不向前推进。”

    “为什么呢?”

    安德烈公爵耸耸肩膀。

    “没有马克方面的消息?”科兹洛夫斯基问道。

    “没有。”

    “假如他确实已被击溃,消息是会传来的。”

    “大概是这样的吧。”安德烈公爵说道,就向门口走去了。但是正在这个时候,一个身材高大、看来像是刚从外地抵达的奥国将军迈着飞快的脚步迎面走进接待室,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他身穿常礼服,头上裹着黑头巾,颈上佩戴着玛丽亚·特雷西娅勋章。安德烈公爵停步了。

    “库图佐夫上将在吗?”刚从外地来到的将军带着刺耳的德国口音飞快地说道,一方面向两旁张望,不停步地向办公室门口走去。

    “上将没有空,”科兹洛夫斯基说道,急忙走到不相识的将军前面,拦住门前的通道,“请问尊姓大名?”

    这个不相识的将军鄙薄地从上到下把那身材不高的科兹洛夫斯基打量一番,好像觉得惊讶,竟有人会不认识他。

    “上将没有空。”科兹洛夫斯基心平气和地重说了一句。

    将军皱起了眉头,现出阴郁的脸色,他的嘴唇抽搐一下,颤栗起来了。他取出笔记本,用铅笔飞快地写了几只字,撕下一页纸递给科兹洛夫斯基,然后他就飞快地向窗口走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朝房里的人瞥了一眼,好像心里在问:他们为什么都望着我呢?之后将军抬起头来,伸直了颈项,仿佛他想说句什么话,但是随即又像是漫不经心地暗自吟唱,唱出一种古怪的声音,这声音立即中断了。办公室的门敞开了,库图佐夫在门坎前面出现了。裹着头巾的将军有如躲避危险似的,弯下腰去,他那消瘦的两腿迈着飞快的脚步,向库图佐夫面前走了。

    “Vousvoyezlemal heureux Mack.”①他突然改变声调说道。

    ——–

    ①法语:您亲眼看见了不幸的马克。

    库图佐夫站在办公室门口,脸部的表情有一阵子滞然不动了。然后,他脸上闪现出一条波浪似的皱纹。前额舒展开了;他毕恭毕敬地低下头,合上眼睛,默不作声地让马克从身边走过去,随手把门关上了。

    原先传说奥国人已被击溃并在乌尔姆城下全军投降的消息原来是真实的。过了半小时,副官们已被派至各处传达命令,命令表明,直至目前尚未采取行动的俄军也快要和敌人交锋了。

    司令部里只有寥寥无几的军官才很关心战事的全部进程,安德烈公爵是其中之一。安德烈公爵看见马克并听见他的军队覆没的详情之后,他心中明白,半个战局已经输完了,俄军的处境极其艰难。他很生动地想到军队即将面临何种局面,他在军队中应当发挥何种作用。当他一想到过于自信的奥国遭到可耻的失败,再过一个礼拜也许会亲眼看到并且参与苏沃洛夫之后的史无前例的俄法武装冲突,他就禁不住会产生一种激动的喜悦的感情。但是他害怕那比俄军英勇更胜一筹的波拿巴的天才,同时他也不能容许自己的英雄蒙受奇耻大辱。

    这些心事使安德烈公爵感到激动和恼怒,他向自己房里走去,给父亲写信,他每日都给父亲写信,他在走廊上碰见同屋居住的涅斯维茨基和诙谐的热尔科夫。同平日那样,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而笑。

    “你怎么这样忧愁?”涅斯维茨基发现安德烈公爵脸色苍白,两眼闪闪发光,于是问道。

    “没有什么可开心的。”博尔孔斯基答道。

    当安德烈公爵碰见涅斯维茨基和热尔科夫时,昨日刚刚抵达的奥国将军施特劳赫和奥国军事参议院参议员从走廊的另一边迎面走来;这个奥国将军留驻于库图佐夫司令部,监察俄国军队的粮食供应。走廊很宽绰,有空地方可供两个将军和三个军官自由通行;但是热尔科夫把涅斯维茨基推开,气喘吁吁地说道:

    “他们来了!……他们来了!……闪到一边去吧,让路!

    请让路!”

    两个将军走过去,他们都摆出一副想回避麻烦礼节的样子。诙谐的热尔科夫脸上忽然流露出似乎忍耐不住的欢快的蠢笑。

    “大人,”他向前迈出几步,把脸转向奥国将军用德国话说道,“向您道贺,我深感荣幸。”

    他低下头来,就像那学跳舞的儿童一样,呆笨地时而伸出左脚,时而伸出右脚,开始并足致礼。

    奥国军事参议院参议员将军严肃地瞟了他一眼,可是发现他一本正经地蠢笑,不能不注意一会儿。将军眯缝起眼睛,表示正在听他说话。

    “马克将军来到了,他安然无恙,只是这个地方碰伤了,向他道贺,我深感荣幸。”他指了指自己的头部,微露笑容地补充了一句。

    将军蹙起了额头,转过身子向前走去了。

    “Gott,wienaiv!”①他走开几步,愤怒地说道。

    ——–

    ①法语:我的天啊,多么天真!

    涅斯维茨基哈哈大笑起来,抱住了安德烈公爵,但是博尔孔斯基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他现出愤恨的神色把他推开,向热尔科夫转过脸去。马克的神色、他遭到失败的消息以及俄军所面临的局面引起的万端思绪,使他陷入了神经兴奋的状态。热尔科夫不合时宜地逗乐,他觉得忿恨,这一切就在他愤怒时向热尔科夫发泄出来了。

    “阁下,”他的下颔微微颤抖,嗓音刺耳地说道,“如果您想当一名侍从丑角,这事儿我不能阻拦。但是我向您公开声明,如果您再敢当着我的面逗乐子,我可要把您教训教训,要您懂得怎样做人。”

    涅斯维茨基和热尔科夫对这种乖张行为表示惊奇,瞪大了眼睛,默默地望着博尔孔斯基。

    “怎么啦,我只是道贺罢了。”热尔科夫说道。

    “我不和您闹着玩,请别开腔!”博尔孔斯基喊了一声,用力抓住涅斯维茨基的手,就从那没法回答的热尔科夫身边走开了。

    “喂,老弟,你怎么啦?”涅斯维茨基用安慰的口气说道。

    “说什么怎么啦?”安德烈公爵说道,激动得停步了,“你可要明白,我们或者是一些为国王和祖国效力的军官,为共同的胜利而欢乐,为共同的失败而悲伤;我们或者是一些对君主的事业无关痛痒的走狗。Quarantemil leshommesmassacrésetl’arméedenosal liésdé truite,etvous troucezlàlemot pour rive,”他说道,好像要用这句法国话认证自己的意见。”C’estbienpourungarconderien,commecetindiBvidu,dontvousavezfai tunami,maispas pourvous,pas pourvous①,只有乳臭未干的孩子才能这样逗乐哩。”安德烈公爵发现热尔科夫还能听见他说话,就用俄国话补充了一句,而且带法国口音说出孩子这个词。

    ——–

    ①法国:四万人捐躯了,我们的盟军被歼灭了,可是你们居然开这种玩笑。您和这个先生交朋友,像他这样的小人,还情有可原,而您,而您就不可饶恕了。

    他等了一会儿,看骑兵少尉是否回答。可是骑兵少尉转过身去,从走廊里走出去了。

    ——————

    4

    保罗格勒骠骑兵团驻扎在离布劳瑙两英里的地方。士官生尼古拉·罗斯托夫服役的骑兵连在德国村庄扎尔策涅克设营。骑兵连长杰尼索夫大尉素以瓦西卡·杰尼索夫这个名字闻名于整个骑兵师,村庄中一栋极好的住宅分拨给他了。自从士官生在波兰赶上团队以来,他就和连长住在一个地方。

    十月八日,适逢马克失败的消息正惊扰大本营的上上下下,骑兵连部的行军生活照旧是风平浪静。清晨,当罗斯托夫骑着马儿采办饲料回来时,一通宵打纸牌输钱的杰尼索夫尚未回家。罗斯托夫身穿一套士官生制服,正催马跑到台阶前面,用那年轻人的灵活的姿势缩回一条腿,在马镫上站了片刻,好像他不想离开坐骑似的,后来他一跃跳下马来,向马弁喊了一声。

    “啊,邦达连科,诚挚的朋友,”他对那拼命跑到他的坐骑前面的骠骑兵说道。“朋友,牵马遛一遛。”他说道,一面流露着亲切的愉快而温和的神态,凡是善良的年轻人在那幸福的时候都会带着这种神态和人们打交道的。

    “大人,遵命。”一簇毛(指乌克兰人)愉快地晃着脑袋答道。

    “要当心,好好地牵马遛一遛!”

    另一个骠骑兵也跑到坐骑前面,可是邦达连科已经把缰绳扔了过来。显然,士官生给的酒钱可多啦,侍候他是有利可图的。罗斯托夫用手摸了摸马脖子,然后摸了摸马屁股,便在台阶上停步了。

    “真棒!会变成一匹骏马啊!”他暗自说道,面露微笑,轻轻扶着马刀,马刺铿锵一声奔上了台阶。德国主人穿一件毛衣,戴尖顶帽子,拿着叉子清除牛粪,他从牛栏里向外面瞥了一眼。当德国人一看见罗斯托夫,他的脸色顿时开朗起来。他愉快地微微一笑,丢了个眼色:“Schon,gutMorgen!Schongutmorgen!”①他重复地说道,看起来,他和年轻人寒暄时能够得到欢乐。

    “Schonfleissig!”②罗斯托夫说道,他那兴奋的脸上仍旧流露着愉快的亲切的微笑。“Hoch O estrreicher!HochRussen!Kaiser Alexan derhoch!”③他把脸转向德国人,把德国主人常说的这些话重复地说一遍。

    ——–

    ①德语:早安,早安!

    ②德语:真在干活啦!

    ③德语:奥国人万岁!俄国人万岁!亚历山大皇帝,乌拉!

    德国人笑了起来,干脆走出牛栏门,摘下尖顶帽子,举在头顶上晃了一下,高声喊道:

    “Und dieganze Welthoch!”①

    罗斯托夫和德国人一样,把一顶军帽举在头顶上晃动一下,含笑地高声喊道:“Und Vivat dieganze Welt!⑤

    ——–

    ①⑤德语:全世界万岁!

    无论是这个清扫牛栏的德国人,还是那个随同一排人来领干草的罗斯托夫,都没有任何理由值得特别高兴,但是这两个人都心怀幸福的欢乐和兄弟般的爱心彼此望了一眼,晃了晃脑袋表示彼此之间的友爱,他们面露微笑地走开了,德国人走回牛栏,罗斯托夫走进他和杰尼索夫一同占用的农舍。

    “老爷怎么啦?”他向杰尼索夫的仆役拉夫鲁什卡——闻名于全团的骗子手问道。

    “从晚上出去就没有归来,大概是输了钱吧,”拉夫鲁什卡答道,“我的确心中有数。假如赢了钱,老早就会回来说大话。倘若到早上还没有回来,就是说,输净了,怒气冲冲地走回来。请问,要咖啡吗?”

    “端来,端来吧!”

    过了十分钟,拉夫鲁什卡端来了咖啡。

    “来了!”他说道,“现在要吃霉头了。”

    罗斯托夫朝窗口睇了一眼,看见杰尼索夫走回家来,杰尼索夫身材矮小,红彤彤的面孔,眼睛乌黑,闪闪发亮,黝黑的胡髭和头发十分蓬乱。他身上披着一件骠骑兵的斗篷,敞开着,没有扣上纽扣,宽大的马裤下垂着,起了一条条皱褶。皱皱巴巴的骠骑兵制帽戴到后脑勺上。他低垂着头,满面愁云,向台阶近旁走来。

    “拉夫鲁什卡,”他怒气冲冲地高声嚷道,“P”音发得不准确,“喂,给我脱下,蠢货!”

    “我本来就在脱嘛。”拉夫鲁什卡答道。

    “啊!你起来了。”杰尼索夫走进房里来,说道。

    “早就起来了,”罗斯托夫说道,“我来领干草,见过玛蒂尔达小姐了。”

    “真有这么一回事?老弟,我昨夜像只狗崽仔,把钱输得精光了!”杰尼索夫高声嚷道,“真不走运!真不走运!你一走,事情就变得糟透了。喂,把茶端来吧!”

    杰尼索夫蹙起了额头,似乎含着一丝微笑,露出坚固的短牙齿,开始伸出两手,用那短短的手指搔乱树林般蓬松的浓浓的黑发。

    “鬼迷心窍,拖我去找这个大老鼠(一名军官的绰号),”他用自己的两手搓搓前额和面颊,说道,“你设想一下,他一张牌,一张牌也没有给我。”

    杰尼索夫拿取人家递给他的点着的烟斗,紧紧攥在手心里,磕了磕地板,火星撒落下来,他继续吼道:

    “孤注他就让,加倍下注他就吃,孤注他就让,加倍下注他就吃。”

    他把火星撒落在地上,敲灭了烟斗,把它丢到一边去。然后他沉默片刻,突然把那明亮的乌黑的眼睛朝着罗斯托夫欢快地望望。

    “哪怕有女人也好。要不然,这里除了饮酒就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快点儿打起架来也好……”

    “喂,谁在那里?”他听见了马刺丁丁当当的响声、踏着厚底皮靴停止脚步的响声和那谨小慎微的咳嗽声,便朝门口转过脸去,说道。

    “骑兵司务长!”拉夫鲁什卡说道。

    杰尼索夫把额角蹙得更紧了。

    “真糟糕,”他说道,一面把装着少数金币的钱包扔开来。

    “罗斯托夫,亲爱的,点点那里面还剩下多少钱,再把它搁到枕头底下。”他说完这句话,就向骑兵司务长跟前走去了。

    罗斯托夫取出钱来,机械地把新旧金币一堆一堆地摆放整齐,开始点钱。

    “啊!捷利亚宁,你好!昨天我输得精光了。”从另一个房间传来杰尼索夫的说话声。

    “是在谁那儿?是在大老鼠贝科夫那儿么?……我是知道的。”另一个人用尖细的嗓音说道,随后捷利亚宁中尉走进了这个房间,他身材矮小,也是那个骑兵连的一名军官。

    罗斯托夫把钱包掷到枕头底下,握握向他伸出来的湿漉漉的小手。捷利亚宁不知是什么缘由在出征前从近卫军中调出来了。他在兵团中表现得十分出色,可是大家都不喜欢他,尤其是罗斯托夫,罗斯托夫既没法克制也没法掩饰他对这个军官的毫无理由的憎恶。

    “喂,年轻的骑兵,怎么样了?您觉得我的秃鼻乌鸦不错吧?”他问道(秃鼻乌鸦是捷利亚宁卖给罗斯托夫的一匹刚能骑的幼马)。

    中尉和人交谈时,从来都不看交谈者的眼睛,他的目光经常从一个目标很快地移到另一个目标。

    “我看见您今天骑着马儿走过去了……”

    “是的,挺不错,是一匹骏马,”罗斯托夫答道,这匹马花了七百卢布买来的,但它值不到这个价格的一半,“左前腿微跛……”他补充说道。

    “马蹄裂开了!没关系啊。我来教教您并且给您说明怎样安好脚钉。”

    “是的,请您指教指教。”罗斯托夫说道。

    “我给您说明,我给您说明,这不是秘密。您买这匹马,以后您会感谢我的。”

    “那么我请人把马儿牵来。”罗斯托夫说道,他想避开捷利亚宁,就走出去请人将马牵来。

    杰尼索夫拿着烟斗,在过道屋的门槛上弯下身子,面对着向他禀告什么事的骑兵司务长坐着。杰尼索夫看见罗斯托夫,皱起了眉头,伸出大拇指从肩头上向后指了一下捷利亚宁坐着的那个房间,又皱了一阵眉头,憎恶地抖抖身子。

    “唉,我不喜欢这个坏东西。”他在骑兵司务长面前出言不逊地说道。

    罗斯托夫耸耸肩,好像他在说:“我也讨厌他,可是有啥办法呢!”他吩咐完毕,就回到捷利亚宁身边去了。

    捷利亚宁一直坐着,仍然保持着罗斯托夫离开他时的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一面搓着他那双洁白的小手。

    “这种可恶的人倒是常见的。”罗斯托夫走进房间时,思忖了一会。

    “究竟怎么样,您已经吩咐牵马了吗?”捷利亚宁说道,站起身来,漫不经心地环顾四周。

    “已经吩咐了。”

    “我们一道去吧。要知道,我只是顺路来向杰尼索夫问问昨天的命令,杰尼索夫,接到命令吗?”

    “还没有接到。您上哪里去呀?”

    “我想教会年轻人给马钉掌。”捷利亚宁说道。

    他们步出台阶,向马厩走去了。中尉说明了怎样给马钉掌,就走回去了。

    罗斯托夫回来时,桌子上放着一瓶烧酒和一份香肠,杰尼索夫坐在桌前写字,笔尖刷刷地作响。他脸色阴沉地望了望罗斯托夫的面孔。

    “我给她写封信。”他说道。

    他手里拿着钢笔,用胳膊肘支撑着桌子,很明显,他高兴的是,有机会立刻把他想写的话简而明地全说出来,于是向罗斯托夫道出信中的内容。

    “朋友,你是否知道,”他说道,“我们不恋爱,就睡个痛快。我们都是浮云般的尘世俗子……只要我们一恋爱,就会变成神仙了,就会像创世的头一天那样圣洁……又有谁来了?赶他去见鬼吧。没有功夫啊!”他向那个毫不胆怯地向他面前走来的拉夫鲁什卡喊道。

    “还有谁会来呢?您自己吩咐他的。骑兵司务长来领款了。”

    杰尼索夫蹙起额角,想大叫一声,但又默不作声了。

    “糟糕透了,”他自言自语地说道,“那钱包里剩下多少钱?”他向罗斯托夫问道。

    “七块新币,三块旧币。”

    “唉,糟糕透了!丑八怪,你干嘛站着,派司务长去吧!”

    杰尼索夫向拉夫鲁什卡喊了一声。

    “杰尼索夫,别客气,请把我的钱拿去吧,要知道,我这儿还有啦。”罗斯托夫涨红着脸说道。

    “我不喜欢向自己人借钱,我不喜欢。”杰尼索夫唠唠叨叨地说了一顿。

    “如果你不够朋友,硬不用我的钱,那末,我真会生气的。

    说实在的,我有钱哩。”罗斯托夫重复地说。

    “不。”

    杰尼索夫于是乎走到床前,从枕头底下拿钱包。

    “罗斯托夫,你把它搁在那儿呢?”

    “在下面一个枕头底下啊。”

    “没有啊。”

    杰尼索夫把两个枕头丢到地上了,钱包不在了。

    “真怪!”

    “等一下,你是不是把它丢掉了?”罗斯托夫说道,他把枕头一个个捡起来,抖了好几下。

    他翻转被子抖了抖,钱包不在了。

    “我把它忘了?忘不了啊,我还以为,你好像枕珍宝那样,把它枕在头底下,”罗斯托夫说道。“我把钱包搁在这儿。钱包在哪儿?”他把脸转向拉夫鲁什卡,说道。

    “我没有走进房里来。您搁在哪儿,就还在哪儿。”

    “可是,没有钱包啊。”

    “您老是这个样子,把东西往哪儿一丢,就忘记了。请您瞧瞧您的口袋吧。”

    “不,如果我没有想到它是件珍宝,那就会忘掉,”罗斯托夫说道,“其实我记得,我把它放好了的。”

    拉夫鲁什卡把床铺翻寻遍了,瞅了瞅床底下,桌子底下,把整个房间翻遍了,就在这个房间的中间停步了。杰尼索夫默不作声地注视着拉夫鲁什卡的行动,当拉夫鲁什卡惊奇地摊开两手,诉说到处都没有钱包的时候,他掉过头来望了望罗斯托夫。

    “罗斯托夫,你不要像孩子般地胡闹……”

    罗斯托夫感到杰尼索夫的视线已经投到他身上了,他抬起眼睛,瞬即低垂下来。原先憋在他喉咙底下的全部血流,现已涌到他的面颊和眼睛里了。他简直喘不过气来。

    “除了中尉和您自己之外,房间里没有人来过。钱包还在房间里的什么地方。”拉夫鲁什卡说道。

    “喂,你这个玩鬼的东西,转身就去找吧,”杰尼索夫的脸涨得通红,装出一副威吓的姿势,向仆役身上扑将过去,忽然喊道,“一定要找到,否则我就要用鞭子打人。你们一个个都要挨打。”

    罗斯托夫回避杰尼索夫的目光,扣紧制服上衣,扣上佩带的马刀,戴上制服帽。

    “我对你说,一定要找到钱包。”杰尼索夫喊道,一把抓住勤务兵的肩膀摇晃着,把他推到墙上乱撞几下。

    “杰尼索夫,把他放开,我知道是什么人把它拿走了。”罗斯托夫说道,没有抬起眼睛,向门口走去。

    杰尼索夫停步了,思忖了片刻,显然他明白,罗斯托夫在暗示什么,于是就抓住他的手。

    “废话!”他喊道,他的颈上和额角上鼓起绳子般大小的青筋,“我对你说,你神经错乱了,我不容许这样。钱包就在这儿,我来把这个坏蛋狠揍一顿,钱包就会在这儿找到的。”

    “我知道是什么人把它拿走的。”罗斯托夫声音颤栗地补充了一句,向门口走去。

    “我告诉你,决不许这样做。”杰尼索夫喊道,向这名士官生扑将过去,想把他拦住。

    但是罗斯托夫把手挣脱了,他恶狠狠地直盯着杰尼索夫,仿佛杰尼索夫是他的最大的敌人似的。

    “你是否明白你在说什么话么?”他声音颤栗地说道,“除我而外,这个房间里谁也没来过。这么说来,假如不是这种情形,那么就是……”

    他没法说下去,从房间里跑出去了。

    “咳,你算了吧,你们大家算了吧。”这就是罗斯托夫听见的最后几句话。

    罗斯托夫来到了捷利亚宁的住宅。

    “老爷不在家哩,他到司令部去了,”捷利亚宁的勤务兵对他说道。“或者是出什么事了?”勤务兵补充了一句,他对士官生的扫兴的脸色感到惊奇。

    “不,没什么。”

    “早来片刻,就碰见了。”勤务兵说道。

    司令部驻扎在离那个扎尔策涅克村三俄里远的地方。罗斯托夫没有顺路回家,骑了一匹马,直奔司令部去了。司令部扎营的那个村子有一家酒肆,军官们常来光顾。罗斯托夫来到了酒肆,他在台阶旁望见了捷利亚宁的座骑。

    中尉坐在酒肆的第二间屋里用餐,他身旁摆着一盘香肠、一瓶葡萄酒。

    “啊,小伙子,您也来了。”他说道,面露微笑,竖起了两撇眉毛。

    “嗯。”罗斯托夫说道,仿佛费了很大气力才吐出这个字,他在邻近的桌旁坐下来。

    二人都默不作声,两个德国人和一名俄国军官坐在房间里。大家都不开口,可以听见刀子和盘子碰击时发出铿锵的声音、中尉吃饭时吧答吧答的声音捷利亚宁吃罢早餐,从他荷包中取出一个对折的钱包,弯弯地竖起几个洁白的小指头,拉开扣环,掏出一块金币,微微地扬起眉尖,把钱交给侍从。

    “请你快点吧。”他说道。

    这是一块很新的金币。罗斯托夫站立起来走到捷利亚宁跟前。

    “让我瞧瞧这个钱包,”他说道,嗓音很低,几乎听不清楚。

    捷利亚宁的眼珠子不停地来回乱转,老是竖起眉尖,把钱包交给他。

    “是啊,这是个好钱包……是啊……是啊……”他说道,脸色忽然变得惨白了。“小伙子,瞧瞧。”他补充一句话。

    罗斯托夫拿起钱包望了望,又望了望钱包里的钱,还望了望捷利亚宁。中尉习惯地向四周环顾,他忽然觉得愉快极了。

    “如果我在维也纳,我就要把钱全部用掉,眼前在这些糟糕透了的小市镇上,有钱也无处可花,”他说道,“得啦,小伙子,给我好了,我就要走了。”

    罗斯托夫默不作声。

    “您怎么了?也要用早餐吗?伙食很不错,”捷利亚宁继续说下去,“给我好了。”

    他伸出手来,抓住了钱包。罗斯托夫放开手中的钱包。捷利亚宁拿起钱包就搁进紧腿裤的口袋里,随便地竖起眉尖,微微地张开嘴唇,好像他在说:“是啊,是啊,我把自己的钱包搁进口袋里,这是很寻常的事,与任何人无关。”

    “小伙子,怎么了?”他说道,叹了一口气,从微微竖起的眉尖底下望了望罗斯托夫的眼睛。有一线目光从捷利亚宁眼睛中有如闪电迸发的火星似地投射到罗斯托夫的眼睛中,反射回去,又反射回来,再反射回去,这一切都是在顷刻之间发生的。

    “请到这里来,”罗斯托夫说道,一把抓住捷利亚宁的手。他几乎把他拖到窗子前面了。“这是杰尼索夫的钱,您把它拿走了……”他凑近他的耳根轻声地说道。

    “怎么?……怎么?……您胆敢这么说?怎么?……”捷利亚宁说道。

    可是这些话,听起来像是诉苦的绝望的喊叫,又像是祈求宽宥。罗斯托夫听见他的话语声,心中的狐疑有如巨石落了下来。他觉得心旷神怡,与此同时,他又怜悯起这个站在他跟前的不幸的人;但是必须把已经开始做的事情全部完成。

    “天知道这里的人们会想些什么事,”捷利亚宁喃喃地说,他手中拿着一顶军帽,向那空荡荡的小房间走去,“应当说个明白……”

    “这一点我是知道的,我来证明一下。”罗斯托夫说道。

    “我……”

    捷利亚宁那张惊恐而惨白的脸上,一块块肌肉颤栗起来了。他的眼珠儿还是不停地乱转,只是向下看,而没有抬起眼睛来瞥视罗斯托夫的面孔;这时可以听见啜泣声。

    “伯爵!……您不要糟蹋年轻人吧……这是些倒霉的钱,拿去吧……”他把钱抛到桌上,“我有年老的父亲和母亲!

    ……”

    罗斯托夫避开捷利亚宁的目光,拿起钱来,一句话没说,便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但是他在门旁停步了,往回头路上走去。

    “我的天啊,”他两眼噙着泪水,说道,“您怎么能够做出这种事?”

    “伯爵。”捷利亚宁向一名士官生近旁走去,说道。

    “您别触动我,”罗斯托夫避开时说道,“假如您要钱用,就把这些钱拿去吧。”他向他扔出了钱包,便从酒肆中跑出来。

    ——————

    5

    就在那天夜晚,骑兵连的军官们都在杰尼索夫的住宅中热烈地交谈。

    “罗斯托夫,我告诉您,您要向团长表示歉意。”骑兵上尉对两脸通红、激动不安的罗斯托夫说,上尉身材高大,头发苍白,口髭浓重,大脸膛上布满着皱纹。

    骑兵上尉基尔斯坚曾二度因赔偿名誉而贬为士兵,但两次恢复原职,又升为上尉。

    “任何人说我撒谎,我都不容许!”罗斯托夫高声喊道,“他说我撒谎,我就说他撒谎。事情始终是如此。即使是天天派我值勤也行,把我关进牢房也行,可是任何人不能强迫我道歉,如果他身为团长,认为自己不屑于同我决斗,那末……”

    “老兄,请您等一等,听我说吧,”骑兵上尉用那男低音打断他的发言,一面悠闲地捋顺他那长长的胡髭,“您在旁的军官面前对团长说有个军官行窃……”

    “在旁的军官面前谈起这件事情,我是没有过错的。也许不应当在他们面前谈到这等事,但我不是外交官。我之所以来当骠骑兵,就是因为骑兵队里根本用不着讲究细节的缘故,可是他竟然说我撒谎……那末就要他同意和我决斗……”

    “这些话说得不错,谁也不会想到您是个懦夫,可是问题并不在这里。您问问杰尼索夫,士官生向团长提出决斗,这像什么话?”

    杰尼索夫咬了一下胡髭,面色阴沉地静听发言,显然他是不愿意参与这次谈话的。他对骑兵上尉的发问否定地摇了摇头。

    “您当着军官们的面对团长说这种下流话,”骑兵上尉继续说下去,“波格丹内奇(团长叫做波格丹内奇)把您遏止住了。”

    “没有遏止,而是说我扯谎。”

    “得了吧,您竟对他说了这么多傻话,理应道歉。”

    “决不道歉!”罗斯托夫高声喊道。

    “我没有料到您会这样,”骑兵上尉严肃而冷漠地说,“可是,老兄啊,您不光是不愿意在团长面前,而且也不愿意在整个兵团面前,在我们大家面前道歉。您原先就应当仔细想想,请别人指教一下,应当怎样来应付这件事,可是您公然在军官们面前把什么都说出来了。而团长现在该怎么办呢?把这名军官送交法庭审判,玷污整个兵团吗?因为一个恶棍而使整个兵团名誉扫地吗?在您看来,这样做行吗?在我们看来,这样不行。波格丹内奇真有两下子,他说您扯谎。听起来虽不悦耳,但是毫无办法啊,老兄?是您自己乱冲的。现在大伙儿都想暗中了结这个案子,您却因为骄傲而不愿意道歉,想把什么都说出来。叫您多值一会儿班,您就感到气恼,干嘛您不能向一个令人尊敬的老军官道歉?不管波格丹内奇怎么样,他毕竟是个令人尊敬的勇敢的老上校,可是您感到气恼;玷污兵团,您不在乎嘛!”骑兵上尉的声音颤栗起来,“老兄,您在兵团中没有呆上几天,今天呆在兵团里,明天就被调到什么地方去做副官。您不理睬别人说的话:保罗格勒兵团中的军官们中竟有窃贼!我们可不是一切都不在乎的。杰尼索夫,难道不是这样吗?不是一切都不在乎的吧?”

    杰尼索夫总是沉默不言,也不动弹,有时候用他那乌黑的闪闪发亮的眼睛望望罗斯托夫。

    “骄傲对您是很宝贵的,您是不愿意道歉的,”骑兵上尉继续说下去,“不过我们这些老年人,因为是在兵团里成长的,所以死也应该死在兵团里。总之,在我们心目中,荣誉是宝贵的,这一点波格丹内奇也是知道的。啊,您不明白这是多么可贵,老兄!这样很不好,很不好!您以后生气还是不生气呢,我始终要把实话说出来。很不好!”

    骑兵上尉于是站起来,把脸转过去不理睬罗斯托夫。

    “说实在的,真了不起!”杰尼索夫一跃而起,说道,“喂,罗斯托夫,喂!”

    罗斯托夫脸上白里透红,焦虑不安,他时而望望这个军官,时而望望那个军官。

    “不是,先生们,不是……您甭以为……我十分明了;您对我抱有那种看法是毫无根据的……我……为我自己……为兵团的光荣……不是么?我要用事实来证明一下,团旗的光荣对我也是……嗯,说实在的,反正是我有罪!……”他眼睛里噙着泪水。“我有罪,全是我的不是!……您还要怎样呢?……”

    “伯爵,就是这样的。”骑兵上尉转过脸来喊道,他伸出他那巨大的手捶打着他的肩膀。

    “我对你说,”杰尼索夫喊道,“他是个不错的人。”

    “伯爵,这样才更好,”骑兵上尉重复地说,他用爵位称呼他,好像是表扬他承认错误似的。“伯爵大人,您去道道歉吧。”

    “先生们,我能办妥一切事情,任何人决听不到我乱说一句话,”罗斯托夫用乞求的声音说道,“但是我不会道歉,你们想要怎样就怎样吧,我的确不会道歉!我怎么要去道歉呢,就像个儿童那样请求原宥么?”

    杰尼索夫笑了起来。

    “您会觉得更糟。波格丹内奇爱记旧仇,您因固执己见是会受到惩罚的。”基尔斯坚说道。

    “说实在的,不是固执!我没法向您描述这是一种怎样的感情,我没法描述……”

    “喂,听您的便,”骑兵上尉说道。“那个坏蛋溜到哪里去了?那怎样办?”他向杰尼索夫问道。

    “他说他自己有病,明天就发出命令开除他。”杰尼索夫说道。

    “这是疾病,不能用别的理由来解释。”骑兵上尉说。

    “无论有病还是无病,他可不要碰见我——我会杀死他的!”杰尼索夫杀气腾腾地吼道。

    热尔科夫走进房里来了。

    “你怎么样?”军官们忽然把脸转向那个走进房里来的人,说道。

    “先生们,出征啊。马克被俘,他随全军投降了。”

    “撒谎!”

    “是我亲眼看见的。”

    “怎么?你亲眼看见马克还活着?有手有脚的活人?”

    “出征啊!出征啊!他带来了消息,要给他一瓶烧酒。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因为马克这个鬼家伙,我才又被派到兵团里来了。奥国将军控告我了。马克来了,我向他庆贺……罗斯托夫,你怎么样?你好像是从浴室里走出来的?”

    “老兄,从昨天一直到现在,我们这儿很混乱。”

    兵团团部的副官来了,他证明热尔科夫带来的消息是可靠的。已颁布命令明天开拔。

    “先生们,要出征啊!”

    “啊,谢天谢地,我们坐得太久了。”

    ——————

    6

    库图佐夫烧毁一座座桥梁(因河上布劳瑙市的桥梁和特劳恩河上林茨市的桥梁),向维也纳撤退。十月二十三日,俄国军队横渡恩斯河。那天正午,俄国的辎重车队、炮兵和步兵纵队从桥上两侧鱼贯地通过恩斯市。

    时值温和的细雨濛濛的秋天。护卫桥梁的俄国炮台所坐落的高地前所展现的辽阔的远景,时而突被纱幔般的斜雨所遮蔽,时而显得很开阔,艳阳照耀下的景致仿佛涂了一层清油漆,从远处也清晰可辨。脚底下的小市镇里,一幢幢白垩垩的房屋、红彤彤的顶盖、大教堂和桥梁——桥梁两侧川流不息的俄国军队的乌合之众,都已尽收眼底。可以看见多瑙河湾的船舶和孤岛,恩斯河和多瑙河汇合点所围绕的花园城寨,可以看见一片松林覆盖的陡峭的多瑙河左岸和那神秘远方的碧绿的山峰和蔚蓝色的隘口,可以看见突露在仿佛未曾砍伐的野生松林后面的寺院塔楼和恩斯河彼岸的远山前的敌军骑兵侦察分队。

    在这座高地的几尊大炮之间,一个率领后卫部队的将军随同一名侍从军官在前面站着,并用望远镜观察地形。在他们背后几步路远的地方,由总司令派往后卫部队的涅斯维茨基正坐在炮架尾部。伴随涅斯维茨基的哥萨克把背囊和军用水壶递过来,涅斯维茨基于是用馅饼和纯正的茴香甜酒款待军官们。军官们高高兴兴地把他围在中间,有的人跪着,有的人像土耳其人那样盘着腿儿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这个奥国公爵不是笨蛋,在这儿修建了一座城寨。这是个顶好的地方。先生们,你们干嘛不吃呢?”涅斯维茨基说道。

    “公爵,十分感谢,”一名军官答道,和这样一位显要的司令部官员谈话,他觉得非常高兴。“优美的地方。我们从公园近侧走过时,看见两只鹿,房子多么华丽啊!”

    “公爵,请您看看吧,”另一位军官说道,他很想再拿一个馅饼,但是觉得不好意思,便装出环顾地形的样子,“请看,我们的步兵已经到达那个地方,走得这么远啊。就是在那个地方,在村庄后面的草地上,有三个人正在拖曳着什么东西,他们要给这座宫殿建筑物除去杂草。”他现出一副明显的称赞的样子,说道。

    “即使是那样,即使是那样,”涅斯维茨基说道。“可是,我很想,”他补充一句话,一面用他那长得好看的湿润的嘴咀嚼着馅饼,“那末,到那个地方去吧。”

    他指了指在山上望得见的有塔楼的寺院。他微微一笑,眼睛眯起来,炯炯有神光。

    “先生们,这才真是一派秀气啊!”

    军官们笑了起来。

    “吓一吓尼姑也好。据说有些是意大利的少女哩。说实在的,我宁可豁出五年的时光!”

    “她们本来就够寂寞的哩。”一个更有胆量的军官面露微笑,说道。

    其时,站在前头的侍从军官正把什么指给将军看,将军便拿着景物望远镜观望。

    “真是这样,真是这样,”将军愤怒地说道,放下望远镜,耸一耸肩,“真是这样的,敌人要打渡头了,他们干嘛在那儿耽误时间呢?”

    大河彼岸,用肉眼可以看见敌军和他们的炮台,从那炮台中冒出乳白色的硝烟,硝烟后面传来了远方的炮声,可以看见我们的军队急急忙忙地渡河。

    涅斯维茨基呼哧呼哧喘着气,站起身来,面露微笑地向将军面前走去。

    “大人,要吃点东西么?”他说道。

    “真糟糕,”将军没有回答他的话,说道,“我们的军队磨蹭起来了。”

    “大人,要不要去走一趟呢?”涅斯维茨基说道。

    “对,请您去走一趟,”将军说道,他又把已经详细地吩咐的事重说一遍,“告诉骠骑兵,依照我的吩咐,最后一批渡河,烧毁桥梁,而且还要察看一下桥上引火用的燃料。”

    “很好。”涅斯维茨基答道。

    他向牵马的哥萨克兵喊了一声,吩咐他收拾背囊和军用水壶,轻巧地把他那沉重的身躯翻上马鞍。

    “说真的,我要找尼姑去了。”他向面露微笑望着他的军官们说道,于是就沿着一条蜿蜒曲折的小道下山去了。

    “喂,上尉,开一炮,看看能射到什么地方去!”将军把脸转向炮兵说道,“真烦闷,开开心吧。”

    “炮手们各就各位!”一名军官发出了口令,须臾之后,炮手们都很快活地从篝火旁边跑出来,装上炮弹。

    “第一号,放!”发出了口令。

    第一号炮兵迅速地跳开。大炮发出震耳欲聋的隆隆声,一枚榴弹从山下我军官兵头上飞过,发出一阵呼啸,榴弹落下的地方,冒出滚滚的硝烟,爆炸了,榴弹离敌军阵地还有很远一段路。

    在这隆隆的炮声中,官兵们脸上都流露着愉快的神情;全体都站立起来,观察那了若指掌的山下我军的动态,观察那逐渐靠近的敌军的动态。这时候,太阳完全从云堆里探出头来。这一声单调的好听的炮响和耀眼的阳光汇合在一起了,使人产生一种激励的愉快的印象。

    ——————

    7

    两枚敌人的圆形炮弹飞过桥梁的上空,桥上显得拥挤不堪。涅斯维茨基在桥中间下马,站立着,他那胖乎乎的身子紧紧地靠在栏杆上,他含笑地掉过头来望了望哥萨克,他牵着两匹马在涅斯维茨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步了。涅斯维茨基刚想向前走去,一群士兵和车辆又把他挤得不能动弹,他又被紧紧地逼到栏杆上,一筹莫展,只好苦笑罢了。

    “老弟,你真是!”哥萨克对那赶车的辎重兵说道,这个辎重兵从车轮和马匹旁边麇集的步兵中用力挤过去,“你真是!你不能不等一等,你明明看见将军要过桥。”

    有人道出了将军的姓名,但是这个辎重兵并不理会,他大声斥责那些拦住他的去路的士兵。

    “喂!乡亲们!请靠左走,等一等!”

    可是,乡亲们互相拥挤,肩膀碰着肩膀,刺刀挂着刺刀,密密麻麻的一片从桥上源源不断地行进。涅斯维茨基朝着栏杆向桥下望了一眼,看见恩斯河上湍急的喧嚣的浪涛,然而浪头不高,在桥桩四周汇合起来,泛起了一片涟漪,然后折回,后浪推前浪,奔腾不息。他朝桥上打量了一番,看见同类的士兵的浪涛——士兵、饰穗、套上布罩的高筒军帽、背包、刺刀、长枪,还看见高筒军帽下露出的疲惫的面容,宽大的颧骨,凹陷的两颊,还有在黏满桥板的泥泞中行走的双腿。有时候,俨如恩斯河的浪涛中飞溅的白沫,在士兵的浪涛中混进一个披着雨衣、相貌和士兵截然不同的军官。有时候,俨如河中一块荡漾的木片,一个步行的骠骑兵、勤务兵或者是居民从桥上经过,被士兵的浪涛冲走了。有时候,俨如河上飘浮的圆木,一辆连队的大车或是军官的大车,满载着物件,覆盖着皮革,在四周的众人护卫下从桥上驶行。

    “你看,像堤坝被冲决了似的,”一名哥萨克绝望地停住脚步,说道,“那儿还有很多人吗?”

    “差一个就满一百万!”一名穿着破军大衣、从附近走过的快活的士兵递着眼色,说道,随即看不见了。

    “候如他(他即指敌人)立刻在桥上烤起馅饼来,”一名老兵向他的伙伴转过脸去,面色阴沉地说道,“那你就什么都会忘掉的。”

    这名老兵从身边走过去,一名乘坐大车的士兵跟在他后面驶行。

    “见鬼,包脚布塞到哪里去了?”一名勤务兵跟在大车后面飞奔,一面在大车的尾部摸索着寻找,他说道。

    这名士兵也跟随大车走过去了。

    有几名士兵现出愉快的神情,看起来像是喝过一顿酒,他们跟在这个士兵后面走去。

    “他这个好人用枪托照准牙齿捅了一下……”一个把军大衣掖得很高的士兵使劲地挥动手臂,兴高采烈地说道。

    “是呀,是呀,正是那甜滋滋的火腿。”另一名士兵哈哈大笑地答道。

    他们也走过去了。涅斯维茨基不知道打了谁的牙齿,火腿意味着什么,有什么内在的联系。

    “你瞧,他们手忙脚乱的!他只开了一炮,就自以为敌人全被打死了。”一个士官带着气忿和责备的神态说道。

    “大叔,那炮弹从我身边飞过去了,”长着一张大嘴巴的年轻士兵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他说道,“我简直吓呆了。说实话,我吓坏了,真要命!”这个士兵说道,好像在炫耀他胆怯似的。

    这个士兵也走过去了。一辆大马车跟在他后面,它和以前驶过的大马车都不相像。这是一辆德国制造的双套长车身马车,车上运载的仿佛是全部家当。一个德国男人驾着马车,这辆马车后面绑着一头乳头很大的好看的花母牛。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老太婆和一个两颊绯红、年轻而健康的德国姑娘坐在绒毛褥子上。看起来,这些移民是凭特殊许可证通行的。士兵们的目光都投射到妇人们身上,当这辆大车一步一步地驶过时,士兵们评论的内容只是和这两个妇人有关的话。大家的脸上几乎同样地流露出对这个妇人怀有淫猥念头的笑容。

    “瞧,德国香肠(德国人的绰号)也落荒了!”

    “把娘儿卖掉吧。”另一个士兵把脸转向德国人说道,说话时重音落在最后一个音节上,那个德国人垂下眼帘,气忿而惊恐地迈着大步向前走去。

    “你瞧,打扮得这么漂亮!真见鬼!”

    “费多托夫,你应当在她们附近扎营!”

    “老兄,我们是有见识的。”

    “你们到哪里去呢?”一个正在吃苹果的步兵军官问道,他也半露笑容地打量着那个美丽的姑娘。

    德国人闭上眼睛,表示他听不懂意思。

    “你想吃,就拿去吧。”军官说道,一面把苹果递给姑娘。

    姑娘微微一笑,拿了一个苹果。涅斯维茨基像所有站在桥上的人那样,在两个妇人还没有乘车驶过之前,他也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们。当她们驶过之后,又有同样的士兵,谈着同样的话题向前走过来,大伙儿终于停住了。到了桥头,连队的大车上的马匹不听驾驶了,一群人只得呆在那里等候。

    “干嘛都停滞不前呢?没有秩序了!”士兵们说道,“你硬往哪里闯?见鬼!不能不等一下子。假使他烧毁桥梁,那就更糟了。你瞧,他们把那个军官挤得无路可走。”站着的一大群人面面相觑,谈东道西,还在桥头上挤来挤去。

    涅斯维茨基朝桥底下望了望恩斯河的滚滚流水,忽然间听见一种奇异的响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疾速地靠近……这东西体积很大,扑通一声落到水中。

    “你瞧,射到哪里去了!”一个站在附近的士兵听见响声就掉过头来瞥了一眼,严肃地说道。

    “他正在鼓励我们,希望我们快点儿过去。”另一名士兵焦急不安地说道。

    一群人又开始向前移动。涅斯维茨基心里明白这是一枚炮弹。

    “喂,哥萨克,把马儿牵过来!”他说道,“喂,你们大家闪到一边去!闪开点儿,让出一条路来!”

    他费了很大的劲才走到马儿前面。他不断地喊叫,缓慢地向前移动。士兵们挤缩在一起,给他让路,可是又复把他挤得很紧,踩痛了他的腿。站在他附近的人没有过失,因为他们被挤得更厉害。

    “涅斯维茨基!涅斯维茨基!你这个丑家伙!”这时他后面传来嘶哑的嗓音。

    涅斯维茨基回头一看,看见了瓦西卡·杰尼索夫,他离涅斯维茨基有十五步路远,一大群向前移动的步兵把他们隔开了;杰尼索夫两脸通红,头发黝黑,十分蓬乱,后脑勺上戴着一顶军帽,雄赳赳地披着一件骠骑兵披肩。

    “你吩咐这班鬼东西让路。”杰尼索夫大声喊道,看起来他又发火了。他那对煤炭一般乌黑的眼珠在发炎的眼白中闪闪发光,骨碌碌地乱转,他那和脸膛一股通红的裸露的小手握着一柄未出鞘的马刀,不时地挥动着。

    “哎,瓦夏!”涅斯维茨基愉快地答道,“你怎么样?”

    “骑兵连没法子走过去,”瓦西卡·杰尼索夫恶狠狠地露出洁白的牙齿,用马刺刺着那匹好看的乌骓贝杜英,高声喊道,那匹乌骓碰到刺刀尖,抖动着耳朵,打着响鼻,从马嚼子上喷出白沫,铃铛丁零丁零地响着,马蹄子踩着桥板,发出咚咚的声音,假如骑马的人允许,它似乎准备跨过桥栏杆跳下去。

    “这是什么名堂?像一群绵羊,俨像一群绵羊!滚开!……让出一条路来!……在那儿站住吧!这辆大马车,真见鬼!我要用马刀砍了!”他大声喊道,真的从鞘中拔出马刀,挥动起来。

    士兵们面露惊恐的神色,挤缩在一起了,杰尼索夫于是走到涅斯维茨基身边去。

    “你怎么今日没有喝醉呢?”当杰尼索夫向他驶近时,涅斯维茨基说道。

    “哪有喝酒的工夫!”瓦西卡·杰尼索夫答道,“整天价把兵团拉到这儿,又拉到那儿。要打仗,就打仗吧。其实,鬼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今天你是个穿得很漂亮的人啊!”涅斯维茨基望着他的一件新斗篷、新鞍垫说道。

    杰尼索夫微微一笑,从皮囊里取出一条散发着香水气味的手帕,向涅斯维茨基的鼻孔边塞去。

    “不行,作战用得着我嘛!我剃了脸,刷了牙,喷了香水。”

    涅斯维茨基由哥萨克兵陪伴,外貌威严;杰尼索夫手挥马刀,大喊大叫,举动果敢,发挥了效力,他们挤缩到桥梁的那边,把步兵拦阻住了。涅斯维茨基在桥头找到了上校,涅斯维茨基应当把命令转告他,在执行了委托的任务之后就返回原地去了。

    杰尼索夫扫清了道路上的障碍,在桥头停步了。他很随便地勒住跺着蹄子向自己同类冲去的公马,端详着迎面走来的骑兵连官兵。桥板上可以听见清脆悦耳的马蹄声,好像有几匹马儿在飞速奔驰,骑兵连的队伍四人一排,军官们站在前头,一字长蛇阵似地从桥上走过,队列开始走出那边的桥头。

    停步不前的步兵在桥边的烂泥地上挤来挤去,带着不同的兵种相遇时常会产生的那种敌对的互相讥讽的格格不入的特殊情感,望着步伐整齐地从他们身旁走过的衣着讲究而整洁的骠骑兵。

    “穿得多么漂亮的小伙子啊!只好去赶波德诺文斯克庙会啦!”

    “他们有什么用场啊!只能摆出来做个样子给人看!”另一个士兵说道。

    “步兵们,不要把尘埃扬起来!”一个骠骑兵开了个玩笑,他骑着的那匹马一踢蹄子,就把烂泥溅到了那个步兵身上了。

    “你带着背囊,把你赶去行军才好,让你走上两昼夜的路,你那细带子准会磨破的,”那个步兵用袖筒揩去脸上的烂泥,说道,“那你就不像个人了,像只鸟儿搂在马身上!”

    “济金,真想让你骑在马身上哩,那你就很舒服了。”上等兵讥笑那个被背囊压得弯腰驼背的消瘦的士兵,打趣地说。

    “你拿根棍子架在胯裆时,那你就有一匹马了。”一名骠骑兵应声说道。

    ——————

    8

    其余的步兵呈漏斗形挤缩在桥头,急急忙忙地过桥。一辆辆大车终于走过去了,已经不太拥挤了,最后一个营也走到桥上。杰尼索夫骑兵连的骠骑兵只有留在桥那边抗拒敌军。从对面山上可以远远地望见敌军,可是从下面桥上还望不见它,因为河水流经谷地,往前不逾半俄里,对面的高地就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前面是一片沙漠,一小股一小股的哥萨克侦察兵在沙漠中的某处慢慢地移动。忽然间身穿蓝色外套的军队的官兵和炮兵在对面的高地上出现了。他们都是法国人。哥萨克侦察兵飞也似地下山了。杰尼索夫骑兵连的全体官兵,虽然极力地谈论着不相干的事情,眼睛向四周观望,而心中不断地想到的却只是那边山上的动态,他们不停地注视地平线上出现的黑点,认为那是敌人的军队。午后又转晴了,耀眼的阳光落在多瑙河和它周围的暗山上。四下里一片寂静,有时候从那山上传来敌军的号角声和呐喊声。在骑兵连和敌军之间,除了小股的侦察兵而外,已经没有人影了。约莫有三百俄丈的空空荡荡的地段把他们和敌军分隔开来。敌军停止射击了,那条把敌对的两军分隔开来的森严可畏、不可接近、难以辨认的界线于是使人更加清晰地感觉到了。

    向这条似可划分生者与死者的界线跨出一步,就会面临未知的痛苦和死亡。那儿是什么?谁在那儿?在这片田野、树木、阳光照耀的屋顶后面?谁也不知道,又很想知道。逾越这条界线是很可怕的但又很想逾越它。而且你知道,或迟或早不得不逾越过去,以便深入地了解界线那边是什么,正如不可避免地要了解死亡的那一面是什么一样,而你自己身强体壮、心情愉快、易于兴奋,你周围的人们也很健壮、易于兴奋、生气勃勃。每一个看见敌人的人,即令没有这种想法,也有这种感觉,而这种感觉会使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赋有一种特殊的光泽和令人欣悦的深刻而强烈的印象。

    敌军的小山岗上放炮后冒起了一股烟雾,一枚炮弹从骑兵连头顶上方呼啸着飞过去了。先前站在一块的军官们四散走开了。骠骑兵设法把马匹排列得整整齐齐。骑兵连里寂然无声。大家都向正前方望着敌军,望着骑兵连长,等待他发口令。第二枚炮弹、第三枚炮弹都飞过去了。很明显,炮弹是向骠骑兵发射的,但是炮弹迅速地有节奏地从骠骑兵头顶上呼啸着飞过,命中了后面的什么地方。骠骑兵未向四周环顾,但是每当听见炮弹飞过的响声,整个骑兵连队就像听从口令似的,都屏住气息,一些人露出同样的面部表情,另一些人却不同。当炮弹掠空而过时,他们都在马镫上欠起身子,而后又坐下来。士兵们并未扭过头来,都斜起眼睛互相望着,怀有好奇的心情仔细观察战友的感应。从杰尼索夫到号手,在每个人的脸上,在嘴唇和下颏旁边流露出一种内心斗争、兴奋和激动的神情。司务长愁眉苦脸,不时地望着士兵,好像要用处分来威吓他们似的。士官生朱罗诺夫每当炮弹飞过时,总要弯下身子。罗斯托夫骑着他那匹有点跛腿的良骓“白嘴鸦”,站在左翼,露出走运的样子,就像一个小学生被喊到一群人面前应试,并且相信自己会取得优异成绩似的。他双目炯炯有神,打量着众人,仿佛是请他们注意他在枪林弹雨之下不慌不乱,非常镇静。但在他的嘴角边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异于往日的十分严肃的面部表现。

    “谁在那里低头弯腰地鞠躬?士官生朱罗诺夫吗?很不好!您望着我吗!”杰尼索夫高声喊道,他在那个地方站不下去,便骑着马儿在骑兵连队面前兜圈子。

    翘鼻孔的黑头发的瓦西卡·杰尼索夫的面孔、他那矮小而结实的身体、握着出鞘的马刀刀柄的青筋赤露的手(手指很短,长满了细毛),与其平日的样子完全相同,尤其是与黄昏前喝完两瓶烧酒之后的样子相同。他满面通红,不过较诸于平日显得更红。他像小鸟喝水时一样,仰起他那头发蓬乱的头,两条细腿使劲地用马刺刺着那匹良骓贝杜英的两肋,他那身子俨像要向后跌倒似的,骑着马儿向连队的另一翼疾驰而去;他开始用他嘶哑的嗓门叫喊,要大家检查手枪。这时他策马跑到基尔斯坚面前,骑兵上尉骑着一匹肥大的稳重的母马,跨出一步,向杰尼索夫走来。骑兵上尉长着很长的胡髭,像平日一样严肃,只是那对眼睛比平日更加炯炯有神。

    “怎么啦?”他对杰尼索夫说道,“打是打不起来的。你看得见,我们一定要撤退。”

    “鬼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事!”杰尼索夫唠叨地说。“啊!罗斯托夫!”他看见士官生那副快活的面孔,便向他喊了一声,“嗯,你总算等到了。”

    他微微一笑,表示称赞,很明显,对士官生表示中意。罗斯托夫觉得自己幸运极了。这时候首长在桥上露面了。杰尼索夫骑马跑到他跟前。

    “大人!让我们发动进攻!我把他们统统击溃。”

    “这里有什么可进攻的,”首长用沉闷的嗓音说道,像赶开那只讨厌的苍蝇似地蹙起额角,“您干嘛站在这儿?您看,两翼的官兵正在撤退。您把骑兵连带回去吧。”

    这个骑兵连过了桥,从射程以内退了出来,没有一人阵亡。先前展开散兵线的第二骑兵连跟在后面走过去了,最后走的哥萨克腾出了那一片土地。

    保罗格勒兵团的两个骑兵连过桥了,一连紧跟一连地向山上退却。团长卡尔·波格丹内奇策马跑到杰尼索夫的骑兵连前面,他在离罗斯托夫不远的地方徐步驶行;虽然他们曾为捷利亚宁的事发生冲突,冲突之后他们初次见面,但是他不去理睬他。罗斯托夫觉得在前线有权支配他的人正是此时他认为自己对不住的这个人。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团长那大力士般的脊背、浅色头发的后脑勺和通红的脖子。罗斯托夫时而觉得波格丹内奇只是装出一副不留神的样子罢了,他这时的意向全在于考验一名士官生的勇敢精神,他于是挺直胸膛,十分愉快地向四周张望。他时而觉得,波格丹内奇故意在附近驶行,他要向罗斯托夫显示一下他的勇敢精神。他时而想到,他的仇敌此时故意派遣骑兵连队奋不顾身地去发动进攻,目的是在于惩罚他罗斯托夫。他时而又想,在大举进攻之后,他将要走到他跟前,向他这个负伤的人故作慷慨地伸出和事之手。

    保罗格勒兵团的官兵都熟悉那两肩高耸的热尔科夫的身材(他在不久前才退出他们的兵团),他骑马跑到团长面前。热尔科夫被驱逐出司令部之后,没有留在兵团里,他说他懂得在前线要干苦差事,而在司令部即使不干事也能获得更多的奖赏。他凭自己的本领在巴格拉季翁公爵门下谋得了传令军官的职位。他持有后卫司令官的命令前来叩见从前的首长。

    “团长,”他把脸转向罗斯托夫的仇敌,一面端详着从前的战友们,露出阴悒而严肃的神情,说道,“命令大家停下来,烧毁桥梁。”

    “向谁颁布的命令?”团长固执地问道。

    “上校,我也不知道是向谁颁布的命令,”骑兵少尉一本正经地回答,“公爵只是命令我:骑马去告诉上校,要骠骑兵快点退回来,把桥梁烧掉。”

    一名侍从武官跟在热尔科夫身后持有同样的命令前来叩见骠骑兵上校。胖乎乎的涅斯维茨基紧随侍从武官之后,骑着一匹吃力地驮着他的哥萨克马奔驰而来。

    “上校,怎么啦,”他还在骑行就大声喊道,“我和您说过要焚烧桥梁,可眼下是谁把话传错了,他们在那里都快发疯了,乱七八糟,弄不清。”

    上校从容不迫地把一团人阻止住了,于是面向涅斯维茨基,说道:

    “您对我说过引火的燃料的事,”他说道,“可是烧毁桥梁的事,您没有说过半句。”

    “老爷子,哪能这样呢,”涅斯维茨基停步了,摘下军帽,用那胖胖的手弄平汗湿的头发,开腔说道,“已经放下了引火的燃料,怎么没说过烧桥的事呢?”

    “校官先生,我不是您的‘老爷子’,您没有对我传达烧毁桥梁的事啊!我知道份内的事,我有严格执行命令的习惯。您说要烧掉桥梁,可是谁去烧桥呢?我简直弄不明白……”

    “嗯,这种事总会有的,”涅斯维茨基挥挥手说道。“你怎么在这儿呢?”他面向热尔科夫说道。

    “就是为了那件事。不过你把衣服弄湿了,我来给你拧干吧。”

    “校官先生,您说了……”上校带着气恼的声调继续说道。

    “上校,”侍从武官打断他的话,“要赶快采取行动,否则,敌军把大炮移近一点,就要发射霰弹了。”

    上校默默无言地望望侍从武官,望望肥胖的校官,又望望热尔科夫,就皱起眉头。

    “由我来烧毁桥梁。”他带着庄重的语调说道,仿佛用这句话来表示,虽然别人会给他制造种种麻烦,他总要办好该办的事情。

    上校用他那肌肉丰满的长腿踢了踢马,仿佛那匹马总有罪过似的,他开始挺进了;罗斯托夫由杰尼索夫指挥,在第二骑兵连服役,这时候上校向第二骑兵连发出口令,要该连队向桥上撤退。

    “咳,真是这样,”罗斯托夫想了想,“他要来考验我啦!”他的心抽紧了,血液直涌到脸上,怒火上升了。“就请他瞧瞧,我是不是个胆小鬼。”他想了想。

    骑兵连的人们的十分愉快的脸上又出现了他们站在炮弹下脸上带着的那种严峻的表情。罗斯托夫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仇敌——团长,想在他脸上发现,他的猜测已被证明是正确的;可是上校没有瞧罗斯托夫一眼,而是像平常在前线那样严肃而洋洋自得地东张西望。发出了口令。

    “赶快!赶快!”他周围的几个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骠骑兵急急忙忙地下马,马刀被缠绳挂住了,马刺发出丁当的响声,他们自己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事。骠骑兵画着十字。罗斯托夫已经不去望团长了,他没有工夫去望他。他非常害怕,心慌意乱,极度紧张,害怕他要落在骠骑兵后面。当他把马交给控马兵时,他的一只手颤栗着,而且他觉得血液突突地涌上心头。杰尼索夫的身子向后倾斜,喊叫着什么,从他身旁走过去了。骠骑兵们被马刺挂住,马刀相撞时发出铿锵的响声,除了在罗斯托夫周围奔走的骠骑兵而外,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担架啊!”有个人在他后面高声喊道。

    罗斯托夫没有去思考,把担架叫来意味着什么,他一直跑着,只是想方设法要跑到大伙儿前面去,可是一到了桥头,因为没有当心自己脚下的东西,陷入了踩得稀烂的泥泞中,他绊了一跤,跌倒了,两只手撑在地上。别人绕过他,跑到前面去了。

    “骑兵上尉,靠西边走,”他听见团长说话的声音,团长骑着马跑到了前头,在离桥头不远的地方停住了,他脸上带着愉快而洋洋自得的神色。

    罗斯托夫在紧腿裤上揩着粘满污泥的手,朝他的敌人望了一眼,想跑到更远的地方去,他以为向前跑得越远就越好。虽然波格丹内奇并没有抬眼去看罗斯托夫,也没有把他认出来,但他还是向他喊了一声:

    “谁在桥中间跑呢?靠右边走!士官生,向后转!”他把脸转向杰尼索夫,气忿地喊道,杰尼索夫想要炫耀自己的勇气,便骑着马儿跑到桥上去了。

    “骑兵上尉,为什么要冒险啊!您从马上下来吧。”上校说道。

    “嗳!有罪的人才会倒霉。”瓦西卡·杰尼索夫坐在马鞍上,转过脸来答道。

    其时,涅斯维茨基、热尔科夫和侍从军官一同站在射程以外的地方,时而观看这群正在桥头蠕蠕而动的官兵,他们头戴黄色的高筒军帽、身穿绣有绦带的暗绿色上装和蓝色的紧腿马裤,时而观看远处慢慢地移近的身穿蓝色外套的法国兵和骑马的人群——很容易认出那是炮队。

    “他们会烧掉桥梁,或是没法把它烧掉?谁首先动手?他们先跑到,把桥梁烧掉,或是法国人先到,发射霰弹,把他们全部歼灭呢?”这一大批军队中的每个人几乎要屏住气息,情不自禁地向自己提出这些问题,这批军队停留在桥梁对面的高地上,夕阳的余晖灿烂夺目,他们在夕照之下观看着桥梁和骠骑兵,观看着对岸,并且观看着身穿蓝色外套、配备有刺刀和大炮、逐渐地向前推进的法国兵。

    “啊呀!骠骑兵要受惩罚啦!”涅斯维茨基说道,“目前正处在霰弹射程以内。”

    “他带领这么许多人是徒劳无功的。”一名侍从军官说道。

    “真的,”涅斯维茨基说道,“派两个棒小伙子就行啦,横竖一样。”

    “咳,大人,”热尔科夫插嘴了,他目不转睛地望着骠骑兵,但还是带着他那副天真的样子,真没法琢磨他开口说的是不是正经话,“咳,大人!您是怎样评论的!派出两个人,可是由谁给我们颁发弗拉基米尔勋章呢?这么说,即使他们硬要打,也不要紧,还是可以呈请首长给骑兵连发奖,他自己也可以获得弗拉基米尔勋章。我们的波格丹内奇办起事来是有一套办法的。”

    “喂,”一名侍从军官说道,“这是霰弹啊!”

    他指了指那几样从前车卸下、急忙撤走的法国大炮。

    在法军那边,在拥有大炮的一群群官兵中冒出了一股硝烟,而第二股、第三股硝烟几乎在同时冒了出来;当传来第一声炮响的时刻,冒出了第四股硝烟。听见了两次炮声,一声接着一声,又听见第三次炮声。

    “啊,啊呀!”涅斯维茨基唉声叹气,一把抓着侍从军官的手,仿佛他感到一阵剧痛似的,“您瞧瞧,有个人倒下来了,倒下来了,倒下来了啊!”

    “好像是有两个人倒下来了,对吗?”

    “如果我是个沙皇,就永远不要打仗了。”涅斯维茨基转过脸去,说道。

    法国大炮又急忙地装上弹药了。步兵们身穿蓝色外套向一座桥边跑去了。但是在那个不同的时刻,又冒出一股股硝烟,霰弹从桥上发出噼啦的响声。这次,涅斯维茨基没法子看清桥上发生的事情。桥上升起了一股浓烟。骠骑兵们烧毁了桥梁,几座法国炮台向他们放炮,目的并不是打扰他们的阵地,而是用大炮瞄准目标,向他们大家射击。

    在骠骑兵们回到控马兵那里以前,法国人已经发射了三次霰弹。两梭子霰弹射击得不准,霰弹都飞过去了,可是最后一次发射的霰弹落在一小群骠骑兵中间,掀倒了三个人。

    罗斯托夫很担心自己对波格丹内奇的态度,他于是在桥上停止了脚步,他不知道他要怎么办才对。这时候,没有什么人可以砍杀(正像他经常设想到战斗的情况那样),他也没法去帮助他人烧毁桥梁,因为他不像其他士兵那样都携带着引火用的草辫。他站着,向四周张望,忽然间桥上传来了噼啪的响声,就像撒落坚果似的,离他最近的一名骠骑兵哼了一声倒在栏杆上。罗斯托夫和其他人跑到他跟前。又有什么人高声喊道:“担架啊!”四个人搀扶着这个骠骑兵,把他抬起来。

    “啊!啊!啊!……看在基督面上,行行善吧,请你们把我扔开。”负伤的人喊道,但是他们还是把他抬起来,放在担架上。

    尼古拉·罗斯托夫转过脸去,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他开始观看远方,观看多瑙河的流水,观看天空,观看太阳!天空多么美丽、多么蔚蓝、平静而深邃啊!渐渐西沉的太阳多么明亮而且壮观啊!遥远的多瑙河的流水闪烁着多么温柔的光辉啊!多瑙河对岸的浅蓝色的远山、寺庙、神秘的峡谷、烟雾迷漫于树巅的松林……显得更加绚丽多姿。那地方恬静而祥和……“我只要呆在那个地方,我就不奢望什么,不奢望什么,”罗斯托夫想道,“在我心中,在这轮太阳中充满着许多幸福之光,而在这个地方,一片呻吟、苦难与恐怖,还有那溟蒙混沌与忙乱……人们又在叫喊着什么,又在向后面奔跑,我也和他们一同奔跑,你瞧,就是它,你瞧,就是它,死亡在我的上方,在我的四周回荡……顷刻间,我就永远看不见这轮太阳,这泓流水,这座峡谷了……”

    这时分太阳开始在乌云后面隐藏起来了;在罗斯托夫前面出现了另一些担架。死亡和担架引起的恐怖以及对太阳和生活的热爱——这一切已经融汇成一种令人痛苦而惶恐的印象。

    “上帝啊!这个天上的主啊,拯救我,饶恕我,保佑我吧!”

    罗斯托夫喃喃地说。

    骠骑兵向控马兵身边跑去了,人们的话语声变得更洪亮、更平静,担架已经消失不见了。

    “老兄,怎么样,你闻到一点火药气味吧?……”瓦西卡·杰尼索夫在他耳畔大声喊道。

    “什么都完了,不过我是个胆小鬼,是的,我是个胆小鬼,”罗斯托夫想了想,深深叹口气,便从控马兵手里牵走他那匹腿上有点毛病的“白嘴鸦”,纵身骑上去了。

    “那是什么啦,是霰弹吧?”他向杰尼索夫问道。

    “当然是霰弹,还是什么别的吗!”杰尼索夫喊道,“我们干起活来,都是好汉!可是这活儿糟糕透了!冲锋陷阵是令人愉快的事,把这些狗东西打个落花流水,可是在这里,人家竟像打靶似的向我们射击哩。”

    杰尼索夫于是向站在罗斯托夫附近的一群人——团长、涅斯维茨基、热尔科夫和侍从军官——走去。

    “但是,好像没有人发觉。”罗斯托夫暗自想道。确实谁也没有发觉什么,因为每个人都熟悉没有打过仗的士官生初次上阵时体会到的那种感觉。

    “这是您的一份战绩报告,”热尔科夫说道,“你瞧,我就要当上少尉了。”

    “请禀告公爵,我把桥烧了。”上校愉快而洋洋得意地说道。

    “如果有人向我问到伤亡情况呢?”

    “这没有关系!”上校压低嗓门说道,“两名骠骑兵受了伤,一名战死疆场,”他怀着明显的喜悦的心情说道,没法子忍住愉快的微笑,用他那洪亮的嗓音斩钉截铁地说出“战死疆场”这个优雅的字眼。

    ——————

    9

    库图佐夫统率的三万五千官兵的俄国军队,在波拿巴指挥的十万法国军队追击时受到怀有敌意的居民的冷遇,深感军队粮饷的不足,已不再信任盟国,俄军不顾预见到的战争环境,被迫采取军事行动,遂经由多瑙河下游仓惶退却,而在敌军追赶的地区却停止前进,仅为配合撤退,不损失重型装备才开展后卫战斗。在兰巴赫、阿姆施特滕、梅尔克附近双方曾经作战,俄军与敌军交锋时英勇刚毅,已为敌军所公认;虽然如此,但是这几次战役均以俄军迅速撤退而告终。奥国军队在乌尔姆附近虽幸免被俘,并与库图佐夫在布劳瑙会师,而现今竟与俄国军队分立。库图佐夫兵力不足,装备很差,疲惫不堪,只得听之任之了。保卫维也纳的事已无可考虑。库图佐夫在维也纳期间,奥国军事参议院曾经送交他一份依据新科学规律酌情拟定的进攻性战略方案,但是目前库图佐夫部下向他提出的一项近乎难以达到的目标却已摒除以上的战略,其旨意在于联合来自俄国的军队,不重蹈马克在乌尔姆近郊损兵折将、全军被歼的覆辙。

    十月二十八日,库图佐夫带领军队横渡多瑙河抵达左岸,头一次驻扎下来,与法国人的主力分据于多瑙河两岸。三十日,库图佐夫攻打驻守在多瑙河左岸的莫蒂埃师团,把它击溃了。在这次战役中,头一回赢得了战利品:军旗、大炮和两名敌军将领。在两个星期的撤退之后,俄国军队头一次留驻下来,在一场争斗以后,不仅守住了战地,而且驱逐了法国人。虽然这些军队缺少衣服,疲惫不堪,掉队、伤亡和患病的人员占三分之一,削弱了兵力;虽然一些伤病员持有库图佐夫的手谕留在多瑙河对岸(手谕中暗示:听任敌人赐予他们仁慈的照拂);虽然克雷姆斯的大病院和住房都已变成军医院,但是仍然容纳不了全部伤病员,尽管如此,在克雷姆斯驻留和对莫蒂埃的胜利在颇大程度上提高了部队的士气。在全军之中和在大本营中都散布着令人喜悦、虽然并非真实的传闻,说什么俄国纵队即将来临、奥国人赢得大捷,吓破胆的波拿巴撤退了。

    作战期间,安德烈公爵曾在这次战役中捐躯的奥地利将军施米特身边服役。他骑的马负了伤,他本人也被子弹擦伤一只手,伤势轻微。多亏总司令给予特殊照顾,他携带大捷的消息被派至奥国宫廷;法国军队的威胁引起宫廷恐惧,奥国宫廷已经不在维也纳,而在布吕恩。作战的深夜,安德烈公爵激动不安,并不感到困倦,虽然看起来他的身体虚弱,但是他比那些最强壮的人更能经受住劳累,他骑上马,随身带着多赫图罗夫的情报前往克雷姆斯晋谒库图佐夫。当天夜晚安德烈公爵充当信使被派往布吕恩。执行信使这一职务,除获得奖励而外,还意味他向升迁的路上迈出一大步。

    黑夜里星光点点,白皑皑的积雪中的道路显得更黑了,前一天,即是作战的那天下了一场雪。安德烈公爵时而逐一回溯刚刚结束的战斗留下的印象,时而快活地想象他要传达的胜利消息必将造成的印象,一边回味总司令和战友们饯行的情景,安德烈公爵坐在邮车里飞速地行驶,他心中怀有那种感情,就像某人长久地等待、终于开始获得朝思暮想的幸福。他只要闭上眼睛,耳鼓中就会响起枪声和炮声,这声音正和车轮的响声以及大捷的印象融汇在一起了。他时而仿佛觉得,俄国人正在奔跑,而他自己战死了;但是他很快觉醒过来怀着幸福的心情,仿佛又悟到没有发生什么事,又仿佛觉得法国官兵反而逃跑了。他又回想起大捷的详情细节和他在作战时的镇静和英勇精神,于是他心安理得,打起盹来……在昏暗的星夜之后阳光灿烂的欢乐的早晨来到了。积雪在阳光下融化,马儿飞速奔驰着,道路的左右两侧,闪过了不熟悉的五颜六色的森林、田野和村庄。

    他在一个车站上赶过了装运俄国伤员的车队。一名押运的俄国军官把手脚伸开懒洋洋地躺在前面的大车上,一面叫喊着什么,一面说着士兵的粗话骂人。几辆德国制造的长车身马车,沿着石板马路颠簸着,每辆都载有六名以上的脸色苍白、缠上绷带、形容污秽的伤员。其中一些人正在谈话(他听见俄国口音),另外一些人在吃面包,伤势至为严重的都默不作声,都带着温顺、痛苦而幼稚的心情望着从他们身旁疾驰而去的信使。

    安德烈公爵吩咐手下人停步,向一名士兵询问,他们是在什么战役中负伤的。

    “前天在多瑙河上负伤的。”士兵回答。安德烈公爵掏出钱包把三枚金币交给士兵。

    “是给你们大家的,”他向那个朝他跟前走来的军官补充说。“伙伴们,养好伤吧,”他把脸转向士兵们说道,“还有许多仗要打啊。”

    “副官先生,怎么样?有什么消息?”军官问道,看起来,他想畅谈一番。

    “有好消息啊!前进。”他向驿站马车夫喊了一声,便乘车往前奔驰而去。

    当安德烈公爵乘车驶入布吕恩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他看见周围有一栋栋高大的楼房,商店和住宅的窗户里灯火通明,一排排路灯闪烁着耀眼的光辉,豪华的马车沿着石板马路驶行,发出辚辚的响声,这正是热热闹闹的大城市的气氛,对那个度过一段兵营生涯的军人来说,这种气氛真是十分诱人的。虽然安德烈公爵快马加鞭,彻夜不眠,但是在他驶近皇宫时,他觉得自己比前夜精神更加抖擞。只是他那对眼睛闪烁着狂热之光。他的心绪万千,接踵而至,思路极其敏捷而且清晰。他的思想上又很生动地浮现出作战的详细情节,这种想象已经不是模糊的,而是合乎逻辑的。他想简单而扼要地向弗朗茨皇帝禀告实情。他的思想上很生动地浮现出一些偶然提出的问题以及他对这些问题作出的回答。他原以为马上有人带他去觐见皇帝。但在皇宫正门前,有一名官员向他跑来,一眼认出他是信差,就把他领到另一道门前。

    “Euer Hochge boren①,沿着走廊向右转,您可以找到值班的侍从武官,”这名官员对他说,“他会带您去见军政大臣。”

    ——–

    ①德语:大人。

    值班的侍从武官接待了安德烈公爵,请他等候片刻,这名侍从武官便到军政大臣那儿去了。过了五分钟,侍从武官走回来,他特别恭敬地弯腰鞠躬,让安德烈公爵在前面走,带领他穿过走廊进入军务倥偬的军政大臣的办公室。侍从武官文质彬彬,非常谦虚,仿佛要俄国副官不必对他太客气似的。当他走到军政大臣办公室门前的时候,他那愉快的感觉大大地冲淡了。他觉得自己遭受到侮辱,而这种受辱的感觉就在他不知不觉的一瞬间变成了毫无道理的蔑视感。就在这一瞬间,随机应变的头脑向他暗示一个有权蔑视副官和军政大臣的理由。“他们大概以为不闻火药味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赢得胜利啊!”他想了想。他那双眼睛轻蔑地眯缝起来。他特别缓慢地走进了军政大臣的办公室。当他看见军政大臣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前、头两分钟不理睬走进来的人时,他这种感觉就变得愈益强烈了。这个军政大臣把他那夹在两支蜡烛中间、两鬓斑白的秃头低垂下来,一面阅读文件,一面用铅笔做记号。当房门敞开、听见步履声时,他连头也不抬,继续把文件看完。

    “您拿着文件,把它转送出去吧。”军政大臣对他的副官说话,并把文件递给他时,还没有理睬这个信使。

    安德烈公爵已经感觉到,或者在军政大臣所操心的事务中,他对库图佐夫采取的行动丝毫不感兴趣,或者有必要让俄国信差意识到这么一点。“不过我觉得,这横竖一样。”他想了想。军政大臣把其余的文件推到一边,摆得整整齐齐,随后才抬起头来。他那脑袋瓜子挺聪明,个性很倔强。可是在他把脸转向安德烈公爵的这一瞬间,军政大臣脸上流露的聪明而坚定的表情似乎习惯地有意识地突然改变了。地脸上现出愚笨、虚伪、并不掩饰虚伪的微笑,就像某人接见一大批一大批请愿者时面露微笑似的。

    “您是从库图佐夫元帅那里来的?”他问道,“我希望您带来好消息,是吗?和莫蒂埃发生过军事冲突么?打赢了?正是时候啊!”

    他拿起一份署有他的名字的急电,带着忧悒的表情开始念电文。

    “哎!我的天!我的天!施米特呀!”他用德国话说道,“多么不幸啊!多么不幸啊!”

    他走马观花地看了一下电文,把它放在桌上,望了望安德烈公爵,看来他在考虑什么事情。

    “哎,多么不幸啊!您说,这是一场决定性的战役吗?但是莫蒂埃还没有被抓起来(他想了想。)。虽然施米特阵亡是为赢得胜利而付出的高昂代价,但是我非常高兴,您带来了好消息。陛下也许很想和您见面,但是并不是今天。我感谢您,去休息休息。明天阅兵后您来朝拜吧。最好还是我来通知您。”

    谈话时已经消失的愚蠢的微笑又在军政大臣脸上流露出来。

    “再见,我很感谢您。国王也许很想和您见面。”他重说一遍,低下头去。

    当安德烈公爵从皇宫里走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胜利给他带来的一切利益和幸福现今已被他抛弃,并且交给军政大臣和谦恭的副官的冷冰冰的手中了。他的全部思想转瞬之间改变了。他仿佛觉得这场战斗已是久远的往事的回忆。

    ——————

    10

    安德烈公爵在布吕恩的一个相识——俄国外交官比利宾那里住下来。

    “啊,亲爱的公爵,没有比看见您这位客人更令人高兴的事,”比利宾出去迎接安德烈公爵时说道。“弗朗茨,把公爵的东西送到我的卧室中去!”他把脸转向伴随博尔孔斯基的仆人说,“怎么,是报送胜利消息的人吗?好极了。您看,我正害病哩。”

    安德烈公爵盥洗、穿衣之后,便走进外交官的豪华的书斋,坐下来,他面前摆着做好的午餐。比利宾安闲地坐在壁炉旁。

    安德烈公爵不仅在旅行之后,而且在他丧失一切舒适、洁净和优越的生活条件的行军之后,他体会到自从童年时代以来他就在这个已经习惯的奢侈生活环境中休息时所体会的那种心旷神怡的感觉。除此而外,他在受到奥国人的接待后,能够和一个俄国人谈话,即使不说俄国话(他们用法国话交谈),也感到愉快;因为他认为这个交谈者也怀有俄国人对奥国人的共同的厌恶之感(现在特别强烈地被他体会到的厌恶之感)。

    比利宾三十五岁左右,未娶妻,他和安德烈公爵属于同一个上流社会。他们早在彼得堡就已相识,但在安德烈公爵随同库图佐夫抵达维也纳时,他们的交往就更密切了。如果说,安德烈公爵年轻,并且在军事舞台会有远大前途,那末比利宾在外交舞台的前途就更远大了。他还年轻,而他已经不是年轻的外交官了,因为他从十六岁那年起就开始任职,曾经留驻巴黎、哥本哈根。目下在维也纳担任相当重要的职务。首相和我国驻维也纳大使都认识他,而且重视他。他独树一帜,不属于多数外交家之列,他们为了要成为至为优秀的外交官员,就需具备一些消极的优点,不做某些不该做的事情,而要会说一口法语。虽然有一些外交官秉性懒惰,但是他们热爱工作,而且善于工作,他们有时候坐在办公桌旁一连熬上几个通宵,比利宾属于这些外交官之列。无论工作的实质何在,他都干得很出色。他所关注的不是“为什么要干”的问题,而是“怎样干”的问题。外交上的事务是什么,他满不在乎。他认为,熟练地雅致而妥当地草拟通令、备忘录或报告才是他的莫大的乐趣。比利宾的功绩受到珍视,除了笔头工作而外,他还擅长在上层社会致词和交际。

    只是在交谈的人说说文雅的俏皮话的时候,比利宾才像喜爱工作那样喜爱谈话。在上流社会,他经常等候机会去说句什么动听的话,而且只是在这种环境中他才与人攀谈。比利宾谈起话来,经常在话中夹杂许多奇特古怪的俏皮话,而在结束时总要加上几句大家都感兴趣的漂亮话。这些漂亮话仿佛是在比利宾的内在的创作活动中故意编造出来的,具有独特的性质,而其目的在于便于卑微庸俗的上流社会人士记忆并在客厅中广泛流行。真的,les motsde Bilibi nese colpor Btaient dans lessa lons de Vienne①,据说,常对所谓的重大国事产生影响。

    ——–

    ①法语:比利宾的评论在维也纳的客厅中广为流传。

    他那消瘦的、略带黄色的脸上布满了宽宽的皱纹,这些皱纹和洗完澡之后的指头尖一般总是细心地洗得干干净净的。这些皱纹的活动构成他面部表情的主要变化。他时而竖起眉尖,额头上就露出宽宽的皱褶,时而把眉尖向下低垂,面颊上就形成宽宽的皱纹。一对深陷的小眼睛总是快活地向前直视着。

    “喂,现在给我们讲讲你们的战功吧。”他说道。博尔孔斯基一次也没有提到他自己,他很谦虚地讲到前方的战况和军政大臣接待他的情形。

    “Ilsm’on trecuavec manouvelle,commeun chiendan sunjeude quilles.”①他说了一句收尾的话。

    比利宾苦笑一阵,舒展开脸皮上的皱褶。

    “Cependant,moncher,”他说道,一面远远地察看自己的指甲,一面皱起左眼以上的皮肤,“malgrela hautees timeque jepsofes sepourle东正教的俄国战士们,j’avoue quevot revictoiren’estpasde splusvic torieuses.”②

    ——–

    ①法语:他们像对待跑进九柱戏场地的狗那样接待我这个报送消息的人。

    ②法语:我亲爱的,虽然我十分尊敬东正教的俄国战士们,但是我认为,你们的胜利不是最辉煌的。

    他用法国话继续说下去,他想轻蔑地加以强调的那些词才用俄国话说出来。

    “可不是?你们仗着全军人马猛烈地攻打只有一师人的很不幸的莫蒂埃,这个莫蒂埃竟从你们手中逃跑了?哪能算什么胜利呢?”

    “但是,严格地说,”安德烈公爵答道,“我们还可以不吹牛地说,这总比乌尔姆战役略胜一筹……”

    “你们为什么不给我们俘获一个元帅呢?即使是一个也行。”

    “因为不是一切事情都能按计划办成,也不能像检阅那样定期举行。正像我对您说的,我以为早上七点以前能迂回走到敌人后方,可是在下午五点以前还没有走到。”

    “你们为什么不在早上七点钟以前走到呢?你们应当在早上七点钟以前走到,”比利宾面露微笑地说道,“应当在早上七点钟走到。”

    “你们为什么不用外交手腕开导波拿巴,要他最好放弃热那亚呢?”安德烈公爵用同样的语调说道。

    “我知道,”比利宾打断他的话,“您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心中在想,抓住元帅是很容易的事。这没有错,可是你们究竟为什么没有把他抓住呢?您不要诧异,不仅军政大臣,而且至圣的皇帝弗朗茨陛下对你们的胜利都不会感到非常高兴,就连我这个不幸的俄国使馆的秘书也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高兴的……”

    他双眼直勾勾地望望安德烈公爵,忽然舒展开前额上绷紧的皮肤。

    “我亲爱的,现在轮到我来问问您‘为什么’?”博尔孔斯基说道,“我向您承认,我也许并不明白,这里头会有什么超出我这贫乏智慧的外交上的微妙之处,但是我也弄不明白,马克丧失了全军人马,费迪南大公和卡尔大公奄奄待毙,毫无生气,而且接一连二地做出错事,只有库图佐夫终于赢得了真正的胜利,粉碎了法国人的Chavme①,而军政大臣甚至不想知道详细的战况哩!”

    “我亲爱的,正是因为这个缘故。Voyez-vous,monchesB.②乌拉!为了沙皇,为了俄国,为了信仰!Toutcaestbeletbon③,但是,我说你们的胜利对我们、对奥国朝廷有什么关系?你们替我们带来卡尔大公或者费迪南大公赢得胜利的好消息吧。正像您所知道的,unarchiduevautl’autre④,打垮波拿巴的消防队也好哩,不过那是另一码事,而我们到那时一定要鸣炮示意。其实这只像是故意招惹我们似的。卡尔大公毫无作为,费迪南大公蒙受耻辱。你们在放弃维也纳,不再去保卫它了,commesivousnousdisiez⑤,上帝保佑我们,上帝也保佑你们和你们的首都。一位我们人人热爱的施米持将军:你们竟让他死在枪弹之下,现在反而要庆贺我们的胜利啦!……您赞同我们的看法吧,再也没想出比您带来的消息更令人气愤的事了。C’est commeun faitexprès,commeun faitexprès⑥.此外,嗯,即使你们赢得辉煌的胜利,就连卡尔大公也赢得胜利,这就会改变整个军事行动的进程吧?维也纳已被法国军队占领,现在为时太晚了。”

    ——–

    ①法语:战无不胜的誓言。

    ②法语:您要明白。

    ③法语:这一切都好极了。

    ④法语:这个大公顶得上那个大公。

    ⑤法语:你们好像是对我们说的。

    ⑥法语:这好像有意作对似的,有意作对似的。

    “怎么已被占领了?维也纳已被占领了?”

    “不仅被占领,而且波拿巴正待在申布鲁恩宫。伯爵,我们可爱的伯爵弗尔布纳已动身前往波拿巴处乞求指示了。”

    博尔孔斯基在旅途劳累之后,印象犹新,在领受接待之后,尤其是在午宴之后他觉得,他弄不明白他所听到的这番话的全部意义。

    “今天早上利希滕费尔斯伯爵到过这里了,”比利宾继续说下去,“他把一封信拿给我看,信中详尽地描述了法国人在维也纳举行阅兵式的实况。Leprince Muratet tout letrem B blement…①您知道,你们的胜利不是令人很高兴的事,您也不会像救世主那样受到厚待……”

    “说实在的,我是无所谓的,完全无所谓的啊!”安德烈公爵说道。他开始明了,因为奥国首都已被占领,所以他所获悉的克雷姆斯城郊一战的消息就缺乏重要意义了。“维也纳怎么被占领了?那座大桥、那座举世闻名的tetedepont②,还有奥尔斯珀格公爵怎么样了?我们这里谣传,奥尔斯珀格公爵正在捍卫维也纳。”他说道。

    ——–

    ①法语:缪拉亲王及其他……

    ②法语:堡垒。

    “奥尔斯珀格公爵驻守在我军占领的大河这边,正在保卫我们。我认为他保卫得十分差劲,但毕竟是在保卫。维也纳在大河对岸。有一座桥还未被占领。我希望桥梁不被占领,因为桥上布满了地雷,并且下达了炸桥的命令。否则,我们老早就到波希米亚山区去了,你们随同你们的军队都要遭受到两面夹攻了。”

    “但是,这还不意味,战役已经宣告结束。”安德烈公爵说道。

    “我想,战役已经结束了。这里的一些大笨伯都有这种想法,但是不敢说出这句话。我在战役开始时说过的话就要兑现了,对战事起决定作用的不是你们的échauf four é ede Dürens tein①,而且根本不是火药,而是那些妄图发动战争的人,”比利宾说道,把他爱用的mots②重说一遍,又一面舒展额角上皱起的皮肤,停顿一会儿,“问题只在于,亚历山大皇帝和普鲁士国王在柏林会谈的内容如何。如果普鲁士加入联盟,onfor cera lamai nà l’Autri che ③,战争就会爆发起来。若非如此,那末,问题只在于,双方议定于何地拟订新的Cam Bpo Formio④的初步条款。

    “多么非凡的天才啊!”安德烈公爵忽然喊道,握紧他那细小的拳头,捶打着桌子,“这个人多么幸运啊!”

    “Buonaparte?”⑤比利宾带着疑问的语调说道,他蹙起额头,想要人家意识到,unmot ⑥就要出现了,“是波拿巴吗?”他说道,特别强调“u”的重音,“不过我以为,正当他在申布鲁恩宫制定奥国法典时,il fautlui fairve gracedel’u,⑦我要坚决地规定一项新办法,索兴称他Bona parte tout court。”⑧

    ——–

    ①法语和德语:迪伦斯坦交火。

    ②法语:词儿。

    ③法语:那就对奥国采取强制手段。

    ④法语:坎波福朱奥和约。

    ⑤法语:是波拿巴吗?

    ⑥法语:俏皮话。

    ⑦法语:就应当使他避免发出“u”音。

    ⑧法语:索兴称他波拿巴。

    “不,甭开玩笑,”安德烈公爵说道,“您难道以为战役已经结束了吗?”

    “我就是这样想的。奥国打输了,可是它不会习惯于失败的局面。它要报复的。它之所以失利,首先是因为一些省份已被摧毁(ondit,leest东正教的terriblepour lepil lage①,军队被粉碎,首都被占领,这一切都是pourlesbeauxyeuxdu撒丁陛下②,其二是因为—— entren ous,moncher B,③——我凭嗅觉正闻到,人家在欺骗我们,我凭嗅觉还闻到,他们和法国搭上了关系,制订了和约草案——单独缔结的秘密和约草案。”

    “这不可能啊!”安德烈公爵说道,“这真是可恶极了。”

    “Quivivranerra.”④比利宾说,又舒展皱起的皮肤,表示谈话结束了。

    ——–

    ①法语:据说东正教的军队抢得很厉害。

    ②法语:为了撒丁陛下好看的眼睛。

    ③法语:我亲爱的,在我们之间说说。

    ④法语:过些日子,就会看清楚。

    当安德烈公爵走到给他布置的房间、穿着干净的睡衣躺在绒毛褥子上、垫着香喷喷的暖和的枕头的时候,他感觉到,由他报送消息的那次战斗和他相隔很远很远了。他关心的是普鲁士联盟、奥国的变节、波拿巴的又一次大捷、明天的出朝、阅兵以及弗朗茨皇帝的接见。

    他闭上眼睛,就在这一瞬间他耳鼓中响起隆隆的枪炮声和辚辚的车轮声,又看见排成一条长线的火枪兵走下山来,一群法国兵开枪射击,他于是觉得,他的心在颤栗着,他和施米特并骑向前疾驶,子弹在他四周欢快地呼啸,他体会到一种从童年起未曾体会到的生存的万分喜悦的感觉。

    他醒悟了……

    “是啊,这一切已是明日黄花!……”他说道,他脸上自然流露着幸福的童稚的微笑,这个年轻人于是酣然入睡了。

    ——————

    11

    翌日,他醒来得很迟。重温着往日的印象,首先想到今日要朝拜弗朗茨皇帝,想起军政大臣、恭恭敬敬的侍从武官、比利宾和昨日夜晚的闲谈。他要去朝拜,便穿上一套许久未穿的检阅服装,精神焕发,兴致勃勃,姿态亦优美,一只手绑着绷带,走进比利宾的书斋。书斋里有四个外交使团的绅士模样的人。博尔孔斯基认识公使馆的秘书伊波利特·库拉金公爵,比利宾介绍其余三个人和他相识。

    经常到比利宾这里来的绅士派头的人都是一些年轻、家境富裕、快活的上层社会人士,他们无论在维也纳,还是在此地都结成一个独立的团体,这个团体的头头比利宾把它称为自己人(lesnotres)。这个几乎主要是由外交官构成的团体,看来有自己所固有的与战争和政治毫无关系的兴趣,这个团体对上层社会、对一些女士的态度和公务很感兴趣。看起来,这些有绅士派头的人都乐意吸收安德烈公爵加入他们的团体,认为他是自己人(他们对少数几个人表示尊敬)。因为人们尊敬他,才向他提出几个有关军队和战役的问题,以此作为话题。随即又闲谈起来,话里头夹杂着许多乱七八糟的笑话,而且议论他人的长短。

    “不过这是件特别好的事,”有个人讲到外交官中一个同僚的失败时,说道,“其所以是件特别好的事,是因为奥国首相坦率地告诉他:他去伦敦上任是一种晋升,要他能这样看待这件事。你们能臆想得出他这时的模样吗?……”

    “诸君,不过最糟的是,我要向你们揭发库拉金;有个人处于逆境,他这个唐璜却借机滋事。这个人多么可怕啊!”

    伊波利特公爵躺在一把伏尔泰椅上,一双脚跷在扶手上,大笑起来。

    “Parlez—moideca,”①他说道。

    ——–

    ①法语:喂,您讲讲吧,喂,您讲讲吧。

    ②法语:女人是男人的伴侣。

    “啊,唐璜!啊!一条毒蛇。”听见几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博尔孔斯基,您不知道,”比利宾把脸转向安德烈公爵说道,“法国军队的诸多可怖(我险些儿说成俄国军队)比起这个人在女人中间干的勾当来是算不了一回事的。”

    “Lafem meestla compagnedel’homme,”②伊波利特公爵说道,开始戴上单目眼镜观看他那双架起来的脚。

    比利宾和自己人注视伊波利特的眼睛时哈哈大笑起来。安德烈公爵看到,这个伊波利特是这个团体的丑角,他(应当承认)几乎因为伊波利特和妻子相好而感到醋意。

    “不,我要请您品味一下库拉金,”比利宾对博尔孔斯基轻声地说,“他议论政治时很会盅惑人心,要看看这副傲慢的样子。”

    他在伊波利特近旁坐下来,皱起额头,和他谈论有关政治的问题。安德烈公爵和其他人都站在他们二人周围。

    “Lecabinet de Berlinne peut pasex primerun senti B

    ment d’alliance,”伊波利特意味深长地环顾众人,开始发言,“san sex primer… comme dans sader nierenote… vous comprenez… vous comprenez… etpuis sisa Majestél’empereur nedéroge pasauprin cipedeno trealliance…”①

    “Attendez,jen’aipasfini…”他一把抓住安德烈公爵的手,说道,“jesup posequel’inter vention seraplus forte quelanon— intervention,Et…”他沉默片刻,“On nepour rapa simputeràlafindenon- recevoir notredépêchedu 28 novem bre Voilàcom- ment toutcela finira.”②他松开博尔孔斯基的手,以此表示,他的话讲完了。“Demosthènes,jetere connaisau caillou quetuas cachédan stabouched’or!”③

    比利宾说道,他高兴得一头的头发都散开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伊波利特的笑声最响亮。看起来,他气喘吁吁,觉得不好受,但是他没法忍住,发出一阵狂笑,好像拉长了他那一向显得呆板的面孔似的。

    “喂,诸位,原来是这么回事,”比利宾说道,“无论在这栋屋里,还是在布吕恩,博尔孔斯基总是我的客人,我要尽可能让他饱尝一番本地生活上的乐趣。如果在维也纳,那是容易办到的事。可是在这里,danscevilaintroumorave④,就更难办了,因此,我向你们大家求援。Ⅱ fautlui faive leshon Bneurs de Brtinn,⑤看戏的事由你们负责,社团的事由我承担,伊波利特,不消说,应酬女人的事由您主持好了。”

    ——–

    ①法语:柏林内阁不能表示它对联盟的意见,在最近的照会中……没有表示……其实,你们明白,你们明白……如果皇帝陛下不改变我们联盟的实质……

    ②法语:等一等,我还没有讲完……我想,干涉比不干涉更稳妥。而且,……

    不可能认为,问题就在于完全不接受我方十一月二十八日的紧急报告……其结局必将是这样的。

    ——–

    ③法语:德摩西尼,我凭你放在你那金口中的石头就能把你认出来。

    ④法语:在这令人厌恶的摩拉维亚山洞中。

    ⑤法语:就应当请他饱尝一番布吕恩的风味。

    “应当请他瞧瞧阿梅莉,真是美不胜言!”一个自己人吻着自己的指头尖,说道。

    “总而言之,应当让这个嗜血成性的士兵倾向仁爱的观点。”比利宾说道。

    “诸位,我未必能够享受你们的款待,我现在应该走了。”

    博尔孔斯基看着表,说道。

    “上哪里去呢?”

    “去朝拜皇帝。”

    “啊,啊!啊!”

    “嗬!博尔孔斯基,再见!公爵,再见!早点回来用午餐,”

    可以听见几个人异口同声地说,“我们来应付您了。”

    “当您和皇帝谈话时,请尽量夸奖军粮供应的措施和适宜的行进路线的分布。”比利宾把博尔孔斯基送到接待室时,说道。

    “我心里本想,知道多少就夸奖多少,可是办不到。”博尔孔斯基面露微笑,答道。

    “嗯,总之要尽量多说点。他很喜欢接见人,可是他本人不喜欢讲话,也不善于讲话,以后您会知道的。”

    ——————

    12

    弗朗茨皇帝出朝时只是目不转睛地看了看安德烈公爵的面孔,这时安德烈公爵站在奥国军官中间被指定的地方,弗朗茨皇帝点点他那长长的头,向安德烈公爵致意。但在受觐之后,昨天那位侍从武官把皇帝意欲接见安德烈公爵的话恭恭敬敬地转告他。弗朗茨皇帝在接待室中间召见他了。在开始谈话之前,安德烈公爵感到诧异的是,皇帝好像慌乱了,不知道要说什么,涨红了脸。

    “告诉我,什么时候开始战斗的?”他急急忙忙地问道。

    安德烈公爵回答了问题。紧接着这个问题,又提出另外一些同样简单的问题:“库图佐夫身体好吗?他离开克雷姆斯多久了?”及其他问题。皇帝说话时带着那副表情,好像他的目的只在于,提出相当多的问题。显而易见,他对这些问题的回答并不感兴趣。

    “是几点钟开始战斗的?”皇帝问道。

    “我没法禀告陛下,前线的战斗是几点钟开始的,但是在我呆过的迪伦斯坦,军队是在下午五点多钟开始发动进攻的。”博尔孔斯基说道,显得十分兴奋,他这时打算把他头脑中想象得到的一切见闻真实地描述出来。

    但是皇帝微微一笑,打断他的话。

    “有几海里路?”

    “陛下,从何地到何地?”

    “从迪伦斯坦到克雷姆斯。”

    “陛下,三点五海里路。”

    “法国佬放弃了左岸吗?”

    “据侦察兵报告,最后一批法国佬在深夜乘木筏渡河了。”

    “克雷姆斯的饲料够用吗?”

    “饲料没有如数送到呢……”

    皇帝打断他的话。

    “施米特将军是在几点钟牺牲的?”

    “好像是在七点钟。”

    “是在七点钟?太惨了!太惨了!”

    皇帝说,他要表示感激,行了一鞠躬。安德烈公爵走出去,廷臣们立即把他围住。一对对温柔的眼睛从四面端详着他,可以听见一句句亲热的话。昨天那位侍从武官责备他,说他为什么不在宫廷中下榻,于是请他在自己家中落歇。军政大臣走到他跟前,恭贺他荣膺皇帝赐予的三级玛丽亚·特雷西娅勋章。皇后的宫廷高级侍从请他觐见皇后陛下。大公夫人也愿意和他见面。他不知道应当向谁回答,有一瞬间在集中思路。俄国公使抓住他的肩膀,把他领到窗口,开始跟他谈话。

    与比利宾的话相反,他所带来的消息很受欢迎。感恩祈祷的日子定出来了。库图佐夫获得奖赏,被授予玛丽亚·特雷西娅大十字勋章,全军官兵都获得奖赏。博尔孔斯基得到各方的请帖,整个早上都得拜会奥国的主要官吏。下午四点多钟结束拜会以后,安德烈公爵在回到比利宾家中去的路上,心中想给他父亲写信,禀告作战和前来布吕恩旅行的情况,一辆载着半车物品的四轮轿式马车停在比利宾占用的住宅的台阶前面,比利宾的仆人弗朗茨很费劲地拖着一只箱笼,走出门来(安德烈公爵在前去比利宾家中以前,先走到一家书店,备办几本供行军路上阅读的书,他在书店里坐得太久了)。

    “是怎么回事?”博尔孔斯基问道。

    “Ach,erlaucht!”弗朗茨说道,一面费劲地背起皮箱,把它放到四轮轿式马车上,“Wirzi ehenno chweiter,Der Bosewichtists chonwie derhinter unsher!”①

    “是怎么回事?怎么啦?”安德烈公爵问道。

    比利宾朝博尔孔斯基迎面走出来。在比利宾平素恬静的脸上流露着激动不安的神态。

    “Non,non,avouezquec’estcharmant,”他说道,“cettehistoir cdupontde Thabor(维也纳的一座桥)。IlsL’ontpassésans coupfesrier。”②

    安德烈公爵一点也不明白。

    ——–

    ①法语:哎,大人!我们要出发,到更远的地方去。有个坏家伙又跟在我们后面来了。

    ②法语:不,不,请您承认,这真是妙不可言,这就是塔博尔桥事件。他们未遇阻力就过桥了。

    “您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您不知道城里的马车夫都已经知道的事吗?”

    “我是从大公夫人那里来的。我在那里没有听过一点消息。”

    “您也没有看见到处都在收捡行李吗?”

    “没有看见……这是怎么一回事?”安德烈公爵不耐烦地问道。

    “是怎么回事?是这么回事,法国佬从奥尔斯珀格占据的那座桥上走过去了。桥还没有炸掉,缪拉正沿着通往布吕恩的大路奔走,今日或明日他们会到达此地。”

    “怎么会到达此地呢?既然桥上埋了地雷,怎么不把桥炸掉呢?”

    “我正向您问起这件事的?这件事谁也不知道,就连波拿巴本人也不知道。”

    博尔孔斯基耸耸肩。

    “既然越过那座桥了,就是说,全军都要覆没了:军队要被截断联系的。”他说道。

    “问题实质就在于此,”比利宾答道。“您听我说吧,我跟您说过法国佬打进了维也纳。一切都很不错,第二天,就是昨天,三位元帅先生——缪拉、拉纳、贝利亚尔——骑上马,向那座桥进发。(请您留意,这三个人都是吹牛大家。)其中一个人说道:‘诸位,你们都知道,这座塔博尔桥布了地雷和扫雷装置,桥前面耸立着一座森严的têtedepont①,还有那受命炸桥并阻挡我们前进的一万五千人的军队。但是,如果我们占领这座桥,我们的拿破仑皇帝陛下是会十分喜悦的。让我们一道去占领那座桥吧。’‘我们一道去吧。’另外两个人说道。于是他们就出发,去攻占那座大桥,他们越过了大桥,现在他们正带领全军人马在多瑙河这边向我们、向你们、也向你们的交通线进发。”

    ——–

    ①法语:桥头堡。

    “开够了玩笑。”安德烈公爵忧悒而严肃地说。

    这消息使安德烈公爵既感到痛苦,同时又感到喜悦。一当他获悉,俄国军队正处于如此绝望的境地,他脑海中就想到,正是他肩负着使俄国军队摆脱这种窘境的使命,这就是土伦战役的重演,它定能将他从无名的军官中解救出来,为他开辟第一条求得功名的道路!他一面倾听比利宾讲话,一面考虑到,他回到军队之后将在军委会上提出一项拯救军队的意见,他于是一人接受委托去完成这项计划。

    “开够了玩笑。”他说道。

    “我不开玩笑,”比利宾继续说道,“没有什么比这更确实、更悲惨的事了。这几位先生独自骑马来到桥上,举起白手绢,要对方相信,他们要暂时休战,他们这几个元帅是来和奥尔斯珀格公爵举行谈判的。值日军官让他们走进tetedepont。他们对他讲了一大堆夸口的蠢话,说战争已经结束,弗朗茨皇帝预定和波拿巴会面的时地,他们希望看见奥尔斯珀格公爵等等。军官派人去把奥尔斯珀格请来,这几位先生拥抱军官们,说些笑话,在炮身上坐下来;与此同时,一营法国兵不知不觉地登上了大桥,把装有可燃物的袋子扔到水里去,随即逼近(tetedepont。我们亲爱的公爵奥尔斯珀格·冯·毛特恩中将本人最后出现了。‘亲爱的敌人!奥国军队的精华,土耳其战争的英雄!敌对局面结束了,我们可以互相伸出友谊之手……’拿破仑皇帝急切地希望认识奥尔斯珀格公爵,一言以蔽之,这几位先生无怪乎是吹牛大家,他们对奥尔斯珀格说了一大堆好话。他很快就和法国元帅们建立了密切关系,这种情形使他迷惑不已,他看见缪拉的礼服和驼鸟翎,眼睛中冒出了金星。qu’iln’yvoitquedufeu,etoub liece luiqu’i ldevait faire,fairesurl’ennemi。”①(虽然比利宾谈得生动,但是他却没有忘记在说完这句mot之后要稍微停顿一下,好让别人有评论的功夫。)“一营法国兵跑进了tetedepont,把几樽大炮钉死了,占领了那座桥梁。可是,还有至为美妙的事情,”他继续说下去,说得娓娓动听,他那激动的心情平息下去了,“至为美妙的是,一名被派来照看大炮的中士(要凭开炮的信号点燃地雷并且炸毁桥梁),这名中士看见法国军队跑上桥来,就想开枪,但是拉纳挪开了他的手。看起来,这名中士比他的将军更聪明,他向奥尔斯珀格跟前走去,说道:‘公爵,您被欺骗了,您瞧瞧,法国佬啊!’缪拉知道,如果让中士说下去,那就得认输了。他带着假装的惊讶的神态(真正的吹牛大家)把脸转向奥尔斯珀格,说道:‘我真不了解什么举世赞不绝口的奥国的军队纪律,’他说道,‘您竟然容许下级对您说出这种话!’c’est genialLe princed’

    Auersper gsepiqued’honneuret faitmettre lesergen tauxarrèts.Non,mais avoue zquec’estcharman ttoutecet tebistoire dupontde Thador.Cen’es tnibê tiseni lacche té…”②

    “C’est trahisonpeut— être,”①安德烈公爵说道,活生生地想象到灰色的军大衣、创伤、硝烟、枪炮声和等待他的光荣。

    ——–

    ①法语:以致他只看见他们在开火,而忘记了他自己应当向敌人开火。

    ②法语:这真是美妙。奥尔斯珀格公爵觉得委屈,便下令逮捕中士。不,您得承认,这座桥梁的全部历史事实真是美妙极了。这并不是指什么愚蠢,也不是指什么卑鄙……

    “Nonplus,celametl acour dansde trop mauvaisdraps,”比利宾继续说下去。“Cen’est ni trahison,nilacheté,nibêtise;cestcommaàUlm……”他好像沉思起来,要寻找一句恰当的话:“C’est……c’estdu Mack Nous somme smackés,”②他说了一句收尾的话,心里觉得他说了unmot,一句新鲜的,将会脍炙人口的用mot。

    ——–

    ①法语:也许是背叛。

    ②法语:也不是的。这会使朝廷处于十分狼狈的境地。这既不是背叛,不是卑下,也不是愚蠢。这就像马尔姆战役那样,这……这是马克作风。我们都马克化了。

    到这时他前额上皱起的皱纹很快地舒展开来,表示他感到高兴,他脸上微露笑意,开始审视自己的指甲。

    “您到哪里去?”他忽然说道,把脸转向安德烈公爵,安德烈公爵站起来,朝他自己房里走去了。

    “我要动身了。”

    “您到哪里去?”

    “到军队里去。”

    “您想再呆一两天吗?”

    “我马上就要动身了。”

    安德烈公爵吩咐准备出发后,就走回房里去了。

    “我亲爱的,您听我说,”比利宾朝他房里走去时说道,“您的事情我考虑到了。您干嘛就要走呢?”

    为了证明这个无法反驳的理由,他脸上的皱纹都消失了。

    安德烈公爵疑惑地望望交谈的人,什么话也没有回答。

    “您干嘛就要走呢?我知道您想的是,当军队处于危险的境地,此时您奔回军中是您的天职。这一点,我是明白的,moncher,c’estl’héroisme.”①

    “一点也不对。”安德烈公爵说道。

    “不过您是unphi losophe,②您要做个十足的哲学家,从另一面来看待事物,您会看见,与此相反,保重自己才是您的职责。您把这件事交给那些除此而外毫无用处的人去办吧……没有吩咐您回到部队里去,也没有谁要您离开此地,因此,您可以留下来,和我们一道到那不幸的命运招引我们的地方去。据说,有人要去奥尔米茨。奥尔米茨是个十分可爱的城市。我和您一起乘座我的四轮马车不慌不忙地走到那里去。”

    ——–

    ①法语:我亲爱的,这是英雄主义。

    ②法语:哲学家。

    “比利宾,不要再开玩笑吧。”博尔孔斯基说道。

    “我是真诚而友善地对您说出这番话的。您考虑一下,当您还可以留在这里的时候,您干嘛就要走呢?走到哪儿去呢?等待着您的是二者之一(他皱起了左边太阳穴上的皮肤):或者是在您还没有到达部队所在地,就已签订了和约;或者是库图佐夫全军败北,蒙受奇耻大辱。”

    比利宾舒展开皱起的皮肤,心里觉得,他的两刀论法是无可辩驳的。

    “这一点我不能考虑,”安德烈公爵冷淡地说,但心中想道:“我去的目的在于拯救军队。”

    “moncher,vousetesunheros.”①比利宾说道。

    ——–

    ①法语:我亲爱的,您是个英雄。

    ——————

    13

    就是在那天夜晚,博尔孔斯基向军政大臣辞行之后,便乘车向部队走去,连自己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能够找到部队。还担心在前往克雷姆斯的途中会被法国人截住。

    布吕恩朝廷的上上下下都在收拾行装,沉重的物件都已运到奥尔米茨。在埃采尔斯多夫附近的某地,安德烈公爵驶行到大马路上。俄国军队极其忙乱地沿着这条大路前进。这条路上塞满了形形色色的车辆,以致轻便马车无法通行。安德烈公爵饥肠辘辘,倦容满面,他向哥萨克长官雇了一匹马和一名哥萨克兵,赶到车队前面去寻找总司令和自己的马车。途中向他传来俄国军队进退维谷的消息,军队不遵守秩序、擅自逃跑的情状证实了这些马路消息。

    “Cet tear méer ussequel’ordel’Angleterrea

    tran sportéede sextrémités del’univers,nousallon slui faireé prouver le memesort (lesortdel’arméea’ulm).”①他回想起波拿巴在战役开始之前向军队发布的命令中所说的话,这些话同样使他对天才的英雄感到惊奇,激起屈辱的自豪感和沽名钓誉的希望。“假如除阵亡而外,一无所存,怎么办呢?”他想道,“既然有必要,也没有什么!我会处理得比别人更出色。”

    ——–

    ①法语:我们要迫使英国的黄金自天涯海角运送来的这支俄国军队遭受同样的厄运(乌尔姆军队的厄运)。

    安德烈公爵鄙夷地望着这些川流不息的混乱的队列、马车、辎重队、炮兵,又是马车、马车、各色各样的马车,后车追赶前车,排成三行、四行,堵塞着泥泞的道路。从四面八方,前前后后,听力所及之处,传来车轮的辚辚声、轻便马车车厢、普通大车和炮架的隆隆声、马蹄得得的声音、马鞭哒哒的响声、催马的吆喝声、士兵、勤务兵和军官的咒骂声。道路的两边时而不停地望见剥去外皮和尚未剥去外皮的倒毙的马匹,时而望见被破坏的马车,一些散兵游勇坐在马车旁等待着什么,时而望见一些脱离队伍的士兵,他们成群结队地向邻近的村庄走去,或者从村里拖出若干只母鸡、公羊、干草或一些装满着物品的布袋。在上下坡的地方,人群显得更加密集,不停地听见哼叫的声音。士兵们陷入齐膝深的泥泞中,双手抬着炮身,扶着带篷大车;马鞭不停地抽挞,马蹄滑动着;套索眼看就要破裂,他们拼命地吼叫,叫痛了胸口。指挥车马运行的军官们在车队中间时而向前、时而向后地驶行。在众人的嘈杂声中可以隐约地听见他们的说话声,从他们脸上看出,他们已经丧失制止混乱的希望了。

    “Voilalecher①东正教军队。”博尔孔斯基回忆起比利宾的话时,思忖了一下。

    ——–

    ①法语:看,这就是可爱的……

    他驶近车队,欲向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打听总司令的下落。一辆稀奇古怪的单马轻便马车从他对面直奔而来,很明显这是一辆士兵家庭集资制造的式样介乎普通大车、单马双轮轻便车和四轮马车之间的马车。士兵驾驶着马车,一个妇女坐在皮革车篷底下的挡布后面,她满头缠着围巾。安德烈公爵向他们前面驶来,这个坐在带篷马车中的妇女拼命地喊叫,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时候他便问问那个士兵。一名坐在这辆马车上充当车夫的士兵很想赶到前面去,指挥车队的军官揍他一顿,皮鞭子不断地落在带篷马车的挡布上。这个妇女尖声地叫喊。她看见了安德烈公爵,便从挡布后面探出身子,一面挥动着从地毯似的围巾后面伸出来的瘦骨嶙峋的手臂,嚷道:

    “副官!副官先生!…看在上帝面上……救救我吧…这会闹成啥样子?…我是第七猎骑兵团军医的妻子……不放我们过去:我们就落在后面,自己的人都失散了……”

    “我真要把你砸成薄饼,你转回头去!”凶恶的军官对士兵喊道,“你跟你的邋遢女人转回头去。”

    “副官先生,救救我吧!这是什么世道?”军医的妻子喊道。

    “请您让这辆马车通行。您难道看不见这是妇女吗?”安德烈驶至军官面前,说道。

    军官瞟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又把脸转向士兵,说道:

    “我要绕到前面去……你后退吧!”

    “让这辆马车通行,我跟您说。”安德烈公爵瘪着嘴唇,又重复地说了一句。

    “你是什么人?”这名军官忽然摆出一副发酒疯的样子对他说,“你是什么人?(他特别强调“你”的重音)是长官,是不是?这里的长官是我,而不是你。你退回去吧,”他重说一遍,“我真要把你砸成薄饼。”

    看起来,这名军官更喜欢这句口头禅。

    “他很傲慢地把小副官的话顶回去了。”从后面传来话语声。

    安德烈公爵看见,军官喝醉酒似地无缘无故地发狂,人通常处于这种状态会不记得自己所说的话的。他又看见,他庇护坐在马车上的军医太太,定会使人感到,这是世界上一件最可怕的事,这会变成所谓的ridicule①,但是他的本能使他产生别的情感。军官还没有来得及把最后一句话说完,安德烈公爵便狂暴得扭曲了面孔,走到他跟前,举起了马鞭:

    “请您让这辆马车通行吧!”

    ——–

    ①法语:笑料。

    军官挥挥手,急忙走到一边去。

    “这些司令部的人员把什么都搞得乱七八糟,”他唠叨地说,“您要干什么,听您的便吧。”

    安德烈公爵没有抬起眼睛,匆匆忙忙地从那个把他叫做救星的军医太太身边走开,向人家告诉他的总司令驻扎的村庄疾驰而去,一面厌恶地想到这种有伤自尊心的争执的详情细节。

    他驶入村庄,翻身下马,向第一栋住宅走去,心里想要休息片刻,吃点什么,澄清一下令人屈辱的折磨他的想法。

    “这是一群坏蛋,而不是军队。”他想道,向第一栋住宅的窗口走去,这时候一个熟人喊出了他的名字。

    他回头一看,涅斯维茨基的清秀的面孔从那小小的窗口探了出来。涅斯维茨基用那红阔的嘴咀嚼着什么食物,一面挥动着手臂,把他喊到身边去。

    “博尔孔斯基,博尔孔斯基!你听不见,是不是?快点来吧。”他喊道。

    安德烈公爵走进住宅,看见正在就餐的涅斯维茨基和另一名副官。他们急忙地询问博尔孔斯基,他是否获悉什么新闻?安德烈公爵从他很熟悉的他们的脸上看出了惊惶不安的神色。这种神色在向来流露笑意的涅斯维茨基的脸上特别引人注目。

    “总司令在哪里?”博尔孔斯基发问。

    “是在这里,在那栋住宅里。”副官答道。

    “啊,说实在话,媾和与投降,都没有什么,是吗?”涅斯维茨基问道。

    “我正在问您。我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很费劲地才走到你们这里来。”

    “老兄,我们这里怎么啦!不得了!老兄,我认罪;大家嘲笑过马克,可是我们自己搞得更糟了,”涅斯维茨基说道,“你坐下,吃点什么吧。”

    “公爵,而今没有找到马车,什么也找不到,天知道您的彼得在哪里呢。”另一名副官说道。

    “大本营究竟在哪里?”

    “我们要在茨奈姆落歇。”

    “我把我要用的全部物件重新驮在两匹马背上,”涅斯维茨基说道,“马搭子装得棒极了。即令要溜过波希米亚山也行。老兄,很不妙。你真的病了,怎么老在发抖呢?”涅斯维茨基发现安德烈公爵像触到电容瓶似地打了个哆嗦,于是问道。

    “没关系。”安德烈公爵答道。

    这时分他想起了不久以前跟军医太太和辎重队军官发生冲突的情景。

    “总司令在此地做什么事?”他问道。

    “我一点也不知道。”涅斯维茨基说道。

    “有一点我是了解的:什么都令人厌恶,令人厌恶,令人厌恶!”安德烈公爵说完这句话,就到总司令驻扎的住宅去了。

    安德烈公爵从库图佐夫的轻便马车旁边,从疲惫不堪的随员骑的马匹旁边,从那些大声交谈的哥萨克兵旁边经过后,便走进外屋。有人告诉安德烈公爵,库图佐夫本人和巴格拉季翁公爵、魏罗特尔都在一间农村木房里。魏罗特尔是替代已经献身的施米特的奥国将军。在外屋里,个子矮小的科兹洛夫斯基在文书官面前蹲着。文书官卷起制服的袖口,坐在桶底朝上翻过来的木桶上,急急忙忙地誊写文件。科兹洛夫斯基面容疲倦,看起来,他也有一宵未眠。他朝安德烈公爵瞥了一眼,连头也没有点一下。

    “第二行……写好了吗?”他向文书官继续口授,“基辅掷弹兵团,波多尔斯克兵团……”

    “大人,跟不上您呀。”文书官回头望望科兹洛夫斯基,不恭敬地、气忿地答道。

    这时从门里可以听见库图佐夫的极度兴奋的不满意的话语声,它被另外的陌生的话语声打断了。这些话语声清晰可闻,科兹洛夫斯基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疲惫不堪的文书官出言不逊,文书官和科兹洛夫斯基离总司令只有咫尺之地,他们围着木桶坐在地板上,几名哥萨克牵着马儿在住宅的窗下哈哈大笑,——从这一切来推敲,安德烈公爵心里觉得,想必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严重事件。

    安德烈公爵十分迫切地向科兹洛夫斯基提出了几个问题。

    “公爵,马上就回答,”科兹洛夫斯基说道,“正给巴格拉季翁下一道书面命令。”

    “是要投降吗?”

    “根本不是,作战命令已经颁布了。”

    安德烈公爵向门口走去,门后可以听见众人的话语声。但是当他想要开门时,房间里的话语声停住了,门自动地敞开了。库图佐夫长着一张肥胖的脸,鹰钩鼻子,他在门坎前出现了。安德烈公爵笔直地站在库图佐夫对面,但是从总司令的独眼的表情可以看出,一种心绪和忧虑萦回于他的脑际,仿佛蒙住了他的视觉。他直勾勾地望着他的副官的面孔,没有认出他是谁。

    “喂,怎么,写好了吗?”他把脸转向科兹洛夫斯基,说道。

    “立刻写好,大人。”

    巴格拉季翁,身材不高,一副东方型的表情呆板而端正的脸孔,干瘪瘪的,还不是老年人,他跟随总司令走出来。

    “遵命来到,荣幸之至。”安德烈公爵递上一封信,嗓音洪亮地重说一句话。

    “啊,是从维也纳来的吗?很好。过一会儿,过一会儿!”

    库图佐夫随同巴格拉季翁走上了台阶。

    “啊,公爵,再见,”他对巴格拉季翁说道,“基督保佑你。

    祝福你建立丰功伟绩。”

    库图佐夫的脸色忽然变得温和了,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他用左手把巴格拉季翁拉到自己身边,用那只戴着戒指的右手做出显然是习惯做的手势,给他画十字,向他伸出肥胖的脸颊,巴格拉季翁没有去吻他的脸颊,而是吻了吻他的颈项。

    “基督保佑你,”库图佐夫重说了一遍,便向四轮马车前面走去,“你和我一同坐车吧。”他对博尔孔斯基说道。

    “大人,我希望能在此地效劳。请您允许我留在巴格拉季翁公爵的部队中吧。”

    “你坐下,”库图佐夫发现博尔孔斯基在耽误时间,便开口说道,“我本人,本人要用一些优秀的军官。”

    他们坐上了四轮马车,默不作声地驶行了几分钟。

    “前途无量,还有许多事要干,”他带着老年人富有洞察力的表情说道,仿佛他明白博尔孔斯基的全部内心活动似的,“假如明日有十分之一的人从他的部队中回来的话,我就要感谢上帝。”库图佐夫好像自言自语地补充说。

    安德烈公爵望了望库图佐夫,在离他半俄尺的地方,他情不自禁地注视库图佐夫的太阳穴上洗得干干净净的伤疤,在伊兹梅尔战役中一颗子弹射穿了他的头颅,失去了眼球,他这只出水的眼睛也使安德烈公爵注目。“是的,他有权利心平气和地谈论这些人阵亡的事啊!”博尔孔斯基思忖了一会。

    “正是因为这缘故,我才请求把我派到这支部队里去。”他说道。

    库图佐夫没有回答。他好像忘记了他说的话,还在沉思默想地坐着。五分钟以后,库图佐夫把脸转向安德烈公爵,坐在柔软的四轮马车的弹簧车垫上平稳地摇摇晃晃。他脸上没有激动的痕迹了。他带着含蓄的讥讽的神情询问安德烈公爵关于他和皇帝会面的详细情形、在皇宫听到什么有关克雷姆战役的评论,并且问到大家都认识的几个女人。

    ——————

    14

    十一月一日,库图佐夫从他的侦察兵那里得到了消息,这项消息可能使他率领的军队陷入走投无路的境地。侦察兵禀告:法国佬以其雄厚的兵力已越过维也纳大桥,向库图佐夫和俄国开来的军队的交通线挺进。如若库图佐夫下定决心留守克雷姆,拿破仑的十五万军队就要截断他的各条交通线,包围他的精疲力竭的四万军队,他就会处于乌尔姆战役中马克陷入的绝境。若是库图佐夫下定决心放弃他和俄国军队取得联络的道路,他就会无路可走,只得进入那人地生疏的无名的波希米亚山区,自我防卫,以免遭受拥有优势兵力的敌人的进犯,并且丧失他和布克斯格夫登取得联络的任何希望。若是库图佐夫下定决心沿途退却,从克雷姆斯撤退到奥尔米茨,同俄国军队汇合,那末在这条路上,那些越过维也纳大桥的法国人就要抢先一步,使库图佐夫遭受危险,这样一来,他就要被迫携带各种重型装备和辎重在行军中作战,同兵力优越二倍、从两面向他夹攻的敌人作战。

    库图佐夫选择了后一条出路。

    侦察兵禀告,法国人越过维也纳大桥,正以强行军的速度向库图佐夫撤退的道路上的茨奈姆推进,在库图佐夫前头走了一百多俄里。先于法国官兵抵达茨奈姆,意味着拯救全军的希望更大;让法国官兵抢先到达茨奈姆,就意味着一定会使全军遭受乌尔姆战役之类的奇耻大辱,或者使全军覆没。但是,率领全军赶到法国官兵前头去是不可能的。法国官兵从维也纳到茨奈姆的道路,比俄国官兵从克雷姆斯到茨奈姆的道路更短,更便于行走。

    得到消息的晚上,库图佐夫派遣巴格拉季翁的四千人马的前卫队伍从克雷姆斯——茨索姆大道右侧翻越山峰向维也纳——茨奈姆大道推进。巴格拉季翁应当不停地走完这段行程,在面朝维也纳背向茨奈姆的地方扎下营盘。假如能赶到法国官兵前头,他就应当尽可能地阻止他们前进,库图佐夫本人携带各种重型装备起程前赴茨奈姆。

    在暴风雨之夜,巴格拉季翁带着那些忍饥挨饿、不穿皮靴的士兵在无路径的山中走了四十五俄里,失去了三分之一的掉队的官兵。巴格拉季翁比法国官兵早几个钟头到达维也纳——茨奈姆大道上的霍拉布伦,这时法国官兵正向霍拉布伦附近推进。库图佐夫随带辎重还要再走一昼夜才能抵达茨奈姆;因此,为拯救军队巴格拉季翁就必须带领四千名饥饿而劳累的士兵花费一昼夜在霍拉布伦阻击相遇的全部敌军,这显然是办不到的事。但是奇特的命运却使办不到的事变成办得到的事。不战而将维也纳大桥交到法国官兵手中这一骗术的成功促使缪拉也试图欺骗一下库图佐夫。缪拉在茨奈姆大道上遇见巴格拉季翁的兵力薄弱的部队后,以为这就是库图佐夫的全军人马。为坚持粉碎这支部队,他要等候从维也纳动身后于途中掉队的官兵,为此目的他建议休战三天,条件是:双方的部队不得改变驻地,在原地不动。缪拉要人人相信,和谈正在进行中,为避免无益的流血,所以提议停战。

    处于前哨部队中的奥国将军诺斯蒂茨伯爵相信缪拉军使的话,给巴格拉季翁的队伍开路,自己退却了。另一名军使向俄国散兵线上驶去,也宣布同样的和谈消息,建议俄国军队休战三天。巴格拉季翁回答,他不能决定是否接受停战建议一事,他于是派出他的副官携带建议休战的报告去晋谒库图佐夫。

    停战对库图佐夫来说是唯一的赢取时间的办法,巴格拉季翁的疲惫不堪的部队可用以稍事休憩,即令他让辎重和重型装备得以向茨奈姆多推进一段路程也行(瞒着法国官兵运输辎重和重型装备)。这项停战建议为拯救全军造成了料想不到的唯一的良机。库图佐夫在得到消息之后,立即把他部下的侍从武官长温岑格罗德派往敌营。温岑格罗德不仅应该接受停战条款,而且应该提出投降条件;与此同时,库图佐夫还派出数名副官,尽量催促克雷姆斯——茨奈姆大道上全军的辎重向前推进。唯独巴格拉季翁的疲惫而饥馑的部队为掩护辎重和全军行进而在兵力强于七倍的敌人面前岸然不动地设营。

    库图佐夫意料之事果然应验了,其一是,投降建议并不要求承担任何责任。它可使部分辎重赢得推进的时机;其二是,缪拉的错误很快会被揭露。波拿巴驻扎在申布鲁恩,离霍拉布伦有二十五俄里之遥,他一接到缪拉的情报和停战、投降的草案,便立刻看出这个骗局,于是给缪拉写了如下的一封信。

    缪拉亲王:

    我搜寻不到恰当的言词以表达我对您的不满。您只

    能指挥我的前卫,如未接获我的命令,您无权擅自停战媾和。您使我丧失整个战役的成果。您立刻撕毁停战建议书,并且前去歼灭敌人。您对他宣布,签署这份降书的将军无权作出这一决定,除俄皇之外,谁也无权作出这一决定。

    但是,如果俄皇同意这一条件,我也表示赞同,然

    而这只是一种计谋而已。您要去消灭俄国军队……您定能夺取俄国军队的辎重和大炮。

    俄皇的侍从武官长是个骗子手……军官们如未授予

    全权,就不能发挥任何作用,他也没有这种权力……在越过维也纳大桥时,奥国人遭受欺骗,而您却遭受俄皇侍从武官的欺骗。

    拿破仑

    一八○五年雾月二十五日八时于申布鲁恩

    波拿巴的副官携带这封令人恐怖的书函向缪拉处奔驰而来。波拿巴本人不信任将军,生怕放走现成的牺牲品,便率领御林军奔赴战场。巴格拉季翁的四千人马的队伍正在快活地点起篝火,烤干衣服、取暖,停战三天后第一次煮饭,队伍中谁也不知道,谁也不会想到目前将要发生什么事。

    ——————

    15

    下午三点多钟,安德烈公爵向库图佐夫坚决地请求,在获准之后来到格伦特,拜谒了巴格拉季翁。波拿巴的副官尚未抵达缪拉部队,因此会战仍未开始。巴格拉季翁的队伍中对整个事态的进展一无所知,人人都在谈论媾和,但都不相信媾和有实现的可能。人人都在谈论会战,但也不相信会战近在眉睫。

    巴格拉季翁认为博尔孔斯基是个走红的靠得住的副官,所以他像首长厚爱部下那样接待他。他向他宣布,大概在一二日之内将要发生会战,在会战期间,他让他享有充分的自由,可以自行决定:或者留在他身边,或者留在后卫队监察撤退的秩序,“这也是极为重要的事。”

    “但是在眼下大概不会发生会战。”巴格拉季翁说,好像在安慰安德烈公爵似的。

    “如果他是个派来领十字勋章的司令部的普通的阔少,那他在后卫队也能得到奖励。如果他愿意留在我左右办事,那就让他干下去……如果他是个勇敢的军官,那就大有用场了。”巴格拉季翁想了想。安德烈公爵什么话也没有回答,他请求允许他去视察阵地,了解一下部队的驻地,以便在接受任务时熟悉驶行的方位。部队中值勤的军官自告奋勇地陪伴安德烈公爵,这名军官是个眉清目秀的男子汉,穿着很讲究,食指上戴着一枚钻石戒指,法国话说得蹩脚,但他乐意说。

    从四面八方可以看见满面愁容、浑身湿透的军官,仿佛在寻找什么东西,还可以看见从村中拖出门板、条凳和栏栅的士兵。

    “公爵,瞧,我们没法摆脱这些老百姓,”校官指着这些人,说道,“指挥官纵容他们。瞧瞧这地方,”他指了指随军商贩支起的帐篷,“都聚在一起,坐着哩。今天早上把他们统一赶出去了,瞧瞧,又挤满了人。公爵,应当走到前面去,吓唬他们一下。等一等吗?”

    “我们一块儿走吧,我也得向他要点乳酪和白面包。”来不及吃点东西的安德烈公爵说。

    “公爵,您为什么不说呢?我愿意款待您哩。”

    他们下了马,走进了随军商贩的帐篷。数名军官现出疲惫不堪的样子,涨红了脸,坐在桌旁又吃又喝。

    “啊,诸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校官用责备的口吻说道,就像某人接连数次地重说一句同样的话,“要知道,随便离开是不行的。公爵已吩咐,不准任何人走来。哎,上尉先生,瞧您这副模样。”他把脸朝向身材矮小、形容污秽、瘦骨嶙峋的炮兵军官说道,这名军官没有穿皮靴(他把皮靴交给随军商贩烤干),只穿着一双长袜,在走进来的人面前站起来,不太自然地面露微笑。

    “喂,图申上尉,您不觉得害羞吗?”校官继续说道,“您这个炮兵好像要以身作则,而您竟不穿皮靴。假如发出警报,您不穿皮靴,那就很好看了。(校官微微一笑)诸位,诸位,诸位,请各回原位。”他客气十足地补充一句。

    安德烈公爵望了望上尉,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笑。图申默不作声,微露笑意,站立时把重心从一只不穿靴子的脚移至另一只脚上,他带着疑惑的样子,用他那对聪明而善良的大眼睛时而望着安德烈公爵,时而望着校官。

    “士兵都说:不穿靴子更方便。”图申上尉说道,面露微笑,显得很羞怯,看起来,他想用诙谐的语调来摆脱他的窘境。

    “你们都各回原位。”校官尽量保持严肃的神态,说道。

    安德烈公爵又一次地望望炮兵的身段。在他身上有一种特殊的全然不是军人固有的略嫌可笑、但又异常诱人的东西。

    校官和安德烈公爵都骑上马,继续前行。

    他们走到村外,不断地追赶并且遇见行军的各个小队的官兵,看见正在修筑的防御工事,工事左面刚刚挖出的泥土呈露红色。寒风凛冽,几个营的士兵都穿着一件衬衣,像白蚁似地在防御工事上蠕动。望不见的人在土墙后面铲出一锹一锹的红土。他们骑马走到防御工事前面,观看了一下,便继续前进。在防御工事后面,他们碰到几十个不断轮流替换、从工事跑下来的士兵。他们只好掩住鼻子,驱马疾驰,离开这种毒气弥漫的氛围。

    “Voilàagrementdescamps,monsieurleprince.”①值日校官说。

    ——–

    ①法语:公爵,这就是兵营的乐趣。

    他们骑马走到了对面山上。从这座山上可以看见法国官兵。安德烈公爵停步了,开始仔细地观察。

    “瞧,这儿就是我们的炮台,”校官指着那个制高点说道,“就是那个不穿靴子坐在帐篷里的古怪人主管的炮台,从那儿什么都可以望见。公爵,让我们一道去吧。”

    “感激之至,我一个人现在就走过去,”安德烈公爵说道,想避开这个校官,“请您甭费心。”

    他越向前行驶,越靠近敌军,我军官兵就显得更神气、更愉快。茨奈姆离法国人有十俄里,安德烈公爵是日早晨得绕过茨奈姆;正在茨奈姆前面驶行的辎重车队的秩序极为混乱,士气也低沉。在格伦特可以觉察到某种惧怕和惊慌的气氛。安德烈公爵越走近法军的散兵线,我军官兵就越显得信心充足。一些穿着军大衣的士兵排成一行,站在那里,上士和连长在清点人数,用手指戳着班里靠边站的士兵的胸口,命令他举起手来。分布在整片空地上的士兵拖着木柴、干树枝,搭起临时用的棚子,欢快地说说笑笑。一些穿着衣服的和裸露身子的士兵都坐在篝火旁边,烧干衬衣,包脚布,或者修补皮靴和大衣,都聚集在饭锅和伙夫周围。有个连的午饭弄好了,士兵们露出贪婪的神情望着蒸气腾腾的饭锅,等候着品尝的东西,军需给养员用木钵装着品尝的东西端给坐在棚子对面圆木上的军官。

    在另一个更走运的连队里,不是人人都有伏特加酒,士兵们挤成一团,站在那麻面、肩宽的上士周围,这名上士侧着小桶,向那依次地搁在手边的军用水壶盖子中斟酒。士兵们流露出虔诚的神色把军用水壶放到嘴边,将酒一倾而尽,嗽嗽口,用军大衣袖子揩揩嘴,带着快活的样子离开上士。大家的脸上非常平静,就好像这种种情形不是在敌人眼前发生,也不是在至少有半数军队要献身于沙场的战斗之前发生,而好像是在祖国某处等待着平安的设营似的。安德烈公爵越过了猎骑兵团,在基辅掷弹兵的队列中间,在那些从事和平劳作的英姿勃勃的人中间,在离那座高大的、与众不同的团长的棚子不远的地方,碰到了一排掷弹兵,一个光着身子的人躺在他们前面。两名士兵捉住他,另外两名挥动着柔软的树条,有节奏地抽挞着他的裸露的背脊,受惩罚的人异乎寻常地吼叫。一名很胖的少校在队列前头走来走去,不理睬他的吼叫声,不住口地说:

    “士兵偷东西是很可耻的,士兵应当诚实、高尚而勇敢,假如偷了弟兄的东西,那就会丧失人格,那就是个恶棍。还要打!还要打!”

    可以不断地听见柔软的树条抽挞的响声和那绝望的、却是假装的吼叫声。

    年轻的军官流露着困惑不安和痛苦的神态,从受惩罚的人身边走开,带着疑问的目光打量着骑马从身旁走过的副官。

    安德烈公爵走进前沿阵地之后,便沿着战线的前面驰去。我军和敌军的左右两翼的散兵线相距很远,但在中部地带,就是军使们早晨经过的地方,两军的散兵线相距很近,他们彼此看得清脸孔,可以交谈几句。除开在这个地方据有散兵线的士兵而外,还有许多好奇的人站在战线的两旁,他们冷讥热讽,端详着他们觉得古怪的陌生的敌人。

    从清早起,虽然禁止人们走近散兵线,可是首长们没法赶走那些好奇的人。据有散兵线的士兵就像炫示什么珍宝的人们那样,已不再去观看法国官兵,而去观察向他们走来的人,寂寞无聊地等待着接班人。安德烈公爵停下来仔细观察法国官兵。

    “你瞧吧,你瞧,”一名士兵指着俄国火枪兵对战友说道,火枪兵随同军官走到散兵线前面,他和法国掷弹兵急速而热烈地谈论什么事,“你瞧,他叽哩咕噜地讲得多么流利!连法国人也赶不上他哩。喂,西多罗夫,你为一句给我听听!”

    “你等一下,听听吧,你瞧,多么流利啊!”被认为善于讲法国话的西多罗夫答道。

    两个面露笑意的人指给人家看的那名士兵就是多洛霍夫。安德烈公爵认出他了,开始谛听他谈话。多洛霍夫随同他的连长从他们兵团驻守的左翼来到散兵线了。

    “喂,再说几句吧,再说几句吧,”连长催促他说话,一面弯下腰,极力不漏掉他听不懂的每句话,“请再说快点。他说什么啦?”

    多洛霍夫不回答连长的话,他卷入了跟法国掷弹兵开展的激烈的论争。他们当然是谈论战役问题。法国人把奥国人和俄国人混为一谈,他居然证明,俄国人投降了,从乌尔姆逃走了。多洛霍夫却证明,俄国人非但没有投降,而且打击了法国人。

    “我们奉命在这里赶走你们,我们一定能赶走你们。”多洛霍夫说。

    “只不过你们要卖力干,别让人家把你们和你们的哥萨克掳走了。”法国掷弹兵说道。

    法国观众和听众笑了起来。

    “要强迫你们团团转,就像苏沃洛夫在世时强迫你们团团转那样(onvous fera danser),”①多洛霍夫说道。

    “Quest—cequ’ilchante?”②一个法国人说道。

    “Del’histoireancienne,”③另外一个法国人猜到话题是涉及从前的战事,说道,“L’Empereu rvalui faire voiràvo tre Souvara,commeau xau tres…”④

    “波拿巴……”多洛霍夫本想开口说话,但是法国人打断他的话。

    “不是波拿巴,是皇帝啊!Sacrèmon…⑤”他怒气冲冲地喊道。

    “你们的皇帝见鬼去吧!”

    ——–

    ①法语:要强迫你们团团转。

    ②法语:他在那儿乱唱什么?

    ③法语:古代史。

    ④法语:皇帝像对待其他人一样,也要教训你们的苏瓦拉一顿……(苏瓦拉即指苏沃洛夫。)

    ⑤法语:见鬼去……

    多洛霍夫像士兵似的用俄国话粗鲁地骂了一顿,提起枪来,走开了。

    “伊万·卢基奇,我们走吧,”他对连长说道。

    “你看,法国话多棒,”散兵线上的士兵说道,“喂,西多罗夫,你说一句给我听听。”

    西多罗夫丢了个眼色,把脸转向法国人,开始急促地嘟嚷着一些听不懂的话。

    “卡里,乌拉,塔法,萨菲,木特尔,卡斯卡。”他叽哩咕噜地说,极力地想使他的语调富有表情。

    “嘿,嘿,嘿!哈,哈,哈,哈!哟!哟!”士兵中间传来了快活的哄然大笑,这笑声透过散兵线无意中感染了法国人,看来在这场大笑之后就应当退出枪弹,炸毁发射药,快点四散各自回家。

    但是火枪仍旧是装着弹药。房屋和防御工事里的枪眼仍然像从前那样威严地正视前方,卸下前车的大炮仍然互相对准着敌方。

    ——————

    16

    安德烈公爵从左右两翼绕过军队的整条战线之后,便登上校官谈话中提到的那座可以纵观整个战场的炮台。他在这里下了马,面前有四门大炮已卸去前车,他在那尊紧靠边上的大炮边旁停下来。炮队的一名哨兵在大炮前面踱来踱去,本来他在军官面前总要挺直胸膛立正,但是安德烈公爵向他做了个手势,他于是继续没精打采地、步速均匀地踱来踱去。前车停在大炮后面,再往后走就可以看见系马桩和炮兵生起的篝火。在离那尊紧靠边上的大炮不远的左前方,可以看见一座用树条编就的新棚子,棚子里传出军官们热闹的谈话声。

    诚然,从那座炮台上庶几展现出俄军和大部分敌军驻地的全貌。在对面山岗的地平线上,正好面对炮台,可以望见申格拉本村,在离本村两侧不远的地方,在法军生起篝火的滚滚黑烟中已有三处可以分辨清一大批法军,显然大部分法军都在本村和山后设营。村子左边,在一股浓烟中似乎可以看见某种形似炮台的东西,可是用肉眼就分辨不清楚了。我军的右翼位于颇为陡峭的高地,它耸立于法军阵地之上。高地上分布着我军的步兵,紧靠边缘的地方可以看见龙骑兵。图申主管的炮台位于中央,安德烈公爵从炮台上观察阵地,中央地带有一条笔直的缓坡路和通往小河的上坡路,这条小河把我们和申格拉本村分隔开来。我军右方与森林毗连,砍伐木柴的步兵生起的篝火冒着一股轻烟。法军的战线比我军的战线更宽,一目了然,法国官兵不难从两面包抄我们。我军阵地后面有一座陡峭的万仞深谷,炮兵和骑兵很难从峡谷退却。安德烈公爵用臂肘支撑着炮身,他取出记事簿,给自己画了一张军队部署图。他用铅笔在两处作了记号,打算向巴格拉季翁汇报一番。他想,首先把全部炮兵集中在中央阵地,其二,朝峡谷方向调回骑兵部队。安德烈公爵常在总司令近侧,注意群众的运作和一般的指令,并经常研究战争史文献,对行将爆发的战斗,情不自禁地想到军事行动进程的梗概。他脑海中只是浮现出如下严重的偶然事件:“如果敌军攻打右翼,”他自言自语地说,“基辅掷弹兵团和波多尔斯克猎骑兵团就要在中央援军尚未抵达之前坚守阵地。在这种情况下,龙骑兵可能要打击侧翼部队,把他们粉碎。敌人一旦进攻中央阵地,我们就要在这个高地上布置中央炮台,并且在炮台掩护下集结左翼部队,列成梯队撤退到峡谷。”他自言自语地评论……

    当他在炮台上一门大炮旁边停留的时候,他便像平常那样不断地听见那些在棚子里说话的军官的嗓音,但是他们说什么,他连一个词也不明白。突然棚子里传来几个人的嗓音,这使他感到惊奇,他们说话的声调十分亲切,扣人心弦,以致他情不自禁地倾听起来。

    “不,亲爱的,”传来一阵悦耳的好像是安德烈公爵熟悉的话语声,“我是说,假如有办法知道未来的事,那末我们之中就没有人会怕死了。亲爱的,的确如此。”

    另外一个更加年轻的汉子的嗓音打断了他的话。

    “怕也好,不怕也好,横竖一样——死是不可避免的。”

    “不过还是害怕啊!嗨,你们都是很有阅历的人,”又传来一阵勇敢者的话语声,把前二者的话打断了,“真的,你们这些炮兵之所以很有阅历,是因为你们把样样东西随身带来了:伏特加酒呀,小菜呀,要什么有什么。”

    嗓音雄厚的汉子显然是步兵军官,他大声笑起来了。

    “不过还是害怕啊!”头一位带有熟悉的嗓音的人继续说下去,“害怕未知的事事物物,真是如此。无论怎么说,灵魂终有一日要升天……我们本来就知道,上天是不存在的,只有大气层而已。”

    勇敢者的嗓音又把炮兵的话打断了。

    “喂,图申,请我喝点您的草浸酒吧。”他说道。

    “他就是那个不穿皮靴站在随军商贩身边的上尉。”安德烈公爵思忖了片刻,高兴地听出令人悦意的富有抽象推理意味的发言。

    “可以请您喝一点草浸酒,”图申说道,“还是要明了未来的人生……”他没有把话说完。

    这时候空中传来一片呼啸声。愈来愈近,愈快,愈清晰,愈清晰,愈快,一枚炮弹好像没有把要说的话全部说完,就带着非人的威力炸成了碎片,在离棚子不远的地方轰隆一声落在地上。大地因为遭受到可怖的打击而发出一声叹息。

    就在这一刹那间,身材矮小的图申歪歪地叼着一根烟斗第一个从棚子里急忙跑出来,他那善良而聪明的面孔显得有几分苍白。嗓音雄厚的汉子,英姿勃勃的步兵军官跟在他后面走出来,向他自己的连队迅跑而去,跑步时,扣上军衣的钮扣。

    ——————

    17

    安德烈公爵骑着马站在炮台上,抬眼望着大炮的硝烟,一枚炮弹飞也似地射出去了。他心不在焉地端详着广阔的空间。他只看见,先前驻守原地不动的成群结队的法国官兵动弹起来了。诚然,左前方出现了一座炮台。炮台上的硝烟还没有消散。两名骑马的法国人大概是副官,他们从山上疾驰而过。可以清楚地看见敌军的一个小纵队大概要增强散兵线朝山下推进。头一炮的硝烟还没有消散,就已冒出另一股硝烟,响起了炮声。战斗开始了。安德烈公爵拨马回头,前往格伦特寻觅巴格拉季翁公爵。他听见身后传来的炮声愈来愈急速,愈来愈响亮。看来我军在开始回击。在山下,在军使走过的地方,可以听见砰砰的枪声。

    勒马鲁瓦携带着波拿巴的一封望而生畏的书信刚刚驰至缪拉处,心中有愧的缪拉想痛改前非,于是立刻将部队调至中央阵地,并向左右两翼迂回,希望在傍晚皇帝驾到之前粉碎自己面前的一小股敌军。

    “你瞧,战斗开始了!”安德烈公爵想道,他觉得身上的血液开始更急速地涌上心房。“可是在哪里战斗?怎样才能把我的‘土伦’表现出来呢?”他想道。

    他从一刻钟以前还在吃稀饭、喝伏特加酒的那几个连队中间经过时,他到处看见正在排队和拿起火枪的士兵们的同样敏捷的动作,他从大家的脸上发觉他心中体察到的那种兴奋的感情。“你瞧,战斗开始了!既可怕,又快活!”每一名士兵和军官的面部表情都证明了这一层。

    他还没有走到修筑防御工事的地方,他就在那阴沉沉的秋日的夕照中看见向他迎面走来的几个骑马的人。领头的人披着斗篷,戴着羔皮阔边帽,正骑着一匹白马。他是巴格拉季翁公爵。安德烈公爵停下,等候他。巴格拉季翁公爵勒住马,认出安德烈公爵,向他点头致意。当安德烈公爵把目睹的情形告诉他时,他继续观察前方。

    “战斗开始了”这句话甚至在巴格拉季翁那副坚定的棕色的面孔上表露出来了,他的一双不明亮的眼睛半睁半瞌,仿佛没有睡够似的。安德烈公爵焦急不安地好奇地凝视着这副呆板的面孔,他很想弄明白,他是否在思考,是否在体察,这个人在这种时刻会思索什么,产生什么感觉?“总而言之,在这副呆板的面孔后面是否隐藏着什么?”安德烈公爵一面望着他,一面向自己提出这个问题。巴格拉季翁公爵颔颔首,表示赞同安德烈公爵的话,他接着说道:“很好。”这种神态就像这里发生的一切、向他汇报的一切,正是他已经预见到的。安德烈公爵说得很快,但由于急速的骑行,气喘吁吁。巴格拉季翁公爵带着俄国东部的口音说话,说得特别慢,好像向人家暗示,用不着赶到什么地方去。但是他仍向图申主管的炮台策马疾驰。安德烈公爵偕同侍从们跟在他后面骑行。跟随巴格拉季翁公爵身后的有下列人员:侍从武官——公爵的私人副官热尔科夫、传令军官、骑一匹英国式的短尾良驹的值日校官、一名文官——检察官。此人出于好奇而请求参战,奔赴前线。检察官是个肥胖的男子汉,圆圆的脸膛,带着天真而快活的微笑,他环顾四遭,骑着马儿晃晃悠悠,在那辎重兵团的鞍子上露出他的一件有条纹的细丝厚毛军大衣,他正置身于骠骑兵、哥萨克兵和副官之中,现出一副怪模样。

    “瞧,他想看看打仗,”热尔科夫指着检察官,对博尔孔斯基说道,“可是他的心窝上痛起来了。”

    “得啦吧,你甭说了。”检察官面露喜悦、天真而狡黠地微笑,说道,仿佛他感到荣幸的是,他已成为热尔科夫谈笑的对象,仿佛他故意装出一副比他实际上更愚蠢的样子。

    “Tresdrole,monmonsieurprince,”①值日校官说道。

    ——–

    ①法语:我的公爵先生,真够开心啊。

    (他还记得,公爵这个爵位在法国话中似乎有种特殊的讲法,可是他无论如何也讲不准确。)

    这时候他们都已驶近图申主管的炮台,一枚炮弹落在他们前面了。

    “什么东西落下来了?”检察官幼稚地微露笑容,问道。

    “法国薄饼。”热尔科夫说。

    “就是说,用这个东西打吗?”检察官问道,“厉害极了!”

    他好像高兴得快要丧失自制力了。他话音刚刚落地,忽然又响起一阵可怕的呼啸,不知撞着什么不结实的东西,呼啸声停止了,在离检察官左后方不远的地方,一名骑马的哥萨克兵扑通一声,连人带马倒在地上了。热尔科夫和值日校官贴近马鞍弯下腰来,调转马头跑开了。检察官在哥萨克兵对面停下来,集中注意力、好奇地审视着他。哥萨克兵死去了,马还在挣扎。

    巴格拉季翁公爵眯缝起眼睛,环顾四周,发现了慌乱的原因之后,便漠不关心地转过身去,他仿佛在说:“不值得去干蠢事!”他勒住马,做出善骑者的姿势,微微地弯下身子,把那挂住斗篷的长剑弄正。长剑是古式的,而不是目前军人佩戴的长剑。安德烈公爵想起苏沃洛夫在意大利把长剑赠送巴格拉季翁的故事,这时回想起来他觉得特别高兴。他们向炮台前面驰去,博尔孔斯基甫才瞭望战场时,就站在炮台的近旁。

    “是谁的连队?”巴格拉季翁公爵问一个站在炮弹箱旁边的炮兵士官。

    他问道:“谁的连队?”其实他要问的是:“你们在这儿是不是胆怯呢?”炮兵士官懂得他的意思。

    “大人,这是图申上尉的连队。”棕红色头发、满脸雀斑的炮兵士官挺直胸膛,带着愉快的嗓音喊道。

    “好,好。”巴格拉季翁说道,心中琢磨着什么事,经过前车向紧靠边上的那门大炮驰去。

    当他快要走到时,这门大炮中传出隆隆的炮声,把他和侍从们震得发聋,在那骤然缭绕大炮的硝烟中,可以看见,几名托着大炮的炮兵,他们急忙地使尽全力,将大炮推回原位。肩膀宽阔的魁梧的一号炮手拿着洗膛杆,两腿叉得很宽,跳到轮子前面;二号炮手伸出巍颤颤的手将火药装入炮筒。身材矮小、有点佝偻的图申军官,在炮尾架上绊了一跤,他向前跑去,没有注意将军用一只小手搭起凉棚,不时地向外张望。

    “再加两俄分,这样就恰恰适合了,”他用尖细的嗓音喊道,竭力地使他的嗓音富有与其体型不相称的英雄气概,“第二号,”他尖声地说,“梅德韦杰夫,歼灭敌人!”

    巴格拉季翁把那名军官喊过来,图申的动作显得胆怯而且笨拙,根本不像军人那样行礼,却像神甫祝福一般,他将三个指头贴近帽檐,向将军面前走去。虽然图申的大炮是用以扫射细谷的,但是他却用燃烧弹射击前面望得见的申格拉本村,那是因为有大批大批的法军在村前挺进的缘故。

    没有人命令图申应向何方射击用什么射击,他只是同他所尊重的上士扎哈尔琴科商量了一下,便拿定主意:焚烧村庄是上策。“很好!”巴格拉季翁听了军官的汇报后说道,他开始仔细地观察在他面前展现的战场,仿佛心中琢磨着什么。法国官兵从右边推进,离他们最近。基辅兵团驻守于高地,高地下面的河谷中可以听见令人心惊胆战的时断时续的噼噼啪啪的枪声,右面很远的地方,在龙骑兵后面,一名侍从军官向公爵指着包抄我军侧翼的法军纵队。左边的地平线上可以望见附近的森林边缘地带。巴格拉季翁公爵命令两个营从中央阵地向右面推进,去救援兄弟部队。一名侍从军官敢于批评公爵,指出两个营队调走之后,大炮势必缺乏掩护了。巴格拉季翁公爵把脸转向侍从军官,用那无神的目光默默地朝他瞥了一眼。安德烈公爵仿佛觉得,侍从军官的意见提得正确,确实无二话可说。但在这时候,一名副官从驻守谷地的团长那里疾驰而至,带来了消息:大批大批的法军从山下推进,一个兵团已经崩溃,正向基辅掷弹兵部队方向撤退。巴格拉季翁公爵颔颔首,表示赞许。他向右方骑马缓行,将一名副官派至龙骑兵部队,并下令进攻法国军队。但是派往那处的副官过了半个小时就回头,传来了信息:龙骑兵团团长已经撤退到峡谷后面去了,因为他面对猛烈的火力,白白地丧失人丁,因此命令步兵下马进入森林中。

    “很好!”巴格拉季翁说道。

    当他骑马离开炮台时,左边森林中也可以听见枪炮声,因为离左翼太远,连他自己也来不及准时到达,他——巴格拉季翁公爵便派热尔科夫到那里去告知那个在布劳瑙请求库图佐夫给予兵团奖励的老将军,叫他尽快撤退到峡谷后面去,因为右翼大概不能长久地阻击敌军的缘故。图申和掩护他的一个营已被置于脑后了。安德烈公爵仔细地倾听巴格拉季翁公爵和首长们的谈话,倾听他所颁布的命令,值得惊讶的是,他已经发现,没有颁布任何命令,巴格拉季翁公爵只是极力地装出,仿佛这一切事情的发生都是出于必然或偶然,或出于个别首长的意志,这种种事情的发生虽未遵照他的命令,却是符合他的意愿的。因为巴格拉季翁公爵待人接物有分寸,所以安德烈公爵注意到,各种事件的发生都带有偶然性,是不以首长的意志为转移的,但是首长的出席带来了许多裨益。首长们流露出惊惶的面部表情,但是一走到巴格拉季翁公爵面前时,都变得很镇静了。士兵和军官们高高兴兴地向他致意,在他眼前,都变得更有活力了,显然他们都要向他炫示一下自己的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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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

    巴格拉季翁骑马走到我军右翼的最高点,开始沿着下坡驰去,从那里可以听见若断若续的枪炮声,硝烟弥漫,遮蔽得什么也看不见。他们越走近谷地,就越看不清楚,但越感觉到临近真正的战场。他们遇见一些伤员。两名士兵从两边搀着一个头部鲜血淋漓的未戴军帽的伤员。他声音嘶哑,口吐血水。看来有一颗子弹打中了嘴巴或喉咙。他们遇见的另一个伤员,没有带枪,强打精神,独自步行,哼哼地大声喊叫,新伤口使他痛得不住地晃动手臂,手上的鲜血像从玻璃瓶中溢出似地流到他的大衣上。从他脸上看出,与其说他感到痛苦,毋宁说他心惊胆战。他是一分钟以前负伤的。他们穿过了大路,就沿着陡坡走下去,在斜坡上看见几个躺在地上的人;他们还碰见一群士兵,其中也有一些没有负伤的人。士兵们呼吸困难地登上山去,都在看看将军的面色,大声地谈话,挥动着手臂。在前面的硝烟中可以望得清一排排身穿灰色大衣的军人;有一名军官看见巴格拉季翁之后,大喊大叫地跟在成群结队的士兵后面飞奔,叫他们回头。巴格拉季翁骑马走到队列面前,队列中时而这里时而那里急骤地响起噼噼啪啪的枪声,它把谈话声和口令声淹没了。空气中充满着硝烟。士兵们的脸孔都给薰黑了,但还显得富有活力。有一些人正在用通条捣碎火药,有一些人正在把火药装进火枪药池里,从袋子里取出火药,还有一些人正在射击。但是,硝烟没有被风吹散,他们向谁射击,看不清楚。可以不时地听见一阵阵悦耳的嗡嗡声和呼啸声。“这是什么名堂呢?”安德烈公爵骑马走到这群士兵前面,心中想道,“这不能算是散兵线,因为他们挤成一堆了!这不能算是进攻,因为他们没有向前推进;也不能算是方阵,因为他们站得不对劲。”

    瘦削的、看样子虚弱的小老头——团长,面露快活的微笑,一对眼睑把他那老年人的眼睛遮着一大半,使他富有温顺的样子,他骑马走到巴格拉季翁公爵跟前,像主人招待贵宾那样接待他。他向巴格拉季翁公爵报告,说法国骑兵曾向他的兵团发动进攻,虽然这次进攻已被击退,但是兵团损失了半数以上的人员。团长说,进攻已被击退了,他臆想出这个军用术语,用以表明他的兵团中发生的事件;但是他本人的确不知道,他所负责统率的军队在这半个小时内发生了什么事件,因此他无法确切地说,进攻已被击退了,或是说兵团已被进攻所粉碎。开战的时候,他只知道,炮弹和榴弹开始发射到他的兵团所在地,击中一些人。后来有个人喊道:“骑兵,”我们的士兵于是开始射击。在此之前,骑兵业已隐藏,射击的对象不是骑兵,而是在谷地露面并向我军扫射的法国步兵。巴格拉季翁公爵颔颔首,心里表示,这全部事态和他预料的情况完全一样。他把脸转向副官,命令他将他们甫才从近旁经过的第六猎骑兵团的两个营从山上调来。这时候,巴格拉季翁公爵脸上发生的变化使安德烈公爵感到惊讶。他脸上流露着聚精会神、愉快而坚定的表情,就像某人在炎热的日子准备跳水时正跑最后几步似的。但是,既无睡眠不足的暗淡的目光,亦无假装的陷入沉思的样子;一对坚定的浑圆的鹰眼热情洋溢地、略微轻蔑地向前望去,显然,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任何东西上,虽然他的动作和从前一样,既迟缓,又有节奏。

    团长把脸转向巴格拉季翁公爵,恳求他撤退,因为这里太危险了。“大人,看在上帝份上,赏个光吧!”他说道,一面望着侍从军官,乞求他证明他说的话是真实的,可是侍从军官转过脸去,不理睬他。“看,请您注意!”他叫他注意在他们身边不住地呼啸的子弹。他带着请求和责备的口气说道,就像木匠带着同样的口气对拿起斧头的老爷说:“我们的事儿是干惯了的,您会把手上磨出茧子来。”他这样说话,就像子弹打不死他自己似的,他那对半开半合的眼睛赋予他以更强的说服力。校官附和团长,也来规劝,但是巴格拉季翁公爵不回答他们的话,只是下命令停止射击,整理队伍,给行将到达的两个营让路。当他说话时,起了一阵风,遮掩谷地的烟幕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右边拉到左边去。对面一座山在他们面前展现了,山上的法国官兵渐渐地向前推进。大家的目光不由地望着那支沿着阶地蜿蜒曲折地行进、并向他们步步逼近的法国纵队。可以望得见士兵戴的毛茸茸的帽子,可以分辨清军官和普通士兵,也可以望见军旗拍打着旗杆。

    “他们走得挺不错。”巴格拉季翁的侍从中的一个人说道。

    纵队的先头部分已经下去,进入谷地。武装冲突应当在这边斜坡上发生。

    投入战斗的我团残部急忙整理队伍,向右边走去。第六猎骑兵团的两个营以整齐的队形从他们身后走来,一面赶开掉队的人员。他们还没有走到巴格拉季翁身边,就已经听见一大群人齐步走的沉重的脚步声。一名连长从左翼走来,他离巴格拉季翁最近;连长的面部浑圆,身材端正,脸上流露着愚蠢而欣喜的表情,他就是从随军商贩棚子里跑出来的那个人。看来在这个时刻,他除了雄赳赳气昂昂地从首长身边走过而外,心里什么也不想。

    他怀着置身于前线使他觉得洋洋自得的心情,迈开肌肉健壮的两腿,像泅水那样轻松愉快地走着,毫不费劲地挺直身子,他那轻快的步子和合着他的步调的士兵们的沉重的脚步迥然不同。他的大腿旁挎着一柄出鞘的又细又窄的长剑(不像兵器的弯曲的小剑),他时而望望首长们,时而向后张望;灵活地转动他那强而有力的身躯,为了不走乱脚步。看样子,他正集中全部精力,以最优美的姿势从首长们身边过去,心里体会到,他能够出色地完成任务,因而感到非常愉快。他每隔一步心里似乎在说:“左……左……左……,”密密麻麻的士兵的脸上流露着各种不同的严肃的神态,他们都合着这个节拍前进,背囊和枪支的重荷使他们感到不方便,就好像这几百士兵中的每个人每隔一步心里就会说:“左……左……左……”肥胖的少校,喘着粗气,走乱了脚步,从大路上的一棵灌木旁边绕过去。一名掉队的士兵气喘吁吁,因为不守纪律而面露惊恐的神情,快步流星地走去,赶上了连队。一颗炮弹挤压着空气,从巴格拉季翁公爵和侍从们头上飞过,也合着“左——左!”的节拍,命中了纵队。可以听见连长夸耀的嗓音:“靠拢!”士兵们从炮弹落下的地方呈弧形绕过去,年老的骑兵,侧翼的士官,在阵亡的人员附近掉队了,后来又赶上自己的队伍,跳一跳,换一下脚步,合着队伍行进的脚步,他很气忿地回顾一下。在令人恐惧的沉寂中,在脚步同时落地的单调的响声中,似乎还可以听见“左……左……左……”的声音。

    “好样的,伙伴们啊!”巴格拉季翁公爵说道。

    “为——大——人!……”这一喊声响彻了队伍之中。满面愁容的士兵从左边走来,不住地喊叫,他朝巴格拉季翁望了一眼,那神色就像在说:“我们自己都知道。”另一名士兵没有回顾,仿佛害怕分散注意力,他张开口,叫叫喊喊,徒步走过去。

    发出了停止前进,取下背囊的命令。

    巴格拉季翁绕过从他旁边走去的队伍之后,下了马。他把缰绳交给哥萨克兵,脱下披肩也交给他,伸开两腿,把头上的帽子弄平整。由军官们率领的法国纵队的先头部分从山下走出来了。

    “愿上帝保佑!”巴格拉季翁用坚定的听得见的嗓音说道,一刹那,把脸转向战线的正面,两手轻轻地来回摆动,似乎很费劲地迈开骑士的笨拙的脚步,沿着凹凸不平的战场走去了。安德烈公爵心里觉得似乎有某种不可克服的力量拖着他朝前走,他感到非常幸运。①

    ——–

    ①这里举行了一次进攻,梯也尔提及进攻时说:“Lesrusss secondui sirent,vailla- ment,etchoserateá laguerre,onvit deuxmas sesdin fanteriemar cherre solu mentl’une contrel autresansqu’ancunede sdeuxdéda avantd’êtreabordeé,”(俄国人表现得英勇豪迈,这是战争中罕见的事。两队步兵坚毅地以白刃相迎,无一方作出让步,直至决一死战。)拿破仑在圣赫勒拿岛上曾说:“Quel ques batail lonsrus sesmon trèrent del’intr é pidites.”——作者注。(俄国有几个营队表现了大无畏精神。——俄编者注。)

    法国人已经走得很近了,安德烈公爵与巴格拉季翁并排地走着,能够辨别出法国人的肩带、红色的肩章,甚至连面孔也看得清楚。(他清楚地看见一个年老的法国军官,他迈开套着鞋罩的外八字脚攀缘着灌木,费劲地登上山坡。)巴格拉季翁公爵没有发出新命令,仍旧沉默地在队列前面走着。忽然法国人之中响起了枪声,第二声,第三声……在那溃乱的敌军队伍中冒起了一阵硝烟,响起噼啪的射击声。有几个我们的人倒下了,其中有那个快活地、劲儿十足地行进的圆脸的军官。但是正当响了第一枪的那一瞬间,巴格拉季翁回头一看,大声喊道:“乌拉!”

    我们的队列之中响起一片拖长的“乌拉——拉”的呐喊声。我们的官兵,你追我赶,并且赶上了巴格拉季翁公爵;这一队列虽然不整齐,但是人人欢喜,十分活跃,开始成群地跑下山去,追击溃不成军的法国人。

    ——————

    19

    第六猎骑兵团的进攻,保证了右翼的撤退。已被遗忘的图申(点火烧毁了申格拉本村)主管的炮台在中央阵地采取军事行动,阻止了法国军队的前进。法国人扑灭被风蔓卷而来的烈火,使俄国军队赢得向后撤退的时间。中央阵地的军队向后撤退,仓促而忙乱,但是各个部队在撤退时并没有乱成一团。左翼是由亚速和波多尔斯克两个步兵团以及保罗格勒骠骑兵团所组成,但因法军拉纳带领的优势兵力的进攻和包抄而处于溃乱之中。巴格拉季翁派热尔科夫去见左翼将军,向他转交火速退却的命令。

    热尔科夫没有把行礼时举到帽檐边的手放下,就动作迅速地拨马疾驰而去,但是一当他离开巴格拉季翁,就力不从心,一种不可克服的恐惧把他控制住了,他不能到那个危险的地方去。当他向左翼的军队驰近后,他没有向那枪林弹雨的前方走去,而是在将军和首长们不会露面的地方去寻找他们,所以他没有传达命令。

    左翼是由资历深的在布劳瑙城下晋谒库图佐夫的即是多洛霍夫在其手下当兵的那个兵团的团长指挥。罗斯托夫在保罗格勒兵团服役,该团团长受命指挥边远的左翼,因此这种事发生了误会。两个首长反目,仇恨很深,正当左翼早已发生战事,法国军队开始进攻之际,两个首长竟忙于旨在互相侮辱的谈判。无论是骑兵团,抑或是步兵团,对行将爆发的战斗都很少作出准备。两个兵团的人员,从士兵到将军,都没有料到要会战,竟泰然自若地从事和平劳动:骑兵喂马,步兵收拾木柴。

    “他到底比我的军阶更高,”德国佬——骠骑兵团团长,涨红了脸,对着向前走来的副官说道,“他愿意干什么事,就让他干什么事。我不能牺牲自己的骠骑兵。司号兵,吹退却号!”

    然而,战事急如星火。排炮声和步枪声互相交融,响彻了左翼和中央阵地,拉纳带领的身穿外套的法国步兵越过了磨坊的堤坝,在堤坝这边的两射程远的地方排队了。步兵上校迈着颤抖的脚步走到马前面,翻身上马,骑在马上时身材显得端正而高大,他走到保罗格勒兵团团长跟前,两个团长相会了,他们恭恭敬敬地点头行礼,可是心中隐藏着仇恨。

    “上校,再一次,”将军说道,“可是我不能把一半人员留在森林中。我请求您,我请求您,”他重说一遍,“占领阵地,准备进攻。”

    “我请求您不要干预别人的事,”上校急躁地答道,“既然您是个骑兵……”

    “上校,我不是骑兵,而是俄国将军,既然您不清楚……”

    “大人,我很清楚,”上校拨着马,涨红了脸,忽然喊道,“您光顾一下散兵线,行不行?那您将会看到,这个阵地毫无用处。我不想花掉自己的兵团来博取您的欢心。”

    “上校,您忘乎所以了。我并不注重自己的欢乐,而且不容许说这种话。”

    将军接受了上校所提出的比赛勇气的邀请,他挺直胸膛,皱起眉头,和他一同向散兵线走去,好像他们的全部分歧应当在那枪林弹雨下的散兵线上获得解决。他们到达散兵线,有几颗子弹从他们头上飞过,他们沉默地停下来,可是散兵线没有什么可看的,因为从他们原先站过的地方可以清楚地看见,骑兵不能在灌木林和峡谷中作战,法国人正向左翼绕过去。将军和上校像两只准备格斗的公鸡,严肃地意味深长地怒目相视,白白地守候对方露出胆怯的神态。两个人经受住了考验。因为没有什么话可说,两个人都不愿意使对方有所借口,说他头一个走出了子弹的射程,若不是这时在森林中,几乎是在他们身后传来了噼噼啪啪的枪声和汇成一片的低沉的喊声,他们就要长久地站在那里比赛勇气。法国人攻击一名在森林中拾起木柴的士兵。骠骑兵已经没法和步兵一道撤退了。他们被法军散兵线截断了向左面撤退的道路。现在无论地形怎样不方便,为了要给自己开辟一条道路,就必须发动进攻。

    罗斯托夫所服役的那个骑兵连的官兵刚刚骑上战马,就迎头遇见敌人,于是停了下来。又像在恩斯河桥上的情形那样,在骑兵连和敌人之间空无一人;他们之间隔着一条危险的未知的恐怖的界线,好像是一条分隔生者和死者的界线。所有的人都觉察到这条界线。他们是否能够越过这条界线,如何越过这条界线的问题,使他们颇为不安。

    上校已驰至战线的正面,气忿地回答军官们提出的一些问题,就像一个拼命地固执己见的人那样,发布了一项命令。没有人说过什么明确的话,但是进攻的消息传遍了骑兵连。发出了排队的口令,随后可以听见出鞘的马刀铿锵作响。但是谁也没有前进一步。左翼的部队,无论是步兵,抑或是骠骑兵,都感觉到,首长们自己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因此首长们的犹豫不决的心情感染了整个部队。

    “快一点,要快一点。”罗斯托夫想道,心里觉得,享受进攻的乐趣的时刻终于来到了,关于这种事他从骠骑兵战友那里听得可多哩。

    “伙伴们,愿上帝保佑,”传来杰尼索夫的嗓音,“跑步走!”

    前列中的一匹匹马的臀部微微摆动起来了。“白嘴鸦”拽了拽缰绳,就自己上路了。

    罗斯托夫从右边望见他自己的前几列骠骑兵,前面稍远的地方,他可以望见他原来望不清的黑魆魆的地带,不过他认为这就是敌军,可以听见一阵阵枪声,不过是从远处传来的。

    “要加快马的步速!”发出了口令,罗斯托夫觉察到,他的“白嘴鸦”尥了一下马蹶子,疾驰起来了。

    他预先猜测到它的动作,他于是变得越发高兴了。他发现了前面的一棵孤零零的树。这棵树始终位于前面那条显得多么可怕的界线的中间。可是当他们越过了这条界线,就非但没有什么可怕而且变得越发愉快,越发活跃了。“啊呀,我真要把它砍掉。”罗斯托夫手中握着马刀刀柄,心中想道。

    “乌——拉——拉——拉!”响起了一片喊声。

    “欸,无论是谁,现在落到我手上来吧。”罗斯托夫一面想道,一面用马刺刺着“白嘴鸦”,要赶上其他人员,便让它袭步奔驰起来。前面已经望得见敌人。忽然骑兵连像给宽扫把鞭挞了一下。罗斯托夫举起了马刀,准备砍杀,但这时正在前面疾驰的士兵尼基琴科从他身边走开了;罗斯托夫如入梦乡,他心中觉得,还在神速地向前飞奔,同时又觉得停滞不前。一名熟悉的骠骑兵邦达尔丘克从后面疾驰着赶上来了,他恼火地瞟了一眼。邦达尔丘克的马猛地往旁边一蹿,绕过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没有前进?——我已经倒下,被打死了……”罗斯托夫在一瞬间自问自答。他独自一人置身于战场。他从自己周围看见的不是驰骋的战马和一闪而过的骠骑兵的背脊,而是一动不动的土地和已经收割的庄稼地。热血在他的身上流淌着。“不,我负了伤,马被打死了。”“白嘴鸦”正要伸出前腿,支撑起来,可是它倒下了,压伤了乘马者的一条腿。马头正流着鲜血。马在挣扎,站不起来了。罗斯托夫想站起来,也倒下了,皮囊挂住了马鞍。我们的人在哪儿,法国人在哪儿——他不知道。周围没有一个人了。

    他抽出一只腿,站立起来。“那条把两军明显地分开的界线如今在何方?!”他向自己问道,并没有回答出来。“我是否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是不是常有这种情形呢?在这种情形下应当怎样办呢?”他在站立的时候,向自己问道。这时他觉得,他那只失去知觉的左手上悬着什么多余的东西。手腕已经麻木,仿佛它不是他自己的。他一面望着手臂,一面徒劳地寻觅手上的血迹。“你看,这些人终于来了。”他看见有几个人向他跑来,他很高兴地思忖一下,“他们是来帮助我的!”有个人在这些人前面跑着,他头戴古怪的高筒军帽,身穿蓝色大衣,长着鹰钩鼻子,黑头发,晒得黝黑。还有两个人,还有许多人从后面跑来。其中有个人说了什么不是俄国人通常说的怪话。在这样一些头戴高筒军帽跟在后面奔跑的人中间夹杂着一个俄国骠骑兵。有人抓着他的一双手,有人在他身后抓着他的马。

    “想必是我们的人被虏去当战俘……对了。他们难道要把我也抓起来?他们是一些什么人呢?”罗斯托夫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心里总是这么思忖着,“他们难道是法国人?”他端详着向他渐渐靠近的法国人。虽然在一瞬间他所说的不过是想追上法国人,把他们砍成肉酱,现在他仿佛觉得,他们的逼近非常可怖,致使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是谁呢?他们为什么跑来?难道是跑到我这里来吗?他们难道是跑到我这里来吗?为什么?要杀死我吗?杀死大家都很疼爱的我吗?”他想起他的母亲、一家人、朋友们都很爱他,因此,敌人杀害他的意图是难以想象的。“也许——真会把我杀死的!”因为不领会自己的处境,他有十多秒钟站在原地不动。那个领头的长着鹰钩鼻的法国人跑得离他很近,已经望得见他的面部表情。这个人端着刺刀,微微地屏住呼吸,轻快地朝他跑来,他那急躁的陌生的面孔使罗斯托夫感到惊恐,他抓起手枪,没有向法国人开枪,把手枪扔到他身上,使尽全力地向灌木林边跑去了。他奔跑着,他已经没有他在恩斯河桥上行走时所怀有的犹疑不决和内心斗争的感觉,但却怀有那野兔从狼犬群中逃跑时的感觉。一种无可摆脱的为其青春时代的幸福生活而担忧的感情控制着他的整个身心。他很快地跳过田塍,在田野中飞奔,动作是那样敏捷,就像他玩逮人游戏时迅速地奔跑似的。有时候他把那苍白的善良的年轻人的面孔转过来,他的脊背上起了一阵寒栗。“不,最好不要看,”他想了一下,但跑到灌木林前又掉过头来看看。一些法国官兵掉队了。甚至在他回顾的这一瞬间,领头的法国人才刚把快步改成整步,并回头对那走在后面的伙伴大声吆喝着什么。罗斯托夫停步不前。“有点儿不大对头,”他想了想,“他们想把我杀死,这是不可能的。”同时他的左手觉是沉甸甸的,好像有两普特重的哑铃悬挂在手上似的。他再也不能跑下去,法国人也停止前进,并且向他瞄准。罗斯托夫眯缝起眼睛,弯下身子。一颗又一颗子弹咝咝作响地从他身边飞过去了。他鼓足最后的力气,用右手抓住左手,向灌木林疾速地跑去。俄国步兵都呆在灌木林中。

    ——————

    20

    几个步兵团在森林中给弄得措手不及,于是从森林中跑出去;有几个连队与其他连队混合在一起,就像秩序混乱的人群似地逃出去了。有一名士兵在恐惧中说出了一个战时听来骇人的毫无意义的词:“截断联系,”这个词和恐惧心理感染了群众。

    “迂回!截断联系!完蛋!”奔跑的人们喊道。

    正当团长听到后面传来的枪声和呐喊声之际,他心里明白,他的兵团中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他想道,他是一名供职多年、毫无过错的模范军官,他因工作疏忽或指挥不力,对不起列位首长,他这种想法使他大为惊讶,同时他已经忘却那个不驯服的骑兵上校和他这个将军应有的尊严,而重要的是,完全忘记了战争的危险和自我保全的本能。他用手抓住鞍桥,用马刺刺马,在他幸免于难的枪林弹雨下,向兵团疾驰而去。他只有一个意愿:要了解真相,假如错误是他所引起的,无论如何都要补救和纠正错误,他这个供职二十二载、从未受过任何指责的模范军官,决不应该犯有过失。

    他很幸运地从法军中间疾驰而过,已经驰近森林之后的田野,我军官兵正穿过森林逃跑,他们不听口令,迳直往山下走去。决定战役命运的士气动摇的时刻已经来到了,这一群群溃乱的士兵或者听从指挥官的口令,或者向他回顾一下,继续往前逃跑。尽管原先在士兵心目中多么威严的团长怎样拼命叫喊,尽管团长的面孔显得多么激怒,涨得通红,与原形迥异,尽管他扬起一柄长剑,士兵们还在继续逃跑,大声地讲话,朝天放空枪,不听口令。决定战役命运的士气动摇,显然造成了极度恐怖的气氛。

    将军因呐喊和硝烟呛得大声咳嗽起来,在绝望中停步了。似乎一切都已丧失殆尽了,而在这时,曾向我军进攻的法国官兵忽然间在无明显缘由的境况下向后方拔腿而逃,隐没在森林的边缘,俄国步兵于是在森林中出现了。这是季莫欣指挥的连队,惟有这个连队在森林中顺利地坚守阵地,埋伏在森林附近的沟渠,突然向法军官兵发动进攻。季莫欣大喝一声,冲向法国官兵,他怀有醉翁般的奋不顾身的勇敢精神,手持一柄军刀,向敌军横冲直撞,法国官兵还没有醒悟过来,就扔下武器,逃走了。多洛霍夫和季莫欣并排地跑着,抵近射击,击毙了一名法国人,并且头一个抓住投降的军官的衣领。逃跑者都回来了,几个兵营集合起来,法国人原来想把左翼部队分成两部分,瞬息间都被击退了。后备部队已经会师,逃跑的人们停步不前。团长和少校埃科诺莫夫都站在桥边,让那撤退的各个连队从身边过去,这时分一名士兵走到他跟前,抓住他的马镫,险些儿靠在他身上。士兵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厂呢军大衣,没有背包和高筒军帽,裹着头,肩上斜挎着法国式的子弹袋。他手上拿着一柄军官的长枪。士兵的脸色苍白,一双蓝眼睛无耻地望着团长的面孔,嘴上露出一丝微笑。虽然团长正忙着没空,要给少校埃科诺莫夫作指示,但是不能不注意这个士兵。

    “大人,这里是两件战利品,”多诺霍夫说道,指着法国的军刀和子弹袋。“这个军官是被我俘虏的。我把一连人拦住了,”多洛霍夫因为疲倦而觉得呼吸困难;他说话时不止一次地停顿,“整个连队都可以作证。大人,我请您记住!”

    “好,好。”团长说道,向少校埃科诺莫夫转过脸来。

    然而多洛霍夫并没有走开,他解开手巾,猛地一拉,让团长看看头发上凝结的一层血污。

    “是刺刀戳的伤口,我在前线滞留下来了。大人,请牢记不忘。

    图申主管的炮台已经被遗忘,巴格拉季翁公爵仍然听见中央阵地的炮声,只是在战事行将结束时,他才派一名值日校官到那里去,之后又派安德烈公爵去吩咐炮兵队尽快地撤退。在这次战役之中,不知是听从谁的命令,驻扎在图申主管的大炮附近的掩护部队离开了,但是炮台还继续开炮,它之所以未被法军占领,仅只因为敌军不能推测出这四门无人护卫的大炮具有勇猛射击的威力。相反地,敌军根据这个炮台的十分猛烈的射击来推测,认为俄军主力集中在这里的中央阵地,因此曾二度试图攻打这个据点,但二度均被孑然耸立于高地的四门大炮发射的霰弹所驱散。

    巴格拉季翁公爵离开后不久,图申得以烧毁申格拉本村。

    “你看,乱成一团了!着火了!你看,一股浓烟啊!真妙!呱呱叫!一股浓烟,一股浓烟啊!”炮手兴奋地说起话来。

    全部大炮在未接到命令的情况下朝着起火的方向放炮。好像是催促似的,士兵们每放一炮就大声喊叫:“真妙!对,就这么放!你看……呱呱叫!”大火被风卷起来,很快就蔓延开了。走到村庄外面的法军纵队已经回到原处了,但是敌人吃了败仗,仿佛是为报复起见,在村庄右面架起了十门大炮,开始向图申放炮。

    因为村庄着火,我军的炮手都像儿童似地觉得快活,因为炮打法国人打得成功,他们都很激动;因此,当两颗炮弹、紧接着还有四颗炮弹在几门大炮中间落地,其中一颗掀倒两匹马,另一颗炸掉弹药车车夫的一条腿的时候,我军的炮手才发现敌军的这座炮台,然而兴奋的心情既已稳定,就不会冷淡,只是改变了意境而已。驮着备用炮架的其他几匹马取代了这两匹马,送走了伤员,四门大炮转过来瞄准那座十门炮的炮台。一名军官,图申的战友,在战役开始时就阵亡了,在一小时内,四十名炮手中就有十七名退下阵来,但是炮手们仍然觉得愉快,富有活力。他们曾两次发现,法国官兵在山下离他们很近的地方出现了,他们于是向法国佬发射霰弹。

    一个身材矮小的军官动作很笨拙,软弱无力,不停地要求勤务兵为这次射击再装一袋烟,当他说话时,他磕出烟斗里的火星,向前跑去,用那只小手搭个凉棚注视着法国官兵。

    “伙伴们,歼灭敌人!”他一面说话,一面托着大炮的轮子,旋动螺丝钉。

    不断地隆隆作响的炮声震耳欲聋,每一次射击都使图申颤栗,在这一股硝烟中,他没有放下他的小烟斗,从一门炮跑到另一门炮,时而瞄准,时而数数发射药,时而吩咐换掉死马和负伤的战马,重新套上战马;用他那微弱而尖细、缺乏果断的嗓音不断地喊叫。他脸上流露着越来越兴奋的神色。只有当他们杀死或杀伤一些人的时候,他才皱起眉头,转过脸去,不看死者,气忿地吆喝那些老是磨磨蹭蹭,不肯抬起伤者或尸体的人。士兵们大部分都是长得漂亮的小伙子(正如炮兵连里常见的情形,小伙子都比军官高出两个头,身量比他宽两倍),都像处境尴尬的儿童似的,凝视着自己的连长。

    连长的面部表情通常反映在他们的脸上。

    由于图申听见这种可怖的轰鸣与喧嚣,并且需要关心弟兄、增强活动能力,所以他没有体会到一点不愉快的恐怖感,也没有想到,有人会把他杀掉或者使他身负重伤。相反,他变得越来越快活了。他仿佛觉得,他从看见敌军并放第一炮的那一瞬间到现在似乎已经隔了很久,几乎是昨日发生的事,他所站的一小块场地,也仿佛是他早就熟悉的亲如故土的地方。虽然他什么都记得,什么都考虑,一个处于他的地位的最优秀的军官能够做到的事。他都能做到,但是他却处于类似冷热病的谵妄状态中,或者处于醉汉的神魂颠倒的状态中。

    因为从四面传来他的大炮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响声,因为敌军的炮弹发出呼啸声和射击声,因为看见炮手们汗水直流,满面通红,在大炮周围忙忙碌碌,因为看见人们和战马流淌着鲜血,因为看见敌人的那边阵地上冒出的硝烟(每次冒出硝烟之后跟着就飞来一颗炮弹,命中了土地、人、大炮或者是战马),——因为他看见这种种现象,所以他的脑海中形成了他自己的幻想世界,这个世界使他在这个时刻享受到一种喜悦。在他的想象之中,敌人的大炮不是大炮,而是烟斗,有一个望不见的吸烟者从烟斗中断断续续地吐出一串串烟圈。

    “瞧,又喷烟了,”图申轻声地自言自语,这时分,山上已经冒出了一团硝烟,大风把一条带状的烟幡吹到左边去了,“现在请等着射出的小球——给他送回去。”

    “大人,有何吩咐?”站在他近旁的炮兵士官听见他喃喃地说话,便问道。

    “没有什么,要一颗榴弹……”他答道。

    “我们的马特维夫娜,喂,露一手。”他自言自语。在他想象中,那门紧靠边上的旧式大炮仿佛是马特维夫娜。他觉得栖在大炮周围的法国官兵他一群蚂蚁。古他的幻想世界里,那个美男子,醉汉,第二门大炮的第一号炮手就是大叔,图申对他另眼相看,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使他觉得高兴。山下传来的步枪的互相射击声,时而停息,时而剧烈,他觉得这好像是某人在那里呼吸。他倾听着时而停息时而激烈的互相射击声。

    “听,又喘气了,喘气了。”他自言自语。

    他觉得自己像个身材高大、强而有力,能用一双手捧着炮弹向法国官兵扔去的男子汉。

    “喂,马特维夫娜,亲爱的,不要出卖我们吧!”当他头顶上传来一个陌生的不熟悉的嗓音的时候,他说道,并且走到大炮旁边去。

    “图申上尉!上尉!”

    图申惊恐地回头望了一眼。这就是那个从格伦特随军商贩帐篷中把他撵出来的校官。他用气喘吁吁的嗓音对他喊道:

    “您怎么啦,发疯了吗?两次命令您撤退,而您……”

    “得啦吧,他们干嘛对我这样?……”图申惊恐地望着首长,暗自想道。

    “我……没什么……”他把两个指头伸到帽檐边,说道,“……”

    但是上校没有说完他要说的话。从近旁飞过的一颗炮弹迫使他在马背上潜避之后弯下腰来。他沉默不言,刚刚想说些什么,又有一颗炮弹制止了他。他拨转马头飞也似地跑开了。

    “撤退!统统撤退!”他从远处大声地喊道。

    士兵们笑起来了。过了一分钟,副官捎着同样的命令走来了。

    他是安德烈公爵。当他走到图申的大炮驻守的那片空地的时候,他首先看见的便是已被打断一条腿的卸了套的马,它在那些上了套的马旁边不断地嘶叫,鲜血像喷泉似地从它的腿上流出来了。数名阵亡者横卧在前车之间。炮弹一颗接着一颗在他头顶上飞过,当他驰近的时候,他觉得,他的脊梁上掠过一阵神经质的冷战。但是一想到他胆怯,他又振作起来。“我不能害怕。”他想到,在几门大炮之间慢慢地下马。他传达了命令,还没有离开炮台。他决定,在他监督下从阵地上卸下几门大炮,然后把大炮运走。他和图申一起,跨过了多具尸体,在法军的可怖的火力下撤走大炮。

    “首长刚才来过一趟了,可是很快就跑了,”炮兵士官对安德烈公爵说道,“不像您大人这样。”

    安德烈公爵没有和图申说什么话。他们两个都很忙,好像没有会过面似的。当他们把四门大炮中没有损坏的两门装进前车后,便向山下走去了(一门业已损坏的大炮和独角兽大炮留在原地),安德烈公爵走到了图申跟前。

    “喂,再见吧。”安德烈公爵把手伸向图申时说道。

    “亲爱的,再见,”图申说道,“亲爱的心肝!”再见,亲爱的。”图申的眼泪不知怎的忽然夺眶而出,他眼中含着泪水说。

    ——————

    21

    风停息了,乌云低垂于战地的上空,在地平线上和硝烟连成一片了。天渐渐黑了,两地的火光显得更加明亮。炮声变得低沉了,可是后面和右面越近越密地听见噼噼啪啪的枪声。图申伴随着自己的大炮绕过伤员,也碰上伤员;一当他走出火线,并且沿着下坡道走到冲沟,就遇见首长和副官们,其中有校官和两次曾被派遣、没有一次到达图申的炮台的热尔科夫。他们个个都抢先开腔,给他发布命令,传达命令,指明行进的方式与方向,责备他而且呵斥他。图申未曾作出任何安排,默不作声地骑着炮兵连的一匹劣马,跟在后面走,他害怕开口,因为每说一句话自己不知道为什么总要大哭一场。虽然发布了抛弃伤员的命令,但是其中还有许多人勉强挣扎着跟在部队后面走,恳求容许他们坐在炮身上。那名在战前曾经从图申的茅棚中飞快跑出来的英姿勃勃的步兵军官,腹部中了一颗子弹,躺在马特维夫娜大炮的拖车上。在山下,脸色苍白的骠骑兵士官生,把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走到了图申跟前,恳求准许他坐在炮身上。

    “上尉,看在上帝份上,我的手给震伤了,”他胆怯地说,“看在上帝份上,我没法子走下去。看在上帝份上!”

    显然,这个士官生不止一次地恳求首长允许他在什么地方坐下,他到处遭到拒绝。他用诉苦的犹豫不决的嗓音哀求。

    “请您吩咐,让我坐上去,看在上帝份上。”

    “让他坐上去,让他坐上去,”图申说道,“大叔,你垫上大衣,”他把脸对着一个可爱的士兵,说道,“负伤的军官在哪儿?”

    “把他扛下去了,已经死了。”有个人答道。

    “让他坐吧。亲爱的,请坐,请坐。安东诺夫,给垫上大衣。”

    士官生就是罗斯托夫。他用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脸色苍白,发冷发热,下颌颤抖着。人家让他坐在马特维夫娜大炮身上,一名死去的军官就是从这门大炮上打下去的。那件垫坐的大衣沾满了鲜血,弄脏了罗斯托夫的紧腿裤和两只手。

    “亲爱的,怎么?您负伤了吗?”图申向罗斯托夫所坐的那门大炮炮身前面走去时说道。

    “不,我是给震伤的。”

    “那炮架上为什么有血呢?”图申问道。

    “大人,是那个军官沾上血污的。”炮兵用大衣袖子揩拭血污时答道,仿佛是因为大炮不干净而请求原谅似的。

    他们在步兵帮助下好不容易才把大炮搬运到山上,抵达贡台斯多尔夫村停止前进。天很黑了,距离十步路就看不清楚士兵的制服,互相射击声开始停息。忽然从右面不远的地方又传来呐喊声和枪炮声。由于射击的关系,黑暗中火光闪耀。这是法军最后一次进攻,埋伏于村舍中的士兵迎击敌人的进攻,群众又从村子里冲出来,他是图申的大炮不能移动了,炮手们、图申和士官生沉默地面面相觑,等待厄运的降临。互相射击声开始停息,谈得正欢的士兵从侧面街上蜂拥而出。

    “彼得罗夫,安然无恙吗?”有一名士兵问道。

    “老兄,收拾他们了。现在决不会过来。”另一名士兵说道。

    “什么都看不见。他们收拾自己人了!弟兄们,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没有什么可喝的吗?”

    法国人最后一次被击退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中,图申的大炮宛如镶嵌着框架似的,四周簇拥着喧嚣的步兵,又向前方挺进了。

    在黑暗中,有一条看不见的黑魆魆的大河,仿佛朝着一个方向平缓地流动。絮语声和说话声、马蹄声和车轮声互相交织成一片。在那昏暗的深夜里,伤员的呻吟声和说话声,透过这一片嘈杂的响声,清晰可闻。他们的呻吟声中好像充满了笼罩军队的一片黑暗。他们的呻吟和这深夜的昏暗被视若等同。少顷,前进的人群骚动起来。一个骑着白马的人偕同侍从从一旁经过。行走的时候,不知他说了什么话。

    “他说了什么?现在要到哪儿去?是不是站着不动呢?是不是表示谢意?”从四面传来贪婪地问长问短的话语声,正在行走的人群互相挤挤插插(看起来,先头部队停止前进了,)停止前进的风闻传开了。行走的时候,大家都在泥泞的道路中间停步了。

    火光通明,谈话声听得更加清晰了。图申向全连作出指示后,派出一名士兵替士官生寻找裹伤站或军医,士兵们在路上生起篝火,图申便在篝火旁坐下。罗斯托夫举步维艰,也走到篝火面前。由于疼痛、寒冷和潮湿,他浑身像发疟疾似的直打哆嗦。他很想睡觉,可是折磨人的疼痛使他不能入睡,那只隐隐作痛的臂膀,不知道摆在哪里才好。他时而合上眼睛,时而注视似乎烧得通红的篝火,时而注视盘腿坐在身旁的图申,注视他那有点伛偻而虚弱的身体。图申那一对仁慈而聪明的大眼睛怜悯地凝视着他。他看出,图申真心实意地愿意帮助他,可是他无能为力。

    从四面传来步行者、骑行者和在四周驻扎的步兵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说话声、脚步声和在泥泞中移步的马蹄的响声、近处和远处的柴火的噼啪声,融汇成一片振荡的嗡嗡声。

    一条在黑暗中看不见的大河现在不像从前那样奔流,而像暴风雨之后,昏暗的大海渐渐趋于平静,但海面还在荡漾。罗斯托夫茫然地望着而且听着他面前和四周发生的情况。一名步兵走到篝火前,蹲下来,伸出手来炙火,把脸转过来。

    “大人,炙炙火不要紧吧?”他带着疑惑的样子把脸转向图申,说道,“大人,您看,和连队失散了,我自己也不知道,呆在啥地方。真糟糕!”

    一名裹着面颊的步兵军官和一名士兵走到篝火前,把脸转向图申,请他下命令将大炮移开一点,好让车子开过去。两名士兵跟在连长后面跑着,撞上了篝火。他们拖着一只皮靴,拼命地相骂和殴斗。

    “怎么,是你捡起来的吗?瞧,你很机智啊!”有一名士兵用嘶哑的嗓音喊道。

    之后有一名士兵颈上裹着血迹斑斑的包脚布,很瘦,面色苍白,向前面走来,他带着愤怒的嗓音向炮手们要点水喝。

    “干嘛我要像狗那样死掉,是不是?”他说。

    图申下命令给他一点水。然后有一名愉快的士兵跑到面前来,给步兵要一点炭火。

    “给步兵一点炽热的炭火!乡亲们,祝你们幸福地留在此地,谢谢你们的炭火,我们偿还时要加上利息。”他一面说道,一面拿着通红的炭火块,送往昏暗的地方去。

    有四名士兵用大衣兜着一件沉重的东西,跟在这名士兵后面,从篝火旁边走过去了。其中有一人绊得要跌倒了。

    “你瞧,这些鬼家伙,把木柴摆在路上了。”他说了一句牢骚话。

    “他死了,干嘛还要抬他?”其中有一人说道。

    “您得啦吧!”

    他们于是挑着自己的担子在黑暗中隐没不见了。

    “怎么?疼痛吗?”图申轻声地问罗斯托夫。

    “疼痛。”

    “大人,请到将军那里去他在此地的一间农舍里。”炮兵士官走到图申跟前,说道。

    “亲爱的,马上就去。”

    图申站起来,扣上大衣,整理一下,从篝火旁边走开了……

    在离炮手们生起的篝火不远的地方,巴格拉季翁公爵坐在给他准备的一间农舍中吃午饭,并同聚集在他那里的部队中的几个首长谈话。其中包括:眼睛半开半合的小老头,他贪婪地啃着羊骨头;军龄二十二年的无可指责的将军,他一面用餐,一面喝伏特加酒佐餐,满面红光;校官戴着一只刻有名字的戒指;热尔科夫惴惴不安地望着众人;安德烈公爵脸色苍白,紧闭嘴唇,一对冷热病的眼睛发亮。

    一面夺得的法国军旗倾斜地靠在农舍的角落里,军法检察官面露稚气的神情用手抚摸着军旗的布面,困惑不安地摇头,也许是因为军旗的外形真的使他感兴趣,也许是因为他缺少餐具,饿着肚皮望望别人吃饭时心里觉得难过。一名被龙骑兵俘虏的法国上校呆在隔壁的农舍里。我们的军官围在他身边,注视着他。巴格拉季翁公爵感谢某些部队的首长,并询及战事的详情、伤亡的实情。那个曾经在布劳瑙请功的团长向公爵报告,说战斗一开始,他便从森林中撤退,召集了采伐林木的人,让他们从自己身旁过去,之后带领两个营打了一场白刃战,粉碎了法国官兵。

    “大人,当我看见第一营已经失去战斗力,我便在路上停步不前了,”我心里想道:‘让这些人撤走,用另一营的火力去迎战。’我就是这样做的。”

    团长极欲做到这一点,而他觉得极为遗憾的是,未能做到这一点,他以为这一切确乎如此,但是也许真有这种情形吧?难道在这一片混乱中分辨得清真有其事和确无其事呢?

    “大人,而且我应当提到,”他继续说道,一面回想多洛霍夫和库图佐夫的谈话、他和受到降级处分的人最后一次的相会,“我亲眼看到,受处分降为列兵的多洛霍夫俘虏了一名法国军官,表现得特别突出。”

    “大人,在这儿我看见保罗格勒兵团的官兵冲锋陷阵,”热尔科夫神情不安地向四下张望,插了一句话,其实在这天他根本没有看见骠骑兵,只是从一名步兵军官那里听到他们的消息,“大人,打败了两个方阵。”

    有些人听见热尔科夫的话微微一笑,像平日那样,等待他来说句笑话,但是他们发现,他说的话也涉及我们的武装力量和今天战斗的光荣;虽然有许多人非常清楚地知道,热尔科夫所说的话是毫无根据的谎话,但是他们还是流露出严肃的神态。巴格拉季翁公爵把脸转向年老的上校。

    “各位先生,我感谢大家。各种部队——步兵、骑兵和炮兵,英勇地战斗。两门大炮怎么被抛弃在中央阵地呢?”他问道,一面用目光寻觅着什么人。(巴格拉季翁公爵没有去问左翼的大炮,他已经知道,战争一爆发,那里的大炮全都扔下了。)“我好像是请您去办事的。”他把脸对着值日校官说道。

    “有一门炮被摧毁了,”值日校官回答,“另一门炮我没法了解,我自己始终呆在那里,负责指挥,刚刚才离开……说实在的,战斗很激烈。”他谦虚地补充说。

    有人说图申上尉驻扎在此地的一个村子附近,派人去找他了。

    “就是您到过那里。”巴格拉季翁公爵把脸转向安德烈公爵,说道。

    “可不是,我们差一点儿相会了。”值日校官对博尔孔斯基露出愉快的微笑,说道。

    “我没有看见您的机会。”安德烈公爵冷淡地若断若续地说。大家都沉默下来。

    图申在门槛前露面,从几个将军背后窜进来,在这间拥挤的农舍里,图申从将军们身边绕过去,像平时那样,看见首长们觉得局促不安。图申没有看清旗杆,绊了一跤。有几个人大声地笑起来了。

    “怎么放弃了一门大炮呢?”巴格拉季翁问道,与其说对着上尉,莫如说对着几个发笑的人(其中以热尔科夫的笑声最响亮)皱起眉头。

    此刻,在图申看见威严的首长们时,他才想到自己的过失和耻辱,因为他失掉两门大炮,竟然还活着。使他激动不安的是,直至此时还没有想到这件事。军官们的哄堂大笑把他弄得更糊涂了。他站在巴格拉季翁面前,下颌不住地颤抖,勉强开口说了话:

    “大人……我不知道……大人,身边没有人。”

    “您可以从掩护部队中弄到几个人!”

    至于掩护部队已经撤走这一点,图申只字未提,不过这是颠扑不破的事实。他害怕说出这句话会给别的首长造成麻烦,于是就沉默不言,他用那停滞的目光盯着巴格拉季翁的面孔,有如答错题的小学生注视主考人的眼睛。

    沉默持续了很长的时间。巴格拉季翁公爵显然不愿意装出严厉的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其余的人都不敢在谈话时插嘴。安德烈公爵皱起眉头望着图申,手指头神经质地颤动着。

    “大人,”安德烈公爵用尖锐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您把我派到图申上尉的炮台。我到了那儿,发现三分之二的人马被打死,两门大炮被摧毁,没有什么掩护部队。”

    此刻,巴格拉季翁公爵和图申均以逼视的目光望着拘谨而激动地说话的博尔孔斯基。

    “大人,如果您允许我说出自己的意见,”他继续说下去,“我们今日的成就应当归功于这个炮台的军事行动和图申上尉及其连队的百折不回的英勇行为,”安德烈公爵说道,不等他回答便立刻站立起来,从桌子旁边走开。

    巴格拉季翁公爵向图申瞥了一眼,他显然不想对博尔孔斯基的尖刻的意见持不信任的态度,同时他觉得自己不能完全相信他的话,他低下头来对图申说,他可以走了。安德烈公爵跟在他后面走出门来。

    “亲爱的,谢谢,你搭救我了。”图申对他说。

    安德烈公爵回头望一望图申,没有说什么,便从他身旁走开了。安德烈公爵觉得愁闷而且很难受。这一切多么离奇,和他所冀望的迥然不同。

    “他们是谁?他们干什么?他们要什么?这一切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罗斯托夫一面想,一面观看在他面前更迭着的人影。手臂的疼痛变得更难受。他昏昏欲睡,红圈在他眼前蹦蹦跳跳;这些噪音、面孔所造成的印象、孤独的感觉都和疼痛的感觉汇成一片。就是他们,这些负伤的和未负伤的士兵,在挤压和扭脱他那只断臂和肩膀的肌腱,烧毁他那只折断的手臂和肩膀上的肌肉。他闭起眼睛,以便摆脱它们。

    他微睡片刻,在这短暂的朦胧状态中,他梦见数不清的事事物物:他梦见母亲和她的洁白的大手、梦见索尼娅的瘦削的双肩、娜塔莎的眼睛和笑容、杰尼索夫、他的嗓音和胡髭,还梦见捷利亚宁、他和捷利亚宁、波格丹内奇经历的往事。这全部经历和这个带着尖细嗓音的士兵都是同一回事。这全部经历和这个士兵如此折磨人地、无休无止地抓着、挤压着他的手臂,一个劲儿地向一边拉拽。他试图摆脱他们,可是它们根本不放开、须臾也不放开他的肩膀。如果他们不拉扯他的肩膀,肩膀就不会疼痛,它就会结结实实的,可是他不能摆脱它们。

    他睁开两眼望望上方。高出炭火一俄尺的地方悬挂着黑暗的夜幕。在这一片光亮中,粉末般的雪花纷纷飞下。军医没有来,图申也没有回去。他独自一人呆着,这时分只有那名小兵一丝不挂地坐在炭火对面,烘烤他那瘦黄的身体。

    “没有人需要我啊!”罗斯托夫想道,“没有人来援助我,没有人来怜悯我。有个时候我在家里呆着,强壮、快活,是个宠儿。”他叹了一口气,不由地呻吟起来。

    “哎哟,疼痛吗?”他问道,一面在炭火上面抖着自己的衬衫,没有等他回答,就咯咯地叫了一声,接着补充说:“一天之内遭受损害的人还少吗?——太可怕!”

    罗斯托夫不听士兵的话。他望着炭火上方纷飞的雪花,回想起俄罗斯的冬天,暖和而明亮的住房、毛茸茸的皮袄、飞奔的雪橇、健康的体魄、家庭的抚爱和关心。“我干嘛走到这里来了!”他想道。

    翌日,法国人没有再次发动进攻,巴格拉季翁的残部与库图佐夫的军队会合起来了。

    第一卷 第三部

    1

    瓦西里公爵不去周密地考虑自己的计划,他更少地想到谋求私利和作出危害他人的事。他不过是个上流社会人士,在上流社会中颇有造诣,并且习惯于借取这样的成就。他经常斟酌情形,在与人们建立密切关系时拟订出各种计划,提出自己的见解,他自己虽然不太了解,但是它们却已构成他的生活中的一种情趣。不是一两个,而是几十个这样的计划和设想常常付诸实施,其中有一些在他脑际开始浮现,另一些正在实行,还有一些要被废除。比如,他没有对自己说过这种话:“目前这个人有权有势,我应该获得他的信任,与他建立友谊关系,借助于他捞到一笔津贴;”或者说,他没有对自己说过这种话:“皮埃尔十分富有,我应该勾引他来娶我的幼女,借到我所需要的四万卢布”但他遇见这个有权有势的人时,人的本能就向他暗示,这个人可能大有用途,于是瓦西里公爵就同他接近,他在这方面,精神上毋须乎有所准备,只要一遇有机会,就本能地百般阿谀奉承,对他持有十分亲热的态度,开口说几句应该说的话。

    在莫斯科,皮埃尔和瓦西里公爵十分接近,他替皮埃尔谋到一个低级侍从的差事,当时那官阶等于五等文官,他便坚持己见,要皮埃尔和他一道到彼得堡去,住在他家里。瓦西里公爵促使皮埃尔娶他的女儿为妻所必须做的事情,他样样都做,这样行事仿佛是因为他颟颟顸顸,但同时他又显得信心十足。假如瓦西里公爵事先周密地考虑自己的计划,他在态度上就不会这样自然,在对待比他地位更高或更低的人们就不会这样浑厚和亲切。有某种东西经常吸引他趋向那些比他更有权势、更加富有的人;他在把握什么时候必须、什么时候可以利用别人的时机方面,富有非凡的本事。

    不久以前,皮埃尔过着无忧无虑的孤寂的生活,他出乎意料地变成了财主和别祖霍夫伯爵,在此之后他觉得自己被杂事纠缠,忙得不可开交,只有躺在床上时才能独自一人安享清闲。他得签署多种公文,和他不熟悉的办公场所打交道,向总管家询问某些事情,去莫斯科附近的领地走走,接见许多人士,他们从前甚至不想知道他的生活情况,如果现在他不想和他们会面,他们就会感到屈辱和痛心。这些形形色色的人士:实业家、亲戚、熟人,都很和善而温柔地对待年轻的继承人,博取他的欢心,显然他们都对皮埃尔的高尚的品格深信不疑。他不时地听到这些话:“以您的分外的仁慈”,或则:“以您的善心”,或则,“伯爵,您本人如此纯洁……”或则:“如果他像您这样聪明”诸如此类,因此他真的相信自己那种分外的仁慈,相信自己与众不同的智慧,而且在灵魂深处,他经常觉得他确实非常仁慈,非常聪明。甚至连那些过去凶狠、显然怀有敌意的人也对他和和气气,爱抚备至。好生气的大公爵小姐,身腰修长,头发弄得很服贴,像个洋娃娃似的。在安葬别祖霍夫之后,她走进皮埃尔的房间。她垂下眼帘,满面通红,对他说,她对过去他们之间的误会深表遗憾,现在她觉得没有理由奢求什么,只请求在她遭受打击之后准许她在这栋住宅中逗留几个星期,因为她深深地爱着这栋住宅,在这里作出了许多贡献。她说这番话时不禁大哭起来。这个雕像似的公爵小姐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使皮埃尔颇为感动,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请求她宽恕,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央求她宽恕。从这天起,公爵小姐便替皮埃尔编织有条纹的围巾,她对他的态度完全变了。

    “moncher(我亲爱的),你替她办妥这件事吧,她毕竟为死者吃了许多苦啊,”瓦西里公爵对他说,一面要他在一张对公爵小姐有利的文据上签字。

    瓦西里公爵拿定了主意,认为这块骨头——三万卢布的期票——还是要扔给可怜的公爵小姐,要她死了心眼,不去谈论瓦西里公爵参与抢夺嵌花皮包的丑事。皮埃尔在期票上签了字,从那时起,公爵小姐变得更加和善了。她的几个妹妹也对他亲热起来,尤其是那个年纪最小、脸上有颗胎痣。长得俊俏的公爵小姐;她笑容可掬,一看见他就觉得不好意思,这常常使得皮埃尔困窘不安。

    皮埃尔觉得,大家喜爱他是顺应自然的事情,如果有人不爱他,他就会觉得异乎寻常了,因此,他不能不相信他周围的人都怀有一片诚心。而且他没有功夫去问自己,这些人是否真无二心。他经常忙得不亦乐乎,经常觉得自己处于温柔和欢愉的陶醉之中。他觉得自己是某种重要的公共活动的中心人物,他觉得经常有人对他有所期待,如果不办妥某件事,就会使许多人痛心,就会使他们失望,如果能办妥某件事,那么一切都顺利,因此,如有求于他,他尽力而为,但是这种“顺利”始终是一句后话而已。

    起初,瓦西里公爵较诸其他人更多地支配皮埃尔本人和他的各种事情。自从别祖霍夫伯爵去世后,他一直管着皮埃尔,没有放松过。瓦西里公爵摆出那副样子,就像某人负担沉重、精疲力尽似的,但出于怜悯,他终究不能抛弃这个孤立无援的少年,听凭命运和骗子们的摆布,皮埃尔毕竟是他的朋友的儿子,aprèstout①他拥有这么一大笔财富。别祖霍夫伯爵辞世后,他在莫斯科逗留过几天,在这几天中,他常把皮埃尔喊到身边,他也亲自去找皮埃尔,嘱咐他要做什么事,那口气中含有倦意和自信,仿佛他每次都附带说过这席话似的:

    “Voussavez,que jesui sac cabléd’affaire set quecen’estquepar purecharitè,quejem’occupedevous,etpuisvous savezbien,queceque jevouspropo see stlaseul chose faisable.”②

    ——–

    ①法语:归根结底。

    ②法语:你知道,我负担过重的工作,但把你丢开不管,是冷酷无情的。你也知道,我对你所说的话是唯一可行的。

    “喂,我的朋友,我们明日终于要走了。”有一次他闭上眼睛,用指头逐个地抚摸他的胳膊时,对他说,那腔调好像他所说的话是他们之间很早很早以前决定要说的,并且不可能作出别的决定。

    “我们明天要走了,我让你坐上我的马车。我感到非常高兴。我们这儿的重要事情都干完了。我早就应当走了。你看,我收到大臣的来信。我为你向他求情,你被编入外交使团,录用为低级侍从。现今你面前展现了一条外交上的康庄大道。”

    尽管皮埃尔说了这些话,他那疲倦而自信的腔调强而有力,但是他对自己的功名利禄考虑了很久,心里还想提出异议。可是瓦西里公爵用那低沉的嘟嘟囔囔的声调打断他的话,这种声调排除了别人打断他的话的可能性,通常他是在劝说他人的情况下才应用这种腔调的。

    “mais,moncher①我为自己,为我自己的良心才办了这件事,所以,用不着感谢我。从来没有任何人抱怨,说人家溺爱他了,以后你没事了,即使明天不干也行。你在彼得堡什么都会看得一清二楚的。你老早就得摆脱这些可怕的回忆,”瓦西里公爵叹了一口气,“我亲爱的,就是这样的。让我的近侍坐你的车子一同去吧。哎呀,对了,我原来忘记了,”瓦西里公爵又补充地说,“moncher,”②你晓得,我和死者有一笔旧帐,梁赞寄来的一笔钱,我收到了,把它留下来,你眼下不缺钱用,我们以后会把帐目算清的。”

    ——–

    ①法语:可是,我亲爱的。

    ②法语:我的朋友。

    瓦西里公爵所提到的“梁赞寄来的一笔钱”,是几千卢布的代役租金,瓦西里公爵把这笔钱留在自己身边了。

    在彼得堡像在莫斯科一样,那些宠爱皮埃尔的性情温和的人们所造成的气氛笼罩着他。他不能拒绝瓦西里公爵给他谋到的差事,或者莫如说职位(因为他无所事事),而交游、邀请和社会活动竟是那么多,以致皮埃尔比在莫斯科更多地体会到一种迷迷糊糊的忙忙碌碌的感觉,一种即将来临而尚未实现的幸福的感觉。

    他从前那些未婚的伙伴中,许多人都不在彼得堡。近卫军远征去了。多洛霍夫已受到降级处分,阿纳托利在外省军队里服役,安德烈公爵在国外,因此皮埃尔既不能像从前那样喜欢消度良霄,也不能和年纪大的受人尊敬的朋友在畅谈中排解愁闷了。他在午宴上、舞会上,主要是在瓦西里公爵家中——在肥胖的公爵夫人、即是他的妻子和美丽的女郎海伦这个小团体中,消度他的全部时光。

    安娜·帕夫洛夫娜·舍利尔,也像其他人一样,对皮埃尔改变了态度,发生了社会对他的看法上所发生的那种变化。

    以前,皮埃尔在安娜·帕夫洛夫娜面前经常觉得他所说的话失礼、无分寸,说出一些不宜于说出的话。他在脑海中酝酿发言的时候,总觉得他要说的话都是明智的,可是一当他大声说出来,这些话就变得愚蠢了。与之相反,伊波利特说的至为愚蠢的话,却被人看成是明智而且动听的。而今,无论他说什么话,都被认为charmant①。即令安娜·帕夫洛夫娜不开口,他也会发觉,她想说出这一点,为尊重他的谦逊起见,她才忍住没有把话说出来。

    从一八○五年冬季之初至一八○六年,皮埃尔接获安娜·帕夫洛夫娜寄来的一封普通的玫瑰色的请帖,请帖上并有补充的话:“VoustrouverezchezmoilabelleHéléne,qu’onneselassejamaisvoir.”②

    ——–

    ①法语:十分动听。

    ②法语:“有个百看不厌的十分标致的海伦要到我这里来。”

    皮埃尔念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头一次感到他和海伦之间日渐形成别人公认的某种关系。这个念头使他胆寒,好像他正承担着一种他不能履行的义务似的,与此同时,它作为一种有趣的设想,又使他欢喜起来。

    安娜·帕夫洛夫娜举办的晚会还和第一次晚会一样,只是安娜·帕夫洛夫娜用以款待客人的一道新菜,现在已经不是莫特马尔,而是一位来自柏林的外交官,他捎来了详细的新闻——亚历山大皇帝在波茨坦逗留、两位至为高贵的朋友在那里立誓永缔牢不可破的联盟,为维护正义事业而反对人类的敌人。皮埃尔受到安娜·帕夫洛夫娜的接待,她流露着一点忧愁,这显然是年轻人不久以前丧父——别祖霍夫伯爵去世之事牵动了安娜的心(大家总是认为,说服皮埃尔,要他对他几乎不认识的父亲的去世深表哀恸,是他们自己的天职),而她流露的一点忧愁宛如她一提到至尊的玛丽亚·费奥多罗夫娜皇太后时流露的哀思一样。这使皮埃尔深感荣幸。安娜·帕夫洛夫娜用她那惯用的方法把她的客厅中的客人编成几个组。瓦西里公爵和几位将军的那个大组用上了一名外交官。另一组人在茶几旁边就座,皮埃尔想加入第一组,可是安娜·帕夫洛夫娜处于激动不安的状态中,就像战场上的将领此时脑海中浮现出千万种上策,但尚未一一实现似的。她望见皮埃尔后,便用指头摸了摸他的袖筒。

    “Attendezjáidesvuessurvouspourcesoir.”①她望望海伦,对她微露笑容。

    ——–

    ①法语:等一等,今天晚上我打算找您聊聊。

    “Mabonne Hélène,ilfaut,quevous soyez charitablepour mapauvre tante,quiauneador ation pourvous,Allez luitenir compag niepour 10 minutes.①为了让您不感到寂寞,这里有个可爱的伯爵,他是乐意关照您的。”

    美丽的女郎向姑母跟前走去了,但是安娜·帕夫洛夫娜还把皮埃尔留在自己身边,装出那副样子,好像她还要作出最后一次必要的嘱咐似的。

    “她多么惹人喜欢,不是吗?”她对皮埃尔说道,一面指着庄重地慢慢走开的美妙的女郎,“Etquelletenue!②这样年轻的姑娘善长于保持有分寸的态度!这是一种出自内心的表现!谁能占有她,谁就会无比幸福。一个非交际场中的丈夫有了她无形中就会在上流社会占有至为显赫的地位。是不是?我只想知道您的意见。”于是安娜·帕夫洛夫娜让皮埃尔走开了。

    ——–

    ①法语:我亲爱的海伦,您要仁慈地对待我可怜的姑母吧,她是宠爱您的。您和她一块呆上十来分钟吧。

    ②法语:她的举止多么优雅啊!

    皮埃尔十分真诚而且肯定地回答了安娜·帕夫洛夫娜有关海伦的行为方式问题。如果他曾经想到海伦,那他所想到的正是她的姿色、她在上流社会中那种十分宁静、保持缄默自尊的本领。

    姑母在一个角落里接待了两个年轻人,但是看起来她想隐瞒她对海伦的宠爱,在安娜·帕夫洛夫娜面前她想更多地流露她的惊恐的神态。她注视着她的侄女,仿佛心里在问,她应当怎样对付这几个人。安娜·帕夫洛夫娜在离开他们的当儿,又用指头摸摸皮埃尔的袖筒,说道:

    “J’espére,quevousnedirezplusqu’ons’ennuiechezmoi.”①她望了海伦一眼。

    ——–

    ①法语:我希望下次您不要再说,在我这儿觉得寂寞无聊。

    海伦嫣然一笑,那样子表示,她不容许任何人看见她而有不被勾魂的可能。姑母干咳了几声,清清嗓子,吞下口水,用法国话发言,她看见海伦觉得很高兴,之后把脸转向皮埃尔,用同样的言词问寒问暖,流露着同样的神色。在那枯燥无味、不能继续下去的谈话中间,海伦回头望了望皮埃尔,对他微微一笑,这种微笑安然而妩媚,她在人人面前都这样笑容可掬。皮埃尔看惯了这种微笑,他认为微笑的含义甚微,因此他不予以注意。姑母这时分正在谈论皮埃尔的亡父——别祖霍夫伯爵收集烟壶的事情,并且拿出自己的烟壶给大家瞧瞧。公爵小姐海伦要瞧瞧嵌在这个烟壶上面的姑父的画像。

    “这想必是维涅斯所创作的,’皮埃尔说道,同时提到著名的小型彩画家的名字,他向桌前俯下身去,拿起鼻烟壶,继续倾听另外一张桌上的闲谈。

    他欠一欠身,想绕过去,可是姑母正从海伦背后把烟壶递过来了。海伦向前弯下腰去让开一下,面露微笑回头看看。她和平素在晚会上那样,穿着一件时髦的袒胸露背的连衣裙,皮埃尔向来认为她的胸部像大理石那样又白又光滑,它现在离他的眼睛很近,所以他情不自禁地用他那对近视眼看清她那十分迷人的肩膀和颈项,并且离她的嘴唇很近,他只要略微弯下腰来,就会碰到他了。他闻到她的身躯的热气、香水味,听到她上身动弹时束腰发出窸窣的响声。他所看见的不是和她那件连衣裙合成一体的大理石般的俊美,他所看见的和所体察到的是她那仅仅散以衣腋的身体的迷人的姿色,他既然看见这一层,就不能去看别的了,就像骗局已被查明,我们不能再上当了。

    “您到现在还没发现我长得多么漂亮吗?”海伦好像在说话。“您没发现我是一个女人吗?是的,我是一个女人,可以属于任何人,也可以属于您,”她的目光这样说。也就在这一瞬间,皮埃尔心中觉得,海伦不仅能够,而且应当成为他的妻子,并没有别的可能性。

    在这个时候,他很确切地知道这一点,就像他和她正在教堂里举行婚礼似的。这件事应如何办理?何时办理?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这件事是否可取(他甚至感到,这件事不知怎的是不可取的),但是他知道,这件事是要办理的。

    皮埃尔垂下眼睛,又抬起眼睛,心里重新想把她看作是一个相距遥远的,使他觉得陌生的美女,正如以前他每天看见的她那样,但是他现在已经不能这样办了。就像某人从前在雾霭中观看野蒿中的一株草,把它看作是一棵树,当他看清这株草以后,再也不能把它看作一棵树了。她和他太接近了。她已经在主宰着他。除开他自己的意志力的障碍而外,他和她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障碍了。

    “Bon,jevouslaissedansvotrepetitcoin.Jevois,quevousyêtestrèsbien.” ①可以听见安娜·帕夫洛夫娜的话语声。

    ——–

    ①法语:好的,我就把你们留在你们的角落里。我看见,你们在那里觉得蛮好。

    皮埃尔很惊恐地回想起,他是否做了什么不体面的事,他满面通红,向四周环顾。他似乎觉得,大家都像他那样,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

    俄而,他走到那个大组的客人跟前时,安娜·帕夫洛夫娜对他说道:

    “Ond it quevou sembellis sezvotremaisonde Péter sbourg.”①

    (这是实话:建筑师说,他正要办这件事,就连皮埃尔本人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装修他在彼得堡的一栋高大的住宅。)

    “cestbien,maisnedéménagez pasdeche zleprince Basile.Ilest bond’ avoi runamicommele prince,”她面露笑容对瓦西里公爵说。“J’ensaisquelquechoseN’est-cepas?②可是您这么年轻。您所需要的是忠告。您不要生我的气,说我滥用了老太婆的权利。”她默不作声,就像妇女们平素在谈到自己的年纪之后,想等待什么似的,都不愿开口。

    “如果您结婚,那是另一回事。”她于是把他们的视线连接起来。皮埃尔不看海伦,她也不看他。可是她和他的距离还是很近。他发出哞哞声,满面通红。

    ——–

    ①法语:据说,您在装修您的彼得堡的住宅。

    ②法语:这很好。可是您不要从瓦西里公爵家中迁走。有这样一个朋友是件好事。这件事我略知一二。您说说看,是不是?

    皮埃尔回家以后,他久久地不能入睡,心里思忖,他出了什么事。他究竟出了什么事呢?没有出什么事。他所明白的只是,在儿时他就认识一个女人,关于这个女人,他漫不经心地说:“是的,很标志。”当别人对他说,海伦是个美妙的女郎,他心里明了,这个女人可能属于他。

    “可是她很傻,我自己也说过她很傻,”他心中想道,“她使我产生的一种情感中含有某种鄙劣的应被取缔的东西。有人对我说,她的哥哥阿纳托利钟情于她,她也钟情于他,他们之间有一整段恋爱史,正因为这件事阿纳托利才被逐出家门,伊波利特是她的哥哥……瓦西里公爵是她的父亲……真糟糕……”他想,正当他这样发表议论的时候(这些议论还没有结束),他发觉自己面露微笑,并且意识到,从前面的一系列议论中正在浮现出另一系列议论,他同时想到她的渺小,幻想着她将成为他的妻子,她会爱他,她会变成一个截然不同的女人,他所想到和听到的有关她的情形可能是一派谎言。他又不把她视为瓦西里公爵的女儿,而他所看见的只是她那蔽以灰色连衣裙的躯体。“不对,为什么我脑海中从前没有这种想法呢?”他又对他自己说,这是不可能的事,他仿佛觉得,在这门婚事中含有一种鄙劣的、违反自然的、不正直的东西。他回想起她从前所说的话、所持的观点,他们两人在一起时那些看见他们的人所说的话、所持的观点。他回想起安娜·帕夫洛夫娜对他谈到住宅时所说的话、所持的观点,回想起瓦西里公爵和其他人所作的千万次的这类的暗示,他感到恐怖万分,他是否凭藉什么把自己捆绑起来,去做一件显然是卑劣的、他理应不做的事。但是在他向自己表白这一决心时,从她的灵魂的另一面正浮现出她的整个女性美的形象。

    ——————

    2

    一八○五年十一月,瓦西里公爵要到四个省份去视察。他给自己布置了这项任务,目的是要顺便去看看他那衰败的领地。他带着儿子阿纳多利(在他的兵团的驻地),和他一道去拜看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博尔孔斯基公爵,目的是要儿子娶到这个有钱的老头的女儿。但是在启行去办理这几件新事以前,瓦西里公爵务必要为皮埃尔处理一些事情。迩来皮埃尔整天价呆在家中,即是呆在他所居住的瓦西里公爵家中,消磨时光。海伦在场的时候,他显得荒唐可笑、激动而愚蠢(热恋的人自然会露出这副样子),但是他还没有提出求婚的事。

    “Toutcaestleeletbon,maisilfaut queca Jinisse,”①有一天早上,瓦西里公爵愁闷地叹息,喃喃自语地说,他意识到,皮埃尔感谢他的隆情厚意(但愿基督保佑他!),他没有办妥这件事。“青春年少……轻举妄动……得啦,愿上帝保佑。”瓦西里公爵想了想,因为他待人和善而感到高兴。“maisilfautquecafinisse,②后天是海伦的命名日,我得请客,如果他不懂得应该怎样应付,那就是我的责任。是的,我有责任。我是父亲啊!”

    ——–

    ①法语:这一切都很美妙,但是,任何事必有结局。

    ②法语:必须、必须了结这件事。

    安娜·帕夫洛夫娜举办晚会之后,皮埃尔熬过了一个心情激动的不眠之夜,夜里他断定,娶海伦为妻是一件不幸的事,他要避开海伦,远走高飞,皮埃尔作出这一决定后度过了一个半月,他没有从瓦西里公爵家里迁走,他很恐惧地感到在人们的眼睛里,他和海伦的关系日甚一日地暧昧,他无论怎样都不能恢复他以前对她的看法,他也不能离开她,他觉得多么可怕,可是他应当把自己的命运和她联系起来。也许,他本可克制自己,但是瓦西里公爵家里没有一天不举办晚会(以前他家里很少举行招待会),如果他不想使得众人扫兴,不想使得等候他的众人失望,他就不得不出席晚会。瓦西里公爵在家时,他偶尔会从皮埃尔身边走过,拉着他的一只手,往下按,心不在焉地把他那刮得光光的布满皱纹的面颊伸给他亲吻,并且说:“明天见”,或者说:“来吃顿午饭,要不然我就看不见你了”,或者说:“我为你特地留在家里”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话。虽然瓦西里公爵为皮埃尔而特地留在家里(正如他所说的),但是他和他说不上两句话。皮埃尔觉得不能辜负他的期望。他每天都对自己说着同样的话:“总得了解她,弄个明白,她是个怎样的人?我以前出了差错,还是现在出了差错?不,她并不傻,不,她是一个顶好的女郎!”他有时自言自语地说。“她从来没有出过什么差错,她从来没有说过什么蠢话。他少于言谈,可是她说的话总是言简意赅。她并不愚蠢。她从来不会忸怩不安,现在也不会忸怩不安。她真的不是坏女人啊!”他常常遇到和她交谈的机会,她每次都回答他的话:或者随便说句简短的话,表示她不感兴趣;或者报以沉默的笑意和眼神,极其明显地向皮埃尔显示她的优越性。她认为,同她的微笑相比,一切议论都是胡诌,她的看法是对的。

    她对他总是露出欢快而信赖的微笑,这是在他一人面前流露的微笑,比起她平素为美容而露出的纯朴的微笑,含有更为深长的意味。皮埃尔知道,众人等待的只是,他临了说出一句话,越过已知的界线,他也知道,他迟早要越过这条界线。可是一当他想到这可怕的步骤,就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恐惧把他笼罩住了。在这一个半月当中,皮埃尔自己觉得越来越远地被拖进那个使他害怕的深渊。他曾千次地对自己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要有决心啊!难道我没有决心么?”

    他想下定决心,但是他惊恐地感觉到,在这种场合下他竟缺乏他认为自己怀有、从前确实怀有的决心。他属于那些人之列,只有当那些人觉得自己完全纯洁的时候,他们才是强而有力的。他向安娜·帕夫洛夫娜弯下腰来拿鼻烟壶时所体会到的那种渴望的感觉把他控制住了,从那天起,这种渴望造成了他的不自觉的愧悔之感,麻痹了他的决心。

    海伦的命名日的那一天,瓦西里公爵的几个最亲近的人——如公爵夫人所云,几个亲戚和友人,在瓦西里公爵家中用晚餐。所有这些亲戚和朋友都明白,这一天应当决定过命名日的女郎的命运。客人们正在吃晚饭。那个身材高大、从前长得俊俏而今仍然庄重的叫做库拉金娜的公爵夫人,在主人席上就坐。贵宾们——老将军和他的夫人以及安娜·帕夫洛夫娜、舍列尔在女主人两旁就坐;不太年老的贵宾们在餐桌末端就座,家里人也坐在那里作陪,皮埃尔和海伦并排坐着。瓦西里公爵不吃晚饭,他在餐桌近旁踱着方步,心情愉快地时而挨近这个客人坐下,时而挨近那个客人坐下。他漫不经心地对每个人说句动听的话,只有皮埃尔和海伦除外,他好像没有发觉他们在出席晚宴似的。瓦西里公爵使大家活跃起来。烛光璀璨,银质器皿和水晶玻璃器皿、女人们的服装和将军们的金银肩章闪烁着光辉。身穿红色长衫的仆人穿梭似地走来走去。可以听见刀子、酒杯、餐盘碰击的响声,这张餐桌的周围有几伙人正在热烈地交谈。可以听见,在餐桌的一端,有个年老的宫廷高级侍从硬要一个年老的男爵夫人相信他怀有热爱她的诚心,她听后哈哈大笑。另一端,有人在叙述某个玛丽亚·维克托罗夫娜遭受挫折的故事。靠近餐桌的中间,瓦西里公爵把听众聚集在他的身旁。他的嘴角上流露着诙谐的微笑,叙述最近一次(星期三)国务院会议的情形,在会议上彼得堡新任总督谢尔盖·库兹米奇·维亚济米季诺夫接获亚历山大·帕夫洛维奇皇帝从军队中发布并转交给他的著称于当时的圣旨,他宣读圣旨,皇帝在圣旨中告知谢尔盖·库兹米奇:他从四方接获百姓效忠皇上的宣言,彼得堡的宣言使他特别高兴。他引以自豪的是,他荣幸地担任这样一个国家的元首,他要竭力而为,使自己无愧于国家。圣旨开头写的是:“谢尔盖·库兹米奇!据各方传闻……”等等。

    “念到‘谢尔盖·库兹米奇,’真的没有继续念下去吗?”

    一个女士问道。

    “是的,是的,一个字也没有多念,”瓦西里公爵一面发笑,一面回答。‘谢尔盖·库兹米奇……据各方传闻。据各方传闻。谢尔盖·库兹米奇……’可怜的维亚济米季诺夫无论怎样也没法念下去了。接连有几次他从头念起。但是一念到谢尔盖……就哽咽起来……库……兹米……奇,就眼泪长流……据各方传闻,语声就被哭声淹没了,他不能念下去了。又用手帕揩眼泪,又念‘谢尔盖·库兹米奇,据各方传闻’,又眼泪长流……于是请别人把它念完。”

    “库兹米奇……据各方传闻……又眼泪长流……”有个什么人笑着重复这句话。

    “不要狠毒啊,”安娜·帕夫洛夫娜从餐桌的另一头伸出一个指头,装出威吓的样子,说道,“C’estunsibraveetexBcellenthommenotrebonViasmitinoff…”①

    ——–

    ①法语:我们的心地善良的维亚济米季洛夫,他是个挺好的人。

    传来了一阵哄堂大笑。坐在贵宾席上的人们在各种不同的兴奋心情的影响下,看来都很愉快,只有皮埃尔和海伦沉默不言,几乎在餐桌的末端并排坐着,这两个人勉强忍住,没有流露出与谢尔盖·库兹米奇无关的喜洋洋的微笑,一种为自己的感情自觉得羞惭的微笑。无论人们谈论什么,怎样发笑,无论人们怎样津津有味地喝莱茵葡萄洒、吃软炸肉、吃冰激凌、吃浇汁菜,无论人们的目光怎样避开这对恋人,好像对他们冷漠无情,不予理睬,但不知怎的,从频频投向他们的目光来看,却使客人感觉到,谢尔盖·库兹米奇无论是打诨、发笑,还是狼吞虎咽,——全是装模作样的,这帮人的注意力都贯注在皮埃尔和海伦这对恋人身上。瓦西里公爵一面效法谢尔盖·库兹米奇呜咽的样子,一面向女儿瞟了一眼,在他发笑的时候,他的面部表情好像在说:“是的,是的,事事都很顺遂,今儿一切都能解决。”安娜·帕夫洛夫娜为心地善良的维亚济米季诺夫鸣不平,而向他做出威吓的姿势,这时她用闪闪发亮的眼睛望望皮埃尔,瓦西里公爵从她的目光中看出这是向他未来的女婿和女儿的幸福所表示的祝贺。年老的公爵夫人气忿地向她女儿瞥了一眼,愁闷地叹一口气,向邻坐的女客敬酒,这声叹息似乎是说:“是的,我亲爱的,如今我和您只有喝杯甜酒了;如今是这些年轻人大胆挑衅的幸福时刻。”那个外交官望着一对恋人的幸福的面容,心里想道:“我所讲的都是些蠢话,仿佛这会使我很感兴趣似的。看,这就是幸福啊!”

    在把这群人一个个联系起来的人为的趣味之中,夹进了一对清秀而健康的男女青年互相倾心的纯朴的感情。这种人类的感情压倒了一切,支配着他们的虚伪的空谈。笑谑听来令人愁闷,新闻显得索然无味,热闹的景象原来是伪装的。不仅是他们,就连侍候饭桌的仆人仿佛也具有同样的感觉。他们入迷地望着美人儿海伦和她那容光焕发的脸盘,望着皮埃尔那副红彤彤的、肥胖的、显得幸福而心神不定的面孔,以致于忘记侍候客人。一支支烛光仿佛也只凝聚在这两张显得幸福的脸上。

    皮埃尔觉得他自己是一切事物的中心,这种地位既使他高兴,又使他腼腆。他处于那种状态,就像某人埋头于一种业务似的。他什么也看不清楚,什么也不明白,什么也听不真切。他的心灵中只是有时意外地闪现出片断的思绪和现实的印象。

    “一切就是这样完了吗!”他想道,“这一切都是怎样弄成的呢?真是太快了!我现在知道,不只是为了她一个人,也不是为了我一个人,而是为了众人,这件事情必然会实现。他们预料这件事必将出现,而且相信,这件事将能实现,所以我不能使他们失望。但是这件事将要怎样实现呢?我不知道,但它一定会实现!”皮埃尔想道,一面瞅着他眼睛旁边露出的她那发亮光滑的肩头。

    时而他忽然不知为什么而感到害羞。他觉得不自在的是,他一个人吸引众人的注意,他在别人的眼睛中是个幸运的人,他的相貌长得丑陋,却成为占有海伦的帕里斯。“想必这总是常有的事,应当这样做,”他安慰自己,“但是我为这件事做了什么呢?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是和瓦西里公爵一起从莫斯科启程的。当时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后来我为什么没有在他家里居住?后来我和她一同打纸牌,替她拾起一个女式手提包,和她一道坐马车游玩。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一切是什么时候实现的?你看他现在成了未婚夫坐在她身旁,听见,看见,觉察到她的亲近,她的呼吸,她的一举一动,她的优美。时而他忽然觉得,不是她,而是他自己长得异常俊美,所以人们才这样注视他,于是,他因为引起众人的惊奇而深感幸福,他挺起胸,昂起头,为自己的幸福而高兴。忽然他听到一种声音,熟悉的声音,这种声音又对他说着什么话。可是皮埃尔着了迷,因此不明了别人对他说着什么话。

    “我问你,什么时候你收到博尔孔斯基的信,”瓦西里公爵第三次重复地说,“我亲爱的,你是多么漫不经心啊。”

    瓦西里公爵面露微笑,皮埃尔看见,大家都对他和海伦微露笑容。“既然你们都知道,那也没有什么,”皮埃尔自言自语地说,“这是实情,那又怎样呢?”他独自露出温顺而稚气的微笑,海伦也面露微笑。

    “你究竟是什么时候接到的?是从奥尔米茨寄来的吧?”瓦西里公爵重说了一遍,他仿佛是要知道这件事才能调停论争似的。

    “是不是可以考虑和谈论这种琐碎事呢?”皮埃尔想道。

    “是的,信是从奥尔米茨寄来的。”他叹口气答道。

    吃罢晚饭,皮埃尔带着他的女伴跟随其他来客步入客厅。客人们开始四散,有些人未向海伦告辞就乘车走了。有些人到她跟前呆一会儿,就连忙离开,不让海伦送他们,好像不想打断她干的正经事。那个外交官忧悒地默不作声,从客厅中走出来。他脑海中想到,他在外交场中的升迁,和皮埃尔的幸福相对比,不过是泡影。年老的将军的太太问到将军的腿病的时候,他愤怒地向她发了一顿牢骚。“啊唷,你这个老傻瓜,”他想了一下,“你看叶连娜·瓦西里耶夫娜(即海伦)就是到了五十岁还是个美人儿。”

    “我好像可以向您道贺了,”安娜·帕夫洛夫娜向公爵夫人一面轻言细语地说,一面用劲地吻吻她。“若不是偏头痛,我就会留下来的。”

    公爵夫人什么都不回答,她对自己女儿的幸福的妒嫉使她觉得苦恼。

    送客出门时,皮埃尔一人和海伦在他们就坐的小客厅里呆了很久。此时以前,在最近一个半月里,他也时常一个人陪伴着海伦,但他从未向她吐露爱情。此时他觉得他非这样做不可。但是他无论怎样都拿不定主意去走最后一步路。他十分羞愧,仿佛觉得他在海伦身边占据别人的地位。“这种幸福不为我所有,”一种内心的声音告诉他,“这种幸福应为那些缺少你所占有之物的人所享受。”可是应该讲点什么话,他于是开口说了。他问她对今天的晚会是否感到满意。她仍然像平时那样,简简单单地作答,对她来说,今天的命名日是一次至为愉快的命名日。

    近亲之中有些人还没有走。他们坐在大客厅里。瓦西里公爵拖着懒洋洋的步子走到皮埃尔跟前。皮埃尔站立起来,说天已经很晚了。瓦西里公爵用严肃而疑惑的目光望望他,好像他说的话很古怪,简直没法听进去。但是紧接着严肃的表情改变了,瓦西里公爵拉了拉皮埃尔的手,往下一按,让他坐下,亲切地微微一笑。

    “啊,廖莉娅(海伦的爱称),怎么啦?”他立刻把脸转向女儿,带着他那温和而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那口吻是父母从儿女童年时代起就疼爱儿女所习惯用的,不过瓦西里公爵是从模仿别的父母中才领会到这种口吻的。

    他又把脸转向皮埃尔,说道:

    “谢尔盖·库兹米奇,据各方传闻。”他在扣紧背心最上面的一个钮扣时说道。

    皮埃尔微微一笑,但是从他的微笑可以看出,他懂得,瓦西里公爵这时对谢尔盖·库兹米奇的笑话并不发生兴趣,瓦西里公爵也明白,皮埃尔了解这一点。瓦西里公爵忽然嘟哝了一阵,便走出去。皮埃尔仿佛觉得,就连瓦西里公爵也困惑不安。这个年老的上流社会人士的窘态感动了皮埃尔;他向海伦望了一眼,好像她也惶恐起来,她那眼神在说:“也没有什么,您自己有过错。”

    “一定要跨越过去,可是我不能,我不能。”皮埃尔想道,又开口说到旁人,说到谢尔盖·库兹米奇,问到这是个什么笑话:

    因为他没有听进去。海伦微露笑容回答,说她也不知道。

    当瓦西里公爵向客厅走去时,公爵夫人向一个年迈的太太轻言细语地谈论皮埃尔的事情。

    “当然罗,C’estunpartitrèsbrillant,maisleboenheur,machère…”

    “Lesmariagessefontdanslescieux”,①年迈的太太答道。

    瓦西里公爵好像没有去听太太们说话,他向远处的屋角走去,在一张长沙发上坐下。他闭上眼睛,好像在打瞌睡。他的头垂到胸前,可是接着醒过来了。

    “Aline,”他对妻子说:“Allezvoircequ’ilsfont.”②

    ——–

    ①法语:“当然罗,这是非常出色的配偶,我亲爱的,但是幸福……”“大凡婚事均为天作之合。”

    ②法语:阿琳娜,你去看看他们在做什么。

    公爵夫人走到了门前,她装出一副意味深长而又冷漠的样子从门旁走过,向客厅瞥了一眼。皮埃尔和海伦还坐在那里聊天。

    “还是那个样子。”她回答丈夫。

    瓦西里公爵蹙起额角,把嘴巴撇到一边,脸上起了皱纹,他的两颊颤动起来,现出他所固有的令人厌恶的粗暴表情。他振作精神,站立起来,迈着坚定的脚步从太太们身边向小客厅走去。他很高兴地快步流星地走到皮埃尔跟前。公爵脸上流露出非常激昂的神情,皮埃尔望见他,吓了一跳,站起来。

    “谢天谢地!”他说道,“妻子把什么都对我说了!”他用一只手抱住皮埃尔,用另一只手抱住女儿。“廖莉娅,我的亲人!我感到非常、非常高兴。”他的声音颤栗起来,“我热爱你的父亲……她将是你的好妻子……愿上帝为你们祝福!

    ……”

    他抱住女儿,然后又抱住皮埃尔,用他那老年人的嘴吻吻他。他的眼泪真的浸湿了皮埃尔的面颊。

    “我的公爵夫人,到这里来。”他喊道。

    公爵夫人走出来,也哭起来了。这个年迈的太太也用手绢揩干眼泪。他们都吻了皮埃尔,他也吻了几次标致的海伦的手。过了一阵子,又让他们俩呆在一起了。

    “这一切应当是这样的,不可能是另一个样子。”皮埃尔想道,因此这件事是好还是坏,没有什么可问的。好就好在事情决定了,以前折磨他的疑团消失了。皮埃尔沉默地握着未婚妻的手,注视着她那美丽的一起一伏的胸脯。

    “海伦!”他大声地说,随即停住了。

    “在这些场合人们会说些什么特别的话。”他想道,但是他无论怎样也没法想起,在这些场合人们究竟会说些什么话。他望望她的脸色。她愈加靠近他了。她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嗐,摘下这个……就是这个……”她指着他的眼镜。

    皮埃尔摘下眼镜,他的眼睛除开具有人们摘下眼镜后常有的怪相之外,它还惊慌而疑惑地张望。他想向她手边弯下腰来,吻吻她的手,可是她飞快地粗鲁地将脑袋向前移近,截住他的嘴唇,让它和自己的嘴唇相吻合。她的脸色变了,那种不愉快的、心慌意乱的表情使皮埃尔颇为惊讶。

    “现在已经太晚了,一切都完了;不过我爱她。”皮埃尔想了想。

    “Jevousaime!”①他说道,想起了在这些场合要说什么话;但是这句话听来贫乏无味,以致他为自己羞愧。

    ——–

    ①法语:我爱您!

    过了一个半月,他结婚了,人人都说他是个拥有美丽的妻子和数百万家财的幸运者,他在彼得堡的一栋重新装修的别祖霍夫伯爵大楼中住下来。

    ——————

    3

    一八○五年十二月间,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博尔孔斯基老公爵接到瓦西里公爵一封信,通知他,说他将偕同儿子前来造访。“我去各地视察,为晋谒您——晋谒至为尊敬的恩人,我认为走一百俄里路,自然不是走冤枉路,”他写道,“我的阿纳托利陪我同行,他就要入伍了。我希望,您能允许他亲自向您表示深厚的敬意。因为他效法父亲,所以他对您怀有深厚的敬意。”

    “用不着把玛丽(即是玛丽亚)送到门外去,求婚的男子亲自会走到我们家里来。”矮小的公爵夫人听到这席话后,冒失地说道。

    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蹙了蹙额角,什么话也没有说。

    接到信后过了两个礼拜,一天晚上,瓦西里公爵的仆人先到了,翌日,他本人偕同儿子也到了。

    博尔孔斯基老头子总是对瓦西里公爵的性格给予很低的评价,尤其是近来,当瓦西里公爵在保罗和亚历山大两个新朝代当政时期身任要职、光门耀祖之后,就愈加贬低他了。而目下,他从这封信和矮小的公爵夫人的暗示中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就由心灵深处对瓦西里公爵的非议转变为恶意的轻蔑。他谈论他时经常嗤之以鼻。在瓦西里公爵就要来临的那天,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特别感到不满,心绪也不佳。是否因为瓦西里公爵就要来临,他才心情不佳,还是因为他心绪不佳,所以对瓦西里公爵的来临才特别感到不满,不过,他心绪确乎不佳。吉洪清早就劝告建筑师不要随带报告到公爵跟前去。

    “您总听见,他走来走去,”吉洪说道,要建筑师注意听公爵的步履声。“他踮着整个后跟走路,我们就知道……”

    但是,公爵像平时一样,八点多钟就穿着一件缝有黑貂皮领的天鹅绒皮袄,戴着一顶黑貂皮帽出去散步。前一天夜里下了一场雪。尼古拉·安德烈伊奇经常走的那条通往暖房的小路打扫得干干净净,在扫开的雪地上可以看见扫帚的痕迹,一把铁锹被插在小路两旁松散的雪堤上。老公爵走到暖房,之后又走到下房和木房,他蹙起额角,沉默不言。

    “雪橇可以通行吗?”他向那个送他回家的相貌和风度俨像主人的受人敬爱的管家问道。

    “大人,雪很深。我已经吩咐仆人把大马路打扫干净。”

    公爵垂下头,走到台阶前。“谢天谢地,”管家想了想,“乌云过去了!”

    “大人,通行是有困难的,”管家补充一句话。“大人,听说有一位大臣要来拜看大人,是吗?”

    公爵把脸转向管家,用那阴沉的目光盯着他。

    “怎么?有一位大臣?啥样的大臣?是谁吩咐的?”他用生硬而刺耳的嗓音说道。“没有给公爵小姐——我的女儿打扫马路,而要给这位大臣打扫马路!我这儿没有什么大臣啊!”

    “大人,我以为……”

    “你以为!”公爵喊道,他说话越来越急促,前言越来越搭不上后语。“你以为……土匪!骗子!我就来教你以为。”他抡起手杖,要向阿尔帕特奇打去,如果管家不是本能地闪开,他就打过来了。“你以为!……骗子手!”他急忙喊道。阿尔帕特奇竟敢躲避向他打来的一棍,大吃一惊,他向公爵近旁走去,服服帖帖地低下他的秃头,也许正因为这一点,公爵才继续叫喊:“骗子手!……填好这条路!”虽然如此,可是他再也没有抡起他的手杖,向屋里跑去。

    午饭前,公爵小姐和布里安小姐都知道公爵的心绪恶劣,于是站在那儿恭候他。布里安小姐容光焕发,喜气洋洋,仿佛在说:“我一如平日,什么事情都不晓得。”玛丽亚公爵小姐面色惨白,心惊胆战,一对眼睛低垂着。玛丽亚公爵小姐觉得最苦恼的是:她知道在这种场合应当像布里安小姐那样处理事情,但是他没法做到。她仿佛觉得,“假若我装出一副不理会的样子,他就会以为我对他缺乏同情心,如果我觉得烦闷,情绪恶劣,他就会说(这是从前常有的情形),我垂头丧气。”其余可从此类推。

    公爵望了望女儿惶恐的神态,气冲冲地开口说:

    “废料……或者是个傻瓜!……”他说道。

    “那一个没有到!她们真的诽谤她了。”他心中想到那个没有到餐厅来的矮小的公爵夫人。

    “公爵夫人在哪里?”他问道。“躲起来了吗?……”

    “她不太舒服,”布里安小姐面露愉快的微笑,说道,“她不会出来。在她那种情况下,这是可以理解的。”

    “呣!呣!呣!呣!”公爵说道,在桌旁坐下。

    他觉得盘子不干净,指了指盘子上的污点,把它扔了。吉洪接住盘子,递给小菜间的侍者。矮小的公爵夫人不是身体不舒服,而是她心里害怕公爵已经达到难以克服的地步,她一听见公爵的情绪恶劣,就决定闭门不出。

    “我替孩子担心,”她对布里安小姐说道,“惶恐不安,天知道会出什么事。”

    一般地说,矮小的公爵夫人住在童山,经常惶恐不安,对老公爵怀有一种她所意识不到的厌恶感,因为恐惧占了上风,所以她没有这种体会。从老公爵而言,他也怀有厌恶感,但是它被蔑视感冲淡了。矮小的公爵夫人在童山住惯了,特别疼爱布里安小姐,和她在一起过日子,请她在自己身边过夜,常常和她谈到老公公,将他评论一番。

    “Ilnousarrivedumonde,monprince,”①布思安小姐用她那白里泛红的小手打开白餐巾时,说道,“SonexcellenceleprinceHenKouraguineavecavecsonfils,àcequej’aientenBdudire.”②她带着疑问的语调说。

    ——–

    ①法语:公爵,客人要到我们这里来。

    ②法语:据我所听说的,是库拉金公爵大人偕同他的儿子。

    “呣……这个excellence是小孩……我把他安排在委员会里供职,”老公爵带着蒙受屈辱的样子说。“儿子来干啥,我简直弄不明白。丽莎韦塔·卡尔洛夫娜(即是矮小的公爵夫人)和玛丽亚公爵小姐也许知道。我不知道他干嘛把儿子带到这里来。我用不着。”他望了望满面通红的女儿。

    “你不舒服,是不是?就像今日阿尔帕特奇这个笨蛋所说的,你给大臣吓坏了。”

    “不是的,monpère.”①

    不管布里安小姐的话题怎样不妥当,但她并没有停住,还是喋喋不休地谈论暖房,谈论刚刚绽开的一朵鲜花的优美,公爵喝过汤之后,变得温和了。

    午饭后,他去儿媳妇那儿走走。矮小的公爵夫人坐在小茶几旁和侍女玛莎絮絮叨叨地谈话。她看见老公公后,脸色变得苍白了。

    矮小的公爵夫人变得很厉害了。现在与其说她好看,莫如说她丑陋。她两颊松垂,嘴唇翘起,眼皮耷拉着。

    “是的,真难受。”公爵问她有什么感觉,她这样回答。

    “需要什么吗?”

    “merci,monpère,②不需要什么。”

    ——–

    ①法语:爸爸。

    ②法语:爸爸,谢谢你。

    “嗯,好,好。”

    他走出来,走到堂倌休息室。阿尔帕特奇低下头来,在堂倌休息室里站着。

    “把马路填好了吗?”

    “大人,填好了。看在上帝份上,请原谅我这个糊涂人。”

    公爵打断他的话,不自然地大笑起来。

    “嗯,好,好。”

    他伸出手来,阿尔帕特奇吻吻他的手,之后他走进了书斋。

    傍晚,瓦西里公爵到了。车夫和堂倌们在大道上(大路被称为大道)迎接他。他们在故意撒上雪花的路上大喊大叫地把他的马车和雪橇拉到耳房前面。

    他们拨给瓦西里公爵和阿纳托利两个单独的房间。

    阿纳托利脱下无袖上衣,双手叉腰坐在桌前,面露微笑,瞪着他那双好看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心不在焉地凝视着桌子的一角。他把他的一辈子视为某人不知为什么应该给他安排的无休无止的纵情作乐。他也是这样看待他对这个凶狠的老头子和很有钱的丑陋的女继承人的走访的。照他的推测,这一切都会导致顺利的极为有趣的结局。“既然她很富有,干嘛不娶她为妻?这决不会造成障碍。”阿纳托利想道。

    他刮了脸,照老习惯细心而讲究地给自己身上洒香水,带着他那生来如此的和善和洋洋自得的神态,高高地昂着漂亮的头,走进父亲的住房。两个老仆人给瓦西里公爵穿衣裳,在他身旁忙碌地干活。他兴致勃勃地向四周环顾,向走进来的儿子愉快地点点头,仿佛在说:“是的,我所需要的正是你这副样子!”

    “爸爸,不,真的,她很丑陋吗?啊?”他用法国话问道,好像继续在谈旅行时不止一次地谈过的话题。

    “够了,甭再说蠢话!主要的是,对老公爵要极力表示尊敬,言行要慎重。”

    “如果他开口骂人,我就走开,”阿纳托利说道。“这些老头子我不能容忍。啊?”

    “你要记住,对你来说,一切以此为转移。”

    这时,女仆居住的房里不仅获悉大臣偕同儿子光临的消息,而且对他们二人的外貌描述得详详细细。公爵小姐玛丽亚一人坐在自己房里,枉然地试图克制自己内心的激动。

    “他们干嘛要写信,丽莎干嘛要对我谈到这件事呢?要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一面照镜子,一面自言自语地说。“我怎么走到客厅里去呢?如果我真的喜欢他,我此刻也不能独个儿和他在一块啦。”一想到父亲的目光,就使她胆寒。

    矮小的公爵夫人和布里安小姐从侍女玛莎那里接获各种有用的情报,谈到某个面颊绯红、眉毛乌黑的美男子就是大臣的儿子,他父亲拖着两腿费劲地登上阶梯,而他竟像一只苍鹰,一举步就登上三级梯子,跟在他身后走去,矮小的公爵夫人和布里安小姐从走廊里就听见他们兴致勃勃的谈话声,获得这些情报后,就走进公爵小姐的房间。

    “Ilssontarrivés,Marie,①您知道吗?”矮小的公爵夫人说道,她步履维艰,摇晃着她那大肚子,身子沉甸甸地坐到安乐椅上。

    ——–

    ①法语:玛丽,他们到了。

    她已经不穿早晨穿过的那件短上衣了,而是穿着一件挺好的连衣裙。她的头部经过细心梳理,神采奕奕,但仍旧遮掩不住邋遢的毫无生气的外貌。从她穿的这件在彼得堡交际场中常穿的服装来看,更显得难看多了。布里安小姐身上的服装也不易觉察地改观了,使她那美丽而鲜嫩的脸蛋平添上几分魅力。

    “Ehbien,etvousrestezcommevousètes,chère

    privncesse?”她说,“Onvavenivannoncer,queces messieurs sontausalon,ilfaudra descendre,etvousne faite spasunpet it brindétoi lette!①”

    矮小的公爵夫人从安乐椅上站立起来,按铃呼唤侍女,急忙而又愉快地给公爵小姐玛丽亚的衣着出点子,并且着手给她穿衣服。公爵小姐玛丽亚觉得受委屈,有损她的自尊心,那个许配给她的未婚夫的来临,弄得她心情激动,使她更受委屈的是,她的两个女友预测这件事只能这样办,如果告诉她们说她为自己也为她们而感到羞愧的话,那就是说暴露了她自己的激动心情,如果拒绝她们给她穿着,势必会导致长时间的取笑和聒絮。她面红耳赤,一对美丽的眼睛变得无神了,脸上尽是红斑,她带着她脸上时常流露的牺牲者的难看的表情,受制于布里安小姐和丽莎。这两个女人十分真诚地想使她变得漂亮。她长得非常丑陋,她们之中谁也不会产生和她争妍斗艳的念头,因此她们是出自一片诚心,而且怀有女人们那种天真而坚定的信念,认为衣着可以使面容变得美丽,于是她们就着手给她穿上衣服。

    “Malonneamie②,说实话,不行,这件连衣裙不美观,”丽莎说道,她从侧面远远地望着公爵小姐,“你那里有一件紫红色的连衣裙,吩咐人拿来!好吧,要知道,也许这就能决定一生的命运。可是这件连衣裙颜色太浅,不美观,不行,不美观!”

    ——–

    ①法语:欸,您怎么还是穿着以前穿的那件衣服?马上就有人来说话,他们走出来了。得到楼下去,您略微打扮一下也好啊。

    ②法语:我的朋友。

    不是连衣裙不美观,而是公爵小姐的脸盘和身材不美观,可是布里安小姐和矮小的公爵夫人没有觉察到这点。她们总是觉得,如果把一条天蓝色的绸带系在向上梳的头发上,并从棕色的连衣裙上披下一条天蓝色的围巾,等等,一切就会显得美观了。她们忘记,她那副惊恐的面孔和身体是无法改变的。所以,无论她们怎样改变外表并且加以修饰,但是她的面孔仍然显得难看,很不美观。公爵小姐玛丽亚温顺地听从她们三番两次地给她调换服装,然后把头发往上梳平(这个发式完全会改变并且影响她的脸型),披上一条天蓝色的围巾,穿上华丽的紫红色的连衣裙,这时矮小的公爵夫人在她周围绕了两圈左右,用一只小手弄平连衣裙上的皱褶,轻轻拽一拽围巾,时而从那边,时而从这边侧着头看看。

    “不,还是不行的,”她两手举起轻轻一拍,坚决地说。

    “Non,Marie,décidémentcanevousvapas.Jevousaime mieux dan svotrepet iterobe grvise detousle sjours.Non,degrace,faitescela pourmoi。①卡佳,”她对侍女说。“你给公爵小姐把那件浅灰色的连衣裙拿来,布里安小姐,您再看看我怎么安排这件事吧。”她带着一个演员预感到欢乐而流露的微笑,说道。

    ——–

    ①法语:玛丽,不行,这件您穿来根本不合适。您穿您每日穿的那件浅灰色的连衣裙,我就更喜欢您了。请您为了我就这么办吧。

    可是当卡佳把那件需要的连衣裙拿来的时候,公爵小姐玛丽亚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镜台前面,端详着自己的脸蛋,卡佳从镜中望见,她的眼睛里噙满着泪水,她的嘴巴颤栗着,快要嚎啕大哭了。

    “Voyons,chèreprincesse,”布里安小姐说道。“encoreunpetiteffort.”①

    矮小的公爵夫人从侍女手中取来连衣裙,向公爵小姐玛丽亚面前走去。

    “那样不行,现在我们要打扮得既简朴又好看。”她说道。

    她的嗓音、布里安小姐的嗓音、还有那个因某事而发笑的卡佳的嗓音,汇合成类似鸟鸣的欢乐的呢喃声。

    “Non,laissez-moi.”②公爵小姐说。

    她的嗓音听来如此严肃、令人难受,飞鸟的呢喃声顿时停止了。她们望了望她那对美丽的大眼睛,眼睛噙满着泪水,深思熟虑地,炯炯有神地、恳求地望着她们,她们心里明白,继续坚持非但无益,反而残忍。

    “Aumoinschangezdecoiffure.”矮小的公爵夫人说道,“Jeuousdissais,”她把脸转向布里安小姐,带着责备的腔调说,“Marieaunedecesfigures,auxquellesgenredecoffurenevapasdutout,Maisdutout,dutout.Changezdegrace.”③Laissez-moi,laissez-moi,toutcam’estparfaitementégal.”④可以听见勉强忍住眼泪的人回答的声音。

    ——–

    ①法语:唉,公爵小姐,再克制一下自己吧。

    ②法语:不,请别管我好了。

    ③法语:“至少要改变发式。我对您说过。”“这种发式根本不适合玛丽这一类人的脸型。请您改变发式吧。”

    ④法语:别管我吧,我横竖一样。

    布里安小姐和矮小的公爵夫人应当自己承认,公爵小姐玛丽亚这副样子很难看,较之平日更丑陋,可是已经太晚了。她脸上带有她们所熟悉的那种独立思考而又悲伤的表情不停地注视她们。这种表情并没有使她们产生对公爵玛丽亚小姐的畏惧心理。(她没有使任何人产生这种感觉。)但是她们知道,一当她脸上带有这种神态,她就会沉默不言,她一下定决心,就毫不动摇。

    “Vouschangerez,n’est-cePas?”①丽莎说道,当玛丽亚公爵小姐一言未答的时候,丽莎从房里走出来了。

    ——–

    ①法语:您准会换个发式的,是不是?

    公爵小姐玛丽亚独自一人留下来了。她没有履行丽莎的意愿,不仅没有改变发式,而且没有对着镜子瞧瞧自己。她软弱无力地垂下眼帘和胳膊,默不作声地坐着,暗自思量着。她脑海中想象到一个丈夫,一个强而有力的男人,一个居于高位、具有不可思议的魅力的人士,他忽然把她带进一个完全不同的幸福的世界。她脑海中想象到她怀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就是她昨日在乳妈的女儿那里看见的那个模样的孩子。丈夫在面前站着,温柔地望着她和孩子。“可是我想得不对,这是不可能的,我的相貌太丑了。”她心中想道。

    “请您去饮茶。公爵马上要出来会客。”从门后可以听见侍女的说话声。

    她清醒了,她对自己想到的事情大吃一惊。在下楼之前,她站立起来,走进供神像的礼拜室,她把视线集中在长明灯照耀的大型神像的黑脸膛上,把双手交叉起来,在神像面前站立几分钟。公爵小姐玛丽亚心头充满着痛楚的疑虑。她是否能够享受爱情的欢乐,人世间爱慕男人的欢乐?玛丽亚公爵小姐在产生结婚的念头之际,她心中所想望的是家庭的幸福和儿女,但是主要的至为强烈的宿愿,那就是人世间的爱情。她越是对旁人,甚至对她自己隐瞒感情,这种感情就越发强烈。“我的天啦,”她说道,“我怎么能够抑制我内心的这些魔鬼一般可怕的念头?我怎么能够永远抛弃这种坏主意?俾使我能心平气和地实现你的意愿?”她刚刚提出这个问题,上帝就在她心中作出了答复:“别为自己希图任何东西,用不着探求,用不着激动,更不宜嫉妒。对你来说,人们的未来和你的命运都不是应当知道的,为了不惜付出一切,你就得这样话下去。如果上帝要考验你对婚姻的责任心,你就得乐意去履行他的旨意。”公爵小姐玛丽亚怀有这种安于现状的思想(但仍旧指望她能够实现她得到已被封禁的尘世爱情的宿愿),她叹了一口气,在胸前画了十字,就走下楼去。她既不考虑连衣裙,也不考虑发式,更不考虑她怎样走进门去,说些什么话。因为没有上帝的旨意,就连一根毛发也不会从人的头上掉下来,这一切比起上帝的预先裁定,究竟能够意味着什么呢。

    ——————

    4

    当公爵玛丽亚小姐走进屋里来的时候,瓦西里公爵和他的儿子已经呆在客厅里了,他们父子正跟矮小的公爵夫人和布里安小姐交谈。当她踮着后跟、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来的时候,男人们和布里安小姐都欠起身子,矮小的公爵夫人在男人们面前指着她,说道:“VoilàMarie!”①公爵小姐玛丽亚看见众人,她看得非常仔细。她看见瓦西里公爵的面孔,在他看见她的时候,他脸上有一阵子显得严肃,但立即微微一笑。她还看见矮小的公爵夫人的面庞,公爵夫人怀着好奇的心情从客人们的脸上观察到玛丽给客人们造成的印象。她看见布里安小姐系着绸带,面容俊俏,把她那前所未有的兴奋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但是公爵小姐没法看见他,她所看见的只是一个耀眼而漂亮的大块头,正当她走进来时向她身边靠拢。瓦西里公爵先走到她身边,她在他弯下腰来吻吻她的手的时候,吻了吻他的秃头,对他问的话作了回答,说她非但没有把他忘却,反而记得一清二楚。后来阿纳托利走到她跟前。她还没有望见他。她只感觉到一只温柔的手用力地握住她的手,她轻轻地碰了碰他那洁白的前额,额头上的淡褐色的秀发抹上了一层发蜡。当她望望他的时候,他的俊美的相貌使她大为惊讶。阿纳托利把右手的大拇指夹在制服钮扣后面,胸部向前挺起,背脊向后微倾,摇晃着一只伸出的腿,略微垂下头,默不作声,快活地望着公爵小姐,他显然完全没有去想她。阿纳托利在言谈方面并不机智,也不能言善辩,但是他倒具有交际场中认为可贵的那种泰然自若和以不变应万变的自信的本能。一个缺乏自信心的人初次与人结识时如果不作声,而又意识到沉默很不体面,想随便说说,那末,到头来一定不妙。但是阿纳托利沉默不言,摇晃着他的一条腿,喜悦地观赏公爵小姐的发型。可以看出,他能够这样久久地保持镇静和沉默。“假如这种沉默会使谁觉得很不自在,那就让他开腔吧,我可不愿意说话。”他那副模样仿佛这样说。除此而外,在与女人交往方面,阿纳托利具有一种轻视一切、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派头。他这种派头最容易引起女人的好奇、恐惧、甚至爱慕。他那副模样仿佛在对她们说:“我知道你们,我知道,干嘛要跟你们打交道?你们可真会高兴极了!”也许他遇见女人时并没有想到这一点(十之八九他没有这种思想,因为他很少动脑筋思考),可是他竟有这样的神态,这样的派头。公爵小姐已经有了这种感觉,她仿佛要向他表白,她并没有想把他迷住的勇气,于是向老公爵转过脸去。大家都兴致勃勃地谈着一般的话题,这多亏矮小的公爵夫人的动听的嗓音和她那翘在洁白的牙齿外面的长着茸毛的小嘴唇,她用爱说话的快活人常用的戏谑方式接待瓦西里公爵,使用这种方式的先决条件是,交谈者之间具有一套早已定型的笑话,以及令人愉快的不为尽人皆知的可笑的回忆,而在事实上这种回忆是没有的,矮小的公爵夫人和瓦西里公爵之间也没有这样的回忆。瓦西里公爵心甘情愿地听从这种腔调的摆布,矮小的公爵夫人也引诱庶几不认识的阿纳托利来回忆一些从未发生的滑稽可笑的事情。布里安小姐也一同回忆这些虚构的往事,就连公爵小姐玛丽亚也高兴地感觉到她自己已被卷入这些令人愉快的回忆中了。

    ——–

    ①法语:这就是玛丽。

    “您看,亲爱的公爵,我们现在至少要充分地享受您带来的欢乐,”矮小的公爵夫人对瓦西里公爵说,不言而喻,是用法国话说的,“这可不会像在安内特家中举办的晚会上那样了,您在那里总是溜之大吉,您还记得cettechereAnBnette!”①

    “哎,您不要像安内特那样对我谈论政治啊!”

    “可是,我们那张茶几呢?”

    “噢,是的!”

    “您干嘛从来不到安内特那里去呢?”矮小的公爵夫人向阿纳托利问道。“啊,我知道,我知道,”她使个眼色,说着,“您哥哥伊波利特把您的事讲给我听了。噢!”她伸出指头来威吓他。“我还知道您在巴黎闹的恶作剧啊!”

    “而他——伊波利特没有告诉你吗?”瓦西里公爵说道(把脸转向儿子,一把抓住公爵夫人的手),仿佛她想溜掉,仿佛她想溜掉,他差点儿没有把她留住似的,“他却没有告诉你,他自己——伊波利特,想这个可爱的公爵夫人想得苦恼不堪,而她lemettaitlaote?”②”?

    “Oh!C’estlaperledesfemmes,princesse!”③他把脸转向公爵小姐说道。

    ——–

    ①法语:这个可爱的安内特吧。

    ②法语:把他赶出家门了。

    ③法语:公爵小姐,咳,这是妇女中的一个最可贵的人。

    布里安小姐一听到巴黎这个词,就不放过机会,也参与大家回忆往事的谈话。

    她竟敢问到阿纳托利是不是离开巴黎很久了,他喜不喜欢这个城市。阿纳托利很乐意地回答这个法国女人提出的问题,他面露微笑地打量着她。和她谈论有关她祖国的情形。阿纳托利看见貌美的布里安小姐之后,心中就断定,童山这个地方是不会令人感到寂寞的。“长得很不错!”他一面想道,一面望着她。“这个demoiselledécompagnie①长得很不错。我希望在她嫁给我时,把她带到身边来,”他想了想,“lapetiteestgentille。”②

    ——–

    ①法语:女伴。

    ②法语:长得很不错,很不错。

    老公爵在书斋里不慌不忙地穿上衣服,蹙起额角,周密地考虑他要怎样对付。这些客人的到来使他恼怒了。“瓦西里公爵和他的爱子与我何干?瓦西里公爵是个胸无点墨的吹牛家,儿子,得啦,未必能成材。”他暗自唠叨地说。惹他生气的是,这些客人的到来在他心灵中掀起一个悬而未决的经常搁置的问题,即是老公爵一贯自我欺骗的那个问题。这个问题就在于,他是否有决心在某个时候和公爵小姐玛丽亚断绝来往,让她出阁。公爵从来下不了决心向自己直截了当地提出这个问题,因为他事先知道,他会公平合理地回答这个问题,而公平合理的做法和他的感情相抵触,尤其是和他的谋生的才能相抵触。虽然他似乎不太珍惜公爵小姐玛丽亚,但是缺乏她,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的生活是不可思议的。

    “她为什么要嫁人呢?”他想,“想必是个不幸的女人。你看,丽莎嫁给安德烈(目下似乎很难找到更好的丈夫),她满意她自己的命运么?谁会出于爱慕而娶她为妻呢?她长得难看,又笨拙。有人准会为了关系和财富而娶她为妻的。难道就不能继续过处女生活吗?那更幸福啊!”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一面穿衣服,一面这么想。可是那个束之高阁的问题却要求立刻加以解决。瓦西里公爵把他的儿子带来了,很明显是有求婚的打算,也许就是今天或明天要求率直的回答。名望和社会地位还不错。“好吧,我就不反对,”老公爵喃喃自语地说,“但愿他配得上她。我们要看的正是这一层。”

    “我们要看的正是这一层,”他大声地说,“我们要看的正是这一层。”

    他像平日那样,迈着矫健的脚步走进客厅,飞快地向众人扫了一眼,他看见矮小的公爵夫人的一件换了的连衣裙、布里安系着的绸带、玛丽亚公爵小姐的难看的发式、布里安和阿纳托利流露的微笑、他自己的公爵小姐在众人谈话中的孤独。“她打扮得像个蠢货!”他愤恨地朝女儿瞟了一眼,心里想了想,“毫无廉耻!他根本不想和她交往!”

    他走到瓦西里公爵面前。

    “啊,你好,你好,看见你,我真高兴。”

    “为了看看好朋友,多绕七里路也不嫌远,”瓦西里公爵开口说道,像平常那样,他说得很快,充满自信,而且亲切。

    “这是我的第二个儿子,请您垂爱照拂。”

    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望了望阿纳托利。

    “好样的,好样的!”他说道,“喂,你来吻吻我吧。”他于是向他伸出面颊。

    阿纳托利吻了吻老头,好奇地、十分冷静地望着他,等待着,看他父亲的怪脾气会不会马上发作。

    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坐在他平常坐的长沙发角上,替瓦西里公爵把安乐椅移到自己身边,指了指安乐椅,便开始询问政治事件和新闻。他仿佛聚精会神地聆听瓦西里公爵的讲话,但又不停地注视公爵小姐玛丽亚。

    “这么说,是从波茨坦写来的信吗?”他重复瓦西里公爵最后说的一句话,忽然站立起来,走到他女儿面前。

    “你为客人们才这样打扮,是吗?”他说道,“好看,很好看。客人们在场,看见你梳个新颖的发式,我却要在客人面前告诉你,未经我许可,你以后不得擅自改变衣着。”

    “monpeve,①这是我的罪过。”矮小的公爵夫人面红耳赤,为她鸣不平。

    ——–

    ①法语:爸爸。

    “随您的便,”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说道,在儿媳妇面前并足致礼,“她用不着丑化自己,本来就够丑的了。”

    他又坐到原来的位子上,不再去理会给惹得双眼流泪的女儿。

    “对公爵小姐来说,这个发式倒是很合适的。”瓦西里公爵说道。

    “啊,老兄,年轻的公爵叫什么名字?”尼古拉·安德烈伊奇把脸转向阿纳托利,说道,“请到这里来,我们谈谈,认识一下。”

    “是开始娱乐的时候了。”阿纳托利想了想,面露微笑,在老公爵身边坐下来。

    “听我说,我亲爱的,据说您是在国外接受教育的。我和您父亲不一样,教我们识字的是个教堂的执事。我亲爱的,请您说给我听,您今儿在骑兵近卫军供职吗?”老头子靠近阿纳托利,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问道。

    “不,我已经调到陆军来了。”阿纳托利答道,勉强忍住了,没有笑出声来。

    “啊!这是件好事。我亲爱的,怎么样?您愿意为沙皇和祖国效劳吗?目前是战争时期。这样一个英俊的小伙子应当服役,应当服役。上前线,怎样?”

    “不,公爵。我们的兵团出动了。可我只是挂个名。爸爸,我在哪个编制内挂名呀?”阿纳托利放声大笑,把脸转向父亲,说道。

    “干得挺不错,挺不错。我在哪个编制内挂名呀!哈——

    哈——哈!”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笑了起来。

    阿纳托利的笑声更响亮。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忽然皱起了眉头。

    “也好,你去吧。”他对阿纳托利说。

    阿纳托利含着笑意又走到女士们跟前。

    “瓦西里公爵,要知道你是在国外培养他们的,是吗?”老公爵把脸转向瓦西里公爵时,说道。

    “当时我尽力而为,我告诉您,那里的教育比我们的教育办得好得多。”

    “是啊,现在什么都不一样了,什么都要按新方式来办理。

    英俊的小伙子,棒小伙子!喂,到我那里去吧。”

    他挽着瓦西里公爵的手,把他领进了书斋。

    瓦西里公爵和老公爵单独留下来之后,他马上向他表明自己的意向和希望。

    “你竟以为,”老公爵气忿地说,“我把她留在身边,不能和她断绝往来吗?有人会这样想象!”他怒气冲冲地说。“即令是明天分手我也不在乎!我告诉你的只是,我要熟悉女婿的情形。你知道我的规矩:一切都直言不讳!我明日在你面前来问问,只要她愿意,就让他多住些日子。让他多住些日子,我看个究竟。”公爵气呼呼地说。“让她嫁出去,我横竖一样。”他用他和儿子离别时常用的刺耳的嗓音喊道。

    “我率直地告诉您,”瓦西里公爵说道,那腔调就像一个狡猾的人确信他在交谈者的洞察之下用不着耍滑头似的。“您真是把人看透了。阿纳托利并不是天才,却是个诚实而善良的小伙子,挺好的儿子和亲人。”

    “嗯,嗯,好的,我们以后看得出来。”

    正如孤单的女人长期在缺少男伴的生活中常见的情形那样,阿纳托利一出现,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家中的三个女人都同样地感觉到,在这时以前她们的生活简直不是生活。她们的思考、感觉和洞察能力顿时增强了十倍,她们以前仿佛在黑暗中度过的生活忽然被那前所未有的充满现实意义的光辉照亮了。

    公爵小姐玛丽亚根本不在思忖,也不记得她自己的面孔和发式。那个未来也许是她的丈夫的人的俊美而且显得坦率的面孔吸引着她的全部注意力。她仿佛觉得他很慈善、英勇、坚定、豁达,而且富有男子气概。她对这一点是坚信不疑的。千个未来家庭生活的幻影在她想象中不断地出现。她驱散这些幻影,极力把它们隐藏起来。

    “不过我对他是不是太冷淡了?”公爵小姐玛丽亚想道,“我极力地克制自己,因为我在灵魂深处觉得自己和他太接近了,可是他真的不知道我对他有什么想法,他可能在想象中以为我很讨厌他。”

    公爵小姐玛丽亚尽力地盛情招待新来的客人,可是她不在行。

    “Lapauvrvefille!Elleestdiablementlaide,”①阿纳托利心中想着她。

    ——–

    ①法语:可怜的女郎!长得像鬼一般丑陋。

    阿纳托利的来临也使得布里安小姐极度兴奋,不过她的想法有所不同了。当然,这个年轻而貌美的女郎没有一定的社会地位,没有亲戚朋友,甚至没有自己的祖国,她不想献出她的一生去侍候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替他朗读一本一本的书,并与公爵小姐玛丽亚结成知己。布里安小姐很早就在等待一个俄国公爵,这个俄国公爵立即看清她优越于那帮丑陋、衣着不美观、笨手笨脚的俄国公爵小姐,他必将钟情于她,并且将她带走。现在这个俄国公爵终于来到了。布里安小姐曾经听她姑母叙述一段故事,故事是由她亲自续完的,她喜欢在想象中重述这个故事。故事中提到一个受引诱的女郎,她那可怜的母亲(sapauvremère)在她眼前出现,责备她,因为她未经结婚就与一个男人发生性关系。布里安小姐在想象中给他——勾引者——叙述这段故事时,时常感动得双眼流泪。此刻这个他,真正的俄国公爵,出现了。他要将她带走,后来mapauvremère来了,他于是娶她为妻。当布里安小姐跟他谈论巴黎时,在她头脑中逐渐地形成她的未来的全部经历。不是有什么打算指引着布里安小姐(她甚至连一分钟也没有考虑她要怎么办),而是这一切早已在她心灵中酝酿成熟了,现在只须在眼前出现的阿纳托利周围加以集中起来,她希望他会喜欢她,而且尽可能地引起他的爱慕。

    矮小的公爵夫人就像兵团的一匹老马似的,一听见号声,就不自觉地习惯于准备飞奔,她连自己怀孕的事也置之脑后,很快就卖弄起风骚来了,好在她别无用心,亦无内在的斗争,只是怀有一种轻浮而稚气的愉快情绪而已。

    虽然阿纳托利在这帮女人中常使他自己处于那样一种地位,就像某人被女人追逐而觉得厌烦一样,但是他看见他对这三个女人已产生影响,于是感到虚荣心的满足。此外,他开始对这个俊俏而爱挑衅的布里安怀有一种狂热的兽性的感觉,这种感觉产生得异常神速,促使他采取最大胆的粗暴的行动。

    饮茶完毕,这群人走进休息室,他们都请公爵小姐弹弹击弦古钢琴,阿纳托利靠近布里安小姐,他在公爵小姐玛丽亚面前支撑着臂肘,一对眼睛含着笑意,欢快地注视着她。公爵小姐玛丽亚怀着痛楚、喜悦而又激动的心情,觉察到向她投射的目光。一支她所喜爱的奏鸣曲把她带进沁人肺腑的诗的领域,而那个被她觉察到的向她投射的目光,却给这个领域增添了更多的诗情。但是阿纳托利的视线虽说是集中在她身上,被注意的却不是她,而是布里安小姐那只小脚的动作,他正用他的一只脚在击弦古钢琴下面碰碰她的那只小脚。布里安小姐也瞅着公爵小姐,公爵小姐玛丽亚在她那对美丽的眸子里觉察到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惊喜而又充满希望的表情。

    “她多么爱我!”公爵小姐玛丽亚想道。“现在我多么幸福,我有这样一个朋友和这样一个丈夫会是多么幸福!难道他会成为丈夫吗?”她想道,却不敢朝他脸上望一眼,老是觉察到那种凝视她的目光。

    夜晚,晚饭后大家开始四散的时候,阿纳托利吻了吻公爵小姐的手。她自己并不知道,她怎么能够鼓足勇气,直勾勾地望望凑近她那对近视眼的美丽的面孔。他从公爵小姐身边走开后,又前去吻吻布里安小姐的手(这是不够体面的,但他却随便而又自信地这样做了),布里安小姐涨红了脸,惊恐地瞧瞧公爵小姐。

    “Quelledelicatesse,”①公爵小姐想了想。“难道阿梅莉(有人这样称呼布里安小姐)以为,我会吃她的醋,就不去赏识她对我的纯洁的温情和忠诚吗?”她走到布里安小姐面前,使劲地吻吻她。阿纳托利向前走去吻吻矮小的公爵夫人的手。

    “Non,non,non!Quandvotrepèrem’écriraque

    vousvous conduisezbien,jevous donner aimamainà baiser,Pasavant。”②

    ——–

    ①法语:多么和蔼可亲。

    ②法语:不,不,不!当您父亲写信告诉我,说您表现得蛮好,我才让您吻吻我的手。先吻就不行。

    她向上伸出指头,微露笑容,从房里走出去了。

    ——————

    5

    大家都四散了,除开阿纳托利一上床就立刻睡着而外,这一夜没有谁不是很久才入睡的。

    “难道他——这个陌生、貌美而又慈善的男人就是我的丈夫吗?主要的是,他很慈善,”公爵小姐玛丽亚想道,一种她几乎从未感觉到的恐惧把她控制住了。她害怕向四面打量,她仿佛觉得有人站帏围屏后面昏暗的角落。而这个人就是他——魔鬼,而他就是这个额头雪白、眉毛乌黑、嘴唇绯红的男人。

    她按铃把侍女喊来,要侍女在她房里睡觉。

    这天夜里布里安小姐在花房里来回地踱了很久,徒然地等待某人,她时而面对某人微笑,时而竟被想象中的pauvremere(可怜的母亲)责备她堕落的话语感动得双眼流泪。

    矮小的公爵夫人对着侍女说埋怨话,埋怨她没有把床铺好,她觉得侧卧不行,仰卧也不行,睡起来总是难受,很不自在。她的怀孕的肚子妨碍她了。现在比任何时候更加碍事,阿纳托利在她面前,使她更为生动地回想起往日的韶光,当时她身未怀胎,觉得什么都轻松愉快。她穿着一件短上衣,戴着一顶睡帽,坐在安乐椅上。卡佳的辫发散乱,睡意正浓,一面嘟哝着,一面第三次抖松和翻转沉重的绒毛褥子。

    “我跟你说过,到处都是凹凸不平的,”矮小的公爵夫人反复地说,“我倒高高兴兴地睡着哩,可见不是我的过失。”她像个想哭的儿童似的,嗓音颤抖起来了。

    老公爵也没有睡觉。吉洪在睡梦中听见他很愤怒地踱着方步,发出鼻嗤声。老公爵觉得他为女儿蒙受屈辱。这是最大的屈辱,因为蒙受屈辱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别人,是他疼爱得甚于他自己的女儿。他对自己说,他要反复思量这整个问题,如发现它是正确的,就应该处理,可是他没有这样做,他只是使他自己更加忿怒而已。

    “只要遇见头一个男人,就把父亲,把一切忘得干干净净,她跑着,梳好头发,摇动尾巴,不成样子了!抛弃父亲才高兴啦!她明明知道,我会看得出来的。呸……呸……呸……我难道看不见,这个笨蛋只是盯着布里安(应当把她撵走)!缺乏自尊感,哪能明白这一点!既然没有自尊感,顾不着自己也罢,至少也要顾全我的人格。应当给她讲明白,这个笨蛋没有去想她,只是盯着布里安。她没有自尊感,可我要给她讲明这一点……”

    老公爵告诉女儿,说她正误入歧途,阿纳托利存心追求布里安,老公爵知道,他将会损害公爵小姐玛丽亚的自尊心,他的事儿(不愿离开他女儿)也就能办成,因此他就安下心来。他喊了一声吉洪,开始脱衣裳。

    “鬼让他们到这里来!”当吉洪给他这个干瘦的胸前长满斑白汗毛的老头身上披起一件睡衣的时候,他心中想道。“我没有邀请他们。他们来破坏我的生活,我所剩下的日子并不多了。”

    “见鬼去吧!”当他的头还套在睡衣里的时候,他说道。

    吉洪知道公爵有时候会有出声地表达思维的习惯,所以在公爵把脸从睡衣里露出来时,他仍然面不变色,与他那疑问而恼怒的目光相遇。

    “他们都睡了吗?”公爵问道。

    吉洪就像所有的好仆役那样,专凭嗅觉就知道老爷的思想倾向。他已猜中老爷要问的就是瓦西里公爵和他的儿子。

    “大人,他们都睡了,连灯也熄了。”

    “不必,不必……”公爵很快地说道,他把脚伸进便鞋里,把手伸进长衫里,向他睡的长沙发走去。

    虽然阿纳托利和布里安小姐之间什么都没有谈妥,但是在那pauvremere抵达之前,他们对恋爱初阶的意义,彼此都是完全了解的,他们心里也了解,他们要在私下多多交谈,因此从清晨起他们就去寻找两人单独会面的机会。而当公爵小姐在平时规定的时刻去看父亲的时候,布里安小姐便和阿纳托利在温室里相会。

    是日,公爵小姐玛丽亚不寻常地哆嗦着走到书斋门口。她仿佛觉得,不仅人人都晓得今日就要决定她的命运,而且都晓得她对这件事有什么想法。从吉洪的脸上,从瓦西里公爵的近侍的脸上,她都能看到这种表情,正在此时瓦西里公爵的近侍手上提着热水在走廊里遇见她,并且向她深深地行了一鞠躬礼。

    这天早上老公爵对女儿表示特别殷勤和关心的态度。这是公爵小姐玛丽亚心里十分清楚的。每逢公爵小姐玛丽亚不懂算术题,公爵烦恼得把那双干瘦的手紧紧地握成拳头,站立起来,从她身边走开,并且用他那低沉的嗓音将一句同样的话重说数遍的时候,他脸上才流露出这种表情。

    他立刻开始谈论正经事,说话时用“您”称呼。

    “有人在我面前向您求婚,”他说道,不自然地露出微笑。

    “我想,您猜中了,”他继续说,“瓦西里公爵到这里来了,随身带来一个他培养的人(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不知怎的竟然把阿纳托利称为接受培养的人),目的不是一饱我的眼福。昨天他们在我面前向您求过婚。因为您知道我的规矩,所以我就来跟您商量一下。”

    “monpeve(父亲),我怎样才能理解您的意思?”公爵小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这样说。

    “怎样才能理解呀!”父亲怒气冲冲地喊道。“瓦西里公爵照他自己的口味找你做个儿媳妇,替他培养的人向你求婚。就是要这么理解。怎么理解吗?!由我来问你。”

    “monpeve,我不知道您要怎么样。”公爵小姐轻言细语地说。

    “我?我?我怎么样?甭管我吧。又不是我要嫁人。您怎么样,就是要知道这点。”

    公爵小姐看见父亲不怀好意地看待这件事,但是就在那同一瞬间她心中想到,她一生的命运或者是现在决定,或者是永远不能决定。她垂下眼帘,想不和父亲的目光相遇,在他的目光影响下,他觉得她不能思索,只能习惯地唯唯诺诺,她说道:

    “我所希望的只有一点——履行您的意旨,”她说。“假如要我表示自己的愿望……”

    她还没有来得及说完,公爵就打断了她的话。

    “妙极了!”他喊道。“他要把你连同嫁妆一起带走,顺带也把布里安小姐带走。她以后当个太太,而你……”

    公爵停了下来。他发现这席话对女儿所产生的影响。她低下头,想要哭出声来。

    “也罢,也罢,我在开玩笑,我在开玩笑,”他说。“要记住一点,公爵小姐,我遵守那种做人的原则,少女有选择对象的充分权利。我赐予你以自由。要记住一点:你一生的幸福有赖于你作出的决定。关于我是没有什么可说的。”

    “monpeve,不过我不知道……”

    “没有什么可说的!他由他们吩咐,他不仅可以娶你为妻,也可以娶他想娶的任何人为妻,而你有选择对象的自由……你回到自己房间里去,慎重地考虑考虑,一小时之后到我这里来,当他的面说给他听:嫁还是不嫁。我知道你将要祈祷,好吧,你就祈祷吧。只不过要好好考虑。你去吧。”

    “嫁还是不嫁,嫁还是不嫁,嫁还是不嫁!”公爵小姐俨如置身迷雾之中,摇摇晃晃地走出了书斋,这时他还在大声喊着。

    她的命运已经决定了,而且是福星高照。但是关于布里安小姐,父亲说了一席话,这是令人生畏的暗示。假定说,这不是实话,但毕竟令人生畏,她不能不想这件事。她穿过温室迳直地向前走去,什么也望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可是骤然间,她所熟悉的布里安小姐的耳语声把她惊醒了。她抬起眼睛,在离自己身边两步路远的地方望见了阿纳托利,他正在拥抱那个法国女郎,对她轻声说了些什么。阿纳托利的清秀的脸上流露着可怖的神态,他回头望望公爵小姐玛丽亚,那一瞬间他没有松开搂抱布里安小姐腰部的手,她没有望见公爵小姐玛丽亚。

    “谁在这儿?为什么?请您等一下!”阿纳托利那张脸仿佛在说话。公爵小姐玛丽亚沉默地望着他们。她不能明白这一点。布里安小姐终于惊叫一声,跑开了。阿纳托利愉快地微笑,向公爵小姐玛丽亚行个鞠躬礼,仿佛要请她嘲笑这件怪事似的,他耸了耸肩,便向通往他的卧室的门口走去。

    一小时之后,吉洪来喊公爵小姐玛丽亚。他喊她去见公爵,并且补充说瓦西里·谢尔盖伊奇公爵也在那里。正当吉洪走来的时候,公爵小姐坐在自己房里的长沙发上,拥抱着嚎啕大哭的布里安小姐。公爵小姐玛丽亚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公爵小姐那对美丽的眼睛炯炯发光,像从前一样十分恬静,含有温存的爱抚和惋惜之情,注视着布里安小姐那美丽的小脸蛋。

    “Non,Privncesse,jesuisperduepourtoujoursdansvotrecoeur.”①布里安小姐说道。

    “pourquoi?Jevousaimeplus,quejamais.”公爵小姐玛丽亚说道,“etjetacheraidefairetout cequiestenmon pouvoir pourvotre bonheur.”②

    “Maisvousmeméprisez,voussipure,vousne compren drez jamaiscete’ garement delapassion Ah,cenést quema pauvremère…”③

    “Jecomprendstout,”④公爵小姐玛丽亚一面愁闷地微笑,一面答道,“我的朋友,您放心。我到父亲那里去。”她说完这句话,就出去了。

    ——–

    ①法语:公爵小姐,我永远丧失了您的欢心。

    ②法语:究竟为什么?我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爱您,我要为您的幸福竭力地做到取决于我的一切。

    ③法语:可是您会蔑视我的,您如此纯洁,您永远不能明白这种强烈的情欲的诱惑。啊,我可怜的母亲……

    ④我明白一切。

    公爵小姐玛丽亚走进屋里来的时候,瓦西里公爵脸上流露着深受感动的微笑,坐在那里,高高地架起一条腿,手中拿着鼻烟壶,好像他深深地动了感情,好像他对自己的多愁善感表示遗憾,付之一笑。他连忙抓起一撮烟,搁进鼻孔里。

    “Ah,mabonne,mabonne,”①他说道,站立起来,一把抓住她的两只手。他叹口气,补充说了一句:“Lesortdemonfilsestenvosmains.Decidez,mabonne,machère,madouceMarie,quej’aitoujoursaimée,commema

    fille.”②

    ——–

    ①法语:啊,亲爱的,亲爱的。

    ②法语:您掌握我儿子的命运。我的可爱的、亲爱的、温柔的玛丽,您拿定主意,我总是像爱自己的女儿那样爱您。

    他走开了。汪汪的泪水真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了。

    “呸……呸……”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发出鼻嗤声。

    “公爵代表他培养的人……儿子,向你求婚。你愿意还是不愿意做阿纳托利·库拉金公爵的妻子?你开口说:嫁还是不嫁!”他高声喊道,“然后我保留发表我的意见的权利。是啊,我的意见也只是我的意见,”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把脸转向瓦西里公爵,补充说一句,藉以回答他那央求的表情,“嫁还是不嫁?”

    “monpéve,我的意愿是——永远不离开您,永远和您共同生活,不分家。我不想出嫁。”她睁着一对美丽的眼睛望望瓦西里公爵和父亲,坚定地说。

    “胡说八道,蠢话!胡说八道,胡说八道,胡说八道!”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公爵蹙起额角,大声喊道。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拉到自己身边来,没有吻它,只是把他自己的前额凑近她的前额,碰她一下,他握紧他正握着的那只手,她皱起眉头,尖叫一声。

    瓦西里公爵站立起来。

    “Machere,jevousdirai,quec’estunmonentquejen’oublieraijamais,jamais,mais,mabonne,est-cequevou snenous donner ezpasunpeud’esperance detou cherc ecoeursibon,sigénéreux.Dites,quepeut- être… L’avenirestsi grand.Dite speut- être.”①

    ——–

    ①法语:亲爱的,我告诉您,我永远不能忘记这个时刻,但是,我的最慈爱的,让我们即令怀有一线希望去触动这颗仁慈而宽厚的心吧。您告诉我,也许……前途无量。您告诉我,也许。

    “公爵,我所说的就是我心里要说的一切。我感谢您的诚意,赐予我荣幸,可是我永远不会做您儿子的妻子。”

    “我亲爱的,得啦吧,要说的话说完了。看见你我很高兴,看见你我很高兴。到自己房里去吧,公爵小姐,去吧,”老公爵说道。“看见你我很——很高兴。”他一面拥抱瓦西里公爵,一面重说这句话。

    “我的使命是另一种使命,”公爵小姐玛丽亚想道,“我的使命是借助另一种幸福,借助仁爱和自我牺牲的幸福使自己成为幸福的人。无论我付出何种代价,我都要替可怜的阿梅莉缔造幸福。她是那样酷爱他。她是那样沉痛地懊悔。我要竭尽全力为他们安排婚事。假如他不富裕,我就给她金钱,我要乞求于父亲,乞求于安德烈。假如她会成为他的妻子,我是何等幸福。她那样不幸,身居异地,孤立无援!我的天啊,既然她会把自己遗忘,可见她多么爱他。说不定,我也会做出同样的事!……”公爵小姐玛丽亚想道。

    ——————

    6

    罗斯托夫一家人许久没有获得尼古卢什卡的消息,时值仲冬,伯爵才收得一封来信,他从来信的地址上认出了儿子的笔迹。伯爵接到这封信之后,惊恐万状,极力地做出不被人发现的样子,他踮起脚尖跑进自己的书斋,关上房门,念起信来。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知道家里接到一封信(家中发生什么事,她全知道),就悄悄地移动脚步走到伯爵跟前,碰见他手中拿着一封信,又哭又笑很狼狈。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虽然景况有所好转,但她还继续住在罗斯托夫家中。

    “monbonami?”①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忧愁地问道,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愿意同情他。

    ——–

    ①法语:我的好朋友。

    伯爵哭得更厉害了。

    “尼古卢什卡……一封信……负伤了……macherve,……负伤了……我亲爱的……伯爵夫人……他升为军官了……谢天谢地……怎样对伯爵夫人说才好?……”

    午宴间,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不断地谈到战争的消息,谈到尼古卢什卡的情况,虽然她早就心中有数,但还接连两次问到是在什么时候接到他的一封最近的来信,她说,也许不打紧,就是今日又会接到一封信。每当公爵夫人得到这些暗示总觉得心慌意乱、惶恐地时而望望伯爵,时而望望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的时候,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就不引人注目地把话题转到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娜塔莎在全家人之中最富有才华,她善于体会人们的语调、眼神和面部表情的细微差别,午宴一开始她就竖起耳朵,她了解她的父亲和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发生了什么涉及哥哥的事情,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正在筹备什么事情。娜塔莎虽然很有胆量(她知道她的母亲对涉及尼古卢什卡的消息的一切都很敏感),但是她不敢在午宴间提出问题,并且因为焦急不安,在午宴间什么都不吃,在椅子上坐不安定,也不去听家庭女教师的责备。午宴后她拼命地跑去追赶安娜·米哈伊洛夫娜,并在休息室跑着冲上去搂住她的颈项。

    “好大妈,我亲爱的,说给我听,是怎么回事?”

    “我的朋友,没有什么事。”

    “不,我的心肝,我亲爱的,不说的话,我决不罢休,我知道您所知道的事。”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摇摇头。

    “Vousêtesunefinemouche,monenfant.”①她说道。

    ——–

    ①法语:嘿,你真是个滑头啊。

    “尼古连卡寄来的信吗?想必是的!”“娜塔莎从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的脸色看出了肯定的回答,她于是大声喊道。

    “不过看在上帝份上,你要小心点儿,你知道这可能会使你妈妈感到惊讶的。”

    “我会小心的,我会小心的,可是,说给我听吧。您不说吗?也罢,我马上去说。”

    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三言两语就把这封信的内容讲给娜塔莎听了,不过有个附带条件:不要告诉任何人。

    “决不食言,”娜塔莎一面画十字,一面说道,“我决不告诉任何人。”她立即跑去见索尼娅。

    “尼古连卡……负了伤……有一封信……”她激动而高兴地说。

    “尼古拉!”索尼娅刚刚开口说话,脸色顿时变得苍白了。

    娜塔莎亲眼看见哥哥负伤的消息对索尼娅产生影响,她才头一回感到这个消息充满着悲伤。

    她向索尼娅挤过去,把她抱住,大哭起来。

    “负了一点伤,但是升为军官了,他自己在信中写道,目前身体很健康。”她透过眼泪说道。

    “由此可见,你们这些妇女都是哭鬼,”彼佳说,一边迈着坚定的脚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哥哥出类拔萃,我很高兴,说真的,我很高兴。你们都哭哭啼啼!什么都不懂得。”娜塔莎透过眼泪,微微一笑。

    “你没有看过信吗?”索尼娅问道。

    “我没有看过,可是她说,一切都过去了,他已经当上军官了……”

    “谢天谢地,”索尼娅用手画十字时说道。“可是,她也许欺骗你了。我们到妈妈那里去吧。”

    彼佳沉默地在房里踱来踱去。

    “如果我处于尼古卢什卡的地位,我就会杀死更多的法国人,”他说,“他们多么卑鄙啊!我真要把他们杀光,让那尸骨堆积成山。”彼佳继续说道。

    “彼佳,你住口,你真是个傻瓜啊!……”

    “我不是傻瓜,而那些因为一些小事而哭的人才是傻瓜。”

    彼佳说。

    “你记得他吗?”沉默片刻之后娜塔莎忽然问道。索尼娅微微一笑。

    “我是不是还记得尼古拉么?”

    “不,索尼娅,你记不记得他,要记得清清楚楚,什么都要记得清清楚楚,”娜塔莎做个亲热的手势说,很明显,想使她的话语赋有最严肃的意义。“我也记得尼古连卡,我记得他,”她说道“可我记不得鲍里斯。根本记不得。……”

    “怎么?记不得鲍里斯吗?”索尼娅惊奇地发问。

    “不是说我记不得,我知道他是什么模样,可是不像记得尼古连卡那样记得一清二楚。我闭上眼睛都记得他,可是记不得鲍里斯(她闭上眼睛),真的,不记得,一点也不记得啊!”

    “唉,娜塔莎!”索尼娅欣喜而严肃地望着她的女友时说道,仿佛她认为她不配去听她想说的话,又仿佛她把这件事告诉另外一个不能打趣的人似的。“既然我爱上你的哥哥,无论是他还是我发生什么事,我一辈子永远都会爱他的。”

    娜塔莎睁开一对好奇的眼睛,惊讶地瞧着索尼娅,沉默不言。她觉得,索尼娅说的是真心话,索尼娅说的那种爱情也是有的,可是娜塔莎毫无这种体验。她相信,这种事可能会有的,但是她不明白。

    “你要给他写信吗?”她问道。

    索尼娅沉默起来。要怎样给尼古拉写信,有没有写信的必要,是个使她苦恼的问题。现在他已经当上军官,是负伤的英雄,她要他想到她自己,好像他对她担负有那种责任似的,这样做是否恰当呢。

    “我不知道,我想,假如他写信,我也写信。”她涨红着脸,说道。

    “你给他写信就不觉得羞耻吗?”

    索尼娅微微一笑。

    “不觉得。”

    “可是我觉得给鲍里斯写信是可耻的,所以我不写给他。”

    “究竟为什么会觉得可耻呢?”

    “是这么回事,我不知道。我觉得可耻,不好意思。”

    “可是我晓得,为什么她会觉得可耻,”娜塔莎的开初的责备使得彼佳受委屈,他说,“因为她爱上这个戴眼镜的胖子(彼佳这样称呼他的同名人——新伯爵别祖霍夫),现在又爱上这个歌手(彼佳说的是那个教娜塔莎唱歌的意大利教师),所以她觉得可耻。”

    “彼佳,你太傻了。”娜塔莎说。

    “亲爱的,我不比你更愚蠢。”九岁的彼佳像个年老的准将似的,他说。

    午宴间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作了暗示,伯爵夫人在精神上有所准备。她回到自己房里以后,坐在安乐椅上,目不转睛地望着镶嵌在烟壶上的儿子的微型肖像,泪水涌上眼眶,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携带信件踮着脚尖走到伯爵夫人门口,她停步了。

    “请您不要走进来,”她对跟在安娜后面走的老伯爵说,“一会儿以后。”她随手把门关上了。

    伯爵把耳朵贴在锁上,谛听起来了。

    开先他听见冷淡的谈话声,之后听见安娜·米哈伊洛夫娜一个人的冗长的说话声,接着是一声喊叫,然后是鸦雀无声,然后又是两个人都用欢快的语调谈话,接着他听见脚步声,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给他打开了房门。安娜·米哈伊洛夫娜脸上流露着骄傲的表情,就像施行手术的医师完成一次困难的截肢手术后,把观众带进手术室来赏识他的技术似的。

    “C’estfait!”①她用激动的手势指着伯爵夫人对伯爵说,伯爵夫人一手拿着嵌有肖像的烟壶,一手拿着书函,把嘴唇时而贴在烟壶上,时而贴在书函上。

    ——–

    ①法语:成了。

    她看见伯爵之后,便向他伸出手来,抱住他的秃头,她隔着秃头又看看书函和肖像,她轻轻地把秃头推开,又吻吻书函和肖像。薇拉、娜塔莎、索尼娅和彼佳走进房里来,开始念信了。信上简略地描述行军的情形、尼古卢什卡参与的两次战斗,他被提升为军官,还提到他吻双亲的手,请他们祝福他,还吻薇拉、娜塔莎、彼佳,除此而外,他向谢林先生致意,向肖斯太太、保姆致意,除此而外,他祈求代他吻吻亲爱的索尼娅,他至今还是那样爱她,还是那样惦记她。索尼娅听到这句话,涨红了脸,泪水涌出了眼眶。她没法忍受向她投射的目光,跑到大厅里去了,她越来越快地跑起来,旋转得头晕目眩,连衣裙鼓得像气球似的,满面通红,微露笑容,在地板上坐下来。伯爵夫人悲痛地啼哭。

    “maman,您哭什么呀?”薇拉说道,“从他写的信来看,应当高兴,不要哭啊。”

    这是完全对的,但是伯爵、伯爵夫人和娜塔莎都带着责备的神态望望她。“她这副模样究竟像谁呀!”伯爵夫人想了想。

    尼古卢什卡的信被念了几百遍,那些认为自己理应前去细听来信内容的人,都走到那个把信拿在手上不放的伯爵夫人面前来。家庭教师、保姆、米坚卡,几个熟人都来到她跟前,伯爵夫人反复多次地念信,每次都感到一种新的快慰,每次都从信上发现尼古卢什卡的新美德。她觉得多么奇怪,多么不平凡,多么令人欢快,她的儿子——二十年前在她腹中微微移动细小的四肢的儿子,为了他,她和胡作非为的伯爵多次发生口角,他就是那个先学会说“梨”,后学会喊“婆婆”的儿子,现在他身居异地,环境生疏,他居然是个英勇的战士,独自一人在既无援助又无指导的条件下做出了一番须眉大丈夫的事业。亘古以来全世界的经验表明,儿童自幼年开始,就不知不觉地逐渐地长大成人,对伯爵夫人来说这个经验是不存在的。对她来说她的儿子每个时期的发育成长都不平凡,正像千千万万人从来没有这样发育成长似的。二十年前她怎么会相信那个在她心脏下面的什么地方生存的小生物,竟会啼哭起来,竟会吸奶和说话,现在从这封信来看,她同样不会相信那个小生物现在竟成为身强体壮的勇敢的男人,竟是众人和子孙的楷模。

    “他叙述得多么动人,多么优美的·文·体!”当她念到信中的描述部分时说道。“多么纯洁的灵魂!他丝毫没有提到自己……丝毫没有!他提到某个叫做杰尼索夫的人,想必他自己比大家更勇敢。他丝毫没有写到自己的苦难,多么好的心肠啊!我非常熟悉他的情况啊!所有的人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忘记任何人。当他还是这么点点大的时候,我经常——

    经常说,我经常说……”

    他们准备一个多礼拜了,打好了书信的草稿,并且把全家写给尼古卢什卡的几封书信誊了一遍,在伯爵夫人的监督和伯爵的关照下,筹措一些必需品和钱款,为已擢升的军官置备军服和生活用具。安娜·米哈伊洛夫娜是个办事讲究实际的女人,她甚至连和儿子通信的事也能在军队中托人求情。

    她就乘机向指挥近卫军的康斯坦丁·帕夫洛维奇大公处寄信。罗斯托夫一家人推测,·国·外·俄·国·近·卫·军是一个完全固定的通信地址,假如信件投寄到指挥近卫军的康斯坦丁大公处,就无理由不寄到附近的保罗格勒兵团团部。因此他们决定借助于大公的信使将信件和金钱送至鲍里斯处,鲍里斯定当转送尼古卢什卡。老伯爵、伯爵夫人的信、彼佳、薇拉、娜塔莎、索尼娅的信都寄到了,还有伯爵寄给儿子置备军服和各种用品的六千卢布也寄到了。

    ——————

    7

    十一月十二日,驻扎在奥尔米茨附近的库图佐夫的战斗部队,准备于翌日接受两位皇席——俄皇和奥皇——的检阅。刚从俄国开到的近卫军在离奥尔米茨十五俄里的地方歇宿,于翌日上午十时以前径赴奥尔米茨阅兵场接受检阅。

    这天,尼古拉·罗斯托夫接到鲍里斯的便函,通知他说,伊兹梅洛夫兵团在离奥尔米茨十五俄里的地方歇宿,鲍里斯正在等候他,以便把金钱和信件转交给他。正当部队出征归来、在奥尔米茨近郊扎营的时候,罗斯托夫特别需要钱用。一些随军商贩和奥籍犹太商人充分供应各种富有诱惑力的商品,挤满了营盘。保罗格勒兵团的官兵相继举行宴会,(藉以)庆贺出征立功受奖,他们骑马前往奥尔米茨探望新来的匈牙利女人卡罗利娜,她和一名厨娘在那里开设一间酒肆。不久前罗斯托夫庆贺他提升为骑兵少尉,他向杰尼索夫买到一匹叫做“贝杜英”的战马,欠了伙伴和随军商贩的钱,浑身是债。罗斯托夫接到了鲍里斯的便函,随同一名伙伴骑马前赴奥尔米茨,在那里用了一顿午饭,喝了一瓶葡萄酒,之后独自一人驰到近卫军营寻找他的童年时代的伙伴。罗斯托夫没有来得及置备军服,他穿的是一件破烂的佩戴有十字肩章的士官生上衣,一条同样破烂的,皮衬磨光了的紧腿马裤,腰间挂着一柄饰以刀穗的军刀。他骑的那匹马是他在行军时从一个哥萨克手上买来的顿河马,他很神气地向后歪戴着一顶弄皱了的骠骑兵帽。当他驰近伊兹梅洛夫兵团的营盘时,心中想道,他这副身经百战的骠骑兵模样会使鲍里斯和他的伙伴大为惊讶。

    在行军的全程中,近卫军犹如游园一般,炫耀着它自己的整洁和纪律。每昼夜的行程很短,他们便用大车运载行囊;奥国的首长在行军途中给军官们准备十分可口的食物。各个兵团在一片军乐声中出入于城市。军人们遵循大公的命令,在全程中(近卫军军人引以自豪)自始至终地合着脚步行进,各个岗位的军官徒步行进。在行军期间,鲍里斯始终都在现已担任连长的贝格身边。贝格在行军期间接管一个连,他善于执行命令,谨慎行事,已赢得首长们的信任,他在办理经济事务上也处于有利地位。在行军中鲍里斯广于交际,结识了一些有助于他的人,他凭藉皮埃尔的介绍信,结识了安德烈·博尔孔斯基公爵,他希望借助于他在总司令部谋得一个职位。贝格和鲍里斯在最后一天行军结束后,得到了充分的休息,他们穿得十分整洁,坐在拨给他们的住房中的一张圆桌前面下棋。贝格在他的双膝之间拿着一根点燃的烟斗。鲍里斯装出一副他特有的谨小慎微的样子,用他那又白又细的手把棋子摆成小金字塔形,等待着对手走棋,一面望着贝格的面孔,显然他在思忖下棋的游戏,他一向只是想到他所做的事情。

    “喂,你怎么走得出来?”他说道。

    “要尽力而为。”贝格回答,他用手拨动卒子,又把手放下来了。

    这时候,门敞开了。

    “他毕竟在这儿露面了!”罗斯托夫喊道。“贝格也在这儿!哎,你这个人真是,nemuzahcpah,anenyweqorwnup!①他喊道,重复着他和鲍里斯从前用以取笑的保姆说的话。

    ——–

    ①保姆说的不通的法语:孩子们,去睡觉吧。

    “我的老天爷!你变得很厉害啊!”鲍里斯站立起来,向前走去迎接罗斯托夫,但是在他站立的当儿,他没有忘记把倒下的棋子扶起来,放回原处;他想去拥抱自己的朋友,可是尼古拉回避他了。尼古拉怀有青春时代害怕因循守旧的生活道路的特殊情感。他不愿意模仿别人,而想按照新的方式,按照自己的方式来表达情感,只是不要像长辈那样虚伪地表达情感。因此尼古拉和朋友相会时想做个什么特别的动作。他想捏捏鲍里斯,推推鲍里斯,可是他无论怎样都不像大家相会时那样接个吻。而鲍里斯则相反,他安详而友善地拥抱罗斯托夫,吻了他三次。

    他们有半年几乎没有见面了,在他们这个年纪的时候,年轻人正在生活道路上迈出第一步,他们二人发现彼此都有很大的变化,那即是他们在生活上迈出第一步的那个崭新社会的面貌的反映。从他们最后一次相会以来,他们二人都有许多变化,因此他们都想尽快地互相吐露内心发生的变化。

    “咳,你们都是可诅咒的不务正业的人!穿得很鲜艳,干干净净,好像从游园会上回来似的,并不是说我们都是有罪的丘八长官。”罗斯托夫用那使鲍里斯听来觉得不熟悉的男中音说道,一面摆出军人的架势,指指他自己穿的那条尽是污泥的紧腿马裤。

    德国女老板听见罗斯托夫的响亮的嗓音,便从半开着的门内探出头来。

    “怎么样,长得标致吗?”他丢个眼色,说道。

    “你干嘛这样大喊大叫!你会吓倒他们的,”鲍里斯说道。

    “我今天没有料到你会来,”他补充地说。“我昨日只是通过一个熟悉的库图佐夫的副官博尔孔斯基把一封便函转交给你了。我没有想到,他这么快就把……送到你手上了。啊,你怎么样?经过战斗锻炼吗?”鲍里斯问道。

    罗斯托夫没有作答,他晃了晃挂在制服滚绦上的士兵圣乔治十字勋章,用手指着他那只缠上绷带的手臂,面露微笑,望了望贝格。

    “你看得见啦。”他说。

    “原来是这样,不错,不错!”鲍里斯微露笑意,说道,“我们这次出征也享有荣誉。你本就知道,皇太子经常伴随我们兵团驶行,因此我们得到各种优惠和便利。我们在波兰受到多么热情的接待,出席多么丰盛的午宴和舞会——我不能全都讲给你听。皇太子对待我们军官是够慈善的。”

    这两个朋友于是交谈起来,其中一人讲到骠骑兵的饮宴作乐和战斗生涯,另一人讲到在上层人士率领下服役的欣喜和收益。等等。

    “啊!近卫军啊!”罗斯托夫说。“你听我说,派人去打酒吧。”

    鲍里斯皱起眉头。

    “如果你非喝不可。”他说道。

    他于是走到床边,从干净的枕头下面掏出钱包,吩咐手下人去把酒端来。

    “对,把钱和信都交给你吧。”他补充一句。

    罗斯托夫拿起一封信,把钱扔在沙发上,两只胳膊支撑着桌子,开始念信。他念了几行,便凶狠地瞟了贝格一眼。罗斯托夫和他的目光相遇之后,用信把脸捂住了。

    “真给您寄来这么多的钱,”贝格说,一面望着陷进沙发的沉重的钱包,“伯爵,我们本来就靠薪俸勉强对付着过活。

    我对您说的是我自己的情形……”

    “贝格,亲爱的,您听我说吧,”罗斯托夫说,“当您接到一封家信,要和自己人会面,您想向他详细打听各种情况,那时候若是我也在这儿,我就会立刻走开,省得妨碍你们。请您听我说,您随便走到那里去吧……见鬼去吧!”他喊道,即刻抓住他的肩膀,亲热地瞧着他的面孔,看样子,想竭力使他说的粗鲁话不太刺耳,他于是补充一句:“我亲爱的,您知道,不要生气吧,我是向我们的老朋友打心眼里说的话啊。”

    “哦,得了吧,伯爵,我完全明白。”贝格站起来,用尖细刺耳的嗓音说道。

    “您到主人们那里去吧,他们请您了。”鲍里斯补充地说。

    贝格穿着一件挺干净的既无污点又无尘屑的常礼服,在镜子前面把鬓发弄得蓬松,就像亚历山大一世的鬓发那样向上翘起来,他从罗斯托夫的目光中深信不疑地看出,他的常礼服引人瞩目,于是流露出愉快的微笑,从房里走了出来。

    “哎呀,我真是畜生!”罗斯托夫一面念信,一面说。

    “怎么?”

    “哎呀,我真是猪猡。我一封信都没有写过,真把他们吓坏了。咳,我真是猪猡!”他忽然涨红了脸,重复地说。“喂,你派加夫里洛去打酒吧!也好,我们喝他个痛快!……”他说。

    在双亲的信函中,附有一封呈送巴格拉季翁公爵的介绍信,老伯爵夫人依照安娜·米哈伊洛夫娜的忠告借助于熟人弄到这封介绍信,并且寄给她儿子,要他把信件送至指定的收件人,充分加以利用。

    “真是愚蠢!我才不需要哩。”罗斯托夫把信扔到桌子底下时,说道。

    “你为什么把它扔掉呀?”鲍里斯问道。

    “一封什么介绍信,我要它有什么用!”

    “这封信怎么会没有用呢?”鲍里斯一边拾起信来,一边念着署名,他说道。“这封信对你很有用处。”

    “我并不需要什么,我不去当任何人的副官。”

    “究竟为什么?”鲍里斯问道。

    “奴才般的差事啊!”

    “我看,你还是这样一个幻想家。”鲍里斯摇摇头,说道。

    “你还是这样一个外交家。可是问题不在于此……你怎么?”罗斯托夫问道。

    “是的,正像你看见的这样。直到现在一切都蛮好,可是,说实在的,我很想当个副官,不想老呆在前线。”

    “为什么?”

    “既然在服兵役,就要尽可能争个锦绣前程,飞黄腾达,目的正在于此。”

    “是啊,原来是这样!”罗斯托夫说道,看起来,他正在想着别的什么。

    他怀着疑惑的心情,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的朋友,显然他在枉费心机地寻找某个问题的解答。

    加夫里洛老头把酒带来了。

    “现在要不要派人去把阿尔方斯·卡尔雷奇喊来?①”鲍里斯说道,“他和你一块儿喝酒,我不能喝了。”

    ——–

    ①阿尔方斯·卡尔雷奇是贝格的名字和父称。

    “派人去喊他,派人去喊他。这个德国鬼子怎么样?”罗斯托夫面露轻蔑的微笑,说道。

    “他是个挺好、挺好的人,既正派而又令人喜爱。”鲍里斯说道。

    罗斯托夫又一次目不转睛地望望鲍里斯,叹了一口气。贝格回来了,三名军官同饮一瓶酒时兴致勃勃地交谈起来。这两名近卫军军人把他们出征的情形讲给罗斯托夫听,讲到他们在俄国、波兰,在国外受到殷勤的招待,讲到他们的指挥官——大公的言行,讲到他仁慈而又急躁的趣闻。当话题没有涉及贝格本人时,他像平时一样默不作声,可是一提及大公忿怒的趣闻,他就高高兴兴地谈到他在加利西亚和大公谈过一次话,那时候大公巡视各兵团,看见军人行为不轨因而暴怒起来。他面露愉快的笑意时讲到大公大发雷霆,骑马走到他跟前,大声喊道:“阿尔瑙特人①!”(这是皇太子忿怒时爱用的口头禅)他于是传唤连长。

    ——–

    ①土耳其人把阿尔巴尼亚人称为阿尔瑙特人。

    “伯爵,我什么也不怕,信不信,因为我知道我是对的。伯爵,你要知道,我可以毫不夸口地说,我把兵团的命令背得滚瓜烂熟,我把操典也背得滚瓜烂熟,就像背‘我们在天上的父’似的。因此,伯爵,我在全连中是没有什么过失的。我觉得问心无愧。我来报到了,(贝格欠起身子,惟妙惟肖地行举手礼。是的,难以表现出更加恭敬和得意的样子了。)正如常言所说的,他在呵斥我,呵斥呀,呵斥呀,正如常言所说的,呵斥得狗血喷头,还说‘阿尔瑙特人’,还说‘鬼家伙’,还说‘放逐到西伯利亚’。”贝格面露诚挚的笑容,说道。“我知道,我是对的,所以我默不作声,伯爵,难道不是这样吗?第二天在命令中没有提到这件事,这就是沉着的真谛所在!伯爵,就是这样。”贝格说道,一面点燃烟斗,一面吐出烟圈来。

    “是的,真是妙极了。”罗斯托夫微露笑容,说道。

    但是鲍里斯发现罗斯托夫想嘲笑贝格了,于是巧妙地引开话头。他请求罗斯托夫述说他是在什么地方、怎样负伤的,这就使罗斯托夫觉得愉快,他开始讲话,在讲的时候他的精神显得越来越振奋。他向他们讲到申格拉本之战,完全像那些参加战斗的人平常讲到战斗的情况那样,即是说,他们讲到的都是他们希望发生的事件,都是他们从别的讲述人那里听来的事件,都是讲得娓娓动听的但全非真实的事件。罗斯托夫是一个老老实实的青年,他无论怎样都不会存心说谎话。他开始讲的时候,力求讲得恰如其分,可是情不自禁地、不知不觉地而且不可避免地说起假话来。这些听众和他自己一样多次听过冲锋陷阵的故事,对何谓冲锋陷阵一事已构成一定的概念,他们正等着要听这样的故事,如果对这些听众述说真实情况,他们就会不相信他讲的话,或则更糟的是,他们会以为罗斯托夫的过失在于,他没有遇到讲述骑兵冲锋陷阵的人通常遇到的情况。他不能这样简单地讲给他们听,讲什么个个骑兵纵马飞奔,他跌下马来,扭伤了手臂,使尽全力地跑进森林,躲避法国人。而且,他想把发生的情况全都讲出来,那就非得克制自己不可,只宜叙述当时发生的事情的梗概。叙述真情实况是很困难的,真有这种本领的年轻人寥寥无几。他们指望能听到这样的故事:他忘我地赴汤蹈火,就像在烈火中燃烧,就像一阵暴风袭击敌人的方阵,他杀入腹地,左一刀右一刀砍杀敌人,军刀已经饱尝人肉的滋味,他精疲力竭,从战马上摔下来,等等。他把这一切讲给他们听了。

    讲到半中间,正当地说“你不能设想,在冲锋陷阵时你竟会体验到一种多么奇怪的疯狂的感觉”的时候,鲍里斯所等候的安德烈·博尔孔斯基公爵走进房里来了。安德烈公爵喜欢庇护青年,别人向他求情使他感到荣幸。他对昨天那个善于使他喜悦的鲍里斯怀有好感,想满足这个青年的心愿。库图佐夫委派他随带公文去见皇太子,他顺路去看这个年轻人,希望和他单独会面。他走进房里来,看见一名正在叙述作战中建立奇绩的集团军直属骠骑兵(安德烈公爵不能容忍这种人),他向鲍里斯露出和蔼的笑容,皱起眉头,眯缝起眼睛,望了望罗斯托夫,微微地鞠躬行礼,倦怠而迟缓地坐到沙发上。他碰见一群讨厌的人,心里很不高兴。罗斯托夫明白这一点,于是涨红了脸。但他觉得满不在乎,因为这是一个陌生人,可是他朝鲍里斯瞥了一眼,看见鲍里斯好像替他这个集团军直属骠骑兵难为情似的。虽然安德烈公爵的腔调含有讥讽意味,令人厌恶,虽然罗斯托夫持有作战部队的观点,一向瞧不起司令部里的芝麻副官(这个走进来的人显然属于这一流),罗斯托夫却感到局促不安,涨红了脸,沉默不言了。鲍里斯探问司令部里有什么消息,是否可于便中打听到我们拟订的军事计划。

    “他们想必要向前推进。”博尔孔斯基答道,很明显,他不愿在旁人面前多说话。

    贝格趁此机会十分恭敬地询问,他们会不会正像传闻所说的那样,要把双倍的饲料发给各连的连长?安德烈公爵面露微笑地回答了这个问题,他说他不能评论这样重大的国家法令,贝格于是很高兴地哈哈大笑。

    “关于您的那桩事,”安德烈公爵又把脸转向鲍里斯说道,“我们以后再说,”他回头望望罗斯托夫。“检阅完毕后请您到我这儿来,我们能够办到的样样都办到。”

    他朝屋里扫了一眼,就把脸儿转向罗斯托夫,罗斯托夫那副不可克服的稚气的窘态变为忿怒,他简直不屑去理会,他说:

    “您好像谈过申格拉本之战,是吗?您到过那里吧?”

    “我到过那里。”罗斯托夫气忿地说道,仿佛通过这句话来侮辱这个副官。

    博尔孔斯基发现骠骑兵的窘态,觉得非常可笑。他略带轻蔑的样子,微微一笑。

    “是啊,现在编造了许多有关这次战役的故事。”

    “是的,有许多故事!”罗斯托夫高声地说道,忽然间用那变得疯狂的眼睛时而盯着鲍里斯,时而盯着博尔孔斯基,“是的,有许多故事,不过我们的故事统统是那样一些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的人的故事,我们的故事是有分量的,而不是那些无所事事、竟获奖励的司令部里的花花公子的故事。”

    “您认为我属于那种人,是吗?”安德烈公爵心平气和地特别愉快地微笑着说道。

    这时一种奇异的忿怒的感觉随同他对此人的镇静的尊重在罗斯托夫的心灵中融合起来了。

    “我所说的不是您,”他说道,“我不知道您这个人,老实说,我不想知道您这个人。总之,我所说的就是司令部的人员。”

    “不过我得告诉您,”安德烈公爵带着恬静而威严的嗓音打断他的话。“您想侮辱我,我愿意表示赞同。只要您对您自己不太尊重,侮辱我一事是很容易做到的。可是您得承认,在这件事上,时间和地点都选得很不适宜。最近几天内,我们不得不举行一次更为严重的大决斗,此外,德鲁别茨科伊(鲍里斯的姓氏)说到,他是您的老相识,可惜我的面孔使您厌恶,这根本不是他的过失。不过,”他在站立时说道,“您知道我的姓氏,您也知道在什么地方能找到我。可是,您不要忘记,”他补充地说,“我认为,无论是您,还是我都没有受人欺侮,我是个比您年纪更大的人,所以我劝您放弃这件事。好吧,星期五检阅完毕以后,我来等您。德鲁别茨科伊,再见吧。”安德烈公爵说了一句收尾的话,对两个人行了一鞠躬礼,就走出去了。

    只是在他走出去以后,罗斯托夫才想到他要向他回答什么话。因为他忘了说出这句话,所以他更加恼怒了。罗斯托夫立刻吩咐仆人备马,冷淡地向鲍里斯告辞之后,便回到自己的住宅去了。他明日是否到大本营去向这个出洋相的副官挑战,抑或是真的放弃这件事?这个问题使他一路上感到苦恼。他时而忿恨地想到,他会多么高兴地看见这个身材矮小的体力衰弱而骄傲的人在他的手枪之下露出惶恐的神态,他时而惊讶地感觉到,在他所认识的人之中,没有什么人会像这个他非常仇视的小小副官那样使他多么希望和他结为知交的。

    ——————

    8

    鲍里斯和罗斯托夫会面的翌日,奥国部队和俄国部队举行了一次阅兵式。接受检阅的俄国部队包括新近从俄国开来的部队和随同库图佐夫出征归来的部队。两位皇帝——俄皇偕同皇储、奥皇偕同大公,检阅了八万盟军。

    从清早起,穿着得考察而且整洁的部队动弹起来了,在要塞前面的场地上排队。时而可以看见千千万万只脚和刺刀随同迎风飘扬的旗帜向前移动着,听从军官的口令或停步,或转弯,或保持间隔排成队列,绕过身穿另一种军装的步兵群众。时而可以听见节奏均匀的马蹄声和马刺的碰击声,这些穿着蓝色、红色、绿色的绣花制服的骑兵骑在乌黑色、棕红色、青灰色的战马上,一些穿着绣花衣服的军乐乐师站在队列的前面。时而可以看见炮队拉长了距离,一门门擦得闪闪发亮的大炮在炮架上颤动着,可以听见铜件震动的响声,可以闻见点火杆散发的气味,炮队在步兵和骑兵之间爬行前进,在指定的地点拉开距离停下来。不仅是将军都全身穿着检阅制服,他们那粗大的或是细小的腰身都束得很紧,衣领衬托着脖子,托得通红,腰间都系着武装带,胸前佩戴着各种勋章;不仅是军官抹了发油,穿戴得时髦,而且每个士兵都露出一副精神充沛的洗得干干净净的刮得光光的面孔,每个士兵都把装具擦得锃亮,每匹战马都受到精心饲养,毛色像绸缎般闪耀着光彩,湿润的马鬃给梳得一丝不紊。人人都觉得正在完成一项非同儿戏的意义重大而庄严的事业。每个将军和士兵都觉得自己非常渺小,也意识到自己只是这个人海之中的一粒沙土,而且也觉得自己强而有力,也意识到自己是这个浩大的整体中的一部分。

    从清早起,就开始非常紧张地张罗要办的事,可谓为全力以赴。到了十点钟,一切都如愿地准备就绪。一列一列的官兵都在宽阔的场地上站到队里了。全军排列成三行:骑兵排在前头,炮兵排在骑兵后面,步兵尾随于其后。

    队列之间保留有街道一般的间隔。军队的三个部分——库图佐夫的战斗部队(保罗格勒兵团的官兵站在前面一行的右翼),刚从俄国开来的集团军直属兵团和近卫兵团以及奥国的部队,明显地分隔开来。但是他们都站在同一行列中,均由同一的首长指挥,具有同一的队形。

    一阵激动不安的絮语有如风扫落叶似地传来了:“他们来了!他们来了!”可以听见惊恐的语声,一阵忙乱的高潮——

    最后的准备工作——冲进了各支部队。

    一群渐渐移近的官兵在前面的奥尔米茨那边出现了。这天虽是风平浪静,然而就在这时候军队中起了一阵微风,轻轻地拂动矛上的小旗,迎风招展的军旗拍打着旗杆。在两位国王驾到的时候,军队的这个细微的动作仿佛显示了自己的喜悦。传出了一声口令:“立正!”紧接着就像公鸡报晓似的,各个角落里重复着相同的口令。这之后一切都沉默下来。

    在死一般的沉寂中,可以听见得得的马蹄声。他们是二位国王的侍从武官。二位国王向侧翼奔驰而至,第一骑兵团的司号员吹奏大进行曲。吹奏军号的仿佛不是司号员,而是军队本身自然而然地发出的乐声,国王的驾临真使他们感到非常高兴。从这些声音中,可以清晰地听见年轻的亚历山大皇帝的亲热的语声。他致了祝词,接着第一兵团高呼:“乌拉!”那呼声震耳欲聋,经久不息,令人欢欣鼓舞。众人本身所构成的这个庞大的队伍的人数和威力使他们自己大吃一惊。

    罗斯托夫站在库图佐夫统率的军队的前列,国王先向这支军队奔驰而来。罗斯托夫体验到这支军队中每个人所体验到的那种感情——忘我的感情、国家强盛引起的自豪以及对那个为之而举行大典的人的强烈的爱戴。

    他感觉到,这个人只要说出一句话,这支庞大的军队(他自己虽是微不足道的一粒砂,但是他和这支军队息息相关)就要去赴汤蹈火,去犯罪,去拼死,或者去建立伟大而英勇的业绩,所以一知道这个人就要说出这句话,他不能不颤栗,不能不为之心悸。

    “乌拉!乌拉!乌拉!”从四面传来雷鸣般的欢呼声,一个兵团接着一个兵团鸣奏大进行曲来迎接国王,然后传来“乌拉”声,大进行曲的乐音,又响起“乌拉!”,欢呼声“乌拉!”越来越高,越来越强烈,终于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在国王还没有驰近的时候,每个兵团沉默不言,毫不动弹,俨像没有生命的物体一般;国王一走到他们近旁的时候,兵团就活跃起来,喧哗起来,和国王走过的队列中的官兵的高喊声汇合起来。在这可怕的震耳欲聋的高喊声中,在这变成石头般的一动不动的方形队列的人群中,有几百个骑马的侍从武官漫不经心地、但却保持对称地,总之是畅快地骑行,两位皇帝在前面率领他们。这一群人的抑制住的强烈的注意力集中在他们身上。

    俊美而年轻的亚历山大皇帝身穿骑兵近卫军制服,头戴一顶宽檐伸出的三角帽,他那喜悦的脸色、清晰而低沉的嗓音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罗斯托夫站在离司号员不远的地方,他用他那锐利的目光很远就认出了国王,注视着他的莅临。当国王向尼古拉身边走来,在离他二十步远的地方,他清晰地、仔细地观看皇帝的清秀的年轻而显得幸福的面孔,他觉察到一种他未曾觉察的温情和欣喜。尼古拉似乎觉得国王的一切——每个动作和每个特征都富有魅力。

    国王在保罗格勒兵团前面停步了,他用法语向奥国皇帝说了一句什么话,脸上露出了微笑。

    罗斯托夫看见这种微笑后,他自己也禁不住微笑起来,并且体察到他对国王的那种有如潮水般涌来的至为强烈的爱戴之感。他想借助于某种方式来表达他对国王的爱戴之感。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真想哭出声来。国王传唤了团长,并且对他说了几句话。

    “我的天呀,如果国王会对我讲话,我会怎么样啊!”罗斯托夫想道,“我真会幸福得要命。”

    国王也对军官们讲话:

    “我衷心地感谢诸位(每个词罗斯托夫都听见了,仿佛这是来自上天的声音)。”

    如果罗斯托夫现在能够为他自己的沙皇献身,他就会多么幸福啊!

    “你们赢得了圣乔治军旗,今后你们要受之无愧啊。”

    “只要为他而献身,为他而献身!”罗斯托夫想道。

    国王还说了什么话,可是罗斯托夫没有听清楚,接着士兵们声嘶力竭地高呼:“乌拉!”

    罗斯托夫弯下身子,贴在马鞍上,也使出全力去喊叫,只要他能够充分地表达他对国王的喜悦心情,他就想喊破喉咙来。

    国王在骠骑兵对面站了几秒钟,仿佛有点踌躇的样子。

    “国王怎么会踌躇不前呢?”罗斯托夫想了想,可是后来,他认为,就连这种踌躇的样子也像国王的所作所为那样,是庄严的,令人赞叹的。

    国王踌躇的神态延续了片刻。他脚上穿着当时流行的狭窄的尖头皮靴,轻轻地踢了一下他所骑的那匹英国式的枣红大马的腹股沟,又用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拉紧了缰绳,于是在微波荡漾的海洋般的副官伴随之下策马上路了。他在其他的几个兵团附近停留半晌,越来越远了,后来罗斯托夫只能从簇拥着国王的侍从们后面看见他的皇冠的羽饰。

    罗斯托夫在侍从先生中也发现那个懒洋洋的放荡不羁的博尔孔斯基,这时他正在骑行。罗斯托夫回想起昨日他们发生的口角,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问题:是不是要把他叫出来。

    “不消说,用不着啊,”罗斯托夫这时候想了一下……“在眼前这个时刻,这件事值不值得去考虑,去谈论呢?在充满爱心、欣悦和为国王献身之感的时刻,我们之间发生的口角和屈辱具有什么意义呢?!而今我要爱大家,宽恕大家。”罗斯托夫想道。

    国王巡视了几乎所有的兵团之后,部队开始以分列式从国王面前走过去。罗斯托夫骑着一匹他刚向杰尼索夫买下的贝杜英,处在骑兵连的队列末尾,就是说,他单独一人,在国王眼前走过去了。

    当罗斯托夫这个优秀的骑手还没有走到国王面前的时候,他便用马刺刺了贝杜英两下,很幸运地促使贝杜英迈出它那急躁时所迈出的猛烈的迅步。贝杜英把那吐出白沫的马嘴低垂到胸前,翘起尾巴,仿佛脚不沾地地腾空飞奔似的,动作很优美,它高高地抬起四脚,变换步法,好像它也觉察到国王向它投射的目光,它于是威风凛凛地走过去了。

    罗斯托夫本人,把腿向后伸,收缩腹部,他觉得自己和马合为一体,他蹙起了额角,显露出怡然自得的神色,就像杰尼索夫所说的那样,魔鬼一般地从国王身边奔驰过去了。

    “保罗格勒兵团的官兵,呱呱叫!”国王说道。

    “我的天呀!假如他吩咐我马上去赴汤蹈火,我该多么幸运啊!”罗斯托夫想了想。

    检阅完毕的时候,新近开来的军官和库图佐夫手下的军官成群结队地聚拢起来,开始谈论各种奖励,谈论奥军官兵和官兵的军装、奥军的战场、谈论波拿巴,特别是在埃森军团行将逼近、普鲁士加入我方的时候,波拿巴转眼就要遭殃了。

    但在各个小组中,谈论得最多的是有关亚历山大皇帝的事迹,众人传达他的一言一行,为之而感到高兴。

    大家所希望的只有一条:在国王统率下尽快去歼击敌军。由国君亲临指挥,战无不胜,所向披靡,阅兵之后罗斯托夫和多数军官都是这样想的。

    阅兵之后,大家都比打赢两仗后更加充满胜利的信心。

    ——————

    9

    阅兵之后的翌日,鲍里斯穿着顶好的军服,领受贝格同志赐予他的事业成功的临别赠言,前往奥尔米茨拜访博尔孔斯基。他翼望享用博尔孔斯基的垂照,为自己谋求一个极好的职位,尤其冀望谋求一个他认为颇具吸引力的军中显要名下的副官职位。“罗斯托夫的父亲一次就给他汇寄万把块卢布,他轻松愉快,说他不在任何人面前低三下四,决不去做任何人的仆役;而我除去自己的头颅以外,一无所有,不得不给自己谋求锦绣前程,获取功名利禄,时机不可错失,而应充分利用它。”

    是日,他在奥尔米茨没有碰见安德烈公爵。大本营和外交使团驻扎在奥尔米茨,两位皇帝随同侍从——廷臣和近臣均在此地居住。然而奥尔米茨的美景愈益加深了他想属于这个上层世界的心愿。

    他不认识什么人,虽然他穿着讲究的近卫军军服,但是那些在街上来来往往的高级官员——廷臣和军人却坐着豪华的马车,佩戴着羽饰、绶带和勋章,他们比这个近卫军的小军官的地位看来要高得多,他们不仅不愿意,而且不会去承认他的存在。他在库图佐夫总司令的住宅打听博尔孔斯基,所有这些副官,甚至连勤务兵都轻蔑地望着他,仿佛向他示意;许多像他这样的军官都到这里来闲逛,他们真厌烦极了。尽管如此,或者毋宁说正因为如此,次日,即是十五日,午膳后他又前往奥尔米茨。当他走进库图佐夫的住宅时,他又打听博尔孔斯基。这时安德烈公爵在家,有人把鲍里斯带进一间大客厅,从前这里大概是跳舞的地方,而今这个大厅里摆着五张床、各种各样的家具、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和一架击弦古钢琴。一名穿波斯式长衫的副官坐在靠近房门的桌旁写字。另一名副官,面放红光的胖乎乎的涅斯维茨基枕着自己的手臂,躺在床上,正和一名坐在他身边的军官说笑话。第三名副官用击弦古钢琴弹奏维也纳圆舞曲,第四名副官靠在钢琴上随声和唱。博尔孔斯基不在场。这些先生们中谁也没有注意鲍里斯,他们并没有改变自己的姿态。有个人正在写字,鲍里斯向他打听情形,那人厌烦地把脸转向他,说博尔孔斯基正在执勤,如果要见他,就得从左边那道门进去,到接待室去。鲍里斯道一声谢,便朝接待室走去。这时有十来名军官和将军呆在接待室里。

    当鲍里斯走进房间时,安德烈公爵正在听取那个胸前戴满了勋章的年老的将军的汇报,他鄙薄地眯缝起眼睛,这种特别谦虚而又疲倦的神态,很明显地表示:“如果不是我的职责所在,我连一分钟也不愿意和您交谈。”那位年老的将军几乎踮着脚尖,挺直着腰身,赤红的脸上流露着军人低三下四的表情,他向安德烈公爵禀告一件什么事。

    “很好,请等一下吧。”他用他想轻蔑地说话时所带有的法国口音操着俄国话对将军说道。当安德烈公爵看见鲍里斯以后,他就不再听取将军的汇报(那位将军现出苦苦哀求的样子跟在他背后跑,请他再听他汇报),他面露愉快的微笑,点点头,向鲍里斯转过脸来。

    这时候鲍里斯已经明白,他从前所预见的正是这种情形:除开操典中明文规定、兵团中人人熟悉他也熟悉的等级服从制度和纪律而外,军队中还有另外一种更为实际的等级服从制度,这种制度能够迫使这个束紧腰带、面露紫色的将军恭敬地等候,而骑兵上尉安德烈公爵认为他可任意同准尉德鲁别茨科伊畅谈一番。鲍里斯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决,他拿定主意:今后不必遵照操典中明文规定的等级服从制度,而应遵照这种不成文的等级服从制度服务。如今他觉得,仅仅因为他经由介绍已经认识安德烈公爵,他就立刻凌驾于这位将军之上了,这位将军在其他场合,在前线都有可能迫使他这个近卫军准尉无地自容。安德烈公爵向他面前走去,一把握住他的手。

    “昨日您没有碰见我,十分抱歉。我整天价和德国人周旋。我同魏罗特尔曾去检查作战部署。德国人若要认真干起来,那就没完没了。”

    鲍里斯微微一笑,仿佛他心中明白安德烈暗示的众人之事。不过魏罗特尔这个姓,甚至连“部署”这个词,他还是头一回才听说的。

    “啊,亲爱的,怎么样?您总是想当副官吗?我近来已经考虑了您的事情。”

    “是的!”鲍里斯说道,不知怎的不由地涨红了脸,“我想有求于总司令。关于我的事,库拉金给他的信中提到了,我所以想去求他,”他补充地说,仿佛是道歉似的,“只是因为我怕近卫军不会去参战。”

    “很好,很好!我们来商谈这件事吧,”安德烈公爵说道,“您只要让我把这位先生的情况向上级禀报一下,然后我就听任您的摆布了。”

    当安德烈公爵去禀告那个面露紫色的将军的情况的时候,这位将军显然不赞同鲍里斯认为无明文规定的等级从属制度有益的观点,他双眼死死盯着那个妨碍他和副官将话说完的鲁莽的准尉,鲍里斯觉得不好意思。他转过脸来,不耐烦地等待安德烈公爵从总司令办公室回来。

    “我亲爱的,听我说,关于您的情况,我考虑过了,”当他们走进那间摆着击弦古钢琴的大厅的时候,安德烈公爵说道。“您用不着到总司令那里去了,”安德烈公爵说道,“他会对您说出一大堆客套话来,要您到他那里去吃午饭(就遵照那种等级服从制度供职而论,这算是不错的,鲍里斯想了想),可是到头来这不会有什么进展,我们这些人,副官和传令武官快要凑成一个营了。我们就这样办吧:我有个好友多尔戈鲁科夫公爵,他是一名副官总长,人品蛮好。尽管这一点您没法知道,但是问题却在于,库图佐夫随同他的司令部,还有我们这些人横竖不起什么作用。现在国王包办一切。我们就到多尔戈鲁科夫那里去吧,我也应当上他那儿去。关于您的事,我已经向他谈过了,那末,我们去看看他是否能够把您安插在他自己身边供职,或者在离太阳更近的什么地方谋个职位也行。”

    当安德烈公爵有机会指导年轻人并且帮助他们在上流社会取得成就的时候,他就显得特别高兴了。因为高傲自负,他从来不会接受别人的帮助,但却在帮助别人的借口下,去接近那些获得成就并且吸引他的人。他很乐意一手包办鲍里斯的事,于是就和他一起到多尔戈鲁科夫公爵那里去了。

    当他们走进二位皇帝及其亲信驻跸的奥尔米茨皇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军事会议就是在这天举行的,军事参议院的全体议员和二位皇帝都参与会议。军事会议反对库图佐夫和施瓦岑贝格公爵两位老人的意见,决定立刻发动进攻,和波拿巴大战一场。安德烈公爵在鲍里斯陪伴下来到皇宫寻找多尔戈鲁科夫公爵的时候,军事会议刚刚结束了。大半营的人员为青年党今天胜利举行的军事会议而陶醉。一些行动迟慢的人员建议等待时机,暂不发动进攻,他们的呼声被人们异口同声地压住了,他们的论据已被进攻有利的无容置疑的证据所驳斥,会议上谈论的行将发生的战斗,无可置疑的凯旋,似乎不是未来的事,而是已经逝去的往事。我方已拥有各种有利的因素。雄厚的兵力,毋可置疑优越于波拿巴的兵力,已经集结于某一地区。两位皇帝亲临督阵。军心受到鼓舞,官兵急切地想投入战斗。指挥部队的奥国将军魏罗特尔对要采取军事行动的战略要地一目了然(旧年奥国军队碰巧在行将与法军交锋的战场举行过演习),对毗连前沿的地形也十分熟悉,而且都一一详载于地图。显然,波拿巴狂怒起来了,但却未采取任何行动。

    多尔戈鲁科夫是个最热心地拥护进攻的人,他刚从委员会回来,虽然疲惫不堪,但是精神饱满,为赢得胜利而感到骄傲。安德烈公爵介绍了他所庇护的那个军官,但是多尔戈鲁科夫公爵却装出一副恭敬的样子,紧紧地握了一下鲍里斯的手,什么话也没有对他说。显然他没法忍耐下去,要把这时候使他最感兴趣的想法表白一下,他于是把脸转向安德烈公爵说起法国话来了。

    “嗬!我亲爱的,我们经受了怎样的战斗考验啊!但愿上帝保佑,日后的战事同样会胜利结束。不过,我亲爱的,”他若断若续地兴致勃勃地说,“我应当在奥国人面前,特别是在魏罗特尔面前承认我的过错。多么精细,多么周密,对地形多么熟悉,对一切可能性,一切条件,一切详情细节都要有先见之明啊!不过,我亲爱的,比我们目前更为有利的条件是无法故意虚构出来的。奥国人的精密和俄国人的勇敢相结合,所向无敌,您还要怎样呢?”

    “要是这样,发动进攻是最后的决定吗?”博尔孔斯基说道。

    “您是否知道,我亲爱的,我似乎觉得,波拿巴简直白费口舌。您知道,今日收到他给皇帝寄来的一封信。”多尔戈鲁科夫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

    “真有这么回事!他究竟写了什么呢?”博尔孔斯基问道。

    “他能写什么?还不是老生常谈,其目的只是赢得时间。我对您说,他落在我们手上了,这是真话!可是至为有趣的是,”他忽然和善地笑了起来,说道,“无论怎样也想不出用什么称呼给他回信。如果不把收件人称为执政官,当然也不能称为皇帝,我觉得可以把他称为波拿巴将军。”

    “但是,不承认波拿巴是皇帝和把他称为将军,这二者之间是有差别的。”博尔孔斯基说道。

    “问题就在那一点上,”多尔戈鲁科夫飞快地说,他一面发笑,一面打断他的话。“您可认识比利宾,他是个十分聪明的人,他建议这样称呼收件人:‘篡夺王位者和人类的公敌’。”

    多尔戈鲁科夫愉快地哈哈大笑。

    “再没有别的称呼吗?”博尔孔斯基说道。

    “比利宾毕竟想出了一个用于通信的头衔。他是一个既机智而又敏锐的人……”

    “可不是?什么头衔?”

    “法国政府首脑,Auchefdugouvernementfrancais,”多尔戈鲁科夫公爵严肃而又高兴地说。“很妙,是不是?”

    “很妙,他可真会很不乐意的。”博尔孔斯基说道。

    “噢,会很不乐意的!我的哥哥认识他,我哥哥不止一次在他(当今的皇上)那里用膳,那时候他们都在巴黎,我哥哥对我说,他没有见过比波拿巴更加机灵而且敏锐的外交家。您知道,他是一个既有法国人的灵活,又有意大利人的虚情假意的外交家!您知道他和马尔科夫伯爵之间的趣闻吗?只有马尔科夫伯爵一人擅长于同他打交道。您知道手绢的故事吗?妙不可言!”

    喜欢谈话的多尔戈鲁科夫时而把脸转向鲍里斯,时而把脸转向安德烈公爵,叙述波拿巴试图考验一下我们的公使马尔科夫。波拿巴在他面前故意扔下一条手绢,他停步了,瞪着眼睛望着他,大概是等待马尔科夫帮忙,替他捡起手绢来,马尔科夫马上也在身边扔下一条自己的手绢,他捡起自己的手绢,没有去捡波拿巴的手绢。”

    “Charmant.”①博尔孔斯基说道,“公爵,请您听我说,我到您这里来是替这个年轻人求情的。您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

    ①法语:妙不可言。

    可是安德烈公爵来不及把话说完,就有一名副官走进房里来,喊多尔戈鲁科夫去觐见皇帝。

    “唉,多么懊恼!”多尔戈鲁科夫连忙站起来,握着安德烈公爵和鲍里斯的手,说,“您知道,我为您和这个可爱的年轻人办到由我决定的一切事情,我感到非常高兴。”他带着温和而诚挚、活泼而轻率的表情,再一次地握握鲍里斯的手。

    “可是你们都明白,下次再见吧!”

    鲍里斯感到,这时候他正处在当权的上层人士的控制下,他想到要和这些当权人士接近,心里十分激动。他意识到他自己在这里要跟那指挥广大群众活动的发条打交道,他觉得他在自己的兵团里只是群众之中的一个唯命是从的微不足道的小零件。他们跟在多尔戈鲁科夫公爵后面来到走廊上,遇见一个从房门里走出来的(多尔戈鲁科夫正是走进国王的这道房门的)身材矮小的穿着便服的人,他长着一副显得聪颖的面孔,颌骨明显地向前突出,不过无损于他的面容,它反而使他赋有一种特别灵活的面部表情。这个身材矮小的人就像对自己人那样,对多尔戈鲁科夫点点头,他用他那冷淡的目光开始凝视安德烈公爵,一面径直地向他走去,看样子他在等待安德烈公爵向他鞠躬行礼,或者给他让路。安德烈公爵既没有鞠躬,也没有让路,他脸上流露着愤恨的表情,于是这个年轻人转过身去,紧靠着走廊边上走过去了。

    “他是谁呀?”鲍里斯问道。

    “他是个最出色的,但却是我最厌恶的人。他是外交大臣亚当·恰尔托里日斯基公爵。正是这些人,”他们走出皇宫时,博尔孔斯基禁不住叹了口气,说道,“正是这些人来决定各族人民命运的。”

    翌日,部队出征了。在奥斯特利茨战役结束之前,鲍里斯既来不及访问博尔孔斯基,也来不及访问多尔戈鲁科夫,他在伊兹梅洛夫兵团还呆了一段时间。

    ——————

    10

    十六日凌晨,尼古拉·罗斯托夫所服役的那个隶属于巴格拉季翁公爵的队伍的杰尼索夫所指挥的骑兵连从宿营地点启行,参与一次战役,据说,骑兵连追随其他纵队之后已骑行一俄里左右,在大路上遇阻,停止前进了。罗斯托夫看见,哥萨克兵、第一第二骠骑兵连和配备有炮队的步兵营从他身边向前推进。巴格拉季翁和多尔戈鲁科夫二位将军偕同副官骑着战马走过去了。像从前那样在战斗前所经受的恐惧、他用以克服这种恐惧的内心斗争、他以骠骑兵的姿态在这次战役中荣立战功的理想,这一切成了泡影。他们的骑兵连被留下来充当后备,尼古拉·罗斯托夫愁闷地过了一天。上午八点多钟,他听见前面的枪声、“乌拉”声,他看见从前线送回的伤兵(他们为数不多),最后他看见,数以百计的哥萨克在中途押送一队法国骑兵。显然这次战斗结束了,显然战斗的规模不大,但是可谓马到成功。前线回来的官兵述说辉煌的胜利、维绍市的攻克、整整一个法国骑兵连的被俘。在一夜的霜冻之后,白昼的天气明朗,阳光灿烂令人愉快的秋日和胜利的佳音融合为一体了,不仅是参加战斗的官兵传播胜利的佳音,而且那些骑着战马在罗斯托夫身边来回地奔走的士兵、军官、将军和副官的面部表情也透露了这个消息。这就使得尼古拉的内心疼痛得更为剧烈,他徒然地经受了一次战斗前的恐惧,在这个愉快的日子他消极无为。

    “罗斯托夫,请到这里来,我们干一杯,解解愁吧!”杰尼索夫喊道,在路边上坐下来,他面前摆着军用水壶和下酒的冷菜。

    几个军官在杰尼索夫的路菜筒旁边围成一圈,一面用冷菜下酒,一面聊天。

    “瞧,又押来一个啊!”有一名军官指着由两个哥萨克兵步押送的一个被俘的法国龙骑兵时,说道。

    其中一人牵着一匹从俘虏手上夺来的肥大而美丽的法国战马。

    “把这匹马卖掉吧!”杰尼索夫对那个哥萨克兵大声喊道。

    “大人,好吧……”

    军官们站立起来,把几个哥萨克兵和一个被俘的法国人围在中间。法国龙骑兵是个挺棒的小伙子,阿尔萨斯人,带着德国口音说法国话。他激动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通红,一听见法国话,就忽而把脸转向这个军官,忽而把脸转向那个军官,匆促地讲起话来。他说本来抓不到他,他被人抓到不是他的过错,而是那个派他去取马被的Lecapoval(班长)的过错,他对他说,俄国人已经呆在那里了。他在每句话上补充一句话:Mais qu’on ne fas sepas demalamon petit

    cheval,①一面抚摩自己的马。由此可见,他不太明白,他置身于何处。他时而认为他被俘的事是可以原谅的,时而以为自己的首长就在面前,并且向首长表白他那大兵的勤恳和对执勤的关心。他把我们感到陌生的法国军队的新气氛带到了我们的后卫部队。

    ——–

    ①法语:怜悯怜悯我的小马吧。

    几个哥萨克卖掉一匹马,挣到两枚金卢布。罗斯托夫收到家中寄来的钱,现在是军官中的一个最富有的人,他买下了这匹马。

    “Maisqu’onnefassepasdemalamonpetitcheval”①当这匹马转交给骠骑兵后,阿尔萨斯人和善地对罗斯托夫说。

    ——–

    ①法语:可得怜悯怜悯小马啊。

    罗斯托夫面露笑容,安慰这个龙骑兵,把钱给他了。

    “喂,喂,走吧!”哥萨克兵说道,一面触动着俘虏的手臂,要他继续向前走。

    “国王!国王!”忽然,骠骑兵之间传来一阵呼喊声。

    大伙儿开始跑步,手忙脚乱,罗斯托夫看见他后面的大路上有几个戴着白色帽缨的渐渐驰近的骑者。大伙儿呆在原地等候着。

    罗斯托夫不记得也不觉得,他是怎样跑至原处并且骑上战马的。他因为没有参加战斗而产生的遗憾、他在看腻了的人们中间产生的枯燥情绪霎时间消失殆尽,一切只顾自己的想法也转瞬间消逝了。一种因为国王行将驾临而产生的幸福之感几乎把他吞没了。他觉得他消磨了当天的时光,而仅因国王行将驾临而获得抵偿。他觉得非常幸福,就像个情夫等到了期待已久的约会似的。他不敢在队列中环顾,虽然他并未左顾右盼,而他却以狂欢的嗅觉闻到了他的驾临。他所以具有这样的感觉,不仅仅因为他听见渐渐驰近的骑行者的得得的马蹄声,而且因为随着国王的驾临,他的四遭显得更加亮堂,更加欢快,更加富有重大意义,而且更加带有节日的气氛。罗斯托夫心目中的这轮太阳离他越来越近,它在自己的四周放射出温和的壮丽的光芒,他终于觉得他自己已被这种光芒笼罩住了,他听见国王的声音,这种既温和而又平静,既庄严而又纯朴的声音。正与罗斯托夫的预感相符合,死一般的沉寂降临了,并且在这一片沉寂中可以听见国王的声音。

    “LeshuzavdsdePavlograd?”①他疑惑地说。

    “Larèsrve,sire!”②可以听见某人回答的语声,在那个非凡的人说了“Leshuzai dsde Panlu qvad?”这句话之后,这个人的回答的语声是多么平凡。

    ——–

    ①法语:是保罗格勒兵团的骠骑兵吗?

    ②法语:陛下,是后备队啊。

    国王走到罗斯托夫附近的地方,停止脚步了。亚历山大的气色比三天前检阅时更加好看。这张面孔焕发着欢乐的青春的光辉,这种纯洁无瑕的青春的光辉使人想起一个年方十四岁的儿童爱玩爱闹的样子,而这毕竟还是一个庄严的皇帝的面孔。皇帝的眼睛偶而打量骑兵连,他的目光和罗斯托夫的目光相遇了,充其量凝视了两秒钟。国王是否明了罗斯托夫的心态(罗斯托夫觉得他明了一切),但他用那蔚蓝色的眼睛朝罗斯托夫的面孔看了两秒钟左右(他的眼睛流露出温柔的光辉)。后来他忽然扬起双眉,用左腿猛然踢了一下战马,向前奔驰起来。

    年青的皇帝按捺不住,他很想参加战斗,不顾廷臣的一再进谏,十二点钟离开了他所殿后的第三纵队,向后卫部队疾驰而去。在几名副官尚未追上骠骑兵之际,他们便带着战斗顺利结束的消息来迎接国王。

    这次仅仅俘获一个法军骑兵连的战役,被认为是击溃法军的一次辉煌的胜利,因此国君和全军,尤其是在战场上的硝烟尚未消散的时候,都深信法军败北,不得不撤退。国王走过之后几分钟内,他们要求保罗格勒兵团的骑兵营向前推进。在维绍——德意志的小市镇,罗斯托夫又一次看见国王。国王到达前,市镇广场上发生过相当猛烈的对射,那里躺着几具来不及运走的尸体和几个伤兵。国王被一群文武侍从簇拥着,他骑着一匹和阅兵时所骑的不同的英国式的枣红色母马,他侧着身子,用那优美的姿势执着单目眼镜,把它举到眼前,不停地望着那个匍匐于地、未戴高筒军帽、头上鲜血淋漓的士兵。这个伤兵非常邋遢、粗野、可恶,他置身于国王附近,这使罗斯托夫深感委屈。罗斯托夫看见国王的微微向前弯下的肩头颤栗了一下,仿佛打了个寒噤,看见他的左脚开始痉挛地用马刺刺着马的肋部,这匹受了训练的战马冷淡地东张西望,它呆在原地不动。一名副官下了马,搀扶起这个士兵,把他放在他面前的担架上,士兵呻吟起来了。

    “静一点,静一点,难道不能安静一点么?”国王看起来比这个行将就木的士兵更难受,于是骑马走开了。

    罗斯托夫看见国王的眼睛里噙满着泪水,并听见他在走开的时候,用法国话对恰尔托里日斯基说:

    “战争是一件多么可怖的事啊,多么可怖的事啊!quelleter-rible chose que laguerre!”①

    ——–

    ①法语:战争是一件多么可怖的事啊。

    一天之内,敌方的散兵线在不剧烈的对射时向我方让步,因此,我方的前卫部队就在维绍市前面扎营。国王向前卫部队表示谢意,并且答应授奖,给每人都发两份伏特加酒。这时分人人觉得比前夕更加开心,营火发出噼啪的响声,传来士兵的歌声。杰尼索夫这天夜里庆祝他被提升为少校军官,罗斯托夫已经喝得相当多了,酒宴结束时他为祝贺国王(而不是皇帝陛下)健康而干杯,这和正式宴会上大家的说法有所不同,他说道,“为祝贺仁慈、伟大、令人赞赏的国王健康而干杯,我们为他的健康而干杯,为我军必胜法军必败而干杯!”

    “既然我们从前打过仗,”他说,“而且没有放走法国佬,正像申格拉本市郊之战那样。国王正在前面督阵,眼前会出现什么局面呢?我们都去捐躯,高兴地为他而捐躯。先生们,对吗?也许我不要这样说,我喝得太多了,不过我有这种感觉,你们也有这种感觉。为亚历山大一世的健康干杯!乌拉!”

    “乌拉!”可以听见军官们的热情洋溢的叫喊声。

    年老的骑兵大尉基尔斯坚热情洋溢地叫喊,比二十岁的罗斯托夫的喊声听起来更加诚挚。

    军官们喝完了酒,打碎了酒杯,基尔斯坚斟满另外几杯酒,他只穿着一件衬衣、一条紧腿马裤,手上捧着酒杯,向士兵的篝火前面走去,装出一副庄重的姿势,挥挥手,他的脸上长着长长的斑白的胡髭,从一件敞开的衬衣里面露出洁白的胸脯,在篝火的照耀下停住了。

    “伙伴们,为皇帝陛下的健康,为战胜敌人而干杯,乌拉!”

    他用地那豪壮的老年骠骑兵的男中音喊道。

    骠骑兵们都聚集起来,一齐用洪亮的喊声回报。

    夜深时大家都已经四散了,杰尼索夫用一只短短的手拍了拍他的爱友罗斯托夫的肩膀。

    “征途上没人可爱,他就爱上沙皇了。”他说。

    “朋友,我相信,我相信,我有同感,表示赞许……”

    “不,你不明白!”

    罗斯托夫站立起来,向前走去,在篝火之间徘徊游荡,他心里想到,如能为国王捐躯,不是在拯救国王时(他不敢想到这件事),而干脆在国王眼前献身,那该是何等幸福。他的确爱上了沙皇,珍视俄国武装力量的光荣,珍视未来的凯旋的希望。在奥斯特利茨战役前的那些值得纪念的日子里,不仅他一人体验到这种感情,俄国军队中十分之九的军人都爱上他们自己的沙皇,珍视俄国武装力量的光荣,尽管没有达到那样狂热的程度。

    ——————

    11

    翌日,国王在维绍市下榻。国王曾数次召唤御医维利埃。大本营和附近的部队中传出国王圣体欠适的消息。他未曾进食,夜里不能安寝,亲信均提及此事。国王圣体欠适的原因在于,他看见伤亡士兵,内心深受感动,因而留下强烈的印象。

    十七日拂晓,一名法国军官从前哨押送到维绍市,他打着军使的旗帜走来,要求觐见国王。这名军官就是萨瓦里。国王刚刚睡熟了,因此,萨瓦里不得不等候。正午时他被应允觐见皇帝,一小时后他和多尔戈鲁科夫公爵一起动身到法军前哨去了。

    据闻,萨瓦里被派往俄方的目的在于建议亚历山大皇帝与拿破仑会面。私下会面的建议已遭到拒绝,这使全军感到高兴和骄傲。维绍之战的胜利者多尔戈鲁科夫公爵接受派遣的命令,偕同萨瓦里替代俄皇去见拿破仑,举行谈判,但愿这次谈判与预料相反,双方能具有媾和诚意。

    夜晚,多尔戈鲁科夫回来了,他径直地去觐见国王,单独一人在国王那里待了很久。

    十一月十八日和十九日,部队又在行军中连续不停地走了两昼夜,在短暂的对射之后,敌军的前哨部队撤退了。从十九日中午起,军队上层中开始十分紧张而忙碌地进行活动,延续至次日——十一月二十日早晨,是日他们发动了一次非常值得纪念的奥斯特利茨战役。

    直至十九日正午,人们只是在两位皇帝的大本营内开展活动,他们兴致勃勃地谈话,或者东奔西跑,或者将若干名副官派遣出去。当天晌午之后,活动传布到库图佐夫的大本营和纵队长官的司令部。晚间这项活动就由副官传布到军队的各个部门。十九日更残漏尽,八万人马的联军部队从宿营地起身,笑语喧阗,人头攒动,有如一幅十里路长的巨型油画,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二位皇帝的大本营从大清早就开始的戮力同心的活动,就像塔楼上的巨钟的中心主轮所开始的第一次活动,它推动了以后的各种活动。一个主轮慢慢地转动一下,第二个、第三个就跟着转动起来,这些大齿轮、滑轮、小齿轮愈转愈迅速,自鸣钟于是开始鸣乐报时,跳出针盘的数字,指针开始均匀地移动,显示运转的结果。

    无论是钟表的机件,还是军事机器,一开动就难以止住,必然会获得最后的结果,一些还没有运转的机件在传动之前同样是滞然不动的。轮轴上的齿轮发出吱吱的响声,旋转的滑轮因为迅速转动而发出咝咝的响声,邻近的齿轮却静止不动,就像它会静止几百年似的,但到了开动的时刻,它被杠杆抓住了,于是就听从运转规律的支配,转动时发出轧轧的响声,融汇成一种它不理解其结果和目的的共同的转动。

    钟表里的无数不同的齿轮和滑轮的配合转动的结果只会导致时针的徐缓而均匀的移动,同样地,这十六万俄国军人和法国军人的各种复杂的活动——这些人所有的激情、心愿、懊悔、屈辱、痛苦、傲气、惊恐和狂喜——其结果只会导致奥斯特利茨战役,即所谓三位皇帝发动的战役的失败,也就是世界历史的时针在人类历史的表盘上的徐缓的移动。

    这天安德烈公爵值勤,寸步不离总司令。

    下午五点多钟,库图佐夫到了皇帝大本营,在国王那里待了不多久,便到宫廷事务大臣托尔斯泰伯爵那里去了。

    博尔孔斯基藉此时机顺便到多尔戈鲁科夫那里去打听一下战事的详细情况。安德烈公爵觉得,库图佐夫不知怎的非常扫兴,他心里很不满意。大本营的人个个对他表示不满,皇帝大本营的人员和他打交道时用的都是那种腔调,听起来就像某些人知道别人所不知道的事情那样,因此他想和多尔戈鲁科夫谈谈。

    “亲爱的,您好,”多尔戈鲁科夫和比利宾坐在一起用茶时说道:“明儿是节日,您的老头子怎样了?情绪不好吗?”

    “我不是说他情绪不好,而是说他想要人家听听他讲话。”

    “不过军事会议上大家听过他讲话,只要他讲的是正经话,大家还是会听的;但当波拿巴现在最怕大战的时候,拖延、等待都是不行的。”

    “是啊,您看见他吗?”安德烈公爵说道,“啊,波拿巴怎么样?他给您留下什么印象?”

    “是啊,我见过,而且相信,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害怕的是大战,”多尔戈鲁科夫重复了一句,显然他珍惜他和拿破仑会面时他所作出的这个一般的结论。“如果他不怕大战,他干嘛要提出这次会面的要求,干嘛要举行谈判;主要是为什么撤退,而撤退是违背他的整个作战方式的,是吗?您相信我吧,他害怕、害怕大战,他要遭殃的时刻来到了。我要对您说的就是这些话。”

    “可是请您讲给我听吧,他是个怎样的人呀?”安德烈公爵又问了一句。

    “他这个身穿灰色常礼服的人很想我对他说一声‘陛下’,使他不痛快的是,他没有得到我赐予他的任何头衔。他是个这样的人,没有什么别的要说的了。”多尔戈鲁科夫回答,含笑地望着比利宾。

    “虽然我十分尊重年老的库图佐夫,”他继续说下去,“如果我们只是等待时机,让波拿巴乘机逃走或则欺骗我们,那才叫人难受呢,而今他确实落在我们手上了。不,不应当忘记苏沃洛夫及其行为准则:不要使自己处于遭受进攻的地位,自己要发动进攻。请您相信,年轻人的精力在战争中常比优柔寡断的老年人的经验能更稳当地指明道路。”

    “可是我们究竟在哪个阵地向他发动进攻呢:我今天到前哨走过一趟,不能断定他的主力布置在何处。”安德烈公爵说。

    他想对多尔戈鲁科夫说出他所拟就的计划。

    “唉,横竖一样,”多尔戈鲁科夫站立起来,打开桌上的地图,匆促地说,“各种情况都预见到了,假如他驻扎在布吕恩附近……”

    多尔戈鲁科夫公爵急促而不清晰地叙述了魏罗特尔的侧翼迂回运动计划。

    安德烈公爵开始表示异议,证明他的计划能与魏罗特尔的计划媲美,而美中不足的是,魏罗特尔的计划已经通过了。安德烈公爵一开始就证明那个计划的缺陷、他的计划的优越,多尔戈鲁科夫就不再听他讲话了,他心不在焉,抬眼望的不是地图,而是安德烈公爵的面孔。

    “不过,库图佐夫今天要召开军事会议,您可以在那里把全部情况说出来。”多尔戈鲁科夫说。

    “我准会办妥这件事。”安德烈公爵从地图旁边走开时说道。

    “先生们,你们关心的是什么呢?”比利宾说道,一直到现在他还面露愉快的微笑,静听他们谈话,显然他现在想开玩笑了。“明天打胜仗,或者吃败仗,俄国武装力量的光荣是有保证的。除开你们的库图佐夫,再也没有一个俄国的纵队长官了。有这么几个长官:HerrgeneralWimpfen,lecomtedeLangeron,leprincedeLichtenstein,leprincedeHohenloeetenfinPrsch…prsch…etainsidesuite,commetouslesnomspolonais.”①

    “Taisezvous,mauvaiselangue.”②多尔戈鲁科夫说,“您所说的是假话,现在已经有两个俄国人了:米洛拉多维奇和多赫图罗夫,可能会有第三个,那就是阿拉克切耶夫伯爵,不过他的神经很脆弱。”

    “可是,我想米哈伊尔·伊拉里奥诺维奇已经出来了,”安德烈公爵说道。“先生们,祝你们幸福、成功。”他握了握多尔戈鲁科夫和比利宾的手,补充了一句,便走出去了。

    安德烈公爵回去的时候,心中按捺不住,便向沉默地坐在身旁的库图佐夫问到他对明天的战斗抱有什么想法?

    库图佐夫严肃地望望他的副官,沉默了片刻,答道:

    “我想这一场战斗是输定了,我对托尔斯泰伯爵也是这样说的,并且请他把这句话转告国王。你想,他对我回答了什么话呢?Eh,monchergénéral,Jeme mele derizet descote lettes,melezvous desaf faires delaguerre,③是的,他就是这样回答我的!”

    ——–

    ①法语和德语:温普芬将军先生、朗热隆伯爵、利希滕施泰因公爵、霍恩洛厄公爵和普尔什……普尔什……全是一些波兰名字。

    ②法语:爱搬弄是非的人,请您住嘴。

    ③法语:可爱的将军!我忙着做饭,做肉丸子,而您研究的却是军事。

    ——————

    12

    晚上九点多钟,魏罗特尔随身带着他的计划走了一段路来到预定召开军事会议的库图佐夫驻地。总司令传唤纵队的各个长官,除去拒绝出席会议的巴格拉季翁公爵而外,所有的人都按时到会了。

    魏罗特尔是预定的战役的干事长,他那活泼而匆忙的样子和心怀不满、死气沉沉的库图佐夫截然相反,库图佐夫不愿发挥军事会议主席和领导的作用。魏罗特尔显然觉得他自己正在领导一次不可遏止的迂回运动。他俨像一匹上套的马,载着一车物品向山下疾驰而去。他在运载,或者被驱赶,他不知道,但是他尽量快地飞奔着,没有时间来讨论这次运动会带来什么后果。这天夜晚,魏罗特尔两次亲自察看敌军的散兵线,两次觐见俄皇和奥皇,汇报和说明军事动态,并在自己的办公室内口授德文的进军命令。他已经精疲力尽,此刻正前来晋谒库图佐夫。

    他显然很忙,甚至于忘记对总司令要表示尊敬,他不时地打断他的话,匆促而不清晰地发言,连眼睛也不瞧着对话人的面孔,不回答他所提出的问题,他身上给泥土弄得脏透了,那样子显得可怜、精疲力竭、怅然若失,同时又显得过分自信和骄傲。

    库图佐夫在奥斯特利茨附近占用一座不大的贵族城堡。这几个人:库图佐夫本人、魏罗特尔和军委会的几个成员在一间变成总司令办公室的大客厅中聚集起来。他们正在喝茶。他们所等候的只有巴格拉季翁公爵,一俟他抵达,就召开军事会议。七点多钟,巴格拉季翁的传令军官来到了,他告知公爵不能出席会议。安德烈公爵闻讯后前来禀告总司令。因此,事前他得到总司令许可,有出席这次军事会议的权利,他于是在房里留下来了。

    “因为巴格拉季翁公爵不会来,所以我们可以开会了。”魏罗特尔连忙从座位上站立起来,向一张摆着布吕恩郊区大地图的桌子近旁走去时说道。

    库图佐夫身穿一件没有扣上钮扣的制服,他那肥胖的颈项仿佛得到解救似的,从制服中伸出来,他坐在伏尔泰椅上,把那胖乎乎的老人的手对称地放在伏尔泰椅扶手上,几乎快要睡着了。他一听见魏罗特尔的声音,就勉强睁开那只独眼睛。

    “对,对,请吧,要不然就太晚了。”他说道,点点头后,低下头来,又闭上眼睛。

    如果军委会的成员最初都以为库图佐夫装出仿佛睡着的样子,那末后来在宣读进军部署时,他发出的鼻息声就证明,总司令这时看来有一件事极为重要,比那轻视进军部署的意图或者轻视任何事物的意图都重要得多,这就是在满足一种非满足不可的人的需要——睡眠。他的确睡熟了。魏罗特尔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某人太忙、即令一分钟也不能浪费似的,他瞧瞧库图佐夫,心里相信他真的睡熟了,于是拿起文件,用那单调而洪亮的声音开始宣读未来的进军部署,连标题也宣读了一遍。

    《关于进攻科尔别尼茨与索科尔尼茨后面的敌军阵地的作战部署,一八○五年十一月二十目。》

    这项进军部署非常复杂,非常难懂,进军部署的原文如下:

    “Dader Feind mitseinem linken Flue gelandiemit Wald bedeckten Bergelehn tund sichmit seinem rechten Fluegel laeng skobelnit zund Soko ln it zhinter diedort be find lichen Teiche ziehtwirim Gegen thei lmit unserem linken Fluegel seiner echten sehrdebor dirensoi stesvor teilhaf tletz teren Flue geldes Feindes zuat takirenbeson Bderswennwirdie Doerfer Sokolnitzund kobel in it zim Be Bsitzehaben wodur chwirdem Feindz ugleichindie Flanke fallenund ihnaufder Flaechez wischen Schlapan it zunddem Thuerassa- Waldeverfol genkoen nenin demwirdem De Bfileenvon Schlapanitzund Bellow itzausweichen welchedie feindliche Front decken.Zudiesem Endzwecke is tesnoe thig… Dieer stekolonne marschirt… diez we iteko lonnmarschirt… diedrit te Kolonne marschirt…”①

    ——–

    ①德语:因为敌军的左翼依傍森林覆盖的山地,右翼沿着其后布满池塘的科别尔尼茨村和索科尔尼茨村徐徐地向前推进,与之相反,我军的左翼优越于敌军的右翼。进攻敌军的右翼于我军有利,如果我军攻克索科尔尼茨村和科尔别尼茨村,势必尤为有利,我军从而得以进攻敌军的侧翼,避开施拉帕尼茨和借以掩蔽敌军阵线的贝洛维茨之间的隘路,在施拉帕尼茨和图拉斯森林之间的平原上追击敌人。为臻达此一目的,务须……第一纵队向前挺进……第二纵队向前挺进……第三纵队向前挺进……等等。

    魏罗特尔还在宣读作战部署。将军们似乎不愿意倾听难懂的作战部署。布克斯格夫登将军身材魁梧,头发淡黄,把背靠在墙上站着,他的视线停留在点燃着的蜡烛上,看来他不听,甚至不希望别人以为他正在倾听。脸色绯红的米洛拉多维奇微微地翘起胡子,耸起肩膀坐在魏罗特尔对面,他睁开闪闪发光的眼睛注视他,摆出一副寻衅斗殴的架势,胳膊肘向外弯屈,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他久久地默不作声,一面瞅着魏罗特尔的面孔,在奥国参谋长没有开腔的时候,才从他脸上移开自己的目光。这时米洛拉多维奇意味深长地环顾其他几位将军。但从这种意味深长的眼神来看,尚且无法明了他同意抑或不同意,他满意抑或不满意进军部署。朗热隆伯爵坐在离魏罗特尔最近的地方,在宣读作战部署的时候,他那法国南方人的脸上露出含蓄的微笑,一面瞧着自己的纤细的指头,他的指头捏着镶嵌有肖像的金质鼻烟壶的两角,把它迅速地翻过来,转过去。读到一个圆周句的半中间,他停止转动鼻烟壶,把头抬起来,他那薄薄的嘴唇角上带着不愉快的,但却恭敬的表情打断魏罗特尔的宣读,心里想说点什么话,但是奥国将军并没有停止宣读,愤怒地蹙起额角,挥了挥臂肘,仿佛在说:以后,以后您会把您自己的想法告诉我的,现在请您观看这张地图,听我宣读进军部署。朗热隆抬起眼睛,带着困惑不安的表情,朝米洛拉多维奇瞥了一眼,仿佛在寻找解释,但一遇见米洛拉多维奇的意味深长的,但却毫无含义的眼神,他就忧愁地垂下眼睛,又开始转动鼻烟壶了。

    “Unelecondegéographie.”①他仿佛自言自语地说,但嗓音相当洪亮,使大家都能听见他的话。

    ——–

    ①法语:一堂地理课。

    普热贝舍夫斯基装出一副恭恭敬敬、而又彬彬有礼的样子,他用一只手折弯耳朵,将身子凑近魏罗特尔,那样子就像某人的注意力被人吸引住似的。身材矮小的多赫图罗夫坐在魏罗特尔对面,现出勤奋而谦逊的样子,在一张摊开的地图前面俯下身子,认真地研究进军部署和他不熟悉的地形。他有几次请求魏罗特尔重复他没有听清的词语和难以记忆的村名。魏罗特尔履行了他的意愿,多赫图罗夫记录下来。

    宣读进军部署延续一个多小时才结束,这时分朗热隆又停止转动鼻烟壶,他不注意魏罗特尔,也不特意地注视任何人,他开始说到,执行这样的进军部署是很困难的,熟悉敌情只是假设而已,而我们也许不熟悉敌情,因为敌军在向前推进的缘故。朗热隆的异议是有根据的,显然,异议的目的主要是,他想使这个满怀自信的、像对小学生宣读他的进军部署的魏罗特尔将军感到,他不是和一些笨蛋打交道,而是和一些在军事方面可以教教他的人打交道。魏罗特尔的单调的语声停息后,库图佐夫睁开了眼睛,就像令人昏昏欲睡的磨坊中的轮盘转动声暂停时、磨坊主从睡梦中醒来一样,他倾听朗热隆说话,那神态仿佛在说:“你们还在说这些蠢话啊!”又急忙合上眼睛,把头垂得更低了。

    朗热隆想尽量恶毒地凌辱魏罗特尔这个进军部署的作者在军事上的自尊心,他于是证明,波拿巴不会挨打,而会轻而易举地发动进攻,他因此要把这项部署变成毫无用处的东西。魏罗特尔对各种异议都坚定地报以轻蔑的微笑,显然于事前有所准备,无论别人对他提出任何异议,都付之一笑。

    “如果他会向我们发动进攻,他现在就进攻了。”他说道。

    “您因此以为,他软弱无力吗?”朗热隆说道。

    “他充其量只有四万军队。”魏罗特尔说,他面露微笑,巫婆向医生指示医疗方法时医生也会露出同样的微笑。

    “在这种场合,只要他等待我们的进攻,他就要一命呜呼。”朗热隆露出含蓄的讥讽的微笑说,又回头望着离他最近的米洛拉多维奇,求他证实他的观点的正确。

    但是,这时候米洛拉多维奇显然不太去考虑将军们辩论的事情。

    “mafoi.”①他说道,“明天我们在战场上见分晓。”

    ——–

    ①法语:真的。

    魏罗特尔又面露冷笑,这表明,遇到来自俄国将军们提出的异议,证实那不仅他本人极为相信,而且二位皇帝陛下也都相信的事情,使他觉得荒谬可笑而且古怪。

    “敌人熄灭了灯火,敌营中传来不断的喧哗,”他说,“这意味着什么?也许敌人渐渐走远了,我们不得不担心这一点,也许敌人正在改变阵地(他冷冷一笑)。但是那使敌人占领了图拉斯阵地,只不过会使我们摆脱许多麻烦的事情,各种详细的指示仍旧可以原封不动。”

    “究竟怎么样?……”安德烈公爵老早就在等待时机,借以表白自己的疑虑,他说道。

    库图佐夫睡醒了,他吃力地咳了几声清清嗓子,并向将军们环视一周。

    “先生们,明天,甚至是今天(因为已经十二点多了)的进军部署不能变动,”他说道,“你们都听过了,我们大家都要履行我们的天职。而在作战前……(他沉默片刻)没有比睡好一觉更重要的事了。”

    他做出微微欠身的样子。将军们鞠了一躬,都离开了。已经是更残漏尽。安德烈公爵走出去了。

    正如他所期望的那样,安德烈公爵未能发表意见的军事会议给他留下了模糊不清而又令人不安的印象。是谁说得对:是多尔戈鲁科夫和魏罗特尔呢,还是库图佐夫、朗热隆和其他不赞成进攻计划的人呢,他不知道。“难道库图佐夫不能向国王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吗?难道不能有其他方式吗?难道因为朝廷和个人的意图而要几万人和我——去冒生命危险吗?”他想道。

    “是的,十之八九,明天会被打死的。”他想了想。一想到死亡,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系列的回忆:久远的往事的回忆,内心隐秘的回忆;他回忆他和父亲、妻子最后的告别,他回忆他和她初恋的时光,回忆起她的妊娠,他很怜悯她和他自己,他于是处于神经有几分过敏和激动不安的状态中,从他和涅斯维茨基暂时居住的木房中走出来,在屋子前面踱来踱去。

    夜间大雾弥天,月牙儿神秘莫测地穿过雾霭闪闪发光。

    “是啊,明天,明天!”他心中想道。“对我来说,明天也许一切都完了,这一切回忆再也不会浮现出来,这一切回忆再也没有任何意义了。大概就是在明天,甚至,一定就在明天,这一点我预感到了,我总算遇到机会,藉以表现我能做到的一切。”他想象到一场战斗,战斗中军队的死亡、兵力集中在一个点上的战斗、全体长官的仓皇失措。他终于想到那个幸福的时刻、那个他长久地期待的土伦之战。他把自己的意见坚定而明确地告诉库图佐夫、魏罗特尔和二位皇帝。大家都对他的见解的正确感到惊讶,但是谁也不着手执行,他于是带领一个团、一个师,讲定条件,任何人不得干预他的号令,他领导一师人前往决战的地点,独自一人赢得胜利。而死亡和苦难呢?另一种心声这样说。但是安德烈公爵对这种心声没有作出回答,他继续想象他的战功。他一个人来拟订下一次的作战部署。他在库图佐夫部下获得军内值勤官的称号,可是一切事务由他一人承担。他独自一人赢得下次战役的胜利。库图佐夫被撤掉,由他来接受委任……那以后怎么样呢?又有一个心声说,那以后呢,如果在这之前你十次都未负伤,未阵亡,或未受人欺骗,那以后怎么样呢?“那以后……”安德烈公爵回答自己提出的问题,“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我不想知道,也无法知道,设若我有这种心愿,我希望获得光荣,希望成为一个知名人士,成为一个备受爱戴的人士,我怀有这个心愿,唯一的心愿,我为这一心愿而生,要知道,我并无过错。是啊,为这一心愿而生!我永远不向任何人说出这番话,我的天啊!如果除开光荣、仁爱而外,我一无所爱,那我应该怎么办呢。死亡、创伤、家庭的丧失,我觉得毫不足畏。许多人——父亲、妹妹、妻子,最亲爱的人,无论我觉得他们多么可爱,多么可亲,但在追求荣誉、取胜于人的时刻,为博得不认识的,以后也不认识的人对我的爱戴,为博得这些人的爱戴,无论这看来多么可怕,多么不寻常,我也要立刻把他们一个个全都割舍。”他在倾听库图佐夫门外的说话声时思考了一下。库图佐夫的门户外面可以听见收拾行装的勤务兵的说话声。马车夫大概在逗弄库图佐夫的老伙夫,安德烈公爵认识他,他叫作季特;这时只听见马车夫一人的说话声:“季特,季特呢?”

    “嗯。”这个老人回答。

    “季特,去打小麦吧。”这个诙谐的人说道。

    “呸,见鬼去吧。”可以听见被勤务兵和仆役们的哈哈大笑声掩盖的说话声。

    “我仍旧喜爱,而且只是爱惜我对一切人的胜利,爱惜这种神秘的威力和荣誉,因为它正萦绕在我上方的雾霭之中!”

    ——————

    13

    这天夜里,罗斯托夫到了巴格拉季翁的部队前面的侧防散兵线上。他的骠骑兵成对地分布在这条散兵线上;他本人沿着散兵线来回地骑行,极力地克服难以克服的睡意。在他后面可以看见我军的半明不灭的篝火在雾霭中占有一大片空地;他前面弥漫着昏暗的雾霭。不管罗斯托夫怎样仔细察看雾气沉沉的远方,他什么也看不见。那里时而是露出灰蒙蒙的东西,时而仿佛显露出黑乎乎的东西,时而在敌人盘踞的那个地方仿佛火光闪烁,时而他心中想到,这不过是他的眼睛在闪闪发光。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时而想到国王,时而想到杰尼索夫,时而浮现出莫斯科的回忆,他又赶快睁开眼睛,在自己前面不远的地方看见他骑的那匹战马的头颅和耳朵,在六步路远的地方他快要碰上骠骑兵,他有时看见他们的黑乎乎的身影;而在远处看见的仍然是昏暗的雾霭。“究竟为什么?”罗斯托夫想道,“可能是国王遇见我,就像遇见任何一个军官那样,交给我一项任务,”他说:“你去打听那里的情况。他们讲过许多话,说他全属偶然地认识了某个军官,并使他成为自己的亲信。如果他把我变成他的亲信,那会怎样啊!啊,我真要捍卫他,我真要向他说出全部实话,我真要揭露那些和他作对的骗子手!”罗斯托夫为了要生动地想象他对国王的爱戴和忠诚,于是脑海中想象到一个敌人或是德国骗子手出现的情景。他不仅要痛快地把他杀死,而且要在国王眼前提他的耳光。忽然一阵远方的喊声惊醒了罗斯托夫,他哆嗦一下,睁开了眼睛。

    “我在哪里啊!是的,在散兵线上,口号和暗号是‘车辕杆,奥尔米茨。’令人多么懊丧,我们的骑兵连明日要充当后备队了。”他想了想,“我请求参战。这也许是拜见国王的唯一的机会。是的,从现在算起,不要过多久就得换班了。我再去巡逻一遍,回来以后立即到将军那里去,向他提出请求。”他在马鞍上纠正了姿势,就策马放行,再去巡视自己的骠骑兵。他似乎觉得天更亮了。在左方可以看见被月亮照耀的慢坡,像垣墙一般陡峭,耸立于对方的黑魆魆的山岗。这个山岗上有个罗斯托夫根本没法弄明白的白点,是否是被月牙儿照亮的林间空地,抑或是一堆残留的积雪,抑或是白垩垩的房屋?他甚至觉得,有什么东西开始沿着这个白点慢慢地移动。“这个白点也许是积雪,”法文的“点子”是“unetache,”

    罗斯托夫想道。“这不是塔什……”

    “娜塔莎,妹妹,一双乌黑的眼睛,娜……塔什卡,(当我告诉她我看见国王,她会多么惊讶啊!)带上娜塔什卡……图囊……“阁下,靠右边点儿,要不然,真会碰着这儿的灌木林,”传来骠骑兵的说话声,罗斯托夫昏昏欲睡地从他身边走过去。罗斯托夫抬起他那低垂在马鬃上的头,在骠骑兵身边停步了。这个孩提般的年轻人非常想睡觉。“哦,我究竟想什么呀?——可不要忘记。我将要怎样和国王谈话?不是,不是这码事,是明天的事。是的,是的,踩踩塔什卡……使我们迟钝——使谁迟钝啊?使骠骑兵迟钝。骠骑兵和大胡子……这个蓄着胡髭的骠骑兵沿着特维尔大街骑行,我还想起他来了,就在古里耶夫的住宅对面……古里耶夫老头子……嗨,杰尼索夫是个很不错的人!不过这全是废话。主要的是,现在国王就在这儿。他是怎样看待我的,我心里很想对他说点什么话,可是他不敢……不对,是我不敢。这都是废话,主要的是,可不要忘记我心里想的要紧的事,这没有错。踩踩塔什卡,使我们迟钝,对,对,对。这很妙。”他又把头低垂在战马的颈上。他突然觉得,有人在向他射击。“是怎么回事?是怎么回事?是怎么回事?……杀吧!是怎么回事?……”罗斯托夫清醒后说道。在罗斯托夫睁开眼睛的那转瞬之间,他听见前面的敌军那边的千千万万人的曼声的叫喊。他的一匹马、站在他身边的骠骑兵的一匹马都竖起耳朵来倾听这一片喊声。在喊声传来的那个地方,火光闪耀,旋即熄灭,然后又点起火来,火光在那山头上的法军的全线闪耀起来,喊声愈加响亮。罗斯托夫听见法国人的说话声,但他没法听清晰。许多人正在叽叽喳喳地谈话。现在可以听见“啊啊啊、啦啦啦”的声音。

    “这是什么声音?你意下如何?”罗斯托夫把脸转向站在他身边的骠骑兵,说道,“要知道,这是敌人那边的说话声,是吗?”

    “怎么,难道你听不见吗?”罗斯托夫等他回答,等了很久,又提问了。

    “阁下,谁知道啊。”骠骑兵不乐意地回答。

    “从地点来看,也许是敌人吧?”罗斯托夫又重复一句。

    “也许是敌人,也许不是敌人,”骠骑兵说道,“晚上发生的事情。喂,乱搞不行!”他对他骑的那匹微微骚动的马嚷道。

    罗斯托夫的马也性急起来了,它用一只蹄子踢着冰冻的土地,倾听着嘈杂的声音,出神地望着火光。喊声越来越响亮,汇成数千人的军队才能发出的轰鸣。火光蔓延的范围越来越大,大概在法军营盘的全线扩展开来。罗斯托夫已经睡不着了。敌军得意洋洋的欢呼声使他感到激动不安。现在罗斯托夫已经清晰地听见“Vivel’empereur,l’empereur”!①的呼声。

    ——–

    ①法语:皇帝万岁,皇帝!

    “可是离这里不远,——大概在小河那边?”他对站在身边的骠骑兵说。

    骠骑兵只得叹口气,什么都不回答,愤怒地咳嗽几声清清嗓子。骠骑兵的全线都能听见疾速前进的骑士的马蹄声,一名骠骑兵士官的身躯俨如一头巨象忽然从黑夜的雾霭中闪现出来了。

    “阁下,将军们到了!”骠骑兵士官走到罗斯托夫跟前时说道。

    罗斯托夫继续观看火光、静听呐喊声,他随同这名士官前去迎接几位沿着散兵线奔驰而至的骑者。其中一位骑着白马。巴格拉季翁公爵、多尔戈鲁科夫公爵和几名副官出来观察敌军的火光和喊声这一奇特的现象。罗斯托夫走到巴格拉季翁跟前,向他汇报了情况,接着加入了副官的队列,谛听将军们讲话。

    “请您相信我,”多尔戈鲁科夫公爵把脸转向巴格拉季翁时说,“这无非是阴谋诡计:他已经撤退,吩咐在后卫中点火、鼓噪,目的是欺骗我们。”

    “未必如此,”巴格拉季翁说,“一入夜我就看见他们盘踞在那座小丘上,如果他们走了,那末就从那里拔营了。军官先生,”巴格拉季翁公爵把脸转向罗斯托夫说,“那里还有他的侧翼防御者吗?”

    “大人,入夜时还有,现在我无从知道。请您下命令,我就带领骠骑兵去跟踪追击。”罗斯托夫说。

    巴格拉季翁停下来,不回答,极力地从雾霭中看清罗斯托夫的面孔。

    “怎么样,去看看吧。”他沉默片刻后说道。

    “大人,遵命。”

    罗斯托夫用马刺刺马,把士官费德琴科和两名骠骑兵喊来,命令他们在后面骑行,向那不断传来呐喊声的山下疾驰而去。罗斯托夫一人带领三名骠骑兵,朝着尚无一人先行到达的神秘莫测的万分危险的雾气沉沉的远方走去,他觉得可怕而又高兴。巴格拉季翁从山上大声对他说,叫他不要向小河对岸的远方走去,可是罗斯托夫装作好像他没有听见他说的话似的,他不停地前进,越走越远了,不断地上当,把灌木林当作树林,又把土坎当作人,不断地领悟到自己受骗。他快步走到山下后,已经看不见我方的,也看不见敌方的火光,但是可以听见法国官兵的呐喊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清晰。在谷地里他看见自己前面有什么如同河流的东西,但当他驰到地头,他发现一条满布车辙的马路。他走上马路,犹豫不决地轻轻勒住马,沿着马路向前走呢,还是穿过马路沿着黑色的田野向山下走去呢。沿着那雾霭中发亮的马路骑行比较安全,因为一眼就能看清路上的行人。“跟在我后面走。”他说道,穿过了马路,开始迅速地登山,向法军步哨晚上驻守的地方走去。

    “大人,这就是敌人!”一名骠骑兵在后面说。

    罗斯托夫还没有来得及看清突然在雾霭中闪现出来的漆黑的东西,就有一道火光闪耀,砰然响了一枪。那颗子弹仿佛抱怨什么似的,在那高高的雾霭中发出飕飕的响声,顷刻间听不见了。另一枪没有射出去,火花在火药池上闪烁了一下。罗斯托夫拨转马头,快步地走回去了。在不同的时间间隔又响了四枪,子弹在雾霭中的什么地方各唱各的调子。罗斯托夫听见枪声,微微地勒住那匹像他一样快乐的马,一步一步地慢行。“喂,再鸣一枪,喂,再鸣一枪!”他的愉快的心声在说,可是再也没有听见枪声了。

    当罗斯托夫驰近巴格拉季翁时,他才又让马儿奔驰起来,罗斯托夫向他跟前走去,举手行礼。

    多尔戈鲁科夫一直坚持自己的意见,硬说法军撤退了,他们四处点火,只是妄想欺骗我们罢了。

    “这究竟能够证明什么呢?”当罗斯托夫走到他们面前时,说道,“他们也许已经退却,留下了步哨。”

    “公爵,看来还没有走光,”巴格拉季翁说道,“到明天早上,明天就会见分晓。”

    “大人,山上还有步哨,他们一直待在夜晚盘踞的那个地方。”罗斯托夫禀告,他向前弯下腰去,举手敬礼,禁不住流露出愉快的微笑。他这次骑行,主要是子弹的呼啸声,使他心中产生这种愉快的感觉。

    “好,好,”巴格拉季翁说,“军官先生,谢谢您。”

    “大人,”罗斯托夫说,“有求于您。”

    “怎么回事?”

    “明天我们的骑兵连被派去充当后备队,我求您把我暂时调到第一骑兵连。”

    “贵姓?”

    “罗斯托夫伯爵。”

    “好!你就留在我这里当个传令军官吧。”

    “伊利亚·安德烈伊奇的儿子吗?”多尔戈鲁科夫说。

    但是罗斯托夫没有回答他。

    “大人,那末我就待命啦。”

    “我来下命令。”

    “明天很可能要派人带一项命令去觐见国王,”他想了想,“谢天谢地!”

    敌军中所以发出喊声,燃起火把,是因为他们向部队宣读拿破仑的圣旨,这时皇帝正骑马亲自巡视自己的野营地。士兵们看见皇帝,点燃一捆捆麦秆,跟在皇帝后面奔走,高呼:

    “皇帝万岁”。拿破仑的圣旨如下:

    士兵们!俄国军队为奥军、乌尔姆军复仇,现正攻击你们。这几个营队正是你们在霍拉布伦近郊打败,并从那时起跟踪追逐到该地的军队。我们占领的阵地具有极大的威力,故当他们向前推进,妄图从右面包抄我军之际,他们势必会向我军暴露其侧翼!士兵们!我亲自领导你们的营队。倘使你们怀有一般的勇敢精神,就能在敌人的队伍中引起惊惶失措,我则可远离火线;但若胜利即使有一瞬间令人担心,你们就会看见你们的皇帝遭受到敌人的第一次打击,因为胜利无可动摇,尤当事关法国步兵的荣誉之日,法国步兵则是为民族荣誉而战的一支必不可少的武装力量。

    不应在送走伤员的借口下使部队陷于瘫痪!每个人都要满怀这样一种观念:务必打败这些极度仇恨我们民族的英国雇佣兵。这次胜利将结束我们的出征,我们就能回到冬季驻扎地,在此处遇见法国组建的新近到达的法国军队,届时我所签订的和约将不辜负我的人民,不辜负你们,也不辜负我。

    拿破仑

    ——————

    14

    早晨五点钟,天还很黑。中央阵地的军队、后备队和巴格拉季翁的右翼均未出动,但是左翼的步兵、骑兵和炮兵纵队都从宿营地起身,开始动弹起来了,他们务必要离开高地,前去进攻法军的右翼,根据进军部署迫使其右翼溃退至波希米亚山区。他们把各种用不着的东西扔进篝火中,一阵冒出的浓烟刺激着他们的眼睛。这时分天气很冷,四下里一片漆黑。军官们急急忙忙地饮茶,用早餐,士兵们嘴嚼干面包,急促地顿足,聚集在篝火对面取暖,他们把剩下的货棚、桌椅、车轮、木桶,凡是不能随身带走的用不着的东西都抛进木柴堆,一起烧掉。奥军的纵队长在俄国部队之间来来往往,充当进军的前驱和先知。一当奥国军官在团长的驻地附近出现,兵团就动弹起来:士兵们从篝火旁边跑开,把烟斗藏在靴筒中,把袋子藏在大车上,各人拿起火枪来排队。军官们扣上制服的钮扣,佩戴军刀,挎起背包,一面吆喝,一面巡视队列,辎重兵和勤务兵都在套车、装好行囊、扎好车子。副官、营长和团长都骑上战马,在胸前画着十字,向留下来的辎重兵发出最后的命令、训令,委托他们办理各项事务;这时候可以听见几千人的单调的脚步声。纵队正在启程,不知去向,因为四周挤满了许多人,因为篝火在冒烟,因为雾气越来越浓,所以他们非但看不见出发的地点,而且也看不见纵队开进的地点。

    行进中的士兵就像战船上的水兵似的,被他自己的兵团所围住、所限制、所领导。无论他走了多么远的路,无论他进入多么奇怪的、人所不知而且危险的纬度地带,随时随地在他周围出现的总是那些同事、那些队伍、那个叫做伊万·米特里奇的上士、那只叫做茹奇卡的连队的军犬、那些首长,就像水兵那样,随时随地在他周围出现的总是兵船上的那些甲板、桅杆和缆绳。士兵不常想知道他的战船所处的纬度地带,但在作战的日子,天晓得是怎么回事,在军队的精神世界里不知从哪里传来一种大家都觉得严肃的声调,它意味着具有决定意义的、欢天喜地的时刻的临近,引起一种不符合军人本性的好奇心。士兵们在作战的日子心情激动而兴奋,极力地越出自己兵团的志趣范围,他们静听、谛视、贪婪地打听周围发生的情况。

    雾气很浓,虽已黎明,而在十步路以外什么都看不清。一株株灌木仿佛是一头头大树,平地仿佛是陡岸或坡道。到处,从四面八方都有可能碰上十步路以外看不清的敌人。但是纵队还是在雾气沉沉的不熟悉的新地方走了很久,一会儿下山或上山,一会儿绕过花园和院墙,不过到处都没有碰见敌人。相反,时而在前面,时而在后面,士兵们从四面发现,我们俄国的纵队也沿着那个方向前进。每个士兵心里都觉得高兴,因为他知道,还有许多、许多我们的官兵也朝他走的那个方向,即是朝那未知的方向前进。

    “你瞧,库尔斯克兵团的人也走过去了。”有人在队伍中说。

    “我的老弟,我们的许多军队被募集起来,多极了!昨天晚上我瞧了一下,大家生火了,简直看不见尽头。总而言之,真像莫斯科!”

    虽然纵队的首长之中没有任何人走到队伍前面去和士兵们谈话(正像我们在军事会议上看见的那样,纵队的列位首长心绪欠佳,并对他们采取的军事行动表示不满,因此只是执行命令而已,虽然士兵们像平时一样都很愉快地去参加战斗,特别是去参加进攻的战斗,但是首长们都不去关心使士兵开心的事)。大部分军队在浓雾之中行走了一小时左右后,应当停止前进,但在各个队列中蔓延一种令人厌恶的极为紊乱的意识。这种意识是怎样传播的,很难断定,不过这种意识一成不变地、异常迅速地泛滥着,就像谷地的流水难以发觉地、不可抗拒地奔流不息。这一点是无容置疑的。如果俄国的军队缺乏盟邦,孤军作战,那末,十之八九,在这种所谓紊乱的感觉变成共信之前,还要度过漫长的时间,但是现在大家都怀着诚挚的异常高兴的心情把这种紊乱的原因归咎于头脑不清的德国人,大家都深信,这种有害的紊乱是香肠商人(辱骂德国人的外号)一手制造的。

    “干嘛停止前进了?是不是给挡住了?是不是碰到法国佬?”

    “不是的,没听见什么。要不然,会放枪的。”

    “可不是,催促别人出动,出动了,又没头没脑地站在战地中间,——这些可恶的德国人把什么都搞混了。真是一帮头脑不清的鬼东西!”

    “我真想把他们送到前头去。要不然,他们恐怕会蜷缩在后头。瞧,现在空着肚皮栖在这儿哩。”

    “怎么?快走到那儿吗?据说,那些骑兵挡住了道路。”军官说。

    “咳,可恶的德国人连自己的土地都不熟悉哩。”另一名军官说道。

    “你们是哪一师的?”副官驰近时喊道。

    “第十八师的。”

    “那你们干嘛待在这里呀!你们早就应该走到前面去,现在这样子到夜晚也走不过去的。”

    “瞧,这真是愚蠢的命令;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这名军官走开时说道。

    然后这名军官走过去了,他忿怒地喊叫,说的不是俄国话。

    “塔法——拉法,他喃喃地说,根本听不清他说的话,”士兵模仿走开的将军时说,“我真要把他们这些卑鄙的家伙枪毙掉!”

    “吩咐在八点多钟到达目的地,可是我们还没有走完一半路。这算什么命令啊!”四面传来重复的话语声。

    部队满怀着强烈的感情去作战,这种感情开始转变成懊丧,转变成仇恨;痛恨糊涂的命令,痛恨德国人。

    一片混乱的原因在于,左翼的奥国骑兵行进时,最高首长认为,我们的中心阵地离右翼太远,于是吩咐全部骑兵向右方转移。几千人的骑兵在步兵前面推进,步兵不得不等待。

    奥国纵队长和俄国将军在前方发生冲突。俄国将军大声吆喝,要求骑兵部队停止前进,奥国人极力地证明,犯有过失的不是他,而是最高首长。当时,部队感到苦闷,垂头丧气,于是停在原地不动。耽搁一小时以后,部队向前推进,终于向山下走去。山上的雾霭渐渐地散开,而在部队经过的山下,雾气显得更浓了。在雾气弥漫的前方传来一阵又一阵枪声,在不同的间隔中,最初的枪声没有节奏。特啦哒……哒哒,之后越来越有节奏,频率也越来越大,霍尔德巴赫河上开始交战了。

    因为俄国人没有预料到在山下的河上会遇见敌人,他们在大雾之中意外地碰上敌人了,他们没有听到最高首长激励士兵的话,部队中普遍存在着一种意识:已经迟到了。主要是,在浓雾之中看不见自己前面和周围的任何东西,俄国人懒洋洋地、行动迟缓地和敌人对射,向前推进一点,又停下来,没有及时地接到首长和副官的命令,他们没有去找自己的部队,却在雾气沉沉的不熟悉的地区徘徊寻路。走下山去的第一、第二、第三纵队就是这样开始战斗的。库图佐夫本人待在第四纵队,它驻扎于普拉茨高地。

    浓雾依然弥漫于山下,这里开始战斗了。山上天气晴朗,但是一点也看不见前面的动静。正如我们推测的那样,敌人的全部兵力是否盘踞在十俄里以外的地方,抑或滞留在这一片雾霭之中,——八点多钟以前谁也不知道实情。

    时值早晨九点钟。雾霭犹如一片汪洋大海弥漫于山下的洼地,但是在高地上的施拉帕尼茨村,天气十分晴朗。由数位元帅陪伴的拿破仑驻扎在这个高地上。雾霭的上方,晴朗的天空一片蔚蓝。圆球状的太阳就像深红色的空心的大浮标,在乳白色的雾海海面上荡漾。非但所有法国部队,而且拿破仑本人及其司令部都未驻扎在那几条小河的对面,都未驻扎在索科尔尼茨村和施拉帕尼茨村洼地对面,当时我们打算占领村后的阵地,并在该地开战;他们驻扎在小河的这边,离我军很近,因此拿破仑用肉眼都能把我军的骑兵和步兵分辨清楚。拿破仑骑着一匹阿拉伯的灰色的小马,身穿一件他在意大利作战时穿的蓝色军大衣,站在他的元帅们前面几步路远的地方。他默默无言地凝视那几座宛如雾海中浮现的山岗,俄国部队远远地沿着山岗向前推进;他并倾听谷地传来的枪声。那时他的消瘦的脸上,没有一块肌肉在颤动,闪闪发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一个地方。他的设想原来是正确的。俄国部队部分地沿着下坡路走进了毗连沼泽和湖泊的谷地,朝着沼泽湖泊的方向推移,一部分官兵空出他打算进攻并且认为是阵地的关键的普拉茨高地。他在雾霭中望见,普拉茨村附近的两座大山之间形成的洼地上,俄国纵队都朝着一个方向向谷地前进,刺刀闪烁着亮光,他们一个跟着一个在雾海中逐渐地消失。他昨日夜晚接到了情报,前哨在深夜听见车轮声和脚步声,俄国纵队没有秩序地行进,依据这种种情形来推测,他清楚地看出,盟军都认为他正位于自己的远前方,在普拉茨高地附近向前推进的几个纵队构成俄国军队的中心,这个中心削弱到这种程度,以致足以顺利地予以攻击,但是他尚未开始战斗。

    今日是他的一个隆重的纪念日——加冕周年纪念日。黎明前,他微睡数小时,觉得心旷神怡,精力充沛,他怀着万事亨通的幸福心情,纵身上马,向田野驰去。他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观看从雾霭里显露出来的高地,他那冷淡的脸上有一种理应享受人间幸福的、特别自信的神情,就像是处于热恋之中的幸福少年脸上常有的表情。元帅们站在他身后,不敢分散他的注意力。他时而观看普拉茨高地,时而观看一轮从雾霭里浮现出来的太阳。

    当太阳完全从雾霭中探出头来并用它那耀眼的光芒照射田野和雾霭的时候(仿佛他所期待的只是开战的这一天),他从美丽而洁白的手上脱下一只手套,用它给几个元帅打个手势,发出开战的命令。几个元帅在副官们的伴随下朝着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几分钟以后法国军队的主力便向普拉茨高地迅速地挺进,俄国部队正向左边的谷地走去,普拉茨高地显得愈益空旷了。

    ——————

    15

    八点钟,库图佐夫骑马前赴米洛拉多维奇的第四纵队前面的普拉茨村,第四纵队必须接替已经下山的普热贝舍夫斯基纵队和朗热隆纵队。他向前面的兵团官兵打招呼,发出前进的命令,并且表明他本人试图统率这个纵队。他驰至普拉茨村之前,停止前进。总司令的许多侍从中包括安德烈公爵,他站在总司令后面。安德烈公爵觉得自己既激动又兴奋,既稳重又沉着。这是一个人在他期待已久的时刻来临时常有的一种感觉。他坚信今天正是他的土伦之战的日子或者是阿尔科拉桥之战的日子。这事件是怎样发生的,他不知道,但是他坚信事件是会发生的。他熟悉我军的地形和处境,就像我军之中的任何一人也同样熟悉这些情形。现在显然用不着考虑应怎样实行他个人的战略计划,它已经被他遗忘了。安德烈公爵已经在领会魏罗特尔的计划,他一面考虑那可能发生的意外事件,还提出一些新见解,这是一些要求他具备敏锐的理想力和坚毅的性格的见解。

    在雾蒙蒙的左边的洼地上,传来了望不见的军队之间的互相射击声。安德烈公爵仿佛觉得,有一场集中火力的战斗将在那里爆发,那里会遇到阻碍,“我将被派往某地,”他想道,“我将要带着一个旅,或者一个师在那里举着战旗前进,摧毁我面前的一切障碍。”

    安德烈公爵不能漠不关心地望着从他身旁走过的各营官兵的旗帜。他望着旗帜,心里总是想着,这也许正是那面旗帜,我必须举着它走在我们部队的前头。

    黎明前,夜里的雾霭在高地上只留下一层转化为露水的白霜,那雾霭还像乳白色的海洋一般弥漫于谷地之中。左边的谷地里什么都看不清楚,我们的部队沿着下坡路走进谷地,从那里传来一阵射击声。昏暗而清净的苍穹悬挂在高地的上方,右面是巨大的球状的太阳。远前方,雾海的彼岸可以望见林木茂盛的山岗,敌军想必驻扎在这几座山岗上,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隐约可见。近卫军正向右边走进雾气腾腾的地方,那里传来马蹄声和车轮声,刺刀有时分闪闪发光;在左边的村庄后面,许多一模一样的骑兵向附近驰来,又在雾海之中隐没了。步兵在前前后后推进。总司令站在村口,让部队从他身边走过去。是日早晨,库图佐夫显得疲惫不堪,有几分怒色。从他身旁走过的步兵没有接到命令就停止前进,显然不知是什么在前面把它挡住了。

    “请您干脆说一声,将部队排成几个营纵队,迂回到村庄后面去,”库图佐夫对那个驰近的将军愤怒地说,“将军大人,阁下,您怎么不明白,当我们走去攻击敌人的时候,在村庄的这条街上的狭窄的地方是不能拉开队伍的。”

    “大人,我原来打算在村后排队。”将军答道。

    库图佐夫愤怒地笑了起来。

    “您要在敌人眼前展开纵队,这样做那太好了,那太好了!”

    “大人,敌人还离得很远。根据进军部署……”

    “进军部署,”库图佐夫气忿地喊道,“是谁说给您听的?

    ……给您什么命令,请您照办吧。”

    “是的,遵命。”

    “monchev”涅斯维茨基轻言细语地对安德烈公爵说,“levieuxestd’unehumeurdechien.”①

    一名奥国军官戴着一顶绿色羽饰宽边帽,穿着一套白色制服,骑马走到库图佐夫面前,他代表皇帝向他提问:“第四纵队是不是已经参战了?”

    库图佐夫不回答他,转过脸去,他的视线无意中落在他旁边站着的安德烈公爵身上。库图佐夫看见博尔孔斯基,他那讥刺而凶狠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好像意识到,他的副官对发生的事件没有什么过失。他不回答奥国副官的问话,却把脸转向博尔孔斯基,说道:

    “Allezvoir,moncher,sila troisieme division adepasselevil- lage.Dites-luides’arreteretd’attend remesor Bdres.”②

    安德烈公爵刚刚走开,他就叫他停下来。

    “Etdemandezlui,silestirailleurssontpostes,”他补充说,“Cequ’ilsfontcequ’ilsfont!”③他自言自语地说,一直不回答奥地利人。

    ——–

    ①法语:喂,亲爱的,老头子的情绪很不好。

    ②法语:我亲爱的,听我说,看看第三师是不是从村子里走过去了。吩咐它停止前进,听候我的命令。

    ③法语:“您问问,是否已布置尖兵。他们在做什么事呀,在做什么事呀!”

    安德烈公爵骑着马跑去执行被委托的事务。

    他赶过了在前面走的几个营,就叫第三师停止前进,他相信,我们的纵队前面的确没有散兵线。在前面行进的兵团的团长对总司令命令布成散兵线一事感到非常诧异。团长满怀信心,自以为前面还有部队,敌人不会盘踞在近于十俄里的地方。真的,前面除了空旷的被浓雾遮蔽的、向前倾斜的地段而外,什么也望不见。安德烈公爵代表总司令命令下级弥补过失之后,便骑马跑回去了。库图佐夫还站在原地不动,现出衰迈的老态,将他那肥胖的身躯俯在马鞍上,合上眼睛,沉重地打着哈欠。部队已经不向前推进了,士兵们把枪托放下站着。

    “好,好,”他对安德烈公爵说,又把脸转向将军,这位将军手里拿着一只表,他说左翼的各个纵队已从坡地走下来,应该向前推进了。

    “大人,我们还来得及,”库图佐夫打哈欠时说道,“我们还来得及!”他重说一遍。

    这时候,库图佐夫后面可以听见远处传来的各个兵团请安的声音,这种声音开始迅速地临近于进军中排成一字长蛇阵的俄国纵队的全线。可以看见那个领受叩安的人快要来了。当库图佐夫领头的那个兵团的士兵高声呼喊的时候,他骑在马上向一旁走了几步,蹙起额角,回头看看。有一连穿着五颜六色的服装的骑士好像在普拉茨村村外的路上奔驰而来。其中二人在其余的骑士前面并骑地大步驰骋着。一人身穿黑制服,头上露出白帽缨,骑在一匹英国式的枣红马背上,另一人身穿白制服,骑着一匹乌骓。这就是两位由侍从伴随的皇帝。库图佐夫站在队列中,做出老兵的样子,向站着的部队官兵发出“立正!”的口令并且举手行礼,向皇帝面前走去。他的整个外貌和气派蓦地改变了。他带着一副唯唯诺诺、不明事理的下属的模样,流露出装模作样的恭敬的神态向皇帝面前走来,举手行礼,显然令人厌恶,亚历山大皇帝感到十分诧异。

    令人不悦意的印象仅似晴空的残云,掠过了皇帝那年轻而且显得幸福的面孔,旋即消逝了。微恙痊愈之后,他今天比博尔孔斯基首次在国外奥尔米茨阅兵场上,看见他时更瘦弱,但在他那俊秀的灰色眼睛中,令人惊叹的庄重与温厚的神情兼而有之,他那薄薄的嘴唇上现出他能流露的各种表情,主要是心地善良而且天真无邪的青年的表情。

    在奥尔米茨阅兵式上,他比较威严,而在这里他比较愉快而且刚健。在疾驰三俄里之后,他的面部有点儿发红,他勒住战马,缓了一口气,掉转头来望望他的侍从们和他一样年轻、一样兴致勃勃的面孔。恰尔托里日斯基、诺沃西利采夫、博尔孔斯基公爵、斯特罗加诺夫和另外一些侍从,个个都是衣着华丽、心情愉快的青年。他们骑着被精心饲养、不同凡俗、微微冒汗的骏马在皇帝背后停步了,他们面露微笑,彼此交谈着。费朗茨皇帝是个长脸的、面颊绯红的青年,身子挺直地骑着一匹标致的乌骓。他忧虑地、从容不迫地向四周环顾。他把一名身穿白色制服的副官喊到自己身边,不知向他问了一句什么话。“他们大概是在几点钟动身的。”安德烈公爵在观察自己的老友时,面露笑容,他心里这样想了一阵,每当回忆国王接见他的情景时,他不禁流露出这种微笑。在二位皇帝的侍从中,有近卫军和兵团中精选出来的俄奥两国的英姿勃勃的传令军官。调马师们在他们中间牵着若干匹沙皇备用的、披上绣花马被的标致的御马。

    这些疾驰而至的出色的青年,使那闷闷不乐的库图佐夫的司令部焕发出青春、活力和对胜利的自信,正如一股田野的清新空气忽然被吹进令人窒闷的房间一样。

    “米哈伊尔·伊拉里奥诺维奇,您干嘛还不开始?”亚历山大皇帝急忙把脸转向库图佐夫,说道,他同时毕恭毕敬地望望弗郎茨皇帝。

    “陛下,我正在等待。”库图佐夫一面回答,一面恭恭敬敬地向前弯下腰来。

    皇帝侧起耳朵,微微地皱起眉头,表示他还没有听清楚。

    “陛下,我正在等待,”库图佐夫重复自己说的话(当库图佐夫在说“我正在等待”这句话的时候,安德烈公爵发现,库图佐夫的上唇不自然地颤栗了一下),“陛下,各个纵队还没有集合起来。”

    国王听见了,可是看起来,他不喜欢这句回答的话;他耸耸微微拱起的肩膀,向站在身旁的诺沃西利采夫瞥了一眼,这种眼神仿佛在埋怨库图佐夫似的。

    “米哈伊尔·伊拉里奥诺维奇,要知道,我们不是在皇后操场,各个兵团没有来齐以前,那里不会开始检阅的。”国王又望望弗朗茨皇帝的眼睛说道,仿佛是邀请他参加阅兵,否则就请他听听他讲话,但是弗朗茨皇帝继续朝四下张望,没有去听他讲话。

    “国王,因此就没有开始,”库图佐夫用洪亮的嗓音说道,仿佛预防可能听不清楚他说的话,这时候,他脸上有个地方又颤栗了一下。“国王,之所以没有开始,是因为我们不在阅兵式上,也不在皇后操场上。”地清晰而明确地说。

    国王的侍从霎时间互使眼色,他们的脸上流露着不满和责备的神态。“无论他多么老迈,他不应当,决不应当那样说话。”这些面孔表达了这种思想。

    国王聚精会神地凝视库图佐夫的眼睛,等待他是否还要说些什么话。而库图佐夫恭恭敬敬地低下头来,看样子也在等待。沉默延续了将近一分钟。

    “但是,陛下,只要发出命令。”库图佐夫抬起头来,说道,又把语调变成迟钝的不很审慎的唯命是从的将军原有的语调。

    他驱马上路,一面把纵队司令米洛拉多维奇喊到跟前,把进攻的命令交给他了。

    部队又行动起来,诺夫戈罗德兵团的两个营和阿普舍龙兵团的一个营从国王身旁开走了。

    当阿普舍龙的一营人走过的时候,面色绯红的米洛拉多维奇没有披军大衣,穿着一身制服,胸前挂满了勋章,歪歪戴着一顶大缨帽,疾速地向前驰骋,在皇帝面前猛然勒住战马,英姿勃勃地举手敬礼。

    “将军,上帝保佑您。”国王对他说。

    “Mafoi,sire,nousferonscequequiseradansnotrepossibilite,sire,”①他愉快地回答,但是他那蹩脚的法国口音,引起皇帝的侍从先生们的一阵讥笑。

    ——–

    ①法语:陛下,我们要办到可能办到的一切事情。

    米洛拉多维奇急剧地拨转马头,站在国王背后几步路远的地方。国王的在场使得阿普舍龙兵团的官兵感到激动和兴奋,他们步调一致,雄赳赳地、轻快地从两位皇帝及其侍从身边走过去。

    “伙伴们!”米洛拉多维奇用那洪亮、充满自信而且愉快的嗓音高喊了一声,显然,这一阵阵的射击声、战斗的期待、英姿飒爽的阿普舍龙兵团官兵的外表、以及动作敏捷地从两位皇帝身边经过的苏沃洛夫式的战友们的外貌,使他感到极度兴奋,以致忘记了国王在场,“伙伴们,你们现在要攻占的不是第一个村庄啊!”他高声喊道。

    “我们都乐于效命!”士兵们高呼。

    国王的御马听见突然的呐喊,猛地往旁边一窜。这匹早在俄国就驮着国王检阅的御马,在奥斯特利茨这个战场上忍受着国王用左脚心不在焉的踢蹬,如同在玛斯广场一样,它听见射击声就竖起耳朵,它既不明了它所听见的射击声的涵义,也不明了弗朗茨皇帝乘坐的乌骓与它相邻的涵义,也不明了骑者是日所说的话语、所想的事题、所感觉到的一切的涵义。

    国王面露笑容,指着英姿飒爽的阿普舍龙兵团的官兵,把脸转向一位近臣,不知说了什么话。

    ——————

    16

    库图佐夫在副官们的伴随下跟在卡宾枪手背后一步一步地缓行。

    他尾随于纵队之后骑行半俄里左右,便在两条大路岔道口附近的一幢孤零零的无人管理的房子旁边止步了(大概是从前的酒馆)。两条大路向山下延伸,部队都沿着两条大路向前推进。

    雾霭开始渐渐地散开,莫约在两俄里以外的地方,可以看见对面高地上的敌军。山下的左方,射击声听来更加清晰了。库图佐夫停住了脚步,和一位奥国将军谈话。安德烈公爵站在他们背后稍远的地方,凝视着他们,他把脸转向一名副官,想向他要台望远镜。

    “您瞧瞧,您瞧瞧,”这个副官说着,他不望那远方的部队却沿着他前面的一座大山向下望去。“这是法国人啊!”

    两位将军和几名副官互相争夺,抓起了一台望远镜。大家的脸色忽然变了,个个流露着惊骇的神态。大家原以为法国人在二俄里以外,可是出乎意外,他们忽然在我们面前出现了。

    “这是敌人吗?……不是啊!是的,您看,敌人……一定是……这是怎么回事?”可以听见众人的说话声。

    安德烈公爵在右下方,离库图佐夫至多五百步远的地方,用肉眼望见冲上山来迎击阿普舍龙兵团官兵的密密麻麻的法国纵队。

    “看,法国纵队,紧要关头来到了!这事儿与我有关。”安德烈公爵想了想,于是策马走到库图佐夫跟前。

    “应当阻止阿普舍龙兵团的人马,”他大声喊道,“大人!”

    但是就在这一瞬间,一切都被硝烟遮蔽了,传来近处的枪声。离安德烈公爵两步路远的地方可以听见一声幼稚的惊惶失措的喊叫:“喂,弟兄们,停下来!”这一声喊叫仿佛是一道口令。大家一听见喊声就急忙逃命。

    混乱的人群愈益增多,一齐向后退却,跑至五分钟以前部队从两位皇帝身边走过的那个地方。叫这一群人站住不仅十分困难,而且本人也不能不随同人群退却。博尔孔斯基只是力求不落在人群背后,他不停地向四下张望,感到困窘不安,他无法了解他面前发生的情况。涅斯维茨基装出一副凶恶的样子,满脸通红,相貌完全变了,他向库图佐夫大声喊道,如果他不马上离开,他必将被俘。库图佐夫还站在原来的地方,他取出一条手帕,没有回答。他的面颊上流出了鲜血。安德烈公爵从人群中挤过去,走到他跟前。

    “您负伤了么?”他问道,勉强忍住了,下颌才没有颤抖。

    “伤口不在这里,而是在那里!”库图佐夫说,一面用手帕紧紧按着受伤的面颊,一面指着奔跑的官兵。

    “叫他们站住!”他喊了一声,同时他也许深信,叫他们站住是不可能的,于是驱马向右边疾驰而去。

    又蜂拥而至的一群逃跑者,把他拖在一起向后撤退了。

    密密麻麻的部队拼命地奔跑,只要窜进了人群中间,就很难走出来。有个什么人喊道:“走吧!干嘛要磨磨蹭蹭!”就在这时,有个人转过头来对天开枪,有个人鞭挞库图佐夫本人乘坐的战马。侍从的人数少了一半以上,库图佐夫和他们很费劲地才从左面的人流中钻出来,朝着近处隐约可闻的炮声隆隆的地方驰去。安德烈公爵好不容易才从奔跑的人群中挤出来,力图不落在库图佐夫背后,他从硝烟弥漫的山坡上看见了还在射击的俄国炮台和向它附近跑来的法国官兵。俄国步兵驻守在地势略高的地方,他们既没有前去支援炮队,也没有随着奔跑的士兵朝一个方向退却。有一位将军骑着战马离开了步兵,向库图佐夫跟前走去。库图佐夫的侍从只剩下四人,个个都脸色苍白,沉默地彼此对看着。

    “叫这些坏蛋站住!”库图佐夫指着奔跑的士兵,气喘吁吁地对团长说,但是就在这一瞬间,仿佛是对这些话的报应似的,一枚枚子弹有如一群雏鸟掠过兵团和库图佐夫的侍从的上空,发出嗖嗖的响声。

    法国人攻打炮台,看见库图佐夫之后,对他开枪射击,随着这一阵齐射,团长急忙抓住自己一条腿,几名士兵倒下了,一名举看军旗站立的下级准尉,放开手里的军旗,这面军旗摇摇晃晃,倒下了,架在邻近的士兵的枪上。士兵们没有听见口令就开始射击。

    “啊呀!”库图佐夫露出绝望的神情闷声闷气地说,他回头看了一下。“博尔孔斯基,”他低声地说,因为意识到自己年老体弱,声音颤抖了。“博尔孔斯基,”他指着溃散的营队,又指着敌人,低声地说,“这是怎么回事啊?”

    可是,当他还没有说完这句话,安德烈公爵就感觉到羞愧和愤怒的眼泪涌进了他的喉头,于是他翻身下马,向军旗面前走去。

    “伙伴们,前进!”他用儿童般的尖锐的嗓音喊了一声。

    “你看,这就是军旗!”安德烈公爵心中想着,他抓起旗杆,高兴地听着想必正是向他射来的子弹的啸声。有几个士兵倒下了。

    “乌拉!”安德烈公爵喊道,他勉强擎起一面沉重的军旗,向前跑去,他心中坚信,全营都会跟随着他跑步前进。

    诚然,他独自一人仅仅跑了几步路。一个士兵,又一个士兵行动起来了。全营都高喊“乌拉”,跑步前进,并且赶到他前面去了。这个兵营的士官跑到了前面,他拿起那面因为太重而在安德烈公爵手中摇摇晃晃的军旗,但是他马上就被击毙了。安德烈公爵又急忙拿起军旗,拖着旗杆,带领一营人跑步前进。他看见前面有我们的炮兵,其中一些人正在战斗,另一些人抛弃大炮,向他迎面跑来;他也看见法国的步兵,他们正在抓着炮兵的马,掉转那大炮。安德烈公爵带领一营人走到了离大炮二十步远的地方。他听见上空的子弹不停地呼啸,他的左右两旁的士兵不住地呻吟,一个个都倒下来。但是他不观望他们,他所凝视的只是在他前面——炮台上发生的事情。他清晰地看见一个歪歪戴着高筒军帽的头发棕红的炮兵的身影,他从一端拖着洗膛杆,而法国士兵却抓着另一端把它拖过去。安德烈公爵清楚地看见这两个人的不知所措而又凶恶的面部表情,看起来,他们并不明白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在干什么?”安德烈公爵一面想道,一面瞧着他们。

    “既然这个棕红色头发的炮兵没有武器,他为什么不跑呢?为什么法国人不刺杀他呢?如果法国人想起自己的枪,用刺刀刺杀他的话,他连跑都来不及了。”

    诚然,另一个法国人向前斜提着枪,朝这两个拼搏的人面前跑来,头发棕红的炮兵怀着夺得洗膛杆的胜利者的喜悦心情,还不明了等待他的是什么,他的命运已被决定了。但是安德烈公爵没有看见这件事怎样结束。他仿佛觉得,近在咫尺的某个士兵好像抡起胳臂将一根坚硬的棍子朝他头部使劲地打去。虽然疼痛得不太厉害,但是主要的是,他觉得很不好受,因为这一阵疼痛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妨碍他去望清他所观看的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啊?我倒了吗?我的两腿发软了。”他想了一会儿,仰面倒下了。他睁开眼睛,希望看清楚,两个法国人和一名炮兵的搏斗有什么结局,也想知道,这个头发棕红的炮兵是否被打死,几门大炮是否被夺走,抑或保存下来。但是他什么都看不见。除开天空——高高的天空,虽不太明朗,但毕竟是广阔无垠的高空,此外他的上方什么都没有了,灰色的云彩在天际慢慢移动。“多么寂静,多么雄伟,完全不是我跑步前进时那个样子,”安德烈公爵想了想,“不是我们奔跑、喊叫和战斗时那个样子,完全不是两个法国人和一个炮兵脸上流露出凶恶和惊惶失措、互相拉扯洗膛杆时那个样子,完全不是广阔无垠的高空里的云彩慢慢移动时那个样子。我原先怎么看不见这一片高空呢?我终于认识它了,我觉得自己多么幸福。是啊!除开这广阔无垠的天空而外,什么都是虚幻,什么都是欺骗。除开它,什么,什么都没有了。但是除开静寂和安宁,甚至连天空也没有,什么都没有。谢天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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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

    九点钟,巴格拉季翁的右翼还没有开始战斗。巴格拉季翁公爵不想同意多尔戈鲁科夫开始一场战斗的要求,并想推卸自己的责任,他因此建议多尔戈鲁科夫派人前去请示总司令。巴格拉季翁知道,假如被派出的人员没有被打死(被打死的可能性很大),假如他甚至能够找到总司令,这也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那么从分隔左右两翼的约莫七俄里的间距来看,被派出的人员在傍晚以前也赶不回来。

    巴格拉季翁用他那毫无表情的睡眠不足的大眼睛望望他的侍从们,罗斯托夫因为激动和期待而不由地楞住的那张童稚的脸首先引起了他的注目。他于是派他去见总司令。

    “大人,如果我在遇见总司令以前先遇见陛下,那要怎样呢?”罗斯托夫举手敬礼时说道。

    “您可以禀告陛下。”多尔戈鲁科夫连忙打断巴格拉季翁的话,说道。

    罗斯托夫交接了值班工作后,黎明前睡了几个钟头,觉得自己很愉快、勇敢、坚定,他的动作强劲而有力,他对自己的幸福充满信心,生气勃勃,仿佛一切都轻松愉快,一切都可以付诸于实现。

    这天早上他的一切愿望都实现了,打了一场大仗,他参加了战斗,而且还在骁勇的将军麾下充任传令军官,不仅如此,他还受托前往库图佐夫驻扎地,或则觐见国王陛下。早晨的天气晴朗,他的坐骑很听使唤。他心中感到愉快和幸福。接获命令后,他便驱马沿着一条阵线奔驰而去。巴格拉季翁的部队还没有投入战斗,停留在原地不动,罗斯托夫起初沿着巴格拉季翁的部队据守的阵线骑行,他后来驰进乌瓦罗夫骑兵部队占据的空地,并在这里发现了军队调动和准备战斗的迹象,他走过乌瓦罗夫骑兵部队驻扎地之后,已经清晰地听见自己前面传来的阵阵炮声。炮声越来越响亮。

    在那早晨的清新空气中,现已不像从前那样在不同的时间间隔里传来两三阵枪声,接着就听见一两阵炮声;而在普拉茨高地前面的山坡上可以听见被那频频的炮声打断的此起彼伏的枪声,炮声的频率很大,有时候没法分辨清这几阵炮声的差别,炮声融汇成一片隆隆的轰鸣。

    可以看见,火枪的硝烟仿佛沿着山坡互相追逐,来回地奔腾,火炮的浓烟滚滚,渐渐散开,连成一片了。可以看见在硝烟中刺刀闪耀的地方,一群群步兵和随带绿色弹药箱的炮兵的细长的队伍行进着。

    站在小山岗上的罗斯托夫将战马勒住片刻,以便仔细观察前面发生的情况,可是不管他怎样集中注意力,他丝毫也没法明白,也不能分析发生的情况;不知是些什么人在那硝烟弥漫的地方不停地向前移动,不知是些什么部队正在前前后后不断地推进;但是为什么?他们是些什么人?到哪里去?简直没法弄明白。这种情景、这些声音不仅在他身上没有引起任何泄气或胆怯的感觉,相反地给他增添了坚毅和精力。

    “喂,再加点——再加点劲呀!”他在思想中面对这些声音说,继而策马沿着战线奔驰而去,愈益深入已经投入战斗的军队之中。

    “那里将要发生什么情况,我不知道,可是一切都很顺利啊!”罗斯托夫想道。

    罗斯托夫从某些奥国的部队近旁驰过后,就已发现,下一段战线的部队(这是近卫军)已经投入战斗了。

    “那样做岂不更妙!我在附近的地方观察一下。”他想了想。

    他几乎沿着前沿阵线骑行前进。有几个骑者向他奔驰而来。这是我们的枪骑兵,他们溃不成军,从进攻中败退下来。罗斯托夫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无意中发现一个鲜血淋漓的枪骑兵,他继续疾驰而去。

    “这件事与我无关!”他想了想。他还没有走到几百步远,就有一大帮骑着黑马、身穿闪闪发亮的白色军装的骑兵在一整片田野里出现了,他们从左面截断他的去路,迳直地向他奔驰而来。罗斯托夫纵马全速地飞跑,想从这些骑兵身旁走开,如果他们仍以原速骑行,他就能够躲开他们,但是他们正在加快步速,有几匹战马飞速地奔驰起来了。罗斯托夫愈益清晰地听见他们的马蹄声和那兵器的铿锵声,愈益清晰地看见他们的马匹、身形、甚至于面孔。这是我们的近卫重骑兵,他们去进攻迎面走来的法国骑兵。

    近卫重骑兵一面驰骋,一面微微地勒住战马。罗斯托夫已经望见他们的面孔,并且听见那个骑着一匹纯种马全速迅驰的军官发出的口令:“快步走,快步走!”罗斯托夫担心自己会被压倒,或被拖进一场攻击法军的战斗中,于是沿着战线使尽全力地催马疾驰,仍旧来不及避开他们这些人。

    靠边站的近卫重骑兵是个身材魁梧的麻面的男人,他看见自己面前那个难免要相撞的罗斯托夫之后,便凶狠狠地皱起眉头。如果罗斯托夫没有想到挥起马鞭抽打重骑兵的战马的眼睛,他准会把罗斯托夫随同他的贝杜英打翻在地的(和这些高大的人与马相比,罗斯托夫觉得自己身材矮小而且软弱无力)。这匹沉甸甸的身长二俄尺又五俄寸的黑马抿起耳朵,猛然往一边窜去,可是麻脸的重骑兵用那巨大的马刺使劲地朝它肋部刺去,战马摇摇尾巴,伸直脖子,更快地奔跑起来了。几名重骑兵一从罗斯托夫身边过去,他就听见他们的喊声:“乌拉!”他回头一看,望见他们前面的队伍和那些陌生的大概佩戴有红色肩章的法国骑兵混杂在一起。再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因为炮队立刻从某处开始射击,一切被烟雾笼罩住了。

    当这几名重骑兵从他身旁走过、隐没在烟雾中时,罗斯托夫心中犹豫不决,他是否跟在他们背后疾速地骑行,或是向他需要去的地方驰去。这是一次使法国人自己感到惊奇的重骑兵发动的十分顺利的进攻。罗斯托夫觉得可怖的是,他过后听到,此次进攻之后,这一大群身材魁梧的美男子,这些骑着千匹战马从他身旁走过的极为卓越的富豪子弟、年轻人、军官和士官生只剩下十八人了。

    “为什么我要羡慕,我的机运走不掉,我也许立刻就会看见国王!”罗斯托夫想了想,就继续向前疾驰而去。

    他走到步兵近卫军近旁时,发现一枚枚炮弹飞过了步兵的队列和它周围的地方,之所以有此发现,与其说是因为他听见炮弹的啸声,毋宁说是因为他看见士兵们脸上流露出惊慌不安的神色,军官们脸上流露出不自然的威风凛凛的表情。

    他从步兵近卫军兵团的一条阵线后面驰过的时候,他听见有个什么人喊他的名字。

    “罗斯托夫!”

    “什么?”他没有认出鲍里斯时,应声喊道。

    “怎么样,我们到了第一线!我们的兵团发动过进攻!”鲍里斯说道,脸上流露着幸福的微笑,这是头一次上火线的年轻人时常流露的微笑。

    罗斯托夫停下来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他说道,“怎么样了?”

    “击退了!”鲍里斯兴奋地说,变得健谈了。“你可以设想一下吗?”

    鲍里斯开始讲到,近卫军官兵在某处停留,看见自己前面的部队,以为是奥军,这些部队突然间发射出一枚枚炮弹,近卫军才知道,他们已经到达第一线,出乎意料地投入战斗。

    罗斯托夫没有听完鲍里斯说话,就驱马上路。

    “你上哪里去?”鲍里斯问道。

    “受托去觐见陛下。”

    “瞧,他在这儿!”鲍里斯说道,他仿佛听见,罗斯托夫要拜看“殿下”,而不是“陛下”。

    他向他指了指站在离他们百步路远的大公,他头戴钢盔,身穿骑兵制服上装,拱起双肩,蹙起额角,对那面色苍白的奥国军官大声呵斥一通。

    “要知道这是大公,而我要叩见总司令或国王。”罗斯托夫说完这句话,就策马出发。

    “伯爵,伯爵!”贝格喊着,他和鲍里斯一样兴致勃勃,从另一边跑到前面来,“伯爵,我的右手负伤了(他说着,一面伸出血淋淋的、用手帕包扎的手腕给他看),我还是留在队伍里。伯爵,我左手能持军刀,我们姓冯·贝格的一族,个个是英雄豪杰。”

    贝格还想说些什么话,但是罗斯托夫没有把话听完,便继续骑行。

    罗斯托夫走过了近卫军驻地和一片空地,为了不致于遭遇重骑兵进攻那样的事情,他不再窜入第一线,而是远远绕过那个可以听见至为剧烈的枪炮射击声的地点,沿着预备队的阵线向前驰去。骤然在他自己前面,在我们的部队的后面,在他无论怎样也料想不到会有敌人出现的地方,他听见了近处的枪声。

    “有这种可能吗?”罗斯托夫想了想,“敌人在我军的后方么?不可能,”罗斯托夫想了想,忽然他为自己、为战事的结局而感到惊恐。“可是,无论怎么样。”他想了想,“现在用不着迂回前进。我应当去找这里的总司令,假如一切已经毁灭了,那末我的事业也就随着大家一起毁灭了。”

    罗斯托夫向普拉茨村后被各兵种占据的空地越往前走,他心里突然产生的不祥的预感就越应验了。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向谁射击呢?谁在射击呢?”罗斯托夫站在俄奥两国的士兵身旁时问道,这一群群混成一团的士兵奔跑着,截断了他的去路。

    “鬼才知道他们呢?把他们统统揍死!全完蛋啦!”一群群逃跑的士兵和他一样不能确切地明了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都用俄国话、德国话和捷克话回答他。

    “打德国鬼子!”有一人吼道。

    “让他们这帮叛徒见鬼去吧!”

    “ZumHenkerdieseRussen!…”①这个德国人嘟哝着什么。

    ——–

    ①德语:这些俄国人见鬼去吧!

    有几个伤兵在路上行走。咒骂声、喊声、呻吟声汇合成一片轰鸣。枪声停息了,后来罗斯托夫才知道,俄国士兵和奥国士兵对射了一阵。

    “我的天啊!这是怎么回事?”罗斯托夫想道,“这里是国王每时每刻都可能看见他们的地方……不是的,想必只是几个坏蛋干的。这会过去的,不是那么回事,不可能,”他想道,“不过,要快点、快点从他们这里走过去!”

    罗斯托夫脑海中不会想到失败和逃亡的事情。虽然他也看见,正是在普拉茨山上,在他奉命去寻找总司令的那座山上还有法国的大炮和军队,但是他不能,也不愿意相信这种事。

    ——————

    18

    罗斯托夫奉命在普拉茨村附近寻找库图佐夫和国王。但是他们非但不在此地,甚至连一位首长亦无踪影,此地只有一群群溃散的各种部队的官兵。他驱赶着已经疲惫的马,想快点穿过这些人群,但是他越往前走,这些人群就显得更加紊乱。他走到一条大路上,各种四轮马车、轻便马车、俄奥两军各个兵种的伤兵和未受伤的士兵都在这条大路上挤来挤去。这一切在法国炮队从普拉茨高地发射的炮弹的异常沉闷的隆隆声中,发出嗡嗡的响音,混成一团,蠕动着。

    “国王在哪里?库图佐夫在哪里?”罗斯托夫拦住什么人,就问什么人,可是没有获得任何人的回答。

    最后他抓住一个士兵的衣领,强迫他回答。

    “哎,老兄!大家早就跑了,向前面溜跑了!”士兵对罗斯托夫说,一面挣脱,一面在笑着什么。

    罗斯托夫放开这个显然喝得酩酊大醉的士兵之后,便拦住一位长官的勤务兵或是调马师牵着的马,开始诘问勤务兵。勤务兵告知罗斯托夫,大约一小时前有人让国王乘坐四轮轿式马车沿着这条大路拼命地疾驰而去,国王负了伤,很危险。

    “不可能,”罗斯托夫说,“想必是别人。”

    “我亲眼见过,”勤务兵说道,脸上流露出自信的冷笑。

    “我该认得国王了;我在彼得堡看见他多少次啊。他坐在四轮轿式马车上,看上去脸色太苍白。只要他将那四匹乌骓套上马车,我的爷啊,他就轰隆轰隆地从我们身边疾驰而去。好像我应该认得这几匹御马和马车夫伊利亚·伊万诺维奇,好像他除开沙皇而外,就不替他人赶车。”

    罗斯托夫催马想继续往前驰骋。一名从他身旁走过的负伤的军官转过脸来和他谈话。

    “您要找谁呀?”军官问道,“找总司令吗?他被炮弹炸死了,他就在我们团里,他的胸部中弹了。”

    “没有给炸死,负伤了。”另一名军官改正了他说的话。

    “是谁呀?库图佐夫吗?”罗斯托夫问道。

    “不是库图佐夫,哦,想不起他是什么人。横竖一样,幸存的人不多了。瞧,您到那里去吧,到首长们集合的那个村子去吧。”这名军官指着霍斯蒂拉德克村时说道,旋即从身旁走过去了。

    罗斯托夫一步一步地缓行,他不知道,现在要找什么人,目的何在。国王负伤了,这一仗可打输了。眼下不能不相信这件事。罗斯托夫朝着人家指给他看的那个方向驰去,在远处可以望见塔楼和教堂。他急急忙忙赶到哪里去呢?“若是国王和库图佐夫甚至还活着,没有负伤,那么要对他们说些什么话呢?”

    “大人,请您从这条路去吧,在那条路上走真会给打死的,”这个士兵对他喊道,“在那条路上走会被打死的!”

    “噢,你说什么话!”另一名士兵说道,“他要到哪儿去呀?

    从那条路上走更近。”

    罗斯托夫思忖了一会,朝着人家告诉他会被打死的那个方向疾驰而去。

    “现在横竖一样:既然国王负了伤,难道我还要保护自己么?”他想道。他驰入那个从普拉茨高地跑下来的人员死亡最多的空地。法国官兵还没有占领这个地方,而那些还活着或已负伤的俄国官兵老早就放弃了这个地方。每俄亩就有十至十五名伤亡人员,就像良田中的一垛垛小麦似的,躺在战场上。伤员二三人一道慢慢地爬行,可以听见他们那逆耳的、罗斯托夫有时认为是假装的喊叫和呻吟。罗斯托夫纵马飞奔,以免看见这些受苦受难的人,他觉得胆寒起来。他所担心的不是自己的性命,而是他所需要的勇敢精神,他知道,看见这些不幸者的情状,他的勇敢豪迈必将动摇不定。

    因为战场上已经没有一个活着的人了,法军于是对这个布满伤亡战士的疆场停止射击了,在看见那个沿着战场骑行的副官之后,便用大炮对他瞄准,扔出了几枚炮弹。他因为听见可怕的呼啸,因为看见周围的一具具死尸的惨状,给他造成了恐怖的印象,并且使他怜惜自己。他心中想起母亲最近写的一封信。“设若她现在看见我在这儿,在这个战场上,几门大炮对着我瞄准,她会产生何种感想?”他想道。

    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俄国部队驻扎在霍斯蒂拉德克村,即使紊乱,但秩序大有改善。法军的炮弹已经不会落到这里来了,射击声好像隔得很远了。这里的人们清楚地看见,而且都在谈论,这一仗是打输了。无论罗斯托夫去问什么人,谁也没法告诉他,国王在哪里,库图佐夫在哪里。有些人说,国王负伤的消息是真实的,另一些人说,这个消息不符合事实,可以说,所以会有这一则虚假的消息,是因为那个随同皇帝的其他侍从走上战场、惊惶失措、面色惨白的宫廷首席事务大臣托尔斯泰伯爵确实乘坐国王的四轮轿式马车,离开战场,向后撤退了。有一名军官对罗斯托夫说,在那村后的左方,他看见一位高级首长,他于是便往那里去了,他并不指望找到什么人,只是为了使他自己的良心纯洁罢了。罗斯托夫大约走了三俄里,并且绕过了最后一批俄国部队,他在四周围以水沟的菜园附近看见两位站在水沟对面的骑士。其中一人头戴白缨帽,不知怎的罗斯托夫心里觉得这人很面熟,另一位不相识的骑士正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罗斯托夫仿佛认识这匹骏马)走到了水沟前面,他用马刺刺马,放松缰绳,轻快地跃过菜园的水沟。一片片尘土从那匹马的后蹄踩过的路堤上塌落下来。他猛然调转马头,又跳回水沟对面去了,他毕恭毕敬地把脸转向头戴白缨帽的骑士,和他谈话,显然想请他如法炮制一番。罗斯托夫仿佛认得骑士的身形,骑士不知怎的吸引了罗斯托夫的注意力,他否定地摇摇头,摆摆手,罗斯托夫只凭这个姿势就立刻认出他正是他为之痛哭的、令人崇拜的国王。

    “可是他不能独自一人置身于空旷的田野之中,”罗斯托夫想了想。这时候亚历山大转过头来,罗斯托夫看见了深深印入他脑海中的可爱的面容。国王脸色苍白,两腮塌陷,一对眼睛眍进去,尽管如此,他的面庞倒显得更加俊秀,更加温顺了。罗斯托夫感到幸运,因为他确信,国王负伤的谣言并非事实。他看见皇帝,感到无比幸福。他知道,他能够,甚至应当径直地去叩见国王,把多尔戈鲁科夫命令他传达的事情禀告国王。

    可是他像个谈情说爱的青年,当那朝思暮想的时刻已经来临他得以单独和她约会时,他浑身颤抖,呆若木鸡,竟不敢说出夜夜梦想的心事,他惊惶失措地向四下张望,寻找援助,或者觅求拖延时日和逃走的机会,而今罗斯托夫已经达到了他在人世间渴望达到的目标,他不知道怎样前去叩见国王,他脑海中浮现出千万种心绪,他觉得这样觐见不很适宜,有失礼仪,令人受不了。

    “怎么行呢!趁他独自一人心灰意冷之时,我前去叩见他陛下,竟然感到高兴似的。在这悲哀的时刻,一张陌生的面孔想必会使他感到厌恶和难受,而且现在,当我朝他望一眼就会感到心悸、口干舌燥的时候,我能够对他说些什么话!”在他为叩见国王原想表达的千言万语中,现在就连一句话也想不到了。那些言词多半是在其他场合下才倾吐出来,多半是在凯旋和举行盛典的时刻才倾吐出来,而主要是在他一旦身受重创、生命垂危,国王感谢他的英勇业绩,即是说在他行将就木,要向国王表示他以实际行动证明他的爱戴之忱时,他才倾吐这番言词。

    “而且,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了,这一仗也打败了,至于向右翼发布命令的事情,我要向国王请示什么呢?不对,我根本就不应该走到国王面前去,不应该破坏他的沉思状态。我与其遇见他那忧郁的目光,听见他那厉声的责备,我毋宁千死而不顾。罗斯托夫拿定了主意,怀着忧悒和绝望的心情走开了,但仍不断地回头望着那位踌躇不前的国王。

    当罗斯托夫前思后想,悲伤地离开国王的时候,上尉冯·托尔无意中走到那个地方,看见了国王,他径直地向他跟前走去,替他效劳,帮助他徒步越过水沟。国王想休息片刻,他觉得身体欠适,于是坐在苹果树下,托尔在他身边停步了。罗斯托夫怀着妒嫉和懊悔的心情从远处看见,冯·托尔心情激动地对国王说了很久的话,国王显然大哭了一场,他用一只手捂住眼睛,握了握托尔的手。

    “我原来也可以处在他的地位啊!”罗斯托夫暗自思量,好不容易他才忍住了他对国王的遭遇深表同情的眼泪,他完全失望地继续向前走,他不知道现在要往何处去,目的何在。

    他那绝望的心情之所以更加强烈,是因为他觉得,他本身的软弱是他痛苦的原因。

    他原来可以……不仅仅可以,而且应该走到国王跟前去。这是他向国王表示忠诚的唯一的机会。可是他没有利用这个机会……“我干了什么事啊?”他想了想。他于是拨转马头,朝他看见皇帝的那个地方跑回去了,可是在水沟对面,现已空无人影了。只有一辆辆四轮马车和轻便马车在路上行驶着。罗斯托夫从一个带篷马车车夫那里打听到,库图佐夫的司令部驻扎在辎重车队驶去的那个离这里不远的村子里。罗斯托夫跟在车队后面走去了。

    库图佐夫的调马师牵着几匹披着马被的战马在罗斯托夫前面走。一辆大板车跟在调马师后面驶行,一个老仆人头戴宽边帽、身穿短皮袄、长着一双罗圈腿尾随于车后。

    “季特,季特啊!”调马师说道。

    “干嘛?”老头儿心不在焉地答道。

    “季特!去打小麦吧。”

    “嗳,傻瓜,呸!”老头儿怒气冲冲地吐了一口唾沫,说道。沉默地走了半晌,又同样地开起玩笑来了。

    下午四点多钟,各个据点都打了败仗。一百多门大炮均已落入法军手中。

    普热贝舍夫斯基及其兵团已经放下武器。其他纵队的伤亡人数将近一半,溃不成军,混作一团地退却了。

    朗热隆和多赫图罗夫的残馀部队,在奥格斯特村的池塘附近和堤岸上,人群混杂地挤来挤去。

    下午五点多钟,只有奥格斯特堤坝附近才能听见剧烈的炮声,法国官兵在普拉茨高地的侧坡上布置了许多炮队,向撤退的我军鸣炮射击。

    后卫部队的多赫图罗夫和其他人,聚集了几个营的官兵,正在回击那些跟踪追逐我军的法国骑兵。暮色开始降临了。多少年来磨坊主老头戴着尖顶帽,持着钓鱼杆,坐在这条狭窄的奥格斯特堤岸上安闲地钓鱼,他的孙子卷起衬衣的袖口,把手伸进坛子里逐一地翻转挣扎着的银光闪闪的鲜鱼;多少年来,摩拉维亚人头戴毛茸茸的皮帽,身穿蓝色短上装,坐在满载小麦的双套马车上,沿着这条堤岸安闲地驶行,这些人身上粘满了面粉,赶着装满白面的大车又沿着这条堤岸驶去,——而今在这条狭窄的堤岸上,那些由于死亡的恐惧而变得面目可憎的人们在载货大车和大炮之间、马蹄之下和车轮之间挤挤擦擦地走动,互相践踏,直至死亡,他们踩在行将死去的人们身上往前走,互相残杀,仅仅是为着走完几步后也同样被人击毙。

    每隔十秒钟就有一颗炮弹挤压着空气,发出隆隆的响声,或者有颗手榴弹在这密集的人群中爆炸,杀死那些站在附近的人,把鲜血溅在他们身上。多洛霍夫的一只手负了伤,他带着十个自己连队的士兵步行着(他已经晋升为军官),他的团长骑在马上,这些人就代表了全团的残部。四周的人群蜂拥而来,把他们卷走,排挤到堤坝前面,停止前进了,因为前面有匹马倒在大炮下面,一群人正在把它拖出来。还有一颗炮弹击毙了他们后面的人,另一颗落在前面,竟把鲜血溅在多洛霍夫身上。一群人绝望地向前靠拢,蜷缩在一起,移动了几步,又停止下来。

    “走完这一百步,想必就能得救;再站两分钟,想必会丧命。”每个人都是这样想的。

    多洛霍夫站在一群人中间,向堤坝边上直冲过去,打倒了两个士兵,他奔跑到池塘的滑溜溜的冰面上。

    “转个弯!”地在脚底下噼啪作响的冰上蹦蹦跳跳时喊道,“转个弯!”地向着大炮喊道,“冰经得住!……”

    他站在冰上,冰经住了,但是塌陷了一点,而且发出噼啪的响声,快要迸裂了。显然,它不仅在大炮底下或是人群的脚下,甚至在他一个人的脚下都会陷下去。人们注视着他,蜷缩在岸边,还不敢走下去。团长骑着战马停在堤岸前面,面对多洛霍夫举起手,张开口。骤然间有颗炮弹在人群的上方低低地飞来,发出一阵呼啸声,人们个个都弯下腰去。有样什么东西扑通一声落到潮湿的地方,那位将军和他的战马一同倒在血泊里。谁也没有朝将军瞥上一眼,谁也没有想到把他扶起来。

    “走到冰上去!沿着冰面走去!走吧!转向一旁吧!还是没有听见呀!走吧!”一枚炮弹击中将军后,可以听见无数人在叫喊,他们自己并不知道在喊叫什么,为什么喊叫。

    最后一排大炮中有一门登上了堤岸,拐了个弯,开到冰上去了。一群群士兵开始从堤岸上跑到冰冻的池塘里去。那些在前面行走的士兵中,有一人的脚下的冰块破裂了,一条腿落进水里,他原想站稳身子,但却陷入了齐腰深的水中。几个站在他附近的士兵趑趄不前了,炮车的驭手勒住了马,但是从后面还可以听见一片呐喊声:“走到冰上去,干嘛站住,走啊,走啊!”人群中也传来可怕的喊声。那些站在大炮周围的士兵向战马挥动着手臂,鞭打着马匹,叫它们拐弯,向前推进。那些马儿都离开堤岸,起步了。原先经得住步兵践踏的冰面塌陷了一大块,沿着冰面行走的四十来个人,有的前倾,有的后仰,互相推挤地落入水中,快要淹死了。

    一颗颗炮弹仍然发出均匀的啸声,扑通扑通地落在冰上、水中,不断地落在挤满堤坝、池塘和池岸的人群中。

    19

    安德烈·博尔孔斯基公爵正躺在普拉茨山上他拿着旗杆倒下的那个地方,身上流淌着鲜血,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正在轻声地、凄厉地、孩提般地呻吟。

    时近黄昏,他不再呻吟,完全安静下来了。他不知道他那不省人事的状态持续了多久。忽然他觉得自己还活着,他的头颅像炸碎似地剧痛,十分难受。

    “这个高高的天空在哪里,这个我至今还不知道,现时才看见的高高的天空在哪里?”这是他脑海中首先想到的事情。

    “这种痛苦,我并不晓得。”他想了想。“是的,我迄今一无所知,一无所知。可是我在哪里呢?”

    他开始谛听并且听见渐渐临近的马蹄声和用法语说话的声音。他张开了眼睛。他的上方仍旧是那高高的天空和飘浮得更高的云彩,透过云彩可以看见蔚蓝的无边无际的天空。他没有转过头来,没有望见那些只凭马蹄声和谈话声就能判明已经向他驰近、停止前进的人们。

    向他驰近的骑者是拿破仑和随行的两名副官。波拿巴在视察战场时发出最后的命令:加强那射击奥格斯特堤坝的炮台,并且审视战场上的伤亡战士。

    “Debeauxhommes!”①拿破仑瞧着一名战死的掷弹兵说。他俯卧着,后脑勺发黑,脸埋在土里,一只已经变得僵硬的手伸得很远很远。

    “Lesmunitionsdespiecesdepositionsontépuiseés,sire!②”这时有一名从射击奥格斯特村的炮台所在地驰来的副官说道。

    ——–

    ①法语:光荣的人民!

    ②法语:陛下,再也没有炮弹了!

    “Faitesavancercellesdelareserve,”①拿破仑说道,向一旁走了几步,在那仰卧的安德烈公爵跟前停步了,旗杆被扔在安德烈公爵的身边(法军已夺去军旗,将它作为战利品)。

    “Voilaunelellemost,”②拿破仑瞧着博尔孔斯基说。

    安德烈公爵心中明白,这正是指他而言,拿破仑说了这番话。他听见有人把这个说话的人称为sive。③但是这些话他听起来就像听见苍蝇发出嗡嗡的声音,他非但不感兴趣,而且不予以理会,听后立刻忘记得一干二净。他的头部感到一阵灼痛,他觉得他的血液快要流完了,他看见他的上方的遥远的高高的永恒的天空。他知道这是拿破仑——他心目中的英雄,但是在这个时刻,与他的内心和那一望无垠的高空以及空际的翔云之间所发生的各种情况相比较,他仿佛觉得拿破仑是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在这个时刻,不管什么人站在他跟前,不管谈到什么有关他的事情,他都满不在乎,他感到高兴的只是,人们都在他面前停步,他所冀望的只是,人们都来援救他,使他得以复生,他觉得生命是如此宝贵,因为地现在对它的理解有所不同了。他鼓足了全身的力气,想使自己的身体微微地移动一下,发出一个什么音来。他软弱无力地移动一下脚,发出怜悯他自己的微弱而痛苦的呻吟。

    “哦!他还活着,”拿破仑说,“把这个青年抬起来,(Cejeunehomme)送到裹伤站去!”

    ——–

    ①法语:吩咐从后备队中把炮弹运去。

    ②法语:这才是善终。

    ③法语:陛下。

    说完这句话,拿破仑便迎着拉纳元帅走去,这位元帅脱下礼帽,向皇帝面前驰来,一面微露笑容,一面恭贺胜利。

    后来安德烈什么都不记得了,因为有人把他搁在担架上,担架员行走时引起的震荡和在裹伤站探测伤口,使他感到阵阵剧痛,他因此失去知觉。到了白昼的尽头,他才苏醒过来了,这时候他和其他一些俄国的负伤军官、被俘军官一并被送到野战医院。在转移时他觉得自己的精力已稍事恢复,已经能够环顾四周,甚至能够开口说话了。

    在他苏醒后他首先听到的是法国护卫军官讲的几句话,他急急忙忙地说:

    “要在这儿停下来,皇帝马上驾临了,目睹这些被俘的先生会使他感到高兴的。”

    “现在,俘虏太多了,俄国的军队几乎全部被俘了,这事儿大概会使他厌烦的。”另一名军官说道。

    “啊,竟有这样的事!据说,这位是亚历山大皇帝的整个近卫军的指挥官。”第一名军官指着那个身穿重骑兵白色制服的被俘的俄国军官时说道。

    博尔孔斯基认出了他在彼得堡上流社会中遇见的列普宁公爵。另一名年方十九岁的男孩站在他身旁,他也是一名负伤的重骑兵军官。

    波拿巴策马疾驰而来,他勒住战马。

    “谁是长官?”他看见这些俘虏后说道。

    有人说出了上校列普宁公爵的名字。

    “您是亚历山大皇帝的重骑兵团团长吗?”拿破仑问道。

    “我指挥过骑兵连。”列普宁回答。

    “伟大统率的赞扬是对士兵的最佳奖赏。”列普宁说。

    “我很高兴地给予您奖赏,”拿破仑说,“这个站在您身边的年轻人是谁?”

    列普宁公爵说出中尉苏赫特伦的名字。

    拿破仑朝他瞥了一眼,面露微笑地说道:

    “Ilestvenubienjeunesefrotteranous。”[法语:他硬要闯来和我们打仗,太年轻了。]

    “年轻并不妨碍我当一名勇士,”苏赫特伦用那若断若续的嗓音说。

    “回答得很好,”拿破仑说道,“年轻人,前程远大。”

    为了充分展示战利品——俘虏,安德烈公爵也被摆到前面来,让皇帝亲眼瞧瞧,他不能不引起皇帝的注意。看来拿破仑想起他在战场上见过他,于是向他转过脸来说话,说话时使用的正是“青年”(jeunehomme)这个称呼,博尔孔斯基衬托以“青年”二字头一次映入他的记忆中。

    “唔,是您,青年人?”他把脸转向他,说道。“您觉得怎样?我的勇士。”

    虽然,五分钟以前安德烈公爵可以对抬他的士兵们说几句话,但是,现在他两眼直勾勾地望着拿破仑,沉默无言了……他仿佛觉得,在这个时刻,与他所看见和所理解的正直而仁慈的高空相比较,那使拿破仑着迷的各种利益是如此微不足道,他仿佛觉得,他心目中的英雄怀有卑鄙的虚荣和胜利的欢愉,竟是如此渺小,——以致使他不能回答他的问题。

    而且,因为流尽了鲜血,他虚弱无力,痛苦不堪,等待即将来临的死亡,这在他心中产生了严肃而宏伟的思想,而这一切与之相比照,显得如此无益和微不足道。安德烈公爵端详着拿破仑的一双眼睛,心里想到丰功伟绩的渺小,谁也不能弄明白其涵义的生命的渺小,而且想到死亡的毫无价值,事实上在活人当中谁也不能理解和说明死亡的意义。

    皇帝没有等他回答,就扭过脸去,临行时他对一名长官说:“叫他们照料这些先生,把他们送到我的野营地去,叫我的医生拉雷给他们检查伤口。列普宁公爵,再见。”于是他驱马向前奔驰而去。

    他的脸上流露着自满和幸福的光彩。

    这几名抬安德烈公爵的士兵摘下了那尊公爵小姐玛丽亚挂在哥哥身上的、偶然被他们发现的金质小神像,但是他们看见皇帝温和地对待战俘,于是就急忙把小神像还给他了。

    安德烈公爵没有看见是谁怎样地又把小神像挂在他身上了,但是那尊系有细金链的神像忽然悬挂在他胸前的制服上。

    “那就太好了,”安德烈公爵望了望那尊他妹妹满怀厚意和敬慕的心情给他挂在胸前的小神像,心中思忖了一下,“如果一切都像公爵小姐玛丽亚脑海中想象的那样简单而明了,那就太好了。假如知道,在这一生要在何方去寻找帮助,在盖棺之后会有什么事件发生,那就太好了!如果我目前能够这样说:老天爷,饶了我吧!……那么我会感到何等幸福和安宁!可是我向谁说出这句话呢?或则向那个不明确的、不可思议的力量诉说——我不仅不能诉诸于它,而且不能用言词向它表达:这一切至为伟大,抑或渺小,”他喃喃自语,“或则向公爵小姐玛丽亚缝在这个护身香囊里的上帝诉说吗?除开我所明了的各种事物的渺小和某种不可理解的、但却至为重要的事物的伟大而外,并无任何事物,并无任何事物值得坚信不移啊!”

    担架被抬了起来,出发了。担架一颠簸,他又会感到难以忍受的疼痛,发冷发热的状态更加剧烈了,他开始发谵语。对父亲、妻子和妹妹的叨念、对未来的想望,作战前夕他所体验到的温情、矮小的、微不足道的拿破仑的身躯和位于这一切之上的高空——便构成他在热病状态中所产生的模糊观念的主要基础。

    他脑海中浮现出童山的幽静生活和安逸的家庭幸福。他已经在享受这种幸福了,忽然间那个身材矮小的拿破仑在面前出现了,他流露出冷漠无情、愚昧平庸、因为别人不幸而显得幸运的眼神,于是痛苦和疑惑开始随之而生,唯有天空才应允赐予人以慰藉。这种种幻觉在凌晨之前已混为一团,继之汇合成朦胧的不省人事的昏厥状态,依据拿破仑的御医拉雷的意见,这种病情的结局十之八九是死亡,而不是痊愈。

    “C’estunsujetnerveuxetbilieux,”拉雷说。“Iln’enrechapperapas.”[法语:这是个神经质的,易动肝火的人,他是不会复元的。]

    安德烈公爵属于其他无可挽救的伤员之列,他已被交给当地居民照应去了。

  • 列夫·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尼娜》2

    第四部

    卡列宁夫妇仍旧住在一座房子里,每天见面,但是彼此完全成为陌生人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为了使仆人们没有妄加揣测的余地,定下规矩每天和他妻子见面,但却避免在家里吃饭。弗龙斯基从来不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家里来,但是安娜在别的地方和他会面,她丈夫也知道这事。

    这种处境对于三个人都是痛苦的,要不是期望这种境况迟早会改变,期望这只是终于会消逝的一时的痛苦磨难,要不是这样的话,没有一个人能忍受得了一天这样的处境。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希望这种热情会像一切事情都要消失一样地消失,大家都会忘记这事,而他的名声仍旧会不遭到损害。安娜忍受了这种处境——这种处境是她造成的,所以她比任何人都痛苦,——也是因为她不仅希望,而且确信这一切马上就会解决和明朗化。她一点也不知道如何解决这种处境,但是她确信现在马上就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弗龙斯基呢,不由自主地完全听从她的意旨,也希望有什么不由他做主的事会解决一切困难。

    仲冬弗龙斯基过了极其无聊的一个星期。一个来彼得堡游历的外国亲王由他负责招待,他得引他参观全市的名胜。弗龙斯基风度翩翩,兼以举止恭敬而又庄严,而且惯于与这样的大人物交际,——这就是所以要他负责招待亲王的原因。但是他对于这职务感到厌烦透了。亲王希望不放过任何一件他回到家时有人会问他在俄国可曾看到的东西;而且,为他自己,他也要尽情享受一切俄国的乐趣。弗龙斯基不得不在这两方面都做他的向导。早晨他们驱车游览名胜古迹,晚间他们参加俄国的民族娱乐活动。这位亲王享有甚至在亲王们里面也算罕有的健康;由于体育和十分注意保养,他把自己调养得这样强壮,不管他如何寻欢作乐,他还是显得像一只巨大而光泽的绿色的荷兰胡瓜一样新鲜。亲王周游了许多地方,认为现代交通方便的最主要利益就是可以享受所有国家的快乐。他去过西班牙,在那里沉醉在良宵小夜曲中,结交了一个弹奏曼陀林的西班牙女子。在瑞士他杀过羚羊。在英国他曾穿着红色上衣骑马越过栅栏,打赌射死了两百只野鸡。在土耳其,他进入过后宫。在印度,他曾骑在象上巡猎,现在,到了俄国,他又要尝尽俄国所特有的一切欢乐。

    可以说是他的总招待的弗龙斯基,为安排各方面的人向亲王建议的各种俄国式娱乐花费了不少气力。跑马、俄国薄饼、猎熊、三驾马车、茨冈、打坏食器的俄国式狂饮酒宴。亲王容易得惊人地感受到俄罗斯精神,打碎放满食器的托盘,让茨冈女子坐在他的膝上,而且似乎还在问:还有吗,俄罗斯精神就尽于此了吗?

    实际上,在一切的俄国娱乐中,亲王最中意的是法国女演员,芭蕾舞女演员和白标香槟酒。弗龙斯基和亲王处得很熟了,但是不知道是因为他自己最近变了呢,还是因为他和亲王太接近的缘故,总之他觉得这一星期令人厌倦得可怕。整整这一星期,他体验到这样一种感觉,好像一个人照管着一个危险的疯子,害怕那疯子,同时又因为和他在一起的缘故而担忧自己会丧失理智。弗龙斯基不断地意识到,为了使自己不受侮辱,必须一刻也不松懈地保持着那种严格遵照礼节的敬而远之的态度。使弗龙斯基吃惊的是,有些人竟甘愿奋不顾身地来向他提供俄国的娱乐,亲王对于这些人的态度是很轻蔑的。他对于他想要研究的俄国女人的评论不止一次使弗龙斯基愤怒得涨红了脸。弗龙斯基对于这位亲王所以特别感到不快的主要原因是他情不自禁地在他身上看出了他自己。而他在这面镜子里所看到的东西并没有满足他的自尊心。他只不过是一个极愚蠢、极自满、极健康、极清洁的人罢了。他是一个绅士——这是真的,弗龙斯基也不能否认这点。他对上级平等相待,并不谄媚逢迎,对同级随便而直率,而对于下级就抱着轻视的宽容。弗龙斯基也是一样,而且还把这看成很大的美德;但是对于这位亲王,他是下级,而亲王对他的那种轻视而宽容的态度却使他愤慨了。

    “笨牛!难道我也是那种样子吗?”他想。

    虽是这样,但是当第七天他和启程到莫斯科去的亲王告了别,并且接受了他的感谢的时候,他因为摆脱了他的难堪处境和自己那面不愉快的镜子而感到非常快活了。他们猎了一整夜的熊,显示了他们的俄国式的勇猛,猎熊回来,他在火车站就和他告别了。

    回到家里,弗龙斯基看到安娜写来的一封信。她信上写着:“我身体不好,心情烦闷。我不能够出门,但是再看不见你一刻都不成了。请今天晚上来吧。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七点钟出席会议,要过了十点钟才回来。”一刹那间他觉得有点奇怪:她为什么不顾丈夫的禁令,而请他直接到她家里去呢,但是结果他还是决定去。

    弗龙斯基今年冬天升了上校,离开了联队,一个人住着。吃过早饭,他立刻躺在沙发上,五分钟后,他最近几天目击的丑恶场景的回忆和安娜的形像同那个在猎熊时扮演了重要角色的农民的形像混成了一团,弗龙斯基就这样睡着了。他在薄暮时分醒来,恐怖得全身发抖,连忙点燃了一枝蜡烛。

    “什么事?什么?我梦见了什么可怕的事呢?是的,是的;好像是一个胡须蓬乱、身材矮小、肮脏的农民弯下腰去做什么,突然间他用法语说出一句什么奇怪的话来。是的,除此以外再也没有梦见别的什么了,”他自言自语。“可是为什么那样怕人呢?”他历历在目地回想起那个农民和他说出的不可解的法语,一阵恐怖的寒战掠过他的脊背。

    “多么荒谬啊!”弗龙斯基想着,瞧了瞧表。

    已经八点半了。他按铃叫仆人来,急忙穿上衣服,走到台阶上,全然忘记了那场梦,只担心去迟了。当他到卡列宁家门口的时候,他又看了看表,知道只差十分钟就九点了。一辆套上一对灰色马的高大狭窄的马车正停在门口。他认出来这是安娜的马车。“她预备到我那里去呢,”弗龙斯基想,“她这样做倒好。我真不高兴走进这幢房子哩。但是没有关系,我总不能躲藏起来,”他想着,于是,带着他从小所特有的、好像一个问心无愧的人那样的态度跳下雪橇,向门口走去。门开着,看门人胳臂上搭着毛毯呼唤着马车。弗龙斯基虽然从来不注意琐细的事情,这时候却注意到看门人望了他一眼时那种惊讶的表情。就在门口,弗龙斯基差一点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撞了个满怀。煤气灯光照着卡列宁那顶黑帽下面的没有血色的、塌陷下去的面孔和那在外套的海狸皮领下显得触目的白领带。卡列宁的凝滞的、迟钝的眼睛紧盯着弗龙斯基的脸。弗龙斯基鞠了鞠躬,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咬着嘴唇,把手在帽边举了举,就走过去了。弗龙斯基看见他头也不回地坐上马车,从车窗口接了毛毯和望远镜,就消逝了。弗龙斯基走进前厅。他的眉头皱起,他的眼睛闪烁着骄傲的愤怒的光芒。

    “这算什么处境啊!”他想。“假如他要决斗,要维护他的名誉,我倒可以有所作为,可以表现出我的热情;但是这种懦弱或是卑怯……他使我处在欺骗者的地位上,我从来不想,而且也决不想这样的。”

    自从在弗列达花园和安娜谈过话之后,弗龙斯基的思想发生了很大变化。不自觉地屈服于安娜的懦弱——她完全委身于他,一心一意期待他来决定她的命运,随便什么事都甘愿承当——他早就不再想像他们的关系会像他所想的那样结束了。他追求功名的计划已经退到后面,而且,感觉到他已越过了一切都规定得很明确的活动范围,他完全沉溺在热情里,那热情越来越把他和她紧紧地系在一起了。

    他还在前厅里,就听到她的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他知道她曾经等候过他,倾听过他来的动静,现在又回客厅去了。

    “不!”她一见他就叫喊了一声,她刚叫出声来,泪水就涌进她的眼睛里。“不,假使事情像这样继续下去的话,结局会来得还要快,还要快的。”

    “什么事,亲爱的?”

    “什么事?我好苦地等了一个钟头,两个钟头……不,我不!……我不能和你争吵。你当然是不能来。不,我不要!”

    她把两手搭在他肩膊上,用深澈的、热情的同时又像探询般的眼光望了他好久。她细细地审视着他的脸来弥补她没有看见他的那段时间。她每次看见他的时候,总是使实际上的他吻合她想像中的他的姿影。(那是无比的优美,在现实中不会有的。)

    “你碰见他了吗?”她问,当他们在桌旁灯光下坐下的时候。“这是你迟到的处罚哩。”

    “是的,但是怎么回事呢?他不是要去出席会议吗?”

    “他去过回来了,又到什么地方去了。但是没有关系。不谈这个吧。你到什么地方去了呢?还和那位亲王一道吗?”

    她知道他的生活的一点一滴。他本来想要说他因为昨晚一夜没有睡,所以不知不觉睡着了,但是望着她那激动的幸福的面孔,他感到羞愧。因此他只好说亲王走了,他不得不去报告。

    “但是现在事情结束了吗?他已经走了吗?”
    “谢谢上帝,已经结束了!你真不会相信我觉得这事多么难以忍受啊。”
    “为什么?那不是你们青年男子常过的生活吗?”她说,皱起眉头;于是拿起摆在桌上的编织物,她开始把钩针抽出来,没有望弗龙斯基一眼。
    “我早就抛弃那种生活了,”他说,奇怪她脸上的变化,竭力想揣度其中的意义。“而且我要坦白说一句,”他说,含着微笑,露出他那密密的、洁白的牙齿,“这一星期,看着那种生活,我好比在镜子面前照了照自己,我实在讨厌它。”

    她把编织物拿在手里,却不编织,只是用异样的、闪烁的、含着敌意的眼光望着他。

    “今早丽莎来看我——她们是不怕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而敢于来看我的,”她插上一句说,“她把你们的狂欢放荡的夜宴告诉了我。多叫人厌恶啊!”

    “我正要说哩……”

    她打断他。失乐园

    “就是你以前熟识的那个Thérése[法语:泰雷兹]吗?”
    “我正要说哩……”
    “你们,你们男人多讨厌呀!你怎么一点也不了解一个女人永远不会忘记那种事呢?”她说,越来越愤慨了,而且这样一来就泄露了她愤怒的原因。“尤其是一个不能够知道你的生活的女人。我知道什么呢?我过去知道什么呢?”她说,“无非是你对我所说的那些话罢了。我怎么知道你对我说的是不是真话呢?……”
    “安娜!你侮辱了我。莫非你不相信我吗?我不是对你说过,我没有任何念头瞒着你吗?”

    “是的,是的,”她说,显然在极力驱散她的嫉妒的念头。

    “可是要是你知道我是多么不幸就好了!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你刚才要说什么呢?”

    但是他一时记不起他刚才要说的话了。她最近越来越频繁的嫉妒心理的发作引起他的恐惧,而且不论他怎样掩饰,都使得他对她冷淡了,虽然他知道那种嫉妒是由于她爱他的缘故。他多少次曾经暗自说得到她的爱情是真幸福;而现在呢,她爱他,像一个把恋爱看得重于人生的一切幸福的女人所能爱的那样——而他比起从莫斯科一路跟踪她的那时候来,却距离幸福更远了。那时他虽然觉得自己不幸,但是幸福还在将来;现在他却感到最美好的幸福已成为过去了。她完全不像他初次看见她的时候那种样子了。在精神上,在肉体上,她都不如以前了。她身子长宽了,而当她说那女演员的时候,她的脸上有一种损坏容颜的怨恨的表情。他望着她,好像一个人望着一朵他采下来的、凋谢了的花,很难看出其中的美,他原来是为它的美而摘下它,因而把它摧毁了的。可是,虽然这样,他感觉得当初在他的爱强烈得多的时候,假如他强烈希望的话,他还是可以把他的爱从胸膛里拔出来的;但是现在,在他仿佛觉得他已不怎样爱她了的时候,他知道他和她的关系反而不能断绝了。

    “哦,哦,你刚才要对我讲亲王什么事呢?我已经驱走了那恶魔,”她补充说。恶魔是他们之间给嫉妒取的名字。“你刚才要对我讲亲王什么事呢?你为什么感到那样厌烦呢?”

    “啊,真忍受不了!”他说,极力想拾起他那被打断了的思路。“他可不是那种你越和他交往就越显得很好的人。假使你要给他下定义的话,他就是这样:一只在家畜展览会上会得头奖的那种喂养得很好的牲口,如此而已,”他带着使她感到兴趣的恼怒声调说。

    “不,怎么这样?”她回答说。“无论如何,他是见闻广博,而且很有教养的吧?”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教养——他们的教养。他之受到教养,看来也不过是为了要能够蔑视教养,就像他们除了肉体的享乐以外对什么都蔑视一样。”

    “但是你们不是都喜欢那种肉体的享乐吗?”她说,于是他又在她那躲闪着他的眼睛里看出了忧郁的神色。

    “你怎么替他辩护呢?”他微笑着说。

    “我并不是替他辩护,那与我无关;但是我想,要是你自己不喜欢那种乐趣的话,你本来可以推辞掉的。不过要是看见那打扮得像夏娃一样的[指裸体]泰雷兹使你感到乐趣……”

    “又,又是那恶魔!”弗龙斯基说,拿起她放在桌上的手吻着。

    “是的,但是我不由得要这样想呢,你真不知道我等得你有多苦啊。我相信我不是嫉妒。我不嫉妒;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总相信你;可是当你一个人在什么地方过着那种我无法理解的生活的时候……”

    她离开他身旁,终于她把钩针从编织物里抽出来,然后迅速地,借着食指的助力,开始一针又一针地编织那在灯光下闪烁着的雪白毛线,纤细的手腕在绣花的袖口里灵活地、神经质地动着。

    “怎样?你在什么地方碰见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呢?”她的声音带着不自然的调子,突然问。

    “我们在门口碰上了。”

    “而他像这种样子向你鞠躬吗?”

    她板起面孔,半闭着眼睛,迅速地变换了她脸上的表情,抄着手,于是弗龙斯基突然在她的美丽的脸上看见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向他鞠躬时的同样的表情。他微笑了,而她也快活地笑了,那是一种使人愉快的、从胸膛发出的笑声,那笑是她主要的魅力之一。

    “我完全不明白他,”弗龙斯基说。“假如你在别墅向他说明白了以后,他就和你断绝关系的话,假如他要求和我决斗的话……但是这个我可真不明白了:他怎么忍受得了这种处境呢?他分明也很痛苦。”

    “他?”她冷笑了一声说。“他满意极了。”

    “既然一切都这么称心如意,我们大家为什么又要苦恼呢?”

    “只有他不。我难道还不了解他,他是彻头彻尾地浸透了虚伪!……只要有一点感情的人,难道能够过他和我在一起所过的生活?他什么都不了解,什么都不感觉。有一点感情的人难道能够和自己的不贞的妻子住在一起吗?他能够和她说话,叫她你吗?”

    她又忍不住摹拟着他的口气:“你,machère;你,安娜!”

    “他不是男子,不是人,他是木偶。谁也不了解他;只有我了解。啊,假使我处在他的地位的话,像我这样的妻子,我早就把她杀死了,撕成碎块了,我决不会说:‘安娜,machère!’他不是人,他是一架官僚机器。他不明白我是你的妻子,他是外人,他是多余的……不要谈他了吧!……”

    “你说得不对,说得不对呢,亲爱的,”弗龙斯基说,竭力想安慰她。“但是没有关系,我们不要谈他了吧。告诉我你这一阵做些什么?有什么事?你的病怎样,医生说了什么?”

    她带着嘲弄的喜悦神情望着他。显然她又想起她丈夫性格中另外可笑的丑恶方面,正在等待机会说出来。

    但是他继续说:“我想这不是病,而是你的身体状况。要什么时候呢?”

    讥笑的光辉在她的眼中消逝了,但是另外一种不同的微笑——一种知道他所不知道的事物的表情和沉静的忧郁——代替了她脸上刚才的表情。

    “快了,快了。你说我们的处境是痛苦的,应当把它了结。要是你知道这使我多么难受就好了,为了要能够自由地、大胆地爱你,我什么东西不可以牺牲啊!我不要拿我的嫉妒来折磨我自己,折磨你……那快要发生了,但却不会像我们想的那样。”

    一想到会发生什么事,她就觉得自己是这般可怜,泪水立刻涌上她的眼里,她说不下去了。她把手放在他的袖口上,指环和雪白的皮肤在灯光下闪烁着。

    “那不会像我们想的那样。我本来不想对你说这话的,但是你迫使我说。快了,快了,一切都快解脱了,我们大家,大家都会安静下来,再也不会痛苦了。”

    “我不明白,”他说,虽然他十分明白她的意思。

    “你问什么时候?快了。我过不了那一关了。不要打断我!”她连忙说。“我知道,我知道得清清楚楚。我就要死了;我很高兴我要死了,使我自己和你们都得到解脱。”

    泪水从她眼睛里流下来;他弯腰俯在她的手上,吻着它,极力掩饰住他的激动,他知道那种激动是没来由的,不过他抑制不住它。

    “是的,那样倒好,”她说,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这是唯一的办法,我们剩下的唯一的办法了。”

    他冷静下来,抬起头来。

    “多荒谬啊!你说的话多么荒谬!”

    “不,这是真的。”

    “什么,什么是真的?”

    “我就要死了。我做了一个梦哩。”

    “一个梦?”弗龙斯基说,立刻想起他梦见的农民。

    “是的,一个梦,”她说。“很早以前我就做过这个梦。我梦见我跑进寝室,我是到那里去拿什么东西,去寻找什么东西;你知道梦里往往发生的情况,”她说,她的眼睛恐怖地睁大了,“在寝室的角落上站着一个什么东西。”

    “啊,多么荒谬呵!你怎么会相信……”

    但是她不让他打断她。她说的话对于她是太重要了。

    “那个什么东西转过身来,我一看,原来是一个胡须蓬乱、身材矮小、样子可怕的农民。我要逃跑了,但是他弯着腰俯在袋子上,用手在那里面搜索着……”

    她做出他在袋里搜索的样子。她的脸上显出恐怖的神色。而弗龙斯基回忆起自己的梦境,感到心里充满了同样的恐怖。

    “他一边搜索着,一边用法语很快很快地说:‘Ilfautlebattrelefer,lebroyer,lepétrit……’[法语:应当打铁,捣碎它,搓捏它]我在恐怖中极力想要醒来,果然醒来了……但是醒来还是在梦中。于是我开始问自己这是什么意思。科尔涅伊就对我说:‘你会因为生产死去,夫人,你会因为生产死去呢……’于是我就醒来了。”

    “多么荒谬,多么荒谬啊!”弗龙斯基说,但是他自己也感觉到了在他的声音里没有说服力。

    “可是我们不要谈这个了吧。请按按铃,我吩咐他们端茶来。再待一会吧,我不久就会……”

    但是她骤然停止了。她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恐怖和激动的神色突然被宁静、严肃、喜悦的关怀神情代替了。他不能理解这个变化的意义。她感到在她身体内新的生命在蠕动。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遇到弗龙斯基以后,仍旧照原来预定的坐车去看意大利歌剧。他在那里直待到演完了两幕,他要见的人通通见到了。一到家,他就向衣架仔细打量了一下,看见那里没有挂着军人外套,他才像平常一样走到自己的房间去。但是,和他平常的习惯相反,他没有去睡,却在书房里走来走去,一直到早晨三点钟。看到他的妻子不顾体面,不遵守他要求她的唯一的条件——那就是要她不在自己家里接待情人,他对她怀着的忿怒心情就使得他不能安静了。她既然不履行他的要求,他就不能不处罚她,实行威胁——提出离婚,把她的儿子夺走。他知道采取这个步骤所将引起的一切困难,但是他说了要这样做,现在就不能不实行他的威胁了。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也曾暗示过这是他摆脱这种处境的最好出路,而且最近办理离婚的事情达到了这么完美的地步,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看到有可能克服形式上的困难。加上,祸不单行,少数民族问题和扎莱斯克省的土地灌溉问题给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添了这么多公务上的麻烦,使得他近来老是烦躁不堪。

    他整夜没有睡着,他的愤怒以巨大的等差级数递增,到早晨达到了顶点。他连忙穿起衣服,好像端着一只注满愤怒的茶杯,生怕溢出一点来一样:他唯恐随着愤怒的消失而失去同妻子谈判所必需的精力,所以一听到她起来了,就立刻走进她的房间。

    安娜总以为自己是顶了解她丈夫的,但当他走进她的房间的时候,看到他的脸色她也惊骇了。他皱着眉头,眼睛阴郁地盯着前方,避开她的视线;他的嘴唇紧紧地、轻蔑地闭着。在他的步伐上、在他的举动中、在他的声音里,都有一种他的妻子从来不曾在他身上见过的坚定果决的神情。他走进她的房间,没有向她招呼,就一直向她的写字台走去,拿了她的钥匙,打开了抽屉。

    “您要什么?”她叫了一声。

    “您情人的信,”他说。

    “不在这里,”她说,关上抽屉;但是从这个举动,他看出他猜中了。于是他粗暴地推开她的手,迅速地抓住了文件夹,他知道她把最重要的文件都放在那里面。她极力想夺回文件夹,但是他推开了她。

    “坐下!我有话要跟您谈,”他说,把文件夹挟在腋下,用他的胳膊这么紧紧地挟住它,使他的肩膀都耸起来。

    她带着惊异和畏葸的神情,默默地望着他。

    “我对您说了我不准您在自己家里接待您的情人。”

    “我要见他,是为了……”

    她停住了,说不出原因来。

    “我并不要详细打听一个女人要见情人的原因。”

    “我想要,我只是……”她说,涨红了脸。他的这种粗暴激怒了她,给了她勇气。“您难道不觉得要侮辱我在您是多么容易吗?”她说。

    “对正直的男子和正直的女人才谈得上侮辱,但是对一个贼说他是贼,那就不过是laconstatationd’unfait法语:陈述事实罢了。”

    “您的这种新的残酷特性,我以前还不知道哩。”

    “一个丈夫给予他妻子自由,给她庇护,仅仅有一个条件,就是要她顾全体面。您说这算残酷吗?”

    “这比残酷还要坏,这是卑鄙,假如您要知道的话!”安娜怒气冲天地叫喊了一声,站起身来,想要走开。

    “不!”他用他那比平常提得更高的尖厉的声音叫着,用巨大的手指这么凶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以致被他紧压的手镯留下了紫痕,他强迫她在原来的地方坐下。“卑鄙!要是您喜欢用这个字眼的话,为了情人抛弃丈夫和儿子,同时却还在吃丈夫的面包,这才真叫做卑鄙!”

    她低下头。她不但没有说她昨晚对情人所说的话,没有说他才是她的丈夫,她眼前的丈夫是多余的;而且她连想都没有这样想。她感到他的话十分正确,于是只低声说:

    “我的处境,您再怎么形容也不会比我自己所感到的更坏;可是您为什么说这些话呢?”

    “我为什么说这些话?为什么?”他继续说,还是愤怒地。

    “就是要叫您知道,您既然不遵守我的愿望,不顾体面,我就要采取适当手段来了结这种局面。”

    “快了,很快就会了结了,”她说;一想到她现在渴求的而且已经迫近的死,泪水就又盈溢在她的眼睛里了。

    “那会比您和您的情人所想像的了结得还要快!假使您一定要满足肉欲的话……”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落井下石不但有失宽大,而且不是大丈夫的行为。”

    “是的,您只顾想您自己!但是对于做您丈夫的人的痛苦,您是不关心的。您不管他的一生都毁了,也不管他痛……痛……痛苦……”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得这么快,以致结结巴巴,简直发不清“痛苦”这个字眼的音,结果他说成了“疼苦”。她想笑,但是想到在这样的时候,还有什么事能够使她发笑,她立刻感到羞愧了。第一次,一刹那间,她同情起他来,替他设身处地想了一想,为他难过了。但是她能够说什么或是做什么呢?她垂下了头,沉默了。他也沉默了一会,然后就开始用冷冰冰的、不再那么严厉的声调说起来,强调着一些设有什么特别意义的随便的字眼。

    “我是来告诉您……”他说。

    她望了他一眼。“不,这是我的幻想,”她想起他发不清“痛苦”这个字音时他脸上的表情,这样想着。“不,难道一个有着那种呆滞无神的眼神,有着那种悠然自得的神情的人,能感觉到什么吗?”

    “我什么都不能改变,”她低声说。

    “我是来告诉您我明天要到莫斯科去,再不回到这幢房子里来了,您会从我委托办理离婚手续的律师那里听到我的决定。我要把我的儿子搬到我姐姐家去,”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好容易才记起了关于儿子他要说的话。

    “您带走谢廖沙不过是要使我痛苦罢了,”她说,皱着眉头望着他。“您并不爱他……把谢廖沙留给我吧!”

    “是的,我甚至失去了对我儿子的爱,因为我对您感到的厌恶连累了他。但是我还是要把他带走。再见!”

    他要走了,但是这一回她拦住了他。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把谢廖沙留给我吧!”她又一次低声说。“我再也不说别的话了。把谢廖沙留给我,等到我……我快要生产了,把他留给我吧!”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脸红筋胀了,甩开她的手,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走出了房间。

    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进来的时候,彼得堡有名的律师的接待室已经坐满了人。三位太太:一个老妇人,一个少妇和一个商人的妻子;还有三个绅士:一个是手指上戴着戒指的德国银行家,第二个是长着胡须的商人,第三个是身穿制服、颈上挂着一枚十字架的满面怒容的官吏,显然已经等候好久了。两个助手在桌上写什么,可以听见笔的响声。桌上的文具(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是最讲究这个的)非常精美。他不禁注意到了这个。一个助手,没有起身,眯缝着眼睛,忿忿地对着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您有什么事?”

    “我有事要见律师。”

    “律师这时有事,”助手严厉地回答说,他用笔指了指等候着的人们,就继续书写去了。

    “他能不能抽出一点时间来?”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

    “他没有空;他老是很忙。请等一等吧。”

    “那么劳驾把我的名片交给他,”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看到再要隐姓埋名是不可能的了,就庄严地这样说。

    助手接了名片,显然并不满意他在名片上看到的字,就走进门了。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原则上赞成公开审判,不过为了他所知道的某些高级的职务关系,他不完全同意把这个原则的某些细则也应用于俄国,他还以对任何钦定的东西所能够反对的程度来批评它。他一生都在官场活动中度过,因此当他对什么感到不满的时候,他的不满往往因为他认清了错误在所难免和一切都可以纠正而缓和下来。在新的审判制度中他不赞成律师所处的地位。但是以前他和律师一直没有发生过关系,所以他不满意他们也不过是在理论上罢了;现在他的不满却由于他在律师的接待室所得到的不愉快印象而加深了。

    “马上就来了,”助手说,果然两分钟以后在门口出现了那位刚和律师商谈过的老法学家的长长的身影,律师本人跟在后面。

    律师是一个矮小、肥胖、秃头的人,留着暗褐色胡髭、长着浅色的长眉和突出的前额。他穿戴得像新郎一样漂亮,从他的领带到他的双表链和漆皮长靴。他的面孔精明而又粗鲁,但是他的服装却讲究而又俗气。

    “请进,”律师对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沉着地让卡列宁从他身边走过去,随手把门关上。

    “不坐吗?”他指着摆满各种文件的写字台旁的一把圈手椅,自己在主位上坐下来,搓着那短粗的指头上长满白毛的小手,把头歪到一边。但是他刚这样坐定下来,就有一只飞蛾在桌子上面飞过。律师,以谁也料想不到的敏捷动作,张开双手,捉住那只飞蛾,随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

    “在开始谈我的事情之前,”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用惊异的眼光注视着律师的一举一动,“我应当预先声明我要同你说的那件事情必须严守秘密。”

    一种隐约可辨的微笑使律师的下垂的棕色胡髭往两边分开了。

    “要是我不能保守人家托付给我的秘密的话,我就不配做律师了。不过假如您要证明……”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瞥了一下他的脸,看到那灵活的、灰色的眼睛在笑,仿佛一切都知道了似的。

    “您知道我的姓名吗?”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继续说。

    “我知道您,”他又捉到一只飞蛾,“而且像每个俄国人一样,知道您所做的有益的事业,”律师躬着身说。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叹了口气,鼓起勇气来。但是一经下了决心,他就毫无畏怯,也毫不踌躇地用他那严厉的声调继续说下去,特别加重某些字眼。

    “我不幸,”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开口说,“做了受了欺骗的丈夫,我想依据法律和妻子脱离关系,就是说离婚,但是要使我的儿子不归他母亲。”

    律师的灰色眼睛极力想不笑,但是它们却由于抑制不住的喜悦跳跃着,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看出来这不只是一个刚揽到一笔赚钱生意的人的喜悦;这里含着胜利和欢喜,含着像他在他妻子眼中所看到的那种恶意的光芒。

    “您要我帮助办理离婚的事吗?”

    “是的,正是这样;不过我得预先对您讲明,我也许要浪费您的时间和注意。我今天只是来和您进行初步磋商。我要离婚,但是离婚的形式对于我非常重要。假使形式不合乎我的要求,我很可能抛弃依照法律离婚的念头。”

    “啊,那是常事,”律师说,“那总归由您决定。”

    律师让他的视线落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脚上,感觉到他的压抑不住的喜形于色的神情也许会触怒他的委托人。他望着在他鼻子面前飞过的飞蛾,动了动手,但是由于尊敬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地位,没有去捉那只飞蛾。

    “虽然关于这个问题的法律,我也略知一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继续说,“但是我却很想知道实际上办理这种事的形式。”

    “您是要我,”律师回答说,没有抬起眼睛来,带着某种的满足仿效着他的委托人说话的语气。“把各种可以实现您的愿望的方法都陈述给您听吗?”

    看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点头同意,他就说下去,仅仅不时地偷看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涨红的面孔一眼。

    “离婚,照我国的法律,”他说,对于本国的法律微微露出不满的意思,“像您知道的,只有在下面的情形之下方才可能……等一等!”他向在门口伸进头来的助手叫着,但他还是站起来,和他说了两三句话,然后又坐下。“在下面的情形之下:夫妇双方生理上有缺陷,离别五年不通音讯,”他说,弯曲起他的一个长满汗毛的短手指,“通奸(他带着显然很满足的神情说出这个字眼)。细分起来就是这样:(他继续弯曲着他的肥大的手指,虽然这三种情形及其细别很明显不能归在一类,)丈夫或是妻子生理上有缺陷,丈夫或是妻子与人通奸。”因为这时他的五个手指都弯曲起来,所以他把手指伸直,继续说下去:“这是理论上的看法;但是我想,承您下问的,是实际上的应用。所以根据先例,我不能不奉告您在实际上离婚的事件都可以归入下面的情形:据我猜想,总不会是生理上的缺陷,也不会是别后不通音讯吧?……”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肯定地点了点头。

    “归入下面的情形:夫妻的一方与人通奸,罪证的发觉经双方承认,或是未经承认而系偶然发觉。我们得承认后面的情形实际上是很少见的,”律师说,然后偷看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一眼,他沉默了下来,就像一个手枪商人在细述了每件武器的功效之后,静候顾客选择一样。但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没有说一句话,于是律师继续说:“我想,最普通简单而又合理的方法,是双方承认通奸的事实。如果是对一个没有教养的人谈话,我是不会让自己这样说的,”律师说,“但是我想这一点您是了解的。”

    但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给搞得这样心烦意乱,他没有立刻明白双方承认通奸的道理,他的眼睛露出疑惑不定的神色来;但是律师立即帮助了他。

    “两个人再也不能在一起生活下去——这是事实。假如双方都同意这点,那么,细节和形式就无关宏旨了。同时这是最简单最可靠的方法。”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现在完全了解了。但是他有宗教上的顾虑,使他无法采纳这个方案。

    “在我目前的情形中这是不可能的,”他说。“只有一个办法行得通:就是,由我获得的几封信证实的偶然的罪证。”

    一提起信,律师就抿紧嘴唇,发声一声尖细的、怜悯而又轻蔑的声音。

    “请考虑考虑吧,”他开始说,“这种事情,像您知道的,是由教会来解决的;神父们对于这种事情顶喜欢盘根究底,”他含着对神父的趣味深表同情的微笑说。“信自然可以作为部分证明;但是法律上的罪证却必须是直接的,就是必须有人证才行。实在说,如果蒙您信托,就请您听任我去选择应当采用的手段吧。要得到结果,就要不择手段。”

    “假如是这样……”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开口说,突然脸色变白了;但是正在这时,律师站了起来,又走到门口去和闯进来打断他话头的助手说话。

    “告诉她我们这里是不还价的!”他说着,就又回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这里来。

    在他转来的时候,又悄悄地捉到一只飞蛾。“到夏天我就可以有好窗帷了!”他想着,皱着眉头。

    “那么您刚才说……”他说。

    “我写信把我的决定通知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立起身来,他扶住桌子。默默地站了一会之后,他说:“从您的话里,我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就是:离婚是办得到的。我要求您也让我知道您的条件。”

    “那是可以办到的,假如您让我完全行动自由的话,”律师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我什么时候可以得到您的通知呢?”他问,向门口走去,他的眼睛和漆皮长靴闪闪发光。

    “一个星期之内。您是否愿意承办这件事,以及您的条件怎样,也请您把您的意思通知我。”

    “好极了。”

    律师恭敬地鞠了一躬,把他的委托人送出了房间,于是,一个人留下,完全沉溺在快乐的心情中了。他感到这样快活,使得他违反了常规,给那斤斤计较的老妇人打了个折扣,而且不再去捉飞蛾了,最后他下了决心,到冬天他一定要把全部家具都蒙上天鹅绒,像西戈宁家里一样。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在八月十七日的委员会上获得了辉煌的胜利,但是胜利的结果反而损害了他的权力。从各方面去调查少数民族状况的新的委员会,受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鼓动,异常迅速和干劲十足地给组织起来,而且被派到目的地去了。三个月以后,报告呈上来了。少数民族的状况已从政治、行政、经济、人种、物质和宗教各方面研究过了。对于一切问题都冠冕堂皇地作了回答,而且这些回答不容有丝毫怀疑,因为它们并不是常常容易犯错误的人类思想的产物,而是官方活动的产物。这些回答都是根据省长和僧正提供的官方材料,那些材料是根据县长和监督司祭的报告,这些报告又是根据村正和牧师的报告;所以这些回答都是不容置疑的。所有这类的问题,例如,歉收的原因,少数民族墨守陈旧信仰等等,——如果没有官方机关给予便利是千百年都解决不了也不能解决的那些问题——都获得了明白而无可置疑的解答。而这个解决对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意见非常有利。但是在前次会议上感到受了屈辱的斯特列莫夫,在接到委员会的报告之后,就运用起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所预料不到的策略来。斯特列莫夫带了另外几个同僚,转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一边来,不但热烈拥护卡列宁提出的法案,而且还提出同一性质然而更趋于极端的法案。这些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原意相反的法案被接受了,到这时斯特列莫夫的诡计就昭然若揭了。这些法案太趋于极端,立刻显出它的荒谬,以致政府当局、舆论、聪明的妇女和报纸,异口同声都攻击起这些法案来,对于这些法案公认的创始者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表示愤慨。斯特列莫夫退在一旁,装得好像自己只是盲从了卡列宁,现在对于已经干出的事不胜惊讶和痛心的样子。这给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很大的打击。但是不顾衰损的健康和家庭的痛苦,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没有屈服。委员会里面发生了分裂。以斯特列莫夫为首的一部分委员说他们自己不该相信由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所主持的调查委员会的报告,以此来替他们的过失辩解,并且说委员会的报告是胡说,形同废纸。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和那些看出对于公文采取这种彻底否定态度的危险性的人一道,继续支持调查委员会所提供的材料。这样一来,在上流社会,甚至在一般社会里,一切都混乱了,虽然大家都感到兴趣,但却没有人了解少数民族是否真的陷于贫穷和灭亡,还是处于繁荣的状态。因为这件事的缘故,一部分也因为由于妻子的不贞而使他遭到轻蔑的缘故,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地位变得岌岌可危了。处于这样的境地中,他采取了一项重要的决定。他宣称他要请求允许他亲自到当地去调查这事件,这使委员会大为震惊。得到许可之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就动身到辽远的省份去。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出发引起了满城风雨,特别是因为在启程之前,他正式退还了支付给他的到达目的地的十二匹驿马费。

    “我觉得这倒很高尚,”贝特西和米亚赫基公爵夫人谈起这事的时候说。“在大家都知道现在到处有铁路的时候,为什么要付驿马费呢?”

    但是米亚赫基公爵夫人不同意,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的意见甚至使她恼怒了。

    “您说得倒很好听,”她说,“您有数不清的家财;但是我真高兴我丈夫夏天去视察。旅行对于他的健康很有益处,他心神也愉快,而且我准备用这笔车马费买一部马车,雇一个马车夫哩。”

    在到遥远的省份去的路上,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在莫斯科停留了三天。

    到莫斯科的第二天,他坐车去拜访总督。在总是密集着马车和橇车的迦杰特内街十字路口上,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突然听到这样一个响亮愉快的声音叫唤他的名字,使他不由得回头一望。在人行道的角落上,站着快活、年轻和红光满面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他穿着时髦的短外套,歪戴着流行的低顶帽子,雪白的牙齿在微笑的红唇之间闪烁着;他坚决执拗地呼唤着他,要他停下。他一手扶住一部正停在街角的马车的窗子(从窗口里面伸出一个戴着天鹅绒帽子的太太和两个小孩的头来),一边微笑着向他妹夫招手。那太太浮着温和的微笑,也向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挥手。那就是带着小孩们的多莉。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在莫斯科不愿看见任何人,尤其不愿看见他的内兄。他脱了脱帽,就想坐车驶过去的,但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叫他的马车夫停住,横过雪地向他跑来。

    “哦,你不捎个信来,多难为情呀!来了好久了吗?我昨天到久索旅馆去,在旅客登记牌上看到‘卡列宁’这个名字,但我决没有想到是你!”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一边说,一边把头伸进车窗里,“否则我一定来看你了。我看到你真高兴!”他说,两只脚互相敲打着,把雪抖落下来。“你不捎个信来,多难为情呀!”他重复着说。

    “我没有时间哩,我真忙得很,”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冷淡地回答。

    “到我妻子那里去吧,她是那样想要见你呢。”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掀开包住他的易受风寒的两腿的毛毯,走出马车,跨过雪地,走到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那里。

    “怎么回事,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您为什么这样躲避着我们呢?”多莉微笑着说。

    “我实在忙得很。见到您很高兴!”他带着分明表示他很懊恼的声调说。“您好吗?”
    “哦,我亲爱的安娜可好?”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喃喃地说了句什么,就要走开。但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拦住了他。

    “我告诉你我们明天要做什么吧。多莉,请他来吃饭。我们还要邀请科兹内舍夫和佩斯措夫来,好让他领略一下莫斯科知识分子的风趣哩。”

    “是的,请一定来吧!”多莉说,“我们五点钟的时候等您,如果您高兴,六点钟也行。我亲爱的安娜好吗?好久……”

    “她很好哩。”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喃喃地说,皱着眉头。“我高兴得很!”说着他就向他的马车走去了。

    “您来吗?”多莉叫喊说。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了一句什么话,在来往的马车的喧闹声中,多莉没有听出来。

    “我明天来看你!”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对他喊叫说。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上了马车,坐在尽里头,使自己既看不见人,也不被人看见。

    “怪物!”斯潘捷·阿尔卡季奇对他妻子说,然后看了看表,他在他的面前做了个对他的妻儿表示爱抚的手势,就扬扬得意地沿着人行路走开了。

    “斯季瓦!斯季瓦!”多莉叫道,红了脸。

    他转回来。

    “你知道我得给格里沙和塔尼娅做外套了。给我点钱吧。”

    “不要紧的,你对他们说记我的账就是了!”他殷勤地向乘车驶过的一个熟人点了点头,就不见了。

    第二天是星期日。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到大剧院去看芭蕾舞排演,把他昨晚应允的珊瑚项圈给了他新近捧的一个漂亮舞女玛莎·奇比索娃,而且在昏暗的后台,设法吻了吻她那因为接受了他的赠礼而喜笑颜开的美丽的小脸蛋。除了赠送项圈之外,他还要和她约定在排演芭蕾舞完毕后会面。他说明在歌舞开始的时候他不能够来,答应在最后一幕一定赶到,带她去吃晚饭。出了剧院,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就坐车到市场去,亲自挑选了鱼和芦笋,以备筵席之用;十二点钟的时候,他已经到了久索旅馆,他要去看望碰巧住在这同一个旅馆里的三个人:刚从国外回来、住在那里的列文;他的新近升迁、来莫斯科视察的新部长;还有他的妹夫卡列宁,他得去看看他,约他一定来吃饭。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喜欢宴会,但更喜欢随意小宴,在菜肴和饮料上,在宾客的选择上都是经过精心安排的。他特别满意今天筵席的菜单:有活鲈鱼、芦笋和lapiecederésistance[法语:主菜]——精美而又简朴的烤牛肉,和相称的美酒:这就是吃的和饮的。客人有基蒂和列文,而且为了不使他们太惹人注目,还有一个堂妹和年轻的谢尔巴茨基,而宾客中的lapiècederésistance是——谢尔盖·科兹内舍夫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谢尔盖·科兹内舍夫是莫斯科人,是哲学家;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是彼得堡人,是实际的政治家。他还邀请了有名的怪诞的热情家佩斯措夫,一个自由主义者,健谈家,音乐家,又是历史家,一个可爱极了的五十岁的老青年,他可以充当科兹内舍夫和卡列宁的调味汁或配菜。他会挑动他们,使他们争论起来。

    卖树林的第二期付款已从商人手里领到,还没有花光。多莉近来很温柔体贴,宴客的主意无论在哪方面都使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高兴。他处在最快活的心境中。有两件事令人稍稍不快,但是这两件事淹没在那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心中汹涌着的善良而愉快的海洋里了。这两件事就是:第一,昨天在街上遇见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时候他注意到他对他冷淡而隔膜,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脸上是那样一副表情,而且他没有去看望他们,也没有让他们知道他的到来,把这些事实和他所听到的关于安娜和弗龙斯基的风言风语联系在一起,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推测出他们夫妇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问题。

    这是一件不快的事。另一件令人稍微不快的事是他的新部长,像所有新任的长官一样,是一个出名的可怕的人,早上六点钟起来,像马一样地工作,并且要求部下也像他那样。这位新部长还是出名的举止像熊一样粗暴的人,而且,根据一切传闻,他是属于在各方面都和他的前任正相反的那一派的人物,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本人就是一直属于前任部长那一派的。昨天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穿着制服去办公,新部长非常和蔼,和他谈话好像和熟人谈话一样;因此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认为穿着礼服去拜访他是他的义务。想到新长官也许会对他并不怎样热烈欢迎,这也是另一件令人不愉快的事。但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本能地感觉到一切都自会好起来的。“他们都是人,都是和我们一样可怜的罪人;为什么要生气和争吵呢?”他走进旅馆的时候这样想。

    “你好,瓦西里,”他说,歪戴着帽子走进走廊,向他熟识的一个茶房说:“哦,你留起了络腮胡子啦!列文,是七号房间吗,呃?请领我上去吧。并且请你去问问阿尼奇金伯爵(这就是他的新长官)见不见客。”

    “好的,老爷,”瓦西里带着微笑回答。“您好久没有来这里了。”

    “我昨天来过,但是从另外的门进来的。这就是七号吗?”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走进去的时候,列文正和一个从特维尔省来的农民站在房间当中,用尺子测量着新剥下的熊皮。

    “啊哟!你们打的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叫着。“不错!

    母熊吗?你好,阿尔希普!”

    他和那农民握了握手,就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没有脱下外套和帽子。

    “脱下外套坐一会吧,”列文说,一面接了他的帽子。

    “不,我没有时间哩;我只待片刻,”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回答。他敞开外套,但是后来终于脱下了,坐了整整一个钟头,和列文谈着猎事和最知心的话。

    “告诉我,你到国外做什么来?你去了些什么地方?”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在农民走了之后说。

    “哦,我在德国,在普鲁士,在法国,在英国都待过,不过不是在首都,而是在工业区,我看到了不少新奇的东西。我真高兴我走了这一趟呢。”

    “是的,我知道你对解决劳工问题的意见。”

    “一点也不是:在俄国不会有劳工问题。在俄国,问题在于农民与土地的关系;虽然这问题在那边也存在——但是在那里只是一个修补损坏了的东西的问题,而在我们这里……”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用心地听着列文的话。唐吉诃德

    “是的,是的!”他说,“也许你是对的。但是看见你精神愉快,又打熊,又工作,而且津津有味的,我真高兴呢。谢尔巴茨基告诉我——他遇见了你——说你是这样忧郁,老是说到死……”

    “哦,那有什么?我还没有抛弃死的念头呢,”列文说。

    “真的,真是我死的时候了。而那一切全是胡诌。我对你说老实话:我非常看重我的思想和我的工作,但是实际上,只想一想吧:我们的这个世界不过是生存在一个小小的行星上的一个小小的霉菌罢了。而我们还以为我们能够有什么伟大的东西——思想呀,事业呀!这些全是尘埃!”

    “但是这是陈词滥调哩,朋友!”

    “是陈词滥调,但是你知道,当你完全领悟了它的时候,那么什么事都会变得无足轻重了。当你明白了你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就会死去,什么也不会留下的时候,那么,什么事情都会变得无足轻重哩!我把我的理想看得非常重要,但是即使这些理想实现了,也还不是像打了那只熊一样无足轻重吗!所以人以打猎和工作为消遣。度过一生——无非是为了不要想到死罢了!”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听着列文说,露出微妙的亲切的微笑。

    “哦,当然啰!现在你也接近我的意见了。你记得你曾因为我主张在人生中寻欢作乐而攻击过我吗?”

    “不要这么严厉吧,啊,道学先生!……”[套用费特的诗《自迦非兹》]

    “不!不论怎样说,人生中的美是……”列文踌躇了一下。

    “啊,我不知道哩。我就知道我们都快要死了。”

    “为什么那么快?”

    “你知道,人想到死的时候,人生的魅力就少了些,但是心就更平静了。”

    “相反,终结甚至是更快乐的。但是我要走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第十次站起身来。

    “啊,不,再坐一会吧!”列文挽留他说。“我们什么时候再见呢?我明天就要走了。”

    “我这个人真妙!哦,我是特地为这事来的哩……请你今天一定到我家里来吃饭。你哥哥也会来的,还有我妹夫卡列宁呢。”

    “他在这里吗?”列文说,他很想探问基蒂的消息。他听说她初冬到彼得堡她的那位嫁给外交官的姐姐那里去了,他不知道她回来了没有;但是他改变了主意,想道:“她来不来,和我没有关系。”

    “那么你来吗?”

    “当然。”

    “那么五点钟,要穿礼服。”

    说着,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立起身来,走到楼下他的新部长那里去了。他的直觉没有欺骗他,可怕的新部长原来是一个非常和蔼的人。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和他一道吃了午餐,坐着谈了好一会,当他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那里去的时候,已经三点多钟了。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在教堂做过礼拜回来以后,整个早晨都在室内度过。他早上有两件事情要办:第一,接见要去彼得堡的、现在正在莫斯科的少数民族代表团,给他们指示;第二,照着约定,写信给律师。这代表团,虽然是按照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建议召来的,却不免有许多麻烦甚至危险的地方,他很高兴他在莫斯科看到了他们。代表团的人丝毫也不理解他们自己的职责和任务。他们老老实实相信他们的职务是向委员会陈述他们的要求和实际状况,请求政府援助,完全没有认识到他们的某些陈述和要求反而支持了反对党,因而损害了整个事业。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和他们商谈了好久,替他们拟了一个他们不得违背的提纲,在打发他们走的时候还往彼得堡写了信,托人指导他们。在这件事情上他的最有力的赞助者是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她在代表团的事情上是一个专家,再也没有谁比她更能指导他们,更能给他们指示正当的途径了。办完这件事以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就写信给律师。他毫不踌躇地允许他酌情处理。他把他抢到的、放在文件夹内的弗龙斯基给安娜的三封信附在他的信里。

    自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抱定不再回家的主意离开家以后,自从他去找过律师,说出了——虽然只对一个人——他的心意以后,尤其是自从他把这个实际生活中的事情转化成一纸公文以后,他就越来越习惯于他自己的意图了,而且现在已经清楚地看出实现这个意图的可能性了。

    当他听到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响亮的声音时,他正在封着给律师的信。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仆人争吵着,坚持要他去通报。

    “没有关系。”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想,“这样倒更好。我立刻就告诉他我对他妹妹所采取的立场,并且说明为什么我不能到他家里去吃饭。”

    “请进!”他大声说,收拾起文件,把它们放在带吸墨纸的文件夹里。

    “呀,你看,你瞎说,他不是在家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声音回答着不肯让他进来的仆人,于是一边走一边脱下外套,奥布隆斯基走进了房间。“哦,我找到你,真高兴极了。我希望……”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快活地开口说。

    “我不能来,”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冷淡地说,立起身来,也没有请客人坐下。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原想对他正在开始进行离婚诉讼的妻子的哥哥,立刻采取一种他应该采取的冷酷态度;但是他没有料到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心中竟洋溢着深情厚意。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睁大了他的明亮闪耀的眼睛。

    “为什么不能?你是什么意思?”他困惑地用法语问。“不,你答应了呀。我们都盼望你来呢。”

    “我要告诉您我不能到您家里来吃饭,因为我们之间所存在的亲戚关系现在要断绝了。”

    “怎么?你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微笑着说。

    “因为我正开始对您的妹妹,我的妻子提起离婚诉讼。我不得不……”

    但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还没有来得及说完这句话,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就做出了他意料不到的举动。他叹息了一声,颓然地坐在圈手椅里。

    “不,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你在说什么呀?”奥布隆斯基叫着,他的脸上显露出痛苦的神色。

    “事实就是这样。”

    “原谅我,我不能够,我不能够相信这话……”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坐下来,他感觉到他的话没有发生他所预期的效果,他还得加以说明,说无论他怎样说明,他和他内兄的关系仍旧不会改变。

    “是的,我要求离婚是出于万不得已,”他说。

    “我要说一句话,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我知道你是一个挺好的、正直的人;我知道安娜——原谅我,我不能改变我对她的看法——也是一个贤良的、挺好的女人;所以,请你原谅我,我实在不能相信这个。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他说。

    “啊,假如单只是误会就好了!……”

    “对不起,我明白,”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插嘴说。“但是自然……我只说一句话:你千万不要操之过急。你千万不要。

    你千万不要操之过急!”

    “我并没有操之过急,”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冷淡地说,”但是这种事情是不能够征求任何人的意见的。我是下了坚定的决心了。”

    “这真可怕啊!”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只要求你做一件事,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我请求你,一定做吧!”他说。“照我想,诉讼总还没有开始进行。在你那样做之前,去看看我的妻子,和她谈一谈吧。她爱安娜,就像爱自己的亲妹妹一样,她也爱你,她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哩。看在上帝面上,去和她谈谈吧!赏我这个情面吧,我求你!”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沉思着,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满怀同情望着他,没有打断他的沉默。

    “你去看她吗?”

    “我不知道。我所以没有来看你也就是为了这缘故。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应当改变了。”

    “为什么这样?我不明白这个。恕我冒昧,我相信除了我们的亲戚关系之外,你对我,至少部分地,也抱着我一向对你抱着的那种同样的友情……和衷心的敬意,”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紧握着他的手。“就算你的最坏的推测是正确的,我也不会——而且永远不会——擅自来评判你们任何一方,而且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们的关系一定要受影响。但是现在,无论如何请你来看看我的妻子吧。”

    “哦,我们对于这问题的看法不一样,”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冷冷地说。“但是,我们不要谈这个了吧。”

    “不,你今天为什么不来呢?我的妻子在等候着你。请一定来吧。而且,要紧的,你和她谈一谈。她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明。看在上帝的面上,我跪着求你!”

    “如果您一定要我这样,我就来吧,”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叹了口气。

    于是,想要改变话题,他问起一件他们两人都感兴味的事——就是问起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新部长,一个突然擢升到这么高的地位、年纪也还不十分老的人。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原先就不喜欢安尼奇金伯爵,总是和他意见不一致。但是现在,由于一种官场中的人容易理解的感情——一个官场失意的人对于一个加官晋级的人所感到的那种憎恶心情,他对他简直不能够忍受了。

    “哦,您看到他了吗?”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带着一丝恶毒的微笑说。

    “自然;他昨天来办公了。他好像很熟悉他的工作,而且精力旺盛。”

    “是的,但是他的精力是用在哪方面呢?”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用在完成什么事情上面呢,还是只用在改变已经做成的事情上面呢?这是我们国家的大不幸——这种官僚主义的行政,而他就是一个当之无愧的代表。”

    “实在说,我看不出他有什么可以非难的地方呢。我不知道他的倾向,但是有一件事我是知道的——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回答说。“我刚去看过他,他真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们一道吃了午餐,我教了他做橘汁酒的酿造法,你知道那种饮料的。那是一种非常清凉的饮料。真奇怪他竟会不知道哩。他喜欢极了,不,他实在是一个很好的人。”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看了看表。

    “啊哟,已经四点多了,我还得到多尔戈武申那里去一下!那么请一定来吃饭吧。你想像不出你若是不来的话,会使我的妻子和我多么难过呢。”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送他的内兄出去时的态度和他迎接他的时候就完全两样了。

    “我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来,”他懒洋洋地回答。

    “相信我,我非常感谢,并且我希望你也不会懊悔,”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微笑着回答。

    他一面走一面穿上外套,轻轻拍了拍仆人的头,笑了一笑,就走出去了。

    “五点钟,请穿礼服,”他返回到门边,又大声说了一次。

    主人自己回到家来的时候,已经五点过了,已经有好几个客人到来了。他和同时抵达门口的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科兹内舍夫和佩斯措夫一道走进来。这两位像奥布隆斯基所称呼的,是莫斯科的知识分子的主要代表。两人都是以他们的性格和博识而受人尊敬的人物。他们也互相尊敬,但是在几乎所有的问题上他们都是完全意见不一致的,简直毫无调和的余地,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属于相反的思想流派,显然倒是因为他们属于同一个阵营(他们的敌人就把他们混同了);但是在那个阵营里面,他们的意见都有一些细微差异。因为再也没有比在半抽象的问题上意见不同更难调和的了,所以他们不但从来没有意见一致过,而且他们实在早已习惯于互相嘲笑对方的难以改正的谬误而毫不生气了。

    当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追上他们的时候,他们正走进门来,一面谈论着天气。客厅里已经坐着亚历山大·德米特里奇·谢尔巴茨基公爵——奥布隆斯基的岳父、年轻的谢尔巴茨基、图罗夫岑、基蒂和卡列宁。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立刻就看出,因为他不在,客厅里的情形不好。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穿着华丽的灰绸衣,显然为了必须另外在儿童室吃饭的孩子们和她丈夫没有回来而焦虑着,他不在的时候没有能够很好地使座上的宾客变得融洽起来。大家坐在那里就像拜客的牧师太太一样(像老公爵所形容的),显然都很诧异他们为什么到这里来,为了避免沉默,勉强找出一些话来说。温厚的图罗夫岑显然感到很不自在,他迎接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时候,他那厚厚的嘴唇上露出的微笑好像言语一样明白地说:“哦,朋友,你把我放在一群学者里面了!到ChaCteaudesfleurs去喝一杯酒倒更合我的口味!”老公爵默默地坐着,他的明亮的小眼睛斜视着卡列宁,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知道他已经想好了一句妙语来形容这位政治家,这位政治家就像是席上的鲟鱼一样,在座的客人就是被邀请来共飨他的。基蒂朝门口望着,鼓起勇气使自己在康斯坦丁·列文进来的时候不红脸。年轻的谢尔巴茨基,还没有被介绍给卡列宁,极力装出毫不在意的神情。卡列宁本人,遵照和贵妇们共宴时的彼得堡的习惯,穿起夜礼服,系着白领带,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由他的脸色看出他只是为了践约而来,并且莅临集会好像是在履行一桩不愉快的义务似的。他实际上就是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进来之前制造了使所有的客人都冻僵了的那股冷气的祸首。

    一进客厅,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就道歉,解释说,他被一位什么公爵留住了,那位公爵总是作他不到和迟到的替罪羊的,于是不到一会工夫,他就使全体客人都互相认识了,并且把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和谢尔盖·科兹内舍夫拉在一起,发动他们讨论波兰的俄国化的问题,他们立刻和佩斯措夫一道卷入讨论中了。他在图罗夫岑的肩上拍了一下,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好笑的话,就让他在自己的妻子和老公爵旁边坐下来。随即他对基蒂说她今晚上非常漂亮,并且把谢尔巴茨基介绍给卡列宁。不一会工夫,他就这么巧妙地把这社交界的面团揉拢了,客厅里变得非常有生气了,洋溢着欢声笑语。只有康斯坦丁·列文一个人还没有来。但是这样却正好,因为走进餐厅,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大吃了一惊,发觉波特酒和雪利酒不是在雷维而是在德勃列[雷维和德勃列,莫斯科著名酒商,经营法国葡萄酒]买来的,他吩咐赶快叫马车夫到雷维去,就回到客厅来。

    在餐厅门口,他遇见了列文。

    “我没有迟到吧?”

    “难道你还会不迟到嘛!”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挽着他的胳臂。

    “客人不少吗?有些什么人?”列文问,不禁红了脸,一面用手套拂落帽子上的雪。

    “都是自己人。基蒂也来了。跟我来吧,我把你介绍给卡列宁。”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虽然抱着自由主义的见解,却十分明白和卡列宁会晤是一件荣幸的事,因此他就把这种荣幸款待他的好友们。但是这时候康斯坦丁·列文却没有心情高攀。自从他会见弗龙斯基的那个终生难忘的晚上以后,不算他在大路上瞧见她那一瞬间,他就一次都没有看见过基蒂。他心坎里知道他今天会在这儿看到她,但是为了要保持思想自由,他竭力使自己相信他并不知道。现在,当他听到她来了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这样欢喜,同时又这样恐惧,使他透不过气来,他说不出他要说的话了。

    “她是什么样子呢?她是什么样子呢?像她从前一样呢,还是像她在马车里的那副神情?假使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的是真话,可怎么办呢?为什么不是真话呢?”他想。

    “啊,请给我和卡列宁介绍一下吧,”他好容易说了出来,然后他迈着坚决的步子走进客厅,看见了她。

    她和以前不一样了,与她在马车里的神情也不同了;她完全两样了。

    她惊惶,羞怯,腼腆,因而显得更魅人。她在他走进房间的那一瞬间就看见了他。她在等待着他。她很欢喜,而且欢喜得这样惶惑,有一刹那,当他走到她姐姐面前去又瞟了她一眼的时候,她,和他,和看到这一切的多莉,都感觉到好像她会失声哭出来。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是一阵红,她失了神,嘴唇发抖,等待他走到她面前来。他向她走上去,鞠着躬,伸出手,一句话也没有说。要不是她的嘴唇的轻微颤动和那使她的眼睛越发放光的潮润,当她说下面的话的时候,她的微笑几乎就是平静的了:

    “我们好久没有见面了啊!”说着,带着毅然决然的态度用她冰冷的手紧握住他的手。

    “您没有看见我,我倒看见了您呢,”列文说,闪耀着幸福的微笑。“您从火车站坐车到叶尔古绍沃去的时候我看见了您。”

    “什么时候?”她惊异地问。

    “您坐车到叶尔古绍沃去的时候,”列文说,感觉到他快要因为他心中洋溢着的欢喜而哭起来。“我怎么敢把不纯洁的念头和这个惹人怜爱的人儿联系在一起呢!是的,看来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列对我说的是真话,”他想。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挽住他的胳臂,拉他到卡列宁面前去。

    “我来替你们介绍。”他说出了两人的名字。

    “又看见您,真是高兴得很,”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冷冷地说,和列文握了握手。

    “你们原来认识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吃惊地问。

    “我们在一个车厢里一道过了三个钟头,”列文微笑着说,“但是下了车,就像由假面舞会上出来一样,完全神秘化了,至少我是这样的。”

    “啊呀!大家请吧,”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指着餐厅。

    男客们走进餐厅,走近桌子,桌上摆着六种伏特加和六种干酪,有的有小银匙,有的没有,还有鱼子酱、青鱼、各种罐头食品和盛着法国面包片的碟子。

    男客们围着浓烈的伏特加和冷盘站立着,在谢尔盖·伊万内奇·科兹内舍夫、卡列宁和佩所措夫之间关于波兰俄国化的谈话,有等待酒宴的时候渐渐沉静下来了。

    谢尔盖·科兹内舍夫善于用意想不到的精辟话语来改变对谈者的心情,这样来把最激烈、最认真的辩论结束,他的这种本领是没有谁及得上的,现在他就在这样做。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主张波兰的俄国化只有通过俄国政府所应采取的重大措施才能够完成。

    佩斯措夫坚持说一个国家只有人口较多的时候才能同化别的国家。

    科兹内舍夫承认双方的论点,但却加以限制。当他们正走出客厅的时候,为了结束谈话,科兹内舍夫微笑着说:

    “那么,要使我们的异族俄国化,就只有一个方法了——尽量多生孩子。这样,我的兄弟和我是最不行的了。你们结了婚的人,特别是你,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才是真正的爱国者哩;你已经有了几个了?”他说,殷勤地对他们的主人微笑着,把一只小酒杯举向他。

    大家都笑了,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笑得最快活。

    “啊,对啦,这是最好的方法!”他说,咀嚼着干酪,把一种特制的伏特加斟在酒杯里。谈话就以这戏言结束了。

    “这干酪还不坏。您要吃一点吗?”主人说,“啊呀,难道你又做起体操来了吗?”他对列文说,用左手捏了捏他的筋肉。列文微微一笑,弯起他的胳臂,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手指之下,筋肉从薄呢礼服下面隆起来,像坚实的干酪一样,硬得如同钢铁一般。

    “好硬的二头肌呀!简直是一个参孙[以色列之大力士,曾徒手撕裂狮子,见《圣经·旧约·七师记》第十四章]。”

    “我想猎熊是需要很大气力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他对于打猎的概念是非常模糊的。他撕开一片薄得像蛛网一样的薄面包片,把干酪涂在上面。
    列文微笑了。
    “一点都不。恰恰相反;小孩都能打死熊呢!”他说,向和主妇一道走近桌旁的妇人们微微点头,让在一旁。

    “我听说,您打死了一只熊?”基蒂说,竭力想用叉子叉住一只叉不住的、要滑落下去的蘑菇而终于徒劳,倒使那露出她的雪白手臂的衣袖花边颤动起来。“你们那里有熊吗?”她补充说,侧转她那迷人的小小的头向着他,微笑了。

    在她所说的话里分明没有什么将异的地方,但是对于他,她说这话的时候,她的每个声音,她的嘴唇、眼色和手的每个动作都有着何等不可言喻的意义呀!这里有求饶,有对他的信任,也有怜爱——温柔的、羞怯的怜爱,许诺、希望和对于他的爱情,那种他不能不相信,而且使他幸福得窒息的爱情。

    “不,我们到特维尔省去打的。从那里回来的路上,我在火车上遇见您的bean-frère[法语:姐夫,妹夫],或者不如说您姐夫的beau-frère,”他微笑着说。“这真是一次有趣的会见。”

    于是他开始津津有味地述说着他怎样整整一晚没有睡觉之后穿着旧羊皮外套闯进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车厢。

    “那乘务员,忘记了那句俗语[以衣取人],看到我的外套就想要赶我出去;但是我马上文绉绉地讲起来,而……您也,”他转脸向着卡列宁说,忘记了他的名字,“开始的时候您看到我那件农民穿的外套也想要赶我走的,但是后来您却帮我说话了,这件事我真是感激不尽。”

    “一般地说,乘客选择座位的权利太没有规定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用手帕擦着指尖。

    “我看到您对我还有点疑惑,”列文说,温和地微笑着,“但是我连忙开始用聪明的言谈来弥补我的皮袄的缺点。”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继续和女主人谈话,同时听到一点他弟弟的话,斜着眼睛瞟了他一眼。“他今天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有那种胜利者的样子?”他想。他不知道列文感觉到好像长了翅膀一样。列文知道她在听他说话,而且她高兴听。这就是他唯一感到兴趣的事。在他看来,不单是在这房间里,就是在全世界,也只有他(在自己眼中获得了重大意义和价值的他)和她存在。他感到好像自己是站在使他晕眩的高峰上,而在遥远的下方是,所有那些善良优秀的卡列宁们,奥布隆斯基们和整个的世界。

    一点也没有惹人注意,也没有望他们一眼,好像再也没有剩下什么空位子似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使列文和基蒂并肩坐在一起。

    “啊,你可以坐在这里。”他对列文说。

    筵席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爱好的瓷器餐具一样精致。玛丽-路易式羹汤鲜美无比;和汤一道吃的小馅饼一到口里就酥了,真是无懈可击。两个听差和马特维,系着白领带,毫不碍眼地、悄悄地、敏捷地伺候着筵席。这宴会在物质方面是一个大成功;在非物质方面也毫无逊色。谈话,有时是全体的,有时是个别的,从来没有停顿过,到末后,变得这样生气勃勃,以致男客们从桌旁站起身来的时候还在谈论着,就连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都变得活跃了。

    佩斯措夫喜欢辩论到底,因此并不满意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话,特别是他觉得他的意见不正确。

    “我说的,”他一边吃汤,一边向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并不单单是人口的密度,而是联系到根本思想,并不是靠几条原则。”

    “那在我看来,”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懒洋洋地、从容不迫地说,“是一样的。照我的意见,只有那种高度发展的民族才能影响别的民族,只有那种民族……”

    “但是问题就在这里,”佩斯措夫用低沉的声调插嘴说——他说话总是快得很,而且总是好像要把他整个的心都放进他在说的话里去似的,“所谓‘高度发展的’包含什么内容呢?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谁算发展最高呢?谁可以同化别的民族呢?我们看到莱茵区法国化了,但是德国人的发展程度也并不见得就低些!”他叫道。“这里一定有别的规律。”

    “我想感化力总是在真正受过教育的民族一方面,”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微微扬起眉毛。

    “但是我们认为什么是真正教育的表征呢?”佩斯措夫说。

    “我想这些表征大家都知道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

    “但是人们完全知道吗?”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带着含蓄的微笑插嘴说。“现在大家承认真正的教育必须是纯古典的[一八七一年根据据教育部长制定的方案成立了实科中学(主要教授自然科学,现代语言及绘画)与古典中学,以此限制教授自然科学,因为他把自然科学看做不信神和唯物主义等“危险”思想的来源。在古典中学的课程中得到古典语文(希腊文和拉丁文)的训练,希望它们能成为在青年中盛行的革命情绪的解毒剂。作者对这种教育改革抱着讽刺的态度,并且看穿了它的政治意义:“用拉丁语诱使学生脱离无政府主义”];但是我们看到了双方的激烈争论,而且不可否认,反对派方面也自有他的有力的论据。”

    “您是古典派,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喝一点红葡萄酒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

    “我并不是在对任何一种教育表示意见,”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带着一种好像对待小孩一样的迁就的微笑把他的酒杯端过来。“我只是说双方都有强有力的论据,”他转向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继续说。“以我所受的教育而言,我是属于古典派的,但是在这场辩论中我个人还没有找到自己的位置。我看不出古典教育优于科学教育的明显的根据。”

    “自然科学就有同样巨大的教化启迪的功效,”佩斯措夫插嘴说。“比方天文学吧,比方植物学吧,或者是比方具有一般原理体系的动物学吧。”

    “我不能完全同意这一点,”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回答。“我觉得我们不能不承认研究语言形式这一个过程本身对于智力的发展就有特别良好的功效。而且,无可否认,古典派学者的影响是道德最高的,反之,不幸得很,成为现代祸患的那些虚伪有害的学说倒都是和自然科学的研究有关系的。”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原来想说句什么的,但是佩斯措夫用他的深沉的低音打断了他。他开始热烈地争辩说这个意见不正确。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沉静地等待着发言的机会,显然是准备好了一个稳操胜券的反驳。

    “但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转向卡列宁,带着一种含蓄的微笑说,“我们不能不承认,确切地估量古典教育和科学教育的一切利弊是一件难事,哪一种教育较为可取,这个问题是不会这么迅速彻底地解决的,假如不是古典教育有一种像你刚才所说的那样的优越性:一种道德的——disonslemot[法语:我们坦率地说]——反虚无主义的影响的话。”

    “当然。”

    “假如不是古典教育方面有反虚无主义的影响这种优越性的话,我们就会把这问题考虑得更久,而且会要衡量双方的论据的,”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浮着含蓄的微笑说。“我们就会给两者的倾向以自由发展的余地。但是现在我们知道古典教育这种丸药有反虚无主义的特效,所以我们大胆地把这个药方开给病人……但是万一没有这种特效,可怎么办呢?”

    他又用警句结束道。
    听到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到丸药,大家都笑了;图罗夫岑笑得特别响亮和愉快,高兴他终于听到了一句好笑的话,那是他在倾听这场谈话的时候一心一意期待着的。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没有错请佩斯措夫。有佩斯措夫在场,聪明的谈话一刻也没有停止。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刚用戏言结束了这场谈话,佩斯措夫立刻又提出了新的话题。

    “我甚至不同意,”他说,“说政府抱着那种目的。政府显然是受一般的意见所左右的,对它的措施可能产生的影响,却漠不关心。比方说吧,妇女教育应当认为是有害的,但是政府却为妇女设立学校和大学。”

    于是谈话立刻转到妇女教育这个新的题目上去了。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发表意见说:妇女教育往往和妇女解放的问题混淆起来,把妇女教育认为是有害的,其原由就在此。

    “相反,我认为这两个问题是紧密相连的,”佩斯措夫说。

    “这是一种恶性循环。妇女由于教育不足而被夺去了权利,而教育不足又是由于缺少权利造成的。我们不要忘记妇女所受的奴役是这样普遍,这样年代悠久,以致我们常常不肯承认把她们和我们分开的那道鸿沟,”他说。

    “您说权利,”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等佩斯措夫停住之后说,“是指做陪审官,做市议员,做议长,做官吏,做国会议员等等的权利吗?”

    “当然。”

    “但是即使当作罕有的例外,妇女能够占有这种地位,我觉得您用‘权利’这个字眼也是不妥当的。倒不如说义务来得好,谁都要承认,执行陪审官、市议员和电报局员的职务,我们总感到好像是在尽一种义务似的。所以不如说妇女是在寻求义务,而且是完全合法地在寻求,这样说来得妥当。对于这种想要协助男子来从事共同劳动的愿望,我们是不能不同情的。”

    “正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表示同意说。“我想,问题只是她们适不适宜于担负这种义务。”

    “她们一定是非常适宜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如果教育在她们中间普及了的时候。我们看……”

    “那俗语是怎么说的?”早就在留心听这场谈话的公爵说,他的一双小小的、滑稽的眼睛闪闪发光。“我可以当着我的女儿们的而说:女人的头发长,可是……”[俄谚:头发长,见识短]

    “正像人们对解放前的黑奴所抱的想法一样!”佩斯措夫愤怒地说。

    “我觉得奇怪的是妇女竟然要寻求新的义务,”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而像我们所看到的,不幸得很,男子却总是竭力逃避义务。”

    “义务是和权利相连的——权力、金钱、名誉,这些就是妇女所追求的东西,”佩斯措夫说。

    “正像我要寻求做奶妈的权利,看见人家出钱雇用妇女,却没有人要找,就愤愤不平一样,”老公爵说。

    图罗夫岑捧腹大笑,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很惋惜这句话不是他说的。连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也微笑了。

    “是的,但是男子不能够喂奶呀,”佩斯措夫说,“而妇女……”

    “不,曾经有一个英国人在船上喂自己小孩奶哩,”老公爵说,感到在自己女儿面前是可以这样随便说的。

    “既然有这么多这种英国人,那么也就有那么多妇女官吏,”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

    “是的,但是一个没有家庭的女子应当怎么办呢?”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想到他朝思暮想的玛莎·奇比索娃,这样插嘴说,他同情佩斯措夫,而且支持他的意见。

    “如果把这个女子的身世细加考察的话,您就会知道她抛弃了家庭——她自己的,或者她的姐妹的家庭,她原是可以在家庭里尽女人的职责的,”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出其不意地用激怒的声调插嘴说,她大概揣测到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想着的是什么样一种女子。

    “但是我们是在维护一种原则,一种理想!”佩斯措夫用爽朗的低音说。“妇女渴望拥有独立和受教育的权利。她们由于意识到这是办不到的而感到压抑。”

    “我也由于认识到育婴堂不会雇我去做奶妈而感到压抑哩,”老公爵又说了,使得图罗夫岑开心得不得了,笑得把一块很粗的芦笋掉在酱油里了。

    十一

    大家都参与这谈话,只有基蒂和列文除外。开头,当他们谈论一个民族对另一个民族的感化力的时候,列文不禁想到他对于这个问题所抱的见解;但是,以前在他眼中看来是那么重要的这些思想,现在却好像在梦里一般在他的脑子闪过,引不起他丝毫的兴趣了。他甚至奇怪他们怎么会这样起劲地谈论这种对于谁都没有益处的事情。基蒂也是一样,对于他们谈论的妇女的权利和教育问题,她本来应该感到兴趣的。她想起她在国外的朋友瓦莲卡,想起她那痛苦的寄人篱下的生活时,她是怎样频繁地想这个问题啊,她是怎样常常纳闷假使她不结婚会落到一个什么样的结局,而且为了这事,她是怎么常常和她的姐姐争辩啊!但是现在这一点也引不起她的兴趣了。她和列文在私下谈话,简直不是谈话,而是一种神秘的心心相印,那使他们越来越接近,使他们两人心中产生了一种对他们正在踏入的未知世界又欢喜又恐惧的心情。

    开头,基蒂问列文去年怎样看到她在马车里的,列文为了回答这个问题,就把他怎样从割草场沿着大路走回家去,偶然遇见了她的始末告诉她。

    “那是很早,很早的早晨。您一定刚刚醒来。您的maman还睡在角落里。那是一个美好的早晨。我一面向前走,一面思索四驾马车里坐的是什么人。那是系着铃铛的四匹骏马,一刹那间,您闪过去,我看见您在窗口——您这样坐着,两手拉住帽子上的带子,而且在想什么想得出了神,”他微笑着说。

    “我多么想要知道那时候您在想什么,是想什么重要的事吗?”

    “我不是披头散发吗?”她想着,但是看到他回忆起这些详细情景时流露出的欢喜的微笑,她感到她给与他的印象是非常好的。她红了脸,高兴地笑了。

    “我当真不记得了哩。”

    “图罗夫岑笑得真有趣!”列文说,叹赏着他的濡润的眼睛和摇晃的身体。

    “您很早就认识他吗?”基蒂问。

    “啊,有谁不认得他呢!”

    “我想您一定觉得他是个坏人吧?”

    “不是坏,只是一无足取罢了。”

    “啊,您错了!您可不要这样想!”基蒂说。“我以前也非常瞧不起他,但是他,他真是一个非常可爱、心肠好极了的人呢。他有一颗黄金一般的心。”

    “您怎么觉察出他的心来的?”

    “我们是好朋友哩。我很了解他。去年冬天,在……您来看过我们以后不久,”她说,流露出一种负疚的同时又是信赖的微笑,“多莉的孩子全害了猩红热,那时候碰巧他来看她。您想想吧,”她低声说,“他那么替她难过,他留下来,帮助她照顾小孩。是的,他在他们家住了三个礼拜,像保姆一样照看孩子们。”

    “我把那次害猩红热的时候图罗夫岑的事告诉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呢,”她探过身去对她姐姐说。

    “是呀,那真是了不起,真是难得哩!”多莉说,向觉察出她们在谈他的图罗夫岑的方向瞥了一眼,对他温和地微笑着。列文又一次朝图罗夫岑望了一望,诧异他以前怎么没有觉察出这个人的优点。

    “我真是抱歉,抱歉得很,我以后再也不住坏里想人了!”

    他快活地说,真实地表白出了他现在的心情。

    十二

    在已经谈开的关于妇女权利的谈话里,涉及到某些在妇女面前不便讨论的关于结婚权利不平等的问题。佩斯措夫在吃饭的时候好几次接触到这些问题,但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留心地引他转移话题。

    当他们从桌旁站起身来,妇人们已经走出去的时候,佩斯措夫没有跟了她们去,却转向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开始述说这种不平等的主要原因。据他的意见看来,夫妻间的不平等在于:妻子不贞和丈夫不贞在法律上和在舆论上,所受的处罚不平等。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急急地走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面前,敬了他一支雪茄。

    “不,我不抽烟,”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沉着地回答,于是好像故意要显出他并不怕这个话题似的,他带着冷冷的微笑转向佩斯措夫。

    “我想这种意见是根据事件的性质本身来的,”他说着,想要走到客厅里去;但是正在这时候,图罗夫岑突然出其不意地向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话了。

    “您该听到普利亚奇尼科夫的事了吧?”图罗夫岑,香槟酒喝得兴奋起来了,正在等机会来打破那苦恼了他很久的沉默。“瓦夏·普利亚奇尼科夫,”他说,他那濡润的、红红的嘴唇上挂着温和的微笑,他特别是对那最主要的客人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话,“他们告诉我,他今天在特维尔和克维茨基决斗,把他打死了。”

    正好像人总要故意刺伤痛处一样,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现在感觉到这场谈话不幸尽在碰触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痛处。他又想把他妹夫引开去,但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自己怀着好奇心问了:

    “普利亚奇尼科夫为了什么决斗呢?”

    “为了他的妻子。他的行为真不愧为一个堂堂的男子!要求他决斗,把他打死了!”

    “噢!”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漠不关心地说,于是扬起眉毛,走进客厅。

    “您来了,我多么高兴呵,”多莉在客厅的穿堂迎着他,含着惊惶的微笑说。“我有话要和您谈。我们在这里坐一会吧。”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还是带着他扬起眉毛使他显出的那种冷漠的表情,在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身旁坐下,假装出笑容。

    “是的,”他说,“特别是我正要请您原谅,向您告辞。我明天就要动身了。”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坚信安娜是清白的,眼前这个冷酷无情的男子竟那么满不在乎地想要毁掉她的无辜的朋友,这可使她感到自己脸都气白了,嘴唇颤抖起来。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她说,以毅然决然的态度望着他的眼睛。“我问您安娜的近况,您没有回答我。她好吗?”

    “我看她很好,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回答,没有望着她。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原谅我,我本来没有权利……但是我爱安娜,就像爱自己的妹妹,而且也尊敬她;我求您,我恳求您告诉我你们中间发生了什么?您看到她什么地方不对?”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皱着眉,差不多闭上了眼睛,垂下头来。

    “我所以感到不能不改变我对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的态度,那理由,我想您的丈夫已经告诉了您吧?”他说,没有望着她的眼睛,却不高兴地望了一眼正走过客厅的谢尔巴茨基。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不能够相信!”多莉说,用一种有力的姿势把她那瘦骨嶙峋的双手紧握在自己胸前。她迅速地立起身来,把手放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袖口上。“这里有人打扰。请到这边来吧。”

    多莉的激动影响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他站起身来,顺从地跟着她走进儿童的课室。他们在一张铺着被削笔刀划满刀痕的漆布的桌子旁坐下。

    “我不,我不相信!”多莉说,极力想捉住他那回避着她的目光。

    “人可不能不相信事实,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他说,特别强调事实这个字眼。

    “但是她做了什么呢?”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她究竟做了什么呢?”

    “她无视自己的责任,欺骗了自己的丈夫。那就是她做的事。”他说。

    “不,不,不会有这种事的!看在上帝面上,您一定是弄错了,”多莉说,用手按住两鬓,闭上眼睛。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只用他的嘴唇冷冷地笑了一笑,想要问她和自己表示他的确信不疑的信心;但是这种热诚的辩解,虽然不能动摇他,却刺痛了他的创伤。他带着更激昂的态度说话了。

    “当妻子亲口告诉她丈夫这个事实,告诉他,她八年来的生活和儿子,——这一切都是错误,而她要重新开始生活的时候,那就很难得弄错了,”他忿忿地说,哼了一声。

    “安娜和罪恶——我不能把这两者联系起来,我不能相信!”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他说,现在正视着多莉的善良而激动的脸,觉得他的话不由得流畅起来了,“我倒宁愿还有怀疑的余地。我怀疑的时候,固然很苦,但却比现在好。我怀疑的时候,我还有希望;但是现在什么希望都没有了,可还是怀疑一切。我是这样怀疑一切,我甚至憎恨我的儿子,有时候简直不相信他是我的儿子了。我真不幸。”

    他没有必要说这些话。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在他望着她的面孔的时候立刻看出了这个;她替他难过起来,而认为她朋友是清白的信念也开始动摇了。

    “啊,这真可怕,可怕呀!但是您难道当真决定要离婚吗?”

    “我决定了采取最后的手段。我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她含着眼泪说。“啊,不,不要说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吧,”她说。

    “这就是这种苦难所以可怕的地方,它不像遭到旁的苦难——比方失败或是死亡——那样,人可以平静地来忍受,而这样他却不能不有所行动,”他说,好像在揣度她的思想似的。

    “人不能不摆脱这种屈辱的境地:人不能过三角关系的生活。”

    “我明白,这个我完全明白,”多莉说,垂下了头。她静默了一会,想着她自己的事,想着她自己家庭的愁苦,于是突然,她兴奋地抬起头,带着恳求的姿势紧握着两手。“但是等一等!您是一个基督徒。替她想一想吧!要是您抛弃了她,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我已经想过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我已经再三想过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他脸上的斑点涨红了,他的浑浊的眼睛直望着她。这时候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才从心底里怜悯他了。“当她亲口对我说了我的屈辱的时候,我就这样做了,我让一切维持现状,我给她悔过自新的机会,我竭力想要挽救她。而结果怎样呢?她连最微不足道的要求——就是要她顾全体面,都不肯遵守,”他说,又激昂起来了。“人可以挽救那些自己不愿毁灭的人,但是要是她整个的天性是这样堕落,这样淫荡,毁灭本身在她看来就是拯救,那有什么办法呢?”

    “随便什么都好,但是不要离婚!”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回答。

    “可是随便什么指的是什么呢?”

    “不,这真可怕呀!她会谁的妻子都做不成了;她会毁了!”

    “我能有什么办法呢?”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耸了耸肩膀和眉毛。回忆起他妻子最近的过失使他这样激怒,他又变得像刚开始谈话时那样冷酷了。“我很感谢您的同情,但是我要走了,”他说,站了起来。

    “不,再等一会!您千万别毁了她。等一等;我把我自己的事告诉你。我结了婚,我丈夫欺骗了我;我一时气愤和嫉妒,本来想抛弃了一切,本来想自己……但是我清醒了;而这是谁使得我这样的呢?安娜救了我。而现在我在生活下去。孩子们在长大,我丈夫也回到家里,而且悔悟了,渐渐变纯洁变好了,而我呢,也在生活下去……我饶恕了,您也得饶恕啊!”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听她说着,但是她的话现在在他身上已经不起作用了。他在他决定离婚那一天所感到的一切的憎恶,又在他的心中抬头了。他摇了摇身子,用刺耳的响亮的声音说:

    “我不能够饶恕,也不愿意,而且我认为这是不对的。我为这个女人已经尽了一切力量,而她却把一切践踏在她天性接近的污泥里。我不是一个狠毒的人,我从来没有憎恨过谁,但是我却从心底里憎恨她,我甚至不能饶恕她,为了她给予我的伤害,我太恨她了!”他说,给愤恨的眼泪哽住了。

    “爱那些憎恨您的人……”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畏怯地低声说。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轻蔑地冷笑了一声。这他早就知道,但却不适用于他这种场合。

    “爱那些憎恨您的人,但却不能爱那些您所憎恨的人。打扰您了,请您原谅吧。各人自己的愁苦就够受的了!”于是恢复了镇静,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默默地告别了,就走了。

    十三

    当大家离开餐桌的时候,列文原来想跟着基蒂走进客厅去的;但是他怕他对她的追求太露骨,也许会使得她不快。他留在男客的圈子里,参与大家的谈话,他虽然没有望着基蒂,却觉察出她的动作、她的神情和她在客厅里坐的座位。

    他立刻毫不费力地实践了他对她所立下的诺言——永远往好处看人,永远喜欢一切的人。谈话转移到农村公社的问题,佩斯措夫认为农村公社制度是一种特殊的开端,他称之为“合唱的开端”。列文既不同意佩斯措夫,也不同意他哥哥,他哥哥照例是又承认又不承认俄国农村公社制的意义。但是他和他们谈论着,只是极力想给他们调解,缓和他们的争论。他对自己所说的话一点不感到兴趣,而对于他们所说的话更是兴味索然,他只希望一件事——就是他和大家都快乐和满足。他现在只知道一件东西是重要的。而那一件东西,开头在那里,在客厅里,然后移动过来,在门口停住。没有回过头来,他就感到了双眸和微笑倾注在他身上,他忍不住回过头来。她正和谢尔巴茨基站在门口。望着他。

    “找以为您到钢琴那里去哩,”他走到她面前说。“音乐——这正是我在乡下所缺少的东西。”

    “不;我们只是来找您,感谢您来看望我们,”她说,报之以微笑,那好像一件赠物一样。“他们为什么要辩论呢?您知道从来没有人能够说服谁。”

    “是的,这是真的,”列文说,“人们争论得那么热烈,往往只是因为不能领会对方所要证明的事情。”

    在最聪明的人们之间的辩论中,列文常常注意到这样的事实:辩论者在费了很大气力,费尽唇舌,运用了大量奥妙的逻辑之后,终于觉察到他们那么不惮烦劳地力图互相证明的东西原来在很久以前,从他们开始争论起,双方就都已明白,但是他们喜欢各执一词,却又不愿明说出来,唯恐遭到对方的攻击。他常常体验到在辩论中人们突然抓住了对方所喜欢的东西,自己也立刻喜欢起来了,立刻同意他的意足,于是一切论据结果就都成为多余的和不必要的了。有时候,他也体验到相反的情形,人们最后表达出了他自己喜欢的东西——他正为它争辩,而恰巧又表达得又恰当又恳切,于是他的对手就立刻同意,不再争论了。这就是他所要说的话。

    她皱起眉头,极力去了解。但是他刚开口解释,她已经了解了。

    “我知道:人应当弄明白对方争论的是什么,他喜欢的是什么,这样方才能够……”

    她完全理会了而且表达出了他表达得很拙劣的思想。列文快活地微笑了;从同佩所措夫和他哥哥的混乱冗长的争论转换到这种简洁、明了、几乎是无言的最复杂的思想交流,这种转换使他大为惊异。

    谢尔巴茨基从他们身边走开了,基蒂走到牌桌旁边,坐下来,然后拿起一枝粉笔,开始在崭新的绿毡上画着同心圆。

    他们又谈到了吃饭时所谈起的话题——妇女的自由和职业的问题。列文赞成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意见:未婚女子应当在家庭里找到妇人的本份工作。他用下面的事实来支持这个意见:任何家庭没有妇女的帮助是不成的,每个家庭,不论贫富,总有而且不能没有保姆,不管是自己的亲属,还是雇佣的人。

    “不,”基蒂涨红了脸说,但却用她的诚实的眼睛比以前更加大胆地望着他,“一个女子也许会处于这样的境地,她生活在家庭里不能不感到屈辱,而她自己……”

    出这暗示,他了解她了。

    “啊,是的!”他说,“是的,是的,是的——您说得对,您说得对!”

    正是由于窥见了基蒂心中怕做老处女的恐怖和屈辱,他这才完全明白了在吃饭的时候佩斯措夫主张妇女自由的全部论据;而因为爱她,他也感到了那种恐怖和屈辱,立刻不再争论了。

    接着是沉默。她还用粉笔在桌上画着。她的眼睛闪烁着柔和的光辉。在她的心情影响之下,他感到全身心都充溢着不断增强的幸福。

    “噢!我乱涂了一桌子哩!”她说,放下粉笔,她动了动,想要站起来的样子。

    “什么!她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吗?”他恐惧地想着,拿起粉笔来。“等等,”他说,在桌旁坐下。“我早就想问您一件事。”

    他直视着她的亲切的、但又是恐惶的眼睛。

    “请您问吧。”

    “这里,”他说,写下每个字的头一个字母:D,E,F,G,H,I,F,J,K,L,H,I,M,N,?这些字母所代表的意思是:“当您对我说:那不能够的时候,那意思是永远不呢,还只是当时?”看来是很难希望她领悟这个复杂的句子的;但是他用那样一种眼光望着她,好像他一生的命运全系在她能否理解这些字上面。

    她严肃地瞥了瞥他,就把她那皱蹙的前额支在手上,开始念着。她时而看他一两眼,好像在问:“是我想的那样吗?”

    “我明白了,”她说,微微涨红了脸。

    “这是什么字?”他指着代表·永·远·不这个字眼的H说。

    “这是·永·远·不的意思,”她说,“但是这不是真的呢!”

    他急急地揩去他所写的字母,把粉笔给她,站了起来。她写了,N,O,I,F,M,G。

    多莉瞧见这一对人儿的时候,她和阿列克谢·亚历亚德罗维奇谈话所引起的悲愁就完全消失了:基蒂手里拿着粉笔,带着羞怯的幸福的微笑仰脸望着列文,而他的优美的身躯俯向桌子,热情的眼睛一会紧盯在桌上,一会又紧盯着她。他突然喜笑颜开了,他明白了。那意思是:“那时候我不能够不那样回答。”

    他询问般地、畏怯地望着她。

    “仅仅那时候吗?”

    “是的,”她的微笑回答了。

    “那么现……现在呢?”他问。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哦,你读吧。我把我所愿望——从心底愿望的事告诉您!”说着,她写下了下面的打头的字母,P,E,F,K,M,L,P,J,那意思是:“只要您能忘记,能饶恕过去的事。”

    他用神经质的、颤栗的手指攫取了粉笔,把它折断了,写下下面字句打头的字母:“我没有什么要忘记和饶恕的;我一直爱着您。”

    她含着缠绵的微笑望着他。

    “我明白,”她低低地说。

    他坐下来,写了长长的一句。她全明白了,并且没有问他是不是这样,就拿起粉笔,立刻回答了。

    好久,他没有探索出她所写的字母的意义,频频地望着她的眼睛。他幸福得头昏眼花,怎样也填不出她所写的字;但是在她那洋溢着幸福的魅人的眼睛里,他看出了他所要知道的一切。于是他写了三个字母,但是他还没有写完,她就从他的手的动作上读了这些字母,亲手写完了那句子,并且写下了回答:“是。”
    “你们在玩secrétaire[法语:猜字谜]吗?”老公爵走到他们面前说。
    “但是我们真的非走不行了,如果你要赶上看戏的话。”
    列文立起身来,把基蒂送到门口。
    在他们的谈话中,一切都说了;她说了她爱他,说了她要告诉她父母,他说了他明天早晨会来。

    十四

    当基蒂走了,只剩下列文一个人的时候,他感到她不在他是那样心神不安,那样焦急地盼愿明早尽快尽快地到来,——到明早他会再看见她,而且和她永订终身——他竟至害怕没有她他所不能不度过的这十四小时,就像害怕死一样。为了不让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为了要消磨时间,他需要找一个人谈谈。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原是和他最意气相投的同伴,但是他要出去,据他自己说是去参加晚会,实际上是去看歌舞。列文刚好赶上告诉了他,说他非常幸福,他喜欢他,而且永远,永远不会忘记他为他做的事。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目光和微笑向列文表示了他是很能理解这种心情的。

    “哦,那么还不是死的时候吧?”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感动地紧握着列文的手。

    “不—不—不!”列文说。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在和他道别的时候也好像祝贺似地说:“您又会见了基蒂,我多高兴啊!人应当尊重旧日的友情呢。”

    列文不喜欢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这些话。她无法理解这一切是多么崇高,是她多么望尘莫及,她是连提都不该提的。列文向他们告了别,但是,为了不要一个人孤零零的,他缠住了他哥哥。

    “你到什么地方去?”

    “我去出席会议。”

    “哦,我跟你一道去。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一同去吧,”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微笑着说。“你今天是怎么回事?”

    “我吗?我感到很幸福,”列文说,拉开他们乘的马车车窗。“你不要紧吧?闷极了哩。我感到非常幸福。你为什么至今不结婚呢?”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微笑了。

    “我很高兴,她好像是一个很好的姑……”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开口说。

    “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列文叫喊起来,两手抓住他的皮外套的领子,把他的脸蒙上。“她是一个很好的姑娘”是一句这么寻常,这么微不足道的话,和他的感情这么不协调。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发出了他难得发出的愉快笑声。

    “哦,无论怎样,我可以说我非常高兴。”

    “你可以明天,明天再说,现在可不要再讲什么了!没有什么,没有什么,静下吧,”列文说,于是又用皮外套把他蒙上,他补充说:“我是这样爱你啊!我真的可以去参加会议吗?”

    “当然可以。”

    “你们今天讨论什么呢?”列文说,不停地微笑着。

    他们到了会场。列文就听到秘书在含糊地宣读着显然他自己也不了解的记录;但是列文从这个秘书的脸上看出来他是一个多么可爱,善良而出色的人。这从他宣读记录时那副困惑的狼狈神情就可看出来。接着,讨论开始了。他们在为扣除某宗款项和敷设某些水管而争论不休,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带着得意洋洋的口吻说了一大篇话,把两位议员刻薄了一番;另一个议员在一张纸上匆促地写了一些什么,开头有点胆怯,随后却非常毒辣而又愉快地答复了他。接着斯维亚日斯基(他也在那里)也说了几句什么,说得冠冕堂皇。列文听着他们的话,明白地看出扣除的这些款项和水管都不是什么实在的事情,他们也并没有生气,大家都是十分可爱可敬的人,在他们中间一切都非常圆满和愉快。他们没有伤害谁,大家都自得其乐。最妙不可言的是列文感到他今天能够看透他们所有的人,从细微的、以前觉察不出的表征知道每个人的心,明白地看出来他们都是好人。那天他们大家都特别对列文表示好感。这从他们对他说话的态度,从他们大家,连那些他素不相识的人也在内,望着他的时候那种友好的、亲切的神情就可以看出来。

    “哦,你满意吗?”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问他。

    “非常满意。我从来没有想到会这样有趣呢!好极了!真了不得哩!”

    斯维亚日斯基走到列文面前,邀他到他家里去喝茶。列文完全不能理解而且也回想不起他不满意斯维亚日斯基什么,他感到他身上不足的是什么了。他是一个聪明的,非常善良的人。

    “非常高兴,”他说,问候他的妻子和姨妹。在想像里,他想到斯维亚日斯基的姨妹总是和结婚的念头联系在一起,就由于这样一种奇妙的联想,他感觉到再也没有比向斯维亚日斯基的妻子和姨妹诉说他的幸福更适宜的了,因此他很高兴去看她们。

    斯维亚日斯基问他农场上的改革,照例预先断定要发现欧洲不曾发现的事是不可能的,但是现在这话一点也没有使列文不快。相反,他觉得斯维亚日斯基说得对,他的整个事业毫无价值,而且他看出了斯维亚日斯基避免明白表示他的正确意见那种可惊的温柔体贴。斯维亚日斯基家的女人们也是格外可爱,在列文看来仿佛她们知道了一切,而且同情他,只是由于客气没有说出口来。他和他们一道待了一个钟头,两个钟头,三个钟头,谈着各种各样的话题,却只想着充溢在他的心头的那件事情,他没有注意到他使他们困倦得要命,而且早已过了他们就寝的时间。斯维亚日斯基送他到前厅,打着哈欠,惊奇他的朋友的异样的心情。一点钟已经过了。列文回到旅馆,想到现在他要一个人来熬过剩下的十个钟头,他惊惶了。值班的侍者给他点上蜡烛,正待走开去,但是列文叫住了他。这侍者,名叫叶戈尔,列文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他,现在竟觉得他是一个非常聪明、非常好,主要的是,一个好心肠的人。

    “哦,叶戈尔,不睡觉是一件苦事吧,可不是吗?”

    “有什么办法呢!这是我们的职务。在绅士人家做活要松快得多;可是在这里可以多赚几个。”

    原来叶戈尔有一个家,三个男孩和一个做裁缝的女儿,他希望把这女儿嫁给马具店的伙计。

    列文趁这机会就对叶戈尔说,照他的意见看来,结婚中的重要因素就是爱情,有了爱情,人总是幸福的,因为幸福全在自己身上。

    叶戈尔留心地听着,显然完全理解了列文的意见,但是为了表示赞同,他大出列文意料之外地说,他在好人家做事的时候,对于他的主人总是很满意的,对于现在这个主人就十分满意,虽然他是一个法国人。

    “一个好心肠的人哩!”列文想。

    “哦,但是你自己,叶戈尔,当你结了婚的时候,你爱你的妻子吗?”

    “哦!怎么不爱呢?”叶戈尔回答道。

    列文看到叶戈尔也处在愉快的心境中,而且想要把他所有的最真挚的情感告诉他。

    “我的生活也是很奇怪的呢。从小时候起……”他开口说,眼睛发亮了,显然是感染上列文的欢喜心情,好像打哈欠会感染人一样。

    但是这时铃响了,叶戈尔走开了,剩下了列文一个人。他在宴会上几乎什么也没有吃,在斯维亚日斯基家又拒绝喝茶吃晚餐,但是他想不到晚餐这些了。他昨夜一夜没有睡,但也想不到睡眠这些了。房间里很冷,但是他却感到闷热不堪。他开开气窗,在正对窗口的桌旁坐下。在盖满了雪的屋顶上可以看见那装饰着链子的十字架,而在上空是高高升起的三角形的御夫星座,伴着灿烂的黄色的卡培拉星。他一会眺望着十字架,一会又眺望着星星,吸进那均匀地流入房间的新鲜的严寒的空气,好像在梦里一般地追忆着涌现在他的想像里的形象和记忆。在三点多钟的时候,他听到走廊上有脚步声,就从门口向外一望。原来是他认识的那个赌徒米亚斯金从俱乐部回来。他带着阴郁的样子皱着眉头,咳嗽着走过。

    “可怜的,不幸的人啊!”列文想,由于对这个人的爱惜和怜悯,泪水浮上了他的眼里。他本来想要和他谈谈,安慰安慰他的,但是记起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衬衣,他改变了主意,又在气窗前面坐下,沐浴在寒冷的空气里,眼望着那静静的、但在他看来却充满了意义的十字架的美丽轮廓,和冉冉上升的灿烂的黄色星座。到六点多钟,可以听到人们擦洗地板的声音,早祷的钟声也响起来了。列文感到他快要冻坏了。他关上气窗,洗了脸,穿起衣服,就走到街上去了。

    十五

    街上还是空空的。列文向谢尔巴茨基家走去。大门还关着,一切都沉睡着。他走回来,又走进自己的房间,吩咐拿咖啡来。白天的侍者,不是叶戈尔了,给他端来了咖啡。列文原来想和他攀谈的,但是铃响了,他走了出去。列文试着去喝咖啡,把一片白面包放进嘴里,但是他的嘴简直不知道怎样对付面包了。列文吐出了面包,穿上外套,又走出去了。他第二次来到谢尔巴茨基家门口的台阶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多了。房里的人还刚刚起来,厨师正出去买菜。他至少还得消磨两个钟头。

    整整一夜和一个早晨,列文完全无意识地度过去,感到好像完全超脱在物质生活的条件之外了。他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两夜没有睡觉,没有穿外套在严寒的空气里过了好几个钟头,不但感觉得比什么时候都更清醒更健康,而且简直感到超脱于形骸之外了;他一举一动都不用费力,而且感觉到仿佛他是无所不能的了。他深信不疑,必要的时候他可以飞上天去,或是举起房子的一角来。他在街上走来走去,不断地看表,向周围眺望,把剩下的时间就这样地度过。

    他当时所看到的东西,他以后再也不会看见了。上学去的小孩们,从房顶上飞到人行道上的蓝灰色的鸽子,被一只见不到的手陈列出来的盖满了面粉的面包,特别打动了他。这些面包、这些鸽子、这两个小孩都不是尘世的东西。这一切都是同时发生的:一个小孩向鸽子跑去,笑着望了列文一眼;鸽子拍击着羽翼在太阳光下,在空中战栗的雪粉中间闪烁着飞过去了;而从一个窗子里发出烤面包的香味,面包被陈列了出来。这一切合在一起是这样的分外美好,列文笑了,竟至欢喜得要哭出来。沿着迦杰特内大街到基斯洛夫克大街兜了一个圈子,他又回到了旅馆,把表放在前面,他坐下,静待着十二点钟到来。在隔壁房间里,人们在谈论着什么机器和欺诈的事情,发出早晨的咳嗽声。他们不知道时针正逼近十二点了。时针到了十二点。列文走出来到台阶上。车夫们显然明白了这一切。他们喜笑颜开地围住列文,互相争执着,兜揽着生意。列文极力不得罪旁的车夫,应允下次雇他们的车,就叫了其中的一部,吩咐驶到谢尔巴茨基家去。这车夫,看上去非常漂亮,他的雪白的衬衫领子贴住他那强壮的、血色很好的红润的脖颈,露在他的外套外面。这个车夫的雪橇又高大又舒适,列文以后再也没有坐过这样好的车子,马也很出色,竭力奔跑着,但却好像不在动一样。车夫知道谢尔巴茨基家,于是带着一种对他的乘客表示特别恭敬的态度,把他的手臂弯成圆形,叫了声“喔!”就在门口停下来。谢尔巴茨基家的看门人一定也知道这一切了。这由他的眼睛里的笑意和他说下面这句话的时候的神情就可清楚地看出来。

    “哦,好久没有来了,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

    他不单知道这一切,而且显然很高兴,并且极力掩饰住他的欢喜。望着他的温厚的老眼,列文甚至在自己的幸福里面觉出了一种新的东西。

    “他们起来了吗?”儒林外史

    “请进!放在这里吧,”他在列文转回来拿帽子的时候,微笑着这样说。这也是有意思的。

    “向哪个通报呢?”仆人问。

    这仆人,虽然很年轻,而且是一个新仆人,像花花公子,却是一个非常亲切善良的人,而且他也知道这一切了。

    “公爵夫人……公爵……公爵小姐……”列文说。他遇见的第一个人是m-llelinon。她走过大厅,鬈发闪光,容光焕发。他刚和她说话,就突然听到门外有裙子的窸窣声,m-llelinon立刻从列文眼中消逝,一种感到幸福临近的欢乐的恐怖感染了他,m-llelinon急匆匆离开他,向另一扇门走去。她刚走,一阵很快,很快的,轻盈的脚步声就在镶花地板上响起来,于是他的幸福,他的生命,他自身——比他自身更美好的、他追求渴望了那么久的东西,很快,很快地临近他了。她不是走来的,而是好像由什么无形的力量把她送到他面前来的。

    他除了她那双明亮、诚实的眼睛,那双由于洋溢着像他心中怀着的同样爱情的惊喜交集的眼睛以外,再也没有看见别的什么了。那双眼睛越来越近地闪烁着,以爱情的光辉使他目眩。她站得离他那么近,以致接触到他了。她的手举了起来,放在他的肩膀上。

    她做了她所能做的一切——她跑到他面前,带着羞怯和欢喜神情把整个身心交给了他。他抱住她,把他的嘴唇紧贴在她那要和他接吻的嘴上。

    她也整整一夜没有睡,一早起就在等候他。她的父母毫无异议地同意了,为她的幸福而感到幸福。她等待着他。她要第一个告诉他她和他的幸福。她准备单独一个人去迎接他,对于这个主意很高兴,可又有点儿畏怯和羞涩,自己也不知道做什么才好。她听到他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就在门外等待m-llelinon走开。m-llelinon走了。她不假思索,也不问自己怎样做以及做什么,就走到他面前,做了她刚才所做的事。

    “我们到妈妈那里去!”她说,拉着他的手。很久他说不出一句话,这与其说是因为他害怕用言语亵渎了他的崇高感情,倒不如说是因为他每次想说句什么话的时候,他就感到话没有,幸福的眼泪倒要涌出来了。他拉住她的手吻着。

    “这是真的吗?”他终于带着哽咽的声音说。“我不相信你会爱我呢!”

    她因为你这称呼和他望着她的时候那种畏怯的样子而微笑了。

    “是的!”她意味深长地、从容地说。“我多么幸福啊!”

    她没有放下他的手,拉着他一道走进客厅。公爵夫人一见他们就呼吸急促,立刻哭起来,随后又笑了,迈着列文预料不到的矫健的步子跑到他面前,紧抱住他的头,吻了吻他,她的眼泪沾湿了他的两颊。

    “那么一切都定妥了!我真高兴。爱她吧。我真高兴……基蒂!”

    “你们解决得好快啊!”老公爵说,竭力装得毫不动情的样子;但是列文转向他的时候,看到他的眼睛湿润了。

    “我早就,而且一直希望这样呢!”公爵说,拉住列文的手,把他拉到面前来。“当这轻浮的孩子还在痴想……”

    “爸爸!”基蒂叫着,用双手捂住他的嘴。

    “哦,我不说了!”他说。“我真,真高……哦,我真是一个傻瓜呀……”

    他抱着基蒂,吻了她的脸,她的手,又吻了她的脸,在她身上画了十字。

    当列文看到基蒂多么长久而温柔地吻着她父亲的肌肉丰满的手的时候,列文突然对于这位以前他不很深知的老人产生了一种新的情意。

    十六

    公爵夫人坐在安乐椅里,默默地微笑着;公爵坐在她旁边。基蒂站在父亲的椅子旁,仍旧拉着他的手。大家都沉默着。

    最先开口说出一切事情,把一切思想感情转化为实际问题的是公爵夫人。最初一瞬间大家不约而同地都感到有点异样和苦痛。

    “什么时候呢?我们还得举行订婚礼,发请帖啦。婚礼什么时候举行呢?你想怎样,亚历山大?”

    “你问他呀,”老公爵说,指前列文。“他才是这事情的主要人物哩。”

    “什么时候?”列文涨红了脸说。“明天。要是您问我的话,我就要说,今天订婚,明天举行婚礼。”

    “哦,得啦,moncher,瞎说!”

    “那么,就再过一个礼拜吧。”

    “他简直疯了呢。”

    “不,为什么呢?”

    “唉呀,真是!”母亲看到他这么急,快活地微笑着说。

    “嫁妆怎么办呢?”

    “难道还要嫁妆这些吗?”列文恐怖地想。“但是,难道嫁妆、订婚礼和所有这些能损坏我的幸福吗?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损坏它!”他瞥了基蒂一眼,注意到她一点也没有因为考虑到嫁妆弄得心烦意乱。“那么这是必要的,”他想。

    “啊,您看,我什么都不知道呢;我只是说出了我的愿望罢了,”他道歉说。

    “那么我们慢慢地商量吧。至于举行订婚礼,发请帖,现在就可以着手办了。就这样吧。”

    公爵夫人起身走到她丈夫面前,吻了吻他,就要走开,但是他留住了她,拥抱她,而且,像一个年轻的情人一样,温柔地,含着微笑,吻了她好几次。两位老人显然一时间糊涂了,简直弄不明白是他们又恋爱了呢,还是他们的女儿在恋爱。等公爵和公爵夫人到了,列文走到他的未婚妻面前,拉住她的手。他现在已经控制住自己了,可以说话了,他有许多话要告诉她。但是他说的完全不是他想说的话。

    “我多么清楚会这样啊!我从来不敢这样希望;可是在我心里我却总是深信不疑的,”他说。“我相信这是命定了的。”

    “我也是呢!”她说。“就是在……”她停了停,又继续说下去;用她那诚实的眼睛毅然决然地望着他。“就是在我赶走我的幸福的时候。我始终只爱你,但是我被迷惑住了。我应当说一声……你能够忘怀这事吗?”

    “说不定这样倒更好呢。我有好多地方也应该要你饶恕。我应当告诉你……”

    这是他决心要告诉她的事情之一。他一开头就决定了要告诉她两件事情——他没有她那样纯洁,他不是信教的人。这是很苦恼的,但是他觉得他应当告诉她这两件事情。

    “不,现在不要说,以后吧!”他说。

    “好的,以后吧,但是你一定得告诉我。我什么事都不怕。我要知道所有的事。现在一切都定了。”

    他补充说:“定了,无论我是怎样一个人,你都要我吗——你都不会抛弃我吗?是不是?”
    “是,是。”

    他们的谈话被madcmoise llelinon打断了,她带着一种虚假的、但是温柔的微笑走来祝贺她心爱的学生。她还没有走,仆人们就来道贺。接着,亲戚们到来了,于是那种幸福的骚乱状态开始了,列文直到结婚后第二天才摆脱这种状态。列文一直感觉得困窘和无聊,但是他的幸福的强度却不住地增长。他不断地感觉到人家期望他的事情很多——是些什么,他不知道;他做了人家叫他做的一切,而这一切都给了他快乐。他曾经想过他的订婚会与众不同,普通的订婚条件会损害他的特殊幸福;但是结果他所做的与别人完全一样,而他的幸福却只因此增长着,越来越特殊,越来越与众不同了。

    “今天我们要吃糖果呢,”m-llelinon说,于是列文就坐车去买糖果了。

    “哦,我真高兴得很,”斯维亚日斯基说。“我劝你到福明花店去买些花束来。”

    “啊,需要这个吗?”于是他就坐车到福明花店去了。

    他哥哥对他说,他该借点钱,因为他会有许多花销,还得买礼品送人……

    “啊,需要礼品吗?”说着他飞驰到佛尔德珠宝店去了。

    在糖果店,在福明花店,在佛尔德珠宝店,他都看出来,大家都在期待他,都高兴见到他,而且都庆贺他的幸福,正如这几天来同他有过接触的所有的人一样。奇怪的是不但大家都喜欢他,就连以前惹人反感的、冷淡的、漠不关心的人也都称赞起他来了,什么事情都让着他,细致而慎重地对待他的感情,而且同意他的这个信念:由于他的未婚妻是十全十美的缘故,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基蒂也有同样的感觉。当诺得斯顿伯爵夫人冒昧地暗示她期望更好的配偶的时候,基蒂是这样生气,这样断然地说,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列文更好的人了,以致诺得斯顿伯爵夫人也只好承认,而且在基蒂面前遇见列文的时候,就总是带着欢喜叹赏的微笑了。

    他所应允的自白在当时是一个痛苦的插曲。他和老公爵商量过,得到了他的允许,就把记载了苦恼着他的事情的日记交给了基蒂。他当初记这个日记原来是打算给他未来的未婚妻看的。两件事情使他苦恼:他失去了纯贞,他没有信仰。你的无信仰的自白不置可否地通过去了。她是有宗教信仰的,从来不曾怀疑过宗教的真理,但是他的外表上的无信仰一点也没有触犯她。通过爱情,她了解了他整个的心,在他的心底她看出了她所渴望的东西,这样一种精神状态要叫做无信仰,这在她是并不介意的。另一个自白却使她伤心地哭了。

    列文,并非没有经过内心的斗争,才把他的日记交给了她。他知道在他和她之间不能够有、而且也不应该有秘密,所以他决定了应该这样做;但是他没有考虑过这会在她身上发生什么影响,他没有替她设身处地想一想。直到那天晚上他在去戏院之前来到他们家里,走进她的房里,看到她那给泪水浸湿的、惹人怜爱的面孔因为他所造成的,再也无法挽救的痛苦而苦恼着的时候,他这才感到了把他的可羞的过去和她的鸽子般的纯洁隔开的那个深渊,他为自己所做的事而感到惶恐了。

    “拿开,拿开这些可怕的本子吧!”她说,推开摆在她面前桌上的日记本。“您为什么把它们给我呢?……不,这样到底好些,”她可怜他的绝望的脸色,这样补充说。“但是这真可怕,可怕啊!”他垂下头,沉默着。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您不能饶恕我吗?”他低低地说。

    “是的,我饶恕了您;但是这真可怕啊!”

    但是,他的幸福是这样巨大,这种自白并没有破坏它,只是给它添加了一种新的色调。她饶恕了他;但是从此以后,他就越发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了,在道德上越加屈服于她,而且越加珍视他那不配享有的幸福了。

    十七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回到他的寂寞的房间,不禁回忆着宴间和宴后的谈话在他心中留下的印象。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谈到饶恕的那番话,只是唤起了他恼怒的心情。基督教的训诫是否适用于他的情况是一个太难的问题,不是可以轻易谈论的,而且这个问题早就被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否定了。在所有的话里,深深地印在他的心上的是愚笨的、温厚的图罗夫岑的这句话:他的行为真不愧为一个堂堂的男子!要求他决斗,把他打死了。大家显然都有同感,虽然出于礼貌,没有说出口来。

    “但是事情已成定局,想也无益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自言自语。于是除了眼前的旅行和他的调查工作以外,再也不想别的什么,他走进他的房间,问那送他进来的守门人他的仆人到哪里去了;守门人回答说仆人刚刚出去。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吩咐拿茶来,在桌旁坐下,拿起旅行指南,开始考虑他的旅行路程。

    “两封电报,”返回来的仆人说。“请原谅,大人,我刚才出去了。”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接过电报,拆开来。第一个电报是通知已任命斯特列莫夫担任卡列宁所渴望的位置。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扔下电报,微微涨红了脸,立起身来,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着。“QuosvultperderedementatB拉丁语:凡上帝要毁灭者,先使其疯狂,”他说,Quos就是指那些对于这个任命应负责任的人。他倒不是因为自己没有得到这个位置、自己显然被人忽略了而懊恼,而是因为那个油嘴滑舌的吹牛大家斯特列莫夫是比谁都不胜任这个职务,这点他们竟没有看出,在他看来是不可理解的、奇怪的。他们怎么会看不到由于这个任命他们毁了他们自己,损害了他们的Prestige法语,威望啊!

    “又是这一类事情吧,”他痛心地自言自语,一面拆第二封电报。这电报是他妻子打来的。用蓝铅笔写的她的名字“安娜”首先映入他的眼帘。“我快死了;我求你,我恳求你回来。得到你的饶恕,我死也瞑目,”他阅读着。他轻蔑地笑了笑,扔下了电报。他开头想,这无疑是诡计和欺骗。

    “她什么欺骗的事都做得出来呢。她快要生产了。也许是难产吧。可是他们到底是什么目的呢?要使生下的孩子成为合法的,损害我的名誉,阻碍离婚吗?”他想。“但是电报里面有这样的字句:我快要死了……”他又读了电报,突然电报里的字句的明明白白的意义打动他了。“假如是真的呢?”他自言自语。“假如真的,她在痛苦和临死的时候诚心地忏悔了,而我,却把这当作诡计,拒绝回去?这不但是残酷,每个人都会责备我,而且在我这方面讲也是愚蠢的。”

    “彼得,叫一辆马车。我要回彼得堡去,”他对仆人说。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决定回彼得堡去看妻子。要是她的病是假的,他就不说一句话,又走开。要是她真是病危,希望临死之前见他一面,那么如果他能够在她还活着的时候赶到的话,他就饶恕了她;如果他到得太迟了,他就参加她的葬仪。

    一路上他没有再去想他应该做的事。

    带着在火车上的一夜所引起的疲劳和不清洁的感觉,在彼得堡的朝雾中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坐车驰过空寂的涅瓦大街,他直瞪着前方,不去想那等待着他的事情。他不能够想这个,因为一想像到将要发生的事,他就不能够从脑中驱除掉这个念头:她的死会立刻解决他的困难处境。面包店、还关着门的商店、夜里的马车、打扫人行道的人,一一在他眼前闪过,他注视着这一切,竭力使自己不去想等待着他的事情,不去想那他不敢希望,却又在希望的事情。他乘车驰近台阶。一部雪橇和一辆马车停在门口。马车夫在座位上睡着了。走进门口的时候,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好像从脑子的深远角落里掏出了决心,核对了一下。那决心就是:“假如是假的,那么就一言不发地予以蔑视,一走了之。

    假如是真的,就做到恰如其分。”

    看门人不待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按铃就把门开开了。看门人彼得罗夫,另一个名字叫卡皮托内奇,穿着旧外套,没有系领带,穿着拖鞋,看上去很奇怪的样子。

    “太太怎样了?”

    “昨天平安地生产了。”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突然站住了,变了颜色。他这才清楚地领会到他曾多么强烈地渴望她死掉。

    “她好吗?”

    柯尔尼系着早晨用的围裙跑下楼来。

    “很坏呢,”他回答。“昨天举行过一次医生会诊,这时医生也在。”

    “把行李拿进来,”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听说还有死的希望,就感到稍稍安心了,他走进了门厅。

    在衣架上,挂着一件军人的外套。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看到了,问:

    “什么人在这儿?”聊斋志异白话文

    “医生、接生妇和弗龙斯基伯爵。”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走进里面的房间。

    客厅里没有一个人;听到他的脚步声,接生妇戴着有淡紫色丝带的帽子从她的书房里走出来。

    她走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面前,由于死的迫近而不拘礼节了,一把抓住他的手,拉着他向寝室走去。

    “谢谢上帝,您回来了!她不住地说着您,除了您再也不说别的话了,”她说。

    “快拿冰来,”医生的命令的声音从寝室里传出来。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走进她的卧房。

    弗龙斯基侧身坐在桌旁一把矮椅上,两手掩着脸,在哭泣。

    他听到医生的声音就跳起来,把手从脸上放下,看见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见到她的丈夫他很窘,又坐下去,把头缩进肩膊中间去,好像要隐没的样子;但是他努力抑制住自己,立起身来,说:“她快要死了。医生说没有希望了。我听凭您的处置,只是请让我在这里……不过,我听凭您处置。我……”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看到弗龙斯基的眼泪,感到了每当他看见别人痛苦的时候心头就涌现的慌乱情绪袭上心来,于是把脸避开,他急急地向门口走去,没有听完他的话。从寝室里传来安娜在说什么话的声音。她的声音听上去好似很快活,很有精神,带着异常清晰的声调。阿列克榭·亚历山德罗维奇走进寝室,走到床边。她躺在那里,脸朝着他。她的两颊泛着红晕,眼睛闪耀着,她那从睡衣袖口里伸出来的小小的白皙的手在抚弄着绒被的边角,扭绞着它。看上去好像她不但健康,容光焕发,而且处在最快乐的心境中。她迅速地、响亮地以异常准确的发音和充满感情的语气说着。

    “因为阿列克谢——我是说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两人都叫阿列克谢,多么奇怪而又可怕的命运,不是吗?)——阿列克谢不会拒绝我的。我会忘记,他也会饶恕我……可是他为什么不来呢?他真是个好人啊,他自己还不知道他是个多么好的人呢。噢,我的上帝,多苦恼呀!给我点水喝吧,快点!啊,这对于她,对于我的小女孩可有害呢!啊,那么也好,就把她交给奶妈吧。是的,我同意,这样倒也好。

    他要来了,看见她会不舒服哩。把她抱走吧。”

    “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他来了。他在这里!”接生妇说,竭力引她注意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

    “啊,真是瞎说!”安娜继续说,没有看到她丈夫。“不,把她给我吧,把我的小女孩给我吧!他还没有来呢。您说他不会饶恕我,那是因为您不了解他。谁也不了解他,只有我一个人,就是我也很困难呢。他的眼睛,我应该知道——谢廖沙的眼睛就和他的一模一样——我就是为了这缘故不敢看它们呢。谢廖沙吃饭了吗?我知道大家都会忘掉他。他不会忘掉。谢廖沙得搬到拐角的房间里去,要Marictte和他一道睡。”

    突然她畏缩了,静默了,她恐怖地把手举到脸上,就像在等待什么打击而在自卫似的。她看到了她的丈夫。

    “不,不!”她开口了。“我不怕他,我怕死。阿列克谢,到这里来吧。我要赶快,因为我没有时间了,我活不了多久了;马上就要发烧,我又会糊涂了。现在我明白,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看得见!”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皱着眉头的脸现出了痛苦的表情;他拉住她的手,竭力想说什么,但是他说不出来;他的下唇颤动着,但是他还是拼命克制他的激动情绪,只是不时地瞥她一眼。而每当他瞥视她的时候,他就看到了她的眼神带着他从来不曾见过的那样温柔而热烈的情感望着他。

    “等一等,你不知道哩……等一等,等一等!……”她停住了,好像要集中思想似的。“是的,”她开口说,“是的,是的,是的。这就是我所要说的话。不要认为我很奇怪吧。我还是跟原先一样……但是在我心中有另一个女人,我害怕她。她爱上了那个男子,我想要憎恶你,却又忘不掉原来的她。那个女人不是我。现在的我是真正的我,是整个的我。我现在快要死了,我知道我会死掉,你问他吧。就是现在我也感觉着——看这里,我的脚上、手上、指头上的重压。我的指头——看它们多么大啊!但是一切都快过去了……我只希望一件事:饶恕我,完全饶恕我!我坏透了,但是我的乳母曾经告诉过我:那个殉难的圣者——她叫什么名字?她还要坏呢。我要到罗马去,在那里有荒野,这样我就不会打扰任何人了,只是我要带了谢廖沙和小女孩去……不,你不会饶恕了!我知道这是不可饶恕了!不,不,走开吧,你太好了!”她把他的手握在一只滚烫的手里,同时又用另一只手推开他。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情绪的混乱越来越增长,现在竟达到了这样的地步,他已不再和它斗争了。他突然感觉到他所认为的情绪混乱反而是一种幸福的精神状态,那忽然给予了一种他从来未曾体验过的新的幸福。他没有想他一生想要恪守的、教他爱和饶恕敌人的基督教教义;但是一种爱和饶恕敌人的欢喜心情充溢了他的心。他跪下把头伏在她的臂弯里(隔着上衣,她的胳膊像火一样烫人),像小孩一样呜咽起来。她搂住他的光秃的头,更挨近他,带着夸耀的神情抬起她的眼睛。

    “那是他,我知道!那么饶恕了我吧,饶恕我的一切吧!……他们又来了,他们为什么不走开?……啊,把我身上的这些皮外套拿开吧!”

    医生移开了她的手,小心地让她躺在枕头上,用被单盖住她的肩膀。她顺从地仰卧着,用闪光的眼睛望着前面。

    “记住一件事,我要的只是饶恕,除此以外,我不再要求什么了……他为什么不来?”她转脸向着门口,朝着弗龙斯基说。“来呀,来呀!把你的手给他吧。”

    弗龙斯基走到床边,看到安娜,又用手掩住脸。

    “露出脸来,望望他!他是一个圣人,”她说。“啊,露出脸来,露出脸来呀!”她生气地说。“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让他的脸露出来!我要看看他。”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拉住弗龙斯基的手,把他的双手从他的脸上拉开,那脸因为痛苦和羞耻的表情显得十分可怕。

    “把你的手给他吧。饶恕他吧。”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把手伸给他,忍不住流出眼泪。

    “谢谢上帝,谢谢上帝!”她说,“现在一切都准备好了。只要把我的腿拉拉直吧。哦,好极了。这些花画得多难看呀,一点也不像紫罗兰,”她指着壁纸说。“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什么时候完结呢?给我点吗啡吧。医生,给我点吗啡吧!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起来。

    主任医生和他的同事都说这是产褥热,这种病百分之九十九是没有救的。整天发烧、说胡活,昏迷。半夜里病人躺在床上失了知觉,几乎连脉搏也停止了。随时都会死亡。

    弗龙斯基回家去了,但是早晨又来探问,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在前厅迎接他,说:“请留在这里吧,她也许会问到您的,”于是亲自领他走进妻子的卧室。

    到早上,她又兴奋和激动起来,思想积言语滔滔如流,末后又神志昏迷了。到第三天又是一样,医生说还有希望。那天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走进弗龙斯基坐着的卧室,关上门,面对着他坐下。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弗龙斯基感到快要表明态度了,这样说,“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我什么都不明白。饶恕我吧!不论您多么痛苦,但是相信我,在我是更痛苦。”

    他本来想站起来,但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拉住他的手,说:

    “我求您听我说;这是必要的。我应当表明我的感情,那种指导过我、而且还要指导我的感情,这样您就不至于误解我了。您知道我决定离婚,甚至已开始办手续。我不瞒您说,在开始的时候,我踌躇,我痛苦;我自己承认我起过报复您和她的愿望。当我接到电报的时候,我抱着同样的心情回到这里来,我还要说一句,我渴望她死去。但是……”他停了停,考虑要不要向他表白他的感情。“但是我看见她,就饶恕她了。饶恕的幸福向我启示了我的义务。我完全饶恕了。我要把另一边脸也给人打,要是人家把我的上衣拿去,我就连衬衣也给他。我只祈求上帝不要夺去我的这种饶恕的幸福!”眼泪含在他的眼睛里,那明朗的、平静的神色感动了弗龙斯基。“这就是我的态度。您可以把我践踏在污泥里,使我遭到世人的耻笑,但是我不抛弃她,而且我不说一句责备您的话,”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继续说。“我的义务是清楚规定了的:我应当和她在一起,我一定要这样。假如她要见您,我就通知您,但是现在我想您还是走开的好。”

    他站起身来,呜咽打断了他的话。弗龙斯基也立起身来,弯着身子、没有把腰挺直,皱着眉头仰望着他。他不了解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感情,但是他感觉到这是一种更崇高的、像具有他这种人生观的人所望尘莫及的情感。

    十八

    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谈话以后,弗龙斯基就走上卡列宁家门口的台阶,站住了,好容易才想起了他是在什么地方,他应当步行还是坐车到什么地方去。他感到羞耻、屈辱、有罪,而且被剥夺了涤净他的屈辱的可能。他感到好像从他一直那么自负和轻快地走过来的轨道上被抛出来了。他一切的生活习惯和规则,以前看来是那么确定的,突然显得虚妄和不适用了。受了骗的丈夫,以前一直显得很可怜的人,是他的幸福的一个偶然的而且有几分可笑的障碍物,突然被她亲自召来,抬到令人膜拜的高峰,在那高峰上,那丈夫显得并不阴险,并不虚伪,并不可笑,倒是善良、正直和伟大的。弗龙斯基不由得不这样感觉。他们扮演的角色突然间互相调换了。弗龙斯基感到了他的崇高和自己的卑劣,他的正直和自己的不正直。他感觉到那丈夫在悲哀中也是宽大的,而他在自己搞的欺骗中却显得卑劣和渺小。但是他在这个受到他无理地蔑视的人面前所感到的自己的卑屈只不过形成了他的悲愁的一小部分而已。他现在感到悲痛难言的是,近来他觉得渐渐冷下去了的他对安娜的热情,在他知道他永远失去了她的现在,竟变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强烈了,他在她病中完全认清了她,了解了她的心,而且感觉得好像他以前从来不曾爱过她似的。现在,当他开始了解她,而且恰如其分地爱她的时候,他却在她面前受了屈辱,永远失去了她,只是在她心中留下了可耻的记忆。最可怕的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把他的手从他的惭愧的脸上拉开的时候他那可笑的可耻的态度。他站在卡列宁家的门口台阶上茫然若失,不知所措。

    “要叫一辆马车吗,老爷?”看门人问。

    “好的,马车。”

    过了三个不眠之夜以后回到家里,弗龙斯基没有脱衣服就伏到沙发上,合拢两手,把头枕在手上。他的头昏昏沉沉。想像、记忆和奇奇怪怪的念头异常迅速和明晰地一个接着一个浮上心头:时而是他给病人倒的、溢出汤匙的药水,时而是接生妇的白皙的手,时而是跪在床边地上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古怪的姿势。

    “睡吧!忘却吧!”他那么平静而自信地对自己说,就像一个健康的人疲倦了要睡马上就可以睡着似的。的确,在一瞬间,他的头感到昏昏沉沉,而他就开始沉入忘却的深渊了。无意识境界的波浪开始淹没他的脑海,而突然间,好像一阵强烈的电击通过了他的全身。他颤抖得这样厉害,以致他整个身子从沙发的弹簧上弹跳起来,撑住两手,惊惶地跪起来。他的眼睛大睁着,好像他完全没有睡似的。他刚才感到的头脑沉重和四肢无力的感觉突然消失了。

    “您可以把我践踏在污泥里,”他仿佛听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话,看见他站在面前,而且看见安娜的涨红了的脸和那含着爱怜和柔情不望着他却望着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闪烁的眼睛;他又仿佛看见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把他的手从他的脸上拉开的时候他自己那愚蠢而可笑的姿态。他又伸直两腿,照原来的姿势猛然扑到沙发上,闭上眼睛。

    “睡吧!睡吧!”他对自己重复说。但是他的眼睛虽然闭上了,他却更鲜明地看见了如他在赛马之前那个难忘的晚上看到的安娜的面孔。

    “这一切都完了,再也不会有了,她要把这从她的记忆里抹去了。但是我没有它就活不下去。我们怎样才能够和好呢?我们怎样才能够和好呢?”他大声地说,无意识地继续重复着这些话。这种重复阻止了拥塞在他脑子中的新的形象和记忆出现。但是这些重复的话却并没有长久地制止住他的想像力的活动。他的最幸福的时刻,接着是他现在的屈辱,又一幕接着一幕地,飞快地在他心头闪过去。“拿开他的手,”安娜的声音说。他移开了手,感到自己脸上的羞愧和愚蠢的表情。

    他依旧躺着,极力想要入睡,虽然他感到毫无睡着的希望,而且尽在低低地重复说着由于思绪纷乱偶然说出的言语,竭力想以此来制止新的形象的涌现。他静听着,听到异样的疯狂的低声重复着说:“我没有珍视它,没有享受它,我没有珍视它,没有享受它。”

    “怎么回事呢?我发疯了吗?”他自言自语。“也许是。人们到底是为什么发疯?人们是为什么自杀的呢?”他自问自答了,于是张开眼睛,他惊异地看到摆在他头旁边的他的嫂嫂瓦里娅手制的绣花靠垫。他触了触靠垫的缨络,极力去想瓦里娅,去想最后一次看见她的情景。但是去想任何不相干的事都是痛苦的。“不,我非睡不行!”他把靠垫移上来,把头紧偎着它,但是要使眼睛闭上是得费点气力的。他跳起来,又坐下去。“我一切都完了,”他自言自语。“我该想想怎样办好。我还有什么呢?”他的思想迅速地回顾了一遍与他对安娜的爱情无关的生活。

    “功名心?谢尔普霍夫斯科伊?社交界?宫廷?”他得不到着落。这一切在以前是有意义的,可是现在没有什么了,他从沙发上站立起来,脱下上衣,解开皮带,为的是呼吸得舒畅些,露出了他的长满汗毛的胸脯,在房间里来回踱着。“人们就是这样发疯的,”他重复说,“人们就是这样自杀的……

    为了不受屈辱,”他慢慢地补充说。

    他走到门口,关上门,然后眼光凝然不动,咬紧牙关,他走到桌旁拿起手枪,检查了一下,上了子弹,就沉入深思了。有两分钟光景,他垂着头,脸上带着苦苦思索的表情,手里拿了手枪,一动也不动地站着,他在沉思。“当然,”他对自己说,好像一种合乎逻辑的、连续的、明确的推理使他得出了确切无疑的结论,实际上这个他所确信的“当然”,只不过是反复兜他在最后一个钟头内已兜了几十个来回的想像和回忆的圈子的结果。无非是在回忆永远失去了的幸福,无非是想到生活前途毫无意义,无非是感到自己遭受的屈辱。就连这些想像和感情的顺序也都是同样的。

    “当然,”他第三次又回到那使人迷惑的回忆和思想的轨道上的时候,这样重复说,于是把手枪对着他的胸膛的左侧,用整个的手使劲握住它,好像把手攥紧似的,他扳了枪机。他没有听到枪声,但是他胸部受的猛烈打击把他打倒了。他想要抓住桌子边,丢掉手枪,他摇晃了一下,坐在地板上,吃惊地向周围打量。他从地板上仰望着桌子的弯腿、字纸篓和虎皮毯子,认不出自己的房间来了。他的仆人走过客厅的迅速的咯咯响的脚步声使他清醒过来。他努力思索,这才觉察出他是在地板上;看到虎皮毯子和他的手臂上的血,他才知道他开枪自杀了。

    “真笨!没有打中!”他一面说,一面摸索手枪。手枪就在他身旁,但是他却往远处搜索。还在摸索着,他的身体向相反的方向探过去,没有足够的气力保持平衡,他倒下了,血流了出来。

    那个常向相识的人们抱怨自己神经很脆弱的、优雅的、留着颊髭的仆人,看到主人躺在地板上是这样地惊惶失措,他抛下还在流血的主人,就跑去求救去了。一点钟以后,他的嫂嫂瓦里娅来了,靠着她从各方面请来的、而且同时到达的三个医生的帮助,她把受伤的人抬上了床,自己留在那里看护他。

    十九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在这事上所犯的错误——当他准备会见妻子的时候,他忽视了她的悔悟也许是真诚的,他也许会饶恕她而她也许不会死的那种可能性——这个错误在他从莫斯科回来过了两个月,就完完全全地向他显示出来了。但是他所造成的这个错误,不只是由于他忽视了可能发生的情况,同时也是由于直到他和濒死的妻子会见那一天,他都不了解自己的心。在他的生病的妻子的床边,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屈从于一种怜悯之情,这种怜悯之情经常是由于别人的痛苦在他心中引起的,以前他一直羞于有这种感情,把它看成有害的缺点。对于她的怜悯,后悔他曾渴望她死去的心情,而最要紧的是饶恕的快乐,不但立刻使他感到他自己的痛苦减轻了,而且感到他以前从来不曾体验过的一种精神上的平静。他突然感到成为他的苦恼的泉源的东西,同时也变成他的精神上的快乐的泉源了;而在他非难、责备和憎恨的时候看来是难于解决的事情,在他饶恕和爱的时候,就变成简单明了了。

    他饶恕了他的妻子,为了她的痛苦和悔悟而怜悯她。他饶恕了弗龙斯基,而且很可怜他,特别是在他听到他的绝望行动的传闻以后。他也比以前更加爱惜他的儿子了,他现在责备自己太不关心他。但是对于新生的小女孩,他感到的不只是怜爱,而且还怀着一种十分特别的慈爱感情。开始只是由于同情心,他对于这个柔弱的婴儿,这个不是他的孩子的婴儿发生了兴趣,这婴儿在她母亲生病的时候被丢弃不顾,要不是他关心她的话一定会死掉;他自己也没有觉察出他是多么疼爱她。他每天到育儿室去好几次,而且在那里坐很久,使得那些最初害怕他的奶妈和保姆在他面前都十分习惯了。有时他会在那里连续坐半个钟头,默默地凝视着这睡着的婴孩的橙红色的、长着绒毛的、带有皱纹的小脸,望着她那皱起的额头的动作,那捏着拳头,揉擦着小眼和鼻梁的胖胖的小手。在这种时候,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特别怀着一种内心十分平静和谐的感觉,看不出自己的处境有什么异常,有什么需要改变的地方。

    但是随着时光的流逝,他逐渐清楚地看出来不管这种处境在他看来是多么自然,都不允许他长此下去。他感到除了控制住他的心灵的善良的精神力量以外,还有左右着他生活的另外一种同样强有力的甚或更强有力的野蛮力量,而这种力量不给予他他所渴望的那种谦卑的平静。他感到大家都带着疑问的惊异神情望着他,不理解他,而且人们对他还期待着什么。特别是他感到他和他妻子的关系是不稳固和不自然的。

    当由于死亡临近在她心中引起的柔和心情消失以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开始注意到安娜害怕他,和他在一道感到不安,而且不能够正视他。她好像很想对他说什么话,但又打不定主意;而且好像预感到他们现在的关系不能继续下去,她对他期待着什么。

    二月末尾,安娜新生的女儿,也名叫安娜的小女孩忽然病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早晨到了育儿室,吩咐去请医生以后,就到部里去了。办完了公事,他三点多钟回到家。走到门厅,他看到一个穿着镶金边的制服,戴着熊皮小帽的漂亮的男仆,手里拿着一件雪白的毛皮大衣。

    “什么人来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问。

    “伊丽莎白·费奥多罗夫娜·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来了,”男仆回答,而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觉得他好像笑了。

    在这整个困难的期间,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注意到在社交界他所相识的人,特别是女人们,对他和他妻子都表现得特别关心。他看到所有这些相识的人都煞费苦心地掩饰着他们所感到的幸灾乐祸的喜悦,这就是他在律师的眼里和刚才在这个男仆的眼里所觉察出的那种喜悦。大家都好像喜气洋洋,就像他们刚刚举行过婚礼一样。当他们碰到他的时候,他们带着隐藏不住的快乐询问他妻子的健康。

    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的到来,由于和她有联系的一些回忆,同时也因为不欢喜她,对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来是不愉快的,于是他就一直走到育儿室去了。在第一间育儿室,谢廖沙趴在桌上,两腿搁在椅子上,正在愉快地闲扯着,绘声绘色地讲着什么。在安娜病中代替了法国女教师的英国女教师坐在这孩子旁边,正在织一条披肩。她慌忙站了起来,行了礼,拉了拉谢廖沙。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抚了抚他儿子的头发,回答了女教师问候他妻子的话,并且问医生关于baby[英语:婴儿]说了些什么。

    “医生说不要紧,他吩咐给她洗洗澡,大人。”

    “可是她还难受哩,”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听到隔壁房里婴儿的哭声,这样说。

    “我想这是奶妈不行,大人,”英国女人断然地说。

    “您为什么这样想?”他问,突然站住了。

    “这正像保罗公爵夫人家一样,大人。他们给婴儿吃药,后来才知道婴儿不过是饿了:奶妈没有奶,大人。”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沉思了一下,站了一会之后,他走进隔壁房间。婴儿仰着头躺着,在奶妈的怀里扭动,不肯吮吸伸给她的丰满的Rx房;而且虽然奶妈和俯向她的另外一个保姆同时在哄她,她还是不停地哭。

    “还没有好一点吗?”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

    “她很不安静哩,”保姆低声地回答。

    “爱德华小姐说,恐怕奶妈没有奶,”他说。

    “我也这样想,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

    “那么您为什么不说呢?”

    “对谁说呢?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还病着……”保姆不满地说。

    保姆是家里的老佣人。在她的简单的话语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觉得好像含着对他的处境的暗示。

    婴儿哭得比以前更大声了,她挣扎着,呜咽着。保姆做了一个失望的手势,走到她那里,从奶妈的怀里把她接过来,开始来回走着,摇着她。

    “该请医生来给奶妈检查一下,”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

    穿得很漂亮、样子很健康的奶妈,想别要解雇她很吃惊,暗自嘟哝了句什么,掩上她的丰满的胸脯,因为人家对她的乳量表示怀疑,她轻蔑地微微一笑。在这微笑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也看到了对他的处境的嘲笑。

    “可怜的孩子!”保姆哄着婴儿说,仍旧抱着她来回地踱着。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带着沮丧和苦恼的脸色,望着踱来踱去的保姆。

    孩子终于停止哭泣,给放在一张深陷进去的小床里,保姆摩平了小枕头,就离开了她,这时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立起身来,吃力地踮着脚尖走近婴儿身旁。他在那里静静地站了一会,依然带着沮丧的脸色凝视着婴儿;但是突然一丝牵动了他的头发和额上皮肤的微笑浮现在他脸上,于是他又轻轻地走出了房间。

    他在餐室里按了按铃,吩咐进来的仆人再去请医生。他恼怒妻子不关心这个可爱的婴儿,怀着这种恼怒的心情,他不愿意到她那里去,他也不愿意去见贝特西公爵夫人,但是他的妻子也许会奇怪他为什么没有像平常一样到她那里去;因此,他勉强着自己向卧室走去。当他踏看柔软的地毯走到门边的时候,他无意中听到了他不愿意听见的谈话。

    “如果不是他要走的话,我可以理解您的拒绝和他的拒绝,但是您的丈夫应当不过问这些事,”贝特西说。

    “这倒不是为了我的丈夫;是我自己不愿意这样。不要说了吧!”安娜的兴奋的声音回答。

    “是的,但是您不能不愿意向一个为了您曾经自杀的男子告别……”

    “这就正是我不愿意的理由。”

    带着一种惊惶和负疚的表情,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站住了,本想悄悄地退回去;但是一想到这会有损尊严,他又转回来,咳嗽了一声,向卧室走去。声音静下来了,他走了进去。

    安娜穿着一件灰色睡衣,坐在一张躺椅上,她的圆圆的头上留着剪短了又长起来的、像浓密的毛刷一般的乌黑的头发。照例,一看见她丈夫,她脸上的生气就立刻消失了;她低着头,不安地望了贝特西一眼。贝特西穿戴得非常时髦,帽子好像灯罩一样高耸在她的头顶上,身穿一件斜条的一端伸向领口,一端伸向裙子的显眼的淡灰色的衣服,坐在安娜旁边,她的高高的扁平的躯体挺得笔直,头垂着。她带着讥讽的微笑迎接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

    “噢!”她好像吃惊似地说。“您在家里我真高兴。您什么地方也不露面,自从安娜病了以后,我就没有看见过您。我通通听说了——您是怎样焦急的。是的,您真是一个了不得的丈夫哩!”

    她说,带着含意深长而又亲切的态度,好像她是为了他对待妻子的行为在授与他一枚宽宏大量的勋章一样。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冷淡地鞠了鞠躬,就吻了吻他妻子的手,问她身体如何。

    “好一点,我想。”她避开他的目光说。

    “但是您的脸色好像还有点发烧的样子,”他说,着重在“发烧”这个字眼上。

    “我们话说得太多了,”贝特西说。“我觉得这是我这一方面的自私,我要走了。”

    她站起来,但是安娜突然涨红了脸,急忙抓住她的手。

    “不,请等一等。我要告诉您……不,您。”她转向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她的脖颈和前额涨得通红。“我不愿意而且也不能够有任何事情隐瞒您,”她说。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缩奇扳得指头哔剥作响,垂下了头。

    “贝特西刚才告诉我,弗龙斯基伯爵在动身去塔什干以前要到这里来告别。”她没有看她的丈夫,显然不管这在她是多么难堪,她都要急急地把一切说出来。“我说我不能够接待他。”

    “您说,我亲爱的,这要看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意思,”贝特西纠正她的话。

    “啊,不,我不能够接待他;那有什么……”她突然停住了,询问似地瞥了瞥她的丈夫(他没有望着她)。“总之,我不愿意……”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走上去,想要握住她的手。

    她的第一个冲动就是急忙缩回自己的手,不让那只青筋凸起的潮湿的手来握它,但是显然拼命抑制住自己。她紧紧握住他的手。

    “我十分感谢您的信赖,但是……”他说,怀着惶惑和烦恼的心情感到,他自己原来可以很容易而明快地解决的事情,他却不能够在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面前讨论,在他看来,她是左右他在世人眼中的生活的,而且妨碍他献身于他的爱和饶恕的情感的那种野蛮力量的化身。他突然住了口,望着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

    “哦,再见,我的亲爱的!”贝特西站起身来说。她吻了吻安娜,就走出去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送她出去。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我知道您是一个真正宽宏大量的人,”贝特西说,在小客厅里站住了,特别热烈地又一次握了握他的手。“我是局外人,但我是这样爱她,这样尊敬您,我冒昧地向您进一忠告。接待他吧。阿列克谢·弗龙斯基是个很体面的人,而且他快要到塔什干去了。”

    “谢谢您的同情和忠告,公爵夫人。但是我的妻子能不能够接见任何人的问题要由她自己决定。”

    他照例带着威严的神情扬起眉毛这样说,立刻他又想到不论他说什么话,在他现在这种处境是不能够有什么威严的。他说了这句话以后,他从贝特西望着他时所含的那种压制着的、恶意的、讽刺的微笑里看到了这点。

    二十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在客厅里送走了贝特西,又回到妻子那里。她躺下了,但是听到他的脚步声,她急忙照她原来的姿势坐起来,惊惶地望着他。他看到她刚哭过。

    “我十分感谢你对我的信赖。”他温和地用俄语重复说了他在贝特西面前用法语说过的话,就在她的身边坐下。当他用俄语对她说话的时候,他用了俄语中“你”这个字眼,而这个“你”就使安娜怒不可遏。“对于你的决心,我非常感谢。我也认为弗龙斯基伯爵既然要走了,也就没有什么必要到这里来。不过,如果……”

    “但是我已经这样说了,为什么还要重复呢?”安娜怀着抑制不住的激怒突然打断他的话。“没有什么必要,”她想,“一个人要来向他爱的女人,为了她他情愿毁掉自己,而且事实上已经毁掉了他自己,而她没有他也活不下去!一个人要来向这个女人告别,没有什么必要!”她紧闭着嘴唇,垂下她的闪光的眼睛,看着他那青筋凸起的双手,那双手正在慢慢地互相揉搓着。

    “我们不要再谈这个了吧,”她稍微冷静了一点补充说。

    “这个问题我让你来决定,我很高兴看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开口说。

    “看到我的愿望和您的一致,”她急急地替他把话说完,看到他说得这样慢,而她又预先知道他要说的一切,她激怒了。

    “是的,”他承认道,“而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干预最难办的家务事真是岂有此理。特别是她……”

    “说到人们议论她的话,我一句都不相信,”安娜连忙说。

    “我知道她实在很关心我。”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她焦灼地摩弄着她的睡衣的缨络,带着那种难堪的生理上的憎恶感望着他,为了这种感觉,她责备自己,可是她又抑制不住它。她现在唯一的希望是不看见他,免得看了讨厌。

    “我刚才吩咐了去请医生,”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

    “我非常好,何必给我请医生?”

    “不,小的总哭,他们说奶妈的奶不够。”

    “为什么当我请求让我喂她奶的时候,你不准我喂?不管怎么说(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知道“不管怎么说”是什么意思),她是一个婴儿呀,他们会折磨死她呢。”她按铃吩咐把孩子抱给她。“我要求喂她奶,可是不允许我,现在又来责备我了。”

    “我没有责备……”

    “是的,您在责备我!我的上帝!我为什么不死掉!”她呜咽起来了。“原谅我,我又激动了,我不对,”她说,抑制着自己。“但是请走开……”

    “不,像这样下去是不行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离开妻子的房间时,这样断然地自言自语。

    在世人眼中他的这种难以忍受的处境,他妻子对他的憎恨,以及一种神秘的粗暴力量的威力——那力量违反他的精神倾向去左右他的生活,要求他遵照它的命令行事,改变他对妻子的态度,这种处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明显地摆在他眼前。他清楚地看到,整个上流社会和他妻子都对他期望着什么,但期望的究竟是什么他却不明白。他感觉到这正在他的心中引起一种破坏了他的内心平静和他的全部德行的愤怒心情。他认为,为了安娜本人,最好是和弗龙斯基断绝关系;但要是大家都觉得这不可能,他甚至愿意容许这种关系重新恢复,只要他的孩子们不受到羞辱,他不失掉他们,也不改变他的处境。这纵然很坏,但是总比完全破裂好一些,完全破裂就会置她于绝望和羞辱的境地,使他失去他喜爱的一切。但是他感到无能为力,他预先就知道大家都会反对他,他们不许他做他现在看来是那么自然而又正确的事情,却要强迫他去做那错误的,但在他们看来却是正当的事情。

    二十一

    贝特西还没有走出大厅,就在门口碰到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他是刚从到了一批新鲜牡蛎的叶利谢耶夫饭店来的。

    “噢!公爵夫人!多么愉快的会见啊,”他开口说。“我去拜访过您呢。”

    “片刻的会见,因为我就要走了,”贝特西说,微笑着,戴上手套。

    “等一下再戴手套,公爵夫人,让我吻吻您的手。在恢复旧习惯中,我再没有比对吻手礼更感激的了。”他吻了吻贝特西的手。“我们什么时候再见?”

    “您不配再见我呢,”贝特西微笑着回答。

    “啊,是的,我才配哩,因为我变成一个十分严肃的人了。我不仅管我自己的事,还管人家的事呢,”他带着意味深长的脸色说。

    “啊,我真高兴!”贝特西回答,立刻明白他说的是安娜。于是回到大厅,他们在一个角落里站住。“他会折磨死她,”贝特西用含意深长的低声说。“这样可不成,不成啊……”

    “您这样想,我很高兴,”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带着严肃、痛苦而又同情的脸色,摇了摇头说,“这就是我来彼得堡的原因。”

    “全城的人都在议论纷纷,”她说。“这是一种难以忍受的处境。她一天天消瘦了。他不理解,她这种女人是不能玩弄自己的感情的。两者之中必择其一:或是索性让他把她带走,或者就积她离婚。这样会活活闷死她。”

    “是的,是的……正是这样……”奥布隆斯基叹了口气说。

    “我就是为了这事来的。就是说不是专为了那事……任命我做了侍从,自然我应该来道谢。但是主要的事是要解决这个问题。”

    “哦,上帝保佑您!”贝特西说。三国演义

    把贝特西送到门廊,又一次在她的手套上面,在那脉跳的地方吻了吻她的手,向她喃喃地说了一些使她笑也不是,恼也不好的不成体统的话以后,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就走到了他妹妹那里。他看见她在流泪。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虽然刚才还很兴高采烈,但是立刻而且十分自然地陷入了一种和她的心境相一致的、同情的、伤感的心境。他问她身体怎样,今天早晨她过得怎样。

    “非常,非常难受。今天和今早和所有过去和未来的日子,”她说。

    “我想你是陷入悲观了。你应该振作起来,你应该正视人生。我知道这是很难的,但是……”

    “我曾听到人说,女人爱男人连他们的缺点也爱,”安娜突然开口说,“但是我却为了他的德行憎恨他。我不能和他一道生活。你要明白,看见他我就产生一种生理的反感,这使得我精神错乱。我不能够,我不能够和他一起生活。我怎么办呢?我一向是不幸的,我常常想一个人不能够更不幸了;但是我现在所处的这种可怕的境地,我简直不能想像。你相信吗?明知道他是一个善良的人,一个了不得的人,我抵不上他的一个小指头,但我还是恨他。为了他的宽大,我恨他。我没有别的办法,只有……”

    她本来想要说死的,但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不让她说完。

    “你有病而且很激动,”他说,“相信我,你未免太夸大了。

    并不见得有这样可怕。”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微微一笑。无论谁处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地位,对于这种绝望的事情,是决不敢微笑的(那微笑是会显得无情的),但是在他的微笑里含着这么多亲切和几乎女性一般的温柔,使得他的微笑不但不伤害人的感情,而且令人感到安慰镇定。他的柔和的、安慰的言语和微笑像杏仁油一样有缓和镇定的作用。而安娜立刻感到了这个。

    “不,斯季瓦,”她说。“我完了,完了!比完了还坏哩!我还不能够说一切都已经过去;相反的,我感到还没有过去。我像一根拉得太紧的弦,一定会断的。但是却还没有了结……

    而这结局会是很可怕的呢。”

    “不要紧,可以把弦慢慢地放松。天无绝人之路。”

    “我想了又想。唯一的……”

    他又从她的恐惧的眼色明白了她所想的唯一的出路就是死,他不让她说完。

    “一点也不是,”他说。“听我的话。你不能够像我一样看清你自己的处境。让我很坦白地把我的意见告诉你吧。”他又加意小心地露出他那杏仁油一样的微笑。“我从头说起:你和一个比你大二十岁的男子结了婚。你没有爱情,也不懂爱情就和他结了婚。让我们承认,这是一个错误。”

    “一个可怕的错误!”安娜说。

    “但是我重复说一遍,这是木已成舟的事。后来,我们不妨说,你不幸又爱上了一个不是你丈夫的男子。这是不幸;但这也是一桩木已成舟的事。你丈夫知道了这事,而且饶恕了你。”他每说一句就停一停,等待她反驳;但是她没有回答。

    “就是这样。现在的问题是:你能不能够和你的丈夫一道生活下去?你愿不愿意?他愿不愿意?”

    “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你自己说过你忍受不了他。”

    “不,我没有这样说。我否认这话。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明白。”

    “是的,但是让……”

    “你不能理解。我觉得我是倒栽在一个深渊里,但是我不应该救我自己。而且我也不能够……”

    “不要紧。我们会铺上一块什么东西,把你托住。我了解你,我知道你自己不能说明你的希望、你的感情。”

    “我什么,什么也不希望……除了希望一切都完结。”

    “但是他看到了这个,知道这个。难道你以为他为此苦恼得没有你那么厉害吗?你痛苦,他也痛苦,这样有什么好处?而离婚可以解决一切困难。”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好容易说出了他的主要意思,意味深长地望着她。

    她没有说什么,不同意地摇了摇她那留着短发的头。但是从她那突然闪耀着昔日的美丽的脸上的表情看来,他看出她所以不抱这种希望,只是因为这在她看来是不能得到的幸福罢了。

    “我非常替你们难过!要是我能办妥这件事,我将会多么快乐!”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更加大胆地微笑着说。“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但愿上帝准许我说出我心中的感受。我要到他那里去了。”

    安娜用梦幻般的、闪耀的眼睛看着他,没有说一句话。

    二十二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带着像他在会议室里坐到主席座位上时那种颇为严肃的表情走进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书房。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正在想着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跟他妻子所谈的同样的事情。

    “我不打扰你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一见他妹夫,突然感觉到一种在他是很罕有的困惑的感觉。为了掩饰这种困惑,他掏出他刚刚买来的新式开法的纸烟盒,嗅了嗅那柔皮,就从里面取出一根纸烟来。

    “不。你有什么事?”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不乐意地问。

    “是的,我要……我要……是的,我要和你谈谈,”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因为感到他所不习惯的畏怯而诧异了。

    那种畏怯感觉来得这样意外,这样不可思议,以致他简直不相信这是良心的声音在告诉他,说他打算做的事是不对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鼓起勇气,战胜了他的畏怯心情。

    “我希望你相信我对我妹妹的爱和我对你的深情厚意,”

    他说,涨红了脸。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站住了,没有说一句话,但是他脸上那种逆来顺受的表情把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打动了。

    “我想要……我要和你稍微谈一谈,我的妹妹和你相互之间的处境,”他说,还在和不习惯的畏怯斗争。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忧愁地苦笑了一下,望着他的内兄,没有答话,他径自走到桌旁,从桌上拿了一封未写完的信递给他的内兄。

    “我不断地考虑这件事。这就是我开始写的,因为我想写信可以说得更清楚,而且我在她面前使她恼怒,”他一面说,一面把信交给他。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接了信,带着疑惑的惊讶望着那双死死盯住他的暗淡无光的眼睛,于是开始读着。

    我知道您看到我在面前就感到厌恶。相信这一点,在我固然很痛苦,但是我知道事实是这样,无可奈何。我不责备您,当您在病中我看到您的时候我真心诚意下了决心忘记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而开始一种新的生活,这一点,上帝可以做我的证人。对于我做了的事我并不懊悔,而且永远不会懊悔;我只有一个希望——您的幸福,您的灵魂的幸福——而现在我知道我没有完成这个愿望。请您自己告诉我什么可以给您真正的幸福和内心的平静。我完全听从您的意志,信赖您的正义的感情。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交还了信,带着同样惊讶的表情继续望着他妹夫,不知道说什么好。这种沉默对于他们两人都是这样地难堪,以致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嘴唇开始神经质地抽搐起来,同时他还是默默地盯着卡列宁的面孔。

    “这就是我要对她说的话,”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掉转身去。

    “是的,是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给眼泪哽塞住,答不出话来。“是的,是的,我了解你,”他终于说出来。

    “我要知道她希望的是什么,”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

    “我恐怕她自己也不明白她自己的处境。她判断不了呢,”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镇静下来了,说。“她被压倒了,完全被你的宽宏大量压倒了,要是她读了这封信的话,她会说不出一句话来的。她只会把她的头垂得更低。”

    “是的,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办才好呢?怎样说明,怎样了解她的愿望呢?”

    “要是你允许我表示我的意见的话,我觉得为了要直截了当地指出你认为可以结束这种处境所需要的办法,关键全在你。”

    “那么,您认为非结束不可吗?”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打断他。“但是怎样做法呢?”他补充说,用两手在他的眼睛面前做了一个他所罕有的手势。“我看不出任何出路。”

    “任何处境都可以找到出路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站起身来,渐渐活跃起来。“有一个时候你曾经想到和她断绝……要是你现在确信你们不能使彼此幸福的话……”

    “对于幸福可以有各种不同的理解。但是假使我同意一切,毫无需求。我们这种处境又有什么出路呢?”

    “要是你愿意知道我的意见的话,”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带着他和安娜谈话时那种同样的慰藉的、杏仁油一样的柔和的微笑。他的这种善良的微笑是这样叫人心服,使得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不由自主地感到自己的弱点,被这种微笑所左右,愿意相信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所说的话了。

    “她决不会说出这话来,但是有一件事是可能的,有一件事也许是她所愿望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继续说,“那就是,断绝关系,和一切与此有联系的回忆。依我想,在你们的处境中要紧的是确立相互间的新关系。而那种关系只有双方都自由的时候才能建立。”

    “离婚,”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用厌恶的声调插嘴说。

    “是的,我想是离婚。是的,离婚,”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重复说,涨红了脸,“对于处在你们这种境地的夫妇,无论从哪方面说这都是最合理的办法。假使夫妇双方都感到不可能在一起生活了,那又有什么办法呢?这种事情是常有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沉思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只有一点需要考虑:夫妇的一方是否希望和别人结婚?如果不,那就很简单,”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渐渐感到没有拘束了。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激动得眉头紧皱起来,暗自喃喃地说了句什么,没有答话。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看来是那么简单的一切,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不知考虑了几千遍,而这一切,在他看来不但不简单,而且完全办不到。离婚——那详细的办法他现在已经知道了——他觉得根本不可能,因为他的自尊心和尊重宗教的信念不允许他以虚构的通奸罪控告人,尤其不允许他使他饶恕了的、他所爱的妻子被告发,受羞辱,遭受痛苦。离婚在他看来之所以不可能,还有其他更重大的理由。

    假使离婚的话,他的儿子会变得怎样呢?把他交给他母亲吧,这是不行的。离了婚的母亲会有自己的不合法的家庭,而在那种家庭里面,作为继子的地位和教育无论怎样是不会好的。把他留在自己身边呢?他知道那会是他这方面的一种报复,而他并不愿意这样。但是除此以外,最使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觉得不可能离婚的是,如果同意离婚,他就会把安娜毁了。在莫斯科,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所说的话:在决定离婚的时候他只想到自己,而没有考虑到这样做他会无法挽救地毁了她,这句话牢记在他的心里。他现在把这句话和他对她的饶恕,和他对孩子们的热爱连在一起,他按照自己的意思了解了这句话。同意离婚,给她自由,在他想来,就等于夺去把他和他疼爱的孩子们的生活联结起来的最后的联系——夺去她走正道的最后的支柱,使她陷入毁灭的深渊。如果她离了婚,他知道她会和弗龙斯基结合,而他们的结合会是一种非法的犯罪行为,因为按照教会的规则,这样的妻子在丈夫还活着的时候是不能结婚的。“她会和他结合,不到一两年他就会抛弃她或是她又会和别的男子结合,”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想。“而我,由于同意了非法的离婚,会成为使她毁灭的罪魁祸首,”这些事他想了千百遍,他确信离婚不仅不像他的内兄所说的那么简单,而是完全不可能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话他一句也不相信,对于每句话,他都有无数反驳的理由;但是他听他说着,感觉着他的话正是左右着他的生活的,他不能不服从的那种强大的野蛮力量的表现。

    “问题就在于你在什么条件下同意和她离婚。她什么也不需要,也不敢向你要求什么,她一切都听凭你的宽大。”

    “上帝,上帝呀!何苦来呢?”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想,记起由丈夫一方承担全部责任的离婚诉讼的一切细节,于是用和弗龙斯基做过的同样的姿势,羞愧得用两手掩着脸。

    “你很苦恼,这我完全明白。不过要是你考虑一下……”

    “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由他打;有人夺你的上衣,连衬衣也给他,[见《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六章]”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想着。

    “好,好!”他尖声叫道。“我愿意蒙受耻辱,我连我的儿子也愿意放弃,但是……但是不弄到这个地步不是更好吗?可是由你办去吧……”

    说着,转过身去,使他的内兄看不见他的脸,他在窗旁的椅子上坐下。他感到悲痛,羞耻;但同悲痛和羞耻混在一道,他又为自己的谦卑的祟高精神而感到喜悦和感动。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被感动了。他沉默了一会。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相信我,她尊重你的宽大,”他说。“但是,显然这是上帝的意旨,”他补充说,当他这样说了的时候感到这是一句蠢话,好容易才抑制住嘲笑自己的愚蠢的微笑。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原来想回答句什么的,但是眼泪哽得他说不出话来。

    “这是命中注定的不幸,只好逆来顺受。我把这不幸看做木已成舟的事实,愿尽我所有的力量来帮助她和你两人,”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

    当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走出他妹夫的房间的时候,他被感动了,但是这并没有破坏他由于成功地办妥了这件事情所感到的满意,因为他深信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的话是不会反悔的。除了这种满足的心情又加上他刚想到的一个想法。当事情办妥之后,他可以问他妻子和最亲密的朋友们一个问题:“我和皇上有什么不同呢?皇上调遣军队,那对于谁都没有好处,但是我拆散婚姻,却对于三个人都有好处[文字游戏,“调遣”和“拆散”在俄语里是同一个字]。或者我和皇上之间有什么相同呢……反正,到那时我会想出更妙的来呢,”他带着微笑自言自语。

    瓦里娅没有回答他的话,弯身俯向他,带着快活的微笑望着他的脸。他的眼睛是明亮的,没有发烧的模样,但是眼神是严肃的。

    二十三

    弗龙斯基的伤势虽然没有触到心脏,却很危险,有好多天他徘徊在生死之间。他第一次能够说话的时候只有他的嫂嫂瓦里娅一个人在他的房间里。

    “瓦里娅!”他说,严肃地望着她,“我是偶然失手打伤了自己的。请不要再提起这件事吧,对大家就这么说好了。要不然这太可笑了。”

    “哦,谢谢上帝!”她说。“你不痛了吗?”

    “这里还有一点点。”也指指胸口。

    “那么让我给你换绷带吧。”

    她替他换绷带的时候,他默默地,咬紧他的宽阔的颧骨,望着她。当她做完的时候,他说:

    “我没有说胡话;请设法不要让人说我是故意打伤自己的。”

    “没有人这样说。只是我希望你再也不要偶然失手打伤自己了。”她带着询问的微笑说。

    “当然,我不会了,可是那样倒也好……”

    于是他忧郁地微笑了。

    虽然这些话和这种微笑使瓦里娅那么惊骇,但是当热度退了,他开始痊愈的时候,他感到完全摆脱了他的一部分悲愁。由于他这次的行为,他好像冲洗掉他以前所感到的羞耻和屈辱。他现在能够冷静地想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了。他完全承认他很宽大,但是他现在并不因此而感到自己卑微。而且他又走上生活的常规了。他感到他又能够毫不羞愧地正眼看人,并且能够照他自己的习惯生活了。只是他由于永远失去了她而感到的那种濒于绝望的悔恨心情,他还是无法从心中排遣,虽然他从未停止和这种心情斗争。现在,他下定了决心,既然已经在她丈夫面前赎了罪,他就必须抛弃她,将来永远不再置身于悔悟了的她和她丈夫中间,但是他不能够从他的心里连根拔除因为失去她的爱情而感到的悔恨,他不能从记忆里抹去那些他与她享受过的幸福时刻,那些他当时并不怎样珍惜,现在却以其全部魅力萦绕在他心头的幸福时刻。

    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计划派他到塔什干去,弗龙斯基毫不踌躇地同意了这个提议。但是出发的时间越迫近,他对于他认为义不容辞而做出的牺牲,就越感到痛苦了。

    他的伤口痊愈了,他四处奔走为塔什干之行做准备。

    “再见她一次,然后隐藏起来,去死,”他想,当他去辞行的时候,他把这意思对贝特西说了。肩负着这个使命,贝特西到了安娜那里,给他带回来否定的回答。

    “这样倒更好,”弗龙斯基听到这消息的时候这样想。“那本来是个弱点,它会毁掉我最后的力量。”

    第二天,贝特西一早就亲自到他那里来,说她从奥布隆斯基那里听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已经同意离婚的确切消息,因此弗龙斯基可以去会安娜。

    连贝特西离开他都没有去送一送,忘记了他的一切决心,也没有问问什么时候可以去见她,她的丈夫在哪里,弗龙斯基立刻就坐车到卡列宁家去了。他什么人什么东西都没有看见就跑上楼,他迈着快步,几乎是跑步一样走进她的房间。没有考虑,也没有注意房间里是否还有别人,他就抱住她,在她的脸、她的手和她的脖颈上印满了无数的吻。

    安娜对这次会见原也做好思想准备,想好了要对他说什么话的,但是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他的热情完全支配了她,她想要使他镇静,使自己镇静,但是太迟了。他的感情感染了她。她的嘴唇颤抖了,以致她好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的,你占有了我,我是你的了,”她把他的手紧按在她的胸上,终于说出来了。

    “当然会这样!”他说。“只要我们活着,一定会这样。我现在明白了。”

    “这是真的,”她说,脸色越来越苍白了,抱住了他的头。

    “可是在发生了这一切之后,这真有些可怕呢。”

    “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过去,我们将会那样幸福。我们的爱情,如果它能够更强烈的话,正因为其中有这些可怕的成分,才会更强烈呢,”他说,抬起头来,在微笑中露出他的结实的牙齿。

    于是她不由得报以微笑——不是回答他的话,而是回答他眼神里的爱恋的情意。她拉住他的手,用它去抚摸她的冰冷的面颊和剪短了的头发。

    “你的头发剪得这样短,我简直认不出你来了呢。变得多漂亮啊。像一个男孩。可是你的脸色多苍白!”

    “是的,我衰弱极了,”她微笑着说。于是她的嘴唇又颤抖起来。

    “我们到意大利去吧,你会恢复健康的,”他说。呼啸山庄

    “难道我们真能够像夫妻一样,你我两人组成自己的家庭吗?”她说,紧盯着他的眼睛。

    “将来要不是这样,我才觉得奇怪哩!”

    “斯季瓦说,·他一切都同意了,但是我不能够接受·他·的宽大,”她说,沉思地越过弗龙斯基的脸凝视着。“我不想离婚;现在在我都一样。只是我不知道关于谢廖沙他怎样决定。”

    他怎么也理解不了在他们会见的这个时刻,她怎么还能记起并且想着她的儿子和离婚的事。这一切有什么关系呢?

    “不说这个了吧,不想这个了吧,”他说,用自己的手摆弄着她的手,极力引起她注意自己;但是她还是没有望他。

    “啊,我为什么不死呢!那样倒好了!”她说,默默的眼泪流下了她的两颊;但是为了不使他伤心,她勉强地微笑了。

    拒绝去塔什干那项富有魅力而带危险性的任命,照弗龙斯基以前的见解看来,会是可耻的、不可能的。但是现在,片刻也不考虑,他拒绝了这项任命,而且觉察出上级对于他这种行为很不满,他立刻辞了职。

    一个月以后,只剩下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一个人和他的儿子留在彼得堡自己家里,而安娜没有离婚,并且坚决拒绝了这么办,就和弗龙斯基出国去了。

    第五部

    谢尔巴茨基公爵夫人以为,在距今不过五个星期的斋戒节之前举行婚礼,是无论如何办不到的,因为到那时,恐怕连一半嫁奁都来不及备办妥当;但是她又不能不同意列文的意见,就是说:推延到斋戒节以后恐怕太迟了,因为谢尔巴茨基公爵的一位年老的亲伯母病危,说不定就要死了,那样居丧就会把婚事更耽搁下去。因此,决定把嫁奁分成大小两部分,公爵夫人同意了在斋戒节之前举行婚礼。她决定现在把小的一部分嫁奁预备齐全,大的一部分等以后送来;列文怎样也不能认真地回答,他是否同意这种安排,为此,她很生他的气。新郎新妇只等婚事一完就要到乡下去,到了乡下,大的一部分嫁奁就不需要了,这样,这个办法就更方便了。

    列文依旧处在和以前一样的恍惚迷离的状态中,他觉得他和他的幸福构成了世间万物的主要的和唯一的目的,他现在对任何事都用不着思考,也无须乎操心,一切都有人替他料理。他连将来的生活计划和目的都没有,他听凭别人去安排,相信一切都会圆满的。他哥哥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和公爵夫人指点他去做他应该做的事。他所做的无非是完全同意他们向他建议的一切。他哥哥替他筹钱,公爵夫人劝他结婚后就离开莫斯科,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劝他到国外去。他一切都同意。“如果你们高兴,你们喜欢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很幸福,随便你们做什么,我的幸福决不会因此有所增减!”他想。当他把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劝他们到国外去的话转告基蒂的时候,她不赞成,而且关于他们未来的生活她有她自己的一定的打算,这可使他大为吃惊。她知道列文在乡下有他爱好的工作。他看得出来,她不但不理解这种工作,而且也不想去理解。可是这并不妨碍她把这工作看得非常重要。而且她知道他们的家要在乡下,所以她不想到他们将来不会去居住的外国去,而要去他们的家所在的地方。这种明确表示出来的意愿使列文吃惊了。但是在他反正都是一样,因此他立刻要求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到乡下去,好像这是他的义务似的,请他凭着他的丰富的鉴赏力把那里的一切布置好。

    “可是我问你,”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在乡下为新夫妇的来临把一切都布置停当了,从乡下回来以后有一天这样问他,“你领到做过忏悔的证书吗?”

    “没有。怎么啦?”

    “没有你就不能够结婚呀。”

    “哎呀!”列文叫道。“哦,我恐怕有九年没有受圣礼了哩!

    这点我连想也没有想到。”

    “你真是个妙人!”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笑起来了,“你还说我是虚无主义者呢!可是这样不成,你知道。你一定得受圣礼。”

    “什么时候?只剩四天了。”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把这件事也替他办妥了。于是列文就开始忏悔了。对于列文,也像对于任何不信教、却尊重别人的信仰的人一样,出席和参加教会的仪式是很不愉快的。在这种时候,处在他现在这种温柔的心境中,这种不可避免的虚伪的行为对于列文不但是痛苦,而且好像是完全不堪设想的。现在,正当他心花怒放,欢天喜地的日子,他竟不得不说谎或是亵渎神明。他感觉到两者他都不能做。但是虽然他三番四次地问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不受圣礼能不能够得到证书,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却一口咬定那是不可能的。

    “而且,这在你算得了什么呢——两天工夫?并且他是一个非常可爱的聪明的老头呢,他会替你把那颗病牙拔掉,你会一点也不觉得的。”

    站着参加第一次礼拜仪式的时候,列文极力回想他的青年时代和他在十六、七岁的时候所体验的那种强烈的宗教感情。但是他立刻确信这在他是完全不可能的。他极力想把这一切看成一种毫无意义的无聊的习俗,好像拜客的习俗一样;但是他感觉得这样也不行。列文对于宗教,像他的大多数同时代的人一样,抱着非常不明确的看法。他既不能够相信,同时他也不能够确信这全是错误的。因此,既不相信他所做的事的意义,也不能将它看作无聊的形式而淡然置之,在他预备领受圣礼的整个期间,他因为做着自己所不了解的事,做着如他的内心的声音告诉他的虚伪和错误的事,而感到羞愧不安。

    在举行仪式的时间内,他时而倾听着祈祷,极力想把一些和自己的见解不相违背的意义加在上面;时而感觉到他不能理解,并且不得不加以非难,于是他极力不去听它,而全神贯注在自己的思想、观察上,在他百无聊赖地站在教堂里时栩栩如生地萦回于他脑海中的种种回忆上。

    他做完了日祷、晚祷和夜祷,第二天他起得比平常早,没有喝茶,在早上八点钟的时候,就到教堂去做早祷和忏悔去了。

    在教堂里,除了一个求乞的兵士、两个老太婆和教会执事以外再也没有人了。

    一个年轻的执事,他的长脊背的两个肩胛骨在薄薄的法衣下面清楚地突出来,走来迎接他,立刻走到墙边的小桌旁,读起训诫来。当他读的时候,特别是听见他再三迅速地重复说:“上帝怜悯我们!”——听上去好像是说“赦免我们”——的时候,列文感觉得思想已经关闭起来,加上了封条,现在不许碰,也不许动,否则结果就会陷于混乱;所以,当他站在执事背后的时候,他只顾继续想自己的心事,不去听,也不去推究对方念诵的话。“她的手有多么丰富的表情啊。”他想,回忆起昨天他们坐在角落里的桌旁的情景。他们没有什么话好谈,就像那种时候常有的情形一样,她把一只手放在桌上,尽在张开又合拢,注意到她的这种动作,连她自己也笑起来了。他回忆起他怎样吻了吻那只手,然后细看了那玫瑰色手心里的脉纹。“又是赦免我们!”列文想,画着十字,行着礼,望着正在行礼的执事的背部的柔韧动作。“后来她拉住我的手,细看了那脉纹。‘你的手多美啊,’她说。”于是他望了望自己的手和执事的短短的手。“是的,现在快完了,”他想,“不,好像又开始了,”他听着祈祷,这样想。“不,正在收场了。瞧,他已经在躬身行礼了。收场总是这样子的。”

    执事的丝绒袖口里的手悄悄地接过去一张三卢布的钞票,说他要登记上列文的名字,他的新长靴就轻快地在空寂的教堂石板地上咯噔咯噔走过去,他走上祭坛。一会儿以后,他在那里往外张望,向列文招手。一直封锁着的思想开始在列文的心中活动起来,但是他连忙驱走它。“总会完结的,”他一面想,一面向讲经台定去。他走上台阶,往右转,看见了神父。这神父是一个长着稀疏的花白胡须和疲倦的和善的眼睛的小老头,正站在讲经台旁,翻着祈祷书。他向列文微微鞠了鞠躬,立刻开始用惯常的腔调读起祈祷文来。当他读完了的时候,他深深地弯腰行礼,转脸向着列文。

    “基督不露形影地降临了,来听取您的忏悔,”他指着十字架上的耶稣像说。“您相信圣使徒教会的全部教义吗?”神父继续说,眼睛避而不望着列文的脸,在他的圣带下面合拢双手。

    “我怀疑过一切,如今还在怀疑,”列文用一种自己听起来也觉得不愉快的声调说,说过就不再开口了。

    神父等待了几秒钟,看他还有没有说的,然后就闭上眼睛,迅速地带着很重的弗拉基米尔地方的口音说:“怀疑原是人类天生的弱点,但是我们应当祈求慈悲的上帝坚定我们的信心。您有什么特别的罪过吗?”他加上说,毫不间断地补充说,好像极力要不浪费时间。

    “我的主要罪过就是怀疑。我怀疑一切,我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怀疑的。”

    “怀疑原是人类天生的弱点,”神父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

    “您主要怀疑些什么呢?”

    “我怀疑一切,我有时连上帝的存在也怀疑,”列文不由自主地脱口说出来,他为了他一时失言而感到惶恐。但是列文的话似乎对于神父并没有影响。

    “对于上帝的存在还会有什么怀疑呢?”他浮上一丝隐约可辨的微笑,连忙说。

    列文默不作声。

    “您既然看见了他的创造物,您对于造物主还能有什么怀疑呢?”神父用那迅速的惯常的腔调继续说。“是谁用各种发光体装饰天空的?是谁把大地打扮得如此美丽?没有造物主,这一切怎么解释呢?”他说,询问般地望了列文一眼。

    列文感觉到和神父谈论哲学是不适宜的,因此他只回答了和问题直接有关的话。

    “我不知道,”他说。

    “您不知道?那么您怎么可以怀疑上帝创造了天地万物呢?”神父带着愉快的困惑神情说。

    “我一点也不明白,”列文说,涨红了脸,并且觉得他的话是愚蠢的,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不显得愚蠢的。

    “祈祷上帝,恳求上帝吧。就是神父也有怀疑,要祈求上帝坚定他们的信念。魔鬼的力量很大,我们得抵抗他。祈祷上帝,恳求上帝吧。祈祷上帝,”他急忙地重复说。

    神父稍稍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沉思似的。

    “我听说您要和我的教区居民,上帝的儿子谢尔巴茨基公爵的女儿结婚了?”他带着微笑补充说。“一位很好的小姐啊。”

    “是的,”列文回答,为神父羞红了脸。“在忏悔的时候他问我这个做什么?”他想。

    于是,好像回答他的思想似的,神父对他说:“您快要结婚了,上帝会赐给您子孙。不是这样吗?哦,如果您不能克服那种把您引诱到不信教的歧途上去的恶魔的诱惑的话,您会使您的孩子们受到什么样的教育呢?”他用温和的责备口吻说。“如果您爱您的儿女的话,那么,您,作为一个善良的父亲,就不但要希望您的孩子享有富贵荣华,您还要希望他获得拯救,由于真理之光而获得精神的启发。不是这样吗?当天真未凿的小孩问您:‘爸爸!世界上魅惑我的一切东西——大地、江河、太阳、花、草,是谁创造出来的呢?’的时候,您如何回答他呢?难道您能够对他说:‘我不知道’吗?您不能不知道,因为慈悲的上帝显示给您看了。或者您的孩子会问您:‘死后什么在等着我呢?’假如您一点都不知道,您对他说什么呢?您怎样回答他呢?您让他去受世间和恶魔的诱惑吗?那是不对的!”他说,于是他停住了,把头歪到一边,用仁慈温厚的眼睛望着列文。

    这一回列文没有回答,倒不是因为他不愿意和神父争论,而是因为还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样的问题;到他的孩子们能够问他这些问题的时候,还有足够的时间来考虑怎样回答他们呢。

    “您进入了人生这样一个时期,”神父继续说,“您该选定您的道路,坚持下去。祈求上帝,求他发慈悲帮助您,怜悯您!”他结束道。“愿我主上帝,耶稣基督,以其广大无边的仁慈,饶恕这个儿子……”于是念完了赦罪的祈祷文,神父祝福了他,就让他走了。

    那天回到家的时候,列文因为他不必说谎就结束了这种尴尬的处境而感到一种愉快的心情。除此以外,在他心上还留下了一种模糊的记忆,仿佛那善良可爱的老头儿所说的话也并不像他起先想像的那么愚蠢,在那些话里面有一些东西应当弄清楚。

    “自然,不是现在,”列文想,“而是以后哪一天。”列文现在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痛切地感觉得在他的灵魂里有些不清楚、不干净的地方,而对于宗教,他抱着如他在别人身上那么明显地看出而且厌恶的同样的态度,他的朋友斯维亚日斯基就因此受过他的责备。

    那天晚上列文和他的未婚妻一道在多莉家里度过,而且高兴到极点。把自己的兴奋心情描摹给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听的时候,他说他快活得好像一条受训练去钻圈的狗,它终于领悟了,做了人家命令它做的事,吠着,摇着尾巴,兴高采烈地跳上桌子和窗槛。

    在举行婚礼的那天,依照习俗(公爵夫人和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坚持要严格遵守一切习俗),列文没有见他的新娘,在他的旅馆里和偶然聚在他房间里的三个独身朋友一道吃饭。一个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一个是卡塔瓦索夫,大学时代的朋友,现在是自然科学教授,偶然在街上遇到被列文拉来的,还有一个是奇里科夫,他的伴郎,莫斯科的保安官,列文猎熊的伙伴。这次聚餐是很愉快的。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高兴极了,很赞赏卡塔瓦索夫的创见。卡塔瓦索夫感到他的创见得到重视和理解,就发挥得更加淋漓尽致了。奇里科夫对于各种各样的谈话总是活泼愉快地加以支持的。

    “您看,”卡塔瓦索夫由于在讲坛上养成的习惯拉长声音说,“我们的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一向是一个多么有为的人物。我是说过去,因为现在已经看不见他昔日的面影了。在他离开大学的时候,他爱好科学,对于人性的研究感到兴味;现在他的一半能力却用来自己欺骗自己,而另外一半就用来为这种欺骗辩护。”

    “我从来没有见过比您更坚决的反对结婚的人,”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

    “不,我并不反对结婚。我赞成分工。没有别的事好做的人应当生儿育女,而另外的人就为他们的教育和幸福尽力。这就是我的看法。愿意把两件事混合起来的人不计其数;可是我不是其中的一个!引自格利鲍耶陀夫的喜剧《智慧的痛苦》中恰茨基的话
    “当我听到您恋爱的时候,我会多么快活呀!”列文说。
    “一定请我喝喜酒啊。”
    “我已经在恋爱了。”

    “是的,和墨鱼!你知道,”列文转向他哥哥说,“米哈伊尔·谢苗诺维奇正在写一本关于营养的著作……”

    “啊,不要胡扯!无论写什么都没有关系。事实是,我的确爱墨鱼。”

    “可是那并不妨碍您爱妻子!”

    “墨鱼不妨碍,可是妻子却妨碍哩。”

    “为什么?”

    “啊,您会发现的!您现在爱好农事,游猎,——可是您等着瞧吧!”

    “阿尔希普今天来过;他说普鲁特诺村有许多驼鹿,还有两头熊呢,”奇里科夫说。

    “哦,我不去,你们去打来吧。”

    “噢,那倒是真话,”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你从此可以向猎熊事业告别了——你的妻子不会允许你去的!”

    列文微微一笑。他妻子不让他去的那种想法是这样令人愉快,他情愿永远放弃猎熊的快乐。

    “可是,他们会去捉住那两只熊,而您却没有去,毕竟很可惜,您记得上次在哈皮洛沃吗?那是一场多妙的打猎啊!”

    奇里科夫说。

    列文不愿打破这种幻想,仿佛离开她还能够有什么乐趣,因此他没有说一句话。

    “向独身生活告别的习俗是有道理的,”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不管你多么快乐,你总不能不惋惜失去的自由。”

    “您承认您有这样一种感觉,像果戈理的新郎①一样,想从窗口跳下去吧?”——

    ①果戈理的剧本《婚事》中的人物。

    “自然有,不过不承认罢了,”卡塔瓦索夫说,放声大笑起来。

    “啊,窗子开着……我们马上就动身到特维尔省去吧!有一头大母熊,我们可以直捣巢穴。当真地,就坐五点钟的车走吧!这里的事随他们的意思去办好了,”奇里科夫微笑着说。

    “哦,说实在的,”列文也微笑着说,“我心里丝毫找不出惋惜失去自由的心情。”

    “是的,现在您心里这样乱,您什么也不觉得的,”卡塔瓦索夫说。“等一等,到您稍微平静一点的时候,您就觉得了。”

    “不!假如是那样,那么,虽然有了感情(他不便在他们面前说爱情这个词)和幸福,但失去自由,我多少总会感到有点惋惜吧……可是恰恰相反,我高兴的正是失去自由。”

    “糟糕得很!真是一个不可救药的人!”卡塔瓦索夫说。

    “哦,让我们干一杯祝他恢复健康,或是祝他的梦想有百分之一得以实现吧——就是那样,也是世界上空前未有的幸福!”

    一吃过饭,客人们就走了,为的是赶紧换好衣服去参加婚礼。

    当剩下他一个人,回忆着这班独身朋友的谈话的时候,列文又问自己:他心里真有他们所说的那种惋惜失去自由的心情吗?想到这问题他微笑了。“自由?自由有什么用?幸福就在于爱和希望:希望她所希望的,想她所想的,那就是说,毫无自由可言——这就是幸福!”

    “但是我了解她的思想、她的希望、她的感情吗?”一个声音突然向他低语。微笑从他脸上消逝,他沉思起来。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感到恐怖和怀疑——对一切事情都怀疑。

    “要是她不爱我怎么办呢?要是她只是为了结婚而和我结婚怎么办呢?要是她自己也不明白她所做的事,怎么办呢?”他问自己。“她也许会清醒过来,等到已经结了婚才发现她并不爱我,而且不能爱我。”于是涉及她的、奇怪的、最邪恶的念头开始浮上他的脑海。他嫉妒起弗龙斯基来,好像一年前一样,仿佛他看见她和弗龙斯基在一起的那个晚上就是昨天。

    他怀疑她没有把全部真情都告诉他。

    他迅速地跳起来。“不,这样下去不成!”他绝望地自言自语。“我要到她那里去,我要问问她;最后再对她说一次:我们还是自由的,我们不如维持现状的好!随便什么都比永久的不幸、耻辱、不忠实好!”他心里怀着绝望,怀着对一切人,对他自己,对她的愤恨,他走出了旅馆,坐车上她家里去了。

    他在后房里找到了她。她正坐在一口箱子上,和一个使女在安排什么,挑拣着散放在椅背上和地板上的各种颜色的衣服。

    “噢!”她一见他就喊了一声,高兴得容光焕发。“你怎么,您又怎么!(最近几天来她差不多交替地用这两个字称呼他。)我没有想到你会来呢!我正在理我从前的衣服,看哪一件给什么人合式……”

    “啊!好极了!”他阴郁地说,望着使女。

    “你去吧,杜尼亚莎,我回头叫你,”基蒂说。“科斯佳,怎么回事?”使女一走,她就明确地用了这个亲密的称呼。她觉察出他的兴奋而又阴郁的异样脸色,她感到恐怖。

    “基蒂!我痛苦得很。我一个人忍受不住,”他声音里带着绝望的调子说,站在她面前,恳求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他从她的深情的、忠实的脸上已经看出他所要说的话不会产生任何结果,但是他要她亲口来消除他的疑惑。“我是来说,现在还来得及。这一切还可以废除和挽回。”

    “什么?我一点也不明白?你是怎么回事?”

    “我说了不止一千遍,而且不由得要想的……就是我配不上你。你不可能同意和我结婚。想一想吧。你错了。再三想一想吧。你不会爱我的……要是……就不如说出来的好,”他说,没有望着她。“我会很痛苦。让人家高兴怎么说就怎么说吧,随便什么都比不幸好……趁现在还来得及的时候总好一些……”

    “我不明白,”她惶恐地说,“你想要翻悔……你不愿意了吗?”

    “是的,要是你不爱我的话。”

    “你发疯了!”她叫了一声,恼怒得满脸绯红。

    但是他的脸是这样可怜,她抑制住恼怒,把衣服扔在圈手椅上,在他旁边坐下。

    “你在想些什么呢?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我想你不会爱我的。你怎么会爱我这样的人呢。”

    “我的上帝!我怎么办才好呢……?”她说着,哭出来了。双城记

    “啊!我做了什么呀?”他叫了一声,于是跪在她面前,他开始吻她的手。

    当五分钟后公爵夫人走进房里来的时候,她看见他们完全和好了。基蒂不但使他确信了她爱他,而且甚至为了回答她为什么爱他这个问题,向他说明了她所以爱他的理由。她告诉他,她爱他是因为她完全理解他,因为她知道他喜欢什么,因为他所喜欢的东西都是好的。这在他似乎是十分明白了。当公爵夫人走到他们这里来的时候,他们正并肩坐在箱子上,清理衣服,而且正在争辩着,因为基蒂要把列文向她求婚时她穿的那件褐色衣服给杜尼亚莎,而他坚决主张那件衣服永远不要给别人,可以把另外一件蓝色衣服给杜尼亚莎。

    “你怎么不明白呢?她的皮肤是褐色的,蓝色衣服和她不相称……我全都考虑过了呢。”

    听到他来访的原因,公爵夫人半真半假地生起气来,叫他赶快回去换衣服,不要妨碍基蒂梳头,因为梳发匠沙尔里就要来了。

    “实在说,这几天来她什么也没有吃,变得憔悴起来,而你又来说些傻话来叫她心烦,”她对他说,“走吧,走吧,亲爱的!”

    列文感到歉疚而又羞惭,但却得到了安慰,回到了旅馆。他哥哥、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都穿上了礼服,正在等着用圣像给他祝福。时间一刻都不能耽搁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还得坐车回家去接她的儿子,他卷了头发,又涂上发油,要拿着圣像陪伴新娘。并且,还得派一部马车去接伴郎。另一部马车把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送走后,还得转回来……总之,有许多复杂的事情需要考虑和料理。有一件事是确定无疑的:就是不能再耽搁,因为已经六点半了。

    用圣像祝福的仪式并没有产生什么良好效果。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带着滑稽的庄重姿势和他妻子并排站着,手里拿着圣像,叫列文鞠躬到地,他含着善意的、讽刺的微笑祝福他,吻了他三次;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也这样做了,然后急忙忙地走开,又忙着去调遣马车去了。

    “哦,我看只有这样办吧:你坐自己家里的马车去接他,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如果愿意的话,就请他到了那里之后就把马车打发回来。”

    “自然,我很愿意!”

    “我们和他随后就来。你的行李送去了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

    “送去了,”列文回答,于是他吩咐库兹马把他要穿的衣服拿出来。

    一大群人,大部分是女人,围着因为举行婚礼而灯火辉煌的教堂。那些来不及走进人群中间的人就蜂拥在窗子周围,推挤着,争吵着,从窗框里窥望。

    二十多辆马车已在警察指挥之下沿街排列起来。一个警官,穿着崭新的制服,不顾严寒站在门口。马车川流不息地驰来,时而,头上戴着花,两手提着裙子的妇人们,时而,脱下军帽或是黑帽的男人们,走进教堂来。在教堂里面,一对枝形吊灯架和圣像前的所有蜡烛都点燃了。圣像壁的红底上的镀金、圣像的金黄色浮雕、枝形灯架和烛台的银光、地上的石板、绒毯、唱诗班上面的旗帜、圣坛的台阶、旧得发黑的书籍、神父的袈裟、助祭的法衣——全都浸浴在灯光里。在温暖的教堂右边,在燕尾服和白领带,制服和锦缎,天鹅绒,丝绸,头发,花,裸露的肩膀和胳臂,以及戴长手套的人群里面,在进行着克制而又热烈的谈话,谈话声在高高的圆屋顶里异样地回响着。一听到开门的响声,人群里的谈话声就沉寂下来,大家都四下张望,期望看到新娘新郎进来。但是门开了有十次以上,而每一次进来的不是走入右边来宾席的迟到的客人,就是骗过或是打通了警官、混进左边旁观席的观众。不论是亲友或是旁观者都已经等待得忍无可忍了。

    开头,他们想新郎新娘马上就要到了,对于他们的姗姗来迟并不觉得有什么关系。接着,他们就开始愈加频繁地朝门口张望,而且谈论着莫非出了什么事情。接着,这种拖延简直叫人不舒服了,亲戚和宾客们竭力装出不再去想新郎新娘,却在一心一意谈话的模样。

    总执事,好像是要使人们注意到他的时间有多宝贵似的,不耐烦地咳嗽着,使得窗子的玻璃也颤动起来了。由唱诗班的席位上传来了等得厌倦了的歌手们在练嗓子和擤鼻涕的声音。神父不断地有时差读经员有时又差执事去看新郎来了没有,他自己穿着紫色长袍,系着绣花腰带,也一次又一次地到小门去等候新郎。终于有一个妇人看了看表,说:“可真奇怪呢!”于是所有的宾客都不安起来,开始大声地表示出他们的诧异和不满。一个伴郎去探听究竟去了。这时基蒂早已准备停当,穿起雪白的衣裳,披上长纱,戴着香橙花的花冠,正和女主婚人、她姐姐利沃夫夫人一道站在谢尔巴茨基家的客厅里。她向窗外望着,等伴郎来报告新郎已经到了教堂,白等了半个多钟头。

    这时列文穿好了裤子,却没有穿燕尾服和背心,正在旅馆的房间里踱来踱去,不时地把头伸到门外,朝走廊望着。但是在走廊里看不见他所等候的人的踪影,他绝望地转回来,挥着两手,向正在悠然地抽着烟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话了。

    “可曾有人处在像这样可怕的尴尬境地吗?”他说。

    “是的,这是有点尴尬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含着慰藉的微笑同意说。“可是别焦心,马上就会拿来的。”

    “不,怎么办啊!”列文压抑住愤怒说。“而且这种尴尬的敞胸背心!不成呀!”他说,望着他的揉皱了的衬衣前襟。

    “要是行李都送到火车站去了,可怎么办呢!”他绝望地叫着。

    “那你就只好穿我的了。”

    “那我早就该这样办的。”

    “看上去好笑可不好……等一等!事情·自·会·好·起·来·的。”

    事情是这样:当列文要换礼服的时候,他的老仆库兹马就把上衣、背心和一切必要的东西都拿来了。

    “衬衫呢!”列文叫。

    “你身上不是穿着衬衫吗,”库兹马带着平静的微笑回答。

    库兹马没有想到留下一件干净衬衫,当他接到把一切东西都捆起来、送到谢尔巴茨基家去——新夫妇今晚就从谢尔巴茨基家动身到乡下去——的吩咐的时候,他照办了,除了一套礼服以外,把其他的一切东西都捆起来了。从早上穿起的衬衫已经揉皱了,和时髦的敞胸背心穿在一起是无论如何不成的。打发人到谢尔巴茨基家去,路太远了。他们派了人去买一件衬衫。仆人回来了,到处都关了门——今天是星期日。他们就派人到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家去,拿了一件衬衫来——又肥又短,简直不能穿。最后还是派人到谢尔巴茨基家去解开行李。教堂里大家都在等候新郎,而他却好像关在笼里的野兽一样,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窥看着走廊,怀着恐怖和绝望的心情,回忆起他对基蒂说过的话,以及她现在会怎样想。

    终于,负疚的库兹马拿着衬衫气喘喘地跑进房里来了。

    “刚刚赶上。他们正把行李往货车上搬呢,”库兹马说。三分钟以后,列文飞步跑过走廊,没有看一眼他的表,怕的是更增加他的痛苦。

    “这样无济于事,”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微笑着说,从容地跟在他后面。“事情自会好起来的,事情自会好起来的……

    我对你说。”

    “他们来了!”“那就是他!”“哪一个?”“是比较年轻的那一个吗?”“啊,看看她,可怜的,愁得不死不活的!”这就是当列文在门口迎接他的新娘,和她一道走进教堂的时候人群中发出来的议论。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把迟延的原因告诉了他妻子,宾客们含着微笑互相私语着。列文什么人什么东西都没有看见;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的新娘。

    大家都说最近几天来她的容颜消损了,她戴上花冠还不及平时美丽;但是列文却不这样想。他望着她那披着白色长纱、戴着白色花朵、梳得高高的头发,和那用一种特殊的处女方式把她的长颈两边掩住,只露出前面来的、高耸的、扇形的领子,和她的纤细得惊人的腰身,在他看来她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好看——并不是因为这些花,这纱,这巴黎买来的衣裳给她增添了无限美;而是因为,尽管她穿着这身精心制作的华丽服装,但她的可爱的脸、她的眼睛、她的嘴唇上的表情仍然是她所特有的那种纯真的表情。

    “我还以为你想逃哩,”她说,对他微微一笑。

    “我碰到的事是这样尴尬,我真不好意思说出来呢!”他脸一红说,而且他不得不扭过脸去对着正走上他面前来的谢尔盖·伊万内奇。

    “你的衬衫的事真是佳话!”谢尔盖·伊万内奇摇摇头,微笑着说。

    “是,是!”列文回答,并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

    “喂,科斯佳,”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故作惊惶的样子说。

    “现在你得决定一个重大问题。你处在现在这种心境中正可以理解这问题的严重性。他们问我要点已经点过的蜡烛呢,还是点没有点过的蜡烛?这是相差十个卢布的事,”他补充说,抿嘴一笑。“我已经决定了,但是我怕你不同意。”

    列文知道这是戏言,但是他却笑不出来。雾都孤儿

    “哦,那么怎么样呢?没有点过的蜡烛呢,还是点过的蜡烛?问题就在这里。”

    “好,好,没有点过的蜡烛。”

    “啊,我高兴得很。问题解决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微笑着说。“可是人处在这种境地有多么呆头呆脑啊!”他对奇里科夫说,当列文茫然地望了他一眼,又走到他的新娘那里去的时候。

    “基蒂,记住你要先踏上毡子,”①诺得斯顿伯爵夫人走过来说。“您真是一个好人!”她对列文说——

    ①俄俗,在举行结婚仪式时,新郎新娘同站在一块小小的毡子上,照迷信的说法,谁先踏上毡子,谁将来就会占上风。

    “你不害怕吗,呃?”老伯母玛丽亚·德米特里耶夫娜说。

    “你冷吗?你脸色很苍白。停一停,低下头来,”基蒂的姐姐利沃夫夫人说,抬起她那丰满美丽的手臂,带着微笑理了理她头上的花。

    多莉走上来,想说句什么,但却说不出来,哭了,随后又不自然地笑了。

    基蒂和列文一样,用茫然的眼光望着大家。对于向她说的一切言语她只能报以幸福的微笑,现在这种微笑在她是再自然不过的了。

    同时助祭们穿上了法衣,神父和执事走到设在教堂入口的讲经坛去。神父转脸向列文说了句什么。列文没有听清神父所说的话。

    “拉着新娘的手,领她走上前去,”伴郎对列文说。

    列文好久领会不了人们要他做的事。他们花了很大工夫纠正他,而且几乎要不管他了——因为他不是拉错了基蒂的手,就是自己的手伸错了,——最后他才理解了:他应当不变换位置用右手去拉她的右手。最后他正确地拉住新娘的手的时候,神父走在他们前面几步,在讲经坛旁停了下来。一群亲友跟在他们后面,发出嗡嗡的谈话声和衣裳的窸窣声。什么人弯下腰去,拉直新娘的裙裾。教堂里变得这样寂静,蜡烛油的滴落声都可以听到。

    老神父,戴着法冠,他的闪闪发光的银白卷发在耳后两边分开,正从他那后面系着金十字架的笨重的银色法衣下面伸出干瘦的小手,在讲经坛旁翻阅着什么东西。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小心地走近他,耳语了句什么,于是向列文做了个手势,又走回来。

    神父点着了两枝雕着花的蜡烛,用左手斜拿着,使得蜡烛油慢慢地滴落下来,他转过脸去对着新郎新娘。神父就是听列文忏悔的那个老头。他用疲惫和忧郁的眼光望着新郎新娘,叹了口气,从法衣下面伸出右手来,给新郎祝福,又同样地、但是带着几分温柔,把交叉的手指放在基蒂的低垂着的头上。然后他把蜡烛交给他们,就拿着香炉,慢慢地从他们身边走开。

    “这难道是真的吗?”列文转过脸去望他的新娘。稍稍俯视着,他瞥见了她的侧面,从她的嘴唇和睫毛的几乎觉察不出的颤动,他知道她感觉到他的目光。她没有转过脸来,但是那齐到她的淡红色小耳朵的、高高的镶着褶边的领子,微微地颤动着。他看出来她的胸膛里压抑着叹息,那只拿着蜡烛的戴了长手套的小手颤抖着。

    因为衬衣、迟到而发生的一切纷扰,亲友们的议论,他们的不快,他的可笑处境——全都突然消失了,他的心里觉得又欢喜又害怕。

    漂亮高大的大辅祭,穿着银色法衣,鬈曲的头发向两边分开,敏捷地走上前来,以熟练的姿势,用两指提起肩衣,在神父对面站住。

    “主啊,赐-福-我-们,”庄严的音节缓慢地接连响起来,声波使空气都震动起来。

    “感谢上帝,万世无穷,”老神父用谦卑的、唱歌般的声调回答,还在讲经坛旁翻阅着什么东西。看不见的合唱队的合唱声发出来,以洪亮和谐的声音,从窗子到圆屋顶,响彻了整个教堂。声音渐渐大起来,萦绕了一会,就慢慢地消逝了。

    照例为天赐的平安和拯救,为东正教最高会议,为皇帝而祈祷;同时也为今天缔结良缘的,上帝的仆人康斯坦丁和叶卡捷琳娜祈祷。

    “我们祈求主赐他们以完美的爱、平安和帮助,”整个教堂似乎都散播着大辅祭的声音。

    列文听到这句话,它打动了他的心。“他们怎么觉察出来我需要的是帮助,正是帮助呢?”他想起他最近的一切恐惧和怀疑,这样想。“我知道什么呢?如果没有帮助的话,在这种可怕的境况中我能够做什么呢?”他想,“是的,现在我需要的正是帮助。”

    当执事念完了祈祷的时候,神父手里拿着一本书转向新郎新娘:“永恒的上帝,汝将分离之二人结合为一,”他用柔和的唱歌般的声调念着,“并命定彼等百年偕老;汝曾赐福于以撒与利百加,并依照圣约赐福于彼等之后裔;今望赐福于汝之仆人康斯坦丁与叶卡捷琳娜,引彼等走上幸福之路。汝为吾辈之主,仁爱慈善,光荣归于圣父、圣子与圣灵,万世无穷。”“阿门!”看不见的合唱队的声音又在空中回荡起来。

    “‘将分离之二人结合为一’,在这句话里含着多么深刻的意义,和我此时此刻所感到的心情多么调和啊,”列文想。

    “她也和我的心情一样吗?”

    转过脸去望着,他遇到了她的目光。

    从那神色,他断定她所理解的也和他一样。但是这是一个误会;她差不多完全没有理解祈祷文中的语句;她实际上连听都没有听。她既听不进去,也不能够理解,有一种感情是这样深厚,充满了她的胸膛,而且越来越强烈。这是因为那件一个半月来一直萦绕在她心中的事情,那件在这六个星期曾经使她又欢喜又苦恼的事情终于实现而感到的欢喜。当她在阿尔巴特街那幢房子的客厅里穿着褐色衣服走到他面前,默默无言地许身于他的那一天——在那一天,那个时刻,她心里似乎已经和过去的整个生活告别,而开始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新的、不可思议的生活,虽然实际上旧的生活还是和以前一样继续着。这六个星期是她一生中最幸福又最痛苦的时期。她的整个生活,她的一切欲望和希望都集中在这个她还不理解的男子身上,把她和这个男子结合起来的是一种比这个男子本身更加不可理解的感情,那种感情时而吸引她,时而又使她厌恶。而同时她却依然继续在原来的生活条件下生活着。过着旧的生活,她对她自己感到恐惧,她对自己的全部过去,对于各种东西,对于习惯,对于曾经爱过她的、仍旧爱着她的人们——对于因为她的冷淡而感到难过的母亲,对于她以前看得比全世界都宝贵的、亲切而慈爱的父亲,她对于这一切抱着那种不可克服的完全冷淡,她自己也感到恐惧。有时她因为这种冷淡而感到恐惧,有时她又高兴使得她产生冷淡心情的原因。除了和这个人在一起生活以外,她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希望;但是这种新的生活还没有开始,她连明确地想一想也不可能。只有期待——对于新的未知事物怀着的恐惧和欢喜。而现在,期待、踌躇和抛弃旧生活的那种惋惜心情——都要终结,新的将要开始。由于她自己毫无经验,这种新生活不能不是可怕的;但是,不论可怕也好,不可怕也好,这已经是六个星期以前在她心中实现了的事情,现在不过是对于早已在她心中实现了的事实最后加以认可罢了。

    又转向讲经坛,神父费力地拿起基蒂的小小的戒指,要列文伸出手来,把戒指套在他的手指的第一个关节上。“上帝之仆人康斯坦丁与上帝之仆人叶卡捷琳娜缔结良缘。”又把一枚大戒指套在基蒂的柔弱得可怜的、淡红的纤细手指上,神父又说了同样的话。

    新郎新娘好几次竭力想领会他们该做的事,而每一次都出了错,神父就小声纠正他们。最后,完成了一切应有的仪式,用戒指画了十字之后,神父又把大的戒指给了基蒂,小的给了列文;他们又困惑了,把戒指传来传去地传递了两次,还是没有做他们该做的事。

    多莉、奇里科夫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走上来纠正他们。结果引起一阵混乱、低语和微笑;但是新郎新娘脸上的庄严的感动的表情并没有变;相反,在他们不知所措的时候,他们看上去却显得比以前更严肃庄重,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向他们低声说,他们应当各自戴上自己的戒指的时候,他嘴唇上的微笑却不由地消逝了。他觉得任何微笑都会伤害他们的感情。

    “汝从太初以来创造男女,”他们交换了戒指之后神父诵读着,“汝将女人配与男子作为彼之内助,生儿育女。主乎,吾辈之上帝,汝曾依照圣约,以真实之天福,赐与汝所选拔之仆人,即吾辈之祖先,世世代代,未尝中绝,今望汝赐福于汝之仆人康斯坦丁与叶卡捷琳娜,以信仰,以同心同德,以真理,以爱而使彼等永缔百年好合……”

    列文越来越觉得他抱着的一切关于结婚的观念,关于如何安排他的生活的梦想都只是孩子气的,而且感觉得这是一件他以前从来不了解的事,现在他更不了解了,虽则他正在亲身经历;在他的胸膛中,战栗越来越高涨了,抑制不住的泪水涌上了他的眼睛。

    整个莫斯科,所有的亲戚朋友,都聚集在教堂里了。在举行婚礼期间,在灯火辉煌的教堂里,在服饰华丽的妇人和少女,和打着白领带、穿着燕尾服或是制服的男子的圈子中间,一种合乎礼仪地低声的谈话一直不断。谈话多半都是男子发起的,那时妇人们都在全神贯注地观察结婚仪式的全部细节,那些仪式总是那么令她们心醉的。

    在最靠近新娘的小圈子里,是她的两个姐姐:多莉和从国外回来的二姐,娴静的美人利沃夫夫人。

    “玛丽为什么穿紫色衣裳?那就和在婚礼席上穿黑色一样不合适哩!”科尔孙斯基夫人说。

    “以她的脸色那是她唯一的补救办法了,”德鲁别茨基夫人回答。“我奇怪他们为什么要在傍晚举行婚礼,像商人一样……”

    “这样更好哩。我也是在傍晚结婚的,”科尔孙斯基夫人回答说,于是她叹了口气,想起了那一天她有多么妩媚,她丈夫又是怎样可笑地爱着她,而现在一切都变得两样了。

    “据说做过十次以上伴郎的人,永远不会结婚。我倒希望做一个当了十次伴郎的人,来确保自己的安全,可是这位置已经有人占据了,”西尼亚温伯爵向对他有意的美貌的恰尔斯基公爵小姐说。

    恰尔斯基公爵小姐只报以微笑。她正望着基蒂,想着什么时候她将和西尼亚温伯爵站在基蒂现在的位置上,到那时她将如何使他回忆起他今天的戏言。

    谢尔巴茨基对老女官尼古拉耶夫夫人说,他想要把花冠戴在基蒂的假髻上使她幸福。①——

    ①俄俗,举行结婚仪式时,伴郎把沉重的金属花冠捧在新郎新娘的头上,照迷信的说法,把花冠真的戴上去,会使他们幸福。

    “不应该戴假髻呢,”尼古拉耶夫夫人回答,她早已下了决心,如果她追求的那个老鳏夫娶她的话,婚礼将是最简单不过的。“我不喜欢这种铺张的排场。”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正和达里娅·德米特里耶夫娜谈着话,诙谐地向她断言婚后旅行的风俗之所以流行是因为新婚夫妇总感到有些害羞的缘故。

    “您弟弟可以夸耀了。她真是可爱极了哩。我想您有点羡慕吧。”

    “啊,这样的时代对我来说早已过去了,达里娅·德米特里耶夫娜,”他回答说,他的脸上突然显出一种忧郁而严肃的表情。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正和他姨妹谈论着他想出的一句关于离婚的俏皮话。

    “花冠得理一理,”她回答说,没有听他的话。

    “她的容颜憔悴成这样,多可惜啊!”诺得斯顿伯爵夫人对利沃夫夫人说。“可是他还是配不上她的一个小指头呢,是不是?”

    “不,我倒非常喜欢他——并不是因为他是我未来的beaufrère[法语:妹夫],”利沃夫夫人回答说。“他的举止多么大方!在这种场合,要举止大方,要不显得可笑,真不容易呢。他没有一点可笑的地方,也没有紧张不自然的地方;看得出来他很感动。”

    “我想您希望这样吧?”

    “可以这样说。她始终是很爱他的。”

    “哦,我们看看他们哪一个先踏上毡子。我给基蒂出了主意呢。”

    “这没有关系,”利沃夫夫人说,“我们都是顺从的妻子;

    这是我们的本性。”

    “啊,我故意抢在瓦西里前头踏上毡子。你呢,多莉?”

    多莉站在她们旁边,她听着她们说,却没有回答。她深深感动了。泪水盈溢在她的眼眶里,她一开口就不能不哭出来。她为基蒂和列文欢喜;她一面回忆自己结婚那一天,一面瞥着容光焕发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她忘记了现在的一切,只回想起自己的纯洁无瑕的初恋。她不但回忆起她自己,而且回忆起她所有的女友和知交;她想起她们一生中也曾有过这样最严肃的一天,她们也曾像基蒂一样戴着花冠站着,心里怀着爱情、希望和恐惧,舍弃过去,踏入神秘的未来。在她想起的这些新娘中间,她也想起了她亲爱的安娜,最近她听到她要离婚了。她也曾是这样纯洁,也曾戴着香橙花冠,披着白纱,站立着。而今呢?

    “这真是奇怪啊,”她自言自语。鲁滨孙漂流记

    注视着结婚仪式的一切细节的不只是新娘的姊妹、朋友和亲属;那些完全陌生的单单是走来看热闹的女人也都在兴奋地观看着,屏着气息,唯恐看漏了新娘新郎的一个举动或是一丝表情对那些冷淡的男子的唠叨,忿忿地不回答,常常是不听,他们尽在说些戏谑的或是不相干的话。

    “她为什么满面泪痕?她是迫不得已才出嫁的吗?”

    “她嫁给这么好的男子还有什么迫不得已的?是一位公爵吧,是不是?”

    “那穿白缎子服装的是她姐姐吗?你听那执事在哇啦哇啦地说:‘妻子应当畏惧丈夫’哩。”

    “是丘多夫斯基寺院的合唱队吗?”

    “不,是西诺达尔内[俄国最古老的职业合唱队之一]的。”

    “我问过听差。他说他马上就要带她到乡下去。据说很有钱啊。所以才把她嫁给他了。”

    “不,他们这一对配得才好哩。”

    “哦,玛丽亚·弗拉西耶夫娜,你还争论说披肩随便披哩。你看那个穿着深褐色衣服的——听说她是一位公使夫人——她的裙子箍得多么紧……褶子往这边一搭往那边一搭的!”

    “这新娘真是一个可爱的人儿啊——就像一只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绵羊!不管你们怎样说,我们女人家终归是同情我们的姊妹的。”

    这些就是挤进了教堂门里的一群看热闹的女人说的话。

    当结婚仪式第一部分举行完毕的时候,一个执事把一块淡红色绸子铺在教堂当中的讲经坛前,合唱队开始熟练地唱着复杂的赞美歌,男低音和男高音交相应和;神父回过头来,做手势要新郎新娘踏上那块淡红色毡子。虽然他们两人常常听到谁先踏上毡子谁就会成为一家之主的这种话,但是无论列文也好,基蒂也好,当他们向前跨上两三步的时候,都不可能想到这些。他们也没有听到那些大声的批评和争论,有人说是他先踏上的,又有人说是两人一同踏上去的。

    问过他们是否愿意成婚,他们是否和别人定有婚约那套例行问话,而且他们作了自己也觉得奇怪的回答之后,第二部分仪式就开始了。基蒂听着祈祷文,竭力想领会其中的意义,但是领会不了。夸耀和欢乐的心情随着仪式的进行越来越洋溢在她的心头,使她失去了注意力。

    他们祈祷着:“赐与彼等以节操与多子,使彼等儿女满膝。”他们说到上帝用亚当的肋骨造出妻子来,“因此之故,男子离开父母,依恋妻子,二人合为一体,”并且说道,“此乃一大神秘;”他们祈求上帝使他们多子,赐福他们,就像赐福给以撒和利百加、约瑟、摩西和西玻拉一样,并且使他们看到他们儿子的儿子。“这都是非常美好的,”基蒂听到这些话,这样想。“一切正该如此,”于是幸福的微笑闪烁在她的开朗的脸上,不知不觉地感染了所有望着她的人。

    “完全戴上去!”当神父给他们戴上花冠,谢尔巴茨基的戴着有三颗钮扣的手套的手颤抖着,把花冠高举在她头上的时候,可以听到这样忠告的声音。

    “戴上吧!”她微笑着低声说。

    列文回过头望着她,被她脸上那种喜悦的光辉打动了,不觉也感染上了她的那种心情。他也像她一样感到愉快和欢喜。

    他们听见读了《使徒行传》,听见大辅祭高声朗读那篇局外人迫不及待地等待着的最后的诗篇,觉得非常愉快。他们从浅浅的杯子里喝掺上水的温和的红酒,也觉得非常愉快,当神父把法衣撩开,拉住他们的手,领着他们绕过讲经坛,而男低音正歌唱着《光荣归于上帝》的时候,他们就觉得更愉快了。谢尔巴茨基和里奇科夫捧着花冠,时时被新娘的裙裾绊住,不知为什么也含着微笑,而且很高兴,神父一停下脚步,他们不是落在后面,就是撞到新郎新娘身上。基蒂在心内炽燃着的欢喜的火花好像传染给了教堂里所有的人。在列文看来好像神父和执事也像他一样地想笑。

    从他们头上取下花冠,神父诵读了最后的祈祷文,祝贺了新郎新娘。列文凝视着基蒂,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她现在这种样子,她脸上闪耀着新的幸福的光辉,显得更加妩媚了。列文很想对她说句什么话,但是不知道仪式已经完了没有。神父把他从这种困惑中解救了出来。他嘴角上挂着仁慈的微笑低低地说:

    “吻您的妻子,您吻您的丈夫,”便由他们手里接过蜡烛。傲慢与偏见

    列文小心翼翼地吻吻她的微笑的嘴唇,让她挽着他的胳臂,带着新奇的亲近的感觉,走出了教堂。他不相信,他不能够相信这是真的。直到他们的惊异而羞怯的眼光相遇的时候他才相信了,因为他感到他们已经成为一体了。

    晚餐过后,当天晚上,新婚夫妇就到乡下去了。

    弗龙斯基和安娜一道在欧洲旅行已经有三个月了。他们游历了威尼斯、罗马和那不勒斯,刚到达意大利一个小市镇,他们打算在这里停留一些时候。

    一个漂亮的侍者领班,他那涂着发油的浓发从脖颈向两边分开,穿着燕尾服,露出肥大的白麻纱衬衣的胸口、和一串悬挂在他那圆鼓鼓的肚皮上的表链等小饰物,两手插在口袋里,轻蔑地眯缝着眼睛望着,正在用严厉的腔调回答一个拦住他的绅士的问题。听到门口那边上楼的脚步声,领班就回过头去,一看见住在旅馆中上等房间的俄国伯爵,他就恭恭敬敬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鞠了一躬,告诉他有一个信差来过,租借“帕拉佐”①的事已经办妥了。管理人准备签订合同了——

    ①意大利语:宫殿式住宅。

    “噢!高兴极了,”弗龙斯基说。“太太在不在家?”

    “太太出去散过步,现在已经回来了,”领班回答。

    弗龙斯基脱下宽边软帽,拿手帕揩拭了一下他的出汗的前额和头发,那头发长得盖住他的半个耳朵,朝后梳着,为的好遮住他的秃顶。向还站在那里凝视着他的那个绅士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他就要走过去。

    “这位老爷是俄国人,来访问您的,”领班说。

    怀着一种混织着懊恼和期望的心情——懊恼的是无论走到哪里都摆不脱熟人,期望的是想找到一点什么消遣来调剂一下他的单调生活——弗龙斯基又回头望了望那个走开去又站住了的绅士,于是两人的眼睛同时闪闪发光了。

    “戈列尼谢夫!”

    “弗龙斯基!”

    这真是戈列尼谢夫,弗龙斯基在贵胄军官学校的同学。在学校时代,戈列尼谢夫是属于自由派的;他以文官的资格离开学校,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服务过。两个朋友离开学校就各走各的路了,以后只见过一次面。

    在那次会面的时候,弗龙斯基发现戈列尼谢夫选择了一种自命不凡的自由主义的活动,因此他要藐视弗龙斯基的事业和地位。所以弗龙斯基采取了他善于使用的冷淡的高傲态度对待他,那意思就是说:“您喜不喜欢我的生活方式,都随您的便,那与我丝毫无关;但是假如您要想认识我,您就得尊重我。”而戈列尼谢夫对弗龙斯基还是抱着那种蔑视的冷淡态度。因此,这第二次会见似乎一定会使他们的隔阂加深吧。但是现在当他们彼此认出来的时候,他们两人都喜笑颜开,欢喜地叫着。弗龙斯基决没有想到他看见戈列尼谢夫会如此高兴,但是大概他自己也不了解他觉得多么无聊。他忘记了他们上次会面所留下的不愉快印象,带着坦率的喜悦脸色,把手伸给他的老友。同样欢喜的表情代替了戈列尼谢夫脸上的不安神色。

    “看见你,我多么高兴呀!”弗龙斯基说,在亲切的微笑中露出他的结实的雪白牙齿。

    “我听到了弗龙斯基的名字,但我不知道是哪一个。我真是非常高兴!”

    “我们进去吧。哦,把你的近况告诉我。”

    “我在这里住了两年了。我在工作。”

    “噢!”弗龙斯基很感兴趣地说。“我们进去吧。”

    于是照着俄国人通常的习惯,不愿意仆人听见的话,不用俄语说,他开始说法语。

    “你认识卡列宁夫人吗?我们在一道旅行。我现在就是去看她,”他用法语说,注意地打量着戈列尼谢夫脸上的表情。

    “噢!我不知道(虽然实际上他是知道的),”戈列尼谢夫毫不介意地回答。“你来这里很久了吗?”他补充说。

    “我?今天是第四天了,”弗龙斯基回答,又一次注意地打量着他朋友的面孔。

    “是的,他是一个正派人,他会用合情合理的眼光来看这事情的,”弗龙斯基理解了戈列尼谢夫脸上的表情和转变话题的意义,这样暗自说。“我可以把他介绍给安娜,他会合情合理地看待这件事的。”

    在弗龙斯基和安娜一道在国外度过的这三个月中间,他一遇见生人,总是暗暗问自己这个生人会怎样看待他和安娜的关系,他发现他遇到的男子们大都有合情合理的看法。可是假如问他,问那些“合情合理地”看待这事的人,他们究竟是怎样个看法,无论是他,无论是他们,都一定会茫然不知所答的。

    实际上,那些在弗龙斯基看来有“合情合理的”看法的人也说不上有什么看法,而只是像有教养的人们应付那些从四面八方包围人生的各种复杂而不能解决的问题一样来应付这个;他们应付得彬彬有礼,避免暗示和不愉快的问题。他们装出这样一副神气,好像他们完全理解这种处境的意义和重要性,承认它,甚至还赞成它,但却认为把这一切表白出来是多余的和不适当的。

    弗龙斯基立刻猜到戈列尼谢夫是这一类人,因此遇见他,他是加倍地高兴。而且实际上在戈列尼谢夫引见给卡列宁夫人的时候他对她所采取的态度正合弗龙斯基的心愿。显然,他毫不费力地避开了一切可以引起不快的话题。

    他以前不认识安娜,被她的美丽,特别是被她那种安于现状的坦率态度所感动了。当弗龙斯基引戈列尼谢夫进来的时候,她脸红了,而弥漫在她那坦白而美丽的脸上的这种孩子气的红晕使他非常喜欢。但是他特别高兴的是她立刻坦率地把弗龙斯基叫做阿列克谢,好像是有心这样,以免别人误会似的,并且说他们就要搬进他们刚刚租下、这里称为“帕拉佐”的房子里去。对自己处境怀着的这种安之若素的直率单纯的态度使戈列尼谢夫很喜欢。望着安娜的温和快活、而又精力旺盛的举止,而且又认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和弗龙斯基,戈列尼谢夫感到他十分了解她。他觉得他了解了她自己怎样也不能了解的东西:就是她使她丈夫陷于不幸,抛弃了他和她的儿子,丧失了自己的好名声,她怎么还能那样精力饱满、愉快和幸福。

    “旅行指南里也记载着的,”戈列尼谢夫提及弗龙斯基租下的“帕拉佐”,这样说。“那里有丁托列托[1518—1594,意大利画家]晚期的杰作。”

    “我说,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再到那里去看一看吧,”弗龙斯基对安娜说。

    “我很高兴;我就去戴帽子。您说热吗?”她在门边站住,询问地望着弗龙斯基说,鲜艳的红晕又弥漫在她的脸上。

    弗龙斯基由她的眼光看出她不知道他要用什么态度对待戈列尼谢夫,因此害怕她的举止不符合他的愿望。

    他长久地、温柔地望了她一眼。

    “不,不很热,”他说。

    她感觉得好像她全都了解了,尤其感觉得好像他对她很满意;于是向他微微一笑,她迈着迅速的步子走出了房门。

    两个朋友互相望着,两人的脸上都现出了踌躇神色,好像戈列尼谢夫——他显然很叹赏她——想要说句什么同她有关的话,可是又找不出适当的话来;而弗龙斯基又希望又害怕他这样做。

    “那么,”弗龙斯基说,为的是要开口谈点什么。“你在这里定居下来了吗?你还在做那种工作吗?”他继续说,想起来他听说戈列尼谢夫在写一本什么书。

    “是的,我在写《两个原理》的第二部。”戈列尼谢夫说,听到这个问题,快活得红了脸。“那就是,说得确切一些,我还没有写;我在作准备,在搜集材料。这本书涉及的范围要广泛得多,而且几乎触及所有的问题。在俄国我们不愿意承认我们是拜占庭的后代,”于是他就开始长篇大论地、热烈地述说起他的观点。

    弗龙斯基因为连《两个原理》的第一部都不知道——作者是把那当作名著来述说的,——所以开头弄得很窘。但是后来,当戈列尼谢夫开始闸述他的见解,而弗龙斯基虽然对于《两个原理》一无所知,却能够听懂他的意思时,他就颇感兴趣地倾听着,因为戈列尼谢夫很有口才。但是弗龙斯基看见戈列尼谢夫谈他深感兴趣的题目时那种易怒的兴奋神情而感到惊骇和激怒了。他越往下说,他的眼睛越发光,他就越急于反驳假想的论敌,他的脸也就越显得激动和愤慨。回忆起在学校里总是名列前茅、消瘦、活泼、善良而又高贵的少年戈列尼谢夫,弗龙斯基简直不理解他发怒的理由,而且他也不赞成这个。他最不高兴的是戈列尼谢夫,一个属于上流社会的人,竟会把自己放在和一些使他愤慨的拙劣作家同等的地位。这值得吗?弗龙斯基不高兴这个。但是,虽然如此,他感到戈列尼谢夫是不幸的,他替他难过。在他的容易激动的、相当漂亮的脸上,可以看出不幸的、几乎是精神错乱的神色,他连安娜走进来也没有注意到,还在急忙地、热烈地继续述说他的意见。

    当安娜戴着帽子,披上斗篷走进来;用她的秀丽的手迅速玩弄着她的洋伞,在他身旁站住的时候,弗龙斯基松了口气,逃脱了紧盯住他的戈列尼谢夫的悲哀的眼光,怀着新的爱意,望着他的魅人的、充满了生命和满心欢喜的伴侣。戈列尼谢夫好容易才定下神来,开头是很沮丧忧郁的,但是安娜,她这时对什么人都是亲切的,立刻以她的单纯快活的态度使他振作起精神来。试谈了几个话题之后,她把他引到绘画的题目上去,他滔滔不绝地谈着,而她就留心地倾听着。他们走到他们租下的房子那里,仔细察看了一遍。

    “有一件事我很高兴,”安娜在回去的路上对戈列尼谢夫说。“阿列克谢可以有一间绝妙的atelier[法语,画室]。你一定得使用那房间,”她用俄语对弗龙斯基说,因为她看出来戈列尼谢夫在他们的隐遁生活中会成为他们的密友,在他面前是用不着顾忌的。

    “你画画吗?”戈列尼谢夫急忙转向弗龙斯基说。

    “是的,我早先学过,现在又开始弄弄了,”弗龙斯基说,涨红了脸。

    “他很有才能哩,”安娜带着欢喜的微笑说。“自然,我不是鉴赏家。可是有眼光的鉴赏家这样说过。”

    安娜在她获得自由和迅速恢复健康的初期,感觉得自己是不可饶恕地幸福,并且充满了生的喜悦。关于她丈夫的不幸的回忆并没有损坏她的幸福。一方面,那回忆太可怕,她不愿去想;另一方面,她丈夫的不幸给了她这么大的幸福,使她不能懊悔。关于她病后发生的一切事情的回忆:和丈夫的和解、决裂、弗龙斯基受伤的消息、他的再出现、离婚的准备、离开丈夫的家、和儿子离别,——这一切在她仿佛是一场梦,她和弗龙斯基两人一道来到国外之后,这才从梦中醒来。想起她使她丈夫遭受的不幸,就在她心里唤起了一种近似嫌恶的心情,好像一个要淹死的人甩脱了另一个抓住他的人的时候所感觉到的那样。另外那个人淹死了。自然,这是一种罪恶,但这是唯一的生路,还是不想这些可怕的事情好。

    在她和丈夫决裂以后的最初时刻,在她心里对于自己的行为有过一种聊以自慰的想法,现在当她回想过去的一切的时候,她也记起了那一种想法。“我使那人不幸是出于不得已的,”她想,“但是我并不想利用他的不幸。我也很痛苦,而且今后还会很痛苦;我失去了我最珍爱的东西——我失去了我的名誉和儿子。我做错了事,所以我并不希求幸福,也不想离婚,我将为我的耻辱和离开我的儿子而受苦。”但是不管安娜多么真诚地打算受苦,她却没有受一点苦。耻辱也没有。以他们两人所富有的机智,由于在国外躲避着俄国妇人,他们从来不曾把自己置于会遭受道德上指责的境地,而且无论到哪里,他们遇见的人们总是装得好像完全理解他们互相之间的关系,简直比他们自己理解得还要清楚的样子。就是和她的爱子离开,在最初的日子里,也并没有使她痛苦。小女孩——他的孩子——是这么可爱,而且因为这是留给她的唯一的孩子,所以安娜是那样疼爱她,以致她很少想她的儿子。

    由于健康恢复而逐渐增进的生的欲望是这样强烈,而且她的生活环境是这样新鲜和愉快,安娜感到不可饶恕地幸福。她越了解弗龙斯基,就越爱他。她爱他,是因为他本身和他对她的爱。完全占有他,对于她是一种不断的快乐。和他接近,在她总是很愉快的。他性格上的一切特点,她越来越熟悉了,对于她是无可言喻地珍贵。他那因为换上便服而改变的外貌,在她看来是这样富有魅力,就好像她是一个初恋的少女一样。在他说的、想的、做的每件事情上,她都看出一些特别高贵优雅的地方。她对他的崇拜实在使她自己都吃惊了;她怎样寻找也寻找不出他有什么不优美的地方。她不敢把她的自卑感在他面前表露出来。她觉得,如果他知道了,他也许会更快地不爱她,而她现在再也没有比失去他的爱情更害怕的了,虽然她没有理由害怕。但是她不能不感谢他对她的态度,而且不能不表示她多么珍视这个。他,照她的意见看来,在政治活动方面是具有显著的才能的,在政治方面应该扮演一个重要角色——而他竟为了她而牺牲了功名心,并且从来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懊悔。他对她比以前更加敬爱,他处处留意使她不感到她的处境的尴尬。他,那么一个堂堂的男子,不但从来没有反对过她,实际上,凡涉及到她的地方,他就没有了自己的意志,只注意揣测她的愿望。这使她不能不感激,纵然他对她这样用心周到,他对她的那种关怀备至的气氛,有时却反而叫她痛苦。

    同时,弗龙斯基,虽然他渴望了那么久的事情已经如愿以偿了,却并不十分幸福。他不久就感觉到他的愿望的实现所给予他的,不过是他所期望的幸福之山上的一颗小砂粒罢了。这种实现使他看到了人们把幸福想像成欲望实现的那种永恒的错误。在他和她结合在一起,换上便服的初期,他感到了他以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自由的滋味,以及恋爱自由的滋味,——他很满足,但是并不长久。他很快就觉察出有一种追求愿望的愿望——一种苦闷的心情正在他心里滋长。不由自主地,他开始抓住每个瞬息即逝的幻想,把它误认做愿望和目的。一天十六个钟头总得设法度过,因为他们正在国外过着完全自由的生活,离开了在彼得堡时占据了他的时间的那种社交生活的环境。至于以前游历外国时弗龙斯基曾享受过的独身生活的乐趣,现在是想都不能想了,因为仅仅一次那样的尝试就曾在安娜心里惹起了意想不到的忧郁,那也只是为了同几个独身朋友一道晚餐回来迟了。与当地的人或是俄国人交际吧,也由于他们两人的关系不明确而同样不可能。游览名胜吧,姑且不说一切名胜都已游览遍了,这对于弗龙斯基这样一个聪明的俄国人也没有像英国人所认为的那样不可言喻的意义。

    正如饿慌了的动物遇到什么就抓什么,希望从中觅得食物一样,弗龙斯基也完全无意识地时而抓住政治,时而抓住新书,时而抓住绘画。

    他从小就赋有绘画的才能,而且不知道钱如何花才好,他就开始搜集版画,所以他现在潜心去绘画,专心从事这件事,把要求满足的过剩的愿望通通集中在它上面。

    他赋有鉴赏艺术品、并且惟妙惟肖地、很有风格地摹仿艺术品的才能,他觉得自己具有艺术家所必须具备的素质,为了不知道选择哪一类绘画好:宗教画呢,历史画呢,写实画呢,还是风俗画,踌躇了一些时日之后,他就开始画起来。他理解各个不同的种类,而且能够从任何一类里获得灵感,但是他想像不到,也有可能对于绘画的种类一无所知,而直接从自己的内心得到灵感,不管画出来的东西是属于哪一流派。因为他不知道这个,因为他不是直接从生活本身,而是间接地从体现在艺术品中的生活中得到灵感,所以他的灵感来得非常快,非常容易,而他画出来的东西也同样快,同样容易地达到了和他所要摹仿的流派极其相似的境地。

    在一切流派中,他最爱优美动人的法国派,摹仿这一派,他开始画穿着意大利服装的安娜的肖像,这幅肖像,他和所有看到它的人都认为非常成功。

    这古老荒芜的“帕拉佐”,它那有塑造装饰的、高高的天花板和壁画,它那镶花地板,它那挂在大窗户上的厚重的黄色窗帷,摆在托架和壁炉架上的花瓶,雕花的门和挂着图画的阴暗的客厅——这个“帕拉佐”,当他们搬进来以后,就以它那外观在弗龙斯基心中保持着一种愉快的幻想,仿佛他与其说是一个俄国的地主,一个退伍的武官,毋宁说是一个开明的艺术爱好者和保护者,而且本人就是一个谦虚的艺术家,为了自己所爱的女人,而把世界、亲戚、功名心一齐抛弃。

    弗龙斯基搬进这幢“帕拉佐”所选的角色是完全成功的,而且,通过戈列尼谢夫的介绍,交结了几个有趣的人,他一时间静下心来。他在一个意大利绘画教授指导之下习作写生画,并且研究中世纪意大利的生活。当时中世纪意大利的生活是这样迷住了弗龙斯基,他甚至照中世纪的凤格戴起帽子,把斗篷搭在肩膊上,那风格倒也和他十分相称。

    “我们住在这里,什么也不知道,”有一天早晨弗龙斯基对来看他的戈列尼谢夫说。“你看过米哈伊洛夫的画吗?”他说,把他早晨收到的一份俄国报纸递给他,指着上面一篇有关一个俄国画家的文章,那位画家恰巧也住在这个市镇里,刚绘完一幅早就交口称誉、而且有人预先定购了去的绘画。那篇文章指责政府和美术学院,不该把这样一个卓越的画家丢在那里而不予奖励和补助。

    “我看到了,”戈列尼谢夫回答。“当然,他不能说没有才能,但是方向完全不对头。他对于基督,对于宗教画完全抱着伊万诺夫[1806—1858,俄国画家]—斯特劳斯[1808—1874,德国神学家,哲学家]—芮农[1823—1892,法国宗教史家]那样的态度。”

    “那幅画是什么主题呢?”安娜问。

    “在彼拉多①面前的基督。用彻头彻尾新派的写实主义把基督描画成一个犹太人。”

    由于询问画的主题把他引到一个他所爱好的论题上,戈列尼谢夫就大发起议论来。

    “我真不明白他们怎么会犯这样大的错误,基督在大师们的作品中已经有了一定的表现方法。所以,假若他们所描画的不是上帝,而是革命家或圣人,那么他们尽可以从历史中去选取苏格拉底、佛兰克林、夏洛特·科尔黛②,可不能选取基督。他们所选取的正是不能用来作为美术题材的人物,这样……”——

    ①彼拉多,《圣经·新约全书》中审判耶稣的罗马总督。

    ②夏洛特·科尔黛(1768—1793),暗杀法国资产阶级革命的著名活动家马拉的法国女子。

    “这个米哈伊洛夫真是这样穷吗?”弗龙斯基问,觉得自己作为一个俄国的艺术保护者,应该帮助这个画家,不管他的画是好是坏。

    “我看也不见得。他是一个卓越的肖像画家。你看见过他画的瓦西里奇科夫夫人的肖像吗?但是他好像不高兴再画肖像画了,因此大概生活很困难。我敢说……”

    “难道我们不能请他给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画像吗?”

    弗龙斯基说。

    “为什么画我?”安娜说。“有了你画的那幅以后,我不再要别的画像了。倒不如给安妮(她这样叫她的小女孩)画一幅吧。她来了,”她加上说,眺望窗外正抱着小孩走进花园来的漂亮的意大利奶妈,随即又回头望了弗龙斯基一眼。这漂亮的奶妈,她的头部被弗龙斯基描进了他的画里,是安娜生活中唯一的隐忧。他一边画她,一边叹赏她的美丽和中世纪式的风姿,安娜简直不敢向自己承认她害怕自己会嫉妒起这个奶妈来,因为这缘故,她对这女人和她的小男孩就格外地亲切和宠爱。

    弗龙斯基也望望窗外,又望望安娜的眼睛,立刻又转向戈列尼谢夫说:

    “你认识这个米哈伊洛夫吗?”

    “我见过他。可是他是一个怪物,一点教养都没有。你知道,他就是如今常常遇见的那些野蛮的现代人中的一个;你知道,就是那些dAémblée[法语:一下子]就在无信仰、否定一切、唯物主义的见解中培养出来的自由思想家中的一个。从前,”戈列尼谢夫说,他没有注意到,或是不愿意注意,安娜和弗龙斯基都想再说话。“从前,自由思想家是用宗教、法律和道德观念培养起来,经过斗争和努力,才达到自由思想的领域的人;可是现在出现了一种新型的天生的自由思想家,对于世界上存在着道德和宗教法则,还存在着权威,甚至连听都没有听到过,而是完全在否定一切的那种观念中长成的,就是说,僚野蛮人一样长成的。他就是那种人。他仿佛是莫斯科一个宫廷仆役长的儿子,没有受过什么教育。当他入了美术学院,有了名声的时候,他,原来也不是蠢人,就竭力想多受一点教育。于是他趋向于在他看来是教育的源泉的东西——杂志。从前,你知道,一个想受教育的人,比方说,法国人吧,就得着手研究一切古典的东西:神学家的、悲剧作家的、历史家的、哲学家的东西,摆在他面前的一切智慧的产品。但是现在,他径直地就钻到否定主义的书籍里,很快就精通了否定主义那门学问的精华,这样他就行了。而且不仅如此——在二十年前他在这种书籍中还会找出和权威相冲突,和多少世纪来的观念相冲突的痕迹;他还会由这种冲突推论出来另外还有什么东西存在;但是现在他立刻钻到这样一种书籍里,在那里,对于旧观念甚至不屑于讨论,却爽爽快快地说:除了évolution[法语:进化]、自然淘汰、生存竞争以外再也没有什么了,如此而已。我在我的论文里……”

    “我告诉你,”早就在偷偷地和弗龙斯基交换着眼色的安娜说,她知道他对于画家的教养丝毫不感兴趣,只不过是有心帮助他,请他画一幅画像罢了。“我告诉您,”她说,坚决地打断了正谈得滔滔不绝的戈列尼谢夫。“我们去看看他吧!”

    戈列尼谢夫定了定神,欣然同意了。但是因为这个画家住在郊外,他们就决定雇马车。

    一个钟头后,安娜,她的旁边坐着戈列尼谢夫,弗龙斯基坐在他们对面的座位上,驶到郊外一所漂亮的新房子面前。由走出来迎接他们的门房的妻子口中知道米哈伊洛夫是让人参观他的画室的,但是此刻他正在距离几步远的寓所里,他们就叫她把名片递给他,请求允许他们参观他的绘画。

    当弗龙斯基伯爵和戈列尼谢夫的名片递上来的时候,画家米哈伊洛夫正在照常工作。早上他在画室里画一幅巨幅画。回到家里,他对妻子发脾气,因为她没有设法把来讨账的房东太太应付过去。

    “我对你说了二十次了,叫你不要同人家多噜苏。你本来就蠢,你用意大利话噜苏的时候,你就显得三倍地蠢了!”争论了一大场之后他说。

    “那你就不要拖欠这么久,这不怪我。假使我有钱……”

    “让我安静点吧,看在上帝面上!”米哈伊洛夫尖叫着,声音里含着眼泪,于是,捂住耳朵,他走进板壁那边他的工作室去了,随手把门锁上。“蠢女人!”他自言自语,在桌旁坐下,于是,打开纸夹,立刻特别热心地画起他已经动笔的一幅画。

    他从来没有像在景况不佳的时候,尤其是和妻子吵了架的时候那么热心地而且顺利地工作过。“唉,要是能逃到什么地方去就好了!”他一边想,一边工作。他在画一个盛怒的人的面容。以前画过一幅,但是他不满意。“不,那幅还好些……放到什么地方去了呢?”他回到妻子那里去,皱着眉头,不望着她,却问他的大女儿,他给她们的那张纸放到哪里去了。他抛弃了的那张绘着画的纸找着了,但是弄得很脏,沾上了蜡烛油渍。可是,他还是拿了那张画,放在自己的桌上,于是,退后两三步,眯着眼睛,他开始打量着它。突然他微笑了,快活地挥了挥胳臂。

    “对啦!对啦!”他说,立刻拿起铅笔,开始迅速地描绘起来。

    油脂的污点给予了画中人新的风姿。

    他摹绘了这种新的风姿,突然回忆起一个他曾向他买过雪茄烟的店主的面孔,一副下颚突出、精力旺盛的面孔,他就把这面孔,这下颚绘在画中人身上。他欢喜得大笑起来。那人像突然从没有生命的虚构的东西变成了活生生的,这样就不能再改动了。那人像具有了生命,轮廓分明了,显然已定型了。那画像可以按照需要略加修改,两腿可以而且必须叉开一些,左臂的位置也该改变一下;头发也不妨掠到后面去。但是在做这些修改的时候,他并没有改变整个姿势,而只是除去了遮掩住它的性格的东西。他好像是剥去了使它不能清楚地显现出来的遮布。每一新的笔触只是使得整个人像显得更矫健有力,就像油脂的污点突然向他显示出来的那样。当名片递来的时候他正在细心地绘完那幅画。

    “就来!就来!”

    他走到他妻子那里。理智与情感

    “啊,萨莎,别生气了吧!”他说,畏怯而温柔地对她微笑着。“你有错,我也有错。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的。”这样和他妻子和解以后,他就穿上缀着天鹅绒领子的橄榄绿色外套,戴上帽子,向画室走去。那幅成功的画像他已经忘记了。现在他正为这些高贵的俄国人坐着马车来访问而感到欢喜和兴奋。

    关于他那幅现在正放在画架上的画,他内心里抱着一个信念——就是,像这样的画从来没有人画过。他并不认为他的画比拉斐尔所有的画都好,但是他知道他在那幅画里所要表现的意境从来还没有人表现过。这点,他确切地知道,而且很早以前,从他开始画的时候就知道了;但是别人的批评,不论是怎样的批评,在他眼里都有着巨大的意义,使他从心底里激动。任何评语,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哪怕表示出来那些批评家只看到他在这幅画中所看到的一小部分也好,都使他深深地感动了。他总把比他自己更高深的理解力归之于他的批评家,而且总期待从他们口里听到一些他自己没有在画中看出的东西,而且常常想像在他们的批评中真的发现这些了。

    他迈着迅速的脚步向画室的门口走去,不管他如何兴奋,安娜身上的柔和光辉却使他惊异了,她正站在门口的阴处,听着戈列尼谢夫起劲地对她说什么话,同时,她显然想转过脸来望望走拢来的画家。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当他走近他们的时候,他是怎样捕捉住这个印象,吞咽下去,就像他保留那个雪茄商人的下颚一样,把它藏到什么地方,必要的时候再拿出来。客人们事先听了戈列尼谢夫议论这画家的那番话已有些失望,现在看见他的外貌就愈加感到失望了。中等身材,体格结实,步态轻捷,戴着褐色帽子,穿着橄榄绿色外套和窄小的裤子——虽然那时早已流行肥大的裤子——特别是,他那相貌平常的大脸,以及那种既畏怯又想保持尊严的混合表情,由于这种种,米哈伊洛夫给人一种不快的印象。

    “请进!”他说,竭力装得不在乎的样子,于是走进门廊,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

    十一

    走进画室,米哈伊洛夫又打量了客人们一眼,在他的想像里记下了弗龙斯基面部的表情,特别是他的颧骨。虽然他的艺术家的感觉不停地在从事于素材的搜集工作,虽然他的作品要受到评论的时间越迫近,他就越感到兴奋,他还是很迅速,很机敏地凭着觉察不出的标志构成了对这三个人他的印象。那一个(戈列尼谢夫)是一个住在这里的俄国人。米哈伊洛夫不记得他的姓名,也不记得他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和他谈过什么话;他只记得他的面孔,就像他记得所有他见过的面孔一样;但是他也记得那在他的记忆里是放在妄自尊大、表情贫乏那一类面孔里的。浓密的头发和开阔的前额给了那面孔一种俨然很神气的模样,那面孔只有一种表情——一种集中在狭窄的鼻梁上的、孩子般的、不安静的表情。弗龙斯基和安娜,照米哈伊洛夫的想法,一定是高贵富有的俄国人,像所有那些富有的俄国人一样,对于艺术完全不懂,但是装出艺术爱好者和鉴赏家的样子。“大概他们已经看过了一切古物,现在又要来巡视巡视新人、德国的江湖客,英国拉斐尔前派的傻子们的画室了,到我这里来也不过是为了看个齐全罢了,”他想。他非常清楚艺术涉猎者们,(他们越聪明越坏)的习气,他们参观现代美术家的画室,目的无非是为了以后有资格说美术已经衰微了,并且说越看新人的作品,越觉得古代巨匠的作品依然是多么无与伦比。他期待着这一切;他在他们的脸上看出来这一点,他在他们互相交谈着、凝视人体模型和半身像、悠闲地踱着、等着他揭去画的罩布的时候,他们那种满不在乎的神情中也看出这一点。但是,虽然如此,当他一幅一幅地翻开他的习作,拉起窗帷,揭去罩布的时候,他依然感到非常兴奋,特别是因为虽然他确信高贵有钱的俄国人多半都是畜生和傻子,但是他却很喜欢弗龙斯基,尤其是安娜。

    “请看这里,”他说,迈着敏捷的步子退到一旁,指着他的绘画。“这是彼拉多的告诫。《马太福音》第二十七章,”他说,感觉着他的嘴唇都兴奋得颤栗起来了。他退开去,站到他们背后。

    在访问者默默地凝视那幅画的几秒钟中间,米哈伊洛夫也以旁观者漠不关心的眼光凝视着它。在那几秒钟里,他预料一定会有一种最高明最公正的批评从他们的口里,就是一会儿以前他那么轻视过的那些访问者的口里,说出来。他忘却了在他绘那幅画的这三年内他对它所抱着的一切想法;他忘却了他曾经确信不疑它全部价值——他用他们那种漠不关心的、新的、冷眼旁观者的眼光去看它,在它里面看不出一点好处。他看见了前景中彼拉多的忿怒的脸孔和基督的宁静的面容,背景中彼拉多的扈从的姿影和观看动静的约翰的脸。每副面孔都是经过那么多的探求,那么多的失败和修改,根据各自的特殊性格在他心中成长起来的,每副面孔都给了他那么多的苦恼和喜悦,这些面孔为了求得协调的缘故不知修改了多少回,所有浓淡明暗的色彩都是花了那么大的苦心琢磨出来的——这一切,他现在用他们的眼光总起来看,只不过是重复了千万遍的庸俗的东西。他最重视的面孔,成为画的中心的基督的面孔,在他发现它的时候曾经给了他那么大的喜悦,现在用他们的眼光看的时候就觉得毫无价值了。他看出自己的画不过是无数基督画像中的一幅绘得很出色的副本(不,连出色也谈不上——他清楚地看出来无数缺点);提香①,拉斐尔、鲁本斯②都画过基督,也画过同样的兵士和彼拉多。一切都是平凡、贫弱、陈腐、简直描绘得很拙劣——笔触无力,色彩又不调和。他们如果当着画家的面说些虚伪的客气话,而背后却怜悯他,嘲笑他,他们也是有理由的。

    这沉默(虽然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对于他可太难堪了。为了打破沉默,而且表示他并不激动,他克制着自己,对戈列尼谢夫说话了。

    “我仿佛有荣幸见过您,”他说,不安地先望望安娜,又望望弗龙斯基,为的是不看漏他们的一丝表情。

    “自然啦!我们在罗西家见过面,您记得吗?是在听意大利小姐——新拉薛儿③——朗诵的晚会上,”戈列尼谢夫流利地回答,毫不惋惜地从那幅画上转移视线,转向画家——

    ①提香(1477一1576),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著名画家,绘有宗教画和肖像画。

    ②鲁本斯(1577—1640),佛兰德斯画家,画有以宗教为题材的画。

    ③拉薛儿(1820—1858),法国有名的悲剧女演员。

    但是注意到米哈伊洛夫在等待他评论这幅画,他就说:“您的画从我上次看见以后是突飞猛进了;现在特别使我惊叹的,也像上次一样,是彼拉多的姿态。人可以那么了解这个人物:一个善良的、很不错的人,但却是一个不知自己在干什么的彻头彻尾的官僚。不过我觉得……”

    米哈伊洛夫的富于表情的脸突然开朗了,他的眼睛闪着光。他想说句什么话,但是兴奋得说不出来,只好假装咳嗽。尽管他瞧不起戈列尼谢夫对于美术的理解力,尽管他对那位官僚彼拉多的惟妙惟肖的表情所下的那句正确的评语无足轻重,那评语光说了无关轻重的地方而没有说出要点,使他很不痛快,但是米哈伊洛夫听了这种评语还是高兴极了。他自己对于彼拉多这个人物的想法,正和戈列尼谢夫所说的一样。

    这意见不过是米哈伊洛去所确信的无数的正确意见之一罢了,这点并没有在他心目中贬低戈列尼谢夫的评语的意义。他因为这评语而喜欢起戈列尼谢夫来,忧郁的心情突然变成狂喜了。立刻他的整个绘画就带着一切有生命的东西的那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性在他面前变得栩栩如生。米哈伊洛夫又想说他就是那样了解彼拉多的,但是他的嘴唇颤抖得不听使唤了,他说不出话来。弗龙斯基和安娜也低声说了些什么,他们压低声音,一方面是为了不伤害画家的感情,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不大声说出愚蠢的话,那是人们在绘画展览会上谈论艺术的时候通常容易脱口而出的。米哈伊洛夫感觉到他的画也给了他们深刻的印象。他就走上他们面前去。

    “基督的表情真叫人惊叹啊!”安娜说。在她看见的一切东西中间,她最喜欢那个表情,并且她感觉得那是画的中心,因此称赞它一定会使画家高兴。“看得出他很怜悯彼拉多。”

    这又是在他的画中,在基督的画像中可以找出的无数的正确见解之一。她说基督很怜悯彼拉多。在基督的表情中,应当有一种怜悯的表情,因为其中有爱,有天国般的平静,有从容赴死的决心,有感到空言于事无补的那种表情。既然一个是肉体生活的化身,另一个是精神生活的化身,那么在彼拉多脸上有一种官僚神气,在基督脸上有怜悯的表情,是当然的了。这一切和许多别的想头在米哈伊洛夫心中闪过去;他的脸又欢喜得容光焕发了。

    “是的,那个人物画得多出色啊——多么飘逸啊!简直可以从各个不同的角度来看,”戈列尼谢夫说,由这句评语,就明白地表露出他不赞成那幅肖像画的内容和构思。

    “是的,真是惊人的手笔!”弗龙斯基说。“背景上那些人物有多么突出呀!这里就有技巧,”他向戈列尼谢夫说,提到他们曾经谈过的一次谈话,在那次谈话中弗龙斯基表示他没有希望获得这种技巧。

    “是的,是的,真是惊人!”戈列尼谢夫和安娜附和着。米哈伊洛夫虽然很兴奋,但是谈到技巧的话却刺痛了他的心,于是,忿怒地望着弗龙斯基,他突然皱起眉头。他常常听到“技巧”这个词,却完全不理解它是什么意思。他知道这个名词,照普通的解释,是指一种和内容完全无关的、单单是描绘的机械的能力。他常常注意到——就像在现在的称赞中一样——技巧和内在的价值是完全相反的,仿佛一件坏东西也可以描绘得很出色。他知道在除去表象的时候,为了不伤害作品本身,为了把所有的表象都除去,得多加小心,尽量注意;至于说描绘的技术——就是技巧——是并不存在的。假如他所看到的东西向一个小孩或是厨娘展示了的话,他或是她,也一定能够把自己看到的东西的表层剥去的。同时就是最富有经验和熟练的画家也不能单靠机械的才能去描绘什么,如果主题的轮廓没有预先向他显示的话。而且,他知道,说到技巧,那他是没有资格受到称赞的。在他画了又画的一切东西里面,他都看出了刺目的缺点,那就是由于在他除去思想的外壳的时候不小心而来的,现在要修改一定会损坏整个作品。几乎在所有的形体和面容上,他都看出损坏了绘画的没有完全除去表象的痕迹。

    “有一点可以说,假如您容许我饶舌的话……”戈列尼谢夫说。

    “啊,极愿领教,”米哈伊洛夫勉强微笑着说。

    “那就是,您把基督画成一个人神,而不是神人。但是我知道您是有心这样做的。”

    “我画不出一个不是我心目中的基督,”米哈伊洛夫忧郁地说。

    “是的;假如是这种情形的话,您要是容许我直说……您的画是那么完美,我的评语决不会损伤它丝毫,况且,这也不过是我个人的见解。在您看来就不同了。您的出发点根本不同。可是让我们拿伊万诺夫来说吧。我想如果要把基督降到一个历史人物的地位的话,那倒不如另选新颖的、没有人画过的历史题材。”

    “可是假如这是摆在艺术前面的最伟大的题材呢?”

    “如果去寻找,一定会找到别的主题。但是问题在于艺术不容许争辩和议论。在伊万诺夫的画[基督显容》]面前,不论是信徒,还是异教徒,心里都会发生这样的疑问:‘这是神呢,还是不是神呢?’这样,印象的统一就被破坏了。”——

    “为什么那样?我想对于有教养的人们,”米哈伊洛夫说,“这样的问题根本不可能存在的。”

    这一点戈列尼谢夫不同意,并且始终坚持己见,认为印象的统一在艺术上是必要的,以此来驳倒米哈伊洛夫。

    米哈伊洛夫大为激动,但是他说不出一句话来为自己的思想辩护。

    十二

    安娜和弗龙斯基早就交换着眼色,为他们的朋友这种能言善辩而感到遗憾,终于弗龙斯基没有等待主人,就径自向另一幅小画走去。

    “啊,多美妙啊!多美妙啊!真是奇迹!多么美妙呀!”他们异口同声叫起来。

    “什么东西使他们那么中意呢?”米哈伊洛夫想。他完全忘记了他三年前绘的那幅画。他忘记了他有好几个月日日夜夜全神贯注在这幅画上时,他为它所经受的一切苦闷和欢喜。他忘记了它,就像他一向总把画好的画忘记了一样。他连看都不高兴看它一眼,只不过因为等一个想买它的英国人,这才把它摆到外面来的。

    “啊,那只是一幅旧的习作罢了,”他说。

    “多么美好啊!”戈列尼谢夫说,他显然也从心底里被那幅画的魅力迷住了。

    两个小孩在柳荫下钓鱼。大的一个刚垂下钓丝,正小心地从灌木后面往回收浮子,全神贯注在他的工作上;另一个,小的一个,正支着臂肘躺在草地上,用手托着长着乱蓬蓬金发的头,沉思的碧蓝眼睛凝视着水面。他在想什么呢?

    对这幅画的叹赏在米哈伊洛夫心中唤起了往日的兴奋,但是他惧怕而且厌恶对于过去事物怀着无谓的留恋,因此,虽然这种赞赏使他感到快慰,他却竭力把访问者们引到第三幅画那里去。

    但是弗龙斯基问这幅画是否出卖。这时米哈伊洛夫已经被访问者们弄得很兴奋,谈到金钱他听了极不愉快。

    “它是摆出来卖的,”他回答,忧郁地皱着眉。

    访问者们走了之后,米哈伊洛夫在彼拉多和基督的画像前坐下来,在心里重温着访问者们说过的话以及他们虽然没有明说却暗示出来的话。说也奇怪,当他们在这里,他用他们的观点来看事物的时候,在他看来是那么重要的东西,现在突然失去了一切意义。他开始用纯粹艺术家的眼光来看他的画,立刻产生这样一种心情,他确信他的画很完美,因此他的画具有重大意义;要集中全部精力,排除一切其他的兴趣,是需要这种确信的;只有这样,他才能够工作。

    基督的一只按照远近法缩小了的脚,可有点不妥。他拿起调色板,着手工作起来。他一面修改那只脚,一面不断地望着背景上约翰的形象,访问者们连注意都没有注意到那个,可是他却相信那已达到完美的境界。修改完了脚,他很想把那形象也润色一下,但是他感到太兴奋了。在他太冷静的时候和在他太激动,把什么都看得太清楚的时候,他同样不能工作。只有在由冷静过渡到灵感的那个阶段,才能工作。今天他太兴奋了。他原想把画盖好的,但是他停住了,把罩布拿在手里;流露出幸福的微笑,对着约翰的形象凝视了好一会。最后,带着依依难舍的神情,他放下了罩布,疲倦而又愉快地走回寓所去。

    弗龙斯基、安娜和戈列尼谢夫,在归途中是格外地活跃和愉快。他们谈论着米哈伊洛夫和他的画。才能这个词——他们把它理解成一种脱离理智和感情而独立存在的、天生的、几乎是生理的能力,他们想把画家所体验到的一切通通用它来表示——这个字眼在他们谈话中特别频繁地反复,因为他们需要用它来形容某些他们毫不理解、却又要谈论的东西。他们说他的才能是无可否认的,不过他的才能因为教养不够——我们俄国美术家的通病——而不可能发挥。但是那幅小孩的画却深深印在他们的记忆里,他们尽在回想它。

    “多么美妙啊!这幅画他画得多么出色,而且它又是多么单纯啊!甚至他自己都不明白它是多么好。是的,我一定不放过它;一定要把它买下来,”弗龙斯基说。

    十三

    米哈伊洛夫把他的画卖给了弗龙斯基,并且答应给安娜画像。在指定的日子,他来了,开始工作起来。

    从坐下来让他画了五次以后,这画像就使得大家,特别是弗龙斯基惊异了,不只是以它的逼真,而且也是以它那特殊的美。米哈伊洛夫怎么会发现了她特殊的美,这可真有点奇怪。“人要发现她的最可爱的心灵的表情,就得了解她而且爱她,像我爱她一样,”弗龙斯基想,虽然他自己也是由于这幅画像才发觉她的最可爱的心灵的表情的。但是那表情是这样真切,使得他和旁人都感觉到好像他们早就知道了似的。

    “我努力画了那么多时候,却一事无成,”他说的是他自己给她绘的那幅画像。“而他只看了一眼,就描绘出来了。这里就有技巧。”

    “慢慢来嘛,”戈列尼谢夫安慰他说。照他看来,弗龙斯基才能和教养两者兼备,特别是教养,那使得他对于艺术有高超的见解。戈列尼谢夫确信弗龙斯基具有才能,还由于他自己需要弗龙斯基对于他的言论思想给予同情和赞赏,这就支持了他的这种确信,他感觉得赞赏和支持应当是相互的。

    在别人家里,特别是在弗龙斯基的“帕拉佐”里,米哈伊洛夫和在自己的画室里完全不同了。他保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好像害怕接近这些他并不尊敬的人似的。他称呼弗龙斯基做“阁下”,而且,尽管安娜和弗龙斯基邀请他,他从来没有留下吃过饭,除了来画像从来没有来过。安娜对于他甚至比对谁都亲切,为了她的画像非常感谢他。弗龙斯基对他十分殷勤,而且显然很想听听这位美术家对于他的画的意见。戈列尼谢夫从不放过一次给米哈伊洛夫灌输真正的艺术见解的机会。但是米哈伊洛夫对于大家还是一样冷淡。安娜从他的眼色里感觉出他喜欢看她,但是他却避免和她谈话。当弗龙斯基谈到他的绘画的时候,他顽固地保持着沉默,而当他们把弗龙斯基的画拿给他看的时候,他还是那样顽固地沉默着;他显然很讨厌戈列尼谢夫的谈话,但是他也没有反驳过他。

    总之,当他们更进一步认识米哈伊洛夫的时候,他那种拘谨的、令人不快的、而且分明怀着敌意的态度,就使他们更不喜欢了。当绘画完毕,美丽的画像已归他们所有,而他也不再来了的时候,他们都高兴了。

    戈列尼谢夫第一个说出了大家心中共同的思想,认为米哈伊洛夫只不过是嫉妒弗龙斯基罢了。

    “他既然有·才·能,我们就不要说他嫉妒;但是一个宫廷里的人,一个富家子弟,而且又是一个伯爵(你知道他们大家对于爵位是深恶痛绝的),居然没有怎样费力,就比把整个生命都献给美术的他,即使没有超过,却也不相上下,这可使他恼怒了。尤其是教养,那是他所缺乏的。”

    弗龙斯基替米哈伊洛夫辩护,但是在他内心深处他也相信这一点,因为照他看来,一个属于不同的、下层社会的人一定是嫉妒的。

    安娜的画像——他和米哈伊洛夫两人画的同一个人的肖像——本来应该向弗龙斯基显示出来他和米哈伊洛夫之间的差异的,但是他却没有看出这点。直到米哈伊洛夫画的肖像画成以后,他这才停笔不画安娜的肖像了,他断定现在再画也是多余的了。他继续绘着以中世纪生活为题材的画。而他自己和戈列尼谢夫,尤其是安娜,都觉得他那幅画很不错,因为它比米哈伊洛夫的画更像名画。

    在米哈伊洛夫一方面呢,虽然安娜的画像使他入迷,但是当绘画完毕,他不必再听戈列尼谢夫那套关于艺术的议论,而且可以忘却弗龙斯基的绘画的时候,他甚至比他们更高兴。他知道不可能禁止弗龙斯基拿绘画作消遣,他知道他和所有的艺术爱好者都有充分的权利,高兴画什么就画什么,但是这在他是不愉快的。不能禁止一个人去造一个大型的蜡制玩偶,而且去亲吻它。可是假如那个人带着这个玩偶走来坐在他所爱的人面前,而且开始爱抚他的玩偶,一如那位情人爱抚着他所爱的女人一样的时候,那位情人一定会很不愉快的。米哈伊洛夫看见弗龙斯基的绘画的时候所感到的就是这样一种不愉快的感觉:他感觉得又好笑,又好气,又可怜,又可恼。

    弗龙斯基对于绘画和中世纪生活的兴致并没有持续很久。正因为他对于绘画有充分的鉴赏力,所以不能够绘完他那幅画。停笔不画了。他模糊地感觉到它的那些缺点,起初虽然还不大明显,如果继续画下去,就会显露出来。他体验到戈列尼谢夫同样体验到的心情:戈列尼谢夫感到自己没有什么可说的,于是就用这种话来不断地自欺欺人,说他的思想还没有成熟,他还在构思,搜集素材。但是这使戈列尼谢夫感到激怒和苦恼,弗龙斯基却不能够欺骗和折磨自己,尤其不能够使自己感到怨恨。凭他所特有的果断性格,他没有说明,也没有辩解,就搁笔不画了。但是没有这项工作,在意大利的城市里,弗龙斯基的生活,和因为他突然失去兴趣而感到诧异的安那的生活,就显得枯燥无味了。“帕拉佐”突然显得这样刺目地破旧肮脏,窗帷上的污点、地板上的裂缝、檐板上剥落了的灰泥,看来是那么不愉快,老是那个样子的戈列尼谢夫、意大利教授和德国旅行家都变得这样叫人讨厌,使他们不得不改变生活。因此他们决定回俄国,住到乡下去。在彼得堡,弗龙斯基打算和他哥哥把家产分开,而安娜打算去看她的儿子。他们预备在弗龙斯基的大田庄上度夏。

    十四

    列文结婚有三个月了。他很幸福,但是完全不像他所期望的那样。他处处发现他以前的幻想的破灭和新的意外的魅力。他是幸福的,但是进入家庭生活以后,他处处看到这和他所想像的完全不同。他处处感到这样一种心情,如同一个人叹赏湖上一叶小舟平稳而幸福地漂浮,等到自己坐上小舟的时候心情就有些两样。他发现:这并不只是平稳地坐着,毫不摇晃,人还得要思想,片刻不能忘记他要到什么地方去;而且下面还有水,人还得划桨;他的不习惯划桨的手还会疼痛;只是看着容易,可是做起来的时候,虽说是非常愉快,却也是很不容易啊。

    独身的时候,他看见别人的婚后生活,看到他们的琐屑的忧虑、争吵、嫉妒的时候,他往往只是在心里轻蔑地讥笑。在他未来的夫妻生活中,他相信决不会有这种事情;就连他的结婚生活的外表形式,在他想来,也准会和别人的生活完全不同。可是出乎意外,他和他妻子的生活不但没有独树一格,而且,恰好相反,完全是由他以前那么轻视的极其琐碎的小事构成的,而现在,那些小事,违反他的意愿,却具有了异乎寻常的、无可争辩的重要性。列文看到要把所有这些琐事安顿好,完全不像他以前想像的那么容易。虽然列文自信对于家庭生活抱着最正确的见解,但是他,也同所有的男子一样,不知不觉地把家庭生活想像成完全是爱情的享受,既没有什么东西来妨碍它,也没有什么琐碎的忧虑来分心。在他设想起来,他应当从事他的工作,而在爱的幸福中求得休息。她应当被热爱着,再也没有别的了。可是又同所有的男子一样,他忘记了她也需要工作;因此他很诧异:她,他那富有诗意的、美丽的基蒂,怎么在结婚生活的头几个星期,甚至在头几天,就能够想起这件事,记起那件事,为桌布、家具、来客用的卧具、餐具、厨师和餐膳之类的事情忙个不停。还在他们订婚的期间,她就坚决拒绝到国外去,决心回到乡下,好像她知道什么是必要的事,而且除了恋爱还能够想到别的事情,她那种坚决的态度,就已经使他惊异了。这事当时很使他不快,而现在她的琐碎的操心和忧虑更使他加倍地不痛快了。但是他看出这在她是必要的。因为他爱她,所以虽然他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而且还嘲笑这种家务事上的操劳,但是对于这些,他又不禁从心里赞美。他嘲笑她怎样布置从莫斯科搬运来的家具,怎样重新整顿他的和她自己的房间,怎样悬挂窗帷,预备客人和多莉用的房间,怎样给她的新使女安排一个房间,怎样吩咐老厨师做饭,怎样和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争吵,把贮藏室从她手里接管过来。他看见老厨师是怎样叹赏地微笑着,听她的没有经验的行不通的命令,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看到这位年轻主妇的新的布置是怎样沉思而慈祥地摇着头。他看到,当基蒂边哭边笑地跑来向他诉说她的使女玛莎还把她当小姐看待,因此谁也不会服从她的时候,她是特别地可爱。这在他看来是可爱的,但也是奇怪的,他想假如没有这些就更好了。

    他不知道她婚后心情上所起的变化。在娘家她有时想要吃什么好菜或是糖果,可是不能够如愿,而现在她要吃什么就可以随意吩咐,可以随意买多少磅糖果,花掉多少钱,而且高兴定制任何一种点心就可以定制。

    她现在正愉快地盼望着多莉带着小孩们来,特别是因为她要给孩子们定制他们各人爱吃的点心,而多莉一定会赞赏她的一切新的措施。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但是管理家务对于她有一种不可抗拒的魅力。她本能地感觉到春天临近了,同时也知道会有阴天下雨的日子,因此她尽力筑巢,一面忙着筑巢,一面学习怎样筑法。

    基蒂这种对于家务琐事的操心,和列文最初的崇高幸福的理想完全相反,是他的失望之一;同时这种可爱的操心,他虽不明白它的意义,却也不能不喜欢它,这又是它的新的魅惑力之一。

    另一种失望和魅惑是由他们的口角引起的。列文决没有想像到他和他妻子之间除了温存、尊敬和爱的关系以外还能够有别的关系,可是结婚后没有几天他们就突然吵了嘴,她竟至说他并不爱她,只爱他自己,说着就哭起来,摆着两手。

    第一次口角是因为列文骑了马到新的农庄去,因为想抄近路回家,迷了路,以致迟回来半个钟头。他驰回家,一路上只顾想她,想她的爱,想他自己的幸福,他离家越近,他对她的爱情也就越热烈。他抱着如同他到谢尔巴茨基家去求婚时那样的感情,甚至比那更强烈的感情跑进房里来。出乎意外,迎着他的是一种他从来不曾在她脸上见过的忧愁的表情。他想要吻她,但是她推开了他。

    “怎么回事?”

    “你倒很快活哩……”她开口说,竭力要显得镇静和凶狠。

    但是她刚一开口,责备、无意义的嫉妒、在她一动不动地坐在窗前度过的那半个钟头内她所忍受的一切痛苦,所有这些话就一齐冲口而出。到这个时候,他才第一次清楚地理解到他在举行婚礼后领着她走出教堂时所没有理解的事情。他理解到她不但和他非常亲近,而且他现在简直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终结,而他在什么地方开始。他根据他在这一瞬间所体验到的那种分裂的痛苦感觉理解了这一点。他起初很生气,但是就在同一瞬间,他感觉到他不能够生她的气,她和他是一体。他一刹那间感觉得如同一个人突然在背后挨了重重的一击,怒气冲冲,想要报复,回过头来寻找他的敌手,却发现原来是自己偶然失手打了自己,不好生任何人的气,只得忍受着,竭力减轻痛苦。

    以后他再没有这么强烈地感到过这种心情,但是在这第一次,他却久久未能恢复平静。他的自然而然的感情是要他为自己辩护,向她证明是她错了;但是证明她错就等于更激怒她,使裂痕更加扩大,而那裂痕是他的一切痛苦的根源,一种习惯的冲动驱使他把过错推卸掉,推到她身上;另一种,甚至更强烈的冲动却促使他尽快消泯裂痕,不让它再扩大下去。忍受这种不公平的责难是痛苦的,但是洗清自己,使她痛苦,那就更糟。好像一个在半睡不醒中感到一阵剧痛的人想把那痛处从身体中挖出,扔掉,可是一醒过来就明白了那痛处就是他自身。他除了忍痛以外,再没有别的办法,于是他就努力这样做。

    他们和解了。她认识到自己的过错,虽然她没有说出来,但对他更温柔了,他们在爱情中体验到一种新的加倍的幸福。

    但是这并不妨碍这种口角不再因为最意外的细微理由而发生,并且十分频繁地发生。这些口角往往是起因于:彼此都不了解对于对方什么是重要的,以及在结婚初期两人都常常心情不佳。当一个心情佳,另一个心情不佳的时候,和睦的感情还不致破裂;可是碰巧两人都心情不佳的时候,就会由于细小到不可思议的原因而发生口角,以致他们过后怎样也记不起来他们为了什么争吵的。不错,在他们两人都心情愉快的时候,他们生活上的乐趣就倍增了,但是虽然这样,他们结婚生活的初期,对于他们来说仍是一段难过的日子。德伯家的苔丝

    在最初的时间,他们感到特别紧张,好像把他们系在一起的那条链子在从两端拉紧。总之,他们的蜜月——那就是说,他们结婚后头一个月,由于习惯,列文对于这一个月是抱着很大的期望的——不但不是甜蜜的,而且是作为他们生活中最痛苦最屈辱的时期留在两人的记忆里。在以后的生活中他们两人都极力把这段不健全的时期的一切丑恶可耻的事情从他们的记忆中抹去,在那段时期内,他们两人都很少有正常的心情,两人都不大能控制自己。

    直到他们婚后的第三个月,他们在莫斯科住了一个月回家以后,他们的生活才开始进行得比较顺利了。

    十五

    他们刚从莫斯科回来,很高兴又只剩他们两个人在一起了。他坐在书房里的写字台旁在写什么。她,穿着他们结婚的头几天她穿过的那件深紫色的衣服,一件他觉得特别值得纪念和珍惜的衣服,坐在那张从列文的父亲和祖父的时代以来就一直摆在书房里的旧式皮沙发上,正在做broderieanglaise[法语:英国刺绣]。他思考着、写着、时时刻刻高兴地意识到她在面前。他没有放弃农事上的工作,也没有放弃著述工作,他将在那本著作里阐明新农业制度的基础;但是正像以前这些事业和思想与笼罩着整个生活的阴影比较起来,在他看来是微不足道的一样,现在它们与浸浴在光辉灿烂的幸福中的未来生活比较,同样也显得是微不足道的。他继续搞他的工作,但是现在他觉得:他的注意的重心转移到另外的东西上面,因而他就用完全不同的而且更加明确的眼光来看他的工作了。

    以前,这工作在他是一种逃避生活的手段。以前,他觉得假如没有这种工作,生活就太阴郁了。而现在这些事业对于他之所以是必要的,却是为了使生活不致于明朗得太单调了。拿起原稿,又读了一遍自己所写的东西,他高兴地发现这个工作是值得去做的。这种工作是新颖而有用的。他以前的许多思想,现在在他看来都是多余的而且过于偏激的,但是当他重新回想整个事情的时候,许多的疏漏在他看来都变得明显了。他现在正在写新的一章论述俄国农业不振的原因。他论证着:俄国的贫穷不但是由于土地所有权分配不公平和错误的政策引起的,而且近来促成这种结果的是反常地往俄国引进外国文明,特别是交通工具,像铁道,它促使人口集中于城市,助长奢侈风习,因而招致工业、信用贷款和伴随而来的投机业发展起来——这一切都损害农业。在他看来,当一个国家的财富发展很正常的时候,以上这一切现象只有在相当多的劳动力已经用在农业上面,农业已经处于正常的,至少是很稳定的状态的时候,才会发生。在他看来,一个国家的财富应当按一定的比例增长,特别应当做到不致于使农业以外的富源超过农业;在他看来,交通工具应当和农业上的一定状况相适应,在现在土地使用不当的状况下,不是由于经济的需要,而是由于政治上的需要而建筑起来的铁道,来得过早,不但没有像人们期待的那样促进农业,反而和农业竞争,促进工业和信贷的发展,结果倒阻碍了农业的发展;所以,正如动物身体内一个器官片面的早熟发育会妨碍动物的全面发育一样,在俄国财富的全盘发展上讲,信贷、交通工具、工业活动——这些在时机成熟的欧洲无疑是必要的——在俄国却只会造成危害,因为它们把当前最重要的农业整顿问题抛到一旁去了。

    当他写他的著作的时候,她却在想着她丈夫多么不自然地注意着那位在他们离开莫斯科的前夜,十分拙劣地向她献殷勤的年轻公爵恰尔斯基。“他嫉妒哩,”她想。“啊呀!他是多么又可爱又傻气呀!他嫉妒我!要是他知道他们在我眼中并不比厨子彼得高明就好了!”她一面想,一面抱着一种她自己也觉得奇怪的占有心情,望着他的后脑和红脖颈。“虽然妨碍他工作是可惜的(但是他时间还多着呢),我也得看他的脸一眼;他感到我在看他吗?我真希望他回过头来……我真希望他这样!”于是她睁大眼睛,好像要用这种办法来加强目力似的。

    “是的,他们吸去一切精髓,造成一种虚假的繁荣,”他喃喃着说,停下笔来,感到她在望他,于是微笑着回过头来。

    “什么?”他微笑着站起身来问。

    “他回过头来了呢!”她想。

    “没有什么;我希望你回过头来哩,”她说,凝视着他,竭力想猜测出他是不是因为她打扰了他而不高兴。

    “只有我们两人在一道的时候是多么快乐啊!在我是这样的,”他说,闪烁着幸福的微笑,走上她面前。

    “我也一样快乐呢。我什么地方也不去了,特别是莫斯科。”

    “你在想什么呢?”

    “我?我在想……不,不,去写去吧;不要分了你的心,”

    她说,噘着嘴。“我现在要挖这些小洞了,你看!”

    她拿起剪刀,开始挖着。

    “不,告诉我是什么事吧,”他说,在她身旁坐下,注视着小剪刀的循环的动作。

    “啊,我在想什么呢?我在想莫斯科,想着你的后脑。”

    “为什么恰恰我得到这样的幸福呢!这太不自然,太美满了,”他说,吻她的手。

    “我觉得正相反;我觉得越是美满,就越是自然。”

    “你的小发卷松了呢,”他说,小心地把她的头扭过来。

    “小发卷,啊,是的。不,不,我们正忙着工作呢!”

    但是工作并没有再进展下去,当库兹马进来通报茶已经摆好的时候,他们才愧疚地跳开了。

    “他们从城里回来了吗?”列文问库兹马。

    “他们刚回来,正在解开东西。”

    “快来,”她走出书房的时候对他说,“要不然,我不等你来就把所有的信都看了。让我们去两人合奏吧。”

    只剩下一个人,把原稿放进她买来的新纸夹以后,他在那随着她一同出现的安着精美配件的新洗脸架旁洗了手。列文对自己的想法微笑着,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一种近似懊悔的感情苦恼着他。在他现在的生活中有一些可耻的、脆弱的、他所谓加菩亚[意大利古都名,以闲散、享乐出名]式的地方。“这样子生活下去可不对,”他想。

    “快三个月了,我差不多什么也没有做。今天,差不多是第一次,我开始认真地工作,而结果怎样呢?我刚开了个头,就抛开了。就连我的日常事务,我也差不多都丢开了。我差不多没有步行或是乘车到田庄上视察过。我有时舍不得离开她,有时看她一个人太闷。我曾经想,结婚前的生活没有多大意思;结婚后真正的生活就会开始了。可现在呢,差不多三个月过去了,我从来没有这样懒散地虚度过时光。不,这是不成的,我一定得开始。自然,这不是她的过错。一点也不能怪她。我自己应当坚强一点,保持我的男子的独立性。要不然,我就会养成这样的习惯,并且使得她也习惯于这样……

    当然不能怪她,”他自言自语。

    但是任何一个感到不满的人,要他不归咎于别人,特别是和他最亲近的人,是很难的。而列文模糊地感觉到,虽然不怪她本人(什么事都不能怪她),但是要怪她所受的那种太浅薄无聊的教育。(“那傻瓜恰尔斯基!我知道她想阻止他,却不知道怎样阻止。”)“是的,除了对家务事有兴趣(那种兴趣她是有的),除了对装饰和broderieanglaise有兴趣以外,她没有别的真正的兴趣了。无论对我的工作,对田庄,对农民也好,无论对她相当擅长的音乐也好,对读书也好,她都不感兴趣。她什么也不做,就十分满足了。”列文在心里责备她,却不了解她正在准备进入那快要到来的活动时期,到那时,她又要做丈夫的妻子,做一家的主妇,还要生产、抚养和教育小孩。他不知道,她本能地感到了这点,正在准备迎接这种沉重的劳动,并不为她现在尽情享受无忧无虑和爱情幸福的时刻而责备自己,同时她正在快乐地筑着她的未来的巢。

    十六

    当列文走上楼去的时候,他的妻子正坐在新的茶具后面的新的银茶炊旁,她让老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坐在一张小桌旁边,给她倒了一满杯茶,正在读多莉的来信。她经常不断地和他们通信。

    “您看,您的好太太让我陪她坐一会儿哩,”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说,向基蒂亲切地微笑着。

    在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的这句话中,列文觉察出来最近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和基蒂之间的不快已经结束了。他看到虽然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因为新主妇夺去了她的权柄而觉得伤心,但是基蒂还是征服了她,使她爱上她了。

    “你瞧,我看了你的信,”基蒂说,把一封文理不通的信交给他。“这大概是那个女人写来的。你哥哥的……”她说。

    “我没有看完。这两封是我家里和多莉写来的。真想不到啊!多莉带着塔尼娅和格里沙去参加了萨尔马茨基家的儿童舞会哩!塔尼娅扮了侯爵夫人。”

    但是列文没有听她的话。他红着脸接过他哥哥从前的情妇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的信,开始读起来。这是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写来的第二封信了。在第一封信里,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说他哥哥无缘无故地把她赶走了,并且,以动人的、单纯的口吻补充说,虽然她又陷于贫穷,但她却什么也不要求,也不希望,只是想到尼古拉·德米特里耶维奇身体这样坏,没有她在身边,也许会死去,就觉得十分难受,因此请他弟弟照顾他。这一回她写的完全不同了。她找着了尼古拉·德米特里耶维奇,又在莫斯科和他同居了,并且同他一道搬到一个省城里,他在那里谋得了一个职位。但是他和长官吵了架,又回到莫斯科来,不料在路上病了,病得这么重,恐怕要一病不起了,她这样写着。“他老惦念着您,而且,他一个钱都没有了。”

    “看这封信吧;多莉在信上提到你哩,”基蒂带着微笑开口说;但是注意到她丈夫变了脸色,她就突然住了口。

    “什么事?怎么回事呀?”

    “她来信说我哥哥尼古拉快要死了。我要去看他。”

    基蒂的脸色立刻变了。关于扮侯爵夫人的塔尼娅,关于多莉的念头,全都消失了。

    “你什么时候去?”

    “明天。”

    “我和你一道去,好吗?”她说。

    “基蒂!你这是什么意思?”他责备地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反问,因为他听了她的提议很恼火,不愿意接受而生气了。“为什么我不能去?我不会妨碍你的。我……”

    “我去是因为我哥哥快要死了,”列文说。“可是你为什么要……”

    “为什么?为了和你一样的原因。”

    “在对于我来说是这样重要的时刻,她却只想着她一个人在家无聊,”列文想。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还用这种借口,这就使他生气了。

    “这是不行的,”他严厉地说。简·爱

    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眼看着一场争吵快要发生,轻轻地放下茶杯,出去了。基蒂连注意都没有注意到她。她丈夫说最后一句话的口吻刺伤了她,特别是因为他显然不相信她所说的话。

    “我对你说,假如你要去,我也要跟你去;我一定要去!”

    她急促而愤怒地说。“为什么不行?你为什么说不行?”

    “因为天知道这是到什么地方去,要走什么样的路,要住什么样的旅店。你会妨碍我的,”列文说,极力想冷静下来。

    “决不会的。我什么也不需要。你能够去的地方,我也能够……”

    “哦,那么,不说别的,单说那个女人在那里,你怎好跟她接近。”

    “我不知道,也不要知道,什么人什么东西在那里。我只知道我丈夫的哥哥快要死了,我丈夫要去看他,我也要跟我丈夫一同去,为的是……”

    “基蒂!别生气吧。可是你稍微想一想:这是一件这么重要的事,想到你会夹杂一种软弱的感情,一种不愿意一个人留在家里的感情,我很难受。哦,你如果一个人闷气的话,那么就到莫斯科去吧。”

    “你看,你总是把卑鄙龌龊的动机加在我身上,”她含着屈辱和愤怒的眼泪说。“我没有什么,既不是软弱,也不是……我只觉得我丈夫受苦的时候,跟他在一起是我的义务,但是你安心要伤害我,你安心不了解我……”

    “不,这是可怕的!做这样的奴隶!”列文叫着,立起身来,再也抑制不住他的愤怒了。但是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得好像是在自己打自己一样。

    “那么你为什么要结婚?你本来可以很自由的。你为什么要结婚,假如你后悔的话?”她说,跳起来,跑到客厅去了。

    当他追上她去的时候,她正在呜咽。

    他开始说话,竭力找话来与其说是说服她,不如说是安慰她。但是她不听他,随便他说什么也不理睬。他弯下腰,拉住她那只在抗拒他的手。他吻她的手,吻她的头发,又吻她的手——她却始终沉默着。但是当他用两手捧着她的脸,叫了声“基蒂!”的时候,她突然恢复了镇静,哭了一会,于是他们就和好了。

    决定了明天一同去。列文对妻子说,他相信她要去只是为了帮忙,同意有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在他哥哥身边也没有什么不方便;但是他在动身的时候心里对她和对自己都很不满意。他不满意她,是因为在必要的时候她不能够下决心让他一个人去;(不久前他还不敢相信他有被她爱上的幸福,现在却因为她太爱他了反而感到不幸,这在他想来是多么不可思议啊!)他不满意自己,是因为自己没有坚持下去。在他内心深处,他更不同意的,是她认为和他哥哥在一起的那个女人不算一回事,他怀着恐怖想到她们之间可能发生的一切冲突。想到他的妻子,他的基蒂,会和一个娼妇待在一个房间里,单只这个念头,就使他恐怖和嫌恶得战栗起来。

    十七

    尼古拉·列文卧病的那个省城的旅馆是那些依照新式改良的模型建造起来的省城旅馆之一,那些旅馆在建筑的当时原是力求清洁、舒适、甚至雅致的,但是由于住客们的缘故,迅速得惊人地变成了妄想具有现代化改良门面的肮脏旅店,这种妄想使它们比旧式的、干脆很肮脏的旅馆更坏了。这个旅馆已到了那种地步:穿着脏制服、在门口抽着烟、担任看门职务的兵士,生铁制的、光滑的、阴暗而又讨厌的梯子,穿着肮脏的燕尾服的放肆的侍者,桌上摆着布满灰尘的蜡制花束的公共餐室,到处都是污浊、尘埃、零乱,同时还带着那种现代化的、自满的、由铁路带来的忙乱气氛,这一切在刚度过新婚生活的列文夫妇心中唤起了一种十分难受的感觉,特别是因为这旅馆所给予人的那种徒有其表的浮华印象和等待着他们的事是那么不调和。

    照例,在问了他们要住什么价钱的房间以后,才知道上等房间一间空的也没有了:一间上等房间由铁路视察员住着,另一间是莫斯科来的律师,第三间是从乡下来的阿斯塔菲耶夫公爵夫人。只剩下一间肮脏的房间,但是答应他们傍晚隔壁有一间房间会空出来。果然不出他所料,在他到达的时候,在他因为想到他哥哥的病情心里十分激动的时候,他却不能立刻跑到他哥哥那里去,而不得不照顾她,他为此而生起妻子的气来,列文领着她走进派给他们的房间。

    “去吧,去吧!”她说,用畏怯的愧疚的眼光望着他。

    他一句话也不说就走出房间,就在门口碰见了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她听见他到了,却不敢进来看他。她还是和他在莫斯科看见她的时候一样;还是那件毛料衣服,露着手臂和脖颈,还是那善良的呆板的麻脸,只是略微胖了一些。

    “哦,他怎样了?他怎样了?”

    “病很重哩。他不能起床了。他老在盼望着您。他……您……同您太太一道来的吗?”

    列文在最初一瞬间不明白什么事情使她惶惑,但是她立刻就对他说明了。

    “我要走了。我要到厨房去,”她说出来了。“他会很高兴哩。他听到了,他认识她,记得在国外看见过她哩。”

    列文明白她指的是他妻子,却不知道回答什么才好。

    “去吧,去吧,”他说。

    但是他刚一移动,他的房门就开了,基蒂探头向外一望。列文因为他妻子把她自己和他置于这种尴尬的境地,又是羞愧,又是气恼,而满腔通红了;但是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却脸红得更厉害。她缩成一团,脸红得快要哭出来了,两手抓住披肩的尾梢,用红红的手指搓弄着,不知道怎样说、怎样做才好。

    在最初一瞬间,列文看出基蒂望着这个不可理解的可怕女人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急切的好奇的神色;但是这只持续了一刹那。

    “哦!他怎样了?他怎样了?”她先向她丈夫,随后又向她说。

    “可是不能在走廊里尽谈下去呀!”列文说,愤怒地望着一个正在这时好像有事轻快地走过走廊的绅士。

    “哦,那么,就进来吧,”基蒂说,对恢复了常态的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说;但是看到她大夫的惊惶的脸色她就补充说:“要么你们就去吧,回头来叫我好了,”于是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列文就到他哥哥的房间去了。

    他在他哥哥的房间里所看到和感到的,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预料会发现他还处在那种自己欺骗自己的状态里,他听说肺病患者是常那样的,在秋天他哥哥来看他的时候那种状态曾经那样使他吃惊。他预料会在肉体上看到更明显的死亡临近的征候——更衰弱,更憔悴,但大体上却还是和以前一样的状态。他预料自己会感到同样的失去亲爱的兄长的悲痛和同样的怕死心情,那种心情他以前曾经体验过,现在不过是程度加深罢了。对于这一切他心里都有了准备;但是他发现事情完全不是那样。

    在一间污秽的小房间里,四壁的嵌板上满是痰渍,透过薄薄的板壁,可以听到隔壁房间的谈话声,空气因为充满污浊气味而使人窒闷,在稍稍和墙壁隔开的一张卧榻上,躺着一个盖着被窝的躯体。这个躯体的一只手臂放在被窝外面,那像耙子一样粗大的手,令人不可思议地连在手臂从骨端到中部一样粗细的细长骨骼上。头侧卧在枕头上。列文可以看见鬓角上汗淋淋的稀疏的头发和皮肤紧绷的透明似的前额。

    “这个可怕的躯体决不可能是我的尼古拉哥哥!”列文想。但是走近一些,看见那张脸,就不可能怀疑了。不管脸上发生了多么可怕的变化,但列文只消瞧一瞧那双看见他走进来就抬起来的灵活的眼睛,只消望一望那粘在一起的髭须下面的嘴巴的微微抽动,就明白了这个死尸般的躯体就是他那还活着的哥哥这个可怕的现实。

    闪光的眼睛严厉地、责备般地望了一眼他的走进来的弟弟。这种眼光立刻在活人之间建立了活的关系。列文立刻感到这双注视着他的眼睛里面含的谴责神色,同时因为自己的幸福而感到悔恨的心情。

    当康斯坦丁拉住他的手的时候,尼古拉微笑了。这微笑是轻微的,差不多觉察不出,虽然带着微笑,但是眼睛里的严厉神情并没有改变。

    “你没有料到我会是这个样子吧!”他好容易才说了出来。

    “是,是……不,”列文语无伦次地说,“你为什么不早一点让我知道呢,我是说,在我结婚的时候?我四处打听你。”

    为了避免沉默,他不能不说话,但是他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特别是因为他哥哥没有答话,只顾死死地盯着他,显然是在推究每句话的含意。列文告诉他哥哥,他妻子也跟着他来了。尼古拉表示很高兴,但是说恐怕他现在这个样子会吓坏她。接着是一阵沉默。突然,尼古拉动了动,开始说起话来。列文从他面部的表情期待他说些什么特别重要的话,但是尼古拉却只谈他的健康。他埋怨医生,后悔没有请莫斯科的名医;因此列文看出来他还抱着希望。

    为了摆脱他的痛苦的感觉,哪怕一分钟也好,列文抓住刚一沉默的片刻就立起身来,借口说要去叫他妻子。

    “好极了,我叫她把这里弄弄干净。我想,这里脏得很,气味怪难闻的。玛莎!把屋子收拾收拾好,”病人吃力地说。“等收拾好了,你自己就走开,”他补充说,询问般地望着他弟弟。

    列文没有回答。走到走廊里,他停下来。他说了要去叫他妻子,但是现在体会到自己这时的心情,他决定相反地要竭力说服她不到病人那里去。“她为什么要像我这样,也受这份罪呢?”他想。

    “哦,他怎样了?”基蒂带着吃惊的神色问。

    “啊,真可怕,真可怕呀!你为什么要来呢?”列文说。

    基蒂沉默了一会,畏怯而怜惜地望着她丈夫;随后她走上前去,用两手抓住他的胳臂肘。

    “科斯佳!带我到他那里去吧,两人在一道要好受一些。你只要带我去,把我带到他那里,然后你就走开好了,”她说。

    “你要明白,看着你,不去看他,在我更痛苦。在那里我也许可以帮帮你和他的忙。请让我去吧!”她哀求她丈夫,就好像她一生的幸福全系在这上面似的。

    列文只得答应了,于是恢复了镇静,全然忘记了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他带着基蒂又到他哥哥的房间里去了。

    轻轻地走着,不断地望着她丈夫,向他表露出勇敢的同情的脸色,基蒂走进了病人的房间,于是不慌不忙地回过身来,悄悄地把门关上。迈着毫无声息的步子,她迅速地走到病人床边,而且绕过去使他不必回过头来,她立刻把他的粗大的瘦骨嶙嶙的手握在她那娇嫩稚弱的手里,紧紧握住它,开始用女人所特有的、富于同情而又不使人不快的那种温柔的热情说话。

    “我们在苏登见过,不过那时候我们不认识,”她说。“您没有想到我会成了您的弟媳吧?”

    “您恐怕认不得我了吧?”他说,一见她到来,脸上就闪露出微笑。

    “不,我认得。您让我们知道了您的消息,多好啊!科斯佳没有一天不想您,不挂念您呢。”

    但是病人的兴致并没有持续很久。

    她还没有说完,他的脸上就又呈现出濒死的人对于活人所怀着的那种嫉妒的、严峻的、责难的神情。

    “恐怕您住在这里不大舒服吧,”她说,避开他的凝视的目光,向房间里四周打量着。“我们得向老板再要一个房间,”

    她对她丈夫说,“使我们可以更挨近一点。”

    十八

    列文不能够镇静地望着他哥哥;他在他面前不能够显得自然和镇静。当他走进病房的时候,他的眼睛和注意力不知不觉地就模糊了,他看不见,也辨别不出他哥哥的状态的详细情形。他嗅到可怕的臭气,看到污秽、杂乱和痛苦的状态,听到呻吟,但是感觉到毫无办法。他根本没有想到要探究病人详细的病情,考虑一下那身体在被子下面是怎样躺着的,那消瘦的小腿,腰和背脊是怎样缩成一团,是否可以稍微躺得舒服一点,有没有办法使他即使不能好一些,至少不要太难受了。他一想到这一切细节的时候,他的背上就掠过一阵寒战。他深信不疑再也无法延长他哥哥的生命,或是减轻他的痛苦了。但是病人觉察出他弟弟认为他完全无救了,这就使他很生气。因此就使列文更加痛苦了。在病人房间里对于他来说是痛苦的,可是不在那里更难受。他不断地假借各种口实走出病房,但是因为不能够一个人待着,随后又走进来。

    但是基蒂所想的、所感觉的和所做的却完全不同。一见病人,她就怜悯起他来。怜悯在她那女人的心肠中所唤起的并不是像在她丈夫心中所唤起的那样一种恐怖和嫌恶的心情,而是这样的一种愿望,想要行动,想要摸清楚他的状态的一切详情,想要帮助他。因为她毫不怀疑帮助他是她的职责,所以她也不怀疑这是可能的,于是就立刻动手干起来。正是那些一想到就使她丈夫恐惧的琐事,立刻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派人去请医生,差人到药房去,叫她带来的使女和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去扫除、拂拭和擦洗;她亲手洗灌了一件什么,又洗净了一件什么,把一件什么东西铺到被褥下面。按她的吩咐,什么东西搬进了病人的房间,什么东西搬了出去。她好几次亲自走到自己房间去把被单、枕套、手巾和衬衫拿来,毫不注意她在走廊里遇到的那些男人。

    正在餐室里给一群工程师开饭的侍者好几次带着满面怒容回答她的呼唤,但是又不能不执行她的命令,因为她以这样温和而执拗的态度发出命令使他不能避不执行。列文不赞成这一切;他不相信这对于病人会有什么好处。特别是,他恐怕病人会因此生气。但是病人,虽然好像对此并不关心,却也没有生气,只是有点害羞,一般地说,对于她为他做的事,似乎还感到兴趣。列文被基蒂派去请医生,从医生那里回来的时候,一开门就撞见他们正在替病人换衬衣,这也是基蒂吩咐的。那又长又白的脊骨、巨大隆起的肩胛管、突出的胁骨和椎骨裸露出来,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和侍者把衬衣袖子搞乱了,怎样也不能使那长长的软弱的手臂伸进衣袖。基蒂在列文进来以后连忙把门关上,没有向那个方向观望;但是病人呻吟起来,她急急地向他走去。

    “快点呀,”她说。巴黎圣母院

    “啊,你不要来,”病人生气地说。“我自己会……”

    “你说什么?”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问。

    但是基蒂听到了,而且明白他是因为在她面前裸露身体而感到害羞和不愉快。

    “我没有看,我没有看呀!”她说,换着手。“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您到那边去,把它弄弄好,”她补充说。

    “请你去一趟,我的小提包里面有一只小瓶,”她转脸向着她丈夫说,“你知道的,在旁边的口袋里;请你去拿来,你回来的时候,这里就通通收拾好了。”

    拿了瓶子回来,列文看到病人已经被安顿好了,他周围的一切全都改变了。浓烈的臭气换成了香甜的气味,那是基蒂噘着嘴,鼓起她那玫瑰色的面颊从一支小管里喷出来的。到处看不见一点灰尘,一条毛毯铺在床边。桌上整齐地摆着药瓶和水瓶,还有摺好放在那里备用的衬衫和基蒂的broderieanglaise。在病人床边另一张桌上摆着蜡烛、饮料和药粉。病人自己洗了脸,梳好头发,穿着洁净的衬衫,雪白的领子包着他那消瘦得怕人的脖颈,枕着高高的枕头躺在干净的垫被上,怀着带有希望的新的神色,紧盯着基蒂。

    列文请来的医生——他是被列文在俱乐部找到的——不是以前给尼古拉·列文治病的那一个,因为那个医生使病人很不满意。新来的医生拿起听诊器,给病人诊察了一下,摇摇头,开了药方,特别详细地先说明了药的服法,然后说明饮食的规定。他劝告吃一些生的或半熟的鸡蛋,和掺着鲜牛乳的温度适中的苏打水。医生走后,病人对他弟弟说了句什么,列文只听清楚了末尾几个字:“你的卡佳”;从他望着她的那眼色,列文看出来他在赞赏她。他叫卡佳走近来,就像列文叫她一样。

    “我觉得好多了,”他说。“哦,要是和您在一起的话,我早就复元了。这多愉快啊!”他拉住她的手,把它拉到他的嘴唇边,但是好像害怕她不喜欢,又改变了主意,放下她的手,只抚摸了一下。基蒂把他的手握在她的两手里,紧紧地握着。

    “现在给我往左边翻个身,你们就去睡吧,”他说。

    除了基蒂,谁也没有听明白他所说的话;只有她明白,因为她一直留神观察他需要什么。

    “往那边,”她向她丈夫说,“他老是朝那边睡的。给他翻个身,呼唤用人实在不愉快。我又不行。你能够吗?”她对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说。

    “我恐怕也不行,”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回答说。

    抱住那可怕的躯体,抱住被子下面他不愿触摸的部位,在列文虽然是可怕的,但是受了他妻子的影响,他显出了她所熟悉的坚定的脸色,把两手伸进去抱住那躯体,但是虽然他气力很大,他还是因为那衰弱的躯体的不可思议的沉重而感到惊骇了。当他给他翻身,感到那巨大消瘦的手臂搂住他的脖颈的时候,基蒂迅速地、毫无声息地翻转枕头,拍松了,让病人的头枕在上面,把他那粘在鬓角上的稀疏头发掠到后面。

    病人把他弟弟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列文感觉到他想要拉住他的手做什么,正在把它拉到什么地方去。列文怀着沉重的心情服从着。是的,他把它拉到嘴边,吻了吻。列文呜咽得全身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走出了房间。

    十九

    “汝隐瞒智者,却向儿童及愚人显示。”列文那晚和他妻子谈话的时候对她抱着这样的感想。

    列文想到《福音书》上这句话,倒不是因为他把自己看成智者。他没有把自己看成那样,但是他不能不知道他比他妻子和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要聪明些,他不能不知道当他想到死的时候,他是倾注全部心神去思考的。他也知道,过去许多大智大慧的人物(他曾在书本里读过他们关于死的思想)都思索过死的问题,而对于这个问题他们所知道的却不及他妻子和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所知道的百分之一。不管这两个女人多么不同,但是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和卡佳(像他哥哥尼古拉称呼她的,他现在也特别喜欢这样叫她)她们在这点上却十分相似。两人无疑地都知道生是怎么一回事,死是怎么一回事,虽然她们不能回答,甚至不能理解列文心中的问题,但是两人都不怀疑这种现象的意义,而且对它的看法也一样,不仅是她们两人看法一样,而且她们和千百万人的看法也一样。她们确切地知道死是什么,这从下面的事实就可证明:她们毫不迟疑地懂得怎样护理临死的人们,而且并不害怕他们。但是列文和旁的人,虽然他们可以发表许多关于死的议论,却显然是一无所知,因为他们害怕死,遇到人快要死的时候,他们就束手无策了。假使现在列文一个人和他的尼古拉哥哥在一起的话,他一定会怀着恐怖望着他,而且怀着更大的恐怖等待着,此外再也不知道做些什么了。

    不仅这样,他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怎样看、怎样走动才好。谈不相干的事他感觉得不像话,不行;谈死和丧气的话——也不行;沉默吧,还是不行,“假如我望着他的话,恐怕他会认为我在观察他;我要不望着他的话,他就会以为我想旁的事情去了。假如我踮着脚走,他会不高兴;放开脚步走吧,我又觉得惭愧。”可是基蒂显然没有想到自己,而且也没有余暇想到自己;她只在替他着想,因为她心中有数,而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她对他说她自己的事,说她的婚礼,微笑着,同情他,安慰他,谈着病人痊愈的例子,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可见她是胸有成竹的。她和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的举动不是本能的、动物的、不合理的,证据就在于:除了肉体上的护理,使病人减轻痛苦外,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和基蒂都为临死的人要求比肉体上的治疗更重要的东西,和肉体全然无关的东西。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谈到那个死去的老人时,曾经说过:“哦,谢谢上帝!他领了圣餐,也受了涂油礼;但愿我们大家都死得像他一样。”卡佳也是一样,除了操心衬衣、褥疮、饮料以外,第一天就说服了病人必须领圣餐和受涂油礼。

    晚上从病人房间回到自己的两个房间里,列文低着头坐着,不知道怎样办才好。他不但想不到吃晚餐,想不到准备就寝,想不到考虑他们要做些什么,他甚至对他妻子说话都办不到了:他不好意思那样。基蒂相反地比平常更活跃,她甚至比平常更有生气。她吩咐开晚饭,亲自打开行李,而且亲自帮着铺好床,甚至也没有忘记在上面撒杀虫粉。她表现得那样机警,思想那样灵活,如同一个男子在交战或格斗之前,在人生的危险和决定性关头所表现的,在那种关头一个男子一生中只有一次表现出他的价值,表现出他过去并没有虚度光阴,而都是为这种关头作的准备。

    一切她都做得很顺利,还不到十二点钟,一切东西就都清洁齐整地布置好了,布置得这旅馆的房间就像是自己的家一样:床铺好了,刷子、梳子、镜子都拿了出来,桌布也铺起来了。

    列文觉得现在吃饭、睡觉、甚至谈话都是不可饶恕的,在他看来,他的一举一动都是不适宜的。她却理好刷子,可是她做这一切,丝毫没有令人讨厌的地方。

    但是他们两人都吃不下东西,而且很久不能都入睡,甚至很久都没有上床睡觉。

    “我说服了他明天接受涂油礼,我真高兴得很哩,”她说,穿着睡衣坐在她的折镜面前,用一把精致的梳子梳着她的柔软芳香的头发。“我没有看见过,可是我知道,妈妈告诉过我,有祈求恢复健康的祈祷呢。”

    “你真以为他还能够复元吗?”列文说,望着她那圆圆的小头后面,每当她把梳子往下梳的时候就隐没了的细长的发卷。

    “我问过医生;他说他活不了三天以上了。但是他们怎么会知道呢?无论怎样,我说服了他,我还是高兴的,”她说,从她的头发缝里斜眼望着她丈夫。“一切事情都难料呢,”她带着每当她谈到宗教问题的时候总是流露在她脸上的那种特别的、有几分狡猾的表情,这样补充说。

    自从他们订婚那次谈到宗教以后,他和她一直都没有谈过这个题目,但是她仍然参加宗教仪式、上教堂、做祷告等等,始终抱着应该如此的信心。尽管他抱着相反的信念,但是她却坚信:他和她是一样的,甚至是比她还要好得多的基督徒;他对于宗教所发表的一切议论只不过是他的荒诞的男性的狂想之一,正如他谈判她的broderieanglaise时说,好人补窟窿,而她却故意挖窟窿,等等的话一样。

    “是的,你看这个女人,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她简直不会料理这一切呢,”列文说。“而且……我该承认,你这回来了,我非常,非常高兴哩。你是这么纯洁……”他拉住她的手,却没有吻它(在死亡临近的时候去吻她的手是不相宜的);他只带着悔罪的神情紧紧握住它,望着她的发亮的眼睛。

    “要是你一个人来就要痛苦死了,”她说,把两臂高高举起,遮住她那高兴得涨红了的脸颊,挽起脑后的发辫,用发针别上。“不,”她继续说,“她不知道怎么办……幸亏我在苏登学了不少。”

    “难道那里也有病得这么重的人吗?”

    “还要重哩。”

    “可怕的是我不由得想起他年轻时候的样子。你不会相信他从前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少年,可是那时候我竟不了解他。”

    “我十分,十分相信。我深深感觉得我们·本·该同他和好的!”她说,为了自己所说的话而感到诧异起来,她望了一眼她丈夫,泪水涌进她的眼睛里。

    “是的,·本·该·的,”他悲伤地说。“他真是那种人,就是人们所说的,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

    “可是我们还得挨些日子;我们该去睡了,”基蒂说,瞧了瞧她的小表。

    二十

    第二天病人领了圣餐,接受了涂油礼。在举行仪式的时候,尼古拉·列文热烈地祈祷。他的大眼睛紧盯着摆在铺了彩色桌布的小桌上的圣像,在他的眼神里表露出这样热烈的祈求和希望,列文看着都觉得害怕。列文知道这种热烈的祈求和希望只会使他在和他所那么热爱的生命分离的时候感觉得更痛苦。列文知道他哥哥和他的思路;他知道他没有信仰,并不是因为没有信仰他的生活好过些,而是因为现代科学对自然现象的解释,一步步排挤掉这种信仰;因此他知道他现在的恢复信仰并非依照一定的规律、同样通过思想得来的结果,而只是妄想痊愈的一种暂时的、自私的表现。他也知道基蒂曾经用她听到过的奇异的起死回生的故事加强了他的希望。列文知道这一切,望着那祈求的满怀希望的眼睛,望着那吃力地举起来在皱紧眉头的前额上画着十字的瘦削的手腕,望着那耸起的肩膊和那已不再具有病人所祈求的生命的、喘息的、瘪陷的胸膛,他感到太痛苦了。在领圣餐的时候,列文虽然是一个没有信仰的人,但是他还是做了他以前曾经做过千百次的事。他对上帝说:“要是你真存在,就治好这个人吧(自然这一套话已经重复过许多遍了),你救救他和我吧!”

    行过涂油礼以后,病人突然变得好多了。他整整一个钟头没有咳嗽一声,微笑着,吻着基蒂的手,含着泪感谢她,而且说他很舒服,一点也不痛苦了,倒感觉到很健旺,胃口也好了。当他的汤端来的时候,他甚至坐起来,而且还要吃煎肉饼。虽然他的病是无望的,虽然一眼就可以看清楚他是不会好的,但是列文和基蒂在那个钟头都感到既兴奋快活,又畏怯,害怕他们弄错了。

    “他好些了吗?”“是,好得多了。”“真奇怪啊!”“一点也不奇怪。”“总之他好些了,”他们低声耳语着,相视而笑了。

    这种幻想没有持续很久。病人安静地睡着了,但是半点钟以后他就被一阵咳嗽弄醒了,于是突然,他周围的人和他本人心中怀着的一切希望都消逝了。痛苦的现实粉碎了列文、基蒂和病人自己心中的一切希望,毫无疑问,甚至连过去的希望也回想不起了。

    不再提半点钟以前他相信过的事,好像想起来都觉得害羞似的,他要他们递给他那瓶盖着网眼纸的嗅用碘酒。列文把瓶子交给他,他在领圣餐的时候所显出的那种热烈的希望的眼光现在又盯住了他弟弟,要求他来证实医生说嗅吸碘酒能收奇效的话。

    “卡佳不在吗?”当列文勉强证实了医生的话的时候,他沙哑地说,向周围望了一眼。“不,可以说……我是为了她的缘故,才演了那幕滑稽戏的。她是这么可爱!但是你我可不能够欺骗自己。这才是我相信的,”你说,于是,把瓶子紧握在他那瘦骨如柴的手里,他开始吸它。

    晚上八点钟的光景,列文同他妻子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喝茶的时候,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她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着。

    “他快死了!”她低声说。“我恐怕他马上就要死了。”

    两人都跑到病人房里去。他用一只胳膊肘撑着坐在床上,他的长长的背弯着,他的头低垂着。

    “你觉得怎样了?”沉默了一会之后,列文低声地问。

    “我恐怕要去了,”尼古拉困难地,但非常清楚地说,好像把话从自己胸中挤出来的一样。他没有抬起头来,只是把眼睛朝上望,眼光没有落到他弟弟的脸上。“卡佳,你走开!”

    他又说了一句。

    列文跳了起来,用命令的口气低声要她走开。

    “我要去了,”他又说。

    “你为什么要这样想呢?”列文说,只是为了找点话说罢了。

    “因为我要去了,”他重复说,好像他很喜欢这句话似的。

    “完了。”

    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走到他面前去。

    “你还是躺下好;那样你会舒服些,”她说。

    “我马上就会安安静静地躺下的,”他低低地说,“死了!”他嘲笑地,愤怒地说。“哦,你们要高兴的话,扶我躺下去也好。”

    列文使他哥哥仰卧着,坐在他旁边,屏息静气望着他的脸。垂死的人闭上眼睛躺着,但是他前额上的筋肉不时地抽搐着,好像一个在凝神深思的人一样。列文不由自主地想着这时他哥哥心中在想些什么,但是尽管他竭尽心力追踪他的思想,但是从他那平静而严肃的脸上的表情和眉毛上面的筋肉的搐动,他看出来对于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漆黑一团的事情,对于垂死的人是越来越分明了。

    “是,是,是这样,”垂死的人慢吞吞地说。“等一等。”他又沉默了。“对啦!”他突然安心地拉长声音说,好像在他一切都解决了似的。“啊,主啊!”他喃喃地说,深深地叹了口气。

    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摸了摸他的脚。

    “渐渐冷了。”她低声说。

    一个长长的时间,在列文感觉得是很长很长的时间,病人动也不动地躺着。但是他还活着,不时地叹着气。列文精神紧张得都已经疲倦了。他感觉到,尽管他竭尽心力,他还是不能了解病人说“对啦”是什么意思,而且感觉得他早已就落在他的垂死的哥哥后面了。他对死的问题本身再也不能思索了,但是他不由自主想到他马上应该做的事:闭上死人的眼睛,给他穿上衣服,吩咐买棺材。说起来也奇怪,他感觉得十分冷淡,既没有感到悲哀,也没有感到损失,更没有一点怜悯他哥哥的心情。如果他对他哥哥有什么感触的话,那就是羡慕垂死的人拥有而他却不能有的那种知识。

    很久很久,他就这样靠近他坐着,等待着终结。但是终结没有到来。门开了,基蒂出现了。列文起身去拦阻她。但是就在他起身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临死的人微微一动。

    “别走开,”尼古拉说,伸出手来。列文把手伸给他,同时用另一只手生气地向他妻子挥动,叫她走开。

    把垂死的人的手握在自己手里,他坐了半点钟,一点钟,又一点钟。他现在完全没有想到死上面去。他想的是基蒂在做什么事,隔壁房间里住着什么人,医生的房子是不是他自己的。他又饿又困。他小心地把手抽开,去摸了摸脚。脚冷了,但是病人却还在呼吸。列文又试着踮起脚尖走开,但是病人又动了,说:

    “别走。”

    …………

    黎明了;病人的状况仍然没有改变。列文悄悄地抽开手,没有朝垂死的人望一望就回自己的房间去睡了。当他醒来的时候,没有像他所预料的听见他哥哥死了的消息,他反倒听到病人又恢复了以前的状态。病人又坐起来,咳嗽着,又吃东西,又谈话,又不提死了,又表露出痊愈的希望,而且变得甚至比以前更暴躁更忧郁了。没有人能够安慰他,不论他弟弟也好,基蒂也好。他对什么人都发脾气,对什么人都恶言相向,为他的痛苦而责备所有的人,而且要他们替他到莫斯科去请一位名医来。但凡有人问他身体感觉得怎样的时候,他总是带着愤怒的责难的神情回答道:

    “我痛苦得受不了呀!”

    病人越来越痛苦了,特别是因为生了已经无法医治好的褥疮,他对周围的人们渐渐地更加容易生气了,动不动就责骂他们,特别是为了他们没有替他从莫斯科请医生来。基蒂千方百计去护理他,安慰他;但是一切都是徒劳,列文看出她自己在身体上精神上都已疲惫不堪,只是她不承认罢了。那天晚上他唤弟弟前来向生命告别时在大家心中引起的死的感觉被破坏了。大家都知道他一定马上就要死了,都知道他已经半死不活了。大家只盼望他早一点死,可是大家都隐瞒着这种念头,尽给他吃药,竭力去找医生和药方,欺骗着他和他们自己,并且互相欺骗着。这一切都是虚伪:讨厌的、侮辱人的、亵渎神明的虚伪。由于他的性格,又因为他比别人更爱这个垂死的人,列文特别痛苦地感到了这种虚伪。

    列文早有意思要使他的两位哥哥和解,就是在临死之前使他们和解也好,他写了封信给他哥哥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接到他的回信的时候,他把这信念给病人听。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信上说他不能够亲自来,并且用动人的语句请求他弟弟原谅。

    病人没有说一句话。

    “我怎么回他的信呢?”列文说。“我希望你不生他的气吧?”

    “不,一点也不!”尼古拉回答,因为这句问话而恼怒了。

    “写信给他,叫他替我请一个医生来。”

    接着又在苦痛中挨过了三天;病人还是处在同样的状态中。现在谁看见他都希望他死,不论是侍者也好,旅馆主人也好,旅客也好,医生也好,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也好,列文也好,基蒂也好。唯有病人自己没有表露出这种愿望,相反的,因为没有替他请医生而非常生气,尽谈着服药,尽谈着生的问题。仅仅偶尔在鸦片使他暂时忘却了那种无止境的痛苦的时候,他时常半睡不醒地吐露出在他心中比在任何人心中都更强烈的真情,“啊,但愿完结了就好了!”或是:“到什么时候才完结啊!”

    他的逐渐增加的痛苦起了作用,使他准备死。他怎么样也是痛苦,没有一刻不痛若;他的四肢、他的身体,没有一处不疼痛,不使他痛苦。就连身体内部的回忆、印象、思想现在都在他心中引起了如同那身体本身一样的憎恶。看到别人,听到他们的言语,他自己的回忆,一切对于他都是痛苦的。他周围的人们感觉到这一点,不知不觉地就不让自己在他面前自由行动、谈话、或者表示他们的愿望。他的整个生命都沉没在痛苦的感觉和要摆脱这种痛苦的愿望里面了。

    在他心中很明显地起了这样的变化,使他把死看做他的愿望的满足,看做一种幸福。以前,由痛苦或匮乏,如同饥饿、疲劳、口渴等等所引起的每个欲望,都被某种给予快感的肉体上的机能所满足了;可是现在,这些匮乏和痛苦却没有得到解脱,而想要解脱的企图反而引起了新的痛苦。因此,一切愿望都沉没在一个愿望里面:就是解脱一切痛苦和痛苦的根源——肉体。但是他找不出适当的言语来表达这种要求解脱的愿望,因此他没有说,而只是出于习惯想要满足现在已无法满足的愿望。“给我翻个身,”他说,随即他又要求再翻过来,像原来一样。“给我点肉汤喝喝。把汤拿去。说点什么话吧:你们为什么一声不响?”但是他们刚开口说话,他就闭上眼睛,显出疲惫、冷淡和憎恶的神情。

    在他们到城里来的第十天,基蒂病了。她头痛,恶心,一早晨都不能起床。

    医生说她身体不适是由于疲劳和激动引起的,劝她静养。

    但是午饭后,基蒂起来了,照常带了针线到病人房间去。她进来的时候他严厉地望着她,听说她病了的时候,他就轻蔑地冷笑了一声。那天他不断地擤鼻涕,悲痛地呻吟着。

    “您觉得怎样?”她问他。

    “更坏了,”他好容易才说出来。“痛呀!”

    “什么地方痛?”

    “到处。”

    “今天就会完结了,你看吧,”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说。这话虽是低声说的,但是病人,像列文所看出的,他的听觉是非常敏锐的,一定听到她的话了。列文叫她不要作声,朝病人那面望了一望。尼古拉果真听到了;但是这话并没有在他身上产生影响。他的眼睛仍然带着紧张的、责备的神色。

    “你为什么这样想?”列文问她,当她跟着他走到走廊的时候。

    “他开始在抓自己了,”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说。名利场

    “抓自己?怎么抓法?”

    “像这样子,”她说,撕扯她的毛料衣服的褶襞。列文确实注意到那一整天病人尽在抓自己,好像要扯掉什么东西似的。

    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的预言实现了。傍晚病人再也不能把手举起来了,仅仅是他的眼睛没有改变那注意集中的神情,凝视着前方。甚至在他弟弟或是基蒂弯下腰,使他能够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也还是那样望着。基蒂差人去请牧师来做临终祈祷。

    当牧师在读祈祷文的时候,临死的人没有露出一点生的迹象;他的眼睛闭着。列文、基蒂和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站在床边。牧师还没有念完祈祷文,临死的人就伸了伸肢体,叹了口气,张开了眼睛。牧师读完了祈祷文,把十字架在冰冷的前额上放了一下,随后又慢慢地把它包在圣带里,静默地又站了两分钟之后,他触了触那变冷了的、巨大的、没有血色的手。

    “他完了,”牧师说着,想要走开去;但是突然死人那仿佛粘在一起的髭须微微颤动了一下,在寂静中可以清晰地听到从他的胸膛深处发生的尖锐而清楚的声音:

    “还没有……快啦。”

    一分钟以后,脸色开朗了,在髭须下面露出一丝微笑,聚集在周围的妇人们开始小心地装殓尸体。

    他哥哥的样子和死的接近,使那种在他哥哥来看望他的那个秋天傍晚曾经袭击过他的,由于死的不可思议、死的接近和不可避免而引起的恐怖心情又在列文心中复活了。这种心情现在甚至比以前更强烈了;他感到比以前更不能理解死的意义了,而死的不可避免在他眼前也显得比以前更可怕了;但是现在幸亏他妻子在,这种心情没有使他陷于绝望;尽管有死这个事实,他还是感到不能不活着,不能不爱。他感到是爱把他从绝望中拯救了出来,而这爱,在绝望的威胁之下,变得更强烈更纯洁了。

    没有解开的死的奥秘,差不多还没有在他眼前过去,另一个同样不可解的、促使他去爱和去生活的奥秘又出现了。

    医生证实了他自己对基蒂身体状况的推测。她身体不适是怀孕了。

    二十一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从他同贝特西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谈话中,明白了所期望于他的就是让他的妻子安宁,不要去搅扰她,而他的妻子本人也希望这样,从那时起,他感到这样心烦意乱,自己简直没有主意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现在需要什么,于是就完全听从那些十分高兴过问他的事情的人的话,他什么事都无条件地同意。直到安娜离开了他的家,英国家庭女教师差人来问他,她和他一道吃饭呢,还是分开,直到这时候,他才第一次明确地看到自己的处境,他感到十分惊恐了。

    这种处境最痛苦的地方就是他怎样也不能够把他的过去和现在联系而且协调起来。扰乱他的心的,并不是他和他妻子一道幸福地度过的过去的岁月。从那个过去过渡到发觉他妻子不贞的那段时间,他已经痛苦地度过了;那种处境是痛苦的,但是他还可以理解。假如那时他妻子向他说明了不贞之后就离开他的话,他也许会感到伤心和不幸,但是不会陷入像他现在所处的这样一种莫名其妙的绝境。他怎样也不能够把最近他对他的生病的妻子和另一个男人的孩子的饶恕、感情和爱同现在的处境协调起来;好像是作为那一切的报酬一样,他现在落得孤单单一个人,受尽屈辱,遭人嘲笑,谁也不需要他,人人都蔑视他。

    他妻子走后的头西天,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照常接见请愿人和他的秘书长,出席委员会的会议,去餐厅吃饭。他自己也不了解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这两天当中拚命保持着镇静的、甚至是淡漠的态度。在回答如何处理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的房间和东西的问题的时候,他拚命抑制自己,装得好像在他看来,已经发生的事情并非没有预见到而且也并非什么怪事。他的目的达到了:在他身上谁都觉察不出失望的样子。但是在她走后的第二天,当科尔涅伊把安娜忘记付清的一家时装店的账单交给他,并且报告说店员在外面等候着的时候,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吩咐把那个店员叫进来。

    “大人,冒昧来打扰您,请您原谅!但是假如您要我们直接去问夫人的话,能否请您把她的住址告诉我们?”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在店员看来好像在沉思,他突然转过身去,在桌旁坐下。让他的头埋在两手里,他就这样坐了很久,他好几次想要说话,都突然中止了。

    科尔涅伊明白了他主人的心情,叫那店员下次再来。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感到他再也不能保持坚定沉着的态度了。他吩咐卸下等候着他的马车,说他不接见任何人,他不吃饭了。

    他感到他不能忍受众人的轻蔑和冷酷的压力,那种轻蔑和冷酷,在那店员的脸上,在科尔涅伊的脸上,在这两天中他遇到的所有人的脸上都毫无例外地清楚地看出来。他感觉到他逃脱不掉人们对他的憎恶,因为那憎恶并不是由于他坏,如果那样,他可以努力变好一点),而是由于他的可耻的、讨厌的不幸引起的。他知道,就因为这个,因为他悲痛得心都要碎了,他们才对他这样残酷。他感到人们会毁灭他,如同一群狗咬死一只痛得直吠叫的、受尽折磨的狗一样。他知道摆脱人们的唯一办法就是把自己的伤痕隐藏起不让他们看见,因此他无意识地在这两天中就竭力这样做,但是现在他感到自己再也无力继续进行这种寡不敌众的斗争了。

    他的绝望因为意识到他在悲痛中是完全孤独的而更加深了。不但在彼得堡,他找不出一个可以谈心的人,一个会同情他,不把他当高官显宦,不把他当社会上的人物,而只把他当作一个痛苦的人那样来同情的人;实际上,他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出这么一个人来。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从小就是孤儿。他们两兄弟。他们记不得他们的父亲,阿列克谢·亚历山特罗维奇十岁的时候他们的母亲就死去了。财产很少。他们的叔父卡列宁,一员政府大官,曾经是先帝的宠臣,把他们抚养大了。

    以优异成绩在中学和大学毕业之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靠他叔父的提挈,立刻在官场中崭露头角,从那时起他就完全委身于政治野心中了。无论在中学或大学,无论以后在官场中,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从来没有和什么人深交过。他哥哥是他最亲近的人,但是他是在外交部服务的,而且终年在国外,他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结婚后不久就死在国外。

    在他做省长的时代,安娜的姑母,一个当地的富裕的贵妇人,把她的侄女介绍给他——他虽已中年,但是作为省长却还年轻——而且使他处于这样一种境地,要么向她求婚,要么离开这个城市。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踌躇了很久。那时赞成这事的理由和反对的理由一样多,而又没有断然的理由可以使他放弃他那遇到疑难慎重行事的原则。但是安娜的姑母通过一个熟人示意他,他既已影响了那姑娘的名誉,他要是有名誉心就应当向她求婚才对。他求了婚,把他的全部感情通通倾注在他当时的未婚妻和以后的妻子身上。

    他对安娜的迷恋在他心中排除了和别人相好的任何需要;现在在他所有的相识中,他没有一个知心朋友。他的交游很广,但却没有友谊关系。有许多人,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可以邀请来吃饭,可以请求他们参与他所关心的事务,声援他所要帮助的人,他可以和他们坦率地讨论别人的事情和国家大事;但是他和这些人的关系仅仅局限于给习惯风俗严格限定了的一定的范围,不能越出一步。他有一个大学时代的同学,毕业以后两人交情很好,他可以对他诉说他个人的苦恼;但是这个朋友现在却在辽远地方的教育界当督学。在彼得堡的人们中,最亲密最谈得来的就是他的秘书长和医生。

    秘书长米哈伊尔·瓦西里耶维奇·斯柳金是一个诚实、聪明、善良、而又有道德的人,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感到他对他本人很有好感;但是他们五年来的公务生活仿佛在他们之间筑起了一道妨碍他们推诚相见地谈心的障碍。

    在公文上签字以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沉默了好久,瞥了瞥米哈伊尔·瓦西里耶维奇,几次想要说话,却又说不出来。他已准备了这样一句话:“您听到了我的不幸吗?”但是结果他只照常说了一句:“那么替我把这办好吧?”

    就打发他走了。悲惨世界

    另一个是医生,他也对卡列宁很有好感;不过他们之间老早就有一种默契,就是:两人都忙得不可开交,没有一点空闲。

    关于他的女友,其中首先是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完全没有想到。一切女人,单单是作为女人,对于他都是可怕和讨厌的。

    二十二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忘了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但是她却没有忘记他。在他孤独绝望的最痛苦的时刻,她来看他了,未经通报,就一直走进他的书房。她发现他两手捧着头,就像原来那副姿势,坐在那里。

    “J’aiforcélaconsigne,”[法语:我破坏了禁令。]她说,迈着迅速的步子走进来,由于兴奋和急遽的动作而沉重地喘息着。“我一切都听到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亲爱的朋友!”她继续说,紧紧地把他的手握在她的两手里,用她那优美而沉思的眼睛凝视着他的眼睛。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皱着眉立起身来,抽出他的手,给她搬过来一把椅子。

    “您不坐吗,伯爵夫人?我是因为身体不好不见客呢,伯爵夫人,”他说,他的嘴唇抖动了。

    “亲爱的朋友!”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重复说,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突然她的眉尖扬起,在她的额上形成了一个三角形,她的又丑又黄的脸变得更丑了;但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感觉到她在替他难过,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这一来他也感动了;他抓住她那胖胖的手,开始去吻它。

    “亲爱的朋友!”她用激动得断断续续的声调说。“您不应该陷入苦恼中。您的苦恼是巨大的,但是您会得到安慰。”

    “我垮了,我毁了,我已经不是一个人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放了她的手,却还是凝视着她的泪水盈盈的眼睛。“我的处境实在可怕,因为我无论在什么地方,就是在我本身,都找不到支持。”

    “您会找到支持的;不要在我身上寻找,虽然我求您相信我的友情。”她说,叹了口气。“我们的支持就是爱,上帝所赐予我们的爱。上帝的负担是轻的。”她带着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熟悉的那种狂喜的目光说。“上帝会支持您,援助您!”

    虽然在这几句话里她分明被自己的崇高情感感动了,虽然她的话里含有最近在彼得堡传播开的、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看来是多余的、那种新的神秘的热忱,但是现在听起来,在他还是愉快的。

    “我是软弱的。我毁了。我什么都没有预料到,现在我还是什么都不明白。”

    “亲爱的朋友,”利季娅·伊万诺夫娜重复着。

    “这并不是惋惜现在已失掉的东西,不是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继续说。“我并不为那个难过。但是我现在所处的这种境地使我不由得在别人面前感到羞愧。这是不对的,但是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

    “完成那崇高的饶恕行为的——那使我和大家都非常感动的——并不是您,而是活在您心中的上帝,”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说,狂喜地抬起眼睛。“所以您不要以为您的行为是可耻的。”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皱起眉头,于是弯起两手,他把手指扳得噼啪地响。

    “得管一切琐琐碎碎的事,”他用尖细的声音说。“人的力量是有限度的,伯爵夫人,我已经达到最高限度了。整天我得处理,处理由于我的这种新的孤独境遇而来的(他加重说·而·来·的这几个字)家务事。仆人啊,家庭女教师啊,账目啊……这些小小的磨难使我心力交瘁了,我不能忍受了。在吃饭的时候……昨天,我几乎要离开饭桌。我受不了我儿子望着我的那种眼光。他并没有问我这一切的意义,可是他想要问,我真受不了他的那种眼光。他怕看我。但是还不只这样……”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本来想说拿到他这里来的那张账单,但是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于是他住嘴了。那开列在蓝纸上的帽子和丝带的账单,他一想起就不由得怜悯起自己来。

    “我明白的,亲爱的朋友,”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说。“我一切都明白。援助和安慰,您在我身上是找不到的,虽然我来就是为了要帮助您,如果我能够的话。要是我能够把这一切琐碎的、屈辱的操劳从您肩上卸下来的话……我明白,女人的话和女人的照管是需要的。您肯把这事托付给我吗?”

    默默地、感激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紧紧握住她的手。

    “我们一道来照顾谢廖沙。实际事务不是我所擅长的。但是我要承担下来,我要做您的管家妇。不要感谢我。我这样做并不是自己……”

    “我不得不感激您呢!”

    “可是,亲爱的朋友,千万不要向您刚才所说的那种感情屈服——不要以为基督徒的最崇高的品质是可耻的!·心·里·谦·逊·的,必得尊荣。您不要感谢我。您应当感谢上帝,祈求上帝的援助。只有在上帝心中,我们才能得到平静、安慰、拯救和爱!”她说,于是抬起眼睛仰望天上,她开始祈祷,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根据她的静默看出这个来。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现在听着她的话,这些表白,以前他即使不觉得讨厌,也觉得是多余的,但是如今却似乎是自然而令人安慰的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是不喜欢这种新的热忱的。他是一个仅仅在政治方面对于宗教感到兴趣的信徒,那种容许各种新的解释的教义,正因为它替争论和分析大开方便之门,所以在原则上是使他感到不愉快的。他以前对于这个新教义采取了一种冷淡的甚至敌视的态度,和醉心新教义的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从来没有争论过,而只是沉默而小心地避开她的挑衅。现在,第一次,他高兴地听着她的话,内心里没有反对。

    “我非常,非常感谢您呢,感谢您的言语和您的行为,”他在她祈祷完了的时候这样说。

    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又一次紧紧握住她朋友的两手。

    “现在我要动手工作了,”她沉默了一会之后,揩干脸上的泪痕,微笑着说。“我要到谢廖沙那里去。只有万不得已的时候我才来向您请示,”说着,她站起身来,走出去了。

    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走进谢廖沙的房间去,在那里用眼泪润湿了吓慌了的小孩的脸颊,她告诉他,他父亲是一个圣人,他母亲已经死了。

    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履行了她的诺言。她当真担负起安排和管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家务的职责。可是当她说实际事务非她所擅长的时候她并没有夸张。她吩咐的事没有一件行得通,所以都得改变,而这些就都由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仆人科尔涅伊变通办理了;他现在无形中管理着卡列宁的全部家务,在替主人换衣服的时候,就悄悄地、谨慎地报告了需要他知道的一切事情。但是利季娅·伊万诺夫娜的帮助仍然具有很大的效果;因为她给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精神上的支持,使他意识到她对他的爱和尊敬,特别是因为,她想起来都觉得快慰的是,她差不多使他完全皈依了基督教;那就是说,她使他从冷淡的、疏懒的信徒变成了最近在彼得堡逐渐风行的,那种基督教义的新解释的热心而坚决的拥护者。对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来说,相信这种新解释是容易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也像利季娅·伊万诺夫娜和抱着同样见解的其他人们一样,完全缺乏那种心灵上的深刻的想像力,借着那种能力,由想像所引起的概念才变得这样生动,势必和旁的概念,和现实协调一致。死,在不信教的人是存在的,对于他却并不存在,而且,因为他具有完整无缺的信仰,而自己又是那信仰的裁判者,所以在他灵魂里没有罪恶,他在这尘世上就已经得到完全的拯救——他并不觉得这些概念里面有什么不可能的、不可想像的地方。

    固然,对他的信仰这种看法的肤浅和谬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也模模糊糊感觉到了,而且他也知道,当他完全不想他的饶恕是由神力所主使,而只是按照自己的直感行事的时候,比现在他时时刻刻想着基督在自己心中,想着在公文上签字也是执行基督的意志的时候,他感到更幸福。但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绝对需要这样想;需要在他的屈辱中有一个崇高的立足点,哪怕是假想的也不要紧,从那方面,被大家蔑视的他,也可以蔑视别人,因此他死死抱住这种幻想的解救,就像是抱住真的解救一样。

    二十三

    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在她还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多情的少女的时候,嫁给了一个富裕的、身分很高的人,一个很和善、很愉快、耽于酒色的放荡子。结婚后两个月,她丈夫就抛弃了她,对于她的热烈的爱情的保证,他只用嘲笑甚至敌意来回答,那种敌意,凡是了解伯爵的善良心肠,看不出多情的利季娅身上有什么缺点的人都无法解释。从那时起,虽然他们没有离婚,却分居了;但是每当丈夫遇见妻子的时候,他总是用那种无从解释的恶毒的嘲笑对付她。

    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早已不爱她丈夫了,但是从那时起她就不断地爱上什么人。她同时爱上了好几个人,男的和女的;凡是在哪一方面特别著名的人,她差不多全都爱上了。她爱上了所有列入皇族的新亲王和亲王妃;她爱上一个大僧正、一个主教、一个牧师;她爱上一个新闻记者、三个斯拉夫主义者、爱上过科米萨罗夫①,爱上过一个大臣、一个医生、一个英国传教师,现在又爱上了卡列宁。这一切互相消长的爱情并没有妨碍她和宫廷与社交界保持着最广泛而又复杂的关系。自从卡列宁遭到不幸,她把他放在她的特殊保护之下以后,自从她关心他的幸福,在卡列宁家服务以后,她感觉得她所有的其他的爱都不是真实的,而现在她真正爱的仅仅是卡列宁一个人。她现在对他所抱着的感情在她看来比她以前的任何感情都强烈。分析她的这种感情,拿它和她以前的感情相比较,她清楚地看出了她是不会爱科米萨罗夫的,如果不是他救了皇帝的性命;她也不会爱里斯季奇·库吉茨基②,如果没有斯拉夫问题;但是她爱卡列宁却是爱他本人,爱他那崇高的、未被了解的灵魂,他那在她听来很可爱的、带着拖长声调的尖细的声音,他的疲倦的眼睛,他的性格,他那青筋隆起的柔软白皙的手。她不仅高兴看见他,而且还在他脸上寻找她给予他的印象的痕迹。她希望不只她的话,而且她整个的人,都使他喜欢。为了他的缘故,她现在比以前更注意修饰了。她发现自己常常这样幻想:假使她没有结过婚,而他也是自由的,那会怎样呢。他走进房间来的时候,她总是兴奋得满脸通红,而当他对她说了句什么好听的话的时候,她简直掩饰不住欢喜的微笑——

    ①科米萨罗夫(1838—1892),农民,科斯特罗马的制帽商人。据说是他打落凶手的手枪、救了俄皇亚历山大二世的性命,后被封为贵族。

    ②里斯季奇·库吉茨基(1831—1899),塞尔维亚政治家,反抗土耳其及奥地利对塞尔维亚的影响。

    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处在剧烈的激动中已有好几天了。她听到安娜和弗龙斯基在彼得堡。一定要使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看不到她,甚至一定要使他不知道那个可怕的女人和他在一个城市里、他随时可以遇见她这个痛苦的事实。

    利季娅·伊万诺夫娜通过她的熟人探听到·这·些·可·恶·的·人——她这样叫安娜和弗龙斯基——要做什么,于是在这几天当中她就竭力指导她的朋友的行动,使他不致于碰见他们。一个年轻副官,弗龙斯基的朋友——她通过他得到了消息,他希望通过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得到一种特权——报告她说他们已经办完了事务,明天就要走了。利季娅·伊万诺夫娜已开始平静下来,可是第二天早晨就接到了一封信,她怀着恐怖的心情认出了信上的笔迹。这是安娜·卡列宁娜的笔迹。信封是用树皮一样厚的纸做的;在长方形的黄纸上有大写的姓名的花字,那信发出令人怡悦的香气。

    “谁送来的!”

    “旅馆里的听差。”

    利季娅·伊万诺夫娜过了好一会才能坐下来阅读那封信。她的兴奋引起了她常犯的喘病。当她恢复镇静的时候,她读了下面用法文写的信:

    MadamelaComtesse[法语:伯爵夫人]——您心中充满的基督徒的感情,给了我自知不可原谅的胆量来写信给您。我不幸和我儿子分开了。请求您允许我在动身之前见他一面。使您想起我,请您原谅。我写信给您而不写给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完全是因为我不愿意使那宽大的人想起我而痛苦。了解您对他的友情,我想您一定会了解我。您可否把谢廖沙送到我这里,或是约定什么时候我自己回家里来,再不然,您可否告知我什么时候,在外面什么地方,我可以看到他?我知道决定事情的那个人的宽大,我想一定不会拒绝我的请求。您想不到我是多么渴望看到他,因此也想像不到您的帮助会怎样使我衷心感激。

    安娜

    这信里的一切:信的内容和宽大这个字眼的含意,特别是那种随便——她是这样觉得——的语气,都激怒了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

    “对来人说没有回信,”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说,于是立刻打开她的吸墨纸文件簿,她写信给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她希望一点钟的时候在宫廷庆祝会上看见他。

    “我要和您谈一件重大的苦恼的事。在那里我们再决定谈话的地点。最好是在我家里,我预备好您所喜欢的茶。必须如此。上帝给予了十字架,但是也给予了忍受的力量,”她补充这么一句,使他多少有一点心理准备。

    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通常每天总要写两三封信给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她喜欢这种联络方式,这具有亲自会面所没有的风雅和神秘的味道。

    二十四

    庆祝会结束了。人们出来的时候碰了面,闲谈着最近的新闻,新授予的奖赏和大官们的升迁。

    “要是玛丽亚·鲍里索夫伯爵夫人做了陆军大官,沃特科夫斯基公爵夫人做了参谋总长,”一个穿金边制服的白发老人向一个问他对于新任命有何意见的高大而漂亮的女官说。

    “而我也做了副官的话,”女官微笑着说。

    “您已经有了官职呀。您掌管教会部。您的助手是卡列宁。”

    “您好,公爵!”矮小的老人说,和一个走上来的人握手。

    “您说卡列宁什么?”公爵说。

    “他和普佳托夫得了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勋章。”

    “我还以为他早就得了哩。”

    “不。您看他,”矮小的老人说,用他的金边帽子指着穿着朝服、肩上挂着新的红缀带、正和帝国议会的一个有势力的议员站在大厅门口的卡列宁。“他还洋洋得意哩,”他补充说,站住和一个体格魁梧的漂亮的官中高级侍从握手。

    “不,他显得老多了,”侍从说。邦斯舅舅

    “因为操劳过度的缘故呀。他现在老是起草计划。不到他把一切都逐条说明了,他是不会放走那个可怜的家伙的。”

    “您说,他显得老多了?Ilfaitdespassions[法语:他正在恋爱呢]!我想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现在嫉妒起他的妻子来了。”

    “啊,请不要说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的坏话吧。”

    “哦,她爱上了卡列宁,这难道有什么不好吗?”“可是听说卡列宁夫人在这里,是真的吗?”

    “哦,不是在这宫廷里,而是在彼得堡。我昨天还碰见她和弗龙斯基,brasdessus,brasdessous[法语:手挽着手]在莫尔斯基街上走呢。”

    “C’estunhommequin’apas……[法语:那种人没有]”侍从开口说,但是突然停止了,让开路,对一个走过去的皇族中的人鞠躬——

    就这样,人们不断地谈论着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责难他,嘲笑他,这时,他拦着他所抓住的帝国议会的议员的路,一点一点地向他说明他的财政计划,片刻也不停顿地谈着,怕他乘机逃掉。

    差不多就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妻子离开他的同时,他遭到了官场中人最为痛心的事——他的升迁的路已经断了。这已成为既成事实,大家都清楚地看出来了,但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本人却还未意识到他的前程已经完结。不论是由于他和斯特列莫夫的冲突,还是由于他和他妻子之间的不幸,或者只是因为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已经达到了他命定的极限,总之,在今年一年当中,他的前程已经完结,大家都看得明明白白的了。他还是身居要职,他还兼着许多委员会和会议的委员,但是他却是一个一切都完了的、无可期望的人了。不论他说什么,提什么,人听起来好像都是早已知道的、而且是不必要的话似的。

    但是这一点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界维奇并没有感觉出来,而且相反,在他不再直接参与政府活动以后,他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明显地看出别人工作中的错误和缺点,并且认为指出改正的方法是他的职责。和妻子分离以后不久,他就开始起草关于新的裁判手续的小册子,这是他注定要写的关于行政各部门的无数不必要的小册子中的第一本。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不但没有注意到他在官场中的绝望处境,他不但不为此发愁,他甚至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满意自己的活动。

    “娶了妻的,是为世上的事挂虑,想怎样叫妻子喜悦;没有娶妻的,是为主的事挂虑,想怎样叫主喜悦。”使徒保罗这样说。现在一举一动都受《圣经》指导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常常记起《圣经》上的这句话。他好像觉得自从他没有妻子以后。他就用这些改革计划比以前更热心地侍奉起上帝来。

    那位竭力想要摆脱他的议员的明显的不耐烦态度并没有使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感到不安;直到那议员利用一个皇族走过的机会溜掉的时候,他这才中止了说明。

    只剩下一个人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低下头,定了定神;然后漫不经心地向周围望了一望,就向门口走去,他希望在那里遇见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

    “他们的身体都多么强壮,多么结实啊,”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望着那蓄着梳得很光的、发出香气的颊髭,身体强壮的高级侍从,和那穿着一身窄小制服的公爵的红脖颈,这样想,他得走过他们身边。“世界上的一切都是邪恶的,这倒是真话呢,”他想,又斜视了一眼高级侍从的小腿。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从容地向前走去,带着他平常那种疲惫和威严的神情向刚才议论他的那些绅士鞠躬,于是朝门望着,他的眼睛搜索着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

    “噢!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那矮小的老人,在卡列宁走到和他并排并且带着冷淡的态度向他点头的时候,恶意地闪动眼睛说。“我还没有向您道贺哩,”老人指着他新得的绶章说。

    “谢谢你,”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回答。“今天是多么·美·好·的日子啊,”他补充说,按照他的习惯特别强调·美·好·的这个字眼。

    他们嘲笑他,这他是知道的,但是他从他们身上除了敌意而外,并不期望别的什么;他现在已经习惯了。

    看到走进来的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的露在胸衣上的黄色肩膊和她那招引他的美丽的、沉思的眼睛,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微笑了,露出光泽的雪白牙齿,向她走去。

    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为她的服装煞费苦心,如同她为最近每一次的装饰一样。她现在装饰的目的和三十年前她所追求的完全相反。那时候,她的愿望是用什么东西来打扮自己,打扮得越美丽越好;现在,相反,她打扮得太厉害就一定会同她的年龄和风姿完全不相称,所以她唯一关心的是设法使这些打扮和她自己外貌的对照不太怕人。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那方面说,她是成功了,在他的眼中看来,她是魅人的。对于他,她是那包围着他的敌意和嘲笑的海洋中的一个不单是好意的而且是爱的孤岛。

    穿过嘲笑的目光的行列,他好像植物向着太阳一样自然地被吸引到她那充满爱意的眼光那里去。

    “我祝贺您,”她对他说,用目光示意那绶章。

    抑制住欢喜的微笑,他耸了耸肩,闭上眼睛,好像在说这并不能使他快乐似的。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十分清楚这是他的最大的喜悦之一,虽然他自己绝对不承认。

    “我们的天使怎样?”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说,意思是说谢廖沙。

    “我不能说我很满意他,”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扬起眉毛,张开眼睛。“西特尼科夫也对他不满哩(西特尼科夫是请来担任谢廖沙的世俗教育的家庭教师)。我跟您说过,他对于应当使每个大人、每个小孩都感动的最重要的问题有点冷淡……”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开始说明公务以外他唯一感到兴趣的问题——他儿子的教育。

    当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靠着利季娅·伊万诺夫娜的帮助又回到生活和活动中的时候,他感觉到过问留在他手中的儿子的教育是他的义务。以前从来没有过问过教育问题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竟花了些时间来研究这个问题的理论。读了几册关于人类学、教育学、教学法的书籍之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就拟了一个教育计划,而且请了彼得堡最优秀的教师来指导,他就着手工作起来。而这工作就不断地吸引住他的注意了。

    “是的,不过他的心啊!我看出来他有着他父亲的心,有这样心的孩子是决不会坏的啊,”利季娅·伊万诺夫娜热情地说。

    “是的,也许这样……在我呢,不过在尽我的义务。我也只能如此而已。”

    “您到我家里来吧,”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沉默了一会之后说,“我们得谈一件您很痛心的事情。我真愿意牺牲一切使您不再记起那件事情,可是别人却不这样想法。我接到她一封信。她在彼得堡。”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一听到提起他妻子就浑身发抖了,但是立刻他的脸显出了一种死一般的僵硬呆板的表情,这表情显示出他完全束手无策了。

    “我料到了,”他说。

    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陶醉似地望着他,因为叹赏他的崇高心灵而眼泪盈眶了。

    二十五

    当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走进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那间摆设着古董瓷器、挂着画像的舒适的小房间的时候,女主人自己还没有露面。她在换衣服。

    圆桌上铺了桌布,摆着中国茶具和搁在酒精灯上的银茶壶。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心不在焉地望了望装饰着房间的无数的看熟了的画像,在桌旁坐下,他翻开摆在桌上的一本《新约》。伯爵夫人的绸服的究n声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哦,现在我们可以安静地坐下了,”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说,带着兴奋的微笑,一下挤到桌子和沙发中间。

    “一边喝茶,一边谈吧。”

    说了两三句开场白之后,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困难地呼吸着,满脸涨红,把她接到的信递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手里。

    看过了信,他沉默了好久。

    “我想我没有权利拒绝,”他畏怯地说,抬起眼睛。

    “亲爱的朋友,您在什么人身上都看不出邪恶来呢!”

    “相反地,我看出来世上的一切都是邪恶的。但是这样是不是正当?……”

    他的脸上显出犹豫不决,寻求在他所不了解的事情上得到别人的忠告、援助和指点的神情。

    “不,”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打断他。“凡事都有个限度。我了解不道德,”她言不由衷地说,因为她决不可能了解是什么把女人引到堕落上去的;“但是我可不了解残酷;而且是对谁呢?是对您!她怎么可以留在您所在的城市里?不,活到老,学到老。我可学会理解您的崇高和她的卑下了。”

    “谁能够投石头打人呢①?”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显然很满意他所扮演的角色。“我完全饶恕了她,所以我不能够拒绝她心中的爱——对儿子的爱——所要求的事情……”——

    ①《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八章:众人捉到一个犯奸淫的妇人带到耶稣面前,要用石头投她。耶稣说,没有罪的人可以用石头投她。结果人们都散去。

    “可是那是爱吗,我的朋友?那是真实的吗?就算您已经饶恕了她,您现在还在饶恕她……但是我们有扰乱那个小天使的心的权利吗?他以为她死了。他为她祷告,祈求上帝赦免她的罪恶。倒不如这样好。但是现在他会怎样想呢?”

    “我没有想到这点,”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显然同意了。

    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以两手掩面,默默不发一言。

    她在祈祷。

    “您要是征求我的意见,”她祈祷完了,把手从脸上放下来,说,“我劝您不这样做。难道我看不出您有多么痛苦,这事又多么疼痛地撕开您的伤疤吗?但是假定又像往常一样,您不顾及您自己,而结果会怎样呢?那就会重新使您痛苦,使小孩痛苦!假如她心中还有一点人性的话,她自己就不应当这样希望。不,我毫不踌躇地劝您不要这样,而且如果您准许我的话,我就写封回信给她。”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同意了,于是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用法文写了下面的信:

    亲爱的夫人,

    使您的儿子想起您,也许会引得他提出种种的问题,要回答那些问题,就不能不在小孩的心中灌输一种批评他视为神圣的东西的精神,所以我请求您以基督的爱的精神来谅解您丈夫的拒绝。我祈求全能的上帝宽恕您。

    利季娅伯爵夫人

    这封信达到了利季娅·伊万诺夫娜连对自己都隐瞒着的隐秘的目的。这封信伤透了安娜的心。

    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那方面,当他从利季娅·伊万诺夫娜家回来以后,整整一天他都不能把心思集中在他的日常工作上,也找不到他最近所感到的像一个得救的信徒所有的那种心灵的平静。

    想起他的妻子——她对他犯了那样大的罪,而且,像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刚才很公正地说的那样,他对她又是那么像圣人一样——本来不应当搅乱他的心的,但是他却不能平静:他不能理解他所读的书;他不能驱走那些苦恼的回忆;他想起他和她的关系,想起他现在所感觉到的,在关于她的问题上他所犯的错误。想起从赛马场回来的路上他是怎样接受了她的不贞的自白(特别是他只要求顾全体面,却没有要求决斗),就好像莫大的憾事一样使他痛苦起来。想起他写给她的那封信也叫他痛苦;特别是,他那谁也不需要的饶恕和他对另一个男子的小孩的关心,直使他的心羞愧悔恨得像火烧一样。

    现在,当他回想起他和她的全部过去的生活,回想起他在踌躇了很久之后向她求婚的时候所说的那些笨拙的话语,他感到了同样的羞愧和悔恨心情。

    “但是哪点能怪我呢?”他自言自语。这个问题照常在他心中引起了别的问题——他们,这些弗龙斯基和奥布隆斯基,这些有着胖腿肚的高级侍从,是不是感觉不一样,他们的恋爱和结婚都不同呢?于是他历历在目地回想起这些血气方刚的、强壮的、自信的人们,他们随时随地都不由得不引起他的好奇的注意。他驱除这些思想,竭力使自己相信,他不是为这种一时的生活,而是为了永恒的生活而生活的,而且他心中充满了平静和爱。但是他好像感到他在这种暂时的、不足道的生活中犯了一些小小的错误,这使他痛苦得就像他所相信的永远的拯救并不存在似的。但是这种诱惑并没有持续很久,不久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灵魂中就又恢复了那种平静和崇高的心境,多亏这种心境,他才能够忘掉他不愿意记起的事情。

    二十六

    “喂,卡皮托内奇,怎么样?”谢廖沙在他生日的前一天脸上泛着玫瑰色,兴高采烈地散步回来,把外套交给那高大的、俯身向这小人微笑的老门房,这样说,“喂,那个扎着绷带的官员今天来了吗?爸爸见了他没有?”

    “他见了他。秘书长一走,我就给他通报了,”门房快活地眨了一下眼睛说。“让我给您脱吧。”

    “谢廖沙!”家庭教师站在通到里面房间去的门口,说,“自己脱呀。”

    但是谢廖沙,虽然听到教师的微弱的声音,却没有注意。

    他站在那里抓住门房的腰带,凝视着他的脸。

    “那么,爸爸答应了他的要求吗?”

    门房肯定地点了点头。

    来向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请过七次愿的、脸上扎着绷带的官员使谢廖沙和门房都感到了兴趣。谢廖沙在门厅遇见了他,听见他哀求门房给他通报,说他和他的孩子们都快死了。

    从那时以后,谢廖沙,又在门厅遇见了这官员一次,他对他感到兴趣。

    “哦,他很高兴吗?”他问。

    “他怎么能不高兴呢?他走的时候差不多手舞足蹈了。”

    “送来了什么东西吗?”谢廖沙沉默了一会之后说。

    “哦,少爷,”门房摇摇头,低声说,“是伯爵夫人那里送来的什么东西。”

    谢廖沙立刻明白了门房说的是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给他送来的生日礼物。

    “真的吗?在哪里?”

    “科尔涅伊交给你爸爸了。一定是一件好东西呢!”

    “多大?像这样子的?”

    “小一点,可是一件好东西。”

    “一本书?”

    “不,一件好玩的东西。去吧,去吧,瓦西里·卢基奇在叫您哩,”门房听到教师走近的脚步声说,他小心地把那已脱下一半手套的小手从腰带上拉开,向教师的方向点头示意。

    “瓦西里·卢基奇,马上就来!”谢廖沙带着那总是制服了那个耿直的瓦西里·卢基奇的快活而亲切的微笑说。

    谢廖沙太快活了,他觉得一切都太如意了,他不能不和他的朋友门房分享他家里的喜事,那是他在夏园散步的时候,从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的侄女那里听来的。这个喜讯,因为是和扎着绷带的官员的欢喜和他自己得了玩具的欢喜同时来的,所以他觉得特别重要。在谢廖沙看来,这是一个大家都应当欢喜和愉快的日子。

    “你知道爸爸今天得了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勋章吗?”

    “当然知道!大家都来道过贺了哩。”

    “那么,他高兴吗?”

    “皇帝的恩典,他怎么会不高兴呢!那显见得他有功劳啊,”门房严肃而认真地说。

    谢廖沙沉思起来,仰望着他曾经细细地研究过的门房的脸,特别是除了总是仰着脸看他的谢廖沙以外谁都看不到的、垂在灰色颊髭中间的下颚。

    “哦,你女儿最近来看过你吗?”

    门房的女儿是一个芭蕾舞女。

    “不是星期天她怎么能来呢?她们也要学习哩。您也要上课了,少爷,去吧。”

    走进房间,谢廖沙没有坐下来上课,却对教师说他猜想送来的礼物一定是一辆火车。“您想怎样?”他问。

    但是瓦西里·卢基奇却只想着谢廖沙必须为两点钟要来的教师预备语法功课。

    “不,您告诉我,瓦西里·卢基奇,”他在书桌旁坐下,书拿在手里之后,突然说,“亚历山大·涅夫斯基以上的勋章是什么呢?您知道爸爸得了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勋章吗?”

    瓦西里·卢基奇回答说亚历山大·涅夫斯基以上的勋章是弗拉基米尔勋章。

    “再以上呢?”

    “最高的是安德列·佩尔沃兹瓦尼勋章。”

    “安德列以上呢?”

    “我不知道。”

    “怎么,连您也不知道?”于是谢廖沙支在臂肘上,沉入深思了。

    他的沉思是极其复杂而多种多样的。他想像他的父亲突然同时获得了弗拉基米尔和安德列勋章,因为这缘故他今天教课的时候要温和许多,他又想像自己长大了的时候会怎样获得所有的勋章,以及人们发明的比安德列更高的勋章。任何更高的勋章刚一发明,他就会获得。还会发明更高的勋章,他也会立刻获得。

    时间就在这样的沉思中过去了,因此当教师来的时候,关于时间、地点和状态的副词的功课一点也没有预备,教师不但是不满意,而且很难过。他的难过可把谢廖沙感动了。他感到功课没有读熟并不能怪他;不管他怎样努力,他总读不熟。在教师向他解释的时候,他相信他,而且像领会了似的,但是一到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简直就不记得,也不理解“突然地”这个简短而熟悉的字是·状·态·副·词了。但是他使教师难过了,他还是感到很懊悔,而且想安慰他。

    他选择了教师默默地望着书本的那个时间。

    “米哈伊尔·伊万内奇,您的命名日是什么时候?”他出其不意地问。

    “您最好还是想您的功课吧。命名日对于一个通达事理的人是无关紧要的。跟平常的日子一样,得做他的工作。”

    谢廖沙凝神望着教师,望着他那稀疏的颊髭,望着他那滑到鼻梁下面的眼镜,他那么深深地沉入幻想里,以致教师向他说明的话,他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他知道教师说的话是言不由衷的,他从他说话的语调里听出来了。“但是为什么他们大家都用一个口气说这种最没趣味最没益处的话呢?为什么他要疏远我呢,为什么他不爱我呢?”他忧愁地问自己,可是想不出答案来。

    二十七

    在语法教师教的功课以后是他父亲教的功课。他父亲没有来的时候,谢廖沙坐在桌旁玩着一把削笔刀,又沉入深思了。谢廖沙最爱好的事情就是在散步的时候寻找他的母亲。一般说来他就不相信死,特别是她的死,尽管利季娅·伊万诺夫娜告诉过他,而且他父亲也证实了,因此,就在告诉他她已经死了以后,他每次出外散步的时候还是寻找她。每一个体态丰满而优雅的、长着黑头发的妇人都是他母亲。一见到这种样子的妇人,在他心里就引起这样一种亲热的感觉,以致他的呼吸都窒息了,泪水涌进他的眼里。于是他满心期望她会走上他面前来,除去她的面纱。她整个的脸都会露出来,她会微笑着,她会紧紧抱住他,他会闻到她的芳香,感觉到她的手臂的柔软,快活得哭出来,正像有一天晚上他躺在她脚下,而她呵痒,他大笑起来,咬了她那白皙的戴着戒指的手指。后来,当他偶然从他的老保姆口里听到他母亲并没有死,他父亲和利季娅·伊万诺夫娜就向他解释说,因为她坏(这话他简直不能相信,因为他爱她),所以对于他她等于死了一样的时候,他依旧继续寻找她,期待着她。今天在夏园里有一个戴着淡紫色面纱的妇人,他怀着跳跃的心注视着,期望那就是她,当她沿着小径走向他们的时候。那妇人并没有走到他们面前来,却消失在什么地方了。谢廖沙今天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烈地对她怀着洋溢的爱,而现在,在等待着他父亲的时候,他想得出了神,用削笔刀在桌子边缘刻满了刀痕,闪闪发光的眼睛直视着前方,想念着她。

    “你爸爸来了!”瓦西里·卢基奇说,惊醒了他。

    谢廖沙跳起来,跑到他父亲跟前,吻他的手,留意观察他,竭力想发现他得了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勋章以后的快活的痕迹。

    “你散步很愉快吗?”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在安乐椅里坐下,拿出《旧约》翻开来。虽然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不止一次地对谢廖沙说,每个基督徒都应当熟悉圣史,但他自己教《旧约》的时候却常常要翻《圣经》,谢廖沙注意到了这一点。

    “是的,真快活极了,爸爸,”谢廖沙说,斜坐在椅子上摇着,这种动作原是被禁止的。“我看见了娜坚卡(娜坚卡是利季娅·伊万诺夫娜的侄女,她是在她姑母家里抚养大的)。

    她告诉我你得了新勋章。您高兴吗,爸爸?”

    “第一,请你不要摇椅子,”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第二,宝贵的并不是奖励,而是工作本身。我希望你能了解这点。要是你为了要得到奖励而去工作、学习,那么她就会觉得工作困难了;但是当你工作的时候,”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这样说的时候想起了他早晨在签署一百八十份公文那项沉闷的工作中,他是怎样完全用责任感来支撑自己的,“热爱你的工作,你在工作中自然会受到奖励。”

    谢廖沙的闪耀着温情和快活的眼睛,失去了光辉,在他父亲的目光之前低垂下来了。这是他父亲对他说话惯用的腔调,谢廖沙早就学会适应了。他父亲对他讲话,老是好像——谢廖沙这样觉得——在对他自己想像中的、只有书本里才存在的、完全不像谢廖沙的什么孩子说话。而谢廖沙对他父亲也老是竭力装得如同那书里的孩子一样。

    “我想,你了解了吧?”他父亲说。

    “是的,爸爸,”谢廖沙回答,扮演着想像中的孩子。

    功课是背诵《福音书》里的几首诗和复习《旧约》的开端。《圣经》里的诗谢廖沙原来是记得很熟的,但是一到背诵的时候,他就这样全神贯注地凝视着他父亲的瘦削突出的、多骨不平的前额,以致他的思想混乱了,他把一首诗的末尾跟另一首的开头调换了位置。因此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看来,他显然没有了解他所说的话,这可把他激怒了。

    他皱起眉头,开始解释谢廖沙已经听过好多次、却从来也记不住的话,因为他知道得太熟悉了,所以反记不牢,就像他记不牢“突然地”这个字眼是状况副词一样。谢廖沙用吃惊的眼光望着他父亲,只顾想着他父亲会不会要他重复他所说的话,就像他有几次做过的那样。这个念头使谢廖沙这样惊恐,竟至弄得他现在什么都不明白了。但是他父亲并没有要他重复那些话,就转移到《旧约》的功课上去了。谢廖沙述说故事的本身是够熟的,但是要他回答某些故事预示什么问题的时候,他竟一无所知了,虽然他为了这门课已经受过处罚。使他完全说不出来,使他局促不安,刻着桌子,摇着椅子的那一段,就是要他背述大洪水以前那些族长的事情的地方。除了活着升上天国的以诺以外,他一个都不知道了。以前他还记得他们的名字,但是现在他完全忘记了,主要的是因为以诺是《旧约》中他最喜欢的人物,而且以诺升天的故事在他的心中是和一连串思想联系起来的,现在当他凝神注视着他父亲的表链和他背心上的半解开的钮扣的时候,他就完全沉溺在那一连串的思想中。

    对于人们常常跟他说起的死,谢廖沙一点也不相信。他不相信他所爱的人会死,尤其不相信他自己会死。死对于他完全是不可能的、难以想像的事。但是他听说所有的人都要死;他甚至还问过他所信任的人,而他们也证实了这个;他的老保姆也这样说,虽然是不大愿意的样子。但是以诺没有死,可见不是所有的人都要死的。“为什么别人在上帝眼里就不配这样,活着升上天去呢?”谢廖沙想。坏人,就是谢廖沙所不喜欢的那些人,他们可以死;但是好人却应当都像以诺一样。

    “哦,那些族长的名字叫什么?”

    “以诺,以诺斯。”

    “但是这个你已经说过了。这不好,谢廖沙,太不好了。要是你不努力去学习对于一个基督徒比什么都重要的事情的话,”他父亲说,站起身来。“还有什么能够使得你发生兴趣呢?我不满意你,彼得·伊格纳季奇(这是那位首席教师)也对你不满意……我得处罚你。”

    他父亲和教师都不满意谢廖沙,而他的功课也的确学习得太坏。但是也决不能说他是一个低能的孩子。正相反,他比教师举给谢廖沙做榜样的那些小孩要聪明得多。照他父亲看来,他是不想学习那些教师教给他的功课。事实上,他是学习不来。他学习不来,是因为在他的灵魂里有着比他父亲和教师所提出的更迫切的要求。这两种要求是互相矛盾的,于是他同他的教育者们直接冲突了。

    他现在九岁,他还是一个小孩;但是他知道他自己的心灵,那对于他是宝贵的,他保护它就像眼皮保护眼珠一样,没有爱的钥匙,他不让任何人进入他的心灵。他的教师抱怨着说他不肯学习,而他的心灵却洋溢着求知欲。他向卡皮托内奇,向他的保姆,向娜坚卡,向瓦西里·卢基奇学习,却不向他的教师们学习。他父亲和教师们指望着会转动他们的水车的水,早就漏出去,到别处活动去了。

    他父亲以不准谢廖沙去看利季娅·伊万诺夫娜的侄女娜坚卡来处罚他,但是结果这处罚对于谢廖沙才好呢。瓦西里·卢基奇兴致很好,教给他怎么做风车。整个晚上都消磨在这工作上和梦想着怎样造一架他可以亲自坐在上面旋转的风车——或是紧紧抓住风车的翼子,或是把自己的身体绑在上面,于是转动起来。谢廖沙一晚上都没有想他母亲,但是当他上了床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她,而且用他自己的话语祈祷他母亲在明天他过生日的时候不再隐藏了,会到他这里来。

    “瓦西里·卢基奇,您知道我今晚特别祈祷了些什么吗?”

    “是不是祈祷功课学得好些?”

    “不是。”

    “玩具吗?”

    “不是。您再也猜不着!是一件了不得的事,但是这是一个秘密!实现了的时候我再告诉您。您没有猜着吗?”

    “不,我猜不着。您告诉我吧,”瓦西里·卢基奇微笑着说,他是很少笑的。“哦,睡下吧,就要吹熄蜡烛了。”

    “灭了蜡烛,我对于我所祈祷的会看得更清楚呢。啊哟!我差一点把秘密讲出来了!”谢廖沙说,快活地大笑起来。

    当蜡烛拿走了的时候,谢廖沙听到和感到了他的母亲。她俯向他,带着充满了爱的眼光爱抚着他。但是随即又是风车,小刀,一切都开始混淆起来,他就这样睡着了。

    二十八

    到了彼得堡,弗龙斯基和安娜住在一家上等旅馆里。弗龙斯基单独住在楼下,安娜和她的小孩、奶妈和使女住在楼上有四间房的大套间里。

    他们到的那天,弗龙斯基就去看他哥哥。在那里他看到了他的因事从莫斯科来的母亲。他母亲和嫂嫂照常迎接他;他们问他在国外旅行的事,谈着他们共同的熟人,但是对他和安娜的关系却一句也没有提。他哥哥第二天来看弗龙斯基,他本人倒向他问到她,而阿列克谢·弗龙斯基率直地告诉他,他把他和卡列宁夫人的关系看做婚姻一样;他希望办理离婚,然后和她举行婚礼,在那以前他也把她看做妻子,如同任何人的妻子一样,他要求他把这意思转达给他母亲和嫂嫂。

    “社交界赞不赞成,我也不管,”弗龙斯基说,“但是假如我的亲属要同我保持亲属的关系,他们就得和我的妻子保持同样的关系。”

    这位哥哥一向是尊重他弟弟的见解的,在社交界还没有解决这问题之前,他自己也断不定他弟弟是对呢还是不对;但是在他自己这方面,他丝毫也不反对,于是他就同阿列克谢一道上楼去看安娜。

    在他哥哥面前,像在任何人面前一样,弗龙斯基对安娜称呼·您。对待她如同对待一个极其亲密的朋友一样;但是大家都明白,他哥哥知道他们的真正的关系,于是他们谈到安娜要到弗龙斯基的田庄上去的事。

    弗龙斯基尽管社会经验丰富,但由于他现在新的处境,他还是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按说他应该明白社交界对于他和安娜是关闭了的;但是现在他脑子里产生了一些模糊的观念,以为那只是旧日的情形,至于现在,由于迅速的进步(他不知不觉地成了各种进步的拥护者了),舆论已经改变了,他们会不会被社交界接待,这个问题还难逆料。“当然,”他想,“她是不会再被宫廷社会接待的了,但是亲密的朋友们能够而且应当用正当的眼光来看这件事情。”

    人可以用同一个姿势盘腿一连坐好几个钟头,要是他知道没有什么会阻止他改变姿势的话;但是假使人知道他必需盘腿这么继续坐下去,那么就会痉挛,腿就会开始抽搐,竭力想伸到他愿意伸去的地方。这就是弗龙斯基对于社交界所体验到的。虽然他心里明白社交界的门对他们是关闭了,他却要测验测验现在的社交界改变了没有,会不会接待他们。但是他不久就觉察出来虽然社交界对他个人是开放的,但是对安娜却关闭了。正像猫捉老鼠的游戏,那举起来让他进去的胳臂,却立刻放下来拦住了安娜的路。

    弗龙斯基最先遇到的彼得堡社交界的妇人是他的堂姐贝特西。

    “到底回来了!”她快活地招呼他。“安娜呢?我多么高兴啊!你们住在什么地方?我可以想像得到,在你们愉快的旅行之后,你们会觉得我们的彼得堡有多么令人讨厌啊;我可以想像你们在罗马的蜜月。离婚的事怎样了?全办妥了吗?”

    弗龙斯基注意到贝特西听到安娜还没有离婚的时候,她的热忱就冷下去了。

    “我知道,人家会攻击我的,”她说,“但是我还是要来看安娜。是的,我一定要来。我想你们在这里不会久住吧?”

    她真的当天就来看安娜;但是她的语调和以前完全不同了。她显然在炫耀她自己的勇敢,而且希望安娜珍视她的友情的忠实。她待了不过十分钟,谈了些社交界新闻,临走的时候说:

    “你们还没有告诉我什么时候办理离婚呢?纵令我不管这些规矩,旁的古板的人却会冷淡你们,直到你们结婚为止。现在这简单极了。Casefait[法语:这是一件普通的事]。你们星期五走吗?很抱歉,我们不能再见面了。”

    从贝特西的语调,弗龙斯基就该明白他在社交界不得不遭到的冷遇;但是他对他自己的家庭又作了一番努力。对他的母亲他不存什么希望。他知道,他母亲,在她们最初认识的时候是那样喜欢安娜的,现在因为她破坏了她儿子的前程对她是冷酷无情的了。但是他对他嫂嫂瓦里娅寄予很大的希望。他想像她总不会攻击人,会爽快地果断地去看安娜,而且在她自己家里接待她。

    弗龙斯基在他到达的第二天去看她,发现她独自一个人在那里,就率直地表明了他的愿望。

    “你知道,阿列克谢,”她听了他的话之后说,“我是多么欢喜你,我是多么愿意为你尽力,但是我却保持沉默,因为我明白我对你和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都无能为力,”她说,特别慎重地说出“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这个名字。“请不要以为我在批评她。决不是的!也许我处在她的地位也会这样做。我不要而且也不能详细说明,”她说,胆怯地瞥着他的忧郁的面孔。“人只能就事论事。你要我去看她,请她到这里来,好恢复她在社交界的地位;但是要明白,我不能够这样做。我的女儿们也快长大了,而且为了我丈夫的缘故,我不得不在社交界生活。哦,就假定我去看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她会了解我不能请她来这里的,就是请她来也要布置得使她不致遇到对这件事抱有不同看法的人;这样反而会使她生气,我不能够提高她的……”

    “哦,我以为她并不比你们所接待的千百个妇人堕落!”弗龙斯基变得更加忧郁地打断了她的话,于是默默地站了起来,知道他嫂嫂的决心是不可动摇的了。

    “阿列克谢!不要生我的气。你要了解这不能怪我,”瓦里娅开始说,带着胆怯的微笑望着他。

    “我并不生你的气,”他仍然忧郁地说,“但是我感到加倍难过。这样一来,我们的友谊会破裂。即使不是破裂,至少也会淡薄下去,这也是使我感到难过的。你明白,这对于我,也是没有别的办法。”

    说了这话,他就离开了她。

    弗龙斯基知道再努力也是徒劳的了,他们必须在彼得堡挨过这几天,就像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一样,避免和他们以前出入的社交界发生任何关系,为的是不受到对于他是那么难堪的不快和屈辱。他在彼得堡的处境最不愉快的地方,就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和他的名字似乎到处都会碰到。随便谈什么话,都不能不转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身上去,随便到什么地方去都不能不冒着碰见他的危险。至少弗龙斯基是这样感觉的,正如一个指头痛的人,感觉得好像故意似地那痛指头老是碰在一切东西上面一样。

    他们住在彼得堡对于弗龙斯基更痛苦的是他看到安娜心中总是有一种他所不能理解的新的情绪。有时她似乎很爱他,而一会她又变得冷淡、易怒和不可捉摸了。她在为什么事苦恼着,有什么事隐瞒了他,而且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那毒害了他的生活的屈辱,那种屈辱,以她的敏锐的感觉,在她一定是更痛苦的。

    二十九

    安娜回俄国的目的之一是看她儿子。从她离开意大利那天起,这个会面的念头就无时无刻不使她激动。她离彼得堡越近,这次会见的快乐和重要性在她的想像里就更增大了。她连想也没有去想怎样安排这次会见的问题。在她看来,和她儿子在一个城市里的时候,她去看他是非常自然而简单的。但是一到彼得堡,她就突然清楚地看到她现在的社会地位,她了解到安排这次会见并不是容易的事。

    她在彼得堡已经有两天了。要看她儿子的念头片刻都没有离开过她,但是她到现在还没有看到他。一直到家里去吧,在那里也许会遇见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她感觉得她没有权利这样做。她也许会遭到拒绝和侮辱。写信去和她丈夫联系吧——她一想起来都觉得痛苦:只有不想起她丈夫的时候她才能平静。打听她儿子什么时候出来,在什么地方散步,趁他散步的机会见他一面,在她是不满足的;她为这次会面作了那样久的准备,她有那么多的话要和他说,她是那么渴望着要拥护他,吻他。谢廖沙的老保姆一定可以帮助她,教她怎样做。但是老保姆已经不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家里了。一面犹疑不决,一面努力寻找保姆,两天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听到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和和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两人之间的亲密关系,安娜在第三天决定给她写一封信,那是煞费苦心的,在信里她故意说允不允许她见她的儿子,那就全仗她丈夫的宽大。她知道要是这封信给她丈夫见到,他会继续扮演他那宽宏大量的角色,不至于拒绝她的请求。

    送信去的信差给她带回来最残酷的、意想不到的回答,那就是没有回信。她唤了信差来,听到他详细叙述他怎样等待了一阵,后来又怎样有人告诉他没有回信,当她听到这个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感到像这样的屈辱。安娜感觉自己受了侮辱和伤害,但是她知道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从她自己的观点看来是对的。她的痛苦,因为得单独一个人忍受的缘故,就更加强烈了。她不能够而且也不愿意使弗龙斯基分担这种痛苦。她知道,虽然他是她的不幸的主要原因,但她去看她儿子这个问题在他看来会是一件很不重要的事情,她知道他决不可能了解她的痛苦之深,要是一提到这件事他露出冷淡的口气,那她就会恨起他来。而她惧怕这个,甚于世界上任何事情,所以凡是牵涉到她儿子的事情她都隐瞒住他。

    她一整天在家里考虑着去看她儿子的方法,终于决定了写封信给她丈夫。她把信写好的时候,就接到利季娅·伊万诺夫娜的来信。伯爵夫人的沉默使她感到压抑,但是这封信,她在字里行间所读到的一切,却是这样激怒她,这种恶意和她对她儿子的热烈的、正当的爱比较起来是这样地令她反感,使得她愤恨起别人来,不再谴责自己了。

    “这种冷酷——这种虚伪的感情!”她自言自语。“他们不过是要侮辱我,折磨我的小孩,而我一定得顺从吗?决不!她比我还要坏呢。我至少不说谎话。”于是她立刻决定在第二天,谢廖沙生日那天,她要直接上她丈夫家去,买通或是骗过仆人,但是无论如何要看到她儿子,要打破他们用来包围这不幸的小孩的可恶的欺骗。

    她坐车到一家玩具店里买了玩具,想好了行动计划。她要在早上八点钟去,那时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一定还没有起身。她得在手头预备下给门房和仆人的钱,这样他们会让她进去。不揭开面纱,她就说她是从谢廖沙的教父那里来给他道贺的,并且说嘱咐了她把玩具放在他的床头。她只没有想好她要对她儿子说的话。她尽管想了又想,但是还是想不出什么来。

    第二天早晨八点钟,安娜从一辆出租马车里走下来,在她从前的家的大门前按了铃。

    “去看看什么事。是一位太太,”卡皮托内奇说,他还没有穿好衣服,就披着外套,拖着套鞋,向窗外一望,看见了一位戴着面纱的太太站在门边。他的下手,安娜不认识的一个小伙子,刚替她开开门,她就进来了,在她的暖手筒里掏出一张三卢布的钞票,连忙放进他的手里。

    “谢廖沙——谢尔盖·阿列克谢伊奇[谢廖沙的本名和父名],”她说,于是向前走去。看了一下钞票,门房的下手在第二道玻璃门那里拦住了她。

    “您找谁?”他问。

    她没有听见他的话,没有回答。幻灭

    注意到这位不认识的太太的狼狈神情,卡皮托内奇亲自向她走过来,让她进了门,问她有什么事。

    “从斯科罗杜莫夫公爵那里来看谢尔盖·阿列克谢伊奇的,”她说。

    “少爷还没有起来呢,”门房说,留神地打量着她。

    安娜怎么也没有预料到这幢她住了九年的房子的丝毫没有改变的门厅的模样,会这样深深地打动了她。欢乐和痛苦的回忆接连涌上她的心头,她一刹那间竟忘了她是来做什么的了。

    “请您等一等好吗?”卡皮托内奇说,帮着她脱下皮大衣。

    脱下大衣之后,卡皮托内奇望了望她的脸,认出她来,于是默默地向她低低地鞠躬。

    “请进,夫人,”他对她说。

    她想说什么,但是她的嗓子发不出声音来;用羞愧的恳求的眼光望了这老人一眼,她迈着轻快的、迅速的步子走上楼去。身子向前弯着,套鞋绊着梯级,卡皮托内奇在她后面跑,想要追过她去。

    “教师在那里,说不定他还没有穿好衣服。我去通报一声。”

    安娜继续踏上那熟悉的楼梯,没有听明白老人的话。

    “请走这边,左边。弄得不干净,请原谅!少爷现在住到以前的客厅里去了,”门房说,喘着气。“请原谅,等一等,夫人,我去看看,”他说,于是追过她,他开了那扇高高的门,消失在里面了。安娜站住等着。“他刚醒呢,”门房走出来说。

    就在门房说这话的时候,安娜听到一个小孩打呵欠的声音;单从这呵欠声,她就知道这是她儿子,而且仿佛已经看到他在眼前了。

    “让我进去;你走吧!”她说,从那扇高高的门走进去。在门的右边摆着一张床,小孩坐在床上,他的睡衣没有扣上,把他的小身体向后弯着,他伸着懒腰,还在打呵欠。在他的嘴唇闭上的那一瞬间,嘴角上露出一种幸福的、睡意矇眬的微笑,带着那微笑,他又慢慢地舒畅地躺下去了。

    “谢廖沙!”她轻轻呼唤着,没有声息地走到他身边去。

    在她和他分别的期间,在最近她对他感到汹涌的爱的时候,她总把他想像成四岁时的小孩,那是一个她最爱他的年龄。现在他甚至和她离开他的时候都不同了;他和四岁的小孩更不相同了,他长得更大了,也更消瘦了。这是怎么回事?他的脸多么瘦!他的头发多么短啊!多长的胳臂啊!自从她离开他以后,他变得多么厉害啊!但是这仍然是他,他的头的姿势,他的嘴唇,他的柔软的脖颈和宽阔的肩膊。

    “谢廖沙!”她凑在小孩耳边又唤着。

    他又用臂肘支起身子,把他那乱发蓬松的头从这边转到那边,好像在寻找什么一样,他张开了眼睛。默默地询问般地,他对动也不动地站在他面前的母亲望了几秒钟,随即突然浮上幸福的微笑,又闭上他的睡意惺讼的眼睛,躺下去,没有往后仰,却倒在她的怀抱里。

    “谢廖沙!我的乖孩子!”她说,艰难地呼吸着,用手臂抱住他那丰满的小身体。

    “妈妈!”他说,在她的怀抱里扭动着,这样使他身体的各个部分都接触到她的手。

    还是闭着眼睛,半睡半醒地微笑着,他把他的胖胖的小手从床头伸向她的肩膊,依偎着她,用只有儿童才有的那种可爱的睡意的温暖和香气围绕着她,开始把他的脸在她的脖颈和肩膀上摩擦。

    “我知道!”他说,张开眼睛了。“今天是我的生日。我知道你会来。我马上就起来。”

    这么说着,他又睡着了。

    安娜贪婪地望着他;她看到她不在的时候,他是怎样地长大了,变化了。他那从毛毯下面伸出的、现在这么长的、裸露的两腿,他的消瘦的脸颊,他后脑上的剪短了的鬈发——她常在那上面吻他的——这一切,她好像认得,又好像不认得。她抚摸着这一切,说不出一句话来;眼泪使她窒息了。

    “你为什么哭,妈妈?”他说,完全醒来了。“妈妈,你为什么哭?”他用含泪的声音叫着。

    “我不哭;我是欢喜得哭呢。我这么久没有看见你。我不,我不,”她说,咽下眼泪,把脸转过去。“哦,现在你该起来穿衣服了,”她沉默了一会,恢复过来之后补充说;于是,没有放开他的手,她在他床边放着他衣服的椅子上坐下。

    “我不在你怎么穿衣服的?怎么……”她极力想开始简单而又愉快地谈着,但是她做不到,于是她又扭过脸去。

    “我不用冷水洗澡了,爸爸吩咐不准这样。你没有看见瓦西里·卢基奇吗?他马上会进来的。啊,你坐在我的衣服上啦!”说着,谢廖沙大笑起来。

    她望着他,微笑了。

    “妈妈,最最亲爱的!”他叫着,又扑到她身上,紧紧抱住她。好像直到现在,看见了她的微笑,他这才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我不要你戴这个,”他说,取下她的帽子。看见脱下了帽子的她,好像是新看见她一样,他又吻起她来。

    “可是你怎样想我的呢?你没有想我死了吧?”

    “我从来不相信。”

    “你没有相信过,我的亲爱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重复他喜爱的一句话,于是抓住她正在抚摸他的头发的手,他把她的手心贴到嘴唇上,吻它。

    三十

    同时,瓦西里·卢基奇开头不知道这位贵妇人是谁,听了他们的谈话方才明白这就是那位抛弃丈夫的母亲,她,他从来没有见过,因为他到这家来是在她出走以后,他迟疑着不知道进去好呢,还是不进去,要不要去报告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最后考虑到,他的职务只是在一定的时间叫谢廖沙起来,所以在那里的是谁,是母亲呢,还是旁的什么人,都不用他管,但是他得尽他的职责,这样一想,他就穿好衣服,向门那里走去,开开了门。

    但是母子的拥抱、他们的声音、以及他们所说的话,使他改变了主意。他摇摇头,叹了口气,把门关上。“我再等十分钟吧,”他自言自语,一边咳嗽着,一边揩着眼泪。

    同时在仆人们中间起了剧烈的骚动。大家都听到他们的女主人来了,卡皮托内奇让她进来了,她现在正在育儿室。但是主人照例九点钟要亲自到育儿室去的,大家都十分明白夫妻两人不能会面,他们应当防止这个才行。侍仆科尔涅伊走到门房去,问是谁以及怎样让她进来的,查问清楚了是卡皮托内奇让她进来,引她上去的,他就把那老头训斥了一顿。门房顽强地沉默着,但是当科尔涅伊对他说他应当被革职的时候,卡皮托内奇就跳到他面前去,对着科尔涅伊的脸挥动两手,开始大声说:

    “是的,你自然不会让她进来啰!我在这里侍候了十年,除了仁慈什么都没有受过,你倒要跑上去说:‘走吧,你滚吧!’啊,是的,你是一个狡猾的家伙,我敢说!你自己知道怎样去抢劫主人,怎样去偷窃皮大衣!”

    “老兵!”科尔涅伊轻蔑地说,他随即转向走进来的保姆,“哦,你来评判一下吧,玛丽亚·叶菲莫夫娜:他不对任何人说一声就让她进来了,”科尔涅伊对她说。“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马上就要下来——到育儿室去!”

    “糟糕!糟糕!”保姆说。“你,科尔涅伊·瓦西里耶维奇,你最好想办法把他拦住一下,我说的是主人,我就跑去设法叫她走,真糟糕!”

    当保姆走进育儿室的时候,谢廖沙正在告诉他母亲他和娜坚卡怎样坐着雪橇滑下山坡的时候摔了一交,翻了三个筋斗。她听着他的声音,注视着他的脸和脸上表情的变化,抚摸着他的手,但是她却没有听明白他所说的话。她非走不可,她非离开他不可,——这就是她唯一想到和感觉到的事。她听到走到门边咳嗽着的瓦西里·卢基奇的脚步声,她也听到保姆走近的脚步声;但是她好像成了石头人一样地坐着,没有力量开口说话,也没有力量站起身来。

    “太太,亲爱的!”保姆说,走到安娜跟前去,吻她的手和肩膀。“上帝可真给我们孩子的生日带来了欢喜呢!您一点也没有变啊。”

    “啊,亲爱的保姆,我不知道你在这房子里,”安娜说,暂时恢复了镇静。

    “我不住在这里,我跟我的女儿住在一起,我是来祝贺他的生日的,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亲爱的!”

    保姆突然哭出来,又开始吻她的手。

    谢廖沙两眼闪光,满脸带笑,一只手抓着他母亲,另一只手抓着保姆,用他那胖胖的赤着的小脚在绒毯上践踏着。他喜爱的保姆对他母亲所表示的亲热使他欢喜透了。

    “妈妈!她常来看我,她来的时候……”他开始说,但是他停住了,注意到保姆正在低声对他母亲说什么,他母亲脸上显出惊惶和一种同她那么不相称的近似羞愧的神色。

    她走到他面前去。交际花盛衰记

    “我的亲爱的!”她说。

    她不能够说·再·会,但是她面孔上的表情说了这话,而他也明白了。“亲爱的,亲爱的库迪克!”她唤着在他小时候她叫他的名字。“你不会忘记我吧?你……”但是她说不下去了。

    以后她想起了多少票对他说的话啊!但是现在她却不知道怎样说好,而且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但是谢廖沙明白了她要对他说的一切。他明白她不幸,而且爱他。他甚至明白了保姆低声说的话。他听见了“照例在九点钟”这句话,他明白这是说他父亲,他父亲和母亲是不能够见面的。这个他了解,但是有一件事他却不能了解——为什么她脸上会有一种惊惶和羞愧的神色呢?……她没有过错,但是她害怕他,为了什么事羞愧。他真想问一个可以解除他的疑惑的问题,但是他又不敢;他看出来她很痛苦,他为她难过。他默默地紧偎着她,低声说:

    “不要走。他还不会来呢。”

    母亲推开他,看他想过他所说的话没有;在他的惊惶的脸上,她看出来他不但是说他父亲,而且好像在问她他对父亲该怎样看法。

    “谢廖沙,我的亲爱的!”她说,“爱他;他比我好,比我仁慈,我对不起他。你大了的时候就会明白的。”

    “再也没有比你好的人了!……”他含着泪绝望地叫着,于是,抓住她肩膀,他用全力把她紧紧抱住,他的手臂紧张得发抖了。

    “我的亲爱的,我的小宝贝!”安娜说,她像他一样无力地孩子般地哭泣起来。

    正在这时,门开了,瓦西里·卢基奇走进来。

    在另一扇门那里也传来脚步声,保姆用惊慌的小声说:

    “他来了,”于是把帽子递给安娜。

    谢廖沙倒在床上,呜咽起来,双手掩着脸。安娜拉开他的手,又吻了吻他那濡湿的脸,就迈着迅速的步子向门口走去。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迎着她走过来。一看见她,他突然停住脚步,垂下头来。

    虽然她刚才还说过他比她好,比她仁慈,但是在她匆匆地看了他一眼之后——那一眼把他整个的身姿连所有细微之点都看清楚了——对他的嫌恶和憎恨和为她儿子而起的嫉妒心情就占据了她的心。她迅速地放下面纱,加快步子,差不多跑一般地走出了房间。

    她昨天怀着那样的爱和忧愁在玩具店选购来的一包玩具,她都没有来得及解开,就原封不动地带回来了。

    三十一

    虽然安娜热烈希望看见儿子,虽然她早就想到和准备这次会面,但是她却丝毫没有料到看见他会这样强烈地打动了她。回到旅馆的寂寞的房间,她好久都不能够明白地为什么在那里。“是的,一切都完了,我又孤单单一个人了,”她自言自语,没有脱下帽子,在壁炉旁的安乐椅上坐下。眼睛紧盯着摆在窗前桌上的青铜时钟,她开始思想着。

    从国外带来的法国使女走进来问她要不要换衣服。她惊讶地望着她,说:

    “等一等。”

    一个仆人给她端来了咖啡。

    “等一等,”她说。

    意大利乳母给小女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抱了她走进来,把她交给安娜。这胖胖的、健康的小孩,一见她母亲,照例伸出她的小手——那手是这么胖,看上去好像手腕给线紧紧缠住了一样——手心向下,她那没有牙齿的嘴角上浮着微笑,她像鱼牵动浮子一样,开始把她的手在那绣花裙子的浆硬褶襞上动来动去,使那褶襞发出沙沙的声响。不笑,不去吻这婴儿,是不可能的;不伸出一只手指去让她抓住,让她欢叫和全身跳跃是不可能的;不把嘴唇凑过去让她用接吻的样子吮进她的小嘴里去是不可能的。这一切安娜都做了,抱住她,逗她跳跃,吻她那娇嫩的小脸颊和裸露的小手肘;但是一看到这个小孩,她就更加清楚地看到,她对她的感情和她对谢廖沙的感情比较起来,是说不上爱的。这小孩身上的一切都是可爱的,但是不知为什么,这一切都没有擒住她的心。在第一个虽然是她不爱的男子的孩子身上,却倾注了她从未得到满足的全部的爱;小女孩是在一个最痛苦的境况中诞生的,她对她的关心却还不及倾注在她第一个小孩身上的关心的百分之一。加以,在小女孩身上,一切还有待将来,而谢廖沙现在已经俨然是一个人,一个可以被疼爱的人了;在他心里有着思想和情感的冲突;他了解她,他爱她,他判断她,她回忆起他的话语和眼色这样想。现在她要永远——不仅是在肉体上而且是在精神上——和他分离,再也不能挽回了。

    她把婴儿交给乳母,让她走了出去,于是打开里面藏着谢廖沙和这小女孩差不多年龄时的像片的项链上的小金盒。她站起身来,脱下帽子,从一张小桌上拿起一本照相簿,那里面夹着她儿子在不同年龄时拍摄的照片。她要比较一下,于是开始把它们从照相簿上抽下来。她把它们通通抽了出来,只有一张除外,那是最近的,也是最好的一张。在那张照片里,他穿了一件雪白的衬衫,骑在一把椅子上,皱着眉头,嘴角浮着微笑。这是他的最好的、最有特色的表情。她用灵巧的小手,用今天特别紧张地动着的、又白又细的手指,抽照片的一角,抽了好几次,但是照片挂住了,她抽不出来。桌子上没有裁纸刀,于是她抽出和她儿子照片并排的一张照片(那是弗龙斯基在罗马拍摄的照片,戴着圆帽,蓄着长发),用它推出她儿子的照片。“啊,是他呢!”她说,瞥着弗龙斯基的照片,于是她突然记起了他就是她现在不幸的原因。整个早晨她竟连一次也没有想到他。但是现在,当她看到这在她是那么熟悉和亲爱的、堂堂仪表的脸,她对他感到了一阵突如其来的汹涌的爱情。

    “但是他在哪里呢?他怎么能把我一个人抛在痛苦中呢?”她想,突然带着一种谴责心情这样想着,竟忘了凡是牵涉到她儿子的事情是她自己要隐瞒住他的。她差人请他立刻来她这里;怀着一颗颤动的心,她等待着他,想着她要把一切都告诉他的那些话语、和他安慰她的那种爱的表情。仆人带回来的回音是说他正和一位客人在一起,但是他马上会来的,而且他还问她允不允许他带了刚到彼得堡的亚什温公爵一同来。“他不一个人来,而且自从昨天午饭后他就没有见到我,”她想,“他不是一个人,使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他,却是同亚什温一道来,”于是突然她的心上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要是他不再爱她了怎么办呢?

    回想着最近几天来所发生的事情,她感到好像在一切事情上她都看到了证实这可怕的念头的凭据:他昨天没有在家吃饭,他坚持在彼得堡要分房居住,甚至现在他不单独一个人来她这里,好像他是避免和她单独见面似的。

    “但是他应该告诉我。我应该知道。要是我知道了的话,那我就知道我该怎样办了,”她自言自语,简直不能想像要是他的冷淡得到证实的话她将会陷入的处境。她想像着他已不再爱她,她感觉得濒于绝望,因而她感到格外激动。她按铃叫了她的使女,然后走进化妆室去。当她梳妆的时候,她比过去所有的日子更注意她的装饰,好像要是他不再爱她,也许会因为她的服装和她的发式都恰到好处又爱上她。

    她还没有准备停当就听到了铃声。

    当她走进客厅的时候,同她的目光相遇的不是他却是亚什温。弗龙斯基在看她遗忘在桌上的她儿子的照片,而且他并不急急地回过头来看她。

    “我们认识的,”她说,把她的小手放在不好意思的亚什温的巨大的手里,他的羞涩和他那魁梧的身躯以及粗鲁的面孔是那么地不相称。“我们在去年赛马的时候认识的。给我吧,”她说,用敏捷的动作把弗龙斯基正在看的她儿子的照片从他手里抢了过来,用她那闪烁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今年赛马好吗?我倒在罗马的科尔苏看过赛马。但是您是不喜欢国外生活的,”她带着亲切的微笑说。“我知道您和您的一切趣味,虽然我和您很少见面。”

    “这叫我惭愧极了,因为我的趣味多半是不好的。”亚什温说,咬着他左边的髭须。

    谈了一会之后,注意到弗龙斯基看了看表,亚什温问了她是不是在彼得堡还要住些时候,就伸直他那魁伟的身体去取他的帽子。

    “不会很久吧,我想,”她踌躇地说,瞥了瞥弗龙斯基。

    “那么我们也许不能再见了?”亚什温立起身来说;随即转向弗龙斯基,他问,“你在什么地方吃饭?”

    “常来和我们一同吃饭吧,”安娜决断地说,好像为了自己的狼狈而生自己的气似的,但是正像她每次在生人面前表明自己地位的时候所常有的情形一样,她涨红了脸。“这里的饭并不好,不过至少你们可以见面。在他联队的所有老朋友中,阿列克谢顶欢喜您了。”

    “荣幸得很,”亚什温带着微笑说,从这微笑,弗龙斯基看出来他是很喜欢安娜的。

    亚什温告了别,走了;弗龙斯基留在他后面。

    “你也走吗?”她对他说。

    “我已经迟了呢,”他回答,“快走吧!我一会就追上你了!”

    他向亚什温叫着。

    她拉住他的手,紧盯着他,一面搜索着可以留住他的口实。

    “等一等,我有句话要对你说,”于是拉住他那宽大的手,把它紧紧压在她的脖颈上。“啊,我邀他来吃饭是对的吗?”

    “你做得很对,”他说,带着镇静的微笑,露出他那平整的牙齿,他吻了吻她的手。

    “阿列克谢,你对我没有变吗?”她说,把他的手紧紧握在她的两手里。“阿列克谢,我在这里很难受!我们什么时候走呢?”

    “快了,快了。你不会相信,我们在这里过的生活对我也是多么痛苦啊,”他说着,抽开了他的手。

    “啊,走吧,走吧!”她带着被触怒的声调说,迅速地从他身边走开。

    三十二

    当弗龙斯基回到家的时候,安娜还没有回来。他走后不久,据他们告诉他说,有一位太太来看她,她就同她一道出去了。她出去没有留下话说她到什么地方去,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而且整个早晨她到什么地方去也没有对他提起一句——这一切,再加上看到她早晨那奇怪的兴奋的脸色,想起她在亚什温面前几乎抢似地从他手里夺去她儿子的照片时那种含着敌意的神情,使他沉思起来。他下决心一定要对她说说明白。于是他就在客厅里等她。但是安娜并不是单独一个人回来的,却带来了她的没有出嫁的老姑母奥布隆斯基公爵小姐。这就是早晨来过的那位太太,安娜是同她一道出去买东西的。安娜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弗龙斯基的忧虑和惊讶的表情,开始快活地对他说她早晨买了什么东西。他看出她心里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变化:当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在她的闪烁的眼睛里有一种紧张的、注意的神色;在她的言语和动作里有那种神经质的敏捷和优美,那在他们接近的初期曾经那么迷惑过他,而现在却使他激怒和惊恐了。

    开了四个人的饭。大家已经聚拢,正要走进小餐室去的时候,图什克维奇带了贝特西公爵夫人给安娜的口信到来了。贝特西公爵夫人说她不能来送行,请她原谅;她身体略感不适,可是请安娜在六点半和九点钟之间到她那里去。弗龙斯基听到这种时间的限制——那分明是为了使她不至于遇见什么人而定下的——就瞥了安娜一眼;但是安娜却似乎没有注意到的样子。

    “很抱歉,我在六点半到九点钟之内恰恰有事不能来,”她带着微微的笑意说。

    “公爵夫人一定会很难过呢。”

    “我也是。”

    “你大概要去听帕蒂①的戏吧?”图什克维奇说——

    ①帕蒂(1840—1889),意大利歌星,于一八七二年至一八七五年在俄国演出。

    “帕蒂?你给我出了一个好主意。假使还定得到包厢的话我一定去。”

    “我可以定到一个,”图什克维奇自告奋勇。

    “这样我真要非常非常感谢你呢,”安娜说。“可是您不和我们一道吃饭吗?”

    弗龙斯基几乎觉察不出地耸了耸肩。他简直不明白安娜的用意了。她为什么把这位老公爵小姐带到家里来,她为什么留图什克维奇吃饭,而最叫人惊讶的,她为什么要差他去定包厢呢?以她现在的处境,居然要去看帕蒂的歌剧,她明明知道在那里她会遇见社交界所有的熟人,这能够想像吗?他用严肃的眼光望着她,但是她却以那挑战的、又似快乐、又似绝望的、使他莫名其妙的眼光来回答。吃饭的时候,安娜挑衅似地快活,看上去简直好像是在和图什克维奇和亚什温卖弄风情。当他们吃完饭站起身来,图什克维奇去定包厢的时候,亚什温走出去抽烟,弗龙斯基就同着他走到楼下他自己的房里去。在那里坐了一会之后,他又跑上楼来。安娜已经穿上了她在巴黎定制的、低领口的、天鹅绒镶边的淡色绸衣服,头上饰着贵重的雪白的饰带,围住她的脸,特别相称地显示出她那令人目眩的美丽。

    “您真的要上剧场去吗?”他说,竭力不望着她。

    “您为什么那么吃惊地问?”她说,因为他没有望着她而又伤心起来。“为什么我不能去?”

    她好像没有听明白他的话的意思。欧也妮·葛朗台

    “自然并没有什么理由,”他皱着眉头说。

    “这也就是我要说的,”她说,故意不睬他那种讥讽的调子,平静地卷起她那长长的发出香气的手套。

    “安娜,看在上帝的面上!您是怎么回事?”他说,竭力提醒她正如她丈夫曾经做过的一样。

    “我不明白您问的是什么。”

    “您要知道您是决不能去的!”

    “为什么?我并不是·一·个·人去。瓦尔瓦拉公爵小姐穿衣服去了,她和我一同去。”

    他带着困惑和绝望的神情耸了耸肩。

    “可是您难道不知道吗?……”他开口说。

    “但是我不想知道!”她差不多叫起来。“我不想。我后悔我所做的事吗?不,不,不!假使一切再从头来,也还是会一样的。对我们,对我和您,只有一件事要紧,那就是我们彼此相爱还是不相爱。我们没有别的顾虑。为什么我们在这里要分开住,彼此不见面呢?为什么我不能去?我爱你,其他的一切我都不管,”她用俄语说,望着他的时候,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他所不能理解的特别的光辉。“只要你对我没有变心的话!为什么你不望着我?”

    他望着她。他看见了她的容颜和那对她总是那么合身的服装的全部美丽。但是现在她的美丽和优雅正是使他激怒的东西。

    “我的感情不可能变,您知道的;但是我求您不要去!我恳求您!”他又用法语说,在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柔和的恳求的调子,但是他的眼睛里却带着冷淡的神情。

    她没有听见他的话,但是她看出来他的冷淡的眼色,于是忿怒地回答:

    “我请您说明我不能去的理由。”

    “因为那会使你……”他踌躇着。

    “我什么也不明白。亚什温n’estpascompromettant①,瓦尔瓦拉公爵小姐也并不比别人坏。啊,她来了!”——

    ①法语:并不是不可为伍的人。

    三十三

    弗龙斯基因为安娜故意不肯理解她自己的处境,第一次对她感到一种近乎怨恨的恼怒心情。这种心情由于他不能向她说明他恼怒的原因而加剧了。假如他直率地把他所想的告诉她的话,他准会这样说的:

    “穿着这种衣服,同着大家都熟识的公爵小姐在剧场露面,这不但等于承认自己的堕落女人的地位,而且等于向社交界挑战,那就是说,永远和它决裂。”

    他不能够对她说这话。“可是她怎么会不了解这点,她心里在发生什么变化呢?”他心中暗暗地说。他感到他对她的尊敬减少了,而同时意识到她的美的感觉却加强了。

    他皱着眉头回到他的房间,在那把长腿伸在椅子上、正在喝白兰地和矿泉水的亚什温身旁坐下,他吩咐仆人给他也拿一份来。

    “你刚才谈起兰科夫斯基的‘力士’,那真是一匹好马,我劝你买了它,”亚什温说,瞥了一眼他的同僚的忧郁的脸色。

    “它的臀部下垂,可是腿和头——简直是不能再好了。”

    “我也想买它,”弗龙斯基回答。

    谈论马的话引起了他的兴趣,但是他一刻也没有忘记安娜,不由自主地倾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望着壁炉上的时钟。

    “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叫我来说她上戏院去了,”仆人报告。

    亚什温又把一杯白兰地倒进起泡的水里,喝了,随后站起来,扣上他的上衣钮扣。

    “哦,我们去吧,”他说,他的髭须下面隐约露出微笑,由这微笑就表示出他了解弗龙斯基忧愁的原因,却并不重视它。

    “我不去,”弗龙斯基忧郁地回答。

    “哦,我一定得去,我和人约好了。那么,再见!要不然你就到花厅来;你可以坐克拉辛斯基的座位,”亚什温临出门的时候补充说。

    “不,我有事情。”

    “妻子是累赘,假如她不是妻子的话,那就更麻烦了,”亚什温走出旅馆的时候想。

    弗龙斯基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着。

    “今天演什么?是第四天的演出了……叶戈尔夫妇一定在那里,我母亲多半也在。这就是说,全彼得堡都在那里了。现在她进去了,脱下了斗篷,走到了灯光下。图什克维奇、亚什温、瓦尔瓦拉公爵小姐……”他想像着,“我怎么啦?害怕了,还是把保护她的权利交给了图什克维奇?无论从哪方面看,这都是愚蠢,愚蠢呀!……她为什么要把我放在这样的一种境地呢?”他挥着手说。

    由于这动作,他碰了摆着矿泉水和白兰地酒瓶的小桌子,差一点把它打翻了。他想要扶住它,却把它弄倒了,于是愤怒地踢翻桌子,按了按铃。

    “要是你愿意服侍我的话,”他对走进来的近侍说,“那你就记住你的职务。这样子不行。你应该收拾干净。”

    近侍感到自己并没有过错,本想替自己辩解的,但是望了主人一眼,从他的脸色看出唯一的办法只有沉默,于是连忙弯下腰,跪在地毯上,开始把完整的和破碎的杯子和瓶子收拾起来。

    “这不是你的职务;叫侍者来收拾吧,你去把我的燕尾服拿出来。”

    弗龙斯基在八点半走进剧场。表演正演到精彩的地方。伺候包厢的老头替弗龙斯基脱下皮大衣,认出了他,叫他“大人”,并且建议说他不必领取衣证,要的时候叫费奥多尔就行。在灯火辉煌的走廊里面,除了伺候包厢的人和两个手臂上搭着皮大衣、站在门外听的听差以外再没有一个人了。从关得不紧的门里传来了乐队的小心的断奏的伴奏声,和一个发音清晰的女子的声音。门开开来,让包厢的那个侍者溜进去,那句快近结尾的歌词就清楚地传进了弗龙斯基的耳朵。但是门立刻又关上了,弗龙斯基没有听到那句歌词的结尾和伴奏的尾声,但是从门里面雷动的掌声知道这支曲子已经完了。当他走进那给枝形吊灯和青铜煤气灯照得通明的大厅的时候,闹声还继续着。舞台上的女歌星,裸露的肩膀和钻石闪烁着,鞠着躬,微笑着,由拉住她的手的男高音歌手帮助,抬起被人散乱地抛掷在脚灯之间的花束;随后,她走近一个光滑油亮的头发从当中分开的绅士,他正把长胳臂伸到脚灯那边去,把一件什么东西递给她,花厅和包厢里面的观众一齐骚动起来,身体向前探着,拍手喝彩。坐在高椅上的乐队长帮着把花束递过去,整理了他的雪白的领带。弗龙斯基走进正厅中央,站住了,开始向周围观望。那天他比任何时候都更不注意那司空见惯的周围环境:舞台,喧闹和在挤得水泄不通的剧场里的所有熟悉的、无味的、五光十色的观众。

    在包厢里,照例是那些太太,她们后面是那些士官;照例是那些奇装艳服的女人,天知道她们是谁,还有那穿军服和大礼服的人们;在顶高层的楼厅里面,是那些龌龊的群众;在所有的观众里面,在包厢和前排里面,只有约莫四十个·体·面·的男女,于是弗龙斯基立刻把注意力转向这块沙漠中的绿洲,他立刻和他们打起招呼来。

    他走进来的时候,一幕刚演完,因此他没有走到他哥哥的包厢去,却先走上正厅的前排,停在脚灯旁边和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并排站住,谢尔普霍夫斯科伊正弯起膝盖,用靴跟轻叩着脚灯,远远地看见他,就微笑着把他招呼过来。

    弗龙斯基还没有看见安娜,他有心避免朝她那方向望。但是他从人们的目光注视的方向知道了她所在的地方。他不露形迹地向周围望望,可是并不在寻找她;他预期着最坏的情形,他的眼光搜寻着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幸好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那晚上没有到剧场来。

    “你多么不像军人了啊!”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对他说,“倒像一个外交官,或是一个艺术家什么的了。”

    “是的,我一回了家,就穿上黑礼服了,”弗龙斯基回答,微笑着,慢慢地拿出望远镜来。

    “哦,在这点上,实在说,我很羡慕你。当我从国外回来,穿上这身衣服的时候,”他摸摸他的肩章,“我真惋惜失去了自由。”

    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对弗龙斯基的前程早已不存希望了,但是他还是和从前一样喜欢他,现在对他特别亲切。

    “你没有赶上看第一幕,真可惜了!”

    弗龙斯基用一只耳朵听着,先把望远镜瞄准一层厢座,然后又仔细打量着包厢。在一个戴着头巾的太太和一个在瞄准他的望远镜中忿怒地眨着眼睛的秃头老人旁边,弗龙斯基突然看到了高傲的、美貌惊人的、在饰带的映衬中微笑着的安娜的头。她坐在第五号包厢,离他有二十步远。她坐在前面,略略回过身来,在对亚什温说什么话。安放在她那美丽的宽肩上的头的姿势,她那含着竭力压抑着的兴奋光辉的眼睛和她的整个面孔,使他回忆起他在莫斯科舞会上看见她的时候的风姿。但是现在她的美丽却引起了他完全不同的感觉。在他对她的感情中,现在再也没有什么神秘的成分,因此她的美丽虽然比以前更强烈地吸引他,同时却也使他感到不快。她没有朝他那方向望,但是弗龙斯基感觉到她已经看见他了。

    当弗龙斯基又把望远镜转向那个方向的时候,他看到瓦尔瓦拉公爵小姐满脸通红,不自然地笑着,尽回过头来望着隔壁的包厢;安娜摺拢她的扇子,拿它在红色天鹅绒的包厢边上轻轻叩着,凝视着什么地方,没有看,而且也显然不愿看隔壁包厢里发生的事。亚什温的脸上带着他打牌输了钱的时候那样的表情。他皱着眉头,把左边的髭须越来越深地塞进嘴里去,斜着眼望着隔壁的包厢。

    在左边那间包厢里是卡尔塔索夫夫妇。弗龙斯基认识他们,而且知道安娜和他们也认识。卡尔塔索夫夫人,一个瘦小的女人,站在她的包厢里,背对着安娜,正在披上她丈夫递给她的斗篷。她脸色苍白,满脸怒容,正在激动地说什么。卡尔塔索夫,一个胖胖的、秃头的人,不断地回过头来看安娜,一面竭力劝慰他妻子。当妻子走出去了的时候,丈夫迟疑了好久,竭力寻找着安娜的目光,显然想向她鞠躬。但是安娜分明是故意不理睬他,扭过头去,只顾和亚什温谈话,他的剪短了头发的头俯向她。卡尔塔索夫没有鞠躬就走了出去,包厢空下来了。

    弗龙斯基不明白卡尔塔索夫夫妇和安娜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看出一定发生了一件令安娜感到屈辱的事。他从他所看见的情形,特别是从安娜的脸色看出这点来,他可以看出,她正竭尽一切力量来支撑她所担任的角色。在保持外表的平静态度这一点上,她是完全成功的。凡是不认识她和她那一圈人的人,凡是没有听到那些妇女因为她要在社交界露面,并且以她的头饰和美貌来招摇而发出怜悯、愤慨和惊讶的话的人,一定会叹赏这个女人的娴静和美丽,决不会猜想到她感觉得好像带枷示众的人一样。

    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弗龙斯基感到一种痛苦的不安,希望探听一点消息,他向他哥哥的包厢走去。故意躲着对面安娜的包厢,他走出去,碰见了正在和两个熟人说话的他从前的联队长。弗龙斯基听见他们提到卡列宁夫人的名字,而且注意到联队长怎么向说话的人们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连忙大声叫着弗龙斯基的名字。

    “噢,弗龙斯基!你什么时候到联队来呢?我们不能连饭都不请你吃一顿就让你走了。你是我们的老伙伴呀!”联队长说。

    “我恐怕没有时间了,真是抱歉得很!下次吧,”弗龙斯基说,随即跑到楼上他哥哥的包厢去。

    弗龙斯基的母亲,满头灰白常发的老伯爵夫人,坐在他哥哥的包厢里。瓦里娅和索罗金公爵小姐在走廊上遇见了他。

    把索罗金公爵小姐送回到母亲那里,瓦里娅把手伸给她的小叔子,立刻开始说起他所关心的事情。他很少看见她这么激动过。

    “我觉得这是很卑鄙,很可恶的,卡尔塔索夫夫人没有权利这样做!卡列宁夫人……”她开口说。

    “但是怎么回事?我简直不知道。”

    “什么,你没有听到吗?”

    “你知道我应该是最后听到的人。”

    “再也没有比卡尔塔索夫夫人更狠毒的人了!”

    “但是她做了什么事?”

    “我丈夫告诉我……她侮辱了卡列宁夫人。她丈夫开始隔着包厢和她说话,卡尔塔索夫夫人就闹起来。据说,她大声说了句什么侮辱的话,就走了。”

    “伯爵,你maman叫你呢,”索罗金公爵小姐从包厢的门里望着外面说。

    “我一直在等你,”他的母亲讥讽地微笑着说。“却始终看不到你。”

    她儿子看到,她忍不住高兴地笑起来。

    “晚安,maman。我到你这里来了,”他冷淡地说。

    “你为什么不去fairelacouràmadameKarenine[法语:向卡列宁夫人讨好]?”当索罗金公爵小姐走开的时候,她继续说。“Ellefaitsensation.Onoubliela Pattipourelle.”[法语:她闹得满城风雨。人们为了她的缘故把帕蒂都忘了。]“Maman,我要求过你不要对我提这件事,”他回答,皱着眉。

    “我只是说大家都在说的话罢了。”

    弗龙斯基没有回答,对索罗金公爵小姐说了一两句话以后,他就走了。在门口,他遇见了他哥哥。

    “噢,阿列克谢!”他哥哥说。“多讨厌啊!一个蠢女人,再没有别的了……我正要到她那里去。我们一道去吧。”

    弗龙斯基没有听他的话。他迈着迅速的步子走下楼去:他感觉得他应该有所举动,但是他不知道是什么举动。由于她把她自己和他置于这样难堪的境地而起的愤怒,加上由于她的痛苦而起的怜悯,扰乱了他的心。他走下正厅,笔直向安娜的包厢走去。斯特列莫夫正站在她的包厢旁边和她谈话。

    “再没有更好的男高音了。Lemouleenestbrisé![法语:后继无人了]③”——

    弗龙斯基向她鞠躬,并且站住和斯特列莫夫招呼。

    “您来迟了,我想,错过了最优美的歌曲,”安娜对弗龙斯基说,他感到她好像在讥讽地瞟了他一眼。

    “我对于音乐是外行,”他说,严厉地望着她。

    “像亚什温公爵一样,”她微笑着说,“他以为帕蒂唱得声音太高了。”

    “谢谢您!”她说,她那带着长手套的小手接了弗龙斯基拾起来的节目单,突然在那一瞬间她的美丽的脸颤栗了。她立起身来,走到包厢后面去。

    注意到第二幕开始的时候她的包厢空了,弗龙斯基在独唱进行的当中引起了正在静听的观众“嘘!嘘!”声,走出了剧场,坐车回家了。

    安娜已经到了家。弗龙斯基走上她那里去的时候,她还穿着她到剧场去的那身衣服独自待着。她坐在墙边的第一把安乐椅上,直视着前方。她望了望他,立刻恢复了她原来的姿势。

    “安娜!”他说。幽谷百合

    “一切都是你的过错,你的过错!”她叫着,声音里含着绝望和怨恨的眼泪,于是站起身来。

    “我请求过,恳求过你不要去;我知道你去了一定会不愉快的……”

    “不愉快!”她叫。“简直可怕呀!我只要活着,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她说坐在我旁边是耻辱。”

    “一个蠢女人的话罢了。”他说,“但是为什么要冒这个险,为什么要去惹事呢?……”

    “我恨你的镇静。你不应当使我弄到这个地步的。假如你爱我……”

    “安娜!为什么要扯到我的爱情问题上面去……”

    “啊,假如你爱我,像我爱你一样,假如你和我一样痛苦……”她说,带着惊恐的表情望着他。

    他为她难过,但仍然生气了。他向她保证他爱她,因为他看到现在这是安慰她的唯一的方法,于是他没有用言语责备她,但是在心里他却责备了她。

    在他看来是这样庸俗,以致他羞于说出口的爱的保证,她吸了进去,逐渐安静下来了。第二天,完全和解了,他们就动身到乡下去。

    第六部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带着孩子们在波克罗夫斯科耶她妹妹基蒂·列文家避暑。她自己田庄上的房子完全坍塌了,列文和他妻子说服了她来和他们一道过夏。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非常赞成这种安排。他说可惜他因事务缠身,不能和他的家庭一道来乡下避暑,如果能那样,那对于他真是莫大的快乐了;因此他留在莫斯科,只是偶尔到乡下来一两天。除了奥布隆斯基一家连他们所有的小孩和家庭女教师以外,今年到列文家作客的还有:老公爵夫人,她认为来照顾处于这种状态①中的无经验的女儿是自己的责任;此外,基蒂在国外交的朋友瓦莲卡,她实践了在基蒂结婚之后来看她的诺言,也到她的朋友这里来作客了。所有这些人都是列文妻子的亲戚朋友。虽然他喜欢他们所有的人,但是他自己的列文的世界和秩序被他所谓的这种“谢尔巴茨基分子”的流入所淹没了,他总不免有些惋惜。在他自己的亲属中,那年夏天住到他这里来的只有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但是他也是科兹内舍夫型的人,而不是列文型的人,这样一来,列文精神就完全湮没了——

    ①指怀孕。

    在久不住人的列文的房子里,现在竟有了这么多的人,差不多所有的房间都住满了,而且差不多每天老公爵夫人在坐下吃饭的时候都要数一数人数,如果恰巧是十三个人①,她就要叫一个外孙或外孙女到另外的桌上去吃。细心料理家务的基蒂为了采办鸡、火鸡和鸭子煞费了苦心,因为客人和小孩在夏天胃口好,需要吃得很多——

    ①西俗认为十三是不吉利的数字。

    全家人都坐上了餐桌。多莉的孩子们,同家庭女教师们和瓦莲卡在计划着到什么地方去采鲜蘑。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以他的聪明和学识博得了全体客人的几乎近于崇拜的尊敬,也和大家一起谈论起蘑菇来,使大家都惊讶了。

    “也带我一同去吧。我非常喜欢采蘑菇哩,”他说,望着瓦莲卡,“我认为这是一桩很好的事哩。”

    “啊,我们高兴得很!”瓦莲卡说,微微涨红着脸。基蒂和多莉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色。博学聪明的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要和瓦莲卡一道去采蘑菇的提议,证实了最近萦绕在基蒂心头的某种猜想。她连忙向她母亲说了句什么话,这样使她的眼色不致被人注意到。饭后,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在客厅里的窗旁坐下,他一面和他弟弟继续已经谈起的话题,一面望着孩子们出发采蘑菇必然经过的门户。列文坐在窗槛上他哥哥的旁边。

    基蒂站在她丈夫身旁,显然在等待这场她丝毫不感觉兴趣的谈话终结,为的是要对他说句什么话。

    “你结婚以后好多方面都变了,而且是变好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向基蒂微笑着,对于这场谈话似乎也不怎么感兴趣,“但是你那种好发怪论的脾气却仍然没有改变。”

    “卡佳,你站着不好呢,”她丈夫说,给她搬过来一把椅子,意味深长地向她望着。

    “啊,现在也没有时间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看见孩子们跑出来了,补充说。

    在大家前头,塔尼娅穿着绷紧的长统袜,斜着身子奔跑着,挥舞着篮子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帽子,她一直向他跑来。

    大胆地跑到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面前,她那酷似她父亲的美丽的眼睛闪烁着,她把他的帽子递给他,做出要替他戴上的姿势,用她那羞涩的优美的微笑来冲淡她的放纵行为。

    “瓦莲卡在等着哩,”她说,小心地替他戴上帽子,从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微笑看出来她可以这样做。

    瓦莲卡穿上黄色印花布连衣裙,头上包着雪白的头巾,正站在门口。

    “我就来,我就来了,瓦尔瓦拉·安德列耶夫娜①,”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喝完了咖啡,把手帕和烟盒分放在口袋里——

    ①瓦莲卡的本名和父名。

    “我的瓦莲卡多迷人啊!呃?”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刚站起身来,基蒂就对她丈夫说。她说得使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听得见,她显然是有心要使他听见的。“她多美呵,那么一种高尚的美!瓦莲卡!”基蒂叫着。“你们会去水车场的小林子里吗?我们会来找你哩。”

    “你完全忘了你的身体,基蒂!”老公爵夫人急忙走到门边说。“你不能像这样子叫啊。”

    瓦莲卡,听到基蒂的声音和她母亲的责备,就迈着轻快迅速的步子跑到基蒂面前来。她的动作的灵活,弥漫在她那生气勃勃的脸上的红晕,一切都泄露出在她心里正起着不平常的变化。基蒂知道那不平常的事是什么,尽在留神地注视着她。她现在叫瓦莲卡,不过是为了那在基蒂想来今天饭后一定会在森林里发生的重大事情而在心中给她祝福罢了。

    “瓦莲卡,假使有某种事情要发生的话,我一定会快活得很哩,”她一面吻她,一面低声说。

    “您和我们一同去吗?”瓦莲卡慌乱地对列文说,装着没有听见基蒂说的话。

    “我要去的,可是只到打谷场就停下来。”

    “哦,你到那里去有什么事?”基蒂说。

    “我去察看一下新买来的货车,查一查货单,”列文说;

    “那么你去什么地方呢?”

    “凉台上。”

    所有的妇人都聚集在凉台上。她们总喜欢在午饭后坐在那里,但是那天她们在那里还有别的事。除了大家在忙着的缝婴儿贴身衣和编织束襁褓的带子,那天下午在凉台上还用在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看来是新的方法,不加水煮制果酱。基蒂把她娘家用过的新方法采取过来。一向受委托来担任煮制果酱工作的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认为列文家所用的方法是不会错的,仍旧把水渗进了草莓里,坚持说非这样做不行。她做这事给人察觉了,现在当着大家的面在煮果酱,就是要确凿地证明给她看,不加水也可以制好果酱。

    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满脸通红,怒容满面,头发蓬乱,瘦削的手臂露到肘节,正在炭炉上转动煮果酱的锅子,阴沉地望着草莓,满心希望着它们会凝结,煮不好。公爵夫人觉察出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的愤怒是对她而发的,因为她是煮草莓果酱的主要顾问,就竭力装出她在想别的事情,对于果酱毫不感兴趣的样子,她谈着别的事,却斜着眼朝火炉偷偷地望着。

    “我老是亲自去替我的使女买便宜料子的衣服,”公爵夫人说,继续着刚才的谈话。“现在是不是该撇去浮沫了,亲爱的?”她向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加上说。“完全用不着你亲自去做呀,而且热得很呢,”她说,阻止着基蒂。

    “我去做吧,”多莉说,于是立起身来,她小心地把勺子在起泡的糖液上面撇过,不时地把勺子在一只布满了黄红色浮沫和血红色糖浆的碟子上面敲着,把粘在勺上的东西敲落下来。“他们喝茶的时候会多么甜滋滋地把这个舔光啊!”她想到她的小孩们,回忆起自己小时候如何看到大人们不吃这最好的东西——果酱的浮沫而感到奇怪。

    “斯季瓦说还是给钱的好,”多莉说,又接着谈起赏给仆人什么好这个有趣的话题。“但是……”

    “怎么能给钱呢!”公爵夫人和基蒂异口同声地叫着。“他们顶看重礼物。”

    “哦,比方去年,我给我们的马特廖娜·谢苗诺夫娜买了一件不是罗缎,但是像那一类的衣料,”公爵夫人说。

    “我记得在您的命名日那天她还穿着哩。”

    “花样很好看,那么朴素而又雅致,要不是她没有的话,我真想给自己做一件呢。有点像瓦莲卡身上穿的。真是价廉物美。”

    “哦,我想现在已经好了,”多莉说,让糖浆从勺子里滴下来。

    “有丝的时候就可以了。再稍微煮煮吧,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

    “这些苍蝇!”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愤怒地说。“反正是一样,”她补充说。

    “噢!它多可爱!别惊动了它!”基蒂看见一只麻雀停在栏杆上,翻转草莓梗在啄着,突然这样说。

    “是的,可是你离火炉远一点吧,”她母亲说。

    “Aproposde瓦莲卡,①”基蒂用法语说,她们不让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听懂她们的话的时候总是用法语。“您知道,妈,我真希望事情在今天决定呢!您明白我的意思。那会多么美好啊!”——

    ①法语:顺便谈谈瓦莲卡的事吧。

    “她可真是一个高明的媒人啊!”多莉说。“她多么费尽心机地把他们拉在一起!”

    “不,告诉我,妈妈,您怎样想?”

    “我怎样想吗?他(他是指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什么时候都可以在俄国找到最好的配偶;现在,自然,他已经不怎样年轻了,可是我知道就是现在许许多多的女子仍然会高兴嫁给他……她是一个很好的姑娘,但是他也许……”

    “不,妈妈,您要明白,为什么不论对于他或是对于她都想像不出更美满的姻缘来了。第一,她简直迷人!”基蒂说,屈起一个手指。

    “他十分中意她,那是一定的,”多莉附和着。

    “其次,他有这样的社会地位,他完全不需要妻子的财产或地位了。他只需要一个善良、可爱而又文静的妻子。”

    “哦,和她在一起,他一定可以得到安静,”多莉又附和说。

    “第三,她一定会爱他,那也是……总之,会是非常美满的!……我期望他们从树林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决定了。我从他们的眼色立刻可以看出来。我会多么高兴啊!你认为怎样,多莉?”

    “可是别太兴奋了;你完全用不着兴奋啊,”她母亲说。

    “啊,我并没有兴奋,妈妈。我想他今天会求婚哩。”

    “噢,一个男子怎么样、在什么时候求婚,那真是多么不可思议呀……好像有一道障碍似的,一下子就给摧毁了,”多莉回忆着自己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过去的事,带着沉思的微笑说。

    “妈妈,爸爸是怎样向您求婚的?”基蒂突如其来地问。

    “没有什么特别的,简单得很哩,”公爵夫人回答,可是她的脸还是因为回忆往事而容光焕发了。

    “不,怎样的呢?在您还不便说以前您心里就已经爱上了他吗?”

    基蒂现在能够以平等的资格和她母亲谈论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问题,这使她感到一种特别的愉快。

    “自然是爱上了;他常到我们乡下的家里来。”

    “但是怎样决定的呢,妈妈?”

    “我猜想你一定以为自己发明了新的花样吧?都是这样的:由眼神,由微笑来决定的……”

    “您说的多恰当,妈妈!正是由眼神,由微笑来决定的哩!”

    多莉附和着。

    “可是他说了些什么话呢?”

    “科斯佳对你说了些什么呢?”

    “他用粉笔写下来的。真奇怪啊……仿佛是好久以前的事一样!”她说。

    于是三个妇人都开始默默地想着同样的事。基蒂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她回忆起她结婚前的那整个冬天和她对弗龙斯基的迷恋。

    “有一件事……瓦莲卡从前的恋爱史,”她说,由于一种自然的联想使她想到了这一点。“我总想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一说,使他心里有所准备。他们——所有的男子,”她补充说,“对于我们的过去都嫉妒得很的。”

    “并不都是,”多莉说。“你是根据你丈夫来判断的。就是现在,他想起弗龙斯基都痛苦。是真的吧?是不是?”

    “是的,”基蒂回答,眼睛里带着沉思的笑意。

    “可是我真不明白,”母亲插嘴道,由于她对女儿的母性的关怀而起来辩护,“你的过去有什么可以使他烦恼的?因为弗龙斯基追求过你吗?那种事每个少女都有过的哩。”

    “啊,但是我们不是说那个,”基蒂说,微微涨红了脸。

    “不,听我说吧,”她母亲继续说,“那时你自己不让我去和弗龙斯基谈。你记得吗?”

    “啊,妈妈!”基蒂带着痛苦的表情说。

    “如今不能管束你们年轻人……你们的关系并没有越轨的地方,要不然,我一定会亲自去和他说个明白的。可是,亲爱的,你兴奋可不行的呀。请记着这个,镇静点吧。”

    “我非常镇静哩,maman。”

    “那时候安娜到来,结果对于基蒂反而是多么幸运,”多莉说,“而对于她是多么不幸啊。适得其反,”她说,由于她自己的思想感到震惊。“那时安娜是那么幸福,基蒂感觉到自己不幸。现在适得其反。我常想着她呢!”

    “你倒想着一个好人哩!一个可怕的、讨厌的、没有心肠的女人,”她母亲说,对于基蒂没有嫁给弗龙斯基,却嫁给了列文始终耿耿于怀。

    “你何苦要谈这个呢?”基蒂恼怒地说。“我不想这个,我也不要去想……我不要去想,”她听到她丈夫踏上凉台台阶的熟悉的脚步声,说。

    “你不要想什么呢?”列文走上凉台说。

    但是谁也不回答他,他也就不再问了。

    “我很抱歉,我闯进了你们女人的王国,”他说,不满地朝大家望着,觉察出她们在谈论不愿在他面前谈的话。

    一刹那,他感到他和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抱着同感,对于不加水去煮制果酱这件事,以及一般地对于外来的谢尔巴茨基家的影响很不满意。但是他微笑着,走到基蒂面前。

    “哦,你好吗?”他问她,用现在大家都是那样看她的那种表情望着她。

    “啊,很好哩,”基蒂微笑着说,“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

    “货车可以装旧大车三倍的东西。哦,我们要去接孩子们吗?我已经吩咐把车套好了。”

    “什么!你要叫基蒂坐马车吗?”她母亲责备说。

    “是的,慢步走,公爵夫人。”

    列文从来没有管公爵夫人叫过maman,像一般人叫他们的岳母那样,因此使公爵夫人很不高兴。但是虽然列文喜欢而且尊敬公爵夫人,他却不能够那样叫她,他如果要那样叫她,就一定会感觉得亵渎了对自己死去的母亲的情感。

    “和我们一道去吧,maman,”基蒂说。

    “我不愿意看到这样的轻举妄动。”

    “哦,那么我步行吧。走走对我是好的。”基蒂站起来,走到她丈夫面前去,挽住他的胳臂。

    “也许对你是好的,但是一切都要有节制,”公爵夫人说。

    “哦,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果酱做好了吗?”列文说,对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微笑着,想使她快活起来。

    “新法子好吗?”

    “我想很好。照我们的办法,这煮得太久了。”

    “这样更好,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即使我们的冰已经融化,我们没有地方贮藏它,它也不会发酸,”基蒂说,立刻觉察出来她丈夫的用意,怀着同样的心情对这老管家说。

    “可是你的腌菜真好极了,妈妈说她从来没有尝过这么好吃的呢,”她补充说,微笑着,理了理她的头巾。

    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愤怒地望着基蒂。

    “您用不着安慰我哩,夫人。我只消看着你和他在一起,我就觉得高兴了,”她说,在“和他在一起”这句粗鲁而亲切的话里有什么地方打动了基蒂。

    “和我们一道去采蘑菇吧,你可以告诉我们最好的地点。”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微笑着,摇摇头,好像是在说:“我真想又要生您的气了,可是我不能够。”

    “请照我的话做吧,”公爵夫人说;“拿纸盖上果酱,用甜酒浸湿,这样,就是没有冰,也决不会发霉。”

    基蒂特别高兴有机会和她丈夫单独在一起,因为她注意到在他走进凉台,问她们在说什么,却没有得到回答的时候,在他的脸上闪过一种痛苦的神色,他的脸总是那么迅速地反映出他的一切情感的。

    当他们在别人之先步行出发,走到看不见房子,走上了那踏平了的、多尘的、布满黑麦穗和谷粒的大路的时候,她更紧紧地挽住他的臂膀,使它紧贴着她的身体。他已经忘记了那一时的不愉快的印象,和她单独在一起,现在一心想着她快做母亲,他感到了和自己所爱的女人相接近的一种完全超脱于形骸之外的、新的美好的幸福。本来没有什么可说的,可是他渴望听到她的声音,自从她怀孕以来,她的声音也同她的眼睛一样地变了。在她的声音里,像在她的眼神里一样,有一种类似专心致力于某种心爱的事业的人所常有的温柔而严肃的神情。

    “你真的不会疲倦吗?再靠近我一点吧,”他说。

    “不,我很高兴有机会和你单独在一起,我应该承认,虽然我和他们在一起是快乐的,可是我老是怀念着只有我们两人在一起的去年冬天的晚上。”

    “那样好,这样却更好。两样都好呢,”他说,紧握着她的手。

    “你知道你进来的时候我们在谈什么吗?”

    “谈果酱吧?”

    “是的,也谈了果酱;可是以后,就谈到男子怎样求婚的事情上面来了。”

    “噢!”列文说,与其说是在听她所说的话,毋宁说是在听她的声音,尽在注意着现在正穿过树林的道路,避开她也许会摔交的地方。

    “而且谈了谢尔盖·伊万内奇和瓦莲卡。你注意到吗?……我非常希望这成为事实,”她继续说。“你对这个怎样想呢?”说着,她注视着他的面孔。

    “我不知道怎样想好,”列文微笑着回答。“在这点上谢尔盖·伊万内奇在我看来是很奇怪的。要知道,我告诉过你……”

    “是的,他和那个死了的女子恋爱过……”

    “那是在我还是小孩的时候的事;我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我记得那时候的他。他非常可爱。但是从那时起我就观察过他对女人的态度:他很亲切,有的他也很喜欢,但是我感觉得好像对于他,她们只是人,并不是女人。”

    “是的,但是现在和瓦莲卡……我总觉得有点什么……”

    “也许有……不过我们得知道他的为人……他是一个特殊的、奇怪的人。他只过着精神生活,他为人太纯洁太高尚了。”

    “怎么?这难道会贬低他吗?”

    “不,但是他是这样过惯了精神生活,因而他是脱离实际的,而瓦莲卡却是实事求是的。”

    列文现在已经习惯于大胆说出自己的思想,不费心思去推敲词句;他知道,他妻子,在像现在这样情意缠绵的时候,只消他稍加暗示就会明白他所要说的意思,而她也真的明白了。

    “是的,可是她恐怕还不如我实际哩;我知道他是决不会爱我的。但她却是彻头彻尾超凡脱俗的。”

    “啊。不,他倒非常喜欢你呢,当我的亲人喜欢你的时候我总是非常高兴的……”

    “是的,他对我很亲切,但是……”

    “这不像和可怜的尼古连卡那样……你们彼此才真是喜欢哩,”列文代她说完了。“为什么不说起他呢?”他补充说。

    “我有时责备自己没有说起他,结果就会把他忘了。噢,他是一个多么可怕又多么可爱的人呀!……是的,我们在谈什么呢?”列文沉吟了片刻,说。

    “你想他不可能恋爱吗?”基蒂换成自己的语言说。

    “也并不是一定不可能恋爱,”列文微笑着说,“但是他没有那种必要的弱点……我总是羡慕他,就是现在,我这么幸福的时候,我也还是羡慕他。”

    “你羡慕他不能恋爱这一点吗?”

    “我羡慕他比我强,”列文微笑着说。“他不是为自己生活。他的全部生活都服从于他的义务。这就是他能够平静和满足的理由。”

    “你呢?”基蒂问,带着一种讽刺的、充满爱意的微笑。

    她不能够表达使她微笑的那一连串的思想;但是最后的结论是,她丈夫在赞扬他哥哥,贬低自己这一点上是不十分真实的。基蒂知道这种不真实是由于他对他哥哥的爱,是由于自己过份幸福而感到的羞愧心情,特别是由于他那种不断要求改善的心而来的;她爱他这点,所以她微笑了。

    “你呢?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她问,还是带着那同样的微笑。

    她不相信他对自己有什么不满意,这使他很高兴,他不自觉地竭力逗引她说出她不相信的理由来。

    “我很幸福,但是不满意自己……”他说。三剑客

    “你既是幸福,你怎么会不满意自己呢?”

    “哦,我怎么说好呢?……在我的心里,除了要使你不跌交以外,我什么也不希望了。啊呀,可是你决不能像那样跳啊!”他叫着,中断了谈话去责备她,因为她在跨过横在路上的一根树枝的时候动作过分迅速。“但是当我反躬自问,拿我自己和别人,特别是和我哥哥比较的时候,我简直觉得自己不好。”

    “可是在哪一点上?”基蒂还是带着同样的微笑追问。“你不是也在为别人工作吗?你的田庄,你的农事,你的著作都不算数吗?……”

    “不,但是我觉得,特别是现在——这都是你的过错,”他说,紧握着她的手。“觉得那一切都算不了什么。我做那些事是并不热心的。要是我能够爱那一切工作像爱你一样就好了!

    ……可是最近我做那些事简直好他是应付差事一样。”

    “哦,关于我爸爸,你怎样说呢?”基蒂问。“难道因为他没有做公益事业,他也不好吗?”

    “他?不!但是人应该具有你父亲那种单纯、坦白和善良的心地:这些我有吗?我什么也没有做,我为这发愁。这都是你搞的。在没有你——以及这个以前,”他望了一眼她的身子说,她明白了他的意思。“我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工作上;现在我不能够了,我感到羞愧;我做那些事好像应付差事一样,我假装着……”

    “那么,你现在愿意和谢尔盖·伊万内奇对调吗?”基蒂说。“你愿意像他那样从事公益事业,热爱分派到自己头上的差事,除此以外再也不需要别的什么吗?”

    “自然不!”列文说。“但是我是这么幸福,我什么都不明白了。那么你想他今天会向她求婚?”他静了一会之后补充说。

    “我是这样想,又不这样想。只是,我真非常希望他这样呢。等一等。”她弯下腰,摘下路旁的一朵野甘菊。“来,数吧:他会求婚,他不会求婚,”她说,把花交给了他。

    “他会求婚,他不会求婚,”列文说,把狭长的白花瓣一片片扯下来。

    “不对,不对!”基蒂抓住他的手止住他,她一直在兴奋地注视着他的手指。“你一次扯了两片哩。”

    “那么,我们就不要数这片小的了,”列文说,扯下一片还没有长完全的小花瓣。“马车追上我们了。”

    “你不累吗,基蒂?”公爵夫人叫着。

    “一点也不。”

    “你要是累,就坐上车来,马很驯顺,而且走得很慢哩。”

    但是用不着坐车了,他们快到地点了,于是大家一道步行走去。

    瓦莲卡的黑发上包着一条白头纱,身边环绕着一群孩子,正和蔼而快活地为他们忙着,而且显然因为她所喜欢的男子可能向她求婚而非常兴奋,她的样子十分动人。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她并肩走着,不住地欣赏她。望着她,他回忆起他听见她说过的一切动人的话语,他所知道的她的一切优点,他越来越感觉到,他对她所抱着的感情是一种很罕有的感情,这种感情他在好久好久以前,只在他的青年时代感到过一次。接近她所产生的快感不断加强,一直达到这样的地步,当他把他采到的一只细茎的、菌边往上翻的大桦树菌放到她的提篮里的时候,他望着她的眼睛,看到她满脸的那种激动的又惊又喜的红晕,他自己也张惶失措了,默默地、含情脉脉地向她微微一笑。

    “要是这样,”他心中暗暗地说。“我就得仔细想想,作出个决定,不要像个男孩子一样,由于一时的冲动,就神魂颠倒了。”

    “现在我要一个人去采蘑菇,不然我的成绩就显不出来了,”说着,他就独自一人离开了树林的边缘——他们正在那里的疏疏落落的老桦树林中如丝的小草上走着——走进树林深处,那儿在白桦树中间长着银灰树干的白杨和暗色的榛丛。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走了大约四十步的光景,走到长着浅红和深红的、耳垂状的繁花的卫矛树丛后面,他知道没有人看得见他,就站住不动了。周围一片寂静。仅仅在他正在那下面站着的桦树上面,一群苍蝇一会也不安静地嗡嗡着,像一窝蜜蜂一样,有时也传来孩子们的声音。突然间,从距离树林边缘不远的地方发出瓦莲卡呼唤格里沙的女低音,他欢喜得笑逐颜开。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意识到这微笑,对自己这种情况很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取出一支雪茄烟,开始点燃它。他很久在桦树干上擦不着一根火柴。柔润的白树皮粘住了黄磷,火就熄灭了。最后有一根火柴燃着了,雪茄的芬芳的烟像一条齐整的、宽宽的飘荡的布一样,飘向前,荡上去,缭绕在桦树的垂枝下的灌木丛上面。注视着这一片烟雾,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慢慢地走着,一边考虑着自己的处境。

    “为什么不呢?”他想。“万一这只是一时的感情冲动,万一我感到的只是一种吸引,一种相互的吸引(我可以说是·相·互·的),但是又觉得这是违反我平生的习性的,要是我觉得屈服于这种吸引之下,我就背叛了我的事业和义务呢……但是事情并非如此。我说得出的唯一的反对理由,就是当我失掉玛丽的时候,我对自己说过,我要对她永不变心。这是我唯一说得出的反对自己的感情的理由……这是很重要的,”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自言自语,同时却又觉得这种顾虑在他个人说来是无关紧要的,只不过在别人眼里会破坏了他所扮演的富有诗意的角色罢了。“可是,除此以外,无论如何我也找不出可以反对我的感情的理由。如果单凭理智来挑选的话,我也不可能找出比这更美满的了。”

    他无论怎样回忆他所认识的妇人和姑娘们,他也想不起有一个姑娘具备如此多的美德,那是像他经过冷静考虑之后希望他的妻子全部具有的。她有少女的魅力和鲜艳,但是她已经不是小孩了,如果她爱他,她是有意识地、以一个妇人应该具有的受情来爱他的;这是一。其次:她不但毫不俗气,而且显然很厌恶庸俗的上流社会,但同时却很懂世故,具备着上流社会的妇女处世为人的一切举止,一个终身伴侣不具备这些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来是不能设想的。第三:她是虔诚的,但是并不像小孩一样,譬如像基蒂那样,无意识地虔诚和善良;她的生活是建立在宗教信仰上的。甚至最细微的地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都发现她身上具备着他渴望他妻子应该具有的一切:她出身贫苦、孤单,所以她不会把自己的一群亲戚和他们的影响带到丈夫家庭里,像他现在所看见的基蒂的情形。她一切都要仰赖她丈夫,他一向就希望他未来的家庭生活会是这样的。而这位身上具备着这一切美德的姑娘,受上了他。他是一个谦虚的人,但是也不能不看出这一点。而他也爱她。还有一种顾虑——就是他的年纪。但是他的家族是长寿的,他的头上没有一丝白发,谁也不会以为他是四十岁的人,而且他想起瓦莲卡曾经说过,只有俄国人才一到五十就自命老了,在法国,五十岁的人还认为自己正danslaforcedel Aa Bge[语:年富力强],而四十岁的人还是unjeunehomme[法语:年轻人]哩。当他觉得自己的心情像二十年前那样年轻,年龄多大又算得了什么呢?当他又走到树林边,在夕阳斜照里,看见瓦莲卡的雍容优雅的风姿,她穿着黄衣服,提着篮子,姗姗走过老桦树旁,当瓦莲卡的动人的姿态和使他叹赏不已的美景——浸在夕阳中的变黄了的麦田和点缀着黄斑的古树正消失在遥远的蔚蓝色天边——融合成一片的时候,他不是觉得年轻了吗?他的心快乐地跳动着。一股柔情迷住了他。他觉得他已经打定主意了。刚刚弯下腰去采一只蘑菇的瓦莲卡,灵活地站起身来,回头一望。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扔掉雪茄烟,迈着坚决的步伐向她走去——

    “瓦尔瓦拉·安德列耶夫娜,我还很年轻的时候,心里就定下了我会热爱和乐意称她为我的妻子的女人的理想。过了漫长的岁月,我现在才破天荒第一次在您身上发现了我所追求的。我爱您,我向您求婚。”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自言自语,那时他离瓦莲卡只有十步远了。她跪着,用胳臂护着几只蘑菇不让格里沙抢去,一边呼唤着小玛莎。

    “来呀,来呀!孩子们!这儿很多哩!”她用圆润悦耳的声音说。

    看见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走过来,她没有起身,也没有改变姿势;但是一切迹象都使他觉出,她感到他走近了,而且心里很高兴。

    “怎样,您找到一些吗?”她从白头巾里面问,扭过她那带着温柔的微笑的美丽面孔向着他。

    “一个也没有,”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您呢?”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正忙着照顾她周围的孩子们。

    “那儿还有一个,就在树枝旁边,”她说,指着一个小蘑菇,富有弹性的玫瑰色菌顶上横压着一根干草,它是从草底下长出来的。她立起身来,那时玛莎把蘑菇拾起来,掰成两片雪白的菌块。“这使我想起我的童年,”她补充说,离开孩子们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并着肩走去。

    他们默默地走了几步。瓦莲卡看出他想说什么;她猜着那是什么,又惊又喜的心情几乎使她昏过去了。他们走到远得谁也不会听见他们的话了,但是他还不开口。瓦莲卡最好还是沉默。沉默以后,总比谈了菌子以后,再谈他们想说的话容易得多;但是事与愿违,仿佛是出于偶然一样,瓦莲卡说:

    “那么您什么也没有找到?不过,树林里面蘑菇总是少的。”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叹了口气,没有回答。他因为她谈起蘑菇而感到困恼。他想把她引到她最初所谈的关于她的童年的话题上去;但是违反自己的本意,沉默了一会儿,他却回答了她最后的话:

    “听说只有白菌才多半生在树林边上,但是我连白菌是什么模样都辨别不出哩。”

    又过了一会儿,他们走得离孩子们更远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了。瓦莲卡的心跳动得那样厉害,以致她都听见它的通通的跳声,她感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在施塔尔夫人家过了那种寄人篱下的生活以后,做科兹内舍夫这样男人的妻子,在她看来似乎是莫大的幸福了。除此以外,她差不多深信她已经爱上了他。而现在就要有所决定了,她很害怕:有时候害怕他说,有时候又害怕他不说。

    他必须趁现在这个机会说,要么就永远也不说了;这一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也感觉到了。在瓦莲卡的眼色里、在她的红晕里、在她的俯视的眼睛里、在这一切表情里,都流露出痛苦的期待的神情。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看出来,替她很难过。他甚至感到现在什么都不说就等于侮辱了她。他在心里迅速地重温了一遍支持他的决心的理由。他心里也暗暗温习了一遍他打算用来求婚的言语;但是他没有说这些话,不知什么突如其来的想头却使他问道:

    “桦树菌和白菌究竟有什么区别?”

    瓦莲卡的嘴唇激动得颤抖起来,当她回答说:

    “菌帽上差不多没有分别,只是菌茎不同而已。”

    一说完这些话,他和她就都明白事情已经过去了,应该说出口的不会说了,他们的达到顶点的激动情绪平静下来了。

    “看见桦树菌的根,就使人想起黑人的两天没有刮过的胡子,”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平静地说。

    “是的,这是真的,”瓦莲卡微笑着回答,他们散步的路线不知不觉地就改变了。他们开始回到孩子们那里去。瓦莲卡觉得又痛苦又羞愧,同时她又体验到一种轻松的感觉。

    回到家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又回忆起他所有的理由,结果发现自己最初判断错了。他不能对Marie法语:玛丽负心。

    “安静点,孩子们,安静点!”列文甚至恼怒得叫起来,一边站在妻子面前护着她,当那一群孩子欢天喜地地叫喊着迎面冲来的时候。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瓦莲卡跟在孩子们后面,走出了树林。基蒂用不着问瓦莲卡;她从他们两个人脸上的平静而有点羞愧的神情上,就明白她的计划并没有实现。

    “喂,怎么样?”回家的路上,她丈夫问她。

    “没有上钩,”基蒂说,她的笑容和说话的态度使人想起她父亲,列文常常很满意地注意到她身上这一点。

    “怎么不上钩?”

    “就是这样,”她说,拉住她丈夫的手,举到嘴唇边,抿紧嘴唇轻轻地碰了一下。“就像吻教士的手一样。”

    “谁不上钩呢?”他笑着说。

    “两方面。本来应当像这样的……”

    “有农民来了……”

    “不,他们看不见的。”

    小孩们喝茶的时候,大人们就坐在凉台上,仿佛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一样地聊着天,虽然所有的人,特别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瓦莲卡,心里都明白曾经发生过一桩不愉快、但却非常重要的事。他们两人体验到同样的心情,就像一个考试不及格、要留级或者永远从学校里开除出去的学生感觉到的一样。所有在场的人,也感觉到发生过什么事,活跃地谈着毫不相干的题目。那天晚上,列文和基蒂觉得格外地幸福,分外地相亲相爱。他们的情意缠绵的幸福,本身就含着一种使那些渴望幸福却得不到的人感到不痛快的作用,使他们觉得很难为情。

    “记住我的话吧,Alexandre不会来了,”老公爵夫人说。

    今天晚上他们在等待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坐火车来,老公爵来信说他也许会来。

    “而且我知道为什么,”公爵夫人继续说。“他说应该让新婚夫妇清清静静地过一阵。”

    “爸爸真的扔下我们不管了。我们没见过他的面,”基蒂说。“我们怎么能算新婚夫妇呢?我们已经是老夫老妻了!”

    “他要不来,我就要向你们告别了,孩子们,”老公爵夫人伤心地叹了口气说。

    “噢,你怎么啦,妈妈!”两个女儿异口同声地责难说。

    “想想他是怎样的心情?哦,现在……”

    突然间,老公爵夫人的声音完全出人意外地颤抖起来。她的女儿们默不作声了,交换了一下眼色。“Maman总是自寻烦恼,”她们的眼光好像这样说。但是她们不知道,不论她同女儿们在一起有多么好,不论她觉得她多么需要在这里,但是自从他们把最后一个爱女嫁出去,家里的巢变得荒凉了的时候,她就为自己和她丈夫痛苦极了。

    “什么事,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基蒂突然向带着神秘而郑重其事的表情站在她面前的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说。

    “晚饭的事。”

    “噢,对了,”多莉说。“你去安排吧,我要去照料格里沙温习功课。他今天什么都没有做。”

    “是该我去上课!不,多莉!我去,”列文说,跳起来。

    格里沙已经进了中学,暑假应当复习功课。在莫斯科的时候,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就同她儿子一道学习拉丁文了,来到列文家就规定每天至少跟他一起复习一次最难的功课——拉丁语和数学。列文自告奋勇来代替她;但是这位做母亲的有一次听列文教课,发现他没有按照莫斯科的老师的辅导方法教这孩子,虽然很难为情而且极力要不得罪列文,却果断地对他表示,一定要像老师那样照着课本进行,不然还是由她自己来教的好。列文因为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不尽父亲的职责,不亲自教育儿子,却把教育儿子的责任推给不懂教育的母亲,心里很不痛快;又因为教师把孩子教得那么糟,心里也很不痛快;但是他答应他的姨姐按照她的意思教课。因此他不按照自己的方式,却照着书本来教格里沙,因此就勉勉强强的,常常忘记上课的时间。今天的情形也是这样。

    “不,我去,多莉,你坐着吧,”他说。“我们会好好地按照课本进行的。不过斯季瓦来了的时候,我们就要去打猎,那时我们就要旷课了。”

    于是列文找格里沙去了。

    瓦莲卡对基蒂也说了同样的话。甚至在列文的井井有条的幸福家庭里,瓦莲卡也能想法帮帮忙。

    “我去照料晚饭,你坐着别动,”她说,起身朝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走去。

    “好吧,好吧,他们大概找不到小鸡,那么就用我们自己的……”基蒂回答。

    “我跟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商量着办吧,”于是瓦莲卡就和那老管家一道走了。

    “多么可爱的姑娘啊!”老公爵夫人说。

    “不是可爱,maman,而是多么迷人,再也没有像她这样的人了。”

    “这么说,你们以为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今晚会来吗?”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问,显然不愿意继续谈瓦莲卡的事。“再也难以找到比这两位连襟更不相像的人了,”他带着精明的微笑说。“一个总在活动,好像水里的鱼一样总在交际场中过活;而另一个,我们的科斯佳,活跃、伶俐、非常敏感,但是一到交际场中就好像鱼儿离了水一样,要么就呆愣愣的,要么就乱跳乱动!”

    “是的,他很粗心大意哩,”公爵夫人向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我正想请您同他讲讲,她(她指的是基蒂)万万不能留在这里,一定要到莫斯科去。他说要请个医生来……”

    “Maman,他一切都会办好,一切都会同意,”基蒂说,因为她母亲居然要求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过问这种事心里很懊恼。

    在谈话中间,他们听到林荫道上传来马的喷鼻声和车轮在砂砾路上行驶的辚辚声。

    多莉还没有来得及站起来去迎接她的丈夫,列文就已经从下面他正在教格里沙功课的房间的窗子里跳出去,把格里沙也扶下去了。

    “斯季瓦来了!”列文从凉台下面呼喊。“我们已经读完了,多莉,不要担心!”他补充说,一边像个小男孩一样奔跑着去迎接马车了。

    “Is,ea,id,ejus,ejus,ejus,”①格里沙一边沿着林荫道跳跃而去,一边叫喊——

    ①拉丁文:他,她,它;他的,她的,它的。

    “还有个什么人和他在一起哩。一定是爸爸!”列文喊道,停在林荫道的入口。“基蒂,不要从那么陡的台阶上下来,绕点路吧。”

    列文把坐在马车里的那个人当成老公爵,但是他弄错了。当他走近马车的时候,他看见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并肩坐着的不是老公爵,而是一个戴苏格兰小帽、帽子后面飘舞着长长的缎带的漂亮而结实的年轻人。这是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谢尔巴茨基家的姑表兄弟,彼得堡—莫斯科一个鼎鼎大名的年轻人。“一个极其出色的家伙,一个热爱打猎的人,”像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介绍的时候说的。

    韦斯洛夫斯基,丝毫也没有因为自己代替老公爵来临所引起的失望而感到不安,他同列文兴致勃勃地寒暄,提醒说他们以前见过,越过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带来的猎狗身上把格里沙抱进马车里去。

    列文没有坐上马车,跟在后面走。列文因为那位他越是了解就越加敬爱的老公爵没有来,又因为这个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一个完全多余的陌生人竟然来了,心里有些不痛快。当列文走到门口——所有的成年人和孩子都已经闹哄哄地聚在那儿了,——看见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用特别温柔和献媚的姿态吻基蒂的手的时候,他越发不痛快了。

    “我和您的妻子是cousins①,而且也是老朋友,”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说,又紧紧地握了握列文的手——

    ①法语:表兄妹。

    “哦,这儿有野味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几乎还没有来得及向每个人招呼,就对列文说。“我同他的野心可大得很哩。怎么,maman,从那时候起他们就没有到过莫斯科。喂,塔尼娅,这是给你的!请到车后面去取吧,”他面面俱到地说,“你的样子多么精神,多莉,亲爱的!”他对他妻子说,又吻她的手,一只手拉着她的手,用另一只手抚摸着它。

    一会以前还处在最愉快的心境中的列文,现在愁闷不乐地观望着一切,一切他都不中意了。

    “他这张嘴昨天吻过谁呢?”他望着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同他妻子那种情意缠绵的神情,沉思起来。他望望多莉,她也使他不高兴起来。

    “她并不相信他的爱情。那么她为什么这么高兴呢?真叫人讨厌!”列文沉思。

    他望着一会以前他觉得那么和蔼可亲的公爵夫人,他不喜欢她欢迎那个戴着帽带的瓦先卡就像欢迎他到自己家里来的那副神气。

    甚至那个也走到台阶上,带着一脸装模作样的友好神情来迎接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也使他很不痛快,其实列文是知道他哥哥既不欢喜又不尊敬奥布隆斯基的。

    而那个带着saintenitouche①的神情同这位绅士结识、其实满脑子只想着怎样嫁人的瓦莲卡的那副模样,也引起了他很大的反感——

    ①法语:假正经的女人。

    但是最使人反感的是基蒂,因为她居然跟这位认为他到乡下来对人对己都是一桩大喜事的绅士谈笑风生,尤其是她报以微笑时的笑容使他很不愉快。

    所有的人一边喧哗地谈着,一边都走到房里去;他们大家刚坐下,列文就扭身出去了。

    基蒂看出她丈夫发生了什么事。她想抓住一个机会同他单独谈一谈;但是他匆匆地从她身边走开,说他得去账房一趟。他老早就不像今天晚上那样把经营农业当作一桩了不起的事了。“对于他们,每天都是良辰佳节,”他想。“但是这儿可没有良辰佳节那种事,事情不能等待,不工作就无法生活。”

    直到打发了人去请列文吃晚饭,他才回家来。基蒂和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站在楼梯上,在商量开饭时摆什么酒。

    “什么事这样fuss①?预备照例的那种酒就行了。”——

    ①英语:小题大做。

    “不,斯季瓦不喝哩……科斯佳,等一等,你怎么啦?”基蒂急急忙忙地跟在他后面说,但是他并不等待她,却无情地迈着大步走进餐室里去,立刻参加到以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为支柱的全体的热烈的谈话中去了。

    “我们明天就去打猎,怎么样?”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问。

    “我们去吧,”韦斯洛夫斯基说,移过去坐在另外一把椅子上,侧着身子坐着,一条胖腿架在另外一条上面。

    “我十分高兴,我们去吧。你今年打过猎吗?”列文对韦斯洛夫斯基说,聚精会神凝视着他的腿,可是却带着基蒂所熟悉的那种最不适合他的强颜欢笑的神情。“不知道我们找不找得到松鸡,不过有很多山鹬。但是得早点去才行。你们不疲倦吗?你不是疲倦了吗,斯季瓦?”

    “我疲倦了?我还从来没有疲倦过哩。我们通宵不睡吧!我们去散散步。”

    “真的,我们别睡觉吧!妙极了!”韦斯洛夫斯基表示同意说。

    “你可以不睡,而且也能不让别人休息,这一点我们倒是都相信的,”多莉对她丈夫说,她现在一对她丈夫说话就流露出微微讥讽的口吻。“但是按我看,现在已经到时候了……我走啦,我不吃晚饭了。”

    “不,你留一会儿,多林卡,”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从他们正在吃饭的大饭桌后面移到她身边。“我还有很多话要对你说呢。”

    “大概,没有什么可说的吧。”

    “你知道,韦斯洛夫斯基到安娜那里去过。他又要到他们那里去了。你知道,离这里只有七十里的路程。我也一定要去的。韦斯洛夫斯基,到这边来!”

    瓦先卡转移到妇女们那里去,同基蒂并肩坐下。

    “啊,请说给我听听,你到过她那里吗?她怎么样?”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对他说。

    列文留在桌子那一头不动,虽然不停地和公爵夫人同瓦莲卡闲谈着,还是看见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多莉、基蒂和韦斯洛夫斯基中间在进行着生动而神秘的谈话。不仅如此,他还在他妻子的脸上看到一种严肃认真的神色,当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正在有声有色地讲什么的瓦先卡的漂亮面孔的时候。

    “他们那里好得很哩,”瓦先卡讲的是弗龙斯基和安娜。

    “自然,我不敢贸然加以判断,不过在他们家里,你感觉得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他们打算做些什么呢?”

    “好像,他们冬天要去莫斯科。”

    “我们都到他们那里聚会一下有多好哩!你什么时候去?”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问瓦先卡。

    “我要到他们那里过七月。”

    “你去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对他妻子说。

    “我早就想去,我一定要去的,”多莉说,“我替她难过,我了解她。她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等你走后,我一个人去,那就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了。没有你反而更好了。”

    “好极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你呢,基蒂?”

    “我?为什么我要去呢?”基蒂说,整个脸都涨红了,她回头看了看她的丈夫。

    “你认识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吗?”韦斯洛夫斯基问她。

    “她是一个非常迷人的女人呢。”

    “是的,”她回答韦斯洛夫斯基,脸越发红了,她立起身来,走到她丈夫身边。

    “那么你明天要去打猎?”她问。包法利夫人

    在这几分钟,特别是看见她同韦斯洛夫斯基交谈的时候弥漫在她的面颊上的红晕,列文的嫉妒心更加厉害了。现在,他听着她的话,他把这些话按照自己的想法作了解释。虽然后来他想起来很奇怪,可是现在他觉得这是清清楚楚的:她所以问他去不去打猎,只是为了想知道他给不给予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这种乐趣,照他想来,她差不多已经爱上韦斯洛夫斯基了。

    “是的,我要去,”他用一种自己听起来都不愉快的、不自然的腔调对她说。

    “不,最好再待一天吧,要不然多莉完全见不着她的丈夫了。后天再去吧,”基蒂说。

    基蒂的话里的含意现在又被列文这样曲解了:“不要把我和他拆散了。你去我并不在乎,但是让我享受享受同这位可爱的年轻人交际的快乐吧!”

    “噢,要是你愿意的话,我们明天就再待一天,”列文带着格外和蔼可亲的神情回答。

    而同时,瓦先卡一点也没有猜疑到他的到来会引起这么大的苦恼,他跟着基蒂从桌边立起身来,一边用柔情的眼光望着她微笑,跟着她走过来。

    列文觉察到了这种眼光。他脸色发白,一时之间几乎喘不出气来。“他怎么敢像这样望着我的妻子!”他怒气冲冲了。

    “那么明天?让我们去吧!”瓦先卡说,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又像他素常的模样架起腿来。

    列文的嫉妒心越发变本加厉了。他已经把自己看成一个受了骗的丈夫,一种仅仅被他的妻子和她的情人看成供给他们舒服生活和快乐的万不可少的必需品而已……但是,尽管如此,他还是客客气气、殷勤周到地问了问瓦先卡有关打猎、他的猎枪、他的靴子的事情——而且同意明天就去。

    幸而老公爵夫人使列文的痛苦告了一个段落,她自己立起身来,劝基蒂也去睡觉。但是列文没有逃脱掉一种新的苦恼。同女主人告别的时候,瓦先卡又想吻基蒂的手,但是她涨红了脸,缩回手去,用一种后来她母亲曾责备过她的戆直的粗鲁口吻说:

    “我们家里不兴这一套。”

    在列文的心目中看来,都是基蒂的过错,竟然让自己蒙受到这种行为的侮辱;这样笨拙地表露出她不喜欢这一套,越发是她的过错了。

    “哦,何必去睡觉呢!”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晚饭时候喝了几杯以后,正处在最愉快和最富有诗意的心境中。”你看,基蒂!”他继续说下去,指着在菩提树后升起来的一轮明月。“多么可爱呀!韦斯洛夫斯基,现在正是唱小夜曲的时候!你知道他有一副好嗓子,我们唱了一路。他有几支优美动听的情歌,两首新歌。他应该和瓦莲卡小姐合唱一曲。”

    所有的人都分散开的时候,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和韦斯洛夫斯基又在林荫路上徘徊了很久,可以听见他们正在唱一首新的情歌。

    倾听着这歌声,列文皱着眉坐在他妻子的寝室里的一把安乐椅上,她问他怎么啦,他却固执地默不作声;但是最后,当她露出羞怯的笑容问他:“是不是韦斯洛夫斯基有什么地方使你不高兴了呢?”他的感情就尽情发泄出来,把满腹心事和盘托出;而他说出的话使他自己羞惭得无地自容,于是他就越发生气了。

    他站在她面前,紧皱着的眉头下面的眼睛里闪耀着可怕的光芒,两只强有力的臂膀紧抱在胸膛上,好像在竭尽全力抑制着自己。要不是他的脸上同时还流露出一种打动了她的痛苦神情,他脸上的表情一定会是严峻的、甚至是冷酷的。他的下颚抽搐着,声音直打颤。

    “你要明白,我并不是嫉妒:这是卑鄙的字眼。我决不会妒忌,而且我也不相信……我说不出来我的感觉,不过这是可怕的……我不嫉妒,但是我感到羞愧和耻辱,居然有人敢这样痴心妄想,居然敢用那样的眼光看你……”

    “用什么样的眼光呢?”基蒂说,尽可能诚心诚意地回忆着当天晚上的一言一语和一举一动,和这一切中间含有的意义。

    在她内心深处她认为在韦斯洛夫斯基随着她走到桌子那一头的时候是有些蹊跷的,但是这一点她连对自己都不敢承认,就更不敢对他讲,因而更增加他的痛苦了。

    “像我这种模样,还有什么可以吸引人的地方呢?……”

    “啊!”他喊叫,两只手抱住头。“你还是不说的好!……

    那么说,要是你能吸引人的话……”

    “哦,不是的,科斯佳,等一下,听我说,”基蒂说,怀着痛切的深刻同情望着他。“你还能转什么念头呢?既然对于我别的男人都不存在,不存在,不存在!……嗯,你愿意我谁也不见吗?”

    在最初的一瞬间,他的嫉妒就伤了她的感情;这么一点点最纯洁的娱乐,都不许她享受,因而她很烦恼;但是现在为了使他心平气和,为了解除他所遭受到的苦恼,她不仅情愿舍弃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就是牺牲一切也在所不惜。

    “你要了解我的处境有多么可怕和可笑,”他用一种绝望的低声说下去。“他是在我家里作客,严格地说,除了他那种放荡不羁和架着腿的姿态以外,他没有做出任何不成体统的事。他认为这是最优美的姿态,因此我就得对他客客气气的。”

    “不过,科斯佳,你说得太过火了!”基蒂说,因为现在在他的嫉妒中所表现出来的对她的强烈爱情而不胜欢喜。

    “最糟糕的是,你,你和往常一样,而现在对我说来你是那样神圣,我们是这样幸福,幸福得不得了,可是突然间这个坏家伙……不,他不是坏家伙,我为什么要责骂他呢?我跟他没有丝毫的关系。但是我们的幸福,我的和你的……为什么要……”

    “你知道,我明白这是怎么发生的了,”基蒂开口说。

    “怎么发生的?怎么发生的?”

    “我看出来我们晚饭聊天的时候你怎么看我们来的。”

    “是的,是的!”列文吃惊地说。

    她对他叙述他们谈论了些什么。说这话的时候,她激动得透不过气来。列文沉默了一会,随后仔细地看了一下她的苍白的、受了惊吓的面孔,突然抱住脑袋。

    “卡佳,我是在折磨你!亲爱的,原谅我!这是疯狂啊!卡佳,全是我的过错。怎么可以为了这种蠢事而这样苦恼呢?”

    “不,我是为你难过呢。”

    “为我?为我?我可算得了个什么?一个疯子罢了!但是我为什么要使你伤心呢?以为随便什么陌生人都能够破坏我们的幸福,想起来真是可怕。”

    “自然啦,这就是使人感到侮辱的地方……”

    “嗯,那么我要故意把他留在我们家住一夏天,同他说许许多多的客气话,”列文说,吻她的手。“你看着吧。明天……

    是的,不错,明天我们就走了。”

    第二天,女人们还没有起身,猎人们的马车——一辆四轮游览马车和一辆二轮马车——就停在大门口了;而拉斯卡,从一清早就明白了他们要去打猎,心满意足地吠叫和蹿跳了一阵以后,就在马车上车夫的旁边坐下来,带着激动和不满意这种拖延的神情,凝视着猎人们还没有从那里走出来的大门。最先出来的是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他穿着一双齐到他的肥胖的大腿一半的高统皮靴,绿色的短衫上系着一条发散着皮革气息的簇新的子弹带,头戴一顶缀着缎带的苏格兰帽,拿着一支没有背带的新式英国猎枪。拉斯卡跳到他身边,欢迎他,跳起来,用它自己的方式问他其余的人是不是很快就出来了,但是没有得到回答,就回到自己瞭望的岗位上,又沉默不响了,歪着头,竖着一只耳朵听着。终于大门嘎吱一声打开了,飞出来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在空中乱跳乱蹦的黑斑猎狗克拉克,紧跟着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本人手里拿着枪,嘴里衔着雪茄烟,也走出来了。“别动,别动,克拉克!”他温柔地对那条把爪子搭在他的胸膛和腹部、钩住了他的猎袋的狗叫喊。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穿着一双生皮便鞋,打着绑腿,穿着一条破烂裤子和一件短上身,他头上戴着一顶破得不像样的帽子;但是他的新式猎枪却像玩具一样的精巧,他的猎袋和子弹带,虽然破旧了,质地却非常好。

    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事先不懂得,真正的猎人风度——就在于穿着破旧的衣衫,但是猎具的质量却要最讲究的。他现在看见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穿着破衣烂衫,而他的文雅、丰满、愉快的绅士风度却使他容光焕发,他才明白了这一点,决定下一次打猎自己也这样安排。

    “喂,我们的主人怎么样了?”他问。

    “他有年轻的妻子,”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微笑着回答。

    “是的,那样一个令人神魂颠倒的人。”

    “他已经装束好了。大概,又跑到她那里去了哩。”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猜着了。列文又跑到他妻子那里,再一次问她是不是已经原谅了他昨天的愚蠢行为,还恳求她千万多加珍重。最主要的是离孩子们远一些,他们随时都会碰撞上她的。然后又一定要她再说一遍,他离开两天她并不生气,而且还请求她明天早晨一定派人骑马给他送一张字条,就是一两个字也好,使他知道她平安无事。

    基蒂像往常一样,同丈夫分开两天是痛苦的;但是看着他那穿着高统猎靴和白色短衫,显得魁伟强壮的富有生气的身姿,和一种她所不理解的猎人的容光焕发的兴奋神情,因为他的快乐而忘记了自己的不快,快活地同他告别了。

    “对不住,先生们!”他说,跑到台阶上。“早餐放进去了吗?为什么把枣骝马套在右边?哦,没有关系!拉斯卡,安静点!卧下!”

    “放到牲口群里去吧,”他说,转身向着在台阶上等待他解决阉割了的小绵羊问题的牧人说,“对不起,又来了一个坏家伙。”

    列文从他已经坐定了的马车上跳下来,朝着手中拿着量尺向台阶走过来的木匠走去。

    “昨天你不到帐房来,现在你又来耽误我了。哦,有什么事?”

    “您让我再做一个转角好吗?再加三蹬楼梯就行了。这一次我们会做得很合适。这样就稳当多了。”

    “你早就该听我的话,”列文恼怒地说。“我对你讲过要先安装侧板,然后再嵌上楼梯。现在没法改动了。照着我的话去做,再做个新的。”

    事情是这样的,在修建厢房中木匠没有计算高度,把楼梯做坏了,因此装置停当的时候踏板全倾斜了。现在木匠想要利用旧的楼梯,再添上三级。

    “这样就好得多了。”

    “可是添上三级楼梯会通到哪里去呢?”

    “原谅我,老爷!”木匠说,轻蔑地微笑着。“不高不矮,刚好是地方。就是说,从下面开始,”他带着令人信服的姿势说下去。“上去,再上去,一直到了那儿。”

    “三级楼梯也会增加高度……但是到底会通到哪里去呢?”

    “它会从底下上去,我的意思是说,会到顶上的。”木匠固执而有说服力地说。

    “会到天花板底下,会到墙上去的!”

    “请原谅。你看从下面开始。上去,再上去,就到地方了。”

    列文取出猎枪的通条,在尘土里画了一幅楼梯的图样。

    “哦,你看出来了吧?”

    “随您吩咐,”木匠说,他的两眼突然炯炯放光,显然他终于恍然大悟了。“看起来,我们不得不再做一个新的了哩。”

    “好啦,照着我的话去做吧!”列文一边坐到马车里去,一边大声说。“走吧!拉住那几只狗,菲利普!”

    列文把家务和农事上的一切操心事都撇下不管,他体验到一种非常强烈的生命和期待的快乐,强烈得使他不想说话。而且,他体验到了所有猎人在接近猎场的时候都体验到的一种专心致志的激动情绪。要是他现在有什么心事的话,那只是他们在柯尔彭沼地里找不找得到什么野味,拉斯卡和克拉克比较起来会不会显得更强,他今天射猎得好不好等等问题而已。但愿他不要在这个生人面前丢脸就好了!但愿奥布隆斯基不会胜过他就好了!这些念头也在他的脑海里闪过。

    奥布隆斯基也体验到同样的心情,也沉默寡言。只有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不住嘴地兴高采烈地唠叨着。现在,听着他说话,列文回忆起昨天待他多么不公平,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瓦先卡真是个好人,又单纯,心地又善良,而且非常有趣。如果列文在没有结婚的时候和他遇见的话,他们就会成为知心朋友了。列文本来有点不大欢喜他那种及时行乐的人生观和放荡不羁的神气。因为他留着长长的指甲,戴着苏格兰小帽,其余的一切都配合得很好,看起来好像他自以为高不可攀,神气得了不得;但是因为他的好心肠和好教养,这些都可以原谅。他以自己的优良教育、漂亮的英语和法语,以及和列文相同的阶级出身而获得了列文的欢心。

    瓦先卡对于套在左边那匹顿河草原的骏马大为叹赏。他欢喜得着了迷。

    “骑着一匹草原的骏马在草原上奔驰,该有多么美妙啊。

    喂!对不对呀?”他说。

    他似乎把骑着草原的骏马驰骋在原野上描画成一种浪漫而富有诗意的事情,结果事情完全不是这样;但是他的天真神情,特别是和他的漂亮的脸、甜蜜的微笑、优雅的举止结合起来,是非常动人的。是韦斯洛夫斯基的天性引起了列文的好感呢,还是因为列文想补偿昨天的过错,列文只看见他身上的长处,很高兴同他在一道。

    他们走了三里的光景,韦斯洛夫斯基突然寻找起雪茄烟和皮夹来,不知道是遗失了呢,还是丢在桌上了。皮夹里有三百七十个卢布,因此决不能置之不顾。

    “你知道,列文,我要骑着这匹顿河马跑回家去。那可再好也没有了。哦?”他说,已经准备爬上去。

    “不,何必呢?”列文回答,估计韦斯洛夫斯基的体重一定不下于六普特。“我派车夫去吧。”

    车夫骑着副马走了,列文亲自驾驭其余的一对。

    “喂,我们的路线到底怎么样?好好对我们讲讲吧,”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

    “计划这样:我们现在到格沃兹杰沃去,格沃兹杰沃这边是山鹬出没的沼地,格沃兹杰沃那边有好极了的松鸡沼地,而且还有山鹬。现在天气太热了,但是我们傍晚就到了(大约还有二十里),我们晚上在那里打猎;在那里过一夜,明天我们就去大沼地。”

    “难道一路上什么都没有吗?”

    “有的,但是会耽搁我们的行程;况且,天气又很热!有两处很不错的小地方,但是什么都不见得会有的。”

    列文自己很想顺路到那些小地方去,但是那些小地方距离他的家很近,随时可以来打猎,而且那些地方太小,容不下三个人打猎。因此他昧着心硬说那里什么都不见得有。到了一个小沼地的时候,他想把车子一直赶过去,但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凭着他那双猎人的精明老练的眼睛,从大路上就看出来这块沼地。

    “我们不到那里去吗?”他说,一边指着沼地。

    “列文,我们去吧!多么好啊!”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恳求说,列文不能不同意了。

    他们还没来得及停下,两条狗就互相追逐着,飞一样向沼地奔驰而去。

    “克拉克!拉斯卡!”

    这些狗又跑回来。

    “那儿容不下三个人。我在这儿等着吧,”列文说,希望他们除了被狗惊起的、在沼地上空盘旋着的、凄婉地哀鸣着的田凫以外,什么都找不到。

    “不!列文,来吧,我们一起去!”韦斯洛夫斯基呼唤说。

    “真的,太挤了。拉斯卡,回来!拉斯卡!你们不需要两条狗吧?”

    列文留在马车那儿,怀着嫉妒的心情望着猎人们。他们走遍了整个沼地,但是除了小野鸡和田凫,其中有一只被韦斯洛夫斯基打死了,沼地里什么也没有。

    “哦,你们看,并不是我舍不得让你们去这个沼地!”列文说。“这不过是浪费时间罢了。”

    “不,无论如何,到底还是很有意思的。您看见了吗?”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说,手里提着猎枪和田凫笨手笨脚地爬到车里去。“我这只打得多么好啊!对不对?喂,我们不久就可以到真正的猎场了吧?”

    马突然猛的一冲,列文的脑袋撞着谁的枪筒,发出了一声枪响。其实,枪声是先响的,但是列文却觉得是颠倒过来的。事情是这样的,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在扳双筒枪的扳机的时候,只扳上了一个扳机,却没有扳好另一个,因此走了火。子弹射进地里,谁也没有受伤。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摇摇头,谴责地对韦斯洛夫斯基笑笑。但是列文没有心思责备他。第一,他一斥责就好像是由于他脱离了危险和他头上肿起来的疙瘩而引起的;其次,韦斯洛夫斯基最初是那样天真地愁闷不乐,随后却那样温和而富于感染力地嘲笑大家的惊慌,列文也就不由得笑起来了。

    他们到了面积相当大而且会占去他们很多时间的第二个沼地的时候,列文劝他们不要下车。但是韦斯洛夫斯基又说服了他。这一次沼地又很窄小,列文作为殷勤好客的主人,留在马车那里。

    克拉克一到立刻向丘陵地带冲过去。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首先跟着狗跑去。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还没有来得及走过去,一只山鹬就飞起来了。韦斯洛夫斯基开枪但没有打中它,鹬就飞到没有收割的草地那边去了。这只鸟还要留待韦斯洛夫斯基来解决。克拉克又发现了它,站住指出猎物的所在地,于是韦斯洛夫斯基打死了它,回到马车跟前。

    “现在你去吧,我留下来照管马,”他说。

    一种猎人的嫉妒心开始折磨着列文。他把缰绳交给韦斯洛夫斯基,就到沼地去了。

    拉斯卡早就在哀怨地尖叫着,好像在抱怨这种不公平的待遇,朝着列文很熟悉、而克拉克还没有到过的、可能有飞禽的一带丘陵起伏的地方直冲过去。

    “你为什么不拦住它?”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大声喊。

    “它不会把它们惊走的,”列文回答。他很满意他的狗,匆匆忙忙跟着它走去。

    在搜索中,越接近那个熟悉的小草墩,拉斯卡就变得越发郑重其事。一只沼地的小鸟只有一瞬间分散了它的注意力。它在那个草墩前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突然浑身颤抖一下,站住不动了。

    “来呀,来呀,斯季瓦!”列文喊着,感到他的心脏跳动得更厉害了;突然间,仿佛什么障碍着他的紧张的听觉的东西揭开了,他失去衡量距离的能力,一切声音他听起来都很清晰,但都是杂乱无章的。他听见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脚步声,却把它当成了远处的马蹄声;他听见脚下踩着的小草墩连着草根裂开的清脆的折裂声,却把它当成了山鹬展翅飞翔的声音。他也听见背后不远的地方流水的泼溅声,但是他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声音。

    他选择着落脚的地方,移到了狗的跟前。

    “抓住它!”

    在狗面前飞起来的不是松鸡,而是一只山鹬。列文举起猎枪,但是正在他瞄准的那一瞬间,他听见水的泼溅声更大更近了,夹杂着韦斯洛夫斯基的古怪而响亮的喊叫声。列文明明知道他瞄在山鹬后面,但是他还是开了枪。

    列文看清楚了他确实没有射中,回过头来一望,看见马和马车已经不在大路上,却在沼地里了。

    韦斯洛夫斯基想看打猎,就把马车赶到沼地里,于是两匹马陷在泥淖里动弹不得了。

    “该死的东西!”列文暗自嘀咕说,返身回到陷在泥里的马车旁边。“您为什么把车赶到这里来?”他冷淡地对他说,于是喊来马车夫,就动手卸马。

    列文因为他的射击受到妨碍,又因为他的马陷在泥塘里,尤其是因为无论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也好,韦斯洛夫斯基也好,都不能帮助他和马车夫卸下马具,把几匹马从泥塘里牵出来(因为他们两个一点都不懂得套马的事),心里很气恼。听见瓦先卡一口咬定这里十分干燥,列文却一声也不回答,默默地和马车夫一道操作着,为的是好把马卸下来。可是后来,到他工作得紧张热烈的时候,看见韦斯洛夫斯基那么努力而热心地抓住挡泥板拖马车,而且真的硬把它拽断了,列文就责备自己受了昨天情绪的影响,不应该对待韦斯洛夫斯基太冷淡了,因此竭力用分外的殷勤来补偿他的冷淡。当一切都安排停当,马车又回到大路上的时候,列文就吩咐摆早饭。

    “Bonappétit!—bonneconscience!Cepouletvatomberjusq’aufonddemesbottes,”①已经又喜笑颜开的瓦先卡吃完第二只小鸡的时候,说了一句法国谚语。“哦,现在我们的灾难结束了;万事都会如意了。不过为了我犯的过错我应当坐在赶车的位子上。对不对?不,不,我是奥托米顿②。看看我怎样给你们赶车吧!”当列文请求他让马车夫去赶车的时候,他抓住缰绳不放说。“不,我应当将功折罪,况且,坐在赶车的位子上我觉得很舒服哩,”他就赶开车了。

    列文有点害怕他把他的马折磨坏了,特别是左边那匹他不会驾驭的枣骝马;但是他不知不觉地受了韦斯洛夫斯基的兴致勃勃的影响,他听韦斯洛夫斯基坐在车夫座位上唱了一路的情歌,或者他讲的故事,看见他表演按照英国方式应该如何驾驶fourinhand③那副样子,列文不忍心拒绝了;早饭以后,他们都兴高采烈地到达了格沃兹杰沃沼地——

    ①法语:谁的良心好!谁就有好胃口!这只小鸡会被我消化得干干净净的。

    ②奥托米顿是《伊里亚特》中的英雄阿基里斯的驭者。这个名字成为普通名词,在口语中成为“御者”的谑称。

    ③英语:四驾马车。

    韦斯洛夫斯基把马赶得那么快,天气还很炎热,他们老早就到达了沼地。

    他们到了真正的沼地,他们的目的地的时候,列文不由地就盘算起怎么样甩掉瓦先卡,好逍遥自在地行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显然也有同样的愿望,在他的脸色上列文觉察出每个真正的猎人在打猎以前都具有的那种心神专注的神情,而且还有一点他所特有的温良的狡猾味道。

    “我们怎么走法?这沼地好得很,我看见还有鹞鹰哩,”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指着两只在苇塘上空盘旋着的大鹞鹰说。

    “哪里有鹞鹰,哪里就一定有野味。”

    “哦,先生们,”列文带着一点忧郁的神情说,一面把长统皮靴往上提一提,一面检查着猎枪上的弹筒帽。“你们看见那片苇塘吗?”他指着伸展在河右岸的一大片割了一半的湿漉漉的草地上的小小的绿洲。“沼地从这里开始,就在我们面前:你们看,就是那比较绿的地方。沼地从那里往右去,到那马群走动的地方;那里是草丛,有山鹬;沼地绕过那片苇塘经过赤杨树林,一直到磨坊那里。就在那里,看见吗?在水湾那儿。那地方再好也没有了。我有一次在那里打死了十七只松鸡。我们要分开,带着两条狗分道扬镳,然后在磨坊那里集合。”

    “好的,不过谁往右,谁往左边去呢?”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追问。“右边的地方宽绰一些,你们俩去吧,我往左边去,”

    他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的神气说。

    “好极了!我们会比他打得多的。来吧,来吧!”瓦先卡响应说。

    列文不得不同意,于是他们就分手了。

    他们刚一走进沼地,两条狗就一齐搜索起来,朝着一片浮着褐色粘沫的泥塘走去了。列文知道拉斯卡寻找的方法——谨慎而且犹豫不决;他也知道这地方,他期望看见一群山鹬。

    “韦斯洛夫斯基,和我并排,和我并排走!”他沉住气悄悄地对在他后面哗啦哗啦蹬着水的同伴说,在格沃兹杰沃沼地发生了那场走火的事故以后,列文不由自主地就很关心他的枪口朝着什么方向了。

    “不,我不会妨碍您,不要为我操心。”

    但是列文不由得沉思起来,他回忆起临别时基蒂所说的话:“当心:千万不要彼此打着了啊!”两条狗走得越来越近了,互相回避着,按照各自的兽迹追逐着。列文希望发现山鹬的心情强烈得连从腐臭的泥淖里往外拔皮靴后跟的吧咂声在他听起来都仿佛是鸟鸣声,他抓住而且握紧枪托。

    “砰!砰!”他听见枪声就在耳边。这是瓦先卡射击在沼地上空盘旋着的一群野鸭,它们在射程以外老远的地方,这时正迎着这两个猎人飞来。列文还没来得及回头看看,就听见了一只山鹬的鸣声,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此外还有八只,一只跟着一只地飞起来。

    就在一只山鹬开始盘旋的那一瞬,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把它打落了,这只山鹬缩成一团落到泥泞地里了。奥布隆斯基不慌不忙地瞄准了另外一只低低地向苇塘飞来的山鹬,枪声一响,这一只也应声落下来;可以看见它从刈割了的苇塘里跳出来,鼓动着一只没有受伤的白色翅膀。

    列文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第一只山鹬他瞄得太近,没有打中;它已经飞起来的时候他的枪跟着它转来转去,但是正这工夫另外一只从他脚下飞起来,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于是他又没有射中。

    当他们在装子弹的时候,又有一只山鹬飞起来,装好枪弹的韦斯洛夫斯基,照着水上放了两枪。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拾起自己的两只山鹬,目光炯炯地凝视着列文。

    “好,我们现在分开吧,”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左脚一瘸一瘸地,拿好猎枪,向他的狗吹了几声口哨,就朝一边走去了。列文和韦斯洛夫斯基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列文总是这样,如果头几枪落了空,他就变得又急躁又烦恼,整天都射击不好。这一次也是这样。山鹬是很多的。山鹬不住地在狗面前和猎人的脚下飞起来,列文本来可以定下心来的;但是他射击的次数越多,他在韦斯洛夫斯基面前就越觉得丢脸,而那个韦斯洛夫斯基却不管在不在射程以内都欢欢喜喜地瞎打一阵,什么都没有打中,但却丝毫也不难为情。列文着了慌,沉不住气了,越来越恼怒,结果弄到只顾开枪,几乎不敢存着打中什么的希望了。好像连拉斯卡也感觉到这一点。它越来越懒得去寻找了,它带着似乎莫名其妙的和责难的眼光扭过头来望着这两位猎人。枪声一响跟着一响。火药的烟雾笼罩着两位猎人,但是在宽绰的大猎袋里却只有三只轻巧的小山鹬。就连这些,其中的一只还是韦斯洛夫斯基打死的,还有一只是他们两人共有的。同时,从沼地对面传来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不很频繁,但列文却觉得关系很重大的射击声,并且几乎每一次都听见他说:“克拉克,克拉克,叼来!”

    这使列文更加激动了。山鹬不断地在苇塘上盘旋。靠近地面和空中的啼叫声不绝地从四面八方传来;以前飞起来在空中飞翔的山鹬降落在两位猎人面前。现在尖叫着翱翔在沼泽上空的鹞鹰不止是两只,而是十来只。

    列文和韦斯洛夫斯基跋涉了一大半沼地,来到了分成一条一条的农民的草场,草场紧连着苇塘,这两者之间的分界有的地方是一条踩坏了的,有的地方是割过了的狭长的青草路。一半的地里已经收割了。

    虽然在未刈割过的地里,找到野物的希望并不比在刈割过的地里多一些,但是列文既然答应了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会合,他就同自己的同伴沿着割过的和未割过的地段往前走去。

    “喂,猎人们!”坐在卸了马的马车旁的农民中的一个人向他们呼喊。“来跟我们一道吃点东西!喝一杯酒吧!”

    列文回过头来一望。

    “来吧,没有关系!”一个快活的、留着胡子的、面孔通红的农民叫着,一张口就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手里高举着一瓶在阳光下闪着光的、略带绿色的伏特加酒。

    “Qu’estcequ’ilsdisent?”①韦斯洛夫斯基打听——

    ①法语: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请我们喝伏特加酒。我想他们大概分了草地。我想去喝一杯,”列文并非没有私心地说,他希望韦斯洛夫斯基会被伏特加酒吸引去。

    “他们为什么要请我们呢?”

    “无非是高兴高兴罢了。真的,您到他们那里去吧。您一定会觉得很有意思。”

    “Allons,c’estcurieux.”①——

    ①法语:来吧,很有趣呢。

    “您去吧,您去吧,您找得到去磨坊的那条路的!”列文喊着说,他回过头来,很高兴地看到韦斯洛夫斯基弯着腰,两条疲倦的腿摇摇晃晃,伸着胳臂提着枪,从沼地里向着农民们走去。

    “你也来吧!”一个农民朝列文叫着。“来吧!吃点包子!”

    列文非常想喝一杯伏特加,吃一片面包。他觉得浑身无力,好容易才把两条摇摇晃晃的腿由泥塘里拖出来,他犹疑了一会儿。但是猎狗指出了猎物,他的倦意马上消失了,他轻快地穿过沼地向猎狗走去。就在他的脚跟前飞起了一只山鹬;他开枪打死了它。猎狗继续指着猎物。“叼来!”在猎狗面前又飞起一只鸟。列文射击。但是那天他很不走运;他没有打中,当他去找寻他打死的鸟的时候,他找不着。他踏遍了整个苇塘,但是拉斯卡不相信他打死了什么东西,当他打发它去寻找的时候,它只是装出寻找的样子,并没有真的找寻。

    列文以为自己的失败全怪韦斯洛夫斯基,但是现在他不在,情形也没有好转。这里的山鹬也很多,但是列文一只跟着一只地打不中。

    斜阳的余晖还很热;他的衣服被汗湿透了,紧紧粘在身上;左脚的靴子里面满满了水,沉甸甸的,一走一噗哧;一滴滴汗珠顺着被火药粉弄脏的脸淌下来;嘴里发苦,鼻子里闻着一股火药和铁锈味,耳朵里萦绕着毫不停息的山鹬的鸣声;枪筒连摸都摸不得,太烫了;他的心脏急促而迅速地跳动着;他的双手兴奋得直颤抖,疲倦不堪的双腿跌跌绊绊,勉勉强强地走过草墩和泥塘;但是他还是一边走,一边射击。最后,在一次可耻的失误以后,他把猎枪和帽子掼到地上。

    “不,我必须冷静一下,”他沉思着,拾起猎枪和帽子,喊拉斯卡跟着他,走出了沼地。当他到达了干燥的地方,他坐在一个小草墩上,脱下皮靴,把皮靴里的水倒出去,随后又回到沼地,喝了一点腐臭的水,把滚烫的枪筒浸湿了,洗了洗手和脸。当他觉得神清气爽了,他又返回一只山鹬歇落的地方去,打定主意再也不要操之过急了。

    他想要沉着,但是事情还是跟从前一样。他还没有瞄准,手指就扳了枪机。事情越来越糟了。

    当他走出沼地往他约好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碰头的赤杨树林走去的时候,他的猎袋里只有五只鸟。

    他还没有看见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就看到他的猎狗。克拉克从一株赤杨树翻起的树根下跳出来,它被沼地的臭泥弄得浑身漆黑,带着一副胜利者的神气同拉斯卡碰鼻子。在克拉克后面,一株赤杨的树荫下,出现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魁伟雄壮的身姿。他满面红光,流着汗,衬衫的领子敞着,还像从前那样一跛一瘸地,迎着列文走来。

    “哦,怎么样?你打了很多哩!”他带着愉快的微笑说。

    “你呢?”列文问。但是用不着问,因为他已经看到那只装得满满的猎袋。

    “还不错!”

    他有十四只鸟。

    “真是好极了的沼地!一定是韦斯洛夫斯基妨碍了你。两个人合用一条狗是不方便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这话来冲淡自己的胜利。

    十一

    当列文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到达列文经常投宿的那家农民的木屋的时候,韦斯洛夫斯基已经在那里了。他坐在草房中间,两手扶住一条长凳,有一位兵士——女主人的兄弟——在替他脱粘满泥土的靴子,而他正在发出他那富有感染力的笑声。

    “我刚刚才到哩。Ilsnotétécharmants!①您想想看,他们给我吃的,给我喝的。多么好的面包,真妙!Délicieux!②还有伏特加……我从来也没尝过比这更可口的酒!他们怎么也不肯收我的钱。而且还不住嘴地说:‘请你多多包涵’,以及诸如此类的话。”——

    ①法语:他们真有意思!

    ②法语:可口极了。

    “他们为什么要收钱?您要知道,他们是在款待您哩!难道他们是卖伏特加的吗?”那个兵士说,他终于把一只湿漉漉的皮靴连着变得漆黑的袜子一齐脱下来了。

    虽然木屋里很肮脏,被猎人们的皮靴弄得到处都是泥泞,而两条肮脏的狗正在舐自己的身体;虽然屋里充满了沼地和火药的气息;而且没有刀叉,但是猎人们那么津津有味地喝茶、吃晚饭,只有打猎的人才领略得到这种滋味。他们梳洗干净就到为他们打扫好了的干草棚去了,那里马车夫已经替老爷们铺好了床。

    虽然已经暮色苍茫,但是猎人们谁也不想睡。

    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忆和谈论了一阵打猎、猎狗和别的打猎团体的轶事以后,谈话就落到三个人都感到兴趣的话题上。由于瓦先卡再三地称赞这种极有风趣的过夜方法,赞美那干草香味,那一辆破马车(他觉得这辆车是破的,因为前轮拆掉了),那招待他喝伏特加酒的农民的好心肠,以及那两条卧在各自的主人脚下的猎狗,于是奥布隆斯基也就讲起他去年夏天在马尔图斯的庄园里狩猎的乐趣。马尔图斯是著名的铁路大王。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讲起马尔图斯在特维尔省租赁的沼地多么好,保护得多么周到,又讲起猎人们驾驶到那里的马车和狗车有多么讲究,搭在沼地旁的饮宴帐幕有多么豪华。

    “我不明白你,”列文说,从草堆上抬起身子。“这些人你怎么会不厌恶?我知道摆着红葡萄酒的宴席是很惬意的,但是难道这种奢华的排场你就不厌恶吗?所有这些人,像以前的酒类专卖商一样,凭着一套人人都瞧不起的手腕发财致富,别人的轻蔑他们一点也不在乎,可是后来,又用他们这笔不义之财来收买人心了。”

    “完全正确!”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附和说。“完全正确!奥布隆斯基自然是出于bonhomie①才这么说的,可是别人会说:‘哦,奥布隆斯基也去了……’”

    “一点也不对!”列文听见奥布隆斯基含着微笑说。“我简直不认为他比任何富商或者贵族坏。他们都是靠着劳动和智慧发财致富的。”

    “是的,但是什么样的劳动呢?难道投机倒把还叫劳动吗?”

    “当然是劳动!如果没有他或者类似他的人,就没有铁路了,这样说来,那就是劳动。”

    “但是这种劳动并不像农民和学者的劳动。”

    “就算你说得不错,但是他的活动得到了结果——铁路:

    这样说来,那就是劳动。但是你却认为铁路毫无用场。”

    “不,那是另外一回事;我愿意承认它是有用的。不过凡是和付出的劳力不相称的赢利都是不义之财。”

    “但是这种比例由谁来定呢?”

    “凡是用不正当的手段,用投机取巧而获得的利润都是不正当的。”列文说,意识到他不能明确地划出正当同不正当之间的分界线;“就像银行的赢利一样,”他继续说下去。“大笔财产不劳而获,这是罪恶,就像在酒类专卖那时候一样,只是方式改变了。Leroiestmort,viveleroi!②专利权刚刚废除,铁路和银行就出现了:这也是一种不劳而获的手段。”——

    ①法语:好心。

    ②法语:国王死了,国王万岁!

    “是的,你说的这一切也许是正确而聪明的……卧下,克拉克!”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对正在搔痒而且在草堆上转来转去的猎狗喝道,显然他很相信自己立论的正确,因此显得镇静和从容。“但是你还没有划出正当的和不正当的劳动之间的界线。我拿的薪金比我的科长拿得多,虽然他办事比我高明得多,这是不正当的吗?”

    “我不知道!”

    “哦,那么我告诉你吧:你在经营农业上获得了,假定说,五千多卢布的利润,而我们这位农民主人,不管他多么卖劲劳动,他顶多只能得到五十卢布,这事正和我比我的科长收入得多,或者马尔图斯比铁路员工收入多一样的不正当。反过来,我看出社会上对这些人抱着一种毫无道理的敌视态度,我觉得其中含着嫉妒的成份……”

    “不,这话不公平,”韦斯洛夫斯基说。“怎么能扯到嫉妒上去,这种事的确有些不干不净。”

    “不,听我说!”列文插嘴说。“你说我获得五千卢布,而农民才得到五十卢布,是不公平的:不错。这是不公平的,我也感觉到,不过……”

    “果然不错。为什么我们又吃、又喝、又来打猎,无所事事,而他却永远不停地劳动呢?”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说,显然他这一生破天荒头一次想到了这个问题,因此说得十分诚恳。

    “是的,你感觉到了,但是你却不肯把自己的产业让给他。”奥布隆斯基说,仿佛故意向列文挑衅一样。

    最近这两位连襟中间似乎发生了一种隐秘的敌对关系,好像自从他们和那两姊妹结了婚,他们中间就发生了较量谁更善于处理生活的敌对意识,现在这种意识就在他们辩论中所采取的攻击个人的口吻上表现了出来。

    “我没有给人,因为谁也没有跟我要过,就是我愿意的话,我也不能给,”列文回答;“况且,也没有人可给。”

    “给这个农民吧;他不会拒绝的。”

    “是的,但是我怎么给他呢?跟他去订让与契约吗?”

    “我不知道;不过要是你相信你没有权利……”

    “我一点也不相信。恰恰相反,我觉得我没有权利让出去,我觉得我对我的土地和家庭负着责任。”

    “不,听我说;如果你认为这种不平等的现象是不公平的,那么你为什么不照着你所说的去做呢?”

    “我就是这样做的,不过是消极地,就是说,我不设法扩大我和他们之间的差别。”

    “不,请原谅我!这是自相矛盾的话。”

    “是的,这是强词夺理的解释,”韦斯洛夫斯基插嘴说。

    “哦!我们的主人,”他对那位打开吱吱作响的仓库的门走进来的农民说。“怎么,你还没有睡觉?”

    “不,我怎么能睡呢?我以为老爷们已经睡了哩,但是听见你们还在谈话。我要拿一把钩镰。它不咬人吗?”他补充说,一面光着脚小心翼翼地走着。

    “你到哪里去睡觉呢?”

    “我们今天夜里要去放马。”

    “啊,多美的夜色呀!”韦斯洛夫斯基说,一边凝视着那从现在打开的仓房的门框里射进来的朦胧的晚霞中隐约可辨的小屋角落和卸了马的马车。“听听,这是女人们唱歌的声音,唱得还真不坏哩。谁在唱,我们的主人?”

    “附近的丫头们。”

    “我们去散散步吧!要知道,我们反正也睡不着。奥布隆斯基,走吧!”

    “要是能够又躺着又出去就好了!”奥布隆斯基欠伸着回答。“躺着不动真舒服啊。”

    “哦,那我就一个人去,”韦斯洛夫斯基说,敏捷地爬起来,穿上皮靴。“再见,先生们!如果有趣的话,我就来叫你们。你们请我来打猎,我忘不了你们。”

    “是个可爱的小伙子,对不对?”当韦斯洛夫斯基走出去,农民跟着掩上身后的房门的时候,奥布隆斯基说。

    “是的,很可爱。”列文回答,一边还在思索他们刚才讨论的问题。他觉得他已经尽可能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思想感情,但是这两位相当聪明而且诚恳的人,居然异口同声地说他在用强词夺理的话聊以自慰。这使他心里很难受。

    “事情就是这样,我的朋友!二者必居其一:要么你承认现在的社会制度是合理的,维护自己的权利;要么就承认你在享受不公正的特权,像我一样,尽情享受吧。”

    “不,如果这是不公道的,那么就不能尽情地享受这种利益;至少我不能够。对于我,最主要的,是要觉得问心无愧。”

    “怎么样,我们真的不去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显然厌倦了这种心理上的紧张。“你要知道,我们睡不着的。真的,我们去吧!”

    列文一声不答。他在刚才的谈话中说他的所做所为在消极意义上是公正的,这句话盘据在他的心头。“难道消极地就可以算公正了吗?”他问自己。

    “新鲜干草味多么大啊!”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坐起来。“我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瓦先卡在那里搞什么花样呢。你听见笑声和他的声音吗?不去吗?我们去吧!”

    “不,我不去,”列文回答。追忆似水年华

    “难道你这也是按照原则办事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脸上带着微笑说,一边在黑暗里摸索自己的帽子。

    “并不是按照原则办事,不过我为什么要去?”

    “可是你知道,你在自找苦吃,”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找着了他的帽子,于是站起身来。

    “何以见得?”

    “难道我看不出你和你妻子相处得怎么样吗?我听见你们讨论你去不去打两天猎的事,好像讨论什么了不得的问题一样。作为一个富有诗意的插曲倒也不坏,但是不能这样一辈子。男子汉应当独立不羁——男人有男人的兴趣。男人应当刚强果断,”奥布隆斯基说,打开门。

    “这是什么意思?去跟使女调情吗?”列文盘问说。

    “如果有趣,为什么不去?Canetirepasàconséquence.①对我的妻子没有害处,对于我却是一场快活。主要的是要维护家庭的神圣!在家里决不搞这种事情。但是也用不着束手束脚啊。”——

    ①法语:这不会引起严重后果。

    “也许如此!”列文冷冷地说,翻过身侧卧着。“明天一早就得动身,我谁也不惊动,天一亮就走。”

    “Messieurs,venezvite!”①传来转回来的瓦先卡的声音。

    “Charmante!②这是我的大发现!Charmante!一个十全十美甘泪卿③型的人物,我已经和她结识了,真的,美极了!”他说话时那副赞不绝口的神气,好像是为了他才特地把她创造得这样优美动人,他很满意为他准备好这种绝世佳人的造物主——

    ①法语:先生们!快来!

    ②法语:真美!

    ③歌德所著的《浮士德》里的女主人公。

    列文假装睡着了,可是奥布隆斯基穿上鞋子,点上一支雪茄,就由仓库里走出去了,他们的声音不久就消失了。

    列文好久不能入睡。他听见马群咀嚼干草的声音;以后房东和他的长子怎样收拾停当,骑着马夜里去放青;随后又听见那个兵士怎样同他外甥——房东的小儿子——在仓库另外一头安顿下来睡觉;听见那男孩怎样用战栗的声音对他舅舅讲他对狗的印象,男孩觉得它又庞大又可怕;随后男孩怎样盘问这些狗要去捉什么,兵士怎样用沙哑的、睡意矇眬的声音对他讲,明天猎人们要去沼地打猎,随后为了不让小男孩再往下问又加上说:“睡吧,瓦夏,睡吧,不然你可小心点!”不久兵士自己就发出了鼾声,于是万籁俱寂,只听见马群的嘶鸣和山鹬的啼声。“难道仅仅消极地就行了?”列文在心里暗暗重复这句话。“喂,到底怎么回事?这不是我的过错。”于是他开始想着明天。

    “明天我一清早就走,一定不要太急躁。有无数的山鹬。还有松鸡哩。我回来的时候,基蒂的信就来了。喂,斯季瓦也许是对的:我对她缺乏丈夫气概,我变得优柔寡断了……

    哦,怎样办呢!又是消极地!”

    睡意矇眬中他听见欢笑声和韦斯洛夫斯基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兴高采烈的谈话声。他睁开了一下眼睛:一轮明月已经升上来了,在被升起的月亮照耀得光明灿烂的敞着的门口,他们正站着聊天。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在讲少女的鲜艳娇嫩,把她譬喻作新剥出壳的鲜核桃;而韦斯洛夫斯基又发出他的富有感染力的笑声,想必是在重复一个农民对他说的话:“你最好还是想法讨个老婆吧!”列文半睡半醒地咕噜说:

    “先生们,明天天一亮就出发!”说完就睡着了。

    十二

    黎明醒来,列文试着唤醒他的同伴们。瓦先卡俯卧着,一只穿着袜子的脚伸出去,睡得那么香甜,要想使他回答一声是绝对不可能的。半睡半醒的奥布隆斯基这么早一动也不肯动。连踡缩着睡在干草堆角落里的拉斯卡也不大愿意起来,它懒懒地先伸直并且站稳了一条后腿再伸另外一条。列文穿上皮靴,拿了猎枪,小心翼翼地打开吱吱作声的仓库大门,走到大街上。马车夫睡在车旁,马群也在打瞌睡。只有一匹马在无精打采地嚼燕麦,喷着鼻息,把燕麦弄得满马槽边上都是。外面的天色还是阴暗的。

    “你为什么起得这么早,亲爱的?”上了年纪的女主人由木屋里出来,像对交情很深的老朋友那样友好地说。

    “我去打猎,老大娘。我可以打这条路到沼地去吗?”

    “顺着房子后面一直走;经过我们的打谷场,亲爱的,再穿过大麻地,那里有一条小路。”

    老妇人小心地迈动她那晒得黑黝黝的赤脚,给列文带路,并且给他开开打谷场的栅栏门。

    “一直走,你就会走到沼地。昨天夜里我们家的孩子们赶着牲口到那里去了。”

    拉斯卡快活地顺着小路奔跑,列文迈着迅速而轻快的步子紧跟在后面,不住地观望天色。他希望在他没有到达沼地之前,太阳不要出来。但是太阳却不迟延。月亮,在他刚出门的时候还放射着光辉,现在却只像一块水银似的闪着光;原先令人非常注目的远处黎明的粉红色闪光,现在要细细找寻才能发现;原先遥远田野上的模糊不清的斑点现在已经一目了然了。那是一捆捆的黑麦。太阳出来以前还看不见的、那已经授了花粉的高大而芳香的苎麻上的露珠,沾湿了列文的腿和大半截外套。在清晨明显的静寂中连最轻微的声音也听得见。一只蜜蜂从列文的耳边飞过去,呼啸着像一颗子弹。他仔细观看,看见还有第二只、第三只。它们由养蜂场的篱笆后面飞出来,飞过苎麻田,在沼地那边消失了踪影。羊肠小径一直通到沼地。沼地可以从上面升起的雾气辨认出来,有的地方雾浓些,有的地方雾淡些,因此芦苇和柳树林看起来仿佛是在云雾中摇曳的岛屿。在沼地边上和大路上,躺着夜里放牧马群的小伙子们和农民们,身上盖着衣服,黎明时全都睡着了。离他们不远,有三匹脚拴在一起的马在走来走去。有一匹把脚链弄得噹啷作响。拉斯卡在它主人旁边走着,恳求让它跑到前面去,四下张望着。列文走过睡着的农民们身边,到了头一处苇塘的时候,检查了一下枪上的信管筒,放了猎狗。有一匹饲养得肥壮光滑的三岁口的栗色马,一看见猎狗就惊了,撅着尾巴喷着鼻子。其余的马也惊了,拴在一起的脚蹚过塘水,蹄子从浓泥浆里拔出来,哗啦哗啦地响着,挣扎着跳出泥塘。拉斯卡站住不动了,带着讥笑的神情盯着马群,询问似地望望列文。列文拍拍拉斯卡,吹了一声口哨,作为它现在可以开始行动的信号。

    拉斯卡又快活又焦虑地跑过它脚下动荡不定的泥泞地。

    拉斯卡一跑进沼泽,马上就在它所熟悉的根茎、水草、烂泥和它所不熟悉的马粪味中,嗅出了那弥漫在整个地区的飞禽气息,这种强烈的飞禽气息比什么都刺激得它厉害。在藓苔和酸模草中间,这种气息非常强烈;但是不能断定哪里浓些哪里淡些。要弄清楚这一点,它必须顺着风走远点。拉斯卡简直觉不出自己的腿在移动,脚不点地地狂奔着,用这种跑法,在必要时可以一跃而停,它向右方跑去,远远避开日出以前东方吹来的微风,然后转身朝上风前进。它张大鼻孔吸了一口空气,立时发觉不但有气息,而且它们本身就在那里,就在它面前,不止一只,而且有好多只。它放慢了脚步。它们在那里,但是究竟在什么地方,它还不能断定。为了断定地点,它开始兜圈子,突然间它主人的声音转移了它的注意力。“拉斯卡!这里!”他说,向它指着另一边。它站住不动了,仿佛在询问是否还是照它开始那样做的好。但是他声色俱厉地把这命令重复了一遍,一面指着什么也不可能有的一堆被水淹没的小草墩。它听从了,为了讨他喜欢起见,它装出寻找的模样,绕着草墩走了一圈,又回到原来的地方,立刻又闻到它们的气味。现在,当他不再打扰它的时候,它知道该怎么办,也没有看看自己脚下,使它烦恼的是给大草墩绊了一跤,跌到水里,但是用它的柔韧有力的脚爪克服了这种困难,它开始兜圈子,好把一切都弄明白。·它·们的气息越来越强烈地、越来越清晰地飘送过来,突然间它完全明白了这里有一只,就在草墩后面,在它前面五步远的地方,它站住不动,浑身都僵硬了。因为腿太短,前面什么它都望不见,但是它由气味闻出了它离开不到五步远。它站住不动,越来越意识到它的存在,而且以这种期待为莫大的乐事。它的僵硬的尾巴撅得笔直,只有尾巴尖在战栗。它的嘴巴微微张开,两耳竖着。它奔跑的时候一只耳朵倒向一边,它沉重地、但是谨慎地呼吸着,与其说扭过头去,不如说斜着眼睛,更谨慎地回顾它的主人。他带着它看惯的脸色和老是那样可怕的眼神,跌跌绊绊地越过草墩,但它觉得他走的慢得出奇。它觉得他走得慢,其实他是在跑着。

    他注意到拉斯卡的奇特的寻觅姿态,身子几乎整个贴着地面,好像在拖着后腿大步前进,而且它的嘴巴微微张开,他明白它给山鹬吸引住了,在向它跑去的时候,他心里默祷着他成功,特别是在这头一只鸟上。走到它身边,他以居高临下的地位朝前面望过去,他的眼睛看到了它的鼻子嗅到的东西。在草墩中间的空地上,他看见一只山鹬。它扭着脑袋,留神细听。它刚刚展了展翅膀就又收拢了,它笨拙地摆了摆尾巴,就在角落里消失了。

    “抓住它,抓住它!”列文喊叫,从后面推了推拉斯卡。

    “不过我不能去,”它暗自寻思。“我往哪里去呢?从这里我嗅得到它们,但是如果我往前动一动,我就完全不知道它们在哪里,它们是什么东西了。”但是他又用膝盖推撞了它一下,用兴奋的低声说:“抓住它,拉斯卡,抓住它!”

    “好吧,若是他要这样,我就这么办,不过现在我不能负什么责任了。”拉斯卡想,猛地用全速力向前面的草丛中间冲过去。现在它什么也闻不到了,只是莫名其妙地看一看听一听而已。

    距离原来的地方十步远,带着一阵山鹬所特有的咯咯的啼声和拍击翅膀的响声,一只山鹬飞起来了。紧跟着一声枪响,它扑通一声白胸脯朝下跌落在湿漉漉的泥淖里。另外一只,没等猎狗去惊动就在列文后面飞起来。

    等列文扭过身子,它已经飞远了。但是他的子弹射中了它。第二只山鹬飞了二十步的光景,斜着飞上去,又倒栽下来,像抛出去的球一样连连翻了几个斤斗,就扑通一声落到干地上。

    “这就一帆风顺了!”列文想,把还有暖气的肥山鹬放到猎袋里。“哦,亲爱的拉斯卡,会一帆风顺了吧?”

    列文又上好子弹,动身往远处去的时候,太阳虽然还被乌云遮着,但是已经升起来了。月亮失去了光辉,宛如一片云朵,在天空中闪着微光;一颗星星也看不见了。以前在露珠里发出银白色光辉的水草,现在闪着金黄色。烂泥塘像一片琥珀。青翠的草现在变成黄绿色。沼泽的鸟在那露珠闪烁、长长的影子投在溪边的树丛里骚动起来。一只鹞鹰醒了,停在干草堆上,它的头一会扭到这边一会扭到那边,不满地望着沼泽。乌鸦在飞向原野,一个赤脚的男孩把马群赶到老头身边,这个老头撩开了大衣坐起来搔痒。火药的烟雾像牛奶一样,散布在葱绿的青草上。

    有个小孩跑到列文跟前。

    “叔叔,昨天这里还有野鸭哩!”他冲着他喊叫,远远地跟在他后面走。

    列文在那个赞不绝口的小男孩面前一连打死了三只山鹬,因此觉得加倍地高兴。

    十三

    如果第一只飞禽或者走兽没有被放过,那么一天都会万事如意,猎人这种说法果然不错。

    又疲倦,又饥饿,又快活,列文在早晨十点钟,跋涉了约莫三十里的光景,带着十九只血淋淋的野味,腰带上还系着一只野鸭(因为猎袋里已经没有容纳的余地),就返回寄宿处去了。他的同伴们早就醒了,并且早就觉得饥饿,已经吃过早餐了。

    “等一下,等一下,我记得是十九只,”列文说,第二次又数起那些山鹬和松鸡,它们已经没有飞翔时的神气活现的姿态,缩作一团,干蔫了,身上凝着血块,脑袋歪到一边。

    数目是对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嫉妒使列文非常高兴。他一回到寄宿处,就发现基蒂派来的信差已经送信来了,因此更加高兴。

    我十分健康,很快活。若是你为我担心,现在你可以比以前更放心了。我有个新护卫,就是玛丽亚·弗拉西耶夫娜(这是一个接生婆,在列文家的家庭生活中是一个新的重要人物)。她来探望我,发现我十分健康,我们留她住到你回来的时候再走。大家都很高兴,都很健康,你千万不要太着急,如果打猎很顺利,那么再逗留一天也行。

    这两桩喜事,他的成功的游猎和他妻子的来信,使他非常痛快,以致后来发生的两桩煞风景的小事列文也就马马虎虎地放过了。一桩事情是那只栗毛副马,昨天显然是劳累过度了,不吃草料,显得无精打采。车夫说它累坏了。

    “昨天把马累得精疲力尽,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他说。“啊哟,毫无道理地赶了十里路!”

    另外一桩扫兴的事——最初曾破坏了他的愉快心境,可是随后又使他笑了很久的——是这样:基蒂准备得那么丰富的、似乎一个星期也吃不完的食物,居然一点不剩了。列文打完猎又累又饿地回来,历历在目地想着肉馅饼,以致他走近寄宿舍的时候仿佛已经闻到香味,尝到了那种滋味——就像拉斯卡嗅到了野味一样——立刻就吩咐菲利普去拿来。哪知道不但没有肉馅饼,连烧鸡都没有了。

    “他的胃口真大!”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含笑指着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说。“我并没有食欲不振的毛病,但是他的胃口可真惊人哩……”

    “嗯,没有办法!”列文说,一面不高兴地望着韦斯洛夫斯基。“菲利普,那么给我拿些牛肉来吧!”

    “牛肉吃光了,骨头喂了狗,”菲利普回答。

    列文气得发火说:

    “哪怕给我留下一点也好啊!”他像要哭出来了。

    “那么收拾点野味,放上点荨麻,”他用发颤的声音对菲利普说,极力不望着韦斯洛夫斯基。“至少得给我要点牛奶。”

    后来,他喝足了牛奶的时候,觉得对生人露出厌烦很不好意思,开始嘲笑自己饿得那副凶相。

    傍晚他们又出去打猎,韦斯洛夫斯基也打了好几只飞禽,夜里就动身回家了。

    归途上他们也像来的时候那样兴高采烈。韦斯洛夫斯基一会唱歌,一会津津有味地回忆他在农民家里的猎奇事件,他们请他喝伏特加,而且对他说,“请多多包涵”;一会又回想起那一夜的猎奇事件、游戏、使女和一位农民,那农民问他结过婚没有,听说没有,就对他说:“不要羡慕别人的老婆,还是自己想办法娶一个好。”这些话使韦斯洛夫斯基觉得特别有意思。

    “总而言之,这趟旅行我非常满意。您呢,列文?”

    “我也非常满意哩,”列文诚心诚意地说,他尤其高兴的是他不像在家里那样,不仅对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不怀着敌意,而且反倒对他抱着很大的好感。

    十四

    第二天早晨十点钟的光景,列文巡视过农庄,就敲敲瓦先卡寝室的房门。

    “Entrez!①”韦斯洛夫斯基大声说。“对不起,我刚刚结束ablutions②哩,”他微笑着说,只穿着一件衬衣站在列文面前——

    ①法语:请进!

    ②法语:淋浴。

    “请不要客气,”列文坐到窗口。“您睡得好吗?”

    “睡得就像死人一样。今天是多么好的打猎的日子啊!”

    “您要喝什么呢,茶,还是咖啡?”

    “两样都不要。我要吃早点。我实在很难为情,我想夫人们已经起来了吧?现在去散散步就好极了。让我看看您的马吧。”

    他们绕着花园走了一圈,参观了马厩,甚至还一齐在双杠上做了一会体操以后,列文陪着客人回到家里,同他一齐走进了客厅。

    “猎打得好极了,有那么多新的感受!”韦斯洛夫斯基说,向坐在茶炊旁边的基蒂走过去。“可惜妇女享受不到这种乐趣!”

    “嗯,这又有什么呢,他总得跟女主人寒暄几句,”列文自言自语。他又觉得这位客人同基蒂说话的时候流露出的微笑和得意扬扬的表情里有点蹊跷……

    同玛丽亚·弗拉西耶夫娜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坐在桌子那一头的公爵夫人,把列文招呼到自己跟前,同他谈着为了基蒂生产迁移到莫斯科去住和准备房子的问题。对于列文,正像结婚时各种各样琐琐碎碎的准备,破坏了正在进行的事情的庄严性,反而使他很不痛快那样,现在为了那屈指就要来临的生产而做的准备使他越发不痛快了。他总是极力不听她们谈论用襁褓包裹未来的婴儿的最好方法,总是极力扭过头去不看多莉所特别看重的那种神秘的、没完没了的、编织绷带和麻布三角巾的工作,以及诸如此类的事。已经有了希望的、而他却还是不能相信的儿子(他确信是个儿子)的降生,这件事是那么离奇,以致他一方面觉得是莫大的、因而是不可能获得的幸福;而另一方面又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因此这种对于将要发生的事情的强不知以为知,因而把它当作人间的什么平凡的、人为的事情来作种种准备,他觉得这是一种岂有此理和侮辱人的事。

    但是公爵夫人不了解他这种心情,认为他的不闻不问是粗心大意和漠不关怀,因此不容他安静一下。她委托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去看一幢房子,现在就把列文招呼过来。

    “我什么也不知道哩,公爵夫人。您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他说。

    “你得决定一下什么时候搬家。”

    “我真不知道。我知道千千万万的婴儿没去莫斯科,也没请医生,但是也生下来了……那么为什么……”

    “哦,假如这样……”

    “噢,不!照基蒂的意思办吧。”

    “但是这事不能跟基蒂谈呀!你到底想怎么样,要我吓坏了她吗?今年春天,纳塔利·戈利岑娜就是因为请了个庸医死掉的。”

    “您说怎么着,我就怎么办,”他愁眉不展地说。

    公爵夫人开始对他讲,但是他并不去听她的话。虽然同公爵夫人的这场谈话使他心乱如麻,不过他闷闷不乐倒不是因为这场谈话,而是由于看到了茶炊旁边那种情景的缘故。

    “不,不可能的,”他沉思着,有时望望瓦先卡,后者正带着动人的微笑探着身子凑近基蒂说些什么,有时望望满面绯红、神情激动的基蒂。在瓦先卡的姿态上,在他的眼色和微笑里有些不纯洁的地方,甚至在基蒂的姿态和眼色里列文也看出一些不纯洁的地方。他的眼睛又黯淡无光了。他又像以前一样,突如其来地,丝毫没有变化,他觉得自己从幸福、宁静和尊严的绝顶被扔到绝望、怨恨和屈辱的深渊里。他又觉得一切人和一切事情都是讨厌的了。

    “那么,公爵夫人,您以为怎么好就怎么办吧,”他说,又扭过头去观察。

    “莫诺玛赫冠是沉重的!”①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跟他开玩笑说,显然不仅暗指公爵夫人的话,而且也针对他观察到的列文激动的原因。“你今天多么晚呀,多莉!”——

    ①引自普希金所著的《鲍利斯·戈东诺夫》。莫诺玛赫冠即王冠。一站,带着现代青年人所具有的那种对待妇女缺少礼貌的特色,只欠了欠身,就又说笑起来。

    大家都起来迎接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瓦先卡站了

    “玛莎可把我折磨坏了。她睡不好,今天早晨淘气极了。”多莉说。

    瓦先卡和基蒂所谈的话题像昨晚一样又涉及安娜以及爱情是不是超然物外的问题上去了。这种话题基蒂很不喜欢,使她心烦意乱,一方面由于话题的本身,一方面由于谈话的腔调,特别是因为她已经了解这对于她丈夫会有多大影响。但是她太单纯太天真了,不知道怎样来打断这种议论,甚至也不知道怎样来掩饰由于这位年轻人的露骨的殷勤而引得她流露出来的欣慰神情。她想结束这场谈话,但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无论她做什么,她知道,她丈夫都会注意到的,都会往坏处想的。果然,当她问多莉玛莎出了什么问题,而瓦先卡等待着这场他觉得索然无味的谈话快快结束,漠不关心地望着多莉的时候,列文觉得她的问题是不自然的,狡猾得使人作呕的。

    “怎么样,我们今天去采蘑菇吗?”多莉说。

    “去吧,我也要去哩,”基蒂说,脸涨得通红。为了礼貌的关系,她想问瓦先卡去不去,但是忍住了没有问。“哪里去,科斯佳?”当她丈夫迈着坚决的步子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她带着羞愧的神情问。这种愧疚的神色证实了他所有的猜疑。

    “我不在的时候机修工来了,我还没有见着他,”他说,望都不望她一眼。

    他走下楼去,但是他还没有来得及走出书房,就听见妻子的熟悉的脚步声迈着不小心的疾速步伐紧跟着他出来了。

    “什么事情?”他冷冷地问她。“我们忙得很。”

    “对不起,”她对那位德国机修工说。“我有几句话要跟我丈夫谈谈。”

    德国人刚要走开,但是列文对他说:

    “请放心好了!”

    “火车是三点钟吗?”德国人问。“我决不能误了车。”

    列文不答腔,就同他妻子走出去了。

    “嗯,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他用法语问。

    他不望着她的面孔,也不愿意注意她处在怀孕的状况下,整个脸都在抽搐,流露出逗人怜爱、不知所措的神情。

    “我……我要说,再也不能这样过下去了……这简直是受罪!”她低声说。

    “饭厅里有仆人,”他怒冲冲地说。“别大吵大闹。”

    “那么,这边来吧!”

    他们站在过道里。基蒂想要走进隔壁的房里去,但是英国女家庭教师正在那里教塔尼娅功课。

    “哦,到花园里去吧。”

    在花园里他们碰见一个打扫小径的农民。也顾不得那位农民会看见她脸上的泪痕和他的激动神色,也顾不得他们那副样子像逃难人一样,他们飞似地往前走,觉得一定要痛痛快快地说个清楚,把一切误会都解释开,一定要单独待一会,借此摆脱掉两个人都遭受到的痛苦。

    “决不能这样过下去!这是受罪!我痛苦,你也痛苦。为了什么呀?”在他们终于到了菩提林荫路的角落上的清静的长凳旁的时候,她说。

    “不过你倒跟我说说:他的声调里是不是有一些不成体统的、不正经的、下流得可怕的地方?”他说,又带着那天晚上的姿势,两只拳头紧按在胸膛上,站在她面前。

    “有的,”她用颤栗的声音说。“不过,科斯佳,难道你真看不出不是我的过错吗?我从早晨就想采取一种……但是这些人……他为什么要来呢?过去我们多么幸福!”她说,因为那种使她的膨胀的身体战栗不已的呜咽而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了。

    园丁惊异地看到,虽然没有什么东西追赶他们,也没有什么东西要逃避,而且在那条长凳上也不可能发现什么了不起的可高兴的事,但是,他们走过他身旁回家去的时候脸上却是又平静又开朗的。

    十五

    列文把妻子送上楼以后,就到多莉的房里去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那天也苦恼得不得了。她在屋里踱来踱去,对站在角落里号啕大哭的小女孩怒冲冲地说:

    “罚你在角落里站一天,罚你一个人吃午饭,一个娃娃也不让你看到,一件新衣服也不给你做。”她数落着,不知道怎样处罚她才好。

    “唉哟,她真是讨人厌的孩子哩!”她对着列文说。“她这种坏习惯是从哪里来的呢?”

    “她究竟做了些什么呀?”列文相当冷漠地问。他本来想和她商量自己的事,因此很懊悔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她跟格里沙到覆盆子树那里去,在那里……她做的事我都不好说出口。MissElliot①没来真叫人遗憾万分。这一个什么都不照管,像一架机器……Figurezvous,quelapetite②……”——

    ①英语:伊列奥特小姐。

    ②法语:真想不到,这孩子……

    于是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讲起玛莎的罪状来。

    “那又算得了什么,这根本不是什么坏习惯,只不过是淘气罢了。”列文安慰她说。

    “但是你有什么不如意的事?你来做什么?”多莉问。“那边出了什么事情?”

    从这问题的声调列文听出来,他可以畅所欲言地说出他心里想要说的话。

    “我没有在那里,我同基蒂到花园里去了。这是我们第二次口角了,自从……斯季瓦来了以后。”

    多莉用聪明而通达事理的眼光盯着列文。

    “哦,你说说,凭着你的良心,有没有……不是基蒂那方面,而是在这位先生的举动上,有没有使做丈夫的感到不痛快,不是不痛快,而是可怕和侮辱的地方呢?”

    “你是说,我怎么说才好呢……站住,站在角落里!”她对玛莎说,她看见她母亲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隐约可辨的微笑就转过身来。“社交界的人会说,他的行径和所有的青年人的行径一样。Ilfaitlacouràunejeuneetjoliefemme,①而一个社交界的丈夫只会因此觉得受宠若惊哩。”

    “是的,是的,”列文郁闷地说。“但是你觉察出来了?”

    “不单我,斯季瓦也看出来了。喝过茶以后他坦白地对我讲:jecroisque韦斯洛夫斯基faitunpetitbrindecourà基蒂。②——

    ①法语:他在向年轻貌美的妇女献殷勤。

    ②法语:我想,韦斯洛夫斯基在向基蒂献小殷勤哩!

    “噢,对了,现在我放心了。我要把他赶走。”列文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发疯了?”多莉大吃一惊,喊起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科斯佳,想想吧!”她笑着说。“你现在可以到芬妮那里去了。”她对玛莎说。“不,要是你愿意的话,我就告诉斯季瓦。他会把他带走的。就说你们家要来客人就行了。总而言之,他在我们家很不合适。”

    “不,不,我自己来办。”

    “但是你会吵起来吧?……”

    “决不会的。这对我会是一桩乐事,”列文的眼睛里果真闪耀着愉快的光芒说。“哦,饶了她吧,多莉!她不会再犯了。”他替那个没有到芬妮那里去,迟疑不决地站在她母亲面前,皱着眉头等待着,极力想迎住她的目光的小犯人求情说。

    母亲望了她一眼。小女孩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把脸埋藏在她母亲的裙子里,多莉把自己的瘦削而柔弱的手放在她头上。

    “他和我们之间有什么共同之处呢?”列文一边沉思,一边去找韦斯洛夫斯基。

    他穿过前厅的时候,吩咐套上轿车,赶到车站去。

    “昨天轿车的弹簧断了,”仆人回答说。

    “那么就套上二轮马车,不过要赶快。客人在哪里呢?”

    “他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列文找到瓦先卡的时候,他已经打开了皮箱里的东西,摊开了新的情歌,正在打绑腿,准备骑马去。

    是列文的脸色有些异样呢,还是瓦先卡自己意识到他所发动的cepetitbrindecour①在这家庭里很不得当,列文一进来,他就有点(像社交界的人所容许有的程度)不好意思了——

    ①法语:那种小小的献殷勤。

    “您打绑腿去骑马吗?”

    “是的,这样利落多了,”瓦先卡说,把一只胖腿放在椅子上,扣上下面的钩子,愉快而和蔼可亲地微笑着。

    他无疑是个好脾气的人,列文一看见流露在瓦先卡脸上那种羞怯的表情,因为自己是做主人的,就替他难过起来,而且不胜惭愧。

    桌上摆着半截手杖,这是他们早晨做体操的时候,试着扶正弯曲了的双杠而搞断了的。列文拾起这截断了的木棍,动手扯下棍头上四分五裂的碎片,不知道怎样开口才好。

    “我想要……”他停下不作声了,但是突然间想起基蒂以及发生过的一切纠葛,于是坚定不移地正视着他说:“我吩咐给您套好了马车。”

    “怎么回事?”瓦先卡大惊失色地开口说。“要到哪里去?”

    “送您到火车站去,”列文郁闷不乐地说,把手杖上的碎片拧掉了。

    “您要走呢,还是出了什么事?”

    “碰巧我家要来客人,”列文说,用他的强有力的手指越来越快地扯掉手杖上的碎片。“不,不是要来客人,也没有出什么事,不过我还是要请您走。随便您怎样解释我这种无礼的行为吧。”

    瓦先卡挺直身子。红与黑

    “我请求您解释明白……”他庄严地说,终于恍然大悟了。

    “我不能对您解释,”列文轻轻地、慢吞吞地说,极力控制着自己下颚的颤栗。“您还是不要问的好。”

    手杖上的碎片都已经扯掉了,列文就抓起粗的一头,把手杖折成两半,小心地接住落下来的那一半。

    大概是那极度紧张的手臂、那在早操时他摸过的筋肉、那炯炯的眼光、低沉的声音和战栗的下颚的景象,胜过千言万语,使瓦先卡信服了。他耸耸肩膀,轻蔑地冷笑一声,行了一个礼。

    “我可不可以见见奥布隆斯基?”

    这种耸肩和冷笑并没有惹恼列文。“他还要干什么勾当?”

    他沉思。

    “我马上就请他到您这里来。”

    “这是多么荒唐的举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听见他的朋友说他接到逐客令,在花园里找到正在踱来踱去等着客人离去的列文的时候,这么说。“Maisc’estridicule!①你被什么蝇子咬了?②Maisc’estdudernierridicule!③你以为,如果一个年轻人……”

    但是列文被蝇子咬的地方显然还很疼痛,因为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想要跟他讲道理的时候他的脸色又发青了,连忙打断他的话:

    “请你千万不要跟我讲道理!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在你和他的面前觉得羞愧。不过依我看他走了也不会太难过的,而他在这里我和我妻子心里都不痛快。”

    “但是他觉得受了侮辱!Etpuisc’estridicule[法语:而且真荒唐]!”

    “我也觉得侮辱和痛苦哩!我任何过错都没有,不应该受罪。”

    “好吧,简直出乎我意料之外!Onpeutêtrejaloux,maisàcepoint,c’estdudernierridicule![法语:嫉妒也可以,但是居然达到这种地步,简直可笑到极点了!]”

    ①法语:真可笑!

    ②这句话是成语,意为“谁惹你啦?”

    ③法语:简直可笑到极点了!

    列文迅速地转过身去,离开他走向林荫路的深处,又一个人在那里踱来踱去。不久他就听到二轮马车的轰隆声,从树丛里看见瓦先卡坐在一抱干草上(不幸二轮马车上没有座位),戴着他那顶苏格兰帽,沿着林荫路颠颠簸簸地驶过去。

    “又是什么事?”当仆人从房里跑出来,拦住车子的时候,列文惊奇地想。原来是为了列文完全忘记了的那个机修工。机修工行了个礼,对瓦先卡寒暄了几句,就爬到马车里,于是他们一齐坐着车走了。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和公爵夫人对列文的行为大为愤慨。他自己也觉得他不仅ridicule[法语:荒唐]到了极点,而且觉得有罪和丢人;但是回想起他和他妻子受过的罪,他自问下一次他将如何处理,结果回答他还会采取同样的行动。

    虽然如此,但是将近薄暮的时候,除了公爵夫人不能饶恕列文这种行为以外,所有人都变得非常兴高采烈了,就像孩子受过处罚或者成年人在一场难受的官场应酬以后一样,因此晚上当公爵夫人不在的时候,他们把瓦先卡被撵走的事当成陈年旧事一样高谈阔论起来。承继了她父亲那种谈笑风生的才能的多莉,使瓦莲卡笑得前仰后合,她几次三番地,而每一次都添上一些新的幽默,叙述她怎样为了对客人表示敬意特地系上簇新的蝴蝶结,正要走进客厅的时候,突然间听见马车的轰隆声。究竟是谁坐在车里?除了瓦先卡还有谁呢,他戴着一顶苏格兰帽,拿着情歌,打着绑腿,坐在干草上。

    “哪怕替他套上一辆轿车也好啊!可是没有,随后我听见:‘站住!’哦,我以为他们发了慈悲哩。一看,原来是让一个又肥又胖的德国人坐到他身边,车子就走了……我的蝴蝶结也白系了!……”——

    十六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实现了去拜望安娜的心愿。她要去做一件使她妹妹伤心和惹得列文不高兴的事情,觉得很过意不去;她觉得列文家不愿意和弗龙斯基有任何来往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她认为拜访安娜,表明尽管她的处境改变了,但是自己对她的感情依然不变是她的责任。

    为了使这趟旅行不依靠列文家的帮助,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打发人到乡村里去租马;但是列文一听说这件事,就来责备她。

    “你为什么认为你去我会不高兴呢?即使我不高兴的话,如果你不用我的马,我就会更不高兴了,”他说。“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你一定要去。再说,要在乡村里租马,一来会使我不高兴,而主要的是,他们会承揽下这桩差使,但是永远也不会把你送到地方的。我有马。如果你不想让我难过的话,你就拿我的去用吧。”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只好答应,在指定的日期列文给他的姨姐准备好了四匹马,作为轮班驾驶的驿马,是由耕马和乘骑拼凑起来的,一点也不壮观,但是却能够当天把她送到目的地。目前,要动身离开的公爵夫人和接生妇都需要马,这对列文说来是一件麻烦事,但是由于他殷勤好客,他不能让住在他家里的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到外边去租马,况且,他知道她为了这趟旅行而要花费的二十个卢布,对她来说是一笔了不起的数目;而列文对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拮据的经济状况,就像对自己的事情那样关心。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听了列文的劝告,在黎明以前就动身了。道路很好走,马车很舒适,马匹跑得很起劲,在驾驶台上车夫旁边坐着的不是仆人,而是列文为了安全起见派遣来的事务员。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打瞌睡了,直到抵达了换马的小旅店才醒过来。

    在列文那次去斯维亚日斯基家中途逗留过的那家蒸蒸日上的农家喝过茶,同女人们聊了一阵孩子,同老头谈了谈他非常钦佩的弗龙斯基伯爵,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在十点钟就继续赶路了。在家里,由于要照顾孩子们,她没有思索的余暇。但是现在,在这四个钟头的旅途中,她以前压抑住的千头万绪突然都涌上了她的心头,她开始从各种不同的角度来回顾她自己这一生,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她的思想使她自己都觉得奇怪。最初她想到了孩子们,虽然公爵夫人,主要是基蒂(她比较更信赖她一些)答应了照顾他们,她还是放心不下。“但愿玛莎不要又淘气,格里沙不要被马踢了,莉莉不要再闹肚子就好了。”但是一下子眼前的问题又被不久将来的问题代替了。她开始沉思,今年冬天在莫斯科她得搬到一幢新房子里去,把客厅的家具更换一新,给最大的女孩做一件冬大衣。随后更远的未来的问题——她怎样把孩子们培养成人——也出现了。“女孩子们还好办,”她凝思。“可是男孩子们呢?”

    “好在现在我在教格里沙,但是这只是因为我现在没有牵累,没有怀孕。自然什么都不能指望着斯季瓦。靠着好心人的帮助,我会把他们培养成人;但是万一又生儿育女呢……”她突然想起那句话——说加在妇女身上的咒诅是生育的痛苦——有多么不正确。“分娩倒没什么;但是怀孕却是一件苦事哩,”她沉思,回忆她最近的一次怀孕和最小的婴儿的夭折。她回想起刚才在歇脚地方她和一位年轻女人谈过的话。为了回答她有没有孩子这个问题,那个年轻美貌的农妇快活地答复说:

    “我有过一个女孩,但是老天爷解放了我。我去年四旬斋把她埋了。”

    “那么,你很难过吗?”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问她。

    “有什么可难过的哩?老头的孙子孙女本来就很多了。儿女只不过是个麻烦罢了。害得你这也不能干,那也不能干,不过是个累赘罢了。”

    尽管这个年轻女人脸上流露着温柔和蔼的神情,这回答却使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起了反感;可是现在她不由得回忆起这句话。在这句豁达的话里倒也有一部分道理。

    “总而言之,”她沉思,回顾她这十五年的结婚生活。“怀孕、呕吐、头脑迟钝、对一切都不起劲、而主要的是丑得不像样子。基蒂,就连那样年轻美丽的基蒂,也变得那么难看了。我怀孕的时候,我知道我变丑了。生产、痛苦,痛苦得不得了,最后的关头……随后就是哺乳、整宿不睡,那些可怕的痛苦……”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几乎哺乳每个孩子都害过一场奶疮,她一想起那份罪就浑身战栗。“接着就是孩子们的疾病,那种接连不断的忧虑;随后是他们的教育,坏习惯(她回想起小玛莎在覆盆子树丛里犯的过错),学习,拉丁语……这一切是那样困难和难以理解。最要命的是,孩子的夭折。”那种永远使慈母伤心的悲痛回忆又涌上了她的心头:她最小的婴儿,一个害喉炎死去的小男孩;他的葬礼,大家对那淡红色小棺材所表示的淡漠,当盖上装饰着金边十字架的淡红色棺材盖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他那满鬓鬈发的苍白的小额头和微微张着的露出惊异神情的小嘴的时候,她所感到的那种肝肠寸断的凄惨的悲痛。

    “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一切究竟会有什么结果呢?结果是,我没有片刻安宁,一会儿怀孕,一会儿又要哺乳,总是闹脾气和爱发牢骚,折磨我自己,也折磨别人,使我丈夫觉得讨厌,我过着这样日子,生出一群不幸的、缺乏教养的、和乞儿一样的孩子。就是现在,如果我们没有到列文家来避暑,我可真不知道我们要怎样对付过去了。自然科斯佳和基蒂是那样会体谅人,使我们一点也不觉得;但是不能老这样下去的。他们会有儿女,就不能帮助我们了;事实上,他们现在手头也很困难。爸爸,他几乎没有给自己留下一点财产,怎么能管我们呢?这样我自己连抚养大孩子们都办不到,除非低三下四地靠别人帮忙。嗯,就往好里想吧:以后一个孩子也不夭折,我终于勉勉强强把他们教养成人。充其量也不过是不要成为坏蛋罢了。我所希望的也不过如此。就是这样,也得吃多少苦头,贯多少心血啊……我的一生都毁了!”她又回忆起那个年轻女人所说的话。这个回忆又引起她的反感,但是她不能不承认这些话里是有几分粗浅的真理。

    “还很远吗,米哈伊尔?”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问那个事务员,为的是驱散那种吓得她胆战心寒的思想。

    “听说离村庄还有七里。”

    马车沿着村里的大街驶上一座小桥。一群开心的农妇,肩上搭着缠绕好的捆庄稼的绳索,有说有笑地,正在过桥。农妇们停在桥上不动,好奇地打量着这辆马车。所有朝着她看的面孔,在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看来都是健康而快活的,以她们的生活的乐趣刺激她。“人人都活着,人人都享受着人生的乐趣,”多莉继续沉湎在凝思中,那时马车已经驶过农妇们身边,驶到斜坡顶上,马飞快地放开步子,人坐在旧马车的柔软的弹簧上舒适地颠簸着。“而我,就像从监狱里,从一个苦恼得要把我置于死地的世界里释放出来,现在才定下心想了一会儿。人人都生活着:这些女人,我的妹妹纳塔利娅,瓦莲卡,和我要去探望的安娜——所有的人,独独没有我!”

    “他们都攻击安娜。为什么?难道我比她强吗?我至少还有一个心爱的丈夫。并不是很称心如意的,不过我还是爱他的;但是安娜并不爱她丈夫。她有什么可指责的地方呢?她要生活。上帝赋予我们心灵这种需要。我很可能也做出这样的事。在那可怕的关头她到莫斯科来看我,我听了她的话,这一点我现在都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当时我应当抛弃我丈夫,重新开始生活。我可能真的爱上一个人,也真的被人爱上了。现在难道好些吗?我并不尊敬他。我需要他,”她想起她的丈夫。“我容忍了他。那样做难道有什么好处吗?当时还可能有人欢喜我,我还有姿色。”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继续想下去,她很想在镜子里照一照自己的容貌。她的口袋里有一面旅行用的小镜子,她很想取出来;但是瞥了一眼车夫和坐在她旁边晃来晃去的事务员的背影,她知道万一他们当中有个人掉过头来,她可就不好意思了,因此她没有把镜子掏出来。

    但是即使没有照镜子,她想现在也还不晚,于是她回忆起那个对她特别殷勤的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那个在她的孩子们害猩红热期间曾同她一道看护过他们,而且钟情于她的,斯季瓦的朋友,心地善良的图罗夫岑。还有一个非常年轻的人——她丈夫开玩笑似地对她讲的——认为她在姊妹中是最美丽的。于是最热情的和想入非非的风流韵事涌现在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想像里。“安娜做得好极了,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责备她。她是幸福的,使另外一个人也幸福,而且不像我这样精疲力尽,她大概还像以往一样娇艳、聪明和坦率,”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这么想着,一丝狡猾的微笑扭曲了她的嘴唇,特别是因为想到安娜的风流韵事的时候,她同时给自己和一个爱上了她的想像中的德才兼备的男子虚构了一段类似的风流韵事。她,像安娜一样,把全部真相都向她丈夫招认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听了这场自白流露出的惊讶而狼狈的神情使她微笑起来。

    沉溺在这样的梦想中,她到达了大路上通到沃兹德维任斯科耶村转弯的地方了。

    十七

    车夫勒住了四匹马,往右边黑麦田里回头望了一眼,那里有几个农民坐在大车旁。事务员本来想跳下车去,但是随后又改变了主意,命令式地向一个农民吆喝,做手势要他走过来。在马车行驶时感到的微风,车一停就平息了;马蝇落在汗流浃背的马身上,马忿怒地想把蝇子驱走。从大车旁传来的敲击镰刀的铿锵声停息了。有个农民立起身来,朝着马车走来。

    “唉呀,你的动作太缓慢了!”事务员向着那个赤着脚慢腾腾地跨过踩硬了的干路的车辙走来的农民怒喝道。“快点!”

    那个鬈发的老头,头上缠着树皮绳索,伛偻的脊背被汗水淋得黑黝黝的,他加快速度,走到马车跟前,用他的晒黑了的胳臂扶住挡泥板。

    “沃兹德维任斯科耶村,老爷的庄园吗?到伯爵家去吗?”他翻来覆去地说。“你瞧,走到路的尽头,就往左拐。顺着大路一直走,就到了。不过你们要找谁呀?伯爵本人吗?”

    “他们在家吗,朋友?”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含糊其词地说,甚至对农民也不知道怎样打听安娜才好。

    “一定在家的,”农民说,把体重由一只赤脚上倒换到另外一只上,在尘土里留下清清楚楚的五个脚趾印。“一定在家的。”他又重复了一句,显然很想聊一阵。“昨天还来了一群客人哩。客人,多得了不得……你要干什么?”他扭过去望着在大车旁喊叫的小伙子说。“啊,不错!不久以前他们骑着马路过这里,去看收割机。现在一定到家了。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远路来的,”车夫说,又爬到驭台上。“那么不远了?”

    “我告诉你就在那里。你们走到路口就……”他说,一直用手摸索着马车的挡泥板。

    一个年轻的、身强力壮的、个子矮小的小伙子也走上前来。

    “什么,是不是要雇工人去割麦子?”他问。

    “不知道,小伙子。”

    “喂,你瞧,转到左边的时候,就到了,”农民说,显然舍不得让他们走掉,想聊聊。

    车夫赶着车走掉了,但是他们刚一转过弯去,就听见农民们喊叫起来:

    “停下,嗨,朋友们!停下来!”两个声音呼喊。

    车夫勒住马。

    “他们来了!那就是他们哩!”农民喊着说,指着沿着大路过来的四个骑马的和两个坐着游览马车的人。

    骑在马上的是弗龙斯基和赛马骑师,韦斯洛夫斯基和安娜,游览马车里坐的是瓦尔瓦拉公爵小姐和斯维亚日斯基。他们骑马出游回来,并且看了一架新运来的收割机开动的情况。

    马车停住不动的时候,骑手们以散步的步伐走过来。安娜同韦斯洛夫斯基并肩走在前头。她平稳地骑着一匹马鬃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尾的英国种矮脚马。看到她那由高帽里散落下来的一绺绺的乌黑鬈发的美貌动人的头,她的丰满的肩膀,她的穿着黑骑装的窈窕身姿,和她的整个的雍容优雅的风度,多莉不由得为之惊倒了。

    最初的一瞬间,她觉得安娜骑马是不成体统的。在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心目中,女人骑马是和幼稚而轻浮的卖弄风情的观念有关联的,按她的见解,这对于处在安娜这种境地的女人是很不合式的;但是当她在近处端详了她一下的时候,她马上觉得安娜骑马也没有什么不好。虽然她具有优美动人的风度,但是安娜的一切——她的姿态、服装和举止——是那样单纯、沉静和高贵,再也没有比这更自然的了。

    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戴着丝带飘舞的苏格兰帽,骑着一匹骑兵的灰色烈性战马,两条粗腿往前伸着,和安娜并着肩,显然正在自我欣赏,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一认出他,就忍不住笑起来。骑着马走在他们后面的是弗龙斯基。他骑着一匹纯种的赤骝马,它显然奔驰得烈性大发,他揪着缰绳勒住它。

    在他后面的是一个穿着赛马骑师服装的身材矮小的人。

    斯维亚日斯基和瓦尔瓦拉公爵小姐坐着一辆簇新的游览马车,车上套着一匹乌骓骏马,追赶着骑马的人们。

    安娜认出那娇小的、蜷缩在旧马车角落里的人就是多莉的时候,她的面孔立刻就欢笑得容光焕发了。她喊了一声,在马上耸动了一下身子,让马奔驰起来。驰到了马车跟前,她不用人扶就跳下马,提着骑马服,迎着多莉跑过去。

    “我想是你,可是又不敢这么妄想!多么高兴啊!你简直想像不到我有多么高兴!”她说,一会儿把脸紧贴着多莉吻她,一会又闪开,带着微笑打量她。

    “多么高兴的事啊,阿列克谢!”她说,转向下了马正朝她们走来的弗龙斯基。

    弗龙斯基,脱下灰色大礼帽,朝着多莉走过去。

    “您想像不出,您来了我们多么高兴哩!”他特别加重了语气说,同时微微一笑,露出两排结实的白牙齿。

    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没有下马,摘下帽子欢迎客人,兴高采烈地在头顶上挥舞着他的缎带。

    “这位是瓦尔瓦拉公爵小姐。”当游览马车驰拢来的时候,安娜回答多莉的询问的眼光。

    “啊呀!”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她的脸上不由得流露出不满的神色。

    瓦尔瓦拉公爵小姐是她丈夫的姑妈,她早就认识她,却不尊重她。她知道瓦尔瓦拉公爵小姐一生都在有钱的亲戚家过寄人篱下的生活;但是她现在竟然到弗龙斯基家——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家——里作食客,因为她是她丈夫的亲戚使多莉感到莫大的侮辱。安娜觉察出多莉脸上的表情,于是不好意思起来,脸上泛出红晕,使得骑装由她的手里滑落下去,把她绊了一下。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走到停下来的游览车跟前,冷淡地同瓦尔瓦拉公爵小姐打了个招呼。她同斯维亚日斯基也认识。他打听他那行径古怪的朋友和他的年轻妻子近况如何,眼光扫了一下那一群拼凑起来的马和马车上那千疮百孔的挡泥板,于是请夫人们都来坐游览马车。

    “我去坐那辆马车,”他说,“马很驯良,而且公爵小姐的驾驶技术高明得很哩。”

    “不,请您坐在原处别动,”也走上前来的安娜说。“我们去坐那辆马车,”于是挽着多莉的胳膊,引着她走了。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看见那辆她从未见识过的雅致的马车,那一匹匹出色的骏马和环绕着她的那一群优雅而华丽的人,弄得眼花缭乱了。然而最使她感到惊讶不置的还是在她所熟悉而钟爱的安娜身上所发生的变化。换上另外一个女人,一个眼光不那么敏锐、以前不认识安娜、特别是一个没有起过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在路上起过的那种念头的女人,在安娜身上是看不出什么异样的地方的。但是现在多莉被那种仅仅在恋爱期间女人身上才有的。现在她在安娜脸上所看出的那种瞬息即逝的美貌所打动了。她脸上的一切:她脸颊和下颚上的鲜明的酒靥,她嘴唇的曲线,她面孔上依稀荡漾的笑意,她眼里的光辉,她的动作的优雅与灵活,她的声音的圆润,甚至她用来回答韦斯洛夫斯基的那种半恼半笑的姿态,——他请求许他骑她的马,好教它跑时用右脚起步——这一切都特别使人神魂颠倒;好像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而且为此感到高兴。

    当两个女人在马车里坐定了的时候,两个人突然不自在起来。安娜因为多莉那样聚精会神好奇地打量她而难为情;而多莉,在斯维亚日斯基批评过“这辆车子”以后,因为安娜陪她一齐坐上这辆又肮脏又破旧的马车不由得羞惭起来。车夫菲利普和事务员也有同感。事务员为了掩饰自己的窘相,手忙脚乱地张罗着,搀扶夫人们上车,但是菲利普变得愁眉不展了,打定主意将来决不再受这种外表上的优越气派的影响。他讽刺地冷笑了一声,瞥了一眼游览马车的那匹乌骓骏马,心里已经断定这匹马只适于散步之用,热天一口气决走不了四十里路。

    大车旁的农民们都立起身来,一边好奇而快活地观望着客人们的会晤,一边说东道西。

    “他们很高兴哩,好久没有见面了!”头上缠着草绳的鬈发老头说。

    “喂,格拉西姆叔叔,要是套上黑骟马拉麦捆,干起活来就快了!”

    “你瞧!那个穿马裤的是女人吗?”他们中间有一个人喊道,指着正跨上女用马鞍的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

    “不,是男人。看,他跨得多么灵活啊!”

    “唉呀,小伙子们,看起来我们今天不歇晌了?”

    “今天还有什么时间歇晌哩!”老头说,斜着眼望了望太阳。“看看,过了晌午了!拿起镰刀,来吧!”

    十八

    安娜望着多莉的消瘦、憔悴、皱纹里满是灰尘的面孔,本来想要把心里想的话告诉她,就是:多莉消瘦了;但是想起自己却变得美貌动人了,而多莉的眼色也仿佛这么说,于是她叹了口气,谈起自己的事情来。

    “你望着我,”她说。“心里在纳闷,处在我这种境地,我能不能幸福呢?哎唷,你怎么想法呢?说起来真不好意思;但是我……我却幸福得令人难以宽恕呢!在我身上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奇事,就像一场大梦,正吓得心惊胆战的时候,突然间醒悟过来,感觉得一切恐怖都不存在。我醒过来了。我历尽了恐惧和痛苦,但那早已是过去的事了,特别是自从我们到了这里以后,我幸福得不得了!……”她说,带着羞怯的微笑探究地凝视着多莉。

    “我多么高兴呀!”多莉微笑着说,语气却不由得比本来的意思冷淡了些。“我替你高兴哩。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呢?”

    “为什么?因为我不敢……你忘记了我的处境……”

    “给我?你不敢?若是你知道我多么……我以为……”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想要说说她今天早晨的想法,但是不知为什么她现在又觉得很不适当了。

    “不过,这个我们以后再谈吧。这是什么?这些建筑都是什么?”她询问,想要改变话题,指着映入眼帘的一道相思树和紫丁香树构成的绿色天然篱笆后面的红绿相映的房顶。“简直是一座小城市呀!”

    但是安娜没有回答。

    “不,不!你对于我的境遇到底怎么看法,你怎样想法?

    怎样想法?”她追问。

    “我认为……”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本想开口说下去,但是恰恰在这时已经把马调教得会先迈右腿奔驰的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穿着短皮外套疾驰过去,笨重地在女用皮马鞍上一起一伏。

    “行了,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他叫喊。

    安娜望都没有望他一眼;但是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又觉得在马车里不便讨论这么大的问题,因此她简单地回答说:

    “我没有什么意见,”她说,“我一向爱你,如果爱一个人,那就爱整个的他,实事求是地照他本来的面目去爱他,而不是脱离实际希望他这样那样的……”

    安娜扭过头去不看她朋友的面孔,眯缝着眼睛(这是她的新习惯,多莉以前没有见过),凝思起来,极力想要完全领会这些话的含意。而且她显然按照自己的想法领悟了,她瞥了多莉一眼。

    “如果你有什么罪过,”她说。“为了你来了而且说了这一番话通通会得到宽恕的。”

    多莉看见她的眼睛里泪水盈盈的了。她默默地紧紧握住安娜的手。

    “这些到底是什么房子?怎么这样多啊!”沉默了一会以后,她又旧话重提了。

    “那是仆人的下房、养马场和马厩,”安娜回答。“从这里起是花园。本来全都荒芜了,但是阿列克谢又通通修葺一新。他非常爱这庄园,这简直出乎我意料之外,而且他对经管农业醉心得很。当然这是由于他天分高!不论他干哪一样,他都干得很出色。他不但不觉得枯燥无味,反而干得起劲极了。他——就我所知道的——成了第一流的精打细算的庄园主;在农事上他甚至都斤斤计较了。不过只是在农业上才这样。但是遇到要用几万的场合,他又不打算盘了,”她说,脸上流露出那种愉快而调皮的微笑,那是妇女们谈到只有她们才发现得了的她们的爱人的隐蔽特性时常表露出的。“你看见那一幢大建筑吗?那是一所新医院。我想要值十万多卢布哩。这是他目前的dada①。你知道这是怎么开办起来的?农民们请求他廉价出租一些牧场,我想是这样的,而他一口回绝了,于是我就责备他太吝啬。当然不只是因为这件事,而是好多事合在一起,使得他动手修建了这个医院,好证明,你知道,他并不吝啬。可以说,c’estunepetitesse,②可是我却因此更爱他了。现在你马上就会看到房子了。那还是他祖父的房子,外表上什么也没有变动。”——

    ①法语:特别爱好的话题。

    ②法语:这是一件小事。

    “多么漂亮啊!”多莉说,用一种不期然而然的惊异眼光观看着在花园里的古树的深浅不一的绿荫掩映中耸立着的、有着一排排圆柱的富丽堂皇的宅邸。

    “很美,不是吗?由房子里,由楼上眺望,风景美得惊人哩。”

    她们的马车驶进了铺满砂砾、百花环绕的院落,那里有两个人正在用粗糙多孔的石头围着耙松了的花床砌花坛,她们驶进去停在有顶的门廊下。

    “啊,他们已经到了!”安娜说,望着正由台阶旁牵走的乘骑。“这匹马好极了,对不对?这是矮脚牝马,是我最喜爱的。牵到这里来,给我些糖。伯爵在哪里?”她向冲出来的两个穿着讲究的号衣的仆人说。“哦,他来了!”她说,看见弗龙斯基和韦斯洛夫斯基出来迎接她。

    “你把公爵夫人安置在哪个房间里?”弗龙斯基用法语对安娜说,不等她回答就又一次招呼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这一次他吻了吻她的手。“我想,有凉台的大房间吗?”

    “噢,不!太远了!最好住在犄角上的房间里,那我们就可以多见面了。哦,我们去吧,”安娜说,把仆人拿来的糖喂了她的爱马。

    “Etvousoubliezvotredevoir,”①她对也出来站在台阶上的韦斯洛夫斯基说。

    “Pardon,j’enaitoutpleinlespoches,”②他微笑着回答,把手指伸到背心口袋里。

    “Maisvousvenezrtoptard,”③她说,用手帕揩揩喂糖时被马舐湿了的手。安娜转向多莉说:“你可以久住吗?只待一天?这可不行!”——

    ①法语:您忘了您的职责。

    ②法语:对不起,我有满满几口袋哩。

    ③法语:但是您来得太迟了。

    “我答应了的,还有孩子们……”多莉回答,因为她得从马车里取出行李,又因为她知道自己满面风尘,而觉得狼狈起来。

    “不,多莉,亲爱的……好,再说吧!来,来吧!”于是安娜引着多莉到她的房间里去了。

    这不是弗龙斯基所提到的那个富丽堂皇的房间,而是一间安娜请她将就着住的房间。这间需要道歉的房间也非常豪华讲究,这样的房子多莉还从来没有住过,这使她回忆起国外最好的旅馆。

    “哦,亲爱的,我多么高兴呀!”安娜说,她穿着骑装在多莉身边坐了一会儿。“跟我谈谈你自己的事。我只匆促地见过斯季瓦一面。可是他不可能告诉我孩子们的事情。我的小宝贝塔尼娅怎么样?我想,长成大姑娘了吧?”

    “是的,很大了哩。”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简短地说,关于她的孩子们的事情她竟能够这样冷淡地回答,连她自己都觉得惊异。“我们在列文家过得愉快极了。”她补充说。

    “哎哟,要是我知道,”安娜说。“你并不轻视我……我早就邀请你们都到我们家来了。你知道,斯季瓦和阿列克谢是交情很好的老朋友。”她补充说,突然间涨红了脸。

    “是的,不过我们过得很好哩……”多莉心慌意乱地回答。

    “不过,我高兴得说傻话了!只有一点,亲爱的,见了你我多么高兴呀!”安娜说,又吻吻她。“你还没有说你对我怎么看法呢,我一切都想知道。我很高兴你照我本来的面目看待我。主要的是,我不愿意你认为我想表白什么。我什么都不想表白,我不过要生活,除了我自己谁也不伤害。我有权利这样做,是吗?不过,这不是三言两语就谈得完的,我们以后再好好谈吧。现在我去换衣服,打发使女来侍候你。”

    十九

    剩下一个人,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用主妇的眼光打量这个房间。在她到达这幢宅邸和穿过庭院的时候,以及她现在置身于这间屋子里所目睹的一切,都给予了她一种富丽堂皇和在现代欧洲流行一时的那种豪华的印象,这种气派她仅仅在英国小说中读到过,她在俄国和乡村里还从来没有见过。从新式的法国糊墙纸到整个房间满铺的地毯,一切都是焕然一新的。床上有着弹簧床垫,摆着式样别致的靠垫和套着绸缎枕套的小巧玲珑的枕头。大理石的脸盆架、梳妆台、卧榻,写字台、壁炉上的青铜钟、罗纱窗帷和门帘,一切都是贵重而崭新的。

    那个梳着时髦发式、穿着一件比多莉穿的还要时髦的衣服来供她使唤的漂亮使女,也像房里的一切那样豪华而新颖。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很欢喜她那种文雅、整洁和殷勤的风度,但是跟她在一起却觉得很不自在;她不好意思让她看见她不幸错打在行李里的打补钉的短上衣。她在家里以那些补钉和织补过的地方感到自豪,而现在却不胜羞愧。在家里事情很明白,缝制六件短上衣需要六十五戈比一俄尺①的棉布二十四俄尺,共计要花十五个卢布以上,花边和手工还不在内,于是她把这十五个卢布都节省下来。但是她在使女面前感到的倒不一定是羞愧,而是不舒服——

    ①1俄尺合0.71米

    当她早就认识的安努什卡走进屋里的时候,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觉得轻松多了。那个漂亮使女要到她的女主人那里去,安努什卡就留在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房里。

    安努什卡显然很高兴这位夫人的来临,她滔滔不绝地叨唠着。多莉觉察出她很想对她的女主人的处境,特别是伯爵对安娜的爱情和忠诚,发表一下意见,但是她一开口提到这个,多莉就小心地拦阻住她。

    “我同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是一起长大的,对我来说,我的女主人比一切都珍贵。哦,这不是我们所能判断的。而且看起来他的爱情那么……”

    “方便的话,请把这件拿去洗洗吧,”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打断她的话。

    “是的,夫人!我们有两个专门洗小东西的女工,不过衣服都是机器洗的。伯爵一切都亲自过问。多么好的丈夫……”

    当安娜走进来,因而使安努什卡的饶舌告一段落时,多莉觉得很高兴。

    安娜换了一件非常朴素的麻纱连衣裙。多莉仔细地看了看那件朴素的衣服。她知道这种朴素要花多少钱。

    “一个老朋友,”安娜指着安努什卡说。

    安娜现在已经不张惶失措了。她完全悠闲自在了。多莉看出她现在完全摆脱了因为她来临而在她身上产生的影响,采取了一种表面上很冷静的口吻,这种口吻似乎封锁了通到藏着她的感情和内心思想的密室的门户。

    “哦,安娜,你的小女儿怎么样。”多莉问。

    “安妮吗?(她这样称呼自己的女儿安娜。)很好。好多了。你愿意看看她吗?来,我引你去看看。保姆给我添了那么多麻烦。”她开口说,“我们请了一个意大利奶妈。人很好,但是那么笨!我们想把她辞掉,但是小孩和她处惯了,因此我们仍旧用着她。”

    “你们是怎样安排的?……”多莉本来想开口问小女孩姓什么,但是看出安娜突然愁眉紧锁,于是改变了话题:“你们怎样安排的?已经给她断了奶吗?”

    但是安娜明白了。

    “你想问的不是这个吧?你想问她的姓?对吗?这使阿列克谢很苦恼。她没有姓。那就是说,她姓卡列宁娜。”安娜说,眯缝起眼睛,眯得只看见闭拢到一起的睫毛。“不过,这个我们以后再谈。”她说,突然又容光焕发了。“来,我带你去看看她。Elleesttrésgentille。①她已经会爬了。”

    整个宅邸里的那种使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惊奇的豪华气派,在育儿室里越发使她大为惊奇了。那里有在英国定做的儿童车,教婴儿学步的器具,特意做来让婴儿爬行的像弹子台的沙发,摇篮和式样别致的簇新的澡盆。一切都是英国货,结实、质地好、而且显然非常贵重。房间宽敞、高大、而且很明亮。

    她们进去的时候,小女孩只穿一件罩衫,坐在桌旁一把小扶手椅上,正在吃肉汤,洒得满胸都是。一个俄国使女一边喂小女孩,一边显然也在分吃她的饭食。无论奶妈,无论保姆,都不在那里;她们在隔壁房间里,从那里传来她们用怪腔怪调的法语谈话的声音,那是她们唯一能够用来交谈的语言。

    一听见安娜的声音,一个漂亮的身材高大的英国女人带着不高兴的脸色和放荡的神情走进屋里,匆匆地摇摆着她的金色鬈发,立刻就找话辩解,虽然安娜并没有责备她。安娜说一句话,那个英国女人就连忙说好几次:“Yes,mylady。”②——

    ①法语:她可爱得很哩。

    ②英语:是的,夫人。

    黑眉毛、黑头发、粉红色的身上起着鸡皮疙瘩的面色红润的小姑娘,引逗得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欢喜得不得了,虽然她露出别扭的神情注视着生人;她甚至有点嫉妒这小孩的健康模样。小女孩爬的姿势也使她高兴得很。她的孩子们没有一个像这样爬的。当那个婴儿穿着一件背后打褶的小衣服,被人放到地毯上的时候,她简直可爱极了。她像一只小动物一样,睁着漆黑明亮的大眼睛凝视着大人们,显然很高兴受到人家的叹赏,她微笑了,她的腿往外弯着,胳臂有力地支撑住自己的身体,整个后身迅速地往前一纵,然后又用小手往前爬一步。

    但是育儿室的整个气氛,特别是那个英国保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丝毫也不喜欢。只是根据正派女人不会到像安娜这种不正常的家庭里来的理由,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才能解释为什么这样有知人之明的安娜会雇用这样一个讨人厌的、不令人尊敬的英国女人做她女儿的保姆。除此以外,从她无意中听到的两三句话里,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马上明白了安娜、奶妈、保姆和婴儿,是互不接触的,母亲的来是很少有的事。安娜想要给她的小女孩找玩具,但是找不到。

    但是最让人惊奇的是,问到婴儿长了多少牙齿的时候,安娜都回答错了,她根本不知道最近长了两颗牙齿。

    “我有时候很难过,我在这里像一个多余的人,”安娜说,走出育儿室,撩起她的裙裾免得绊住放在门口的玩具。“同第一个孩子完全两样了。”

    “我想,正相反吧,”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怯生生地说。

    “噢,不!你要知道,我见过他,谢廖沙,”安娜说,眯缝着眼睛,好像在望远处的什么东西。“不过,这个我们以后再谈吧。你不会相信的,我就像一个饥饿的人,突然面前摆了一席丰富的午餐,不知道先从哪里下手才好。那丰盛的午餐就是你和我就要同你谈的那场我不能跟任何人说的话;我真不知道先从哪里说起才好!MaisjenevousferaigraBcederien!①我要把一切都吐露出来。是的,我应当把你会在这里遇到的人概括地介绍一番,”她开口说。“我先从夫人们谈起。瓦尔瓦拉公爵小姐。你认识她的,我知道你和斯季瓦对她的看法。斯季瓦说她这一生的目的就是为了证明她比卡捷琳娜·帕夫洛夫娜姑妈高明;这全是实话;但是她心地善良,我对她真是感激不尽。在彼得堡有一个时候,我需要unchaperCon②。正好那时候她出现了。她真是好心的人哩。她使我的处境轻松多了。我看你并不了解,在彼得堡,我的处境是多么痛苦……”她补充说。“在这里我是十分宁静和幸福的。哦,不过这个以后再谈吧。我得再报报人名。然后就是斯维亚日斯基,他是我们的贵族长,是一个相当不错的人,但是他有求于阿列克谢。你知道,靠着他的财产,现在我们在乡村里定居下来了,阿列克谢可以起很大的影响哩。再就是图什克维奇,你见过他,他跟贝特西总是形影不离的。现在他被甩了,因此他来看望我们。正如阿列克谢说的,他这种人,如果他们想装成什么样,你就把他们当成什么,那他们就是非常讨人喜欢的人了,etpuis,ilestcommeilfaut,③如瓦尔瓦拉公爵小姐所说的。还有韦斯洛夫斯基……你认识他的。他是一个很可爱的小伙子。”她说,淘气的微笑使她的嘴唇噘起来。“他和列文家闹了什么荒唐事?韦斯洛夫斯基对阿列克谢讲过,但是我们简直不能相信。Ilesttrèsgentiletnaif,④”她又带着同样的微笑说。“男人们需要娱乐,阿列克谢需要一帮子人,因此我非常看重这帮人。我们得把这里搞得又热闹又有意思,使阿列克谢不要见异思迁。你还会看见我们的管理人。他是一个德国人,人很好,是个熟悉业务的人。阿列克谢对他的评价很高。还有医生,一个年轻人,他倒未必是虚无主义者,但是,你要知道他用刀子吃饭哩……不过他是一个很好的医生。还有建筑家……UnePetitecour⑤。”——

    ①法语:我可不会轻轻放过你的!

    ②法语:一个女伴。

    ③法语:而且,他是正派的。

    ④法语:他非常天真可爱。

    ⑤法语:简直是一座小宫廷哩。

    二十

    “哦,多莉来看你,公爵小姐,你那么想见她,”安娜说,她同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一齐走到石砌的大凉台上,那里,瓦尔瓦拉公爵小姐正坐在阴影里,在绣花架前面替弗龙斯基伯爵绣沙发椅套。“她说她午饭以前什么都不要,但是请您吩咐人给她开早饭吧,我去找阿列克谢,把他们通通引到这里来。”

    瓦尔瓦拉公爵小姐亲切地,但是以一种保护人的姿态接见了多莉,并且马上就开口说明她住在安娜这里,是因为她一向比她妹妹,那个把安娜抚养大的卡捷琳娜·帕夫洛夫娜更喜爱她,现在,当所有人都抛弃了安娜的时候,她认为帮助她度过这段过渡的和最难受的时期是她的义不容辞的责任。

    “她丈夫会让她离婚的,那时我就回去隐居起来;不过现在我还有用场,我就尽我的责任,不管是多么苦的差事,决不像别人那样……你多么可爱呀,你来得多么好啊!他们过得就像最美满的夫妇一样!裁判他们的是上帝,而不是我们。难道比留佐夫斯基和阿文尼耶娃……甚至尼孔德罗夫,还有瓦西里耶夫和马莫诺娃,还有丽莎·涅普图诺娃……就没有人说过他们坏话吗?结果还不是又都接待了他们……而且,c’estunintérieursijoli,sicommeilfaut,Tout-à-faitàl’anglaise.Onseréunitlematinaubreakfastetpuisonsesépare,①午饭以前每个人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七点钟吃晚饭。斯季瓦叫你来做得很对。他需要他们的支持。你知道,通过他母亲和哥哥,他什么都办得到。而且他们做了许多好事。他没有告诉你关于医院的事吗?Ceseraadmirable,②一切都是从巴黎来的。”——

    ①法语:这是那样快乐的、体面的家庭。完全按照英国的生活方式。早晨聚到一起吃早饭,以后就各干各的去了。

    ②法语:真让人惊叹哩。

    她们的谈话被安娜打断了,她在弹子房找到了那些男人,带着他们回到凉台上来了。因为还要很久才吃午餐,而且天晴气朗,因此提出了好几种不同的方法来消磨剩下的这两个钟头。在沃兹德维任斯科耶有许多消遣的方法,那些方法和波克罗夫斯科耶的迥然不同。

    “Unepartiedelawntennis,①”韦斯洛夫斯基带着漂亮的微笑建议。“我们再来合伙吧,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

    ①法语:来一场网球比赛吧。

    “不,天气太热了;还不如到花园里散散步,划划船,让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看看河堤的好。”弗龙斯基提议说。

    “随便怎样都可以,”斯维亚日斯基说。

    “我想多莉最喜欢的还是散步,对不对?以后再去划船。”

    安娜说。

    于是就这样决定了。韦斯洛夫斯基和图什克维奇到浴场去,答应准备好船,在那里等待着他们。

    两对人——安娜和斯维亚日斯基、多莉和弗龙斯基——沿着花园的小径走去。多莉因为置身于完全新奇的环境中而感到有些心慌和不自在。在抽象的理论上,她不仅谅解,而且甚至赞成安娜的所作所为。就像常有的情形一样,一个厌倦了那种单调的道德生活的、具有无可指摘的美德的女人,从远处不仅宽恕这种犯法的爱情,甚至还羡慕得不得了呢。况且,她从心里爱安娜。但是临到实际上,看见她置身于这些与她格格不入的人中间,看见他们那种对她来说是非常新奇的时髦风度,她又觉得难过得很。她特别感到不痛快的是看见瓦尔瓦拉公爵小姐,这人竟然为了她在这里享受到的舒适生活而宽恕了他们的一切行径。

    总之,在理论上多莉赞成安娜的行动,但是看见那个男人——为了他她才采取了这个行动的——她觉得很不愉快。再加上,她一向就不喜欢弗龙斯基。她认为他很自高自大,而且看不出他有丝毫值得骄傲的地方,除了他的财富。但是,他不知不觉地,在这里,在他自己的家里,使她比以前越发望而生畏了,她和他在一起不能从容自如。她在他面前就像使女看到她的短上衣一样,体验到一种羞涩不安的心情。就像她在使女面前为那件补钉衣服,感到的倒不一定是羞愧,而是不舒服一样,跟他在一起,她感到的也不一定是羞愧,而是局促不安。

    多莉感到不自在,于是极力找些话说。虽然她认为,以她那种高傲,他一定不喜欢听人家赞赏他的宅邸和花园,但是又找不到别的话题,她还是说了她非常喜爱他的宅邸。

    “是的,这是一幢非常美观的房子,仿照优美的古色古香的样式。”他说。

    “我非常喜爱门廊前面的庭院。以前就是那样子吗?”

    “噢,不是的!”他说,他高兴得喜笑颜开。“要是你今年春天看见了这个院落就好了!”

    于是他开始,最初有些拘束,但是越来越津津有味,指引她注意宅邸和花园的各种各样装饰的细节。显而易见,弗龙斯基在美化和装饰自己的庄园上花费了很大的苦心,感到非得对新来的人炫耀一番不可,而且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赞美使他从心坎里感到高兴。

    “要是您想看看医院,而且不太疲倦的话,那么并不太远。我们去吗?”他说,看了看她的脸色,以便弄确实她真的并不厌烦。

    “你来吗,安娜?”他对她说。

    “我们就来。我们去吗?”她转向斯维亚日斯基说。“Maisilnefautpaslaisserlepauvre韦斯洛夫斯基et图什克维奇semorfondrelàdanslebateau.①要派人去通知他们。是的,这是他在这里立的纪念碑哩。”安娜对多莉说,带着她以前谈到医院时所流露出的那同样的聪明调皮的微笑——

    ①法语:但是我们不应该让可怜的韦斯洛夫斯基和图什克维奇在船上望眼欲穿。

    ②法语:学校成了太平常的事情了。

    “噢。这可是一桩了不起的大事情!”斯维亚日斯基说。但是为了表白他不是在奉承弗龙斯基,他立刻又补充了一句微微指责的评语。“不过我很奇怪,伯爵,你在卫生方面为农民做了不少事情,却会对学校这样漠不关心。”

    “C’estdevenutellementcommunlesécoles,”②弗龙斯基说,“自然,并不是因为这个缘故,而是碰巧,我对医院太热心了。这就是通往医院的路,”他对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指着由林荫路上分出去的小径。

    夫人们打开遮阳伞,转上了旁边的小路。转了几个弯,穿过一扇门,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就看见前面高地上耸立着一幢高大的、红色的、快要完工的、式样新颖的建筑。还未油漆的铁板屋顶在阳光下耀眼地闪着光。在完了工的建筑旁边,另外一幢还围绕着脚手架的建筑已经动工了。系着围裙的工人们站在脚手架上砌砖,从木桶里倒灰泥,用瓦刀抹墙。

    “你们的工程进行得多么快呀!”斯维亚日斯基说。“我上一次在这里的时候屋顶还没有盖好哩。”

    “到秋天就全部完工了。里面差不多都装修停当了。”安娜说。

    “这一幢新建筑是什么?”

    “那是医生的诊疗室和药房,”弗龙斯基回答,看见穿着一件短外套的建筑师向着他走过来,于是向夫人们道了一声歉,就迎着他走过去。

    绕过工人们正在搅拌泥浆的土坑,他停住脚步,兴奋地同建筑师谈着什么。

    “正面的山墙还太低,”安娜问他怎么一回事,他就这样回答。

    “依我说,地基还应该垫高。”安娜说。

    “是的,当然那样会好一些,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建筑师说。“是当时疏忽了。”

    “是的,我很感兴趣哩,”安娜对斯维亚日斯基说,他对她的建筑知识表示惊异。“新建筑应该和医院协调,但这都是事后聪明,毫无计划地就施工了。”

    同建筑师谈完以后,弗龙斯基就又加入到妇人群里,引着她们到医院去了。

    虽然外面还在从事着建筑飞檐的工作,底层里面正在油漆地板,但是楼上却差不多全完工了。顺着宽阔的铁楼梯走上去,他们走进头一间宽绰的房子。墙壁仿大理石涂上了灰泥,镶着玻璃的大百叶窗已经安装停当,只有镶花地板还没有完工,正在刨镶花木块的木匠们放下工作,解下绑头发的发带,对这群上流人物鞠躬致敬。

    “这是候诊室,”弗龙斯基说。“那里摆一张写字台、一张桌子和一口橱,此外就没有什么摆设了。”

    “请这边来,我们从这里走过去。不要挨近窗户,”安娜说,摸摸油漆干了没有。“阿列克谢,油漆已经干了。”她补充说。

    他们由候诊室走进回廊。在这里弗龙斯基指给他们看安装好了的新式通风设备。然后他引他们看大理石澡盆,和安着特殊弹簧的床。随后又引着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看了储藏室、洗衣房、然后看了新式锅炉房、沿着走廊运送必需物品的无声的手推车,以及许许多多其他的东西。斯维亚日斯基,作为一个精通最新式改良设备的人,对这一切赞不绝口。多莉看见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只感到惊奇,渴望把一切都弄明白,一切都详细地打听,这显然使弗龙斯基得意得不得了。

    “是的,我认为这在俄国是唯一无二的、设备是十全十美的医院,”斯维亚日斯基说。

    “你们不设产科吗?”多莉询问。“乡村里非常需要哩。我时常……”

    虽然弗龙斯基礼貌周到,但是他还是打断了她的话。

    “这不是产科医院,而是一所病院,专为治疗一切疾病而设的,除了传染病人以外,”他说。“不过看看这个……”他把刚从国外运来的、为恢复期间的病人而设的轮椅推到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面前。“您看看。”他坐在椅子里,动手开动它。“一个不能走路的病人——他还太虚弱,或者腿有什么毛病——但是他需要新鲜空气,于是他坐着这个,出去……”

    一切都使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感到兴趣,一切都使她高兴,特别是那个流露着自然而天真的热情的弗龙斯基本人。“是的,他是个和蔼可亲的好人。”她三番五次地沉思,没有倾听他的话,而是在凝视他,注视着他的表情,心里在设身处地为安娜着想。现在那样生气蓬勃的他竟使她欢喜到这种地步,以致她明白安娜怎么会爱上他了。

    二十一

    “不,我想公爵夫人疲倦了,不会对马感到兴趣,”弗龙斯基对安娜说,她提议去养马场,斯维亚日斯基想到那里参观一匹新的种马。“你们去吧,我陪着公爵夫人回家去,我们谈一谈,”他说。“如果您愿意的话,”他对多莉说。

    “我很高兴,对于马我一窍不通哩,”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感到有些惊奇。

    她从弗龙斯基的脸色看出来他有事要求她。她并没有想错。他们刚一穿过大门又走回花园里,他就朝着安娜走的方向张望了一眼,弄确实了她听不见也看不见他们,他才开了口。

    “您猜到了我想和您谈谈吧!”他说,眼里含着笑意望着她,“我没有弄错,您是安娜的朋友。”他摘下帽子,用手帕揩一揩渐渐秃了顶的头。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默不作答,仅仅吃惊地望着他。独自和他在一起,她突如其来地觉得惊恐:他的含着笑意的眼睛和严厉的表情把她吓慌了。

    揣测他要说什么的各式各样的想像掠过她的脑海:“他也许要请我带着孩子们到他们家来作客,而我不得不加以拒绝;也许是要我在莫斯科为安娜搞一个社交集团……要不就是关于韦斯洛夫斯基和他同安娜的关系?也可能是关于基蒂的事,他觉得问心有愧?”她预料到的一切都是令人不快的,但是她却没有猜中他实际上想要谈的。

    “您对安娜有那么大的影响,她那样欢喜您,”他说。“帮帮我的忙吧。”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带着胆怯的探询神情凝视着他的精神饱满的面孔,那面孔有时被透过菩提树林的阳光整个照着,有时部分地照着,有时又被阴影遮暗了。她等着听他还有什么话说;但是他不声不响地在她身边走着,一边走一边用手杖戳着砂砾。

    “既然您来看我们,您,在安娜从前的朋友中只有您(我不把瓦尔瓦拉公爵小姐算在内),那么我就明白,您这么做并不是因为您认为我们的处境是正常的,而是因为,明白这种处境的所有难处,您还像从前一样爱她,而且希望帮助她。我了解得对不对?”他问,回头望了她一眼。

    “噢,是的!”多莉回答,收拢她的遮阳伞,“不过……”

    “不,”他打断她的话,无意识地忘记了他把对方放到尴尬的处境,他突然停住脚步,因此她也不得不停下来。“没有人像我这样深切地感觉到安娜的处境的困难;如果承您的情认为我还是有良心的人,这一点您自然是很明白的。这种处境都怪我,因此我有这种感觉。”

    “我明白,”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不由地叹赏起他说这话时那种坦率而坚定的态度。“不过正因为您觉得是您造成的,恐怕,您是言过其实了哩。”她说。“她在社交界的地位是难堪的,这我很明白。”

    “在社交界简直是地狱!”他愁眉紧锁,冲口说出来。“再也想像不出,还有什么比她在彼得堡那两个星期中所遭受的更大的精神上的痛苦了……请您相信吧。”

    “是的,但是在这里,只要不论您……不论安娜,都不感到需要社交界的话……”

    “社交界!”他轻蔑地说。“我要社交界做什么?”

    “到目前为止——或许永久如此——你们是幸福而宁静的。我从安娜身上看出来,她幸福,十分幸福,她已经对我说过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笑着说;不由自主地,一边说着这话,一边又怀疑安娜是不是真正幸福。

    但是弗龙斯基,看上去,对此却丝毫也不怀疑。

    “是的,是的,”他说。“我知道她历尽千难万苦,她已经恢复过来;她是幸福的。她目前是幸福的。可是我呢?……我怕,我考虑我们的将来……请您原谅,您想再往前走吗?”

    “不,怎么都可以。”

    “那么,好吧,我们坐在这里吧。”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坐在花园林荫路转角的椅子上。他站在她面前。

    “我看出她是幸福的,”他重复说,而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怀疑安娜是否真正幸福的念头越发强烈了。“但是能够永远这样吗?我们做得对不对,那是另外一个问题;事已如此,没有翻悔的余地。”他说,由俄语改成了法语。“我们是终身的伴侣。我们是由我们认为最神圣的爱情结合起来的。我们有个孩子,我们可能还会有孩子们。但是法律和我们的处境是这么一种情况,以致它们之间发生了无数的纠葛,而这在目前,当她经历过种种苦难恢复过来的时候,她不注意,而且也不愿意注意。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我却不能不注意。按照法律,我的女儿不是我的,却是卡列宁的。我憎恨这种虚伪!”他说,做了一个有力的否定手势,带着一副忧郁的询问神情凝视着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

    她没有回答,只注视着他。他继续说下去:

    “有一天也许会生儿子,我的儿子,而在法律上他是卡列宁家的人;他既不能承继我的姓氏,也不能继承我的家产,无论我们的家庭生活多么美满,无论我们有多少孩子,我和他们之间都没有法律上的关系。他们都是卡列宁的。您想想这种处境有多么痛苦和可怕!我试着跟安娜谈过,但是这惹得她生气。她不了解我这一切不能跟她往明里说。反过来再看看。我有了她的爱情感到幸福,但是我需要事业。我找到了这种事业,我为它而感到自豪,而且认为它比我以前的那些宫廷和军队里的同僚所从事的事业高尚得多。我的确不愿意用我的事业来换他们的事业哩。我在这里工作,在这地方安顿下来,我又幸福又满足,除了我们的幸福再也不需要旁的什么了。我喜欢我的活动。Celan’estpasunpis-aller,①相反地……”——

    ①法语:这也并非权宜之计。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注意到,在这一点上他的解释就含糊其词了,她还不十分明白为什么他离了题,但是她感觉到他一经开口说出了他不能对安娜讲的心事,于是他现在就把什么都完全吐露了,他在乡村里的工作问题,就像他同安娜的关系一样,都是属于那一类的心事范畴的。

    “哦,我往下说吧,”他说,定了定神。“主要的是我工作的时候要有一种信心,就是我的事业不会随着我死去,我会有继承人——但是我却没有哩。你就想想这个人的处境吧:他事先就知道他和他所热爱的女人生的孩子们不是他的,而是别人的,属于一个憎恨他们、毫不关心他们的人的!这真可怕啊!”

    他停顿下来,显然激动得很厉害。

    “是的,当然,这个我明白的。但是安娜有什么办法呢?”

    多莉问。童年

    “是的,这就使我说到正题上去了,”他继续说下去,极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安娜有办法,这全靠她……甚至为了要呈请沙皇批准把我的孩子立为嫡子,离婚也是万分需要的。而这全靠安娜。她丈夫本来同意离婚的——那时您丈夫就已经完全安排妥帖了。就是现在,我认为,他也不会拒绝的。只要给他写封信就行了。当时他回答得很干脆,说如果她表示了这种愿望,他就照办。当然啰,”他忧郁地说。“这种法利赛人的残酷行为,只有无情的人才干得出来。他知道,一想起他就会勾引起她多么大的痛苦,他知道这一点,因此非要她写一封信不可。我了解这对于她是痛苦的,但是有这么重要的理由,因此非得passerpardes-sustoutescesfinessesdesentiment.IlyvadubonheuretdeI’existenced’Anneetdesesenfants.①我不提我自己,虽然我也很苦,苦得很哩,”他脸上带着这样一副神情说,好像他正在威胁一个使他痛苦的人。“因此,公爵夫人,我不顾羞耻地把您当做救命的铁锚抓住不放。帮助我说服她给他写一封信,要求离婚吧!”——

    ①法语:要克服这种微妙的感情。问题关系到安娜和她儿女们的幸福和命运。

    “是的,自然可以,”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沉思地说,历历在目地回忆起她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最后一次的会见。“是的,自然可以。”她记起了安娜,坚决地重复说。

    “利用您对她的影响,让她写一封信。我不愿意,我差不多不能跟她提这事。”

    “好的,我跟她谈谈。不过她自己怎么没有想到呢?”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不知为什么她突然回忆起安娜眯缝起眼睛的奇怪的新习惯。而且她想起了,恰恰是一接触到生活中深埋在心底的问题的时候,安娜就眯缝起眼睛。“好像她眯着眼睛不肯正视生活,好不看见一切事实哩。”多莉凝思。

    “一定的,为了我自己和她的缘故,我要和她谈谈。”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为了回答他所表示的感激这么说。

    他们站起身来,向着宅邸走去。

    二十二

    发现多莉回来了,安娜留心凝视着她的眼睛,似乎在询问她跟弗龙斯基谈过些什么,但是她却没有用言语来问。

    “好像快开午饭了,”她说。“我们彼此还没有好好地谈谈呢。我就指望今天晚上了。现在我去换衣服。我想你也要换吧。我们在那些建筑物里浑身都弄脏了。”

    多莉到自己的房里去,觉得很好笑。她没有衣服可换,因为她已经穿上最好的服装了;但是为了设法对午餐作些准备的表示起见,她让使女替她刷刷衣服,她换上了清洁的袖口和蝴蝶结,头上系上一根发带。

    “我只能如此而已,”她微笑着,对换了第三套又是非常朴素的衣服走进来的安娜说。

    “是的,我们这里太讲究形式了,”她说,好像因为她自己那一身盛装抱歉似的。“你来了阿列克谢很高兴,他难得这么高兴哩。他的确喜爱上你了哩。”她补充说。“但是你不疲倦吗?”

    午餐以前她们没有谈论什么的余暇。当她们走进客厅的时候,瓦尔瓦拉公爵小姐和男人们已经在那里了。男人们都穿着大礼服,除了建筑师穿了一件燕尾服以外。弗龙斯基把医生和管理人介绍给他的客人。建筑师在医院里已经介绍过了。

    身圆体胖的管家,圆圆的刮净胡髭的脸孔和浆得笔挺的白领带光彩夺目,通报午餐摆好了,于是夫人们立起身来。弗龙斯基请斯维亚日斯基陪着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进去,他自己走到多莉面前,韦斯洛夫斯基比图什克维奇抢先了一步,把胳臂献给瓦尔瓦拉公爵小姐,因此图什克维奇同医生和管理人只好孤零零走进去。

    午餐、饭厅、餐具、听差、酒和佳肴不仅和宅邸里的总的现代豪华气派调和一致,甚至更豪华和更现代化。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观察着这种在她说来是非常新奇的奢华排场,作为一个操持家务的主妇,她不由得仔细观察一切细节,——虽然她并不希望把她的所见所闻都应用到自己家里,因为这种豪华富丽的气派是她的生活所望尘莫及的——心里纳闷这一切都是出自谁的手,怎样安排的。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她丈夫、甚至斯维亚日斯基以及她所认识的许多人,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事,他们很轻易地就相信了所有礼貌周到的主人都愿意让客人们感到的事——就是他的安排得尽美尽善的家庭并没有费他吹灰之力,都是自然而然来的。但是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却明白,即使给孩子们做早点的牛奶粥也不是轻易来的;因此这样复杂而壮观的机构一定需要什么人细心照料;由弗龙斯基打量餐桌的姿态,对管家点头示意,和请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挑选冷汤或者热汤这些地方看起来,于是她归结出这一切全靠主人经管,全是他一手做成的。显然,这一切并不靠安娜,正如不靠韦斯洛夫斯基一样。安娜、斯维亚日斯基、公爵小姐和韦斯洛夫斯基都是客人,快活地享受着为他们准备好的一切。

    仅仅在照顾谈话上安娜才是女主人。而这在一个小小的宴席上,要照顾谈话,对于女主人说来可不是一桩容易事,因为参加的人竟然包括像管理人和建筑师这一类人,——他们完全是另外一个阶层里的人,极力不要被这种不熟悉的豪华气派弄得手足无措,大家的谈话他们根本插不上嘴。如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观察到的,安娜运用她一向的随机应变的机智,从容自如地、甚至还乐趣融融地,照顾着这场困难的谈话。

    话题转到图什克维奇和韦斯洛夫斯基独自去划船的问题上,图什克维奇开始叙述彼得堡快艇俱乐部最近举行的划船比赛。但是安娜,趁着他刚一停顿的空隙,立刻转向建筑师,把他由沉默中引出来。

    “尼古拉·伊万内奇非常惊奇,”她说的是斯维亚日斯基,“自从他上次来这里以后,新建筑工程进展得那么快;就是我,每天都到那里去,而每一天我都惊异怎么进行得那么快。”

    “同阁下一起工作很顺利,”建筑师微微一笑说。他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谦恭而沉静的人。“这可不像跟地方当局打交道。那些地方得缮写一令纸的公文才行;在这里我只消向伯爵报告一声,我们商量一下,三言两语事情就解决了。”

    “美国式的工作方法!”斯维亚日斯基微笑着说。

    “是的。他们那里建筑房子都是合理化的……”

    谈话转移到合众国的政府滥用权力的问题上,但是安娜赶紧又转移到另外的话题上去,好使那位管理人也打破沉默。

    “你见过收割机吗?”她问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我们遇见你的时候,已经看过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哩。”

    “怎样收割?”多莉问。

    “完全像剪刀哩。有一块板和许多小剪刀。就像这样……”

    安娜用她那戴着戒指的纤美白皙的手拿起一把刀和一把叉,开始表演。她显然知道人家从她的解说中什么也听不明白;但是她知道她说得很动听,而且她的手很美,因此她继续往下解释。

    “还不如说像铅笔刀哩!”韦斯洛夫斯基开玩笑说,目不转睛地紧瞅着她。

    安娜轻微得几乎觉察不出地笑了一笑,但是却不回答。

    “不对吗,卡尔·费奥多雷奇,是不是像剪刀一样?”她对管理人说。

    “Ohja,”那个德国人回答。“EsisteinganzeinfachseDing,”①于是他开始解释机器的构造。

    “可惜不会打捆。我在维也纳展览会上见过一架会用铁丝捆麦的机器。”斯维亚日斯基评论说,“那种用起来就合算多了。”

    “Eskommtdraufan……DerPreisvomDrahtmussausgerechnetwerden.”②被人引得说起话来的德国人向弗龙斯基说。“DaslaDsstsichausrechnen,Erlaucht.”③——

    ①德语:哦,是的,这是非常简单的东西。

    ②德语:那要看情形……铁丝的价钱要计算在内。

    ③德语:可以计算出来的,阁下。

    德国人已经把手伸到口袋里,那里放着他老用来计算的笔记本和铅笔,但是想起正在吃午饭,而且注意到弗龙斯基的冷淡眼色,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Zucomplicirt,machtzuvielKlopot.”①他结论说。

    “WünschtmanDochots,sohatmanauchKlopots,”②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说,开那个德国人的玩笑。“J’adoreI’allemand,”③他又带着以前那样的笑容对安娜说。

    “Cessez,”④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①德语:太复杂了,太麻烦了。

    ②德语:想要有进帐就要不怕麻烦。

    ③法语:我崇拜德语。

    ④法语:住口吧。

    “我们还以为会在田野里遇见您哩,瓦西里·谢苗内奇,”她对医生说,他是一个面带病容的人。“您到哪里去了?”

    “我本来在那里,但是又溜走了,”医生用忧郁的诙谐口吻说。

    “那么您又好好地运动了一番?”

    “好得很!”

    “那位老妇人怎么样?希望不是伤寒吧?”

    “不,倒不一定是伤寒,不过病情恶化了。”

    “真可怜!”安娜说,她对家里的门客们尽了应有的礼节以后,就转向她的朋友们。

    “反正按着您的描写是难以制造收割机的,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斯维亚日斯基打趣她说。

    “噢,为什么不行?”安娜说,脸上带着微笑,这说明,她知道她在描绘收割机上一定有什么动人的地方被斯维亚日斯基觉察出来。这种少女般的卖弄风情的新特征使多莉很不痛快。

    “不过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在建筑方面的知识却渊博得惊人哩,”图什克维奇说。

    “噢,是的!我昨天听见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谈过柱脚和墙内防湿层,”韦斯洛夫斯基说,“我说得对吗?”

    “就我耳濡目染而论,这一点也不奇怪的,”安娜说。“而您,大概,连房子是什么造的都不知道吧?”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看出,安娜并不喜欢她和韦斯洛夫斯基之间的那种调笑口吻,但是她自己不由得又落到这种腔调中。

    在这件事上,弗龙斯基同列文的做法截然不同。他显然并不把韦斯洛夫斯基的闲扯当真,甚至还鼓励这种玩笑。

    “喂,韦斯洛夫斯基,请您讲讲,怎么把砖砌到一起?”

    “当然是用水泥啰!”

    “好啊!水泥是什么?”

    “哦……有点类似浆糊……不,像灰泥!”韦斯洛夫斯基说,引起哄堂大笑。

    用餐的人们——除了又陷入郁郁寡欢的沉默中的医生、建筑师和管理人以外——都滔滔不绝地谈着,时而很流畅,时而缠住什么问题,说不定伤害了哪个人的感情。有一次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感情也受到伤害,她激动得满脸通红了,事后记不起她有没有说过什么多余的和煞风景的话了。斯维亚日斯基提起列文来,叙述他的古怪见解:他认为机器对于俄国农业是有害无益的。

    “我没有认识这位列文先生的荣幸,”弗龙斯基微笑着说,“不过大概他没有见过他所指责的机器;要是他见过,而且试用过,那也一定不是舶来品,而是俄国造的什么玩意儿。这还谈得上什么见解?”

    “总而言之,是土耳其人的见解,”韦斯洛夫斯基含着微笑对安娜说。

    “我不能为他的见解辩护,”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勃然大怒了。“不过我可以说他是个博学的人,若是他在这里他就知道怎样答辩了,然而我却无能为力。”

    “我非常喜爱他,我们是好朋友哩!”斯维亚日斯基和蔼地微笑着说。“Maispardon,ilestunpetitpeutoqué:①譬如,他坚持说地方议会和治安推事是完全不必要的,他根本不愿意参与其事。”——

    ①法语:不过请原谅,他有点奇怪的想法。

    “这就是我们俄国人的漠不关心的态度,”弗龙斯基说,一边把玻璃瓶里的冰水倒到一只精致的高脚杯里,“不理解我们的权利所加于我们的义务,因此拒绝这种义务。”

    “我知道,再也没有比他更尽责的人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被弗龙斯基的那种自以为了不起的声调惹恼了。

    “而我,正相反,”弗龙斯基接着说下去,显然不知为什么被这场话刺痛了,“我,正相反,像我这样的人,感谢他们给予我的这种光荣,由于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的推举(他指着斯维亚日斯基),选了我做治安推事,我认为出席大会和审判农民之间的马匹纠纷案件和我能做的一切其他的事情一样重要。假如把我选进地方自治会做议员,我会认为是一种光荣。只有这样我才能偿还我作为地主所享受到的利益。不幸的是人们不明白大地主在国家里应该起的作用。”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听他在自己的餐桌上有多么自以为是,觉得很奇怪。她回想起抱着相反见解的列文,在自己的餐桌上也是这样的过分自信。但是她喜欢列文,因此她站在他那方面。

    “那么下一次代表大会我们就盼望您来啰,伯爵?”斯维亚日斯基问。“但是您要早点来,好八点钟到那里。您要肯赏光到我家里歇宿就好了?”

    “我倒有些同意你的beau-frére的意见,”安娜说,“不过不像他那样偏激罢了,”她带着微笑补充说。“恐怕我们现在的公共义务太多了。就像从前有那么多的官,样样事都要设个官一样,现在一切事情都有社会活动家。阿列克谢来了还不到半年光景,我想,他已经当上了五、六个不同的社会团体的委员:慈善救济委员、治安推事、地方自治会议员、陪审员,还有什么马匹委员会委员。Dutrainquecelava①他的全部时间就都花在这上面了。恐怕事情这么繁多,也就不免流于形式了。您是多少机关的委员,尼古拉·伊万内奇?”她对斯维亚日斯基说。“我看有二十多个吧?”——

    ①法语:照这样的生活方式。

    虽然安娜是开着玩笑说的,但是在她的声调里却辨别得出恼怒的意味。留心观察着她和弗龙斯基的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立刻就觉出了这一点。她也注意到,谈这些话的时候弗龙斯基的面孔立刻就流露出严肃而固执的表情。看到这些,还有瓦尔瓦拉公爵小姐为了改变话题连忙谈起彼得堡的熟人来,而且回想起弗龙斯基在花园里突然不合时宜地谈起自己的活动,于是多莉明白了,这种社会活动同安娜和弗龙斯基的私下的争执有联带关系。

    宴席、酒、餐具都是上好的,但是这些和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虽然她已经不习惯了——以前在宴会上和舞会上见过的完全一样,而且也像那些宴会一样,带着一种不亲切的紧张性质;因此在平日的场合中和朋友的小圈子里,这一切都给予了她不愉快的印象。

    午餐后他们在凉台上坐了片刻。以后他们就去打lawnten-nis①。球员们分成两组,站在仔细碾平的槌球场上,分别站在系在两根镀金杆子的球网两边。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试着打了一阵,但是好久也弄不懂怎么打法,等她刚摸着一点门路,却已经疲倦不堪了,于是她坐在瓦尔瓦拉公爵小姐身边看着人家打。她的对手图什克维奇也不打了,但是其余的人却打了很久。斯维亚日斯基和弗龙斯基两个人打得又好又认真。他们机警地盯着对方打过来的球,不慌不忙,毫不迟延,灵活地跑上去,等着球一跳起来,就用球拍准确地、恰到好处地由球网上打回去。韦斯洛夫斯基打得比别人都差。他操之过急,但是他却用欢乐的情绪鼓舞着同伴们的情绪。他的笑声和闹声一会也没有间断过。他像其余的男人一样,得到妇人们的许可,脱掉了上衣,他的穿着白衬衫的魁伟而漂亮的身材,红润的浮着汗珠的脸和急遽冲动的举动,深深地印在人们的记忆里——

    ①英语:草地网球。

    那天夜里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躺下睡觉的时候,她刚一闭拢眼睛,就看见瓦先卡·韦斯洛夫斯基在槌球草地上东窜西奔的姿影。

    打球的时候,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闷闷不乐。她不喜欢打球时安娜和韦斯洛夫斯基之间不断的调笑态度,也不喜欢孩子不在场大人居然玩起小孩游戏这种不自然的事。但是为了不破坏别人的情绪,而且消磨一下时间起见,她休息以后,又参加了游戏,而且装出很高兴的样子。一整天她一直觉得,好像她在跟一些比她高明的演员在剧院里演戏,她的拙劣的演技把整个好戏都给破坏了。

    她本来打算如果住得惯就多逗留两三天。但是傍晚打球的时候她决定第二天就走。折磨人的母亲的挂念,她在路上曾那样怨恨过的,现在刚清静了一天就使她的看法大不相同了,使得她又牵挂起来。

    用过晚间茶点,夜里划过船以后,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独自走进寝室,脱了衣服,坐下来梳理她的稀少的头发准备睡觉,她感到如释重负一样。

    甚至想到安娜马上就要来都使她不痛快。她愿意单独地好好想想。

    二十三

    安娜穿着睡衣走进来的时候,多莉已经想躺下睡了。

    那一天安娜好几次谈到她的心事,但是每一次说了三言两语就停顿下来,说:“以后,只剩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再谈吧。

    我有那么多的话要对你说哩。”

    现在只有她们两个人了,但是安娜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才好。她坐在百叶窗前,凝视着多莉,心里回想着所有那些原先好像是无穷无尽的心里话,却什么也找不着了。这时她觉得好像一切都谈过了。

    “哦,基蒂怎么样?”她长叹了一口气说,用有罪的眼光望着多莉。“说老实话,多莉,她不生我的气吗?”

    “生气?不!”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微笑着说。

    “但是她恨我,看不起我?”

    “噢,不!不过你要知道,这种事人家是不会宽恕的哩!”

    “是的,是的,”安娜说,扭过身去望着敞开的窗户。“但是不是我的过错。这怪谁呢?怨来怨去又有什么意思?难道能够是另外一种样子?喂,你怎么看法?能使你不是斯季瓦的妻子吗?”

    “我真不知道哩。不过这就是我愿意你告诉我的……”

    “是的,是的,但是我们还没谈完基蒂的事哩。她幸福吗?

    听说他是很不错的人。”

    “说他很不错未免太不够了;我认识的人里没有比他更好的了。”

    “噢,我多么高兴啊!我非常高兴哩!说他很不错未免太不够了。”她重复说。

    多莉微微一笑。在人间

    “跟我讲讲你自己的事吧。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而且我已经和……”多莉不知道怎么称呼他才好。她既不便管他叫伯爵,也不便称他为阿列克谢·基里雷奇。

    “和阿列克谢?”安娜说。“我知道你们谈过话。但是我要坦白地问问你,你对于我和我的生活怎么看法?”

    “我一下子怎么说得出来呢?我真的不知道哩。”

    “不,反正你总得跟我说说……你看见我的生活。但是千万别忘记,你是夏天来看望我们的,你来的时候我们并不孤独……但是我们开春就到这里了,只有我们两个独自过活,我们又要两个人独自生活了,除此以外我别无所求了。但是你想像一下,没有他,我一个人过日子,孤孤单单的,这种情形将来会发生的……我从一切象征看出这会时常发生的,而他会有一半时间不在家里,”她说,立起身来挨着多莉坐下。

    “自然啰,”她接着说下去,打断了想表示异议的多莉。

    “自然我不会硬拦住他的。我不会拖住他。快要赛马了,他的马要参加赛跑,他会去的。我很高兴,但是替我想一想,想想我的处境吧……不过谈这些做什么!”她微微笑了一笑。

    “好啦,他到底跟你说过些什么?”

    “他谈的正是我想问你的话,因此我很容易成为他的辩护人;谈的是能不能够……能不能……”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吞吞吐吐地说。“补救,改善你们的处境……你知道我怎么看法……还是那一句话,可能的话你们应该结婚哩。”

    “那就是说要离婚吧?”安娜说。“你知道吗,在彼得堡唯一来看我的女人是贝特西·特维斯卡娅?你自然认识她了?Aufondc’estlafemmelaplusdépravéequiexiste.①她和图什克维奇有暧昧关系,用最卑鄙的手段欺骗她丈夫,而她却对我说只要我的地位不合法,她就不想认我这个人。千万别认为我在跟别人比较……我了解你的,亲爱的。但是我不由得就想起来了……好了,他到底对你说了些什么?”她重复说——

    ①法语:实际上,这是天下最堕落的女人。

    “他说,他为了你和他自己的缘故很痛苦。也许你会说这是利己主义,但这是多么正当和高尚的利己主义啊!首先,他要使他的女儿合法化,做你的丈夫,而且对你有合法的权利。”

    “什么妻子,是奴隶,有谁能像我,像处在这种地位的我,做这样一个无条件的奴隶呢?”安娜愁眉不展地打断她的话。

    “主要的是他希望……希望你不痛苦。”

    “这是不可能的!还有呢?”

    “哦,他最合理的愿望是——希望你们的孩子们要有名有姓。”

    “什么孩子们?”安娜说,眯缝着眼睛,却不望着多莉。

    “安妮和将来的孩子们……”

    “这一点他可以放心,我再也不会生孩子了。”

    “你怎么能说你不会生了哩?……”

    “我不会了,因为我不愿意要了。”

    虽然安娜非常激动,但是看见多莉脸上流露出的那种好奇、惊异和恐怖的天真神情,她还是微微笑了一笑。

    “我害了那场病以后,医生告诉我的。”

    “不可能的!”多莉睁大了眼睛说。对于她,这是一个发现,它会得出那样重大的后果和推论,以致使人在最初一瞬间觉得简直不能完全理解,必得再三地思索才行。

    这种发现突然说明了那些她以前一直不能理解的只有一两个孩子的家庭,在她心中唤起了千头万绪、无限感触和矛盾情绪,以致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睁大了眼睛惊奇地凝视着安娜。这正是她方才一路上还在梦想的,但是现在一听说这是可能的,她又害怕了。她觉得问题太复杂,而解决的方法却又太简单了。

    “N’estcepasimmoral[法语:这不是不道德的吗]?”①她停了半天才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为什么?你想想,我二者必择其一:要么怀孕,就是害病,要么就做我丈夫——他同我的丈夫毫无区别——的朋友和伴侣,”安娜故意用一种轻浮的腔调说。

    “是的,是的,”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倾听着她自己正好引用过的论证,但是发现它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具有说服力了。

    “对于你,对于别人,”安娜说,仿佛在猜测她的心思,“或许还有怀疑的余地;但是对于我……你要明白,我不是他的妻子;爱的时候他还会爱我。可是我怎样维系他的爱情?就用这种方式吗?”

    她把白皙的胳臂弯成弧形搁在肚皮前面。

    迅速得出奇,就像激动时候的情形一样,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心里一时间千思万绪,百感交集。“我,”她沉思。

    “吸引不住斯季瓦;他丢下我去追求别人,但是头一个女人,为了她他才背叛了我,却也没有迷住他,虽然她始终是妩媚动人的。他抛弃了她,又勾搭上另外一个。难道安娜能用这种方式吸引和抓牢弗龙斯基伯爵吗?如果他所追求的就是这种事,那么他会找到一些服装和举止更优美动人的女人哩。无论她的赤裸的臂膀多么纤美白皙,无论她的整个身姿和她的环着黑发的红晕盈溢的面孔多么优美端丽,他照样会找到更美貌的人,就像我那个可恶、可怜、而又可爱的丈夫一找就找到了一样!”

    多莉什么也没有回答,只叹了一口气。安娜注意到这种表示话不投机的叹息,于是接着说下去。她还有其他的论证,而且有力得使人毫无反驳的余地。

    “你说这不好吗?但是你得想想,”她继续说。“你忘记我的处境。我怎么能要孩子们呢?我不是说那种痛苦:那我并不害怕。但是你且想一想,我的孩子们会成为什么人?会是一群只好顶着外人的姓氏的不幸的孩子罢了!由于他们的出身,他们就不能不因为他们的父母,和自己的出身而感到羞愧。”

    “就是为了这个才需要离婚啊!”

    但是安娜并没有听她的话。她希望把她曾经用来说服了自己那么多次的那些论证说完。

    “赋予我理智干什么,如果我不利用它来避免把不幸的人带到人间?”

    她瞥了多莉一眼,但是不等回答就又说下去:

    “在这些不幸的孩子面前,我永远会觉得于心有愧的。”她说。“如果他们不存在,他们至少是不会不幸的;但是如果他们是不幸的,那我就责无旁贷了。”

    这恰好也是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自己援引过的论证;但是现在她听了却丝毫也不明白了。“人怎么能在并不存在的生物面前感觉有罪呢?”她暗自思索。突然间她心头浮上了这样的问题:如果她的爱儿格里莎根本不存在,对于他是否无论如何会好一些?在她看来这问题是那样古怪离奇,以致她摇了摇头要驱散萦绕在她脑海里的茫无头绪的胡思乱想。

    “不,我不知道;不过这不对头,”她带着厌恶的神色只说了这么一句。

    “是的,但是千万不要忘了你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况且,”安娜补充说,虽然她的论证非常丰富,而多莉的却很贫乏,但是她似乎还是承认这是不对的。“不要忘了主要的问题:我现在的处境和你不一样。对于你问题是:你愿不愿意不再要孩子了;对于我却是,我愿不愿意要孩子。这有很大的区别哩。你要明白,处在我这种境遇中,我不能存着这种想头哩。”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一言不答。她突然觉得她和安娜距离得那么遥远,有些问题她们永远也谈不拢,因此还是不谈的好。

    二十四

    “那么,如果可能的话,那就更需要使你的处境合法化了,”多莉说。

    “是的,如果可能的话,”安娜突然用一种迥然不同的、沉静而悲伤的语气说。

    “难道离婚不可能吗?我听说你丈夫同意了……”

    “多莉,我不愿意谈这件事。”

    “好,我们不谈,”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赶紧说,注意到安娜脸上的痛苦表情。“不过我看你把事情看得未免太悲观了。”

    “我?一点也不!我非常心满意足哩。你看,jefaisdespasCsions①.韦斯洛夫斯基……”——

    ①法语:我还能引起人们的激情。

    “是的,说老实话,我可不喜欢韦斯洛夫斯基的态度。”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想要改变话题。

    “噢,我也一点不喜欢。这只不过使阿列克谢觉得很有意思罢了;他不过是个小孩,完全操在我的手心里;你知道,我要怎么摆布他就怎么摆布。对我说他就像你的格里沙一样……多莉!”她突然离了题谈到别的上面去了。“你说我把事情看得未免太悲观了。你不明白的。这太可怕了!我倒想完全不看哩。”

    “但是我认为你应该过问。你应该尽力而为呀。”

    “但是我能做什么呢?什么都不能。你说我应该和阿列克谢结婚,说我不考虑这问题。莫非我会不考虑!!”她重复说,满脸绯红了。她站起身来,挺起胸脯,深深地叹了口气,迈着她那轻盈的步子开始在屋里踱来踱去,偶尔停一下。“我不考虑吗?没有一天,没有一小时我不想,不埋怨自己在想这些事呢……因为这种思想会把我逼疯了。会把我逼疯了的!”她反复地说。“一想起来,没有吗啡我就睡不着觉。不过,好吧。我们平心静气地谈一谈吧。人们都对我说要离婚。第一,·他不会答应的。·他现在是在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的影响之下哩。”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挺直身子坐在椅子上,脸上带着同情的痛苦神情,扭动着头,注视着安娜的一举一动。

    “应该试试,”她轻轻地说。

    “就算我试试。这又有什么意思呢?”安娜说,显然她在说明她翻来覆去想过千百次而且记得倒背如流的心思。“那就是说,我恨他,可是仍然承认我对不起他——我认为他宽宏大量——非得低三下四地写信求他……好吧,就算我尽力办了:我要么接到一封侮辱的回信,要么得到他的同意。就假定我取得了他的同意……”这时候安娜已经走到屋子尽头,停在那里,正在摆弄罗纱窗帷上的什么。“我取得了他的同意,但是我的儿……儿子呢?他们不会给我的。他会在他那被我遗弃了的父亲的家里长大,会看不起我。你要明白,我对他们两个——谢廖沙和阿列克谢——的爱是不相上下的,但是我爱他们远远胜过爱我自己哩。”

    她走到屋子中间,双手紧按着胸口,停在多莉面前。穿着雪白的睡衣,她显得分外的庄严高大。她低下头,激动得浑身战栗,她用珠泪盈盈的晶莹的眼睛愁眉紧锁地凝视着穿着补钉睡衣、戴着睡帽、消瘦而可怜的娇小的多莉。

    “我只爱这两个人,但是难以两全!我不能兼而有之,但那却是我唯一的希望。如果我不能称心如愿,我就什么都不在乎了。随便什么,随便什么我都不在乎了。无论如何总会完结的,所以我不能——我不愿意谈这事。因此千万不要责备我,千万不要非难我!你的心地那么纯洁,不可能了解我所遭受的一切痛苦。”

    她走过去,坐在多莉旁边,带着负疚的神色紧瞅着她的面孔,拉着她的手。

    “你在想什么?你对我怎么看法?不要看不起我!我不该受人轻视。我真是不幸。如果有人不幸,那就是我!”她低声说,扭过头去,哭起来了。

    剩下一个人,多莉做过祈祷,就躺在床上。她们谈话的时候,她从心坎里怜悯安娜;但是现在她怎么也不能想她了。想家和思念孩子们的心情以一种新奇而特殊的魅力涌进了她的想像里。她的这个世界现在显得那么珍贵和可爱,以致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在外面多逗留一天,打定主意明天一定要走。

    同时,安娜回到自己的闺房,端起一只酒杯,倒进去几滴以吗啡为主要成份的药水,喝光了,静静地坐了一会以后,她就怀着平静而愉快的心情走进了寝室。

    她走进寝室的时候,弗龙斯基仔细地看了看她。他想找寻谈话的一些痕迹,由于她在多莉的房里逗留了那么久,他知道一定谈过了。但是在她那种有所隐讳的矜持而兴奋的表情中,他只看得出那种虽然见惯了、但是仍然使他心荡神移的美貌,她知道自己很美的那种自觉和她希望自己的美色会打动他的心的愿望。他不愿意问她们谈了些什么,但是却希望她会自动地告诉他。但是,她只说:

    “我很高兴你喜欢多莉。你喜欢她,是吗?”

    “你知道,我老早就认识她。她非常善良,maisexcessive-mentterre-à-terre①。不过她来了我还是很高兴的。”——

    ①法语:不过太实际了。

    他拉住安娜的手,探究地凝视着她的眼睛。

    她把这种眼色解释成别的意思了,于是对他微微一笑。

    第二天早晨,尽管主人们极力挽留,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还是准备动身了。列文的马车夫穿着一点也不新的外衣,戴着一顶有点像邮差戴的帽子,驾驶着一群拼凑起来的马和一辆千疮百绽的马车,忧郁而果断地驶进了铺满砂砾的庭院里。

    同瓦尔瓦拉公爵小姐和男人们告辞对于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是一桩不痛快的事。相处了一天以后,她和主人们都清楚地感觉到彼此之间并不投机,还不如不相逢的好。只有安娜很难过。她知道多莉一走,就再也没有人会在她的心

    灵里唤起那种由于这次会晤而引起的感情了。唤醒这种感情是痛苦的;不过她知道这是她心灵里最美好的成分,而这种成分在她所过的那种生活中,很快就要湮灭了。

    驶到田野里的时候,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体会到一种轻松愉快的心情,刚要开口问他们喜不喜欢弗龙斯基家,突然间车夫菲利普自己就讲起来:

    “他们钱倒是很有钱的,不过他们只给我们三蒲式耳燕麦。天还没有亮马就吃得干干净净了!三蒲式耳顶得了什么事?不过一点点罢了。如今住旅馆一蒲式耳燕麦也不过才花四十五个戈比。到我们那里,用不着害怕,要喂多少就给多少。”

    “很小气的老爷哩,”办事员从旁帮腔说。

    “哦,你喜欢他们的那些马吗?”多莉说。

    “那些马?二话没有,真好啊!吃的也好。但是我觉得无聊得很,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不知道您觉得怎么样,”

    他补充说,把他那漂亮的善良的面孔转过来对着她。

    “我也这样感觉。喂,傍晚我们就可以到家了吧?”

    “一定到了。”

    回到家里,看见所有的人都平安无恙而且格外可爱,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把她这次拜访有声有色地描绘了一番,谈她受到多么热烈的欢迎,弗龙斯基家的生活是多么豪华风雅,他们怎么消遣,而且不许任何人说他们一句坏话。

    “应该认识安娜和弗龙斯基——我现在对他了解得清楚一些了,——才能明白他们有多么可爱,多么优雅动人哩,”她真心诚意地说,忘记她在那里体验到的那种不满和不安的茫然若失的感觉了。

    二十五

    弗龙斯基和安娜的情况依然如故,还没有想办法离婚,就这样在乡下过了一夏天和一部分秋天。他们商量好什么地方都不去;但是他们两个越是孤独地过下去——特别是秋天没有客人的时候——他们就越觉得受不了这种生活,非得有所改变不行。

    他们的生活好像美满得不得了:十分富裕,有健康的身体,有小孩,两个人都有事做。没有客人的时候,安娜还是一心一意地修饰打扮,浏览了许多书籍,都是一些流行的小说和很严肃的书籍。凡是他们收到的外国报刊杂志上推荐过的书籍她都订购了,而且以只有在孤寂中阅读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聚精会神来阅读。她也研究同弗龙斯基所从事的事业有关的书籍和专业性书籍,因此他时常来向她请教关于农业、建筑,有时甚至是关于养马或者运动的问题。她的知识和记忆力使他大为惊异,最初他对她还抱怀疑,希望得到证实。于是她就在书里翻出他所需要的那个段落,拿给他看。

    医院的建筑工程也使她感到莫大兴趣。她不但帮忙,而且好多事情都是她亲自安排和设计的。但是她关心的主要还是她自己——关心到能够博得弗龙斯基的爱情和补偿他为她而牺牲的一切的地步。弗龙斯基很赏识她这一点,这变成了她唯一的生活目的,——这就是不仅要博得他的欢心,而且要曲意侍奉他的那种愿望;但是同时他又很厌烦她想用来擒住他的情网。日子越过下去,他越是经常地看到自己为情网所束缚,他也就越时常渴望着,倒不一定想摆脱,而是想试试这情网是否妨碍他的自由。若不是这种越来越增长的渴望自由的愿望——不愿意每次为了到城里去开会或者去赛马都要吵闹一场,——弗龙斯基一定会非常满意他的生活了。他所选择的角色,一个富裕地主的角色——俄罗斯贵族的核心应该由这个阶级构成——不但完全合乎他的口味,而且现在他这样过了半年的光景,给了他越来越大的乐趣。他的事业,越来越占有了他的全副心神的事业,发展得好极了。尽管由瑞士输入的医院装备、机械、乳牛、还有其他许多项目,花费了他一大笔款项,但是他却相信他并没有浪费,反而增加了财富。只要一涉及收入问题——木材、五谷和羊毛的销售,或者土地的出租问题——弗龙斯基就硬得像燧石一样,分文不让。在动用大量资金上面,无论在这个或者其他的田庄上,他一直采用最简单最保险的方法,在琐碎小事上的用度一直是极其精打细算的。虽然那个德国管理人用尽一切诡计多端的手段,企图引诱他破费金钱,一开始总把预算打得高于实际的需要,然后又说经过一番考虑可以很便宜地搞到手,而且马上就有利可图,但是弗龙斯基却从不听从。他听着管理人说,仔细问他,仅仅在订购的或者建筑的东西是最新式的,在俄国还是闻所未闻的,可以一鸣惊人的时候,他才同意。此外,他手头有多余款项的时候,他才决定大宗开支,开支的时候,他仔仔细细加以研究,钱非得花得最合算才行。因此从他经管事务的方法上就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出来,他并没有浪费,反而增加了财富。

    十月里,卡申省举行了贵族选举大会,弗龙斯基、斯维亚日斯基、科兹内舍夫、奥布隆斯基和列文的一小部分田产都在这个省份里。

    由于种种关系,也由于参与这件事的人们,使这次选举引起了社会上的注意。人们议论纷纷,为它作着准备。住在莫斯科,彼得堡,还有国外来的,好些从来没有参加过选举的人,都集中到这里了。

    弗龙斯基老早就答应过斯维亚日斯基他要出席。

    选举以前,时常到沃兹德维任斯科耶来拜访的斯维亚日斯基来邀请弗龙斯基了。

    前一天,弗龙斯基和安娜为了这趟计划中的旅行几乎吵起来。这是秋天,是乡下一年里最沉闷无聊的时候,因此弗龙斯基做好了斗争的心理准备,用他从来没有对安娜用过的严厉而冷酷的口吻告诉她说他要走了。但是,使他惊异的是,安娜非常平静地接受了这消息,只问了一声他什么时候回来。他仔细打量她,不明白她这种泰然自若的态度。她看见他的眼色只付之一笑。他了解她那套缩到内心深处不动声色的本事,而且也了解只有在她暗中打定了什么主意却不告诉他的时候才会这样。他害怕起来,但他是那么愿意避免吵嘴,因此装出一副深信不疑的模样,而且真有几分信以为真,有点相信了他愿意相信的事,就是说,相信她明白道理。

    “我想你不会觉得无聊吧?”

    “我想不会的,”安娜回答。“我昨天收到戈蒂叶书店①寄来的一箱子书。不,我不会无聊的。”——

    ①戈蒂叶书店是莫斯科一家著名的法国书店。

    “她打算采取这种口气,那更好!”他沉思。“要不然,搞来搞去老是那一套。”

    因此,他没有要求她作一番坦白的说明就动身去参加选举了。这是自从他们结合以来破天荒头一次,没有解释清楚他就和她分别了。这件事一方面扰乱了他的心境,但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再好也没有了。“最初,像现在这样,是会有一些含含糊糊、遮遮掩掩的地方;但是久而久之她就习惯了。总之,我可以为她牺牲一切,但决不放弃我作为男子汉的独立自主,”他沉思。

    二十六

    九月里,为了基蒂的生产列文搬到莫斯科去住。当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他在卡申省拥有田产,而且对于就要召开的选举大会怀着很大兴趣——准备参加大会的时候,列文已经无所事事地在那里闲住了整整一个月了。他邀请他弟弟——他在谢列兹涅夫斯克县有选举权——和他一路去。除此以外,列文还要在卡申省代他的侨居国外的姐姐处理一桩重大事务,那是关于土地托管和收土地押金的事情的。

    列文还在犹豫不决,但是基蒂看出他在莫斯科很无聊,因此劝他去,而且一声不响就替他定购了一套在那种场合必须穿的贵族大礼服,共值八十个卢布。为买这套礼服而花去的八十个卢布,就是促使列文终于决定前去的主要原因。于是他到卡申去了。

    列文到卡申已经六天了,他天天参加会议,而且为了他姐姐的事四处奔走,但是事情仍旧没有眉目。贵族长们都忙着选举去了,就连和托管权有关的最简单的事也办不成。另外一桩,就是收押金的事,也遇到同样的困难。为了取消扣押令而奔走了好久以后,钱终于准备偿付了;但是那位书记——一个非常乐于为人效劳的人——却不能发许可证,因为上面需要会长签名盖章,而会长正忙着开会,没有指定代理人。所有这些麻烦,这种往返奔波,同那些十分明白这位申请人的处境的不愉快但却爱莫能助的心地善良的人的攀谈,这种白费力气毫无结果的努力,使得列文产生了一种近似人在梦中想使劲的时候所体会到的那种令人干着急却无能为力的痛苦感觉。当他同那位好心肠的律师磋商的时候,他常常感觉到这一点。这位律师似乎竭尽全力,绞尽脑汁好使列文摆脱这种困难的处境。“试试看,”他说了不止一次。“到某某那里去试试,再到某某那里去试试,”于是律师就订出一个详尽的计划来避开妨碍一切的致命的根源。但是他马上又补充一句说:“也许还会推三阻四的;不过试试看吧!”于是列文真的试了,去了一趟又一趟。人人都是和蔼可亲的,但是结果他要克服的困难又在别处冒出来了,又挡住路。列文觉得特别烦恼的是,他简直不明白他在和谁对垒交锋,这样拖下去会对谁有好处。谁也不知道;就连他的律师也不知道。如果他能像了解为什么在火车票房前要站队买票那样了解这件事,他也就不会觉得委屈和懊恼了;但是他遭遇到的困难,谁也解释不出为什么会存在这种现象。

    不过列文自从结婚以后改变了很多;他变得有耐性了,如果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是这样,他就暗自说,不了解情况就不要乱下判断,大概事情非这样不可,于是拚命不动气。

    现在,出席了会议而且参加了选举,他也极力不指摘,不争论,尽可能地去理解他所敬重的那些善良正直的人都在那样严肃而热情地从事着的事情。自从他结婚以后,那么多新颖而严肃的生活面目展现在他面前,这些,以前由于他采取了敷衍了事的态度,因而看上去似乎是无关紧要的,在这次选举中他也期待着和找寻着重大的意义。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向他解释预料通过这次选举会产生的变革的意义和重要性。省贵族长——法律把那么多重要的公共事业交付在他手里:如托管机关(就是现在正跟列文为难的部门)、贵族们巨大款项的管理、男女公立中学、军事学校、接照新章程设立的国民教育、最后一项是地方自治会——省贵族长斯涅特科夫,是个守旧派的贵族,他挥霍光了巨大的家业,又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从某种观点上看,他自有他忠实的地方,但是对于现代的需要却一窍不通。不论什么事他总是偏袒贵族,公开反对普及国民教育,使本来应该起广泛作用的地方自治会带上了阶层的性质。因此必须在他的位置上安插一个新的、现代化的、有本事的、完全新式的、具有新思想的人物,而且善于处理事务,好从授予贵族(不把他们当成贵族,要把他们看成地方自治会的成员)的特权中取出可以从中获得的对自治有利的一切精华。在这富饶的卡申省里,总是事事走在别人前头,现在这样的优胜力量已经聚集一堂了,如果这里的事情处理妥当了,就可以作为其他省份和全俄国的典范。因此这事是具有重大意义的。为了要改选一个贵族长来代替斯涅特科夫,已经提出了斯维亚日斯基,或者最好是选涅韦多夫斯基,他是一个退休的教授,是个聪明绝顶的人,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好朋友。

    大会由省长致开幕词,在讲话中他对贵族们说:选举官员不应该讲情面,要以功劳和造福祖国为出发点,他希望卡申省尊贵的贵族,像在历届选举会上一样,能够严格地完成这种任务,不辜负沙皇对他们的崇高的信任。

    讲完了后,省长就离开大厅走了,于是贵族们,喧哗地、热情地——甚至有些人欣喜欲狂地——尾随着他走出去,当他穿上皮大衣和省贵族长友好地交谈着的时候都蜂拥在他周围。列文想要探究一切底细,什么都不想放过去,因此也站在人群里,听见省长说:“请转告玛丽亚·伊万诺夫娜一声,我妻子很抱歉,她得到孤儿院去。”随后贵族们兴致勃勃、争先恐后拿了外衣,都坐车到大教堂去了。

    在大教堂里,列文同别人一道,举起手来重复大司祭的言语,用庄严得怕人的誓词宣誓,一定要完成省长所期望的一切。宗教仪式永远打动着列文的心,当他说“我吻十字架”这句话,而且朝着也在说这句话的那老老少少的一群人环顾了一眼的时候,他非常感动了。

    第二天和第三天讨论的是关于贵族基金和女子中学的问题,如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所说,是无关紧要的;因此列文为了自己的事四处奔走,没有为这事操心。第四天,在省贵族长的桌旁进行了审核省内公款的工作。那时新旧两派之间第一次发生了冲突。受命清查公款的委员会向大会报告帐目分厘不差。贵族长立起身来,连连感谢贵族们对他的信任,落下泪来。贵族们向他大声欢呼,同他紧紧握手。但是正这时候,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那一派的一个贵族说他听说委员会并没有审核过公款,认为检查会伤害贵族长的尊严。委员会里有个人不小心证实了这一点。随后一个矮小的、样子很年轻的、但是非常狠毒的绅士开口说,大概省贵族长很愿意说明公款的用途,但是由于委员会的委员们过分客气因而剥夺了他这种道义上的满足。于是委员会的委员们撤销了报告,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开始条理分明地证明说,他们要么必须承认审核了帐目,要么就得承认没有审核,而且把这两段论法发挥得淋漓尽致。反对派的一个发言人反驳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随后斯维亚日斯基讲话,以后又是那个狠毒的绅士发言。一直争论了好久,而且没有得出任何结果。列文很惊异他们竟然会在这问题上辩论那么久,特别是,当他向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打听他是不是认为公款被私吞了的时候,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回答说:

    “噢,不!他是一个诚实的人。但是这种旧式家长制的经管贵族事务的方法非得打破不可。”

    第五天县贵族长的选举开幕了。在好几个县里,这都是一个争论相当激烈的日子。但是在谢列兹涅夫斯克县,斯维亚日斯基却是全体一致推选出来的,当天晚上他就摆了酒席宴客。

    二十七

    第六天,省选举会议开会了。大大小小的厅堂里都挤满了穿着各种各样制服的贵族们。许多人是专门为了这个日子赶来的。多年未见的人们——有的来自克里木,有的来自彼得堡,有的来自国外——都聚集一堂了。围绕着贵族长的桌子,在沙皇的画像下,讨论得正热烈。

    在大小厅堂里贵族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从他们眼光中的敌意和猜疑,从生人走过来时就停止谈话,从有的人甚至退避到远处走廊上交头接耳的事实看起来,显然每一派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从外表上看,贵族们鲜明地分成两派:老派和新派。老派,绝大多数,不是穿着旧式的扣得紧紧的贵族礼服,佩着宝剑,戴着帽子,就是各人穿着自己有资格穿的海军、骑兵、步兵军服或官服。老派贵族们的服装是按照旧式缝制的,带着肩章,腰身显而易见是又短小又狭窄的,好像穿的人渐渐胖得穿不下去了。新派穿着长腰身宽肩膀的宽大潇洒的礼服衬着白背心,不然就穿着黑领和绣着桂叶——司法部的标识——的制服。穿宫廷制服的也属于新派,到处给人群增添了无限光彩。

    但是老少之分和党派的区别并不一致。有些年轻人,如列文所观察到的,属于老派;反过来,有些年迈的贵族正在和斯维亚日斯基说悄悄话,分明是新派里的热心的党羽。

    列文挨着自己的朋友们,站在吸烟和吃点心的小厅里,倾听他们在说什么,费尽心血想了解一切,但是徒劳无益。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是其余的人簇拥着的中心人物。这时他正在谛听斯维亚日斯基和赫柳斯托夫——那是另外一县里的贵族长,也属于他们这一派——讲话。赫柳斯托夫不愿意他自己那一县的人去邀请斯涅特科夫作候选人,而斯维亚日斯基正在劝他这样做,并且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很赞成这种计划。列文不明白为什么反对党要邀请一个他们打算废除的人来作候选人。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刚刚吃喝过点东西,穿着他那套御前侍从的制服走过来,一边用洒了香水的镶边麻纱手帕揩着嘴。

    “我们正摆布阵势,”他说,捋平了他的络腮胡子,“谢尔盖·伊万内奇!”

    听了谈话以后,他就支持斯维亚日斯基的意见。

    “一县就够了,斯维亚日斯基显然属于反对的一派,”他说,除了列文显然大家都明白他的话。

    “喂,科斯佳,你也来啦,好像你也很感兴趣哩?”他说,转向列文,挽住他的臂膀。列文本来倒高兴对它感到兴趣的,但是他根本不明白问题何在,于是由人群里退到一边去,告诉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又邀请省贵族长作候选人。

    “Osanctasimplicitas[拉丁文:噢,简单得很哩]!”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于是简单明了地向列文解释了一番。

    如果像以前历届的选举一样,所有的县都提名省贵族长作候选人,不用投票他就当选了。这是绝对不行的。现在有八个县同意提名他为候选人,如果有两县反对,那么斯涅特科夫可能会拒绝应选了,而老派也许会另外推选出一个人来,那么整个如意算盘就都落了空。但是如果只有斯维亚日斯基那一县不提他作候选人,斯涅特科夫还会作候选人的。甚至还要选举他,故意使他获得相当多的票数,那么就会使反对党乱了阵脚,当我们的候选人提出来的时候,他们也会投他一些票的。

    列文明白了,但是还不完全明白,还要再问些问题的时候,突然间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连说带嚷地叫起来,朝着大厅里走去。

    “怎么回事?什么?谁?委托书?给谁的?什么?否决了!没有委托书!不让弗列罗夫进来!受过控告又算得了什么?照这样,什么人都可以拒之门外了!这简直是卑鄙!要守法啊!”列文听见四面八方喊叫起来,他跟着那一批唯恐错过什么紧赶慢赶的人一齐向大厅里走去。挤在一群贵族中间,他走近省贵族长的桌子,在那里,省贵族长、斯维亚日斯基和其他的领袖们正在激昂慷慨地争辩着。

    二十八

    列文站在远一点的地方。因为他近旁的一位贵族的粗重而沙哑的喘息声和另一位的大皮靴的响声,使他听不清楚。他只能远远听见贵族长的柔和的声音,随后是那个狠毒的贵族的尖锐的声调,接着就是斯维亚日斯基的声音。他们在争执,就他看得出的,关于一段法律的条文和·在·待·审·中这句话的意义。

    人群散开,给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让路,好让他走近主席台。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等那位狠毒的贵族讲完了话,就开口说他认为最好的解决办法莫过于翻阅一下法令条文,于是就请秘书找出这段原文。法令上规定说,万一意见分歧,必须投票表决。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朗诵那一段法令,并且开始阐明它的含义,但是一个高大肥胖、有点驼背、留着染色的髭须、穿着一件高领子紧夹住他的后脖颈的紧身礼服的地主打断了他的话。他走近主席台,用他手指上戴的戒指敲了敲桌子,就大声疾呼说:

    “投票表决!付表决!不必多费口舌了!投票表决!”

    那时突然好多声音异口同声地嚷起来,而那位戴戒指的高大的地主越来越怒不可遏,嚷声越来越大了。但是简直听不出他在说些什么。

    他要求的正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所提议的;但是显而易见他是憎恨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他那个党派,而这种怨恨情绪感染了他那一派的人,反过来也引起了反对党派一种类似的、但却表现得很得体的愤恨情绪。四面八方都发出叫嚣声,一时之间混乱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使贵族长不得不高呼请大家肃静。

    “投票表决!投票表决!凡是贵族都会明白的!我们流血牺牲……沙皇的信任……不要清查贵族长;他不是店员!……但是问题不在这里!……请投票表决吧!……真可恶!”到处都听得见这种狂暴而愤怒的声音。眼光和脸色比话语来得更狠毒更激烈。他们流露出不共戴天的仇恨。列文一点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看见他们那么热心地讨论弗列罗夫的问题该不该付表决不禁大为惊异。他忘了像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以后解释给他听的那种三段论法:为了公共的福利非得撤换省贵族长不可;但是要推翻贵族长就必须获得多数选票;而要获得多数选票就必须保证弗列罗夫有选举权;而要使弗列罗夫取得选举资格就非得阐明法律条文不可。

    “一票就可以决定胜负,因此如果想要为社会服务,就要郑重其事和贯彻到底。”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结尾上说。

    但是列文忘了这个,看见他所尊敬的这些善良的人处在这种不愉快的穷凶极恶的激动情绪中,心里很痛苦。为了摆脱这种沉重的情绪,他走出去,也不等着听听辩论的结果,就走进大厅,在那里除了餐厅里的侍者们没有一个人影。当他看见侍者们忙着揩拭瓷器,摆设盆碟和玻璃酒杯,而且看见他们的恬静而生气勃勃的面孔,他体会到一种意外的轻松感觉,好像由一间闷气的房子里走到露天里一样。他开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愉快地望着侍者们。特别博得他的欢心的是一个髯须斑白的老头,他正一边对取笑他的年轻人们流露出看不起的神色,一边在指教他们怎么折叠餐巾。列文刚要和那位老侍者攀谈,贵族监护会的秘书长,一个具有熟悉全省所有贵族的姓氏和父名的特长的人,分散了他的注意力。“请来吧,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他说。“令兄正在找您。投票了。”

    列文走进大厅,接到一个白球,跟着他哥哥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走近主席台,斯维亚日斯基正带着意味深长和讥讽的脸色站在那里,他把胡子集拢在手里嗅着。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把手塞进票箱里,把球投到什么地方去了,于是闪开给列文让出地方,站在那里不动了。列文走过去,但是完全忘记是怎么回事了,因而手足无措了,他转过身去问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我投到哪里?”趁着附近的人们谈话的时候他放低声音说,希望人家不会听见。但是谈话停顿下来,他的不成体统的问题大家都听见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皱了皱眉头。

    “那全看个人的信念而定了,”他疾言厉色地说。

    好几个人微笑起来。列文脸涨得通红,连忙把手伸到盖着票箱的罩布下面,因为球握在右手里,于是随手就投到右边去了。投了的时候他才猛然想起左手也应该伸进去的,连忙伸进去,但是已经晚了;于是越发心慌意乱了,赶紧走到房间尽后面去。

    “赞成的一百二十六票!反对的九十八票!”传来秘书长的咬字不清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哄笑声:票箱里发现了两个核桃和一个钮扣。弗列罗夫获得了选举资格,新派取得了胜利。

    但是老派并不服输。列文听见有人请斯涅特科夫作候选人,看见一群贵族环绕着正在讲什么的贵族长。列文凑过去。在致答辞中,斯涅特科夫谈到承蒙贵族们信任和爱戴,实在受之有愧,唯一值得告慰的是他对贵族无限忠心,为他们效忠了十二年之久。他重复了好几次这句话:“我鞠躬尽瘁,不遗余力,你们的盛情我感谢不尽……”突然他被眼泪哽咽住,说不下去了,于是走出去。这些眼泪是由于他意识到他所遭受的不公平待遇流出来的呢,还是由于对贵族满腔热爱,或是由于他所处的紧张境况,感觉到四面受敌而洒的呢,总之,他的激动情绪影响了大会的气氛,绝大多数贵族都感动了,列文对斯涅特科夫感到亲近了。在门口贵族长和列文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请原谅!”他说,好像是对一个陌生人说一样;但是认出列文的时候,他羞怯地微微一笑。列文觉得斯涅特科夫好像想说什么,但是激动得说不出来。他面部的表情和他那穿着挂着十字勋章的制服和镶着金边的雪白裤子的全副姿态,在他匆匆走过的时候,使列文想起一头意识到大势不妙的被追捕的野兽。贵族长脸上的表情特别打动了列文的心,因为,刚好昨天他还为了托管的事到他家去过,看见他还是一个神气十足的、慈祥的、有家室的人。那一幢摆设着古香古色家具的宽敞房屋;那个根本谈不上衣着漂亮的、不整洁的、但是毕恭毕敬的老仆人——显而易见是留在主人家里的以前的农奴;他那戴着缀着飘带的帽子和披着土耳其披肩的、正抚爱着她的美丽的小外孙女的肥胖而和蔼的妻子;还有那刚刚放学回来、正吻他父亲的大手、向他致敬的在中学六年级读书的小儿子;主人的娓娓动听的恳切言语和手势——这一切昨天曾在列文身上唤起了一种自然而然的尊敬和同情。现在列文仿佛觉得这个老头又使人感动,又让人可怜,因此很想对他说一些安慰话。

    “可见您又要做我们的贵族长了,”他说。

    “不见得吧!”贵族长回答,带着吃惊的表情四处张望了一下。“我疲倦了,老了。有许多人比我年轻和有本事,让他们来干这差使吧。”

    于是贵族长穿过一扇小门消失了踪影。

    最严肃的时刻来临了。选举就要开始了。两派的首脑人物们都在掐着指头计算可能得到的黑球和白球。关于弗列罗夫那件事进行的争论不仅使新派获得了弗列罗夫那一张选票,而且也赢得了时间,因此他们又有机会领来了三个由于老派的阴谋而不能参加选举的贵族。两个贵族,都有嗜酒如命的毛病,被斯涅特科夫的党羽灌得烂醉如泥,而第三个的制服不翼而飞了。

    新派一听说这消息,趁着争论弗列罗夫事件的空子,赶紧派人乘马车给那个贵族送去一套制服,而且把一个醉得跄跄踉踉的人也带来开会。

    “我带来了一个。给他浇了一盆冷水,”去带他的那位地主走到斯维亚日斯基跟前说。“没什么,他还行。”

    “醉得不太厉害,他不会摔倒吗?”斯维亚日斯基说,摇着头。

    “不,他好得很哩。只要这里不再给他什么喝就行了……

    我告诉餐厅里的人了,无论如何也不要让他喝什么!”

    二十九

    他们饮酒吸烟的那间狭窄的小房里挤满了贵族。激动的情绪不断增强,所有人的脸上都流露出焦虑不安的神色。特别激动的是首脑人物们,他们是知道全盘底细和选票数自的。他们是即将来临的战斗的指挥员。其他的人,就像交战前的士兵一样,虽然做好了战斗准备,同时却在寻欢作乐。有些人在用餐,有的站着,有的坐在桌旁;还有些人在抽香烟,在长长的房间里踱来踱去,同久别重逢的亲友们交谈着。

    列文不想吃喝,也不想抽烟;他不愿意加入他自己那一群人——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斯维亚日斯基和其他的人们——里面,因为弗龙斯基身穿侍从武官的制服正和他们站在一道生动地谈论着。列文昨天在选举大会上就看见他了,但是竭力躲着他,不愿意和他碰头。他走到百叶窗跟前坐下来,察看着一群群的人,倾听着他的周围在谈论些什么。他觉得很伤心,特别是因为他看见人人都是生气蓬勃,满腹心事,奔忙着;唯独他和一个嘴里嘀嘀咕咕、没有牙齿的、穿着一身海军服坐在他旁边的小老头是漠不关心和无所事事的。

    “他是那样一个流氓!我告诉过他不要这么干。可不是吗!他三年都不能收齐!”一个矮小、驼背、油亮的头发耷拉在礼服的绣花衣领上的地主,正在有力说着,边说边用那分明是为了这个场合才穿上的新皮靴的后跟猛烈地踢踏着。那地主用不满的眼光瞟了列文一眼,就猛地扭过身去。

    “是的,不论怎么说,这也是卑鄙的!”一个小矮个儿用尖细的声调说。

    紧跟着这两个人,一大群地主,像众星捧月一样,拥着一个肥胖的将军,匆匆地走近了列文。这些地主显然在寻找一个人家偷听不到、可以放心谈话的场所。

    “他居然敢说是我唆使人偷了他的裤子!我想他是当了裤子买酒喝了。他,还有他的公爵爵位,我可瞧不上眼!他敢这么说,真下流!”

    “不过请原谅!他们是以条文为根据的,”另外一圈里的一个人说。“妻子应该登记为贵族的家属。”

    “我管他妈的什么条文不条文?我说的是良心话。我们都是高尚的贵族。要有信心。”

    “来吧,阁下,喝一杯finechampagne①。”——

    ①法语:好香槟。

    另外一群人紧紧尾随着一个高声大叫的贵族。他就是被人家灌醉了的一个。

    “我老劝玛丽亚·谢苗诺夫娜把地租出去,因为她从上面总也得不到利益。”一个留着花白胡子,穿着从前参谋部陆军上校的军服的地主用悦耳的声音说。这就是列文在斯维亚日斯基家里见过的那个地主。他立刻就认出他来。那地主也认出了列文,于是他们就握手寒暄。

    “真高兴看到您!可不是吗!我记得您很清楚。去年在贵族长斯维亚日斯基家里。”

    “喂,您的农业怎么样?”列文打听说。

    “噢,还是老样子,总是亏本,”那个地主逗留在列文旁边回答,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笑容和确信一定会这样的神情。

    “您怎么到我们的省里来了?”他问。“您来参加我们的coupdAétat①?”他说下去,这个法文字他说得很坚决,但发音却不准确。“全俄国都聚集在这里了:御前侍从,几乎大臣们都来了。”他指着走在一位将军身边、穿着白裤子和侍从制服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仪表堂堂的身姿——

    ①法语:政变。

    “我应该承认,我不大了解贵族选举的意义。”列文说。

    那个地主打量他。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不过有什么可了解的呢?一点意义都没有。一种没落的机关,只是由于惯性而继续运动着罢了。您就看看这些制服吧——那只说明了:这是保安官、常设法庭推事、以及诸如此类的人的会议而已,但是却不是贵族的。”

    “那么您为什么要来呢?”列文问。

    “一来是习惯成自然了。再则必须保持联系。这是一种道义上的责任。还有,跟您说老实话吧,有我个人的利害关系。我的女婿想要做常务委员候选人。但是他们的景况不大宽裕,得提拔他一下才成。但是这些先生为什么要来呢?”他继续说下去,指着那个曾在主席台上讲过话的狠毒的绅士说。

    “这是新贵族里的一员。”

    “新倒是新的,不过却不是贵族。他们是土地所有人,而我们才是地主。他们,作为贵族,正在自取灭亡哩。”

    “不过您说这是一种没落的机关。”

    “没落的倒的确是没落的;不过还得待它礼貌一些。就拿斯涅特科夫说吧……我们好也罢,歹也罢,总也发展了一千多年了。您要知道,如果我们要在房前修花园,我们就得设计一下;但是万一那地方长着一棵一百来年的古树……虽然又苍老又长满木瘤,但是你也舍不得为了花坛把这棵古树砍倒,却要重新设计一下花坛,好将就着利用一下这株古树哩!树一年可长不起来。”他小心谨慎地说,立刻就改变了话题。

    “喂。您的农业怎么样?”

    “不大好。百分之五的收益。”

    “是的,但是您还没有把自己的劳动算进去。要知道您不是也有价值吗?就拿我说吧。我没有经营农业的时候,一年可以拿三千卢布年俸。现在我可比干官差卖劲,可是像您一样,我取得了百分之五的利益,这还算走运哩。而我的劳力全白费了。”

    “如果纯粹是亏本的事,那么您为什么还要干呢?”

    “哦,就是干吧!您说还有什么呢?这是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了,而且人人都知道非这样不可。况且,我对您说吧,”他把胳臂肘倚在百叶窗上,一打开话匣子,就滔滔不绝地谈下去。“我儿子对农业丝毫也没有兴趣。显然他会成为学者。因此就没有人继承我的事业了。但是我还是干下去。目前我还培植了一个果木园哩。”

    “是的,是的,”列文说。“这是千真万确的。我老觉得我在农业上得不到真正的收益,可是我还是干下去……总觉得对土地有一种义不容辞的义务。”

    “我跟您讲件事吧,”那地主接着说下去。“我的邻居,一个商人,来拜望我。我们一起到农场和花园里绕了一圈。他说:‘不,斯捷潘·瓦西里奇,您的一切都好,只是您的花园荒芜了。’其实,我的花园好得很哩。‘如果我是您,我就砍掉这些菩提树,不过要到树液升上去的时候才砍。您这里有上千棵菩提树,每一棵树可以锯成两块好木板。如今木板可以卖大价钱,最好还是大量地采伐菩提树。’”

    “是的,用这笔款项他就可以买牲口,跟白白捞来一样置地,租给农民去种了。”列文微笑着补充说,显然类似这样的如意算盘他碰见过不止一次。“他会发财致富。而您和我,只要保得住我们所有的,有东西留给子孙,那就谢天谢地了。”

    “听说您结婚了?”那个地主说。

    “是的,”列文怀着得意的满足心情回答。“是的,真有点古怪,”他接着说下去。“我们一无所得地过下去,好像注定了要守护火的灶神一样。”

    那地主在花白胡子的遮掩下偷偷地笑了。

    “我们中间也有这样的人,譬如说我们的朋友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或者最近在这里定居下来的弗龙斯基伯爵,他们都想要把农业当成工业那样来经营;但是到目前为止,除了蚀本毫无结果。”

    “但是为什么我们不像商人那样办呢?我们为什么不砍伐菩提树做木材?”列文说,又回到那个打动了他的心的问题上去。

    “为什么,就像您说过的,我们守卫着火啊!那不是贵族干的事。我们贵族的工作不是在这里,不是在这个选举大会上做的,而是在那边,在各自的角落里。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们都有阶级本能。在农民身上我有时也看到这一点:一个好农民总千方百计地想多搞点土地。不管地多么不好,他还是耕种。结果也没有收益。净亏本罢了。”

    “就像我们一样,”列文说。“见着您真是十分高兴哩,”他补充说,看见斯维亚日斯基走过来。

    “自从在您家里见过面以后,我们还是初次见面哩,”那个地主说。“而且尽情地谈了一阵。”

    “哦,你们骂过新制度吧?”斯维亚日斯基微笑着说。

    “我们不否认。”

    “痛痛快快地谈了一番。”

    三十

    斯维亚日斯基挽着列文的胳臂,引着他来到自己那一群里去。

    现在没有回避弗龙斯基的可能了。他跟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站在一起,列文走过去的时候他直视着他。

    “非常高兴!我以前好像曾有荣幸见过您……在谢尔巴茨基公爵夫人家。”他说,把手伸给列文。

    “是的,那次会面我记得很清楚,”列文说,脸涨得通红,马上扭过身去同他哥哥谈起来。

    弗龙斯基微微地笑了一笑,继续和斯维亚日斯基谈着,显然并没有和列文攀谈的愿望;但是列文一边和他哥哥谈话,一边不住地回头看弗龙斯基,拚命想找点话跟他谈谈,好冲淡一下自己的唐突无礼。

    “现在为什么还在拖延呀?”列文说,望着斯维亚日斯基和弗龙斯基。

    “因为斯混特科夫。他要么应选,要么不应选,”斯维亚日斯基回答。

    “他怎么样,应选呢还是不应选?”

    “问题就在于他不置可否。”弗龙斯基说。

    “如果他不做候选人,那么谁做候选人呢?”列文追问,望着弗龙斯基:

    “愿意做候选人的人都可以。”斯维亚日斯基回答。

    “您愿意做候选人吗?”列文问。

    “当然不,”斯维亚日斯基说,局促不安了,用吃惊的眼光朝站在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身边的一个凶狠的绅士瞟了一眼。

    “那么是谁呢?涅韦多夫斯基吗?”列文说,觉着他糊涂了。

    但是这样一来更糟了。涅韦多夫斯基和斯维亚日斯基是两个大有希望的候选人。

    “无论如何我也不干的!”那个凶狠的绅士说。

    原来这就是涅韦多夫斯基!斯维亚日斯基替他和列文介绍了一下。

    “喂,你也动了心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对弗龙斯基眨眨眼睛。“就像赛马一样。很想赌个输赢。”“是的,真让人动心哩,”弗龙斯基说。“一旦动了手,就非干到底不可。这是斗争!”他说,皱着眉头,咬紧他那强有力的牙关。

    “斯维亚日斯基真是有本事的人啊!什么他都说得清清楚楚的。”

    “噢,是的,”弗龙斯基心不在焉地随口答道。

    紧接着是一阵沉默,在这期间,弗龙斯基因为总得望着什么,于是就望着列文:望望他的脚、他的礼服、随后又望望他的脸,注意到他的忧郁的眼光盯在自己身上,于是就没话找话说:

    “你怎么成年累月都住在乡下,却不当治安推事呢?您没有穿治安推事的制服?”

    “因为我认为治安裁判是一种愚蠢的制度,”列文愁闷地说,他一直在找机会跟弗龙斯基谈话,好弥补刚见面时的无礼。

    “我并不那么想,恰恰相反哩,”弗龙斯基带着平静的惊异神情说。

    “那简直是儿戏,”列文打断他的话说。“我们并不需要治安推事。八年里我没有出过一件纠纷,出了事的时候,结果又给判错了。治安法庭距离我家大约四十里。为了解决两个卢布的事我就得花费十五个卢布请一位律师。”

    于是他就谈起来:一个农民怎么偷窃了磨坊主的面粉,磨坊主跟他讲理的时候,那个农民就怎么递呈子大肆诬告。这些话说得既不合时宜又愚蠢,就连列文说的时候自己也意识到了。

    “噢,他是这么一个怪家伙!”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带着他那种最抚慰人的像杏仁油一样的微笑说。“不过走吧,我想选举大概开始了……”

    于是他们就分手了。青年近卫军

    “我真不明白,”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他注意到他弟弟的拙劣的举动。“我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这么缺乏政治手腕!这就是我们俄国人不足的地方。省贵族长是我们的反对派,而你倒和他amicochon①,还请他做候选人。而弗龙斯基伯爵呢……我并没有和他交朋友;他要请我吃饭,我是不会去的;但是他是我们这边的人,那么为什么要化友为敌呢?后来你又追问涅韦多夫斯基愿不愿意做候选人。这种事做得简直不妥当!”——

    ①法语:十分亲昵。

    “噢,我什么也不明白!这不过是一桩小事罢了,”列文愁眉不展地说。

    “你说这不过是一桩小事,但是什么事你一着手,就搞得一团糟。”

    列文默不作声,他们一道走进大厅。

    省贵族长,虽然隐隐约的地感觉到已经布置好陷害他的天罗地网,虽然不是全体都请他做候选人,却还要孤注一掷,决定来应选。大厅里一片静寂,秘书长声音洪亮地宣布近卫队上尉米哈伊尔·斯捷潘诺维奇·斯涅特科夫被提名为省贵族长候选人,现在就投票表决。

    县贵族长们端着盛着选举球的小盘子,由自己的席位上走到主席台,于是选举开始了。

    “投在右边,”当列文陪着他哥哥随着县贵族长走到主席台的时候,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对他小声说。但是列文忘了人家向他解释过的计划,唯恐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右边”是说错了。斯涅特科夫无疑地是他们的反对派!他走近票箱的时候,球本来在右手里的,但是认为错了,因此刚一走到票箱跟前就到换到左手里,而且毫无疑问是投到左边去了。一个内行人,站在票箱跟前,只要每个人胳臂肘一动他就知道球投到哪里了,不痛快地皱了皱眉。这一次没有东西可以让他锻炼他那明察秋毫的眼力了。

    一切又归于静寂,只听见数球的声音。接着有个声音宣布了赞成和反对的票数。

    贵族长获得了相当多的票。到处都是嘈杂的人声,人人都想冲到门口去。斯涅特科夫走进来,贵族们蜂拥到他周围向他道贺。

    “好了,现在完了吧?”列文问谢尔盖·伊万诺维奇。

    “不过刚刚开始哩!”斯维亚日斯基笑着代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回答。“别的候选人可能获得更多的票数哩。”

    这一点列文又忘得干干净净了。他现在只记得其中有什么微妙的手法,但是他厌烦得想不起究竟是什么了。他觉得郁闷得不得了,很想离开这一群人。

    因为谁也不注意他,而且显然没有一个人需要他,于是他就悄悄地到了小茶点室里,看见那些侍者,他又觉得轻松极了。那个矮小的老侍者请他吃些东西,列文同意了。吃了一盘青豆炸牛排,同那老侍者谈了他以前的主人们,列文不愿意回到和他的意趣很不投合的大厅里,就到旁听席上去了。

    旁听席里挤满了装束华丽的妇女们,她们伏在栏杆上,极力不放过下面所说的一言一语。妇女们身边是一群风度优雅的律师、戴着眼镜的中学教师和军官,有的坐着,有的站着。到处都议论着选举,都在谈论贵族长多么心灰意懒,争论多么有趣;列文听到有一群人在赞美他哥哥。一位贵妇人在对一个律师说:

    “我听到科兹内舍夫的演说有多么高兴啊!挨饿都值得。妙不可言!多么明了清晰!你们法庭里谁也讲不了这样。除了迈德尔,就是他讲话也远远没有这样的口才哩!”

    在栏杆旁找到一个空地方,列文俯在上面,开始观察和谛听。

    所有贵族都坐在按着县份划分的栏杆里面。厅堂中间站着一个穿礼服的人,他正用高亢而响亮的声音宣布说:

    “现在表决陆军上尉叶夫根尼·伊万诺维奇·阿普赫京做省贵族长!”

    接着是死一般的沉寂,然后听到一个老年人的少气无力的声音说:

    “谢绝了!”

    “现在投票表决枢密顾问官彼得·彼得罗维奇·博利,”

    有个穿礼服的人呼喊。

    “谢绝了!”有个青年人的尖声说。

    于是又从头开始,又是“谢绝了”。这样继续了一个钟头的光景。列文斜倚在栏杆上,冷眼旁观着和谛听着。最初他觉得不胜惊异,很想弄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后来,断定了他怎么也不会明白的,因此就觉得枯燥无味了。随后,回想起他在所有人的脸上看到的那种激昂慷慨和怒容满面的神情,他觉得悲哀起来,因此决定离开这里到楼下去。当他穿过旁听席的走廊的时候,他碰到一个踱来踱去的垂头丧气两眼通红的中学生。在楼梯上他遇到一对人儿:一个穿着高跟鞋匆匆跑上来的妇人和一个得意扬扬的副检察官。

    “我告诉过您晚不了的,”当列文闪在一边给那位妇人让路的时候,副检察官说。

    列文已经下楼走到出口的地方。正在掏取衣服的号牌的时候,一个秘书就把他抓住了。“请来吧,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正在选举哩!”

    正在投票表决的就是那位一口拒绝应选的涅韦多夫斯基。

    列文走进大厅的门口:门已经反锁上了。秘书敲敲门,大门打开了,两个面色通红的地主由列文身边冲出去。

    “我忍受不了啦!”脸涨得通红的地主里的一个大喊大叫。

    紧跟在地主们的后面,省贵族长的头伸出来。他的面孔由于疲惫和恐惧露出可怕的神情。

    “我告诉过你不要放任何人出去!”他对门房申斥道。

    “我是放人进来,大人!”

    “天啊!”省贵族长长叹了一声,拖着他那穿白裤子的无力的腿,耷拉着脑袋,朝着屋子中央的大桌子走过去。

    涅韦多夫斯基,果然不出所料,获得了绝大多数的选票,他现在当上了省贵族长。好多人兴高采烈,好多人满意而快活,好多人欣喜若狂,可是也有好多人不满意,很伤心。前任贵族长处在绝望的心境中,掩饰不住失意之色。当涅韦多夫斯基离开大厅的时候,人群簇拥着他,热情地尾随着他,就像第一天省长致开幕辞人们尾随过他那样,而且也像从前斯涅特科夫当选的时候人们尾随过他一样。

    三十一

    新选出来的省贵族长和获得胜利的新派里的许多人当天晚上部在弗龙斯基家聚餐。

    弗龙斯基来参加选举,一方面是因为在乡下觉得无聊,而且为了向安娜宣布一下他的自由的权利,也因为要帮助斯维亚日斯基竞选,好报答他在地方自治会选举会上为弗龙斯基所花费的那番苦心,主要是为了严格地履行他所承担的作为贵族和地主的全部义务。但是他丝毫也没有想到选举这件事会引起他那么大的兴趣,会使他这样动心,或者他竟然能做得这样好。在地主贵族圈子里,他完全是个新人,但是他分明很成功;而且他认为他在他们中间已经获得一定的势力,这倒是的确的。而这种势力是由于他的财富、爵位,由于他的老朋友希尔科失——一个在财政部供职而且在卡申省创办了一家生意兴隆的银行的金融家——借给他的城里那幢富丽堂皇的宅邸;由于弗龙斯基从乡间带来的手艺高明的厨师;由于他和省长的交情——他们从前是同窗好友,而且弗龙斯基甚至还庇护过他;而主要是由于他待人接物不分厚薄的那种单纯的风度,很快就使得大多数贵族改变了认为他傲慢无礼的成见。他自己觉得,除了娶了基蒂·谢尔巴茨卡娅的那个狂妄家伙,怀着偏激的恶意àproposdebot-tes①对他讲过一大堆不得要领的蠢话以外,他所结识的每个贵族都变成了他的拥护者。他看得清清楚楚,而其他的人们也都公认,涅韦多夫斯基的成功他曾出了很大的力。如今在自己的宴席上庆祝涅韦多夫斯基当选,弗龙斯基由于他的候选人荣获成功而感到一种得意的快感。选举这件事使他感到那么大的兴趣,以致他开始想在三年后再选举的时候,如果他结了婚,他自己就要参加竞选,就好像赛马师为他赚了一笔赌注,他渴望亲自去赛马一样。

    现在他在庆祝他的赛马师的胜利。弗龙斯基坐在首席上,他的右首坐着年轻的省长——侍从将军。对其他的人说来,将军是一省之王,庄严地致过开幕辞,讲过话,而且像弗龙斯基看出来的,在好多出席会议的人身上唤起了肃然起敬和卑躬屈节的心理;但是对弗龙斯基说来,他是小“马斯洛夫·卡特卡”,——这是他在贵胄军官学校里的绰号——在他面前觉得很不自在,而弗龙斯基竭力设法mettreàsonaise②的人。在弗龙斯基的左首坐着的是少年气盛、性子执拗、相貌阴险的涅韦多夫斯基。弗龙斯基对他是坦率而有礼的——

    ①法语:无缘无故地。

    ②法语:使他自在。

    斯维亚日斯基轻快地忍受了他的失败。对于他说,甚至都不算什么失败,像他举着香槟酒杯亲口对涅韦多夫斯基说的,再也找不出更好的担当得起贵族应该遵循的新方针的代表人物了。因此所有正直的人,如他所说的,都站在今天胜利的这方面,为了这种胜利而感到庆幸。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也很高兴,因为他快活地消遣了一番,而且人人都心满意足。在佳肴美馔的宴席上,又纷纷提到了选举大会上的插曲。斯维亚日斯基令人发笑地模仿前任贵族长的声泪俱下的讲话,而且转身对温韦多夫斯基评论说:阁下应该采取一种截然不同的、比眼泪复杂的审核基金的方法!另外一个善于说俏皮话的贵族描摹前任贵族长如何为了打算举行的舞会,特地招聘了一批穿长统袜子的仆役,如果新贵族长不举行由穿长袜的仆人侍候的跳舞会的话,现在只好把他们都打发回去了。

    在宴会中间,他们不断对涅韦多夫斯说:“我们的省贵族长”,而且称他为:“阁下”。

    这话说得很使人高兴,就像新娘被人称为“madame”①和冠上她丈夫的姓一样。涅韦多夫斯基故意装出不仅毫不在乎而且很看不起这种官衔的神情,但是他显然高兴得飘飘然了,而且在克制着自己,以免流露出和他们所处的这种新的自由主义环境很不适合的喜悦神情——

    ①法语:夫人。

    用餐的时候发了好几个电报给那些关心这次选举的结局的人。兴高采烈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拍了一个电报给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内容如下:“涅韦多夫斯基以二十票之差当选。祝贺。请转告别人。”他高声口授了一遍,说:“得让他们高兴一下!”但是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接到这封急电,只叹息一声又浪费了一个卢布,而且明白这又是酒席快结束的时候干的事。她知道斯季瓦有个毛病,每逢酒席快结束的时候就“fairejouerletèlégraphe①”——

    ①法语:乱打电报。

    一切,包括上等的筵席和美酒——都不是从俄国商人那里买的,而是直接击国外输入的舶来品——都是名贵、纯粹而可口的。那一小圈人,大约有二十来个人,是斯维亚日斯基从思想一致的、自由主义的新活动分子里挑选出来的,也都是聪明而体面的人物。他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为了新贵族长,为了省长,为了银行家,而且也为了“我们的和蔼可亲的主人”而干杯。

    弗龙斯基心满意足。他从来没有想到在省里会这样有趣。

    宴会快结束的时候,大家越发欢畅了。省长邀请弗龙斯基去赴为了·弟·兄·们而举行的义演音乐会,那是由他那位想和弗龙斯基结识的夫人一手安排的。

    “那里要开舞会,你可以见识见识我们省里的美人!说真的,真是妙极了!”

    “Notinmyline,”弗龙斯基回答,他很喜欢这个说法,但是微微一笑,答应要去。

    当大家都已经离开餐桌,在抽香烟的时候,弗龙斯基的听差端着摆着书信的托盘走到他跟前。

    “是由沃兹德维任斯科耶专差送来的,”他带着意味深长的眼色说。

    “真奇怪,他多么像副检察官斯文季茨基啊,”有个客人用法语品评那个听差说,同时弗龙斯基皱着眉头,在看信。

    信是安娜寄来的。还没有看信,他就知道内容了。原来指望选举大会五天之内会结束,因此他答应了星期五回去。现在是星期六了,他知道信里一定是责怪他没有准时回去。他昨天晚上寄走的信大概还没有到。

    信的内容果然不出他所料,但是形式却是出人意外的,使他格外不痛快。“安妮病得很重。医生说可能是肺炎。我一个人心乱如麻。瓦尔瓦拉公爵小姐帮不了忙,却是个障碍。前天和昨天我一直盼望着你回来,现在我派人去看看你在哪里,你怎么啦。我本来想亲自来的,但是知道你会不高兴,因此又变了主意。给我个回信,我好知道怎么办。”

    孩子病了,她反倒想亲自来!女儿病了,还有这种敌对的语气!

    选举的单纯的欢乐和他必须返回去那种沉闷的、使人觉得成为累赘的爱情,以其鲜明的对照使弗龙斯基感到惊异。但是他非回去不可,于是乘上头一班火车,当天晚上就回家去了。

    三十二毁灭

    弗龙斯基动身去参加选举以前,安娜考虑到每次他离开家他们都要大闹一场,这只会使他疏远她,却维系不住他,因此下定决心尽可能克制住自己,以便镇静地忍受这次离别。但是他来向她告别时凝视着她的那种冷酷而严峻的眼光,伤了她的心,他还没有动身,她的宁静的心境就被破坏了。

    后来,独自一人又沉思了一阵那表示他有自由行动的权利的眼光,她,像往常一样,结果总是意识到自己的屈辱。

    “他有权利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想到哪里就到哪里。不但可以离开,而且可以遗弃我。他有一切权利,而我却什么都没有。但是,他既然知道这个,他就不应该这么做!不过他究竟做了什么呢?……他带着一副冷酷严峻的神气望着我。当然这是不明确、不可捉摸的,不过跟以前太不相同了,而那种眼光却意味深长得很哩,”她沉思。“这种眼光表示他开始冷淡了。”

    虽然她确信他已开始对她冷淡了,但是她仍然是毫无办法,怎么也不能改变她和他的关系。就像以往一样,她只能用爱情和魅力笼络他;而且也像以往一样,她只有白天用事务,夜里用吗啡才能压制住万一他不爱她了、她会落个什么下场的那种恐怖的念头。不错,还有一个方法:不抓牢他,——除了他的爱情她什么都不需要了,——却更接近她,把自己放到他不能遗弃她的境地中。那种方法就是离婚,再和他结婚。她开始渴望办这件事,而且打定主意,只要他和斯季瓦一提,她就同意。

    抱着这种想法,她孤独地过了五天,就是他去参加选举大会的那五天。

    散步,同瓦尔瓦拉公爵小姐聊天,参观医院,主要的是阅读,看了一本又一本,就这样消磨了时光。但是第六天,马车夫没接到他空车回来的时候,她感觉到她再也压抑不住想念他和要知道他在做什么的念头了。刚巧那时她的小女儿病了。安娜照顾她,但是就是这事也分散不了她的心,特别是因为病情并不严重。无论她怎么努力,她也不爱这小女孩,而且不能装出爱她的样子。将近黄昏的时候,孤零零一个人,安娜为了想他而胆战心惊,因此打定主意要到城里去,但是又好好想了一想,就写了弗龙斯基已经收到的那封自相矛盾的信,没有再看一遍就派专差送走了。第二天她接到他的信,因为自己写了那封信而后悔莫及。她深恐又看到临别时他投给她的那种冷酷眼光,特别是当他知道了小女孩的病情并不怎么严重的时候。但是她还是高兴给他写了那封信。安娜现在已经承认他厌倦她了,而且怀着惋惜的心情抛弃自由回家来;但是尽管如此,她还是高兴他要回来了。随他厌倦好了,但是一定要让他跟她在一起,好让她看见他,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她坐在客厅里,在灯光下阅读泰纳①的一部新著,倾听着外面的风声,随时随刻盼望着马车的来临。好几次她都以为听到了车轮声,但是每次都错了;终于她不但听到车轮声,而且还有车夫的吆喝声和门廊里沉闷的轰隆声。就连独自玩牌的瓦尔瓦拉公爵小姐也证实了这一点,于是安娜,脸泛红晕,立起身来,但是并没有下楼去,像她前两次那样,却站住不动了。她突然因为欺骗了他而感到羞愧,但是更害怕的是他要如何对待她。受了伤害的心情已经消逝了,她现在只害怕他的不悦的神色。她想起小女孩昨天就完全康复了。为了她刚一发出信她就痊愈了,她很生她孩子的气。随后她又想到他来了。想到整个的他、他的手、他的眼睛都来了。她听到他的声音。忘记了一切,她快活地跑去迎接他——

    ①泰纳(1828—1893),法国历史学家,批评家及作家。一八七○年泰纳发表了《论理性》一书。

    “哦,安妮怎么样?”当安娜跑下来的时候,他仰望着她,怯生生地问。

    他坐在一把椅子上,一个听差正替他脱暖和的长统靴。

    “噢,没有什么!她好些了。”

    “你呢?”他说,身子抖动了一下。

    她用两只手提住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腰间,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嗯,我非常高兴哩,”他说,冷冷地打量着她,打量她的发式、她的服装,他知道这都是为了他而装扮起来的。

    这一切都使他神魂颠倒,但是已经使他神魂颠倒了那么多次了!她怕得要命的那种冷酷无情的神色又留在他的脸上。

    “哦,我很高兴哩!你身体好吗?”他说,用手帕揩揩他的潮湿的髭须,吻吻她的手。

    “没有关系,”她想。“只要他在这里就好了,他在这里,他就不能,也不敢不爱我哩。”

    当着瓦尔瓦拉公爵小姐的面,傍晚欢畅而愉快地度过了,公爵小姐抱怨说他不在的时候安娜吃过吗啡。

    “我有什么办法呢?我睡不着……千思万虑害得我睡不着。他在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吃过,几乎没有吃过哩。”

    他对她讲述选举的事,而安娜善于运用种种问题引他谈到最使他心花怒放的问题——就是他的成功——上面去。她对他说他感兴趣的一切家务事;而她所说的消息却是令人愉快的。

    但是深夜里,只剩两个人的时候,安娜看见她又完全掌握住他了,于是想要消除他为了那封信而投给她的眼色中那种令人难过的印象,便开口说:

    “老实说,你接到我的信是不是很生气,而且不相信我呢?”

    她一说了这话,她就明白,不论他心里多么热爱她,这件事他可没有饶恕她。

    “是的,”他回答。“那封信真怪。一会儿说安妮病了,一会儿又说你想亲自去。”

    “这都是实情。”

    “我并没有怀疑。”

    “不,你的确怀疑过!我看出你很不满意。”

    “一会儿也没有。我不满意的只是,这是实话,你好像不愿意承认人总有一些不得不尽的义务……”

    “去赴音乐会的义务……”

    “我们不谈这个,”他说。

    “为什么不谈这个?”她说。

    “我不过想说,人可能遇到一些义不容辞的义务。现在,譬如说,我为了房产的事得去莫斯科一趟……噢,安娜,你为什么这样容易动气呢?难道你不知道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吗?”

    “如果这样,”安娜的声音突然变了,说。“那就是说你厌倦了这种生活……是的,你回来住一天就又走了,就像男人们那样……”

    “安娜,这太残酷了。我愿意献出整个生命……”

    但是她不听他的话了。

    “如果你去莫斯科,我也去!我不留在这里。我们要么各自东西,要么在一块生活。”

    “你要知道,这也就是我惟一的愿望啊!要不是……”

    “要离婚吗?我给他写信!我看,我不能像这样过下去了……但是我要和你一同去莫斯科。”

    “你好像是在威胁我一样。我再也没有比愿望永不分离更大的愿望了,”弗龙斯基微笑着说。

    但是他说这些柔情蜜语的时候,在他的眼里不仅闪耀着冷淡的神色,而且有一种被逼得无路可走和不顾一切的恶狠的光芒。

    她看出了这种眼色,而且猜对了它的含义。

    这种眼色表示:“如果是这样,那就是不幸!”这是瞬息之间的印象,但是她永远也忘不掉了。

    安娜给她丈夫写信要求离婚;十一月末,他们和必须去彼得堡的瓦尔瓦拉公爵小姐分别了,她和弗龙斯基一齐迁居到莫斯科。天天盼望着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回信,和随之而来的离婚,他们现在像已婚夫妇一样定居下来。

    第七部

    列文家在莫斯科已经住了三个月的光景了。基蒂的预产期,按照经验丰富的人的最准确的估计,早已过了;但是她还没有生产,也没有比两个月前更接近产期的任何象征。医生、接生婆、多莉、她母亲、特别是一想到将要来临的事就不能不恐慌的列文,都开始焦灼不安了;只有基蒂一个人觉得十分平静和幸福。

    她现在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心里对于即将诞生的(对于她,在某种程度上说是已经存在的)婴儿产生了一种爱,她怀着喜悦体验到这种新的情感。他现在已经不完全是她身体的一部分,而是有时过着独立的生活了。有时这使她痛苦,但是同时她又因为这种新奇的欢快心情想大笑。

    所有她热爱的人都同她在一起,都对她体贴得无微不至,照拂得那样周到,给予她的一切又是那样如意,要不是她知道和感觉到这一切不久就要告一段落,那她就不会再希望更美好更快乐的生活了。唯一使这种生活的魅惑力减色的是,她丈夫不像她过去爱他的那种样子,不像他在乡下那种样子了。

    她爱他在乡下的那种沉着、亲切和殷勤好客的态度。在城里他总像是坐立不安和有所戒备一样,仿佛唯恐什么人会欺侮他,尤其是她。在那里,在他的庄园上,清楚地知道自己处在最合适的位置上,他从来没有急着到什么地方去,而且从来也没有空闲过。在这里,在城里,他总是急急忙忙,好像害怕错过什么似的,但却无所事事。她替他很难过。在别人看来,她知道,他并不像一个可怜的人物;恰恰相反,当基蒂留意他在交际场中——就像有时一个人极力用局外人的眼光去看自己所爱的人,以便察看他给别人的印象——的时候,她甚至带着嫉妒的恐惧心理看出来,他非但不是个可怜的人物,而且由于他的良好教养,他对妇女的那种有点古板而羞涩的文雅态度,他的魁伟有力的身姿,还有,像她认为的,他那特别富于表情的面孔,他反倒是一个非常动人的人。但她不是从表面,而是从内心里去观察他,因此她看出来,在城里他不是本来的模样了;他的心情她也说不清了。有时她心里暗暗责备他不会过城里的生活;有时她又承认要他在这里把生活安排得称心如意的确是困难的。

    真的,他有什么办法呢?他不爱打牌。他又不去俱乐部。她现在明白了跟奥布隆斯基那一类花天酒地的人来往是怎么回事了——那就是纵酒和酒后到什么地方去寻欢作乐。她一想到在这种场合男人们去的场所就不能不感到恐怖。去交际场吗?但是她知道这么做的话,他非得觉得同女人们接近有乐趣才行,这她又不愿意。跟她,她母亲,和姐姐们一道待在家里吗?但是不论那套翻来覆去讲个不休的话题——“东家长西家短”,这是老公爵给她们姊妹间的谈话取的名字——她觉得多么愉快和有趣,但是她知道他一定感到索然无味的。那么还有什么事情可做呢?继续写那部著作吗?他确实试过的,最初到公共图书馆去作笔记和查他所需要的参考书;可是,如他对她说的,他越没有事做,他就越没有时间做事。除此以外,他还抱怨说,他的著作在这里谈得太多了,结果他的一切观念都混淆不清了,因此他对它已经失去了兴趣。

    在城里生活的一个好处就是在这里他们从来没有发生过口角。不知道是城里的情况大不相同呢,还是他们两个在这方面变得更谨慎更明白道理了——无论如何,他们从来没有为了嫉妒发生过口角,那是他们迁居到城里的时候曾经害怕过的。

    在这方面甚至还发生了一桩对他们两个人都非同小可的事情,就是基蒂同弗龙斯基的会见。

    基蒂的教母,玛丽亚·鲍里索夫老公爵夫人,一向非常疼爱她,一定要见她一面。虽然基蒂因为怀孕哪里都不去,但她还是跟着她父亲一同去探望那德高望重的老夫人了,于是在那里遇见了弗龙斯基。

    在这次拜访中基蒂唯一可以谴责自己的是,当她认出那个穿着便装的、她一度非常熟悉的弗龙斯基的身姿的时候,她透不过气来,血液直往心脏里涌,而且她感觉得红晕弥漫了她的面孔。但是这只是一瞬间的事。她父亲故意大声和弗龙斯基寒暄,他还没有说完话她就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能够面对着弗龙斯基,必要的话,可以像她同玛丽亚·鲍里索夫公爵夫人谈话一样同他谈话,而主要的是,要做到连最轻微的语调和微笑都能获得她丈夫赞许的地步才行,她仿佛觉得那一刹那她丈夫的无形的形影就在她近旁。

    她同弗龙斯基交谈了三言两语,甚至还因为他取笑选举会议,称之为“我们的国会”而沉静地微微一笑。(她非得笑一笑,为了表示她懂得那句玩笑。)但是她马上转过身去对着玛丽娅·鲍里索夫娜,直到他起身告辞的时候她才看了他一眼;那时她望着他,显然只是因为在人家对你行礼告别时不望着人家未免失礼的缘故。

    她很感激她父亲,因为他一句话也没有提到同弗龙斯基的这次相逢;但是由于拜访以后,他们照常散步的时候他对她特别慈爱,她看出来他很满意她。她也很满意自己。她完全没有想到她竟会有力量把她对弗龙斯基的旧情全部封锁在内心深处,不仅表面上,而且真的在他面前显得十分泰然自若。

    当她告诉列文她在玛丽亚·鲍里索夫公爵夫人家遇见弗龙斯基的时候,他的脸比她红得还要厉害。要她对他讲述这事可不容易,更不容易的是再往下叙述这次相会的委细,因为他并没有盘问,只是皱着眉头凝视着她。

    “可惜你没有在那里,”她说。“不是说你没有在那个房间里……要是你在场我的举止就不会那么自然了……我现在比那时脸红得更厉害,更加,更加厉害哩,”她补充说,脸红得流出眼泪了。“可惜的是你不能从门缝里偷看。”

    她的真诚的眼睛使列文看出她很满意自己,因此虽然她羞容满面,他立刻就放了心,开始像她所愿望的那样询问她。当他听到了一切,甚至一直听完了最初一瞬间她不由得脸红起来,但是以后就像和一个初次会面的人那样悠然自得的细节为止,列文十分快活了,说这事使他很高兴,现在他再也不会像在选举大会上那样无礼了,下一次遇见弗龙斯基就要尽可能地对他友好。

    “一想起来有个人快要成了我的仇敌,我讨厌遇见他,真痛心得很哩。”列文说。“我非常,非常高兴。”

    “那么,请你去拜望博利夫妇一下吧,”十一点钟的光景,列文出门以前进来看她的时候,基蒂对她丈夫说。“我知道你要在俱乐部吃午饭。爸爸给你登记了。但是早晨你去哪里呢?”

    “不过去看看卡塔瓦索夫罢了,”列文回答。

    “为什么这么早呢?”

    “他答应给我介绍梅特罗夫。我想和他谈谈我的著作。他是彼得堡一位很有名望的学者,”列文回答。

    “是的,你上次赞不绝口的就是他的文章吧?哦,以后呢?”

    基蒂问。

    “以后也许为了我姐姐的事去法院一趟。”

    “去听音乐会吗?”

    “哦,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

    “不,去吧!要演奏这些新作品哩……你一向觉得那么有趣的。要是我,我一定去的。”

    “哦,无论如何我午饭前会回来的,”他说,看了看表。

    “可要穿上常礼服,这样你就可以一直去拜望博利伯爵夫人了。”

    “难道非去不可吗?”

    “啊,一定得去。他拜访过我们。唉,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呢?你顺路去一趟,坐一坐,花五分种谈谈天气,就站起来走了。”

    “喂,说起来你不会相信,我是那样不习惯应酬,我真难为情哩。这有多么讨厌啊!一个陌生人进来,坐了一阵,没事待上半天,既打扰了人家,自己又心烦意乱,末了才走了。”

    基蒂大笑起来。

    “但是你做单身汉的时候不是常去拜望人家吗?”她说。

    “不错,拜望过,不过我老觉得不好意思,而且现在我对这一套非常不习惯了,说正经的,我宁愿两天不吃饭,也不愿意去拜望人家。简直窘得不得了!我一直觉得人家会生起气来,说:‘你没有事来做什么?’”

    “不,他们不会生气的。我担保!”基蒂说,笑盈盈地凝视着他的脸。她拉住他的手。“好吧,再见!……请你千万去一下!”

    他吻了他妻子的手刚要走开,她就拦住了他。

    “科斯佳,你知道我只剩下五十卢布了。”

    “啊,这又有什么,我到银行去取。要多少?”他带着她所熟悉的那种不满意的表情说。

    “不,等一下,”她拉住他的手。“我们谈一谈,我心里很发愁。我好像并没有多花一个钱,但是钱却像流水一样出去!

    我们不知道怎么总处理不好。”

    “一点关系也没有,”他说,咳嗽着,皱着眉头瞅着她。

    她很懂得这种咳嗽声,这是他非常不满意的表示,不是对她,而是对他自己。他确实很不满意,倒不是因为他们花了那么多钱,而是因为这件事使他想起一桩他明知道有问题的、很想遗忘的事情。

    “我告诉过索科洛夫出售麦子,先提取磨房那笔款子。无论如何我们会有钱的。”

    “是的,不过总起来看,恐怕还是太多……”

    “一点也不,一点也不!”他重复说。“好了,再见,亲爱的!”

    “不,真的,有时候我很懊悔听了妈妈的话!在乡间有多么好啊!照现在这样子,我把你们都折磨坏了,而且我们又在浪费金钱……”

    “没有关系,一点也没有关系!自从结了婚,我一次也没有说过,要是事情比现在这样好一些就好了……”

    “真的吗?”她说,望着他的眼睛。

    这话他是未加思索信口说出来的,不过安慰她罢了。但是一望见她那可爱而诚实的眼光疑问般紧盯在他身上,他就从心坎里又重复了一遍这话。“我完全把她忘了,”他沉思,想起不久他们就要面临的事情。

    “快了吗?你觉得怎么样?”他小声说,握住她的两只手。

    “我想得太多,以致现在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都不知道了。”

    “你不害怕吗?”

    她轻蔑地微微一笑。

    “一点也不!”她回答。

    “喂,万一有事,我在卡塔瓦索夫家里。”

    “不,不会有什么事的:别胡思乱想。我要和爸爸在林荫路上散散步。我们要去多莉家里看看。希望你午饭前回来。噢,是的!你知道多莉的情况简直没法过了吗?她浑身是债,一文莫名。妈妈和我跟阿尔谢尼(她这样称呼她的姐夫利沃夫)商量了一下,我们决定派你和他去责备斯季瓦。这样下去绝对不行的。这事不能跟爸爸谈……不过如果你和他……”

    “唉,我们可办得了什么?”列文说。

    “你反正要到阿尔谢尼家去,和他谈谈,他会告诉你我们怎样决定的。”

    “我事先就完全同意阿尔谢尼的意见。好吧,我要去拜望他……顺便说一声,如果我去听音乐会,我就和纳塔利娅一齐去。好了,再见!”

    在台阶上,他独身时侍候过他、现在经管着城里家产的老仆人库兹马拦住了他。

    “美人(这是由乡间带来的那匹左辕马)换了马掌,但是仍旧一瘸一跛的,”他说。“您吩咐怎么办呢?”

    列文初到莫斯科的时候,对于乡下带来的几匹马很感兴趣。他想要尽量地把这事情安排得又好又便宜;结果哪知道自己的马的花费比租来的马还要贵,而且他们照样还得租马用。

    “派人去请兽医,也许有暗伤。”

    “是的,是为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吗?”

    现在,列文听说由沃兹德维任卡大街到西夫采夫·弗拉热克大街需要套上一辆二马驾辕的大马车,驶过四分之一里的融雪的烂泥地面,然后让马车停上四个多钟头,每次得付五个卢布,再也不像他初到莫斯科时那样,觉得大吃一惊了。

    现在他已经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了。

    “租两匹马,套上我们的马车。”

    “是的,老爷!”

    多亏城市的条件,这么轻而易举地就解决了在乡下要费很大心血和气力的麻烦事,列文走出去,叫了一部雪橇,坐上去向尼基特大街驶去了。路上他再也不想钱的事了,却在思虑怎样和一位研究社会学的彼得堡的学者结识,怎样同他谈论他的著作。

    只有刚到莫斯科那几天,那种到处都需要的、乡下人很看不惯的、毫无收益却又避免不了的浪费,曾使列文大为吃惊。现在他已经司空见惯了。在这方面,他的情形和一般人所说的醉汉的情形一样:第一杯像芒刺在喉,第二杯像苍鹰一样飞掠而过,喝过第三杯就像小鸟一样畅行无阻了。当他换开第一张一百卢布的钞票为听差和门房购买号衣的时候,他不由自主他盘算着这些没有用的号衣,这笔钱抵得上夏季——就是,从复活节到降临节,大约三百个工作日的时间——雇两个每天从早到晚干重活的工人的花销,但是他暗示了一下没有号衣也行,老公爵夫人和基蒂就流露出惊异的神色,由此看来,这笔钱无论如何也是需要用的了。他同那张一百元卢布的钞票分了手,心里不是没有斗争的。但是下一张钞票,那是他换开为亲友准备宴席的,一共花去二十八个卢布;虽然他想起这二十八个卢布就是工人们流血流汗地刈割好了、捆起来、脱了粒、扇去皮、筛过、包装起来的九俄石[1俄石合209.91升]燕麦的代价,然而比第一次就花得容易多了。现在换开一张钞票他再也不左思右想,像小鸟一样就飞了。不知是不是用钱换来的乐趣抵上了挣钱所费的劳力,反正他早就置之度外了。他那套低于一定价钱就不出售的生意经也忘怀了。他咬定价钱好久没有出卖的燕麦,却比一个月以前每石少卖了五十戈比。甚至照这样开销下去,过不了一年就得负债的盘算,也失掉了意义。只要银行里有钱就行,别管钱是怎么来的,那样就有把握明天有钱买牛肉了。直到现在他都遵守着这条规则:银行里总存着钱。但是现在银行里已经一文不剩了,他也不大知道上哪里去搞一笔钱来。基蒂提到钱的时候,这事就使他心烦意乱了一下;然而,他没有工夫考虑了。一边坐着车,他一边想着卡塔瓦索夫和他同梅特罗夫即将来临的会见——

    列文这次在莫斯科停留期间,又和他大学时代的同窗好友,自从他结婚以后就未见过面的卡塔瓦索夫教授重温旧好了。卡塔瓦索夫以他的开朗而单纯的人生观博得了列文的欢心。列文认为卡塔瓦索夫的明朗的人生观是由于他天资贫乏而来的,而卡塔瓦索夫认为列文的思想前后矛盾是由于他缺乏思想锻炼而起的;但是卡塔瓦索夫的开朗很中列文的意,而列文的丰富的、没有条理的思想卡塔瓦索夫也觉得很有意思,因此他们愿意常常见面,争辩一番。

    列文朗读过他的著作中的几章给卡塔瓦索夫听,很投合他的心意。前一天在公开演讲会上卡塔瓦索夫偶然碰到列文,对他说那个以文章博得列文的赞赏的大名鼎鼎的梅特罗夫现在在莫斯科,他对于卡塔瓦索夫对他讲的列文的著作很感兴趣,他明天上午十一点要到他家来,很愿意得到和列文结识的荣幸。

    “你的确大有进步,老弟,看到这一点我很高兴哩,”卡塔瓦索夫一边说,一边在小客厅里迎接列文。“我听见门铃声,心里想:他决不会准时来的……喂,你觉得黑山人①怎么样?他们生来就是武士。”——

    ①黑山人即门的内哥罗人,是南斯拉夫西南地方的人。黑山国于一八六二年与土耳其作战失败后,一直受苏丹王的统治,但黑山人反对异国统治的斗争并未停止。一八七六年黑山国奋起抵抗。起义者联合组成部队,在山上进行游击战。

    “发生了什么事?”列文打听说。

    卡塔瓦索夫用三言两语对他讲了讲最近的消息,将他引进书房,把列文介绍给一个矮小健壮、面貌可亲的人。这就是梅特罗夫。谈话暂时涉及政治和彼得堡的要人们对最近事件的看法。梅特罗夫引用了来自可靠方面的官方消息,据说是沙皇和某位部长讲的话。但是卡塔瓦索夫却由官方听到沙皇说了一些完全不同的话。列文极力揣摸会说出这两种话的情况,这个话题就丢开了。

    “他差不多写好了一部论劳动者和土地的关系的自然条件的著作,”卡塔瓦索夫说。“我不是专家,但是我,作为自然科学家,很高兴他没有把人类看作动物学法则以外的东西;而且,恰恰相反,把人类看作要依周围环境而转移的东西,而且在这种从属关系中去探求它的发展规律。”

    “非常有趣哩,”梅特罗夫说。

    “我确实着手写了一部论农业的著作,但是研究了农业的主要因素——劳动者,”列文脸红了说。“我不由自主地得出了一个完全出乎意外的结论。”

    于是列文小心谨慎地,好像摸索道路一样,开始阐明他的见解。他知道梅特罗夫写过一篇反对众所公认的政治经济学的学说的文章,但是他不知道以他这种标新立异的见解能使他同情到什么程度,而且从那位学者的沉着而聪明的脸上的表情也推测不出来。

    “但是您在哪方面看出俄罗斯劳动者的特殊性呢?”梅特罗夫说。“譬如说,是从他的生物学的性质呢,还是从他所处的环境?”

    列文觉察出这问题里已经包含着一种他不同意的观点;但是他继续阐述他的见解,说俄罗斯的劳动者对土地的看法和其他民族迥然不同。为了说明这种理论,他连忙补充说,按他的见解,俄罗斯人民的这种观点是由于他们意识到移民到东方的广阔无人地区是他们的职责。

    “根据一个民族的一般职责来下结论,是容易误入歧途的,”梅特罗夫说,打断列文的话。“劳动者的情况永远是以他同土地和资本的关系为转移的。”

    于是不容列文解释他的观点,梅特罗夫就开口阐明他自己的学说与众不同的特色。

    列文不明白他的学说的特色究竟何在,因为他根本不花费脑筋去了解。他看出梅特罗夫也像别人一样,尽管他曾在文章里大肆反驳经济学家们的理论,但他照样还是仅仅从资本、工资和地租的观点来考察俄罗斯劳动者的状况的。虽然他不得不承认在俄国东部——在俄国最大的一部分土地上——地租仍然等于零,而工资——对于俄国八千万人口中的十分之九的人说来——也不过刚刚够维持生活罢了,除了最原始的工具,资本还不存在,但他却只从这种观点来看所有的劳动者,虽然在好多论点上他和经济学家们并不一致,自己有一套工资理论,就是他向列文阐述的。

    列文勉勉强强地听着,最初还表示异议。他想要截断梅特罗夫的话,陈述自己的观点,他认为这样会进一步说明梅特罗夫的见解是画蛇添足。但是后来确信他们的看法是那样不同,彼此之间永远也不会了解,因此他就不再反驳,只是听听而已。虽然对梅特罗夫说的话他现在丝毫也不感兴趣了,但是听着他说仍然觉得有点得意。由于这么一位博学多识的人居然会这样甘心情愿地、这样用心地对他说明他的见解,而且那么相信列文在这个论题方面的学识,以致有时只用一点暗示来说明事情的全貌,因此使列文得意得不得了。他认为这都是因为人家看得起他,殊不知梅特罗夫跟他接近的人们谈来谈去都谈腻了,因此特别愿意跟每个生人谈谈他所研究的、但是自己还不大明了的题目。

    “恐怕我们要迟到了,”卡塔瓦索夫说,梅特罗夫一结束长篇大论,他立刻就瞧了瞧表。

    “是的,今天业余协会举行庆祝斯温季奇的五十周年纪念大会,”卡塔瓦索夫说,回答列文的询问。“彼得·伊万内奇和我商量好了一路去。我答应朗诵一篇论他在生物学方面的成就的文章。跟我们去吧,很有趣呢。”

    “是的,的确到时候了。”梅特罗夫说。“跟我们去吧,由那里,如果你喜欢的话,请到舍下坐坐。我非常高兴听听你的大作。”

    “噢,不!还不行,还没有写完哩!不过我倒很高兴去参加纪念会。”

    “您听说了吗,朋友?我单独呈上去一份报告,”卡塔瓦索夫由另外一间房里喊道,他正在那里穿大衣。

    他们议论起大学里的论战。

    大学的问题是那年冬天莫斯科最重要的事件。委员会的三个老教授不接受年轻教授们的意见;而年轻人们就单独交出来一份意见书。这份意见书,按某些人的见解,是荒谬绝伦的,但是按照另外一些人的看法,却是最简单和最正确的。

    于是教授们分裂成两派。

    卡塔瓦索夫那一派,认为对方玩弄卑鄙的出卖和欺诈的手腕;而另外一派则认为对方年少无知和不尊重权威。列文,虽然不是大学里的人员,但是自从到了莫斯科他一再听见和谈论这件事,因此对这个问题自己也有了一定的看法;他也参加了谈话,这场谈话在路上一直继续着,直到他们三个人到达古老的大学校舍才罢休。

    大会已经开幕了。在卡塔瓦索夫和梅特罗夫就坐的那张铺着桌布的桌子旁坐着六个人,其中有一个人低着头凑近手稿,正宣读什么。列文在桌子附近的一把空椅子上坐下,小声向坐在旁边的一个学生问了问宣读的是什么。那个学生不高兴地看了列文一眼,说:

    “传记。”

    虽然列文对那位科学家的传记不感兴趣,但是他不由自主地倾听着,而且听到这位大名鼎鼎的人物一生中闻所未闻的一些趣事。

    那位朗诵的人读完的时候,主席向他道谢了一声,就高声诵读了诗人孟特为了庆祝这个纪念日而专程寄来的一篇诗作,附带还说了一两句感谢那位诗人的话。随后卡塔瓦索夫,以他那响亮而刺耳的声音,朗诵了一篇论人们正在庆祝他的五十周年纪念日的这位人士的科学成就的文章。

    卡塔瓦索夫读完的时候,列文看看表,看到快两点钟了,想到去赴音乐会以前怎么也来不及向梅特罗夫宣读他的手稿了,况且,他现在也不想读了。在听朗诵的时候,他还思索了他们以前的那场谈话。现在他忧然大悟,虽然梅特罗夫的见解也许有意义,但他自己的见解也有意义;而且这两种见解只有按照各自选定的方向分头进行的时候,才能弄得明确和得出结果,如果交流意见是什么结果也得不出来的。列文打定主意,拒绝梅特罗夫的邀请,因此,一散会立刻走到他跟前。梅特罗夫把列文介绍给主席,他正和他谈论政治消息。梅特罗夫顺便又对主席讲了一遍他跟列文讲过的话,而列文也发表了今天早晨他发表过的意见,但是为了变换花样起见,也表示了一点新的见解——那是刚刚浮上他的脑海的。以后他们就又谈起大学的问题。因为这一套列文都听过了,他连忙对梅特罗夫说,他不能接受他的邀请深为抱歉,于是握手告别了,就坐着车到利沃夫家去了。

    同基蒂的姐姐纳塔利娅结婚的利沃夫,一生都在各国的首都和国外度过,他在那里受的教育,在那里做外交官。

    去年他辞去了外交官,倒不是由于什么不愉快(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闹过不愉快的事情),而是调到莫斯科的御前侍从院。为的是能够使他的两个男孩受到最好的教育。

    尽管在习惯和见解上他们大不相同,而且事实上利沃夫比列文年纪大,但是那年冬天他们非常情投意合,而且彼此非常要好。

    利沃夫在家里,列文未经通报就走进去了。

    利沃夫穿着一件束着腰带的家常便服、一双麂皮靴,戴着一副蓝色镜片的pince-nez①,坐在安乐椅上,正在阅读摊在书桌上的一本书,他的纤美的手里夹着一支一半已化为灰烬的雪茄,小心地伸得离身子远远的——

    ①法语:夹鼻眼镜。

    他那漂亮、优雅、还很年轻的容貌,再加上他的光滑鬈曲的银丝发,使他更显得仪表堂堂,他一看见列文就微笑得容光焕发了。

    “好极了!我正要打发人去请您哩。哦,基蒂怎么样?坐在这里吧,这里舒服些。”他站起身来,移了移摇椅。“您看过最近一期《JournaldeSt.-Pétersbourg》①吗?我认为好极了,”他带着轻微的法国口音说——

    ①法语:《圣彼得堡日报》。该报是俄国半官方的报纸,创办于一八四二年,用法文出版。它从国库领取津贴,实际上是俄国外交部的机关报。

    ②这里提到的是布斯拉耶夫院士(1818—1897)著的《俄文文法与教会斯拉夫语比较教本》(一八六九年)。

    列文说了他由卡塔瓦索夫那里听来的彼得堡的言论,稍稍谈了谈政治以后,列文就又叙述他和梅特罗夫的结识,以及他去赴会的情形。这引起了利沃夫很大的兴趣。

    “这就是我羡慕您的地方,您有资格进入这种有趣的科学界,”他说。而且,一开口,像往常一样,就换上了法语,这样他说起来更流利。“我真抽不出时间。我的公务和孩子们使我无暇及此了;况且,说出来不怕难为情,我受的教育太不够了。”

    “我可不这样认为,”列文带着微笑说,像往常一样,由于利沃夫把自己估计过低而感动了,他一点也不是故意为了要显得谦虚,甚至也不是谦虚,而的的确确是由衷之言。

    “唉,真的!我现在觉得我受的教育太少了!甚至为了教育孩子我都得重新温习,简直得学习好多东西。因为单单有了教师还不够,还得有人监督才行,就像您的农业上既需要劳动者又需要管家一样。这就是我正在阅读的,”他指着摊在书桌上的布斯拉耶夫文法②给列文看。“他们指望米沙会懂得这个,难得很哩……您给我讲讲好不好?这里他说……”

    列文极力说明这是不可能明白的,只能死记;但是利沃夫却不以为然。

    “噢,您在取笑我哩!”

    “恰恰相反,您想像不出,当我看着您的时候,我总是在学习我将要面临的工作——我的孩子们的教育问题。”

    “哦,算了吧!您跟我没有什么可学习的哩!”利沃夫说。

    “我只知道,”列文说。“我从来没有见过比你们的孩子们更有教养的,而且也不希望比你们的孩子更好的孩子了。”

    利沃夫显然极力要克制住他的愉快神情,但脸上还是笑容可掬。

    “但愿他们比我有出息就好了!我只希望如此。您还不知道,对付像我的男孩们那份麻烦哩,他们由于国外那段生活变野了,”他说。

    “这全会弥补起来的。他们是那样聪明伶俐的孩子!主要的是道德教育。这就是我观察你们的孩子们的时候,学习到的一些心得。”

    “您还提道德教育哩!您想像不出有多么困难!这个毛病还没有克服,另外的毛病就又冒出来了,于是又得重新斗争。非得借助宗教的支持不行——您记得我们谈过的话吧——任何做父亲的,没有这种助力,单凭自己的力量,是不可能把孩子教育成人的。”

    这种永远使列文觉得很有趣味的话题,因为打扮好了准备出门的美人纳塔利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进来而打断了。

    “噢,我还不知道您在这里,”她说,显然不但不觉得过意不去,而且还高兴打断了她早就听过、而且听厌了的话题。“基蒂怎么样?我今天要到你们家里去吃饭。喂,阿尔谢尼,”

    她对她丈夫说。“你坐车去吧……”

    于是夫妇二人开始讨论那一天都要做些什么。因为丈夫有公事要去会一个人,而妻子要去赴音乐会,随后要去参加东南委员会的大会,因此有许多事情要作出决定和安排。列文,作为家庭的一员,也参与了筹划工作。结果决定列文和纳塔利娅一道乘车去赴音乐会,以后再去参加大会,他们由那里再打发马车到衙门里去接阿尔谢尼,随后他再去接他的妻子,和她一路到基蒂家,如果他公务脱不开身,他就把马车打发回来,列文就陪她去。

    “你知道,他可把我奉承坏了哩,”利沃夫指着列文对他妻子说。“他硬说我们的孩子们好极了,但我在他们身上却看到那么多缺点。”

    “阿尔谢尼总爱趋于极端,我老这么说的,”他妻子说。静静的顿河

    “如果你事事都要尽美尽善,那就永远也不会称心如意了。爸爸说得非常对,教育我们的时候,他们走了一个极端,让我们住在顶楼,父母住在二楼,但是现在又颠倒过来了,父母住在贮藏室,而孩子们却住在二楼!如今做父母的简直没法活了,什么都为了孩子们。”

    “如果这样好些,为什么不呢?”利沃夫带着他那动人的微笑说,拍拍她的手。“不认识你的人,一定会认为你不是亲娘,而是一个后妈哩!”

    “不,反正走极端是不好的,”纳塔利娅沉静地说,把他的裁纸刀放在桌上一定的位置。

    “啊唷!到这里来,你们这些完美无瑕的孩子!”利沃夫对走进来的两个漂亮男孩说,他们对列文行了个礼以后,就走到他们的父亲跟前,显然想问他些什么。

    列文想和他们谈谈,听听他们和父亲讲些什么,但是纳塔利娅跟他聊起来,随后那个穿着御前侍从礼服来接利沃夫去会晤某人的、利沃夫的僚属马霍京走了进来;接着他们就滔滔不绝地议论起黑塞哥维那①、科尔孙斯基公爵夫人,杜马②以及阿普拉克辛伯爵夫人的暴死。

    列文连他所负的使命都忘了。他往前厅走去的时候才想起来。

    “啊唷,基蒂嘱咐我和您谈谈奥布隆斯基的事,”当利沃夫送他妻子和列文下楼去,停在楼梯口上的时候,他说。

    “是的,是的,maman要我们,lesbeaux-frères,③去向他兴师问罪,”利沃夫说,脸涨红了。“不过为什么要我去呢?”

    “好了,那么我去责问他吧!”他的妻子微笑着说,她披着雪白的轻裘斗篷等着他们谈完。“喂,我们走吧!”——

    ①黑塞哥维那,南斯拉夫的南部地区——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

    ②杜马,帝俄时代的国会。

    ③法语:这些连襟。

    在午前音乐会里,演奏了两项非常有趣的节目。

    头一支是《荒野里的李尔王》幻想曲①,第二支是为了纪念巴赫②而谱写的四重奏。两支乐曲都是新的,风格也是新奇的,列文很想对它们形成一种意见。他把他的姨姐护送到她的座位上以后,就在一根圆柱旁边站定了,打定主意尽可能聚精会神和诚心诚意地倾听。他竭力不让自己分心,不破坏自己的印象,不去望那总是煞风景地分散人家欣赏音乐的注意力的、系着白领带的乐队指挥的胳臂的飞舞,不去望那些戴着女帽、为了听音乐那么小心地把帽带结在耳朵上的妇女,不去望那些或是对什么都兴味索然,或是对什么都有兴味、只是对音乐不感兴趣的人。他用心避免遇见音乐专家和健谈的人,只站在那里,低垂着眼凝视着前方,留心谛听着——

    ①在瓦拉基列夫的音乐组曲《李尔王》(一八六○年以新的方式写的)里,其中有一支表现荒野里的李尔王和傻子的插曲,也有表现科苔莉娅的主题。

    ②巴赫(1685—1750),德国名作曲家。

    但是他越往下听李尔王幻想曲,他就越觉得不可能形成明确的意见了。音调永远逗留在最初的乐句上,好像在积蓄表现某种感情的音乐表情一样,可是一下子又粉碎了,分裂成支离破碎的新乐题,甚至有时只不过是作曲家一时兴之所至,非常错综复杂,但却是一些互不关联的声音。就是这些若断若续的旋律,虽然有时很动听,但是听起来也很不悦耳,因为都是突如其来和冷不防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都像疯子的千思万绪一样。无缘无故地出现,而且也像疯子的情绪一样,这些情绪又变幻莫测地消逝了。

    在整个演奏期间,列文感觉得就像聋子看舞蹈一样。音乐演奏完毕的时候,他完全莫名其妙,由于注意力徒劳无益地过于集中而感到非常厌倦。掌声雷动。所有人都立起身来,走来走去,高谈阔论着。想要听听别人的印象来澄清一下自己的迷惑,列文去找专家,一看见一个著名的音乐家正和他的熟人佩斯佐夫聊天,他心里很高兴。

    “妙极了!”佩斯佐夫用深沉的男低音说。“您好,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刻画得特别生动,而且很柔和,很动听,就是说,音色很丰富的地方,是您感到科苔莉娅①,dasewigWeibliche②来临了,她开始和命运搏斗的那一节。不是吗?”——

    ①科苔莉娅是莎士比亚剧本《李尔王》中的女主人公。

    ②德语:那个永恒的女性。

    “什么,跟科苔莉娅有什么关系?”列文怯生生地问,完全忘记了这支幻想曲是描写荒野里的李尔王的。

    “科苔莉娅出现……看这里!”佩斯佐夫说,用手指轻轻弹一弹他手里的光泽的节目单,递给列文。

    这时列文才猛然回想起这幻想曲的题目,于是匆匆浏览了一遍印在背面的、引自莎士比亚的、已经译成俄文的诗句。

    “没有这个你就听不懂了,”佩斯佐夫对列文说,因为听他讲话的人已经走掉,他没有别的人可谈了。

    在休息时间,列文和佩斯佐夫争论起瓦格纳①那一派的音乐的优缺点来。列文坚持说瓦格纳和他的所有追随者所犯的错误就在于企图把音乐引入其他的艺术领域,正如诗企图描写本来应该由美术描绘的容貌时也犯了同样错误,而且,为了举例说明这种错误,他引证了一个雕刻家,想用大理石雕出飘浮在诗人雕像台周围的诗的幻影。“雕刻家所雕的幻影一点也不像幻影,以致非得安在梯子上才行,”②列文说。他很欣赏这句话,但是记不起他以前说过没有,而且也记不起跟佩斯佐夫说过没有,说完了以后,他难为情了——

    ①瓦格纳(1813—1883),德国名作曲家。

    ②托尔斯泰指的是雕刻家安托考里斯基于一八七五年交给艺术学院的普希金纪念碑的设计。他表现普希金坐在一块岩壁上,普希金作品中的人物:鲍利斯·戈东诺夫、吝啬的骑士、塔季扬娜、普加乔夫等等,顺着梯子攀登到他身边。根据雕刻家的设想,这个纪念碑可作为普希金下面这两句诗的插图,这两句诗是:“向我走来一群看不见的客人,久已相识的人,我的幻想的果实。”

    佩斯佐夫争辩说艺术是浑然一体的,只有融合了各种各样艺术才能臻于最完美的境界。

    音乐会的第二支乐曲列文不能够听了。佩斯佐夫站在他身边,一直跟他说东道西,吹毛求疵说这支乐曲采取了过分矫揉造作的朴实形式,并且拿来和拉斐尔前派画家的绘画的朴实风格比较。出去的路上,列文遇到好几个熟人,他和他们谈了政治、音乐和共同的朋友;同时他遇到的人里有博利伯爵。他完全忘了要去拜访他那回事。

    “哦,那么您现在就去吧,”利沃夫公爵夫人说,他对她讲了这件事。“也许他们不接见您,那么您就到会场去找我。

    您还会在那里找到我的。”

    六日瓦戈医生

    “也许他们今天不见客?”列文一边走进博利伯爵夫人的宅邸的门厅一边说。

    “他们见客的,请进,”门房说,果断地帮助他脱掉大衣。

    “真讨厌!”列文叹了一口气暗自想道,脱掉一只手套,把帽子弄平整。“唉,我进来做什么?我跟他们讲些什么呀?”

    他走进头一间客厅的时候,在门口遇见博利伯爵夫人,她心事重重,板着脸正对一个仆人下什么命令。看见列文,她微微笑了一笑,请他到隔壁的小客厅里去,那里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在那间房里,安乐椅上坐着伯爵夫人的两个女儿和列文认识的一位莫斯科的上校。列文走过去,寒暄了几句,就在沙发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帽子搁在膝头上。

    “您的夫人好吗?您赴音乐会了吗?我们不能去。妈妈得料理丧事。”

    “是的,我听说了……真想不到啊!”列文说。

    伯爵夫人进来,坐在沙发上,也问候了一声他的妻子,打听了一下音乐会的情况。

    列文回答了,又重复地问了问阿普拉克辛伯爵夫人的暴死。

    “不过她体质一向就很弱。”

    “您昨晚听了歌剧吗?”

    “是的,听了。”

    “露卡①很不错哩。”

    “是的,很不错,”他回答,因为他反正不在乎他们对他怎么看法,因此他就重复了一遍他们听过千百遍的关于那位歌手的天才的特色。博利伯爵夫人装出在倾听的模样。等他说够了,停顿下来的时候,一直沉默着的上校开口谈起来。他讲的也是关于歌剧和歌剧院的灯光的问题。末了,提了打算在秋林家举行的follejournée②以后,上校发出笑声,唏哩哗啦地站起身来,就走掉了。列文也立起身来,但是从伯爵夫人的脸色看起来还不到他走的时候。他得再熬一两分钟,因此他又坐下了——

    ①保玲·露卡(1841—1908),生在维也纳的意大利家庭里,是一个著名的女高音歌手和具有高度天才的演员,在柏林被聘为宫廷歌手,她辞了职,在伦敦、美国、全欧、特别是七十年代俄国的意大利歌剧里演唱得很成功。

    ②法语:疯狂的一天。

    但是,因为他尽在沉思这有多么无聊,因此找不到话说,于是就默不作声。

    “您不去参加公开集会吗?据说非常有意思,”伯爵夫人开口说。

    “不,我答应了去接我的belle-soeur,”列文说。

    接着一阵沉默,母亲和她女儿又一次交换了眼色。

    “哦,我想现在到时候了,”列文想,立起身来。妇女们和他握手告别,请他向他妻子致意。

    门房一边伺候他穿大衣,一边问:

    “请问阁下住在哪里?”一边立刻就把他的住址登记到一个装帧精致的大簿子里。

    “自然啰,反正怎样都一样,不过到底使人很难为情,无聊透了!”列文暗自思索,只好用人人都免不了如此来聊以自慰;于是他就到委员会去,他得在那里找到他姨姐,然后陪着她到他自己家里去。

    在委员会的公开集会上有许多人,几乎整个社交界都荟萃一堂了。列文恰好赶上听到人人都说非常有趣的评论。评论完了的时候,社交界的人士就聚在一堆了,列文遇见斯维亚日斯基,他请他晚上一定去参加农业协会的会议,那儿要宣读一篇出色的报告。他也遇见了刚从赛马场回来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还有许多别的熟人。列文又说了而且听了那一套关于会议,新的幻想曲和公审的各种意见。但是大概是由于他开始感觉到精神太疲劳了的缘故,谈到公审的时候他无意中说错了话,后来好几次他一想起这次失言就十分懊悔。谈到一个在俄国受了审判的外国人所受的处罚,和把他驱逐出境的做法有多么失策的时候,列文重复了一遍他昨天听见一个熟人所说的话。

    “我认为,把他驱逐出境就像用放鱼入水的方式来处罚鱼一样,”列文说;说出口以后他才想起来他当做自己的话说出来的那句话是由一个熟人那里听来的,而实际上这句话是出自克雷洛夫的一篇寓言,他的熟人不过重复了报纸小品文栏上的话罢了。

    列文把姨姐送到他的家里,看见基蒂又高兴又健康,他就到俱乐部去了。

    列文到俱乐部正是时候。他到的时候,会员们和贵客们都陆陆续续乘着车来了。他好久不到那里去了——自从他迈出大学的门,住在莫斯科,进入社交界的时候起就没有去过了。他记得俱乐部和俱乐部结构上的外部详细情节,但是完全忘记了他从前感受到的印象。但是他坐车驶进那宽敞的半圆形院子,下了雪橇,走上台阶,劈面碰见一个静悄悄地打开门向他行礼的、佩着肩带的门房的时候;当他看见会员们认为脱在楼下比穿着上去更省事因而脱在门厅里的大衣和胶皮套鞋的时候;当他听到通报他上了楼的神秘铃声,在他踏上铺着地毯的不陡的楼梯发现楼梯口的雕像,而且在楼上看见一个他熟识的、但是变得老态龙锺穿着俱乐部的制服的第三个门房,不慌不忙替他打开门,凝视着来客的时候;旧日的俱乐部的印象,那种恬静、舒适而体面的印象又浮上了列文的心头。

    “请把帽子交给我,老爷,”门房对列文说,他完全忘了俱乐部那套规矩,帽子要放在门厅里。“您好久没有来了。公爵昨天给您登了记。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公爵还没有来哩。”

    这个门房不但认识列文,而且也熟悉他所有的亲友,立刻就提起了他的几个亲密的朋友。

    穿过第一个隔着许多屏风的厅堂,又走过一间在右边隔开的地方坐着一个卖水果的商人的房间,列文赶过了一个慢条斯理地踱着方步的老头,就走进了一间人声喧哗的餐厅。

    他走过一张张的差不多全有人占据了的桌子,观察着宾客们。到处他都遇见各种各样的熟人,老的少的,有的是泛泛之交,有的是他的知己。没有一个脸上带着气愤和烦恼的神色。好像全把愁思苦虑和帽子一起丢在门厅里了,准备逍遥自在地享受一下人生的物质快乐。斯维亚日斯基、谢尔巴茨基、涅韦多夫斯基、老公爵、弗龙斯基和谢尔盖·伊万内奇全在这里。

    “你为什么来得这么晚?”老公爵带着微笑说,把手由肩膀上伸给他。“基蒂怎么样?”他补充说,抚平了塞到背心钮扣里去的餐巾。

    “没有什么,她很好;她们三个人一齐在家里用饭。”

    “啊呀!又要‘东家长西家短’了!哦,我们桌上没有地方了。到那张桌上去吧,赶快占个座位,”老公爵说,转过身去小心翼翼地接过一盘鱼羹。

    “列文,到这里来!”有个离得远一点的人用亲切的声音呼喊。这是图罗夫岑。他和一个年轻军官坐在一起,他们旁边有两把翻倒了的椅子。列文高兴地走到他们跟前。他一直很喜爱那个善良、挥金如土的图罗夫岑——一见他就联想到他向基蒂求婚的事——但是今天,经过了那些紧张的要动脑筋的谈话以后,图罗夫岑的和颜悦色的面孔特别使人喜爱。

    “这是给你和奥布隆斯基留的。他马上就要来了。”

    那位眼睛里永远含着愉快和笑意、腰板挺得笔直的军官是彼得堡来的哈金。图罗夫岑给他介绍了一下。

    “奥布隆斯基总是姗姗来迟。”

    “啊,他来啦!”

    “你刚来吗?”奥布隆斯基说,加快脚步走到他面前。“你好吗?喝过伏特加吗?好,来吧!”

    列文立起身来,跟着他走到一张摆着伏特加和各式各样冷盘的大桌子跟前。也许有人认为由这二、三十种佳肴美馔里总挑得出一样合乎口味的,但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却指名要了一份特别珍贵的,一个站在旁边的穿制服的侍者立即把点的东西端了出来。他们每人喝了一杯伏特加酒,就回到座位上。

    他们还在喝汤的时候,哈金就叫了一瓶香槟酒,吩咐侍者斟满了四只玻璃杯。列文没有拒绝人家敬的酒,而且又叫了一瓶。他很饿,兴高采烈地又吃又喝,更加兴高采烈地参与了同伴们那种随便而又妙趣横生的谈话。哈金压低声音,讲了彼得堡的一件新的轶事,轶事本身虽然很不像话而且很无聊,但是那么可笑,引得列文纵声大笑,以致左近的人都回过头来看他。

    “这正和‘这我可真地忍受不了啦’那故事一模一样!你知道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问。“啊唷,简直妙不可言!再来一瓶!……”他对侍者喊道,立刻就讲起那故事来。

    “彼得·伊里奇·维诺夫斯基敬的酒,”一个老侍者打断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话,用托盘端来两只盛着泡沫翻飞的香槟酒的精致玻璃杯,对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和列文说。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端了一杯,和坐在桌子那头的一个秃头红胡髭的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微笑着对他点点头。

    “那是谁?”列文打听。

    “你在我家里见过他一次,记得吗?是一个老好人。”

    列文仿效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样子,也端起酒杯。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讲的轶事也很有趣。然后列文讲了一个,也博得了赞赏。接着他们就谈起马,当天的赛马,以及弗龙斯基的阿特拉斯内多么潇洒地获得了冠军。列文几乎都没有觉得午餐的时间是怎样消逝的。

    “啊,他们来了!”饮宴快结束时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越过椅背把手伸给伴着一个身材魁伟的近卫军上校走过来的弗龙斯基。弗龙斯基也因为俱乐部的那种普遍的欢腾而愉快的气氛而容光焕发。他快活地把臂肘倚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肩膀上,对他私语了几句什么,而且带着同样快活的微笑把手伸给列文。

    “真高兴看见您,”他说。“那天我在选举大会上找过您,但是听说您已经离开了。”

    “是的,我当天就走了。我们正在谈您的马哩。我祝贺您!”

    列文说。“真是一场飞快的奔驰。”

    “是的,您也养着比赛用的马?”

    “不,我父亲养过;但是我还记得,懂得一点。”

    “你在哪里吃的饭?”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问。

    “在圆柱后面,第二张桌子上。”

    “大家都在向他祝贺哩!”那个魁伟的上校说。“这是他第二次获得了皇帝的奖赏。要是我玩牌像他赛马那么走运就好了!”

    “哦,为什么浪费宝贵的光阴?我要到‘地狱’①里去了,”——

    ①“地狱”是英吉利俱乐部里的赌厅。

    那个上校说着就走掉了。

    “这是亚什温,”弗龙斯基回答图罗夫岑的询问,坐在他们旁边的一把空椅子上。他把敬给他的酒一饮而尽,又叫了一瓶。不知是受了俱乐部的气氛的影响呢,还是酒性发作的缘故,列文和弗龙斯基畅谈起良种牲口来,发现他对这个人并没有怀着丝毫敌意觉得很高兴。他甚至还顺便提了他听他妻子说她在玛丽亚·鲍里索夫公爵夫人那里见过他。

    “噢,玛丽亚·鲍里索夫公爵夫人,她真是个妙人儿!”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大叫说,于是讲了她的一桩轶事,使大家都哗然大笑起来。特别是弗龙斯基那么温厚地大笑着,以致列文觉得和他完全和解了。

    “喂,完了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立起身来,微笑着。“我们走吧!”

    一离开饭桌,列文觉着他走起来两只胳臂摆动得特别和谐和轻快,同哈金穿过一间间高大的房间到弹子房去了。他们穿过大厅的时候,遇见了他岳父。

    “喂,你欢喜我们这座自由宫吗?”公爵说,把胳臂伸出来让他挽住。“来,我们散散步。”

    “是的,我就是想要散散步,到处观光一番哩。真有趣!”

    “是的,你觉得有趣,但是我的兴趣可跟你的大不相同!你瞧瞧这些老头子,”公爵说,指着一个好容易才拖着两只穿着软皮靴的脚蹒跚地迎面走过来的、瘪嘴驼背的俱乐部会员。

    “你以为他们生来就是废蛋吗?”

    “废蛋!这是什么?”

    “你看,你连这个字眼都不懂得!这是俱乐部的行话。你知道滚蛋的游戏吧,一个蛋滚得次数多了,就变成废蛋了。我们也是这样:我们一趟又一趟地不断到俱乐部来,最后就变成废蛋了。你瞧,你笑了,不过我们已经想到临到自己变成废蛋的时候了。你认识切琴斯基公爵吗?”公爵问,列文从他的脸色看出来他想讲什么好笑的事。

    “不,我不认识。”

    “哦,你怎么不认识,哦,切琴斯基公爵是一个名人哩。喂,没关系!你要知道,他总是打弹子的。三年前他还不是废蛋里的人,而且表现得神气十足。他自己还管别人叫废蛋哩。但是有一天他来了,我们的门房……你认识瓦西里吧?哦,就是那个胖子。他很会说俏皮话。哦,切琴斯基公爵问他说:‘喂,瓦西里,都来了些什么人?有废蛋吗?’于是瓦西里回答说:‘你是第三名哩!’是的,老弟,就是这么回事哩!”

    一边谈一边和遇见的熟人寒暄着,列文和公爵走遍了所有的房间:大厅里,那里已经摆好牌桌,一些老赌客在玩输赢不大的牌;客厅里,人们在下棋,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也坐在那里同什么人聊天;弹子房里,在房间角落里的一张沙发旁一群有说有笑的人,哈金也在内,正饮香槟酒。他们也参观了一下“地狱”,桌子旁拥挤着一群赌徒,亚什温已经在那里就了座。他们极力不要弄出声响来,走进那间光线朦胧的阅览室,那里,在罩着灯罩的灯下,坐着一个怒容满面的青年一本又一本地翻阅着杂志,还有一个秃头的将军在专心致志地阅读什么。他们又进入了公爵称之为“智慧室”的房间。那里有三位绅士正在热烈地谈论最近的政治新闻。

    “请来吧,公爵,一切都准备就绪了,”他的一个伙伴来找他说,于是公爵就走掉了。列文坐下听了一会,但是回忆起他早晨听到的一切谈话,他突然觉得无聊透顶。他连忙站起身来去找奥布隆斯基和图罗夫岑,跟他们一起他觉得很愉快。

    图罗夫岑端着一大杯酒,坐在弹子房的高沙发上,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正和弗龙斯基在遥远的角落里的门边谈天。

    “她倒不一定是苦闷,不过这种不明确的、悬而未决的处境……”列文无意中听到了,想要赶紧走开,但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喊住了他。

    “列文!”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列文发现他的眼睛里并非是眼泪盈眶,而是水汪汪的,就像他往常喝了酒,或者很感动的时候那副样子。而今天这两种情形他都有。“列文,别走开,”他说,紧紧挽住他的胳臂,显然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放他走。

    “这是我的真诚的、简直是最知心的朋友哩,”他对弗龙斯基说。“而你也是我的越来越亲密越知己的人;因此我希望你们,而且知道你们彼此一定会很亲睦,和好相处,因为你们都是好人。”

    “哦,那么我们除了接吻以外没有别的办法啰!”弗龙斯基和蔼地开玩笑说,一边伸出手来。

    他连忙拉住他伸出来的手,紧紧握住。

    “我非常,非常高兴哩,”列文说,紧紧握了握他的手。

    “侍者,来一瓶香槟酒,”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

    “我也很高兴哩,”弗龙斯基说。

    但是尽管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和他们彼此都怀着希望,但是他们彼此却无话可说,两个人都觉察出来这一点。

    “你知道吗,他并不认识安娜,”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对弗龙斯基说。“我很想带他去看看她。我们去吧,列文!”

    “真的吗?”弗龙斯基说。“她会高兴得很哩。我很想立刻就回家去,”他补充说。“不过我不放心亚什温,想留在这里等他赌完了再走。”

    “噢,他的情况不妙吗?”

    “他老是输,只有我才管得住他。”

    “喂,打打台球怎么样?列文,你玩吗?噢,妙极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摆好台球,”他对台球记分员说。

    “早就准备好了,”记分员说,他已经把弹子摆成了三角形,正滚着红球来消遣。

    “好,来吧!”

    打完一局以后,弗龙斯基和列文坐到哈金的桌旁,依照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建议,列文打起纸牌来。弗龙斯基有时坐在桌子边,被川流不息地到他跟前来的朋友们簇拥着,有时就去“地狱”里看看亚什温。列文摆脱了早晨那种精神上的厌倦,领略到一种心悦神怡的心情。他很高兴他和弗龙斯基之间的敌对情绪已经告终了,而那种心平气静、温文尔雅和欢畅的印象一直萦绕在他心头。

    打完牌的时候,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就挽住列文的胳臂。

    “哦,那么我们去看安娜吧。马上去吗?啊?她会在家的。

    我早就答应过她带你去哩。你今晚本来打算到哪里去?”

    “噢,没有特别的目的地。我答应斯维亚日斯基去开农业协会的会议。也好,我们去吧,”列文回答。

    “好极了!我们去吧!去看看我的马车来了没有?”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对一个仆人说。

    列文走到桌子跟前,付清了他打纸牌输掉的四十个卢布,而且把俱乐部的花销付给一个站在门口的好像凭借着不可思议的方式知道了款项总数的矮小的老侍者,于是以一种奇特的姿势摆动着胳臂,穿过所有的房间到出口去了。

    “奥布隆斯基公爵的马车!”门房用恼怒的男低音吆喝。马车驶过来,他们两个坐上去。仅仅最初的一瞬间,在他们离开俱乐部的庭院的时候,列文还保留着俱乐部的恬静、欢欣和周围那种无容置疑的彬彬有礼的印象;但是马车一驶到大街上,他感觉到马车在坎坷不平的道路上颠簸,听见迎面驶来的马车夫的怒喝声,望见光线朦胧的大街上一家酒馆和一间小店的红色招牌,这种印象就烟消云散了,他开始考虑他的行动,自问他去看安娜究竟妥不妥当。“基蒂会怎么看法?”但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不容他深思熟虑,好像猜中了他的疑惑一样极力想消除它。

    “你会认识她,我有多么高兴啊。”他说。“你知道,多莉老早就这么希望了。利沃夫也拜望过她,有时去她家里。虽然她是我的妹妹,”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继续说下去。“我也可以不避嫌疑地说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你会看到的。她的处境非常痛苦,特别是目前。”

    “为什么特别是目前呢?”

    “我们正跟她丈夫交涉离婚的事。他也同意了,但是关于他们儿子的问题却困难重重,这件事本来早就应该了结,可是却拖延了三个来月。她一离了婚就和弗龙斯基结婚。那种陈旧的仪式多么无聊,绕来绕去歌颂着:‘欢呼吧,以赛亚!’那一套谁都不相信、却妨碍着人家幸福的仪式!”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插上一句说。“哦,那时他们的处境就和你我的一样正常了。”

    “有什么困难呢?”

    “啊,说起来话长,真让人厌倦哩!在我们这个国家里一切都是那样不明确。问题是她已经在人人都认识她和他的莫斯科住了有三个月了,等待着离婚,哪里也不去;除了多莉任何女人也不见,因为,你明白的,她不愿意人家像发慈悲似地去看望她。连那个愚蠢的瓦尔瓦拉公爵小姐也认为这是有失体面的,丢下她走了。哦,你看,随便什么女人处在她这种境况下都要一筹莫展。但是她……你且看看她怎么安排她自己的生活,她有多么沉静和高贵!向左转,就在教堂对面那条巷子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喊了一声,弯着腰由马车窗口里探出身来。“呸,好热啊!”他说,虽然是摄氏零下十二度,但是他把已经解开钮扣的大衣敞得更大了。

    “不过她有个女儿,她大概是忙着照管她吧?”列文说。

    “我看你把任何女人都只看成母的,unecouveuse①!”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假如做什么,一定是为孩子们操劳。不,我想安娜把她抚养得好极了,但是我们听不见她说到她。她所从事的工作,首先,是写作。我看你在讽刺地冷笑哩,但是你错了。她在写作一部儿童作品,她同任何人都没有提过,但是她念给我听了,我把原稿拿给沃尔库耶夫看过……你认识那个出版商的……他自己似乎也是作家。他很内行,据他说,是一部非常精采的作品。不过,你认为她是女作家吗?一点也不是的!她首先是一个富于感情的女人,你会看到的!现在她收养了一个英国小姑娘,她得照料一大家子人哩。”

    “什么,这倒有点像行善?”

    “你看你,马上就往坏处想了。不是行善,而是富于同情心。他们——我是说弗龙斯基——有一个英国调马师,那一行的能手,不过是个嗜酒如命的酒徒。他完全沉溺在酒里,得了deli-riumtremens②,抛下家庭无人照管。她看见了他们,就帮他们的忙,越来越关心他们,现在他们全家都由她负担;可是她并不是以恩人自居,只破费点钱就算了;她亲自为那些男孩子投考中学补习俄语,并且把那个小姑娘收养到家里。不过你会亲眼看到的。”——

    ①法语:一个抱窝的母鸡。

    ②拉丁语:酒精中毒症。

    马车驶进庭院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在门口使劲按铃,门前停着一辆雪橇。

    也不向开门的仆人问一声安娜在不在家,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就走进了大厅。列文跟着他,但是越来越怀疑他做得是否得当。

    朝镜子里瞥了一眼,列文觉察出自己的脸通红;但是他确信他并没有喝醉,他跟着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走上铺着地毯的楼梯。在楼梯口上有一个仆人像对什么熟朋友一样向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鞠躬致敬,于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向他问了问安娜那里有什么客人,他回答说沃尔库耶夫先生在。

    “他们在哪里?”

    “在书房里。”

    穿过一间嵌着深色镶花板壁的小餐厅,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和列文踏着柔软的地毯走进半明半暗的书房里,房间里点着一盏罩着暗色大灯罩的灯。安装在墙壁上的另外一盏反光灯照亮了一幅女人的全身大画像,引得列文不由自主地注目起来。这是安娜的画像,是在意大利时米哈伊罗夫画的。当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走到方格细工的屏风后面,正在谈话的男人的声音静下来的时候,列文定睛凝视着那幅画像,它在灿烂的光辉下好像要从画框中跃跃欲出,他怎样也舍不得离开。他甚至忘记他在哪里,也没有听见在谈论些什么,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幅美妙得惊人的画像。这不是画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妩媚动人的女人,她长着乌黑鬈发,袒肩露臂,长着柔软汗毛的嘴角上含着沉思得出了神的似笑非笑的笑意,用一双使他心荡神移的眼睛得意而温柔地凝视着他。她不是活的,仅仅是由于她比活的女人更美。

    “我非常高兴哩,”他冷不防听到身边有个声音说,显然是对他说的,这就是他所叹赏的那幅画像上的女人本人的声音。安娜从屏风后走出来迎接他,列文在书房的朦胧光线中看见画里的女人本身,她穿着闪色的深蓝服装,同画中人姿态不同,表情也两样,但还是像画家表现在画里的那样个绝色美人。实际上她并不那样光彩夺目,但是在这个活人身上带着一种新鲜的魅人的风度,这却是画里所没有的。

    十白痴

    她立起身来迎接他,并不掩饰看见他而感到的快乐心情。她伸出有力的纤巧的手,给他介绍沃尔库耶夫,指着坐在屋子里作针线的一个红发的漂亮小姑娘,说她是她的养女,她那种雍容娴雅的风度,表现出列文很熟悉而且很欢喜的上流社会的妇女的举止,永远是那样安详和自然。

    “我非常,非常高兴哩,”她重复一遍说,从她嘴里说出的这句简单的话在列文听来似乎含着特殊的意义。“我早就认识您,而且很欢喜您,由于您跟斯季瓦的友谊以及您妻子的缘故……我只跟她认识了很短的时间,但是她留给我像可爱的鲜花一般的印象,简直是一枝鲜花哩。而她不久就要做母亲了!”

    她流利地、从容不迫地谈着,有时眼光由列文身上转移到她哥哥身上。列文感觉到他给人的印象是良好的,立刻就变得似乎从小就认识她那样随便、自然和愉快了。

    “我和伊万·彼得罗维奇到阿列克谢的书房里来,”为了回答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可不可以吸烟的问题的时候她这样说。“就是为了吸吸烟哩。”瞥视了列文一眼,没有问他抽不抽烟,就把一只玳瑁烟盒拉过来,从里面取出一支烟卷。

    “你今天身体好吗?”她哥哥问。

    “还好。神经还跟平常一样。”

    “好得出奇,不是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发觉列文在不住地凝视那幅画像。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画像。”

    “而且惟妙惟肖得惊人哩,是不是?”沃尔库耶夫问。

    列文的眼光由画像上移到本人身上。当安娜感觉到他的眼光逗留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的脸上闪烁着一种特别的光辉。列文的脸涨得绯红,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刚要张口问她是不是好久没有见过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了;但是正在这时安娜自己开口说了。

    “我跟伊万·彼得罗维奇刚刚在谈论瓦先科夫最近的一些绘画哩。您看见过吗?”

    “是的,我看见过,”列文回答。

    “不过请原谅,我打断了您的话吧?您刚刚要说……”

    于是列文问她最近见过多莉没有。

    “她昨天来过。为了格里沙的缘故,她很生那个中学校的气哩。拉丁文教师似乎待他很不公平。”

    “是的,我看见过他的那些绘画。不过我不大喜欢,”列文说,又回到她最初讲起的话题上去。

    列文现在讲话的口吻一点也不像今天早晨他谈话时那样呆板乏味了。他和她谈的一言一语都具有特别的意义。同她谈话是一桩乐事,而倾听她说话更是一桩乐事。

    安娜不但说得又自然又聪明,而且说得又聪明又随便,她并不认为自己的见解有什么了不起,却非常尊重对方的见解。

    谈话转移到艺术的新流派和一个法国画家为《圣经》所绘的新插图上去了①。沃尔库耶夫责备那位画家把现实主义发展到粗俗不堪的地步。列文说法国人比任何人都墨守成规,因而认为返回到现实主义是特别有价值的事。他们认为不撒谎就是诗哩。

    列文还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使他这样心满意足的机智言语。当安娜突然赏识这种想法的时候,她容光焕发了。她笑了。

    “我笑,”她说,“就像人看见一幅非常逼真的画像笑起来一样!您所说的话完全描绘出现代法国艺术、绘画、甚至文学——左拉,都德——的特色。但是也许总是这样的,他们先根据想像的假定的人物来conceptions②,等到把一切comCbinaisons③都安排好了的时候,又厌弃了这些虚构的人物,开始想出一些更自然、更真实的人物了。”④——

    ①《圣经》的新插图是法国画家古斯塔夫·多勒(1832—1883)所作,他画的《圣经》插图于一八六五年发表。托尔斯泰认为,多勒取材于《圣经》和《福音书》,把它们看做“熟悉的主题”,“只关心美”,就是只追求对人物形象的美学的、而不是宗教的处理。

    ②法语:构思。

    ③法语:布局。

    ④据穆德英译本注:无论左拉,无论都德,那时都没有获得他们以后取得的名誉和声望,但是即使在他们初期的作品里,其中显然也有力求用严格的现实主义手法来表现现实的意图,托尔斯泰从中看出一种对于长期统治法国文学艺术的传统的自然的反抗。

    “是的,的的确确是这样,”沃尔库耶夫说。

    “这么说,你去过俱乐部了?”她对她哥哥说。

    “是的,是的,这是怎样一个女人!”列文想着,完全出了神,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的陡然间完全变了色的、美丽的、善于变化的面孔。列文没有听见她探过身去对她哥哥说了些什么,但是她的表情的变化使他惊讶了。她的脸,一瞬间以前悠闲恬静中还显得那么优美端丽,突然显出一种异样的好奇、气愤和傲慢的神情。但是这都是转瞬之间的事。她眯缝起眼睛,好像在回忆什么。

    “唉,不过,谁都不感觉兴趣的,”她说,于是转身对那英国女孩说:

    “Pleaseordertheteainthedrawing-room.”①那女孩立起身来,走出去了——

    ①英语:请去关照在客厅里摆茶。

    “喂,她考试及格了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追问。

    “好极了!她是个很有才能的姑娘,性格温柔可爱。”

    “结果你爱她会胜过爱你自己的孩子哩。”

    “这是男人的说法。爱是没有多少之分的。我爱我的孩子是一个样,我爱她是另外一个样。”

    “我刚刚还跟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说哩,”沃尔库耶夫说,“假如她把用在这个英国女孩身上百分之一的精力贡献给俄国儿童的普及教育事业,那她就是做了一桩伟大而有益的事业了。”

    “是的,不过,随便您怎么说也好,我不可能那样做。阿列克谢·基里雷奇伯爵很鼓励我。(她一边说阿列克谢·基里雷奇伯爵这个辞,一边用祈求的胆怯的眼光瞥了列文一眼,而他也不由地报之以尊敬和认可的眼色。)他鼓励我致力于乡村学校的事业。我去过几次。他们都是些可爱的小孩,但是我怎么也不喜欢这个事业。您提到精力。而精力是以爱为依据的。爱是无从强求,勉强不来的。我爱这个小女孩,我自己都说不出所以然来。”

    她又瞥了列文一眼。她的笑容和眼色——这一切都向他表示出她的话仅仅是对他讲的,她尊重他的意见,而且事先就知道他们是互相了解的。

    “这一点我完全明白,”列文说。“人决不可能把心投入这一类学校或机关里去,我想这就是慈善机关所以总收效不大的原因。”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

    “是的,是的,”她证实说。“我永远也办不到。Jen’aipaslecoeurassezlarge,①没有办法爱整个孤儿院里的讨厌的小姑娘。Celanem’ajamaisréussi.②有那么多妇女曾经用这样手段取得positionsociale③。特别是目前,”她带着忧愁和信赖的神情说下去,表面上似乎是对她哥哥说,但是显然只是说给列文听的,“在目前我非常需要做点什么的时候,我却不能做!”她猛然间愁眉紧锁(列文明白她是因为谈到自己的事而皱起眉头的),改变了话题。“我听见人家议论过您,”她对列文说,“说您是一个不好的公民,我还尽力为您辩护过哩。”——

    ①法语:我的心胸不够开阔。

    ②法语:这我永远办不到。

    ③法语:社会地位。

    “您怎样为我辩护?”

    “那要看攻击的情形了。不过,请来喝点茶吧?”她立起身来,拿起一本用鞣皮做封面的书。

    “交给我吧,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沃尔库耶夫说,指着那本书。“很有价值哩。”

    “噢,不,不过是一部草稿罢了!”

    “我跟他讲过,”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指着列文对妹妹说。

    “你做得毫无道理。我的著作有点像丽莎·梅尔察洛娃往常向我兜售的那些在监狱里做的雕刻的小花篮。她在这个协会负责管监狱的事。”她对列文说。“这些可怜的人真是做出了耐心的奇迹呢。”

    列文在他已经非常喜爱的这个女人身上看出另外一种特点。除了智慧、温雅、端丽以外,她还具有一种诚实的品性。她并不想对他掩饰她的处境的辛酸苦辣。她说完长叹了一声,立刻她的脸上呈现出严肃的神情,好像石化了。带着这副表情她的面孔变得比以前更加妩媚动人了;但是这是一种新奇的神色;完全不在画家描绘在那幅画像里的那种闪烁着幸福的光辉和散发着幸福的神情范畴以内。在她和她哥哥臂挽着臂穿过高高的门口的时候,列文又望望那幅画像和她的姿影,他感到对她产生了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的一往情深的怜惜心情。

    她请列文和沃尔库耶夫到客厅里去,她自己和她哥哥留下说几句话。“是谈离婚,谈弗龙斯基,谈他在俱乐部做什么,还是谈我?”列文暗自纳闷。安娜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在议论什么的问题使他这样激动不安,以致他几乎都没有听见沃尔库耶夫正在叙述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为儿童写的那部小说的优点。

    饮茶的时候,那种妙趣横生的愉快的谈话一直不断。没有一个时候需要找寻话题;恰恰相反,他觉得时间太不充裕,说不完心里想说的话,因而情愿抑制住自己,好听听别人说些什么。列文觉得所有说过的言语,不仅她说的,还有沃尔库耶夫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的,由于她的注意和评论都获得了特别的意义。

    谛听着这场有趣的谈话,列文一直在欣赏她:她的美貌、聪明、良好的教养,再加上她的单纯和真挚。他一边倾听一边谈论,而始终不断想着她,她的内心生活,极力猜测她的心情。而他,以前曾经那样苛刻地批评过她,现在却以一种奇妙的推理为她辩护,替她难过,而且生怕弗龙斯基不十分了解她。将近十一点钟,当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站起身来要走的时候(沃尔库耶夫早已走了),列文觉得仿佛他刚刚才来似的。依依不舍地,列文也站起身来。

    “再见!”她说,握住他的手,用一种迷人心魄的眼光凝视着他。“我很高兴,quelaglaceestrompue①.”——

    ①法语:坚冰打破了。

    她放了他的手,眯缝着眼睛。

    “请转告您的妻子,我还像以往一样爱她,如果她不能饶恕我的境遇,我就希望她永远也不饶恕我。要饶恕,就得经历我所经历的一切才行,但愿上帝保佑她不受这种苦难!”

    “一定的,是的,我一定转告她……”列文说,脸涨得绯红。

    十一

    “一个多么出色、可爱、逗人怜惜的女人!”他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走到严寒的空气里的时候,他这样想。

    “喂,怎么样?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他看出列文已经完全被征服了。

    “是的,”列文沉思地说,“一个非同寻常的女人!不但聪明,而且那么真挚……我真替她难过哩。”

    “上帝保佑,不久一切就都解决了!哦,下一次再说吧,凡事不要过早地下判断,”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打开马车的车门。“再见!我们要分手了。”

    列文心里不住地想着安娜和他们交谈过的一切,甚至最简单的话语,回想她脸上的一切细微的表情,越来越体谅她的处境,越来越替她难过,就这样回到家里。

    到家里,库兹马告诉列文说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安然无恙,她的两位姐姐刚走不久,而且交给他两封信。列文当时就在前厅里读了,免得以后使他分心。有一封是他的管家索科洛夫寄来的,上面写着说小麦脱不了手,因为人家每蒲式耳小麦只肯出五个半卢布,又附上一笔说再也没有地方筹钱了。另一封信是他姐姐来的,责备他还没有把她的事情料理出一个眉目来。

    “好吧,如果不肯多出价钱,我们就按五个半卢布卖出去。”列文当机立断,轻而易举地就把头一桩事情解决了,虽然他以前觉得那么难以处置。“真奇怪,在这里怎么会忙到这种地步,”他想到的是第二封信。他觉得事情全怪自己,因为他还没有办好他姐姐托付他的事。“今天我又没有到法庭去,不过今天我实在没有时间。”于是下定决心明天一定去法庭,他就到他妻子那里去了。他一边走一边迅速地回想着他所过的这一整天的情景。所有的事情都是谈话:他留神倾听的或者他参与了的谈话。这些谈话都是关于这一类的话题,这类话题,如果他单独在乡下是决不会谈起的,但在这里却谈得非常有趣。这一切谈话都很不错;只有两件事不大妥当。一个是他谈到鱼的话,另外一桩是他对安娜抱着的亲切的同情心有点·不·大·对·头。

    列文发现他妻子闷闷不乐。三姊妹的会餐本来是进行得很欢畅的,但是她们左等右等他一直不来,结果都厌烦起来了,后来她的两个姐姐都离开了,丢下她孤零零一个人。

    “喂,你都做了些什么?”她问,正视着他那含着一种可疑的神色的眼睛。但是为了不妨碍他吐露出全部真情,她掩藏起她的察颜观色的眼光,故意带着一副赞赏的笑容倾听他叙述他晚上是怎样消磨的。

    “哦,我很高兴碰到了弗龙斯基。跟他在一起我觉得非常随便和自然。你要明白,我现在一定设法不再和他见面,不过那种别扭劲已经不存在了。”他一边说,一边回想到,他虽然说·要·设·法·永·远·不·再·跟·他·见·面,可是马上又去看了安娜,于是他的脸涨得通红。“你瞧,我们总说人爱喝酒,但是我不知道究竟谁喝得更多——农民呢,还是我们这一阶层的人!农民过年过节才饮酒,但是……”

    但是基蒂对于人们纵酒的问题丝毫不感兴趣。她看见他脸上的红晕,因此很想弄明白其中的缘故。

    “嗯,以后你又到哪里去了?”

    “斯季瓦死命求我去拜望一下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

    说了这话列文的脸涨得越发红了,他去探望安娜究竟是否得当的疑团终于解决了。他现在才明白他本来不应该去的。

    一提到安娜的名字,基蒂就神情异常地把眼睛睁得圆圆的,而且闪闪放光,但是她极力控制住自己,隐藏着自己的激动,而且瞒过了他。

    “啊!”她只说了这么一声。

    “我想,我去了你大概不会生气吧!斯季瓦要我去的,而多莉也希望这样哩,”列文接着说下去。

    “嗯,不!”她说,但是他从她的眼神里看出来她在极力压制着自己,兆头很不好。

    “她非常可爱,非常,非常逗人怜惜,而且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哩,”他说,于是就讲起安娜、她的工作和她托他转达的问候。

    “是的,她自然很逗人怜惜啰,”等他说完,基蒂这么说。

    “你接到谁的信?”

    他就告诉了她,而且被她的平静声调骗得信以为真了,于是他就去换衣服。

    他返回来的时候,发现基蒂依旧纹丝不动地坐在原来的安乐椅上。他走近的时候,她望了他一眼,突然抽抽噎噎地呜咽起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问,心里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你爱上那个可恶的女人了!她把你迷住了!我从你的眼神里就看出来了。是的,是的!这还会得出什么结果?你在俱乐部喝了又喝,还赌博,以后又到……又到什么人那里去了?不,我们还是走吧!……我明天就动身!”

    列文很久都劝慰不好他妻子。最后他认错说他喝了那些酒以后,一种怜悯心使他忘其所以,因而受了安娜的狡猾的诱惑,并且说他今后一定要避开她,总算才把她安慰得平静下来。他真心诚意地承认的一件事是:在莫斯科逗留了这么久,除了吃喝玩乐,东拉西扯以外无所事事,他简直变得糊涂了。他们一直谈到早上三点钟。那时他们才完全言归于好,可以入睡了。

    十二

    送走了客人们以后,安娜并没有坐下来,却开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虽然整整一晚上她都在无意识地(就像她近来对待所有的年轻人的做法一样)施展出全部魅力来唤醒列文对自己的爱,虽然她知道她在一个晚上就做到了能使一个体面的有妇之夫倾心的地步,虽然她非常喜欢他(尽管由男人的观点看来,弗龙斯基和列文有着显著的不同,而她,作为一个女人,却在他们身上看出使得基蒂爱上了他们两个的那种共同的特点),但是他一走出那间屋子,她就不再想他了。

    一个思想,只有一个思想,以各种各样的形式苦苦地纠缠着她。“如果我对别的人们,对这个热爱他妻子的已婚男子具有这么大的魅力,为什么·他对我这样冷淡呢?……倒不一定是冷淡,他是爱我的,这一点我知道的。但是现在有一种新的东西使我们发生裂痕。他为什么一晚上都不在家?他托斯季瓦带口信来,说他不能离开亚什温,得监视着他赌钱。难道亚什温是小孩吗?就算这是真情实话。他是从来不撒谎的。不过在这实情后面还有些别的蹊跷。他很高兴有机会向我表示一下他还有别的义务。这我知道,而且我也承认。不过为什么要向我证明呢?他想向我证明他对我的爱情不应该妨害他的自由。但是我并不需要证明;我需要爱情!他应该明白我在莫斯科生活有多么苦。这还叫生活吗?我不是活着,而是在等待着一种拖延了又拖延的结局。还没有回信!斯季瓦说他不能去见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而我也不能再写信了。我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动手,什么都不能改变!我抑制着自己,等待着,给自己找娱乐——英国人的家庭、写作、阅读,这一切不过都是自欺欺人罢了,不过是一种吗啡而已。他应该可怜我的,”她说,感觉着自怜自爱的眼泪涌上她的眼睛里。

    她听见弗龙斯基用力按门铃的声音,于是赶紧揩干了眼泪,不但揩干眼泪,而且还坐在一盏灯旁边,打开一本书,装出泰然自若的神情。她一定要让他看出,他没有在约好的时候回家她很不痛快,仅仅是不痛快而已,她决不让他看出她很伤心,更不让他看出她很可怜自己。她可以可怜自己,但是可不要他来可怜。她不愿意吵架,而且还责备过他想吵嘴,但是她不知不觉地就采取了一种斗争的姿态。

    “哦,你不寂寞吧?”他说,愉快而活泼地向她走过来。

    “赌博真是一种可怕的嗜好!”

    “不,我不寂寞,我早就学会不觉得寂寞了。斯季瓦和列文来过。”

    “是的,我知道他们要来看望你。你觉得列文怎样?”他说,在她身边坐下。

    “我很喜欢他。他们刚刚走了不久。亚什温搞得怎样了?”

    “他赢了,赢了一万七千。我招呼他走。他真的已经要离开了。但是他又回去了,现在他已经输了。”

    “那么你留在那里有什么用处?”她说,突然抬起头仰望着他。她的脸上的表情是冷淡而又怀着敌意的。“你对斯季瓦说,你留着为的是把亚什温叫走,但是结果你又撇下他不管了。”

    同样的冷冷的准备争吵的表情也表现在他的脸上。

    “第一,我并没有托他给你带什么口信;其次,我从来也没有撒过谎。主要的是,我愿意留在那里,所以就留下了,”他皱皱眉头说。“安娜,为什么,为什么?……”他停顿了一下追问说,向着她探过身去,张开他的手,希望她会把手放到他的手里去。

    她很高兴他这种要求柔情蜜意的表示。但是一种奇怪的邪劲不让她屈服于她的冲动之下,好像斗争的情况不允许她投降似的。

    “自然你想留下就留下了。反正你总是想怎样就怎样。但是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个呢?为什么?”她说,越来越激动了。

    “难道有人否认你的权利了吗?但是你总愿意你有理,因此你就有理好了!”

    他的手捏紧了,他扭过身去,脸上流露出一种比以前更为倔强的神情。

    “在你说这是固执,”她说,聚精会神地凝视了他一番以后,突然给那种使她那么恼怒的神情找到了一个名目。“不过是固执罢了!对于你是征服我的问题,而对于我……”她又为自己难过起来,几乎要流泪了。“但愿你知道这对于我会怎样就好了!像我现在这样,感觉到你对我抱着敌意——的确是抱着敌意——的时候,但愿你知道这对我是什么意思就好了!如果你知道我在这种时刻是如何地濒于绝望,我是多么害怕,多么害怕我自己就好了!”于是她扭过身去,隐藏住她的啜泣。

    “但是怎么回事啊?”他说,一见她的绝望神情不由得害怕起来,又探过身去,拉住她的手,吻了吻。“怎么啦?难道我在外面寻欢作乐了吗?我不是在避免和妇女交际吗?”

    “但愿如此!”她说。

    “喂,你说吧,我怎样才能使你安心呢?只要使你快乐,随便要我做什么都行,”他接着说下去,被她的绝望神情打动了。“为了不使你像现在这样,我什么事不愿意做啊!安娜!”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她回答。“我自己也不知道,是这种孤寂的生活呢,还是我的神经……哦,我们不谈这个了吧!赛马怎么样?你还没有跟我说哩,”她尽力掩饰住由于获得胜利而得意洋洋的样子,因为胜利终于属于她了。

    他吩咐开晚饭,就开始对她讲赛马的事;但是由他的越来越冷淡的语气和神色看来,她看出他并没有宽恕她获得胜利;而她所反对的那股固执神情,又在他身上露出了锋芒。他对她比以前更冷淡了,仿佛他后悔屈服了一样。而她,回想起使她获得了胜利的言语:“我濒于绝望,害怕我自己,”她感到这是一种危险的武器,不能再使用第二次的。她感到除了把他们结合在一起的爱情之外,在他们当中还逐渐形成了一种敌对的恶意,这种恶意她不能从他心里,更不能从她自己心里驱除出去。

    十三老人与海

    一个人没有过不惯的环境,特别是如果他看到周围的人都过着同样的生活的话。三个月以前,列文决不会相信他处在现在的情况下能够高枕无忧地沉入睡乡:过着漫无目标的、没有意义的生活,而且又是一种入不敷出的生活;在狂饮(除此以外他对俱乐部里发生的事不可能有别的称呼)以后,在对他妻子一度恋爱过的那个男子表示了不适当的友谊以后,在对一个他只能称之为堕落的女人做过更不适当的拜访以后,而且受了这个女人的魅惑和惹得他妻子很伤心以后,在这种境况下居然能够安然地入睡。但是在疲倦、通宵不眠和酒力的影响下,他甜酣而宁静地入睡了。

    早晨五点钟,开门的响声惊醒了他。他跳起来四下张望。基蒂已经不在床上他旁边了。但是在屏风后边有一线灯光在移动,他听见她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问,仍然睡意惺忪。

    “基蒂,怎么回事?”

    “没有什么,”她说,手里拿着蜡烛从隔扇后面走出来。

    “我只觉得有点不舒服,”她带着一种特别甜蜜而意味深长的微笑补充说。

    “什么?开始了吗?开始了吗?”他吃惊地说。“得打发人去……”他慌慌张张地动手穿衣服。

    “不,不,”她微笑着说,用手把他拦住了。“我想没有什么。我只觉得有点不舒服。不过现在已经过去了。”

    她又回到床上,熄灭了蜡烛,躺下来,就没有动静了。虽然她那种似乎在屏息静气的沉静,特别是当她由隔扇后边出来,脸上带着一副特别温柔和兴奋的神情说:“没有什么!”引起了他的猜疑,但是他是那样昏昏欲睡,以致他马上又沉入睡乡了。以后他才想起了那种屏息静气,明白了在她动也不动地躺在他身边,等待着女人一生中的最大事件时,她的温柔可爱的心灵里所经历的一切变化。七点钟的时候,他被她的手在他肩膀上的触摸和她的轻悄的耳语声唤醒了。她似乎处在又后悔唤醒他又想要同他讲话的矛盾心情中。

    “科斯佳,不要害怕。没有什么,不过我想……我们应该派人去请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

    蜡烛又点亮了。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什么编织的活计,那是她近几天来经常做的工作。

    “请你千万不要惊慌!没有什么。我一点也不害怕,”看见他的惊慌失色的面孔,她说,把他的手紧按在自己的胸前,随后又紧贴在她自己的嘴唇上。

    他连忙跳起来,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了,一边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一边穿上晨衣;随后站住不动了,眼睛仍然凝视着她。他该走了,但是他舍不得走出她的视线以外。他爱那副面孔,而且熟悉那张脸上的一切表情和眼色,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现在这副模样。他一回忆起昨天引起她的悲痛,他就觉得在她面前,在现在这样的她面前,自己有多么卑鄙可耻!她那被睡帽下面弹出的柔软的鬈发环绕着的红晕面孔,闪耀着愉快和坚定的光辉。

    虽然基蒂的性格一般地很少有矫揉造作和虚情假意的地方,但是现在,当一切掩盖都抛掉了,她的心灵在她的眼睛中闪耀着的时候,列文一见其中所显露的神情不由得惊异不止。而处在这种单纯而坦白的心灵中的她,他所挚爱的人,比从前更加出众了。她微笑着凝视着他;突然间她的双眉紧蹙,她抬起头来,迅速走到他跟前,拉住他的手,紧紧依偎在他身上,把他包围在她的热的气息里。她在受苦,而且似乎在向他诉苦一样。最初一瞬间,由于习惯成自然了,他觉得都是他的过错。但是她的眼色里含着温柔的神情,说明了她不但不怪罪他,反倒为了这种痛苦而爱他。“如果不是我的过错,那么是谁的呢?”他无意识地沉思着,寻找着该受处分的罪人,但是没有一个罪人。她痛苦,抱怨,在痛苦中得意扬扬,为她受的痛苦而高兴,而且爱着这种痛苦。他看出她的心灵里起了一种崇高的变化,但是究竟是什么,他却不明白。那是超乎他的理解力的。

    “我派人接妈妈去了。你赶快去请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科斯佳!……没有什么,已经过去了。”

    她从他身边走开,按按铃。

    “好了,现在就去吧。帕莎要来了。我很好哩。”

    列文看见她又拿起她夜间取来的编织活计,动手织起来,不禁大吃一惊。

    列文从一扇门里走出去的时候,他听见使女从另一扇门进来。他站在门口,听见基蒂详细地指挥着使女,借着她的帮助亲自在移动床铺。

    他穿好衣服,趁着还在套马的时候——因为时候太早,还没有出租雪橇的影子——他又跑回寝室去,不是蹑手蹑脚,却像生了翅膀。两个使女正忙着挪动寝室里的什么东西,基蒂一边踱来踱去,一边编织着,飞快地抽动着针线,一边作出安排。

    “我现在就去请医生。已经去接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了,不过我还要去一趟的。还需要什么别的吗?噢,是的,到多莉家去吗?”

    她望望他,显然并没有听他在讲什么。

    “是的,是的!去吧,”她急急地说,皱着眉头,挥手要他走开。

    他已经走进客厅了,突然听到一阵凄惨的呻吟声从寝室里发出来,转瞬之间又平静了。他站住,很久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是的,是她,”他自言自语,双手抱着头,跑下楼去。

    “啊呀,主啊!饶恕我们,救救我们吧!”他翻来覆去地说着这些突然意想不到地涌到他嘴边的言语。而他,一个不信教的人,重复这些话还不仅仅是口是心非的哩。在那一瞬间,他知道不论他的疑惑,不论凭着理性他怎么没有信教的可能性——这一点他自己意识到的——丝毫都不妨碍他向上帝呼吁。现在这一切像灰尘一样由他内心里飞出去。如果不向掌握着他自己、他的灵魂、他的爱情的上帝呼吁,他还能向谁呼吁呢?

    马还没有套好,但是他感觉着体力和精神都特别紧张,足以应付摆在面前的一切,为了不浪费片刻时间,他不等马车,就步行出发了,告诉库兹马来追他。

    在转角上,他遇着一辆夜间的出租雪橇匆匆驶过去。在那辆小雪橇里坐着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她披着天鹅绒斗篷,头上包着围巾。“感谢上帝!”他喃喃地说,欢喜若狂地认出来她那披着淡黄色头发的小脸,那张脸上现在带着一副特别认真的、甚至是严肃的表情。他并没有吩咐雪橇停下来,就跑回到她旁边。

    “那么已经有两个钟头了?就是这么长吗?”她问。“你应该去找彼得·德米特里奇,但是不要催促他。再到药房买点鸦片。”

    “这么说你认为会很顺利吗?上帝怜悯我们,救救我们吧!”列文说,看见自己的马由大门里驶出来。跳上雪橇,坐到库兹马旁边,他吩咐把车驶到医生那里去。

    十四

    医生还没有起床,仆人说他睡得很迟,吩咐过不要叫醒他,不过他不久就会起来的。那个仆人正在擦灯罩,似乎全神贯注在这项工作上。那仆人对灯罩的聚精会神和对列文家发生的事的漠不关心,最初曾使列文大吃一惊,但是反过来一想,他立刻明白没有人知道,而且也没有人应当知道他的心情,因此越发需要从容、沉着和坚定地行动,好打破这堵冷淡的墙壁和达到目的。“不要慌忙,不放过任何机会。”他暗自说,感觉到为对付当前的一切事情,他的体力和注意力越来越旺盛。

    听到医生还没有起床,列文想起了各种各样的办法,最后决定这么办:库兹马拿着字条去请另外一个医生,他亲自到药房去买鸦片;如果他回来的时候医生还没有起床,那么他就贿赂仆人,如果行不通的话,他就使用武力,无论如何也要把医生唤醒。

    在药房里有一个瘦骨嶙峋的药剂师,带着同那位仆人擦灯罩的时候一模一样的漠不关心的神情,正给一个站在那里等待的马车夫包药粉,不肯卖给列文鸦片。极力不要性急,也不要发脾气,列文说出医生和接生婆的名字,说明为什么需要鸦片,极力说服药剂师卖给他一些。药剂师用德语问了问可不可以出卖,获得了屏风后面什么人的许可,就拿出一只玻璃瓶和一只漏斗,慢条斯理地由大玻璃瓶里往小玻璃瓶里倒,贴上商标,尽管列文恳求他不要如此,还是封上了瓶口,而且几乎还要包扎起来。列文忍受不住了;他果断地从那人手里一把将瓶子夺过来,就从玻璃大门中冲出去了。医生还没有起来,而那位仆人,现在正忙着铺地毯,不肯去唤醒他。列文从从容容地取出一张十卢布的钞票,慢吞吞地,但是却不浪费时间,一边把钞票递过去,一边解释说彼得·德米特里奇医生(以前在列文眼中看来那么微不足道的彼得·德米特里奇,现在在他看来有多么伟大和了不起啊!)答应过随时出诊,他一定不会生气的,因此一定要立刻把他唤醒。

    那仆人满口答应了,走上楼去,请列文到候诊室去。

    列文可以听到门那边医生的咳嗽声、走动声、漱洗声和谈话声。三分钟过去了;而在列文看来好像过了一个多钟头了。他再也等待不下去了。

    “彼得·德米特里奇!彼得·德米特里奇!”他在敞开的门口用哀求的声调呼喊。“看在上帝的面上,原谅我吧!……

    您就这样接见我吧!已经过了两个钟头了……”

    “马上就来!马上就来!”一个声音回答说,列文听出医生在一边说一边微笑,大为诧异了。

    “再待一会!”

    “马上就来!”

    又过了两分钟,医生还在穿皮靴;又过了两分钟,医生还在穿衣服和梳头发。

    “彼得·德米特里奇!”列文又用哀求的声调说,但是正在这时医生出来了,已经穿好衣服和梳好头发。“这些人真没有良心,”列文暗自想道。“我们都快死了,而他还在梳头发。”

    “早安!”医生说,伸出手来,好像在用他的泰然自若的神情取笑他一样。“不要慌!怎么样?”

    极力尽可能地说得分毫不差,列文开始叙述他妻子的情况的一切不必要的细节,说着说着就不断住了嘴,恳求医生立刻跟他去。

    “不要这么慌。要知道,您没有经验。我确信用不着我的,不过我答应过您,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就去。但是不要着急。

    请坐;您不喝杯咖啡吗?”

    列文看他一眼,似乎在询问他是否在嘲笑他一样。但是医生并没有取笑他的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医生微笑着说。“我自己也是成了家的人。我们这些做丈夫的在这种关头是最可怜的人了。我有个病人,她丈夫一到这种场合总跑到马棚里去。”

    “不过您认为怎么样,彼得·德米特里奇?您认为一切都会很顺利吗?”

    “从一切症状看来情况很好哩。”

    “那么您马上就来吗?”列文说,怒冲冲地望着端咖啡进来的仆人。

    “再过一个钟头吧。”

    “不,请您发发慈悲吧!”

    “哦,那么让我喝完咖啡吧。”

    医生开始喝咖啡。两个人都默不作声。

    “土耳其人被打得落花流水!您读过昨天的电讯吗?”医生说,咀嚼着面包。

    “不,我受不了啦!”列文说,跳起来。“那么您再过一刻钟就来?”

    “再过半点钟。”

    “实话吗?”

    列文回到家里,恰恰和公爵夫人同时到达,他们一齐走到寝室门口。公爵夫人眼泪盈眶,两手直颤抖。她一见列文,就拥抱住他,哭出声来。

    “怎么样,我亲爱的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她追问,一把抓住带着喜气洋洋而又焦虑不安的神情走过来的接生婆的手。

    “情况很好,”她说。“您去劝她躺下来。那样她就会舒服一些了。”

    从他醒来和明白是怎么回事的那一瞬起,列文就准备好忍受将要来临的一切,决不胡思乱想,决不妄加猜测,坚决压抑着心上的千头万绪,下定决心不扰乱他妻子的心情,相反的却要安慰和鼓起她的勇气。甚至不允许自己想一想将要发生什么事,将要落个什么结局,从他打听这种事情一般会持续多久来判断,列文作好了心理准备,决心忍耐和控制自己的情绪五个钟头的光景,这一点他觉得自己还是办得到的。但是他从医生那里回来,又看到她的痛苦的时候,他就越来越频繁地念叨这些话:“上帝饶恕我们,救救我们吧!”一边叹息着,昂着头,唯恐他忍受不住,以致于不是泪流满面就是跑掉。他觉得痛苦得不得了。可是才过了一个钟头。

    但是过了一个钟头,又过了一个钟头,两个钟头,三个钟头,连他给自己定下的容忍的最大限度——五个钟头——也过去了,但是情况依然如故;他继续忍耐着,因为除了忍耐没有别的办法;随时随刻都感觉着他已经达到了忍耐的极限,他的心马上就要痛苦得爆裂开了。

    但是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过了好几个钟头,又过了好几个钟头,而他的痛苦和惊惧也越发增长,越发紧张了。

    那种少了它就什么都不能想像的生活常轨,对列文说已经不存在了。他失去了时间观念。有时候几分钟——当她把他叫到身边,他握住她那忽而特别用力紧握住他的手,忽而又把他的手推开的潮润的手的那几分钟——他觉得好像是好几点钟;有时候好几个钟头又好像是几分钟。当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请他在屏风后点上一支蜡烛的时候,他吃了一惊,那时他才知道已经是黄昏五点钟了。如果告诉他现在仅仅是上午十点钟他也不会奇怪的。他不大知道那时他在什么地方,就像他不大知道情况如何,那一切发生在什么时间一样。他看见她的发烧的面孔,有时精神恍惚,痛苦不堪,有时微笑着,极力安慰他。他也看见公爵夫人满脸通红,紧张不堪,灰白的鬈发披散着,拚命忍住眼泪,咬着嘴唇;他也看见多莉,也看见吸着粗雪茄烟的医生,和脸上带着坚定、果断和镇静神情的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还有在大厅里踱来踱去、皱紧眉头的老公爵。但是他们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去的,他们在什么地方,他却一点也不知道。公爵夫人一会儿跟医生在寝室里,一会儿又在书房里,那里突然出现了一张摆好了的饭桌;随后又不是她在那里,却是多莉了。后来列文记起他们派他到什么地方去过。有一次叫他去搬一张桌子和一张沙发。他很热心地干着,相信为了她这是必不可少的,但是后来才发现原来是为他自己准备睡觉的地方。随后又打发他到书房去问医生什么事情。医生回答了,接着就谈起市议会的混乱状态。后来又派他到公爵夫人的寝室里去取一个镀金的白银衣饰的圣像,他和公爵夫人的老女仆爬到一个食橱上去取圣像,他把一盏小灯打碎了,那位老仆人极力安慰他不要为了他妻子和那盏灯着急,他把圣像拿来,放在基蒂的头前,小心地从枕头后面塞进去。但是这一切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为什么做的,他却不知道了。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公爵夫人拉住他的手,怜悯地望着他,恳求他镇静;也不明白为什么多莉劝他吃点东西,把他从房里引出去;也不明白为什么连医生都严肃而同情地望着他,给他喝了点药水。

    他只知道和感觉到现在发生的,和一年前在省城的旅馆里在他哥哥尼古拉临死的病床前所发生的情况很相似。不同的只是那是丧事而这是喜事。但是那件丧事和这件喜事一样,都越出了生活常轨;这些正像日常生活里的孔隙,透过这些孔隙隐隐约约露出了一种崇高的境界。而且,像那种情形一样,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来得那么难过,痛苦,不可思议;在观看它的时候,也像那时一样,心灵翱翔而上,升到了从来也想不到的绝顶,那是理智所无法达到的。

    “上帝,饶恕我们,救救我们吧!”他接连不断地暗自念叨,尽管他长期完全疏远了宗教,然而他正像童年和少年时代那样单纯而虔诚地向上帝呼吁。

    整个时间里,他轮流地处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中。一种心境是不在她跟前的时候:当他同那位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着粗雪茄烟、又把烟头在盛满烟灰的烟缸边上弄灭的医生,多莉,还有公爵在一起,聊着午餐,政治,或者玛丽亚·彼得罗夫娜的疾病的时候,列文突然间暂时完全遗忘了发生的事情,如梦方醒一样;另外一种心境是在她跟前,在她的枕头边,他的心痛苦得要破裂而又没有破裂,他不断祷告上帝的时候。每一次寝室里传来叫声,就把他从暂时的精神恍惚中唤醒过来,于是他又陷入最初缠住他的奇怪的迷惘心情中:每一次,他一听到尖叫声,就跳起来,跑去为自己辩护,但是半路上就记起并不是他的过错,他渴望保护她和帮助她。但是,一看见她,又感到自己爱莫能助的时候,他就害怕起来,于是祈祷说:“上帝,饶恕我们,救救我们吧!”时间拖得越久,这两种心情就越强烈;不在她跟前他变得更镇静了,完全忘了她,而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痛苦和他的爱莫能助的心情就越发沉重了。他跳起来,想跑到什么地方去,但是却跑到她那里去了。

    有时候,当她几次三番呼唤他的时候,他就责备她。但是一看见她的温柔的笑容,听见她说:“我把你折磨坏了,”于是他就怪罪上帝;但是,一想到上帝,他立刻就又祈求上帝饶恕和发发慈悲。

    十五

    他不知道早晚。蜡烛全燃尽了。多莉刚刚走进书房,请医生躺下歇歇。列文正坐着倾听医生讲一个骗人的催眠术师的故事,凝视着医生的烟头上的灰烬。这是一段休息的期间,他沉入淡忘之中。他完全忘记了现在发生了的事情。他听医生讲故事,而且听明白了。突然间传来了一声不像人间任何声音的尖叫。这尖叫声那么令人毛骨悚然,以致列文都没有跳起来,却屏息静气,带着惊骇和询问的眼光紧盯着医生。医生歪着脑袋,留神倾听着,赞许地微笑着。一切都那样离奇,以致再也没有什么能使列文大惊小怪的了。“事情大概应该这样的,”他暗自沉思,仍旧坐着不动。“但是谁在尖叫呢?”他一纵身跳起来,踮着脚尖冲进寝室里,经过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和公爵夫人身旁,停在床头边他的老位置上。尖叫声已经静寂了,但是现在发生了变化。究竟是什么,他却没有看见,也不明白,而且他既不想看见,也不想明白。但是他从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的脸色上却看出来了: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的脸色苍白而严肃,还像以前一样坚定,虽然她的下颚有点战栗,眼睛紧紧盯着基蒂。基蒂的潮湿的额头上粘着一缕头发,她那发烧的、痛苦的脸扭过来对着他,搜索着他的眼光。她那举起来的手找寻着他的手。把他的冰冷的双手握在自己的汗湿的手里,她把它们贴在她自己的脸上。

    “不要走!不要走!我并不害怕,我并不害怕!”她很快地说。“妈妈,摘下我的耳环。很碍事哩。你不害怕吧?快了,快了,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

    她说得非常快,而且想笑一笑。但是突然间她的脸变了模样,她把他一把推开。

    “不,这是可怕的!我要死了,我要死了!走开,走开!”她尖声喊叫,于是他又听到了那种不像人间任何声音的哀叫。

    列文两手抱着头,跑出屋去。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一切都很好!”多莉在他后面呼喊。

    但是无论他们怎么说,他反正知道现在一切都完了。把头靠在门柱上,他站在隔壁的房间里,听着什么人用一种他从来没有听见过的声调尖叫和呻吟着,他知道这些声音就是从前的基蒂发出来的。他早就不想要孩子了,而且现在他恨那个孩子。他现在甚至都不抱着她会活着的希望,只渴望这种可怕的苦难能够结束。

    “医生,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呀,上帝呀!”他大声喊叫,一把抓住刚走进来的医生的手。

    “就要完了,”医生说,他带着那么严肃的神色,以致列文以为他说完了是指她快死了。

    神智完全错乱了,他又冲进她的寝室。他看见的头一样东西就是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的脸。那张脸越发愁眉不展和严肃了。那里没有基蒂的面孔。在她的面孔原来的地方有一个可怕的东西,这一方面是由于它的紧张表情,一方面也是由于从那里发出的声音。他把头伏到床栏杆上,觉着他的心要碎裂了。这种可怕的尖叫声并不停息,却变得越发可怕了,直到好像达到了恐怖的极限,才陡然平静下来。列文简直不相信他的耳朵了,但是没有怀疑的余地。尖叫声平息了,他听见轻悄的走动声,衣服的究n声,急促的喘息声,还有她的若断若续的声音,生气勃勃的,既温柔,又幸福的声音,轻轻地说:“完事了!”

    他抬起头来。她两只胳膊软弱无力地放在被窝上,看上去非常美丽和恬静,默默无言地凝视着他,想笑又笑不出来。

    突然间,从他过了二十二小时的那个神秘的、可怕的、玄妙的世界里,列文觉得自己即刻就被送到以前的日常世界里,但是这个世界现在闪耀着那样新奇的幸福光辉,以致他都受不了。那些绷紧的弦猛然都断了,一点也没有想到的呜咽和快乐的眼泪涌上他的心头,强烈得使他浑身战栗,以致他好久都说不出话来。

    跪在她的床边,他把妻子的手放在嘴唇上吻着,而那只手,也以手指的无力的动作,回答了他的亲吻。同时,在床脚,像一盏灯的火花一样,在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的灵活的手里闪烁着一个以前并不存在的人的生命:一个具有同样的权利和同样觉得自己很重要,一个会像他一样生活下去和生儿育女的人。

    “活着!活着!还是个男孩哩!请放心吧,”列文听见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说,她一边用颤抖的手拍拍婴儿的后脊梁。

    “妈妈,真的吗?”基蒂问。

    公爵夫人只能用呜咽来回答了。

    在寂静中,像是对他母亲作出肯定的回答一样,发出了一种和屋里所有的压抑着的谈话声完全不同的声音。这是那个不可思议地由未知的国土里出现的新人的大胆,放肆、毫无顾忌的啼哭声。

    以前,如果有人告诉列文说基蒂死了,说他和她一同死了,说他们的孩子是天使,说上帝在他们面前,他都不会惊异的。但是现在,又回到现实世界上,他费了很大的劲才明白她安然无恙,而这个拼命叫喊的东西就是他的儿子。基蒂活着,她的痛苦已经过去。而他是幸福得难以形容。这一点他是明白的,因此使他快乐无比。但是那个婴儿,他从哪里来的,他为什么来的,他是谁呢?……他怎么也不习惯于这个思想。他觉得这似乎是一种不必要的、多余的东西,他好久也不习惯。

    十六罪与罚

    十点钟光景,老公爵、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都坐在列文家见,谈了谈产妇的情况,就谈到旁的话题上去了。列文一边留心倾听,一边却不由自主地回想着往事,和那天早晨以前的事情,追忆着昨天未发生这件事以前他自己的情况。从那时起好像过了一百年了。他觉得自己好像置身于一座高不可攀的高峰上,他费尽苦心想从上面降下来,免得伤害和他聊天的人们的感情。他谈着,但是心里却不住想他妻子,她目前的详细情况,和他的儿子——他极力使自己习惯于有个儿子存在的想法。整个的妇女世界,自从他结婚以后,在他心里就获得了一种新的意想不到的意义,现在在他的心目中达到了那样的高度,以致他都无法理解了。他听他们谈论昨天俱乐部的宴会,心里却在想:“她现在怎么样了?她睡着了吗?她好吗?她在想什么?我们的儿子,德米特里,在哭吗?”正谈到中间,一句话正说到半截,他突然跳起来,从房里走出去。

    “如果可以看她的话,就打发人告诉我一声,”老公爵说。

    “好,马上就来!”列文回答,一停也不停地走到她的房里去了。

    她没有睡着,正和他母亲轻轻地谈论着,计划受洗礼的事。

    她收拾得干干净净,梳好头发,戴着一顶镶着蓝边的漂亮小帽,两手放在被窝外面,仰卧在床上,用一种把他吸引过去的眼光迎住他的视线。那种眼光,本来就很明亮,在他走过来的时候就越发明亮了。她的脸上起了一种像死人脸上那样的、由尘世到超然境界的变化;不过那是永诀,而在这里却是欢迎。一种激动的心情,就像婴儿降生那一瞬间他感觉到的,又涌上了他的心头。她拉住他的手,问他睡过觉没有。他回答不出来,意识到自己的软弱,就扭过身去。

    “我却打过瞌睡哩,科斯佳!”她说。“我现在觉得那么舒服。”

    她定睛凝视着他,但是突然间她的脸色变了。

    “把他抱给我,”她说,听见婴儿的啼哭声。“把他抱给我,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他也要看看哩。”

    “好,让爸爸瞧瞧,”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说,抱起一个红色的、奇怪的、蠕动着的东西,把他抱过来。“不过请等一下,让我们先穿上衣服,”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把那个蠕动着的红东西放在床上,开始解开襁褓,用一根手指把他托起来,翻过去,给他身上撒了一些粉,接着又包扎起来。

    列文望着这个可怜的小东西,想在心里找出一点父爱的痕迹,但是徒然。他对他只感到厌恶。但是当他脱光了衣服,他瞥见了那番红花色的小胳臂小腿,却也长着手指和脚趾,甚至大拇指还跟其余的大不相同;当他看见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如何把那双张开的小胳臂拉拢在一起,好像它们是柔软的弹簧一样,而且把它们包在亚麻布衣服里的时候,他那样可怜这个小东西,而且那样害怕她会伤害了他,以致他拉住了她的臂膀。

    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笑起来。

    “不要害怕,不要害怕!”

    当那婴儿穿好衣服,变成一个结实的玩偶的时候,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好像夸耀她的手艺似地把他摇晃了一下,就闪到一边,好让列文看见他儿子的整个丰采。

    基蒂斜着眼,也目不转睛地望着同一个方向。

    “抱给我,抱给称!”她说,甚至还要抬起身子。

    “你怎么啦,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夫娜?你决不能这样乱动!等一下,我就抱给你。让爸爸看看我们是多么漂亮的小东西!”

    于是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用一只手(另外一只手托住那个摇摇晃晃的头和脖颈)将这个把头藏在襁褓里的、奇怪的,柔软的、红色的东西托给列文。但是他居然也长着鼻子、眨动着的眼睛和咂着的小嘴。

    “真是个漂亮的婴儿!”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说。

    列文悲伤地叹了一口气。这个漂亮婴儿在他心中只引起了厌恶和怜悯的心情。这完全不是他所期望的感情。

    当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把婴儿放到没有喂惯奶的胸脯上的时候,他扭过身去。

    突然一阵笑声使他抬起头来。是基蒂在笑。婴儿吃着奶了。

    “哦,够了,够了!”丽莎韦塔·彼得罗夫娜说;但是基蒂舍不得那个婴儿。他在她的怀里睡熟了。

    “现在看看他吧,”基蒂说,把婴儿转过来好让他看见。那张老气横秋的小脸突然间皱得更厉害了,婴儿打了个喷嚏。

    微笑着,好容易才忍住感动的眼泪,列文吻吻他妻子,就离开了这间遮暗了的屋子。

    他对这小东西怀着的感情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其中没有一点愉快或者高兴的成分;恰恰相反,却有一种新的痛苦的恐惧心情。这是一种新的脆弱的感觉。而这种感觉最初是那样痛苦,唯恐这个无能为力的小东西会遭到伤害的心情是那样强烈,使得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婴儿打喷嚏的时候他所体会到的那种毫无意义的喜悦甚至得意的奇怪心情。

    十七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境况非常困难。

    卖树林的三分之二的钱已经挥霍光了,而且他按照百分之十的折扣率向商人那里差不多把下余的三分之一的款项也都预支完了。商人再也不肯付一文钱了,特别是因为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那年冬天第一次公开声明了坚持处置自己财产的权利,拒绝在领取卖树林的最后三分之一的款项的合同上签字。他的全部薪俸都用在家庭开销和偿还刻不容缓的小笔债务上。他简直是一文莫名了。

    这是一种不愉快的、为难的境况,按照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意思,这种情况是不应该继续下去的。境况所以如此,依照他的看法,是因为他的年俸太少。他所充任的官职,五年以前显然很不错,但是时过境迁,早就不行了。彼得罗夫,那个银行董事,年俸是一万二千卢布;斯文季茨基,一家公司的董事,年俸是一万七千卢布;而创办了一家银行的米丁,年俸是五万卢布。“我显然是睡着了,人家把我遗忘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想到他自己。于是他就留神打听,仔细观望,结果那年冬末他发现了一个非常好的空缺,于是就开始进攻,先通过莫斯科的叔伯姑舅和朋友们,到那年春天,当事情成熟了的时候,他就亲自到彼得堡去了。这种官职,现在比从前多得多,是一种年俸由一千到五万卢布,又舒服又赚钱的好差事。这是南方铁路银行信贷联合办事处委员会的委员的职位。这差使,像所有这样的差使一样,需要那样渊博的学识和很大的活动能力,以致很难找到一个二者兼备的人。既然找不到兼备这些条件的人,那么找一个正直的人来担任这职位总比让一个不正直的人担任强得多。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不仅是正直的人(如一般人随便称呼的),而且是一个心口如一的正直人(按照莫斯科给予这个字眼的特殊意义强调称呼的),要是人家说,“正直的工作者,正直的作家,正直的杂志,正直的机关,正直的趋势,”的时候,不仅表示那个人或者那个机关不是不正直的,而且也表示他们一有机会就能够挖苦政府。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就在应用这种字眼的莫斯科社交界里出入,而且那儿公认他是正直的人,因此他比别人更有资格充任这个职位。

    这个差使每年可以得到七千到一万卢布的薪俸,奥布隆斯基不用辞去原来的官职可以兼差。这全靠两位部长、一位贵妇人和两位犹太人来决定;这些人虽然都疏通好了,但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还得去彼得堡谒见一下他们。况且,他答应他妹妹安娜从卡列宁那里讨一个明确的离婚回信。因此向多莉要了五十个卢布,他就到彼得堡去了。

    坐在卡列宁的书房里,倾听他讲他的“俄国财政不景气的原因”的报告,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只等他结束,就谈他自己和安娜的事。

    “是的,很正确,”当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摘下那副他现在离了就无法阅读的pince-nez,询问地凝视着他从前的内兄的时候,他说。“就细节上说是很正确的,不过如今的原则还是自由哩。”

    “是的,但是我提出了另外一种原则,自由也包括在内,”卡列宁说,强调“包括”这个字眼,又戴上pince-nez,为的是再引读一遍提到这一点的那一段落。

    翻开字迹娟秀、空白宽阔的手稿,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又朗诵了使人心悦诚服的那一段落。

    “我并不是为了个人利益而不提倡保护关税政策,而是为了公共福利,对上层社会和下层社会一视同仁,”他说,从pince-nez上望着奥布隆斯基。“但是这一点他们却不能了解,他们只关心个人利益,爱说漂亮话。”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知道卡列宁一谈到他们——他所谓的他们是指那些不愿意接受他的计划的、造成俄国一切不幸的人——怎么想和怎么做的时候,话就快结束了;因此他现在乐意地放弃了自由贸易原则,完全同意他的意见。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沉默不语,深思熟虑地翻阅着手稿。

    “哦,顺便提一声,”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我想恳求你有机会见着波莫尔斯基的时候,替我美言几句,就说我非常想获得南方铁路银行信贷联合办事处委员会委员的空缺。”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对他所垂涎的职位的官衔已经那么熟悉了,因而毫无错误地冲口就说出来。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向他打听了一下这新委员会的职务,就沉思起来。他在考虑这委员会的业务和他自己的计划有没有抵触的地方。但是因为这新机构的任务非常繁杂,而他的计划所涉及的范围也很广泛,因此一时间难以判断,于是摘下pince-nez说:

    “自然,我可以跟他提一下;不过,你为什么偏偏想要这个位置呢?”

    “薪俸优厚,将近九千卢布,而就的收入……”

    “九千!”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重复说,皱起眉头。这笔数字很大的薪俸使他想起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所渴慕的官职在这方面是和他那一向倾向于精简节约的宗旨是背道而驰的。

    “我认为,关于这点我曾写过一篇论文,如今付出的大量薪俸就是我们政府财政assiette①不健全的征状。”——

    ①法语:政策。

    “是的,但是你想怎么办呢?”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

    “哦,假定银行董事年俸一万,你要知道,他是当之无愧的。或者工程师年俸两万。无论如何,这是有发展前途的事业。”

    “我认为薪俸是商品的报酬,应该受供求法则的支配。如果定薪水的时候忽略了这个法则,譬如说,当我看到两个由同一个学院里毕业的工程师,学识和能力不相上下,但是一个年俸四万,而另一个薪俸两千就心满意足了;或者看见没有专长的律师和骠骑兵被任命为银行董事,获得了巨额薪俸的时候,我就断定这种薪俸不是根据供求法则而订的,是凭着私人交情而来的。这事情本身就是非常严重的徇私舞弊行为,会给政府事业招致不良的影响。我认为……”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连忙打断他妹夫的话。

    “是的,但是你一定得承认,创办的是一种毫无问题很有用的新式机构。无论如何,这是有发展前途的事业!要紧的是这项工作要正直地加以经营罢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强调说。

    但是正直这个字眼在莫斯科流行的意义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是不了解的。

    “正直不过是一个消极的条件罢了,”他说。

    “不过你还是帮我一个大忙吧,”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你在谈话之中,在波莫尔斯基面前为我美言几句……”

    “不过我想,事情主要取决于博尔加里诺夫哩,”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

    “在博尔加里诺夫个人方面说,他完全同意,”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脸红了说。

    一提博尔加里诺夫,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就脸红了,因为他那天早晨曾拜见过那个犹太人博尔加里诺夫,而这次拜访在他心里留下了不愉快的印象。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深信他所垂涎的职位是新的、有发展前途的、而且是正直的;但是当那天早晨博尔加里诺夫,分明是故意让他和别的申请人们在接待室里等了两个钟头的时候,他突然觉得非常难堪。

    他觉得难堪,是因为他,奥布隆斯基公爵,一个留里克王朝的后裔,居然会在一个犹太人的接待室里等待了两个钟头,是不是因为他这一生破天荒头一次违反了他祖先所树立的只为政府效劳的先例,去另谋生路呢,总而言之,他觉得非常难堪。在博尔加里诺夫家的接待室里的两个钟头内,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满不在乎地踱来踱去,抚摸着胡髭,同别的申请人们攀谈,想出了一个笑话,说他如何在犹太人家里引颈等待,小心地隐藏着他体会到的心情,甚至都不让自己知道。

    但是他一直觉得难堪和烦恼,自己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是由于他这句双关话:

    ‘我和犹太人打交道,翘首等待好烦恼’

    怎么也押不好韵呢,还是由于别的事?当博尔加里诺夫终于非常客气地接见了他,因为他的屈辱显然很得意,而且几乎拒绝了他的请求的时候,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急于想尽快地忘记这事。可是现在,一回想起来,他又脸红了。

    十八马丁·伊登

    “喂,还有一件事,你知道是什么。是关于安娜的事,”停了一下,抖掉了那种不愉快的印象后,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刚一提安娜的名字,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脸色就完全变了:脸上以前的那种生气消失了,露出来厌倦和死气沉沉的表情。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他说,在安乐椅里扭过身来,咔嚓一声折叠起他的pince-nez。

    “一个决定,不论什么决定,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我现在对你谈话,并不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刚要说:“并不是把你当作受了伤害的丈夫”,但是唯恐因此破坏了这件事,于是就改变了说法,“并不是把你当做政治家(这话也不妥当),只是把你当做一个人,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一个基督徒!你应该可怜她。”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卡列宁低声问。

    “是的,可怜她!若是你像我一样见过她——我和她整整过了一冬天——你就会可怜她了。她的处境真可怕!简直可怕极了!”

    “据我看,”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用一种更尖细的、几乎是尖叫声反驳说,“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万事都如愿以偿了哩。”

    “噢,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看在老天面上,我们既往不咎吧!过去的就算过去了!你知道她要求什么,她等待着什么:离婚。”

    “但是我以为,如果我以留下我的儿子作条件,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就会拒绝离婚的。我是本着这种看法答复的,而且以为事情已经了结。我认为已经了结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尖声叫着说。

    “看在上帝面上,请你千万不要激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拍拍他妹夫的膝盖。“事情还没有了结。如果你容许我再扼要地说一遍,事情是这样的:你们分离的时候,你是伟大的,真是要多宽宏大量有多宽宏大量;你同意了给予她一切:给她自由,甚至离婚。这个她非常感激!你可不要有另外想法!她真是感激哩!她感激到这种程度,以致最初的时候,觉得她对不起你,她什么都不考虑,她什么都不能考虑。她放弃了一切。但是事实和时间证明了她的处境是痛苦的,不能忍受的。”

    “我对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的生活丝毫不感兴趣,”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插嘴说,扬起双眉。

    “我可不相信这一点,”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温和地回答。

    “她的处境对于她是痛苦的,而且对于任何人都没有好处。‘她自作自受,罪有应得!’你也许会这么说。她知道这一点,因而什么都不向你要求;她坦白地说过她什么都不敢向你要求哩。但是我,我们所有的亲戚,那些爱她的人,恳求你,哀告你!她为什么要受这样的折磨呢?谁会从中得到好处呢?”

    “对不起!你好像把我放到被告的地位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抗议说。

    “噢,不,不!一点也不是的!请你了解我!”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又触了一下卡列宁的手,似乎他很相信这种接触会使他的妹夫软化下来。“我要说的只是:她的处境很痛苦,而你可以减轻她的痛苦,这对你毫无损失。我来为你安排一切,那么就不会麻烦你了。你看,你本来答应过的。”

    “以前答应过,我以为,关于我儿子的问题事情已经了结了……况且,我希望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会豁达得足以……”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费了很大的劲才说出来,他的嘴唇颤栗,脸色发青。

    “她完全听凭你的宽宏大量!她恳求,她只求你一件事:帮助她摆脱她所处的难以忍受的境遇。她不再要她的儿子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你是一个好人。替她设身处地想一想吧。以她的处境,离婚对于她是生死攸关的问题。如果你以前没有答应过,她也就听天由命,继续住在乡间了。但是因为你答应过,所以她给你写信,搬到莫斯科去了。在莫斯科她一遇见什么人心里就痛得像刀割一样,她住了有半年的光景,天天盼望着你的决定。唉呀,这就像把一个判了死刑的人脖颈上套着绞索扣押好几个月,好像要处死刑,又好像要释放!可怜可怜她吧,我来负责安排……vosscrupules①……”——

    ①法语:你的顾虑。

    “我不是谈这个,这个……”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用厌恶的声调打断他的话。“但是,也许我答应过我没有权利答应的事。”

    “那么你答应了又翻悔了?”

    “凡是能办到的事我从来也不翻悔,但是我需要时间来考虑我答应过的事究竟可能到什么程度。”

    “不,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奥布隆斯基跳起来说。“我不相信这个!她的不幸在女人当中是无以复加的了,你不能拒绝这样一个……”

    “只要我所答应的是可能的话。VousprofessezdAêtreunlibrepenseur.①但是我,作为一个教徒,在这样重大的事情上不能违反基督教的教规行事。”——

    ①法语:你是以自由思想者著称的。

    “但是在基督教教会里,在我们中间,就我所知道的,都许离婚。”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连我们的教堂也许离婚。

    我们来看……”

    “是准离婚,不过不是在这种意义上。”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我简直不认识你了!”奥布隆斯基停顿了一下说。“难道不是你(我们不是佩服得很吗?)饶恕了一切,完全按照基督教的精神行事,准备牺牲一切吗?你亲口说过:“有人拿了你的内衣,那么把外衣也给他’,可是现在……”

    “我求你,”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用一种尖锐刺耳的声音说,猛然站起身来,他面色如土,下巴直战栗,“我求你别说了,别说这话了!”

    “噢,不!好吧,请你原谅!如果我伤了你的心,请你原谅吧,”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流露出不好意思的微笑,伸出手来。“我不过作为传话的人传一个口信罢了。”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伸出手来,沉思了一下,然后说:

    “我得好好想想,向人请教一番。后天我给你最后的答复,”他考虑了片刻以后说。

    十九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刚要走的时候,科尔涅伊就进来通报说:

    “谢尔盖·阿列克谢伊奇到!”

    “谢尔盖·阿列克谢伊奇是谁?”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刚要开口问,但是立刻就想起来了。

    “噢,谢廖沙!”他说。“谢尔盖·阿列克谢伊奇!唉呀,我还以为是一位部长哩!安娜也要我看看他的。”他想起来。

    他想起临别的时候安娜脸上带着一副羞怯而凄恻的神情对他说:“无论如何,你也要看看他。仔细探听清楚:他在哪里,谁在照顾他。还有,斯季瓦……如果可能的话!难道不可能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明白她说:“如果可能的话,”是什么意思,那就是说,如果可能办理离婚,使她得到她儿子的话……但是现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看出来这事连想也休想,不过,他还是高兴看见他的外甥。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提醒他的内兄说,他们从来不跟这孩子提他母亲,而且请求他一个字也不要提到她。

    “他在同他母亲那场意外的会面以后,大病了一场,”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我们甚至怕他会送了命。但是合理的治疗和夏季的海水浴使他恢复了健康,现在,按照医生的意见,我把他送到学校去了。同学们的影响实在对他起了很好的作用,他十分健康,而且学习得很好。”

    “唉唷,多么好的小伙子啊!他的确不是谢廖沙,而是羽毛齐全的谢尔盖·阿列克谢伊奇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一边微笑,一边注视着穿着蓝外衣和长裤,灵活而潇洒地走进来的肩宽体阔的漂亮小伙子。这个少年看上去又健康又快活。他像对陌生人一样对他舅舅鞠躬,但是一认出他来,脸就涨得绯红,连忙转身走到一边去,好像有什么触犯了他,把他惹恼了一样。这少年走到他父亲跟前,把学校的成绩单交给他。

    “哦,相当不错哩,”他父亲说。“你可以走了。”

    “他长得又高又瘦了,再也不是小孩,却变成一个真正的小伙子了;我真喜欢,”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你还记得我吗?”

    那男孩飞快地回头望了他父亲一眼。

    “记得,mononcle①,”他回答,望望舅舅,又垂下眼皮——

    ①法语:舅舅。

    他的舅舅把他叫过去,拉住他的手。

    “喂,你怎么样?”他说,想要和他谈谈话,但是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这男孩满脸通红,默不作声,小心地由他舅舅的手里抽出手来。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一放开他的手,他询问似地瞥了他父亲一眼,就像一只逃出牢笼的小鸟一样,迈着迅速的步子走出屋去了。

    自从谢廖沙上次看见他母亲以后,已经过了一年的光景了。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听见过她的消息。在这一年里,他被送进学校,渐渐熟识了同学们,而且喜爱上了他们。对他母亲的梦想和记忆,在他们会见以后,曾使他病了一场,现在已不再萦绕在他的心头了。当这些事情又涌上他的记忆里的时候,他就尽力驱散,认为这是可耻的,只有女孩子才会多愁善感,对于男孩子或者学生可就有失体统了。他知道他父母因为口角已经分居了,而且知道他注定要留在他父亲这方面,于是他竭力使自己习惯于这种思想。

    他遇见和他母亲非常相像的舅舅觉得很不愉快,因为这场会见唤起来他认为是可耻的回忆。更使他不愉快的是,由于他在书房门外等待的时候无意中听到的言语,特别是由他父亲和舅舅的脸色上,他猜出他们一定谈论过他母亲。为了不责备跟他一齐生活的、他所依赖的父亲,尤其是不屈服于他认为有伤体面的感情之下,谢廖沙竭力不望着那位来扰乱他的宁静心情的舅舅,而且竭力不去想因为看见他而回想起的事情。

    但是当跟着他走出来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看见他在楼梯上,于是就招呼他,问他在学校里课余时间怎么消磨的时候,谢廖沙不在父亲面前,倒和他畅谈起来。

    “我们现在玩铁路的游戏,”他回答他的问题说。“你看,像这样:两个人坐在一条长凳上,他们是乘客。还有一个人站在这条凳子上。别的人都来拉,可以用手,也可以用皮带,然后就满屋子乱穿。房门事先都打开了。不过做乘务员可非常不容易哩!”

    “就是站着的那个人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微笑着问。

    “是的。这得有胆量,而且得灵活,特别是在他们猛然停下来,或者有人摔倒的时候。”

    “是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忧郁地凝视着那双和他母亲的眼睛那么相像的灵活的眼睛——已经不是婴儿的眼睛,完全不是天真的了。虽然他答应过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不提安娜,但是他忍不住又提起她来。

    “你记得你母亲吗?”他突如其来地问。

    “不,我不记得!”谢廖沙赶紧回答,他的脸涨得通红,垂下头来。他的舅舅从他口中再也得不出别的话来了。

    过了半点钟,那个斯拉夫家庭教师发现他的学生站在楼梯上,他好久也弄不清楚他是在发脾气呢,还是在哭泣。

    “怎么了,你大概是摔跤的时候受了伤吧?”家庭教师说。

    “我跟你说过那是危险的游戏。我一定要跟你们校长去说。”

    “如果我受了伤,谁也不会发现的,这是千真万确的。”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管我!我记得不记得……跟他有什么相干呢?我为什么要记得?别管我!”他说,这一次已经不是对他的家庭教师,而是对全世界说的了。

    二十麦田里的守望者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像以往一样,在彼得堡也没有虚度光阴。在彼得堡,除了正事——他妹妹的离婚问题和他的职位——如他所说的,过了一阵莫斯科那种发霉的生活以后,像往常一样,他需要振作一下精神。

    莫斯科,虽然有caféschantants①和公共马车,仍然是一池死水。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总这么觉得。在莫斯科住了一些时候,特别是和他的家庭团聚了一阵以后,他就觉得萎靡不振。在莫斯科一连住了好久以后,他就会落到这样的地步,以致他妻子的坏脾气和责难,孩子们的健康和教育,以及他工作上的琐事,都开始使他心烦意乱;连他负债的事都使他烦恼。但是他只要一到他经常出入的彼得堡社交界里,到人人都生活着,都过着真正的生活,而不是过着莫斯科那种死板生活的地方住一阵,他所有的忧愁就都烟消云散了,像火前的蜡烛一样熔化了——

    ①法语:音乐杂耍咖啡馆。

    他的妻子?……那一天他还跟切琴斯基公爵谈过。切琴斯基公爵已经有了妻子、家庭,成年的儿子们有的已经做了御前侍卫;还有一个不合法的外室,也养了一群孩子。虽然第一个家庭很不错,可是切琴斯基却觉得第二个家庭更使他愉快。他把长子带到外室那里,并且对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他认为这样会使他的儿子增长见识,对他有益处。要是在莫斯科人家会怎样看法呢?

    孩子们呢?在彼得堡,孩子们并不妨碍父亲们的生活。孩子们在学校里受教育,丝毫也没有在莫斯科那么流行的怪异观点——利沃夫家就是一个适当的实例——认为孩子们应该过着穷奢极侈的生活,而做父母的除了操劳和忧虑一无所有。而在这里,大家却懂得人应该像一个有教养的人一样为自己过活。

    公务呢?公务在这里也不像莫斯科那样,并不是一桩费劲而没有前途的苦差事;在这里人们对公务很感兴趣。碰对了人,为人效效劳,几句适当的言语,有一套玩手腕的本事,转瞬之间就会使人飞黄腾达,就像布良采夫一样,他就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昨天遇见的人,现在他已经是达官显贵了。

    像这样的差事是有意思的。

    特别是彼得堡对金钱的看法对于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具有一种宽慰的作用。巴尔特尼扬斯基,按照他的train①,每年至少要挥霍五万卢布,昨天曾就这点对他发了一番妙论——

    ①法语:生活方式。

    午饭前闲谈的时候,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对巴尔特尼扬斯基说:

    “我想,你和莫尔德温斯基很有交情吧?如果你为我美言一句,你就帮了我的大忙了。有一个官职我很想弄到手……就是南方铁路银行……”

    “别提官衔,我反正也记不住!……不过你何苦要跟这些

    铁路公司,跟那些犹太人打交道呢?……不论怎么看,都是龌龊的!”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没有对他说这是“有发展前途”的事业,巴尔特尼扬斯基不会了解这个的。

    “我需要钱,无法生活。”

    “但是你不是活着吗?”

    “是的,但是负债累累。”

    “真的?很多吗?”巴尔特尼扬斯基同情地说。

    “很多,大约有两万卢布的光景。”

    巴尔特尼扬斯基愉快地大笑起来。

    “噢,你真是个幸运的人儿!”他说。“我的债务有一百五十万,而我一无所有,可是你看,我照样还可以活下去。”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知道这是实在的,不仅是由于风闻,而且是由于事实。日瓦霍夫的债务有三十万卢布,一文莫名,可是他还活着,而且过着多么排场的生活啊!克里夫措夫伯爵,大家早就认为他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但是还养着两个情妇。彼得罗夫斯基挥霍了五百万的家业,依旧过着挥金如土的生活,他甚至还是财政部的负责人,每年有两万卢布的薪俸。但是,除此以外,彼得堡使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生理上发生一种快感。它使他年轻多了。在莫斯科他有时在鬓上发现白发,午饭后就想睡,伸懒腰,上楼走慢步,上气不接下气,和年轻的妇女们在一起觉得枯燥乏味,舞会上不跳舞。

    但是在彼得堡他总觉得年轻了十岁哩。

    他在彼得堡所体会到的正和刚从国外归来的、六十岁的彼得·奥布隆斯基公爵昨天描绘的一样。

    “我们这里不懂得怎样生活,”彼得·奥布隆斯基说。“你相信吗?我在巴登避暑,我真觉得自己完全像年轻人。我一看见美貌的少女,就想入非非……吃点喝点,觉得身强力壮,精神勃勃。我回到俄国——就得跟我妻子在一起,况且又得住在乡下——喂,说起来你不相信,不出两个星期,我吃饭的时候就穿起睡衣,根本不换礼服了哩。哪里还有心思想年轻女人呀!我完全变成老头子了。只想怎样拯救灵魂了。我到巴黎去一趟,又复元了。”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所体会到的差异和彼得·奥布隆斯基感到的完全一样。在莫斯科他颓废到那种地步,长此下去,他也就临到考虑拯救灵魂的阶段了;可是在彼得堡他就觉得自己又是非常潇洒的人物了。

    在贝特西·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之间老早就存在着一种很奇怪的关系。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总是开玩笑地调戏她,总开玩笑地跟她说一些极其不成体统的话,知道她最喜欢听这些话。和卡列宁谈过话的第二天,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就去探望她,他觉得自己是那么年轻,以致在这种调笑和胡闹中他放纵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结果竟不知怎样脱身才好,因为不幸的是她不但不中他的心意,实际上反倒使他厌恶。他们相互间谈话的这种语调不容易改变过来,是因为他非常逗她喜爱。因此当米亚赫基公爵夫人突然出现,打断了他们的促膝谈心的时候,他非常高兴。

    “噢,原来您在这里!”她一看见他就说。“哦,您的可怜的妹妹怎么样?别用这种眼光看我,”她补充说。“自从所有的人,那些比她坏千百倍的人都攻击她的时候,我就认为她做得漂亮极了。我不能原谅弗龙斯基,因为她在彼得堡的时候他没有通知我一声。不然我会去看看她,陪着她到处走走。

    请代我问候她。喂,讲讲她的情况吧。”

    “是的,她的处境很苦,她……”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当她说:“讲讲您妹妹的情况吧,”的时候,他心地单纯得居然把米亚赫基公爵夫人的话当成真心话了。但是米亚赫基公爵夫人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像她一向的习惯一样,自己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她所做的是所有的人,除了我之外,都偷偷摸摸做的,而她却不愿意欺骗,她做得漂亮极了。她做得最好的,就是遗弃了您那位愚蠢的妹夫。请您原谅。大家都说:他这么聪明,那么聪明。只有我说他是糊涂的。现在他跟利季娅·伊万诺夫娜和朗德打得火热,以致人人都说他是傻瓜了;我倒情愿和大家意见不一致,但是这一次也不得不同意了。”

    “请您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意思,”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

    “昨天为了我妹妹的事我去拜望他,跟他要一个明确的答复。但是他没有答复,却说得考虑考虑,而今天早晨我没有接到回信,反倒收到一份邀我去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家的请柬。”

    “噢,对了,对了!”米亚赫基公爵夫人眉开眼笑地开口说。“他们要向朗德请教一番,看看他以为如何。”

    “向朗德请教?为什么?朗德是谁?”

    “怎么?您不知道JulesLandau,lefameuxjulesLandau,leclairvoyant?①他也是个蠢货,但是您妹妹的命运完全依他而定。这就是住在外省的结果,您什么都不知道哩。朗德,您看,是巴黎的一个commis②,有一次去找医生治病。他在医生的候诊室里睡着了,在梦中他就给所有的病人诊断病情。而那些诊断都是奇怪得不得了的。后来,尤里·梅列金斯基——您认识这个病人吗——的妻子耳闻这位朗德的大名,就请他为她的丈夫治病。于是他就替她丈夫治疗。按我看,没有丝毫的效果,因为他还像从前那么虚弱,但是他们相信他,把他带在身边。而且还把他带到俄国来了。在这里大家都蜂拥到他那里去,他开始为所有的人治病了。他治好了别祖博夫伯爵夫人,她对他宠爱到那种地步,居然把他收为义子了哩。”——

    ①法语:儒勒·朗德,那个大名鼎鼎的儒勒·朗德,未卜先知的人。

    ②法语:店员。

    “收为义子了?”

    “是啊,收为义子了。他现在再也不是什么朗德,而是别祖博夫伯爵了。不过,问题不在这里;但是利季娅——我倒很喜欢她,但是她的头脑有些毛病——不用说,扑到这个朗德那里去了,现在少了他,无论她,无论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就什么都解决不了啦,因此您妹妹的命运现在完全掌握在这个朗德,现在的别祖博夫伯爵的手心里。”

    二十一

    在巴尔特尼扬斯基家酒醉饭饱以后,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只比约好的时间迟了一点,走进了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家里。

    “还有谁在伯爵夫人那里?一个法国人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问门房,看到大厅衣架上挂着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很眼熟的大衣和一件样式奇怪的、乎常的缀着钮扣的大衣。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和别祖博夫伯爵,”门房威严地回答。

    “米亚赫基公爵夫人猜对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一边上楼一边想。“怪事!不过,和她攀攀交情也好。她有很大的势力。如果她在波莫尔斯基面前美言几句,这差事就十拿九稳了。”

    外面还是大白天,但是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的小客厅里已经放下窗幔,点上灯了。

    在一盏挂灯下面的圆桌旁坐着伯爵夫人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正在低声交谈。一个矮小瘦削的男人,臀部像女人一样,罗圈腿,面色苍白,很漂亮,长着优美而明亮的眼睛和一直垂到大礼服领边的长发,站在屋子那一头,望着墙壁上的画像。同女主人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寒暄过以后,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不由得又瞥了这位陌生人一眼。

    “MonsieurLandau!①”伯爵夫人带着使奥布隆斯基惊异的温柔而谨慎的口吻对他说。她给他们介绍了一下——

    ①法语:朗德先生。

    朗德匆匆回头一望,微笑着走过来,把湿润的、动也不动的手放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伸出来的手里,立刻又走回去,继续看那些画像去了。伯爵夫人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看见您非常高兴,特别是今天,”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说,指着卡列宁旁边的椅子请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就座。

    “我把他介绍给您,称呼他朗德,”她低声说,望望那个法国人,立刻又望望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不过实际上他是别祖博夫伯爵,您大概知道了。不过他不喜欢那个头衔。”

    “是的,我听说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据说他把别祖博夫伯爵夫人完全治好了。”

    “她今天拜访过我,她是那样伤感,”伯爵夫人转身向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这场分离对于她可怕极了。对于她是那么大的打击!”

    “他一定要走吗?”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追问。

    “是的,他要到巴黎去。他昨天听到一种呼声,”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说,望着斯捷潘·阿尔卡季奇。

    “啊,一种呼声!”奥布隆斯基重复说,觉着他在这一帮人中间一定得尽可能地小心谨慎,这里面发生了什么,或者要发生什么离奇的事,他还摸不着头绪。

    沉默了片刻以后,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仿佛谈到正题似的,带着精明的微笑对奥布隆斯基说:

    “我老早就认识您,而且非常高兴更进一步认识您。Lesamisdenosamissontnosamis.①但是作为一个朋友,就应该体谅朋友的心情,而就对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态度来说,恐怕您没有这么办吧。您明白我说的是什么吧?”她说,抬起她的沉思梦想的美丽的眼睛——

    ①法语:我们朋友的朋友也是我们的朋友。

    “明白一点,伯得夫人,我了解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处境……”奥布隆斯基说,不大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因此只好说些笼笼统统的话。

    “这变化不在他的外表上,”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严厉地说,一边用脉脉含情的眼光跟踪着正立起身来走到朗德跟前去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他的心变了,他获得了一颗新的心,恐怕您还不十分理解他内心所起的变化。”

    “哦,大体上说,我想像得出这种变化。我们一向非常要好,就是现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用亲切的目光来回答伯爵夫人的眼色,一边考虑着两个部长中她和哪一位更亲近,好判断一下请她去跟哪一个为他运动差事。

    “他心里所起的变化并不能削弱他对左邻右舍的爱;恰恰相反,他内心所起的变化更加强了他的爱。不过恐怕您不了解我。您不喝点茶吗?”她说,以目示意端着托盘递茶的仆人。

    “不大了解,伯爵夫人。当然他的不幸……”

    “是的,不幸变成了无上的幸福,一旦他的心变成了新的,心中充满了他,”她说,用多情的眼光望着斯捷潘·阿尔卡季奇。

    “我想,可以请她跟两个人都疏通一下,”他想着。喧哗与骚动

    “噢,当然啰,伯爵夫人!”他说。“不过我认为这种变化是那样隐秘,以致没有一个人,甚至最知己的朋友,都不愿意说哩。”

    “恰恰相反!我们应该说出来,好互相帮助。”

    “是的,当然啰,不过人的信仰大不相同,况且……”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带着温柔的微笑说。

    “凡是同神圣的真理有关的是不能有所不同的!”

    “哦,不,当然不啰!不过……”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变得窘惑不安,突然默不作声了。他终于明白了他们谈的是宗教问题。

    “我觉得他马上就要睡着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走到利季娅·伊万诺夫娜跟前用一种含意深长的耳语说。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回头一望。朗德坐在百叶窗前,靠着安乐椅的椅背,扶着椅子的扶手,垂着头。注意到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他抬起头来,流露出孩子般的天真的微笑。

    “不要注意他,”利季娅·伊万诺夫娜说,动作轻盈地为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推过一把椅子来。“我注意到了……”她开口说,正在这时一个仆人拿着一封书信走进来。利季娅·伊万诺夫娜匆匆看了那封信,道了一声歉,就用极其敏捷的手法写了封回信,递给那仆人,又回到桌子旁边。“我注意到,”她又拾起被打断了的话题,“莫斯科人,特别是男人们,对于宗教最漠不关心了。”

    “噢,不是的,伯爵夫人!我认为莫斯科人是以最坚定的信徒闻名哩,”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反驳。

    “但是,就我所知道的,可惜您就是一个漠不关心的人哩,”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带着疲倦的微笑对他说。

    “一个人怎么能够漠不关心呢?”利季娅·伊万诺夫娜说。

    “在这一点上我倒不一定是不关心,而是有点观望,”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带着他的最抚慰人心的微笑说,“我认为还没有临到我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哩。”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和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交换了一下眼色。

    “我们永远也不知道临到我们了没有,”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严峻地说。“我们不应该考虑我们有没有准备;恩惠并不受人类的如意算盘的支配;有时候它并不降临在寻求的人身上,却降临在毫无准备的人身上,像降临在扫罗身上一样①。”——

    ①见《圣经·旧约·撒母耳记上》第九至十章。

    “不,我想,还没有到时候哩,”注视着法国人的一举一动的利季娅·伊万诺夫娜说。

    朗德站起身来,走到他们跟前。

    “我可以听听吗?”

    “噢,是的,我不愿意打扰您哩,”利季娅·伊万诺夫娜说,亲切地凝视着他。“在我们这里坐坐吧。”

    “可是决不能闭上眼睛,以致看不见灵光,”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接着说下去。

    “噢,但愿您能体会到我们所体验到的幸福,感觉到万世永存的他存在于我们的心灵中就好了!”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满脸带着幸福的微笑说。

    “但是有时候人会觉得不可能升到那样崇高的境地,”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意识到承认宗教的崇高境界是违心之论,但是又不敢当着那个只要对波莫尔斯基说一句话就能使他获得他所垂涎的职位的人的面发表自己的自由思想。

    “您是要说,罪恶妨碍了他吗?”利季娅·伊万诺夫娜说。

    “但这是错误的观点。对于信徒说罪恶并不存在,罪恶已经赎免了。Pardon①!”她补充说,望着那个又拿进来一封信的仆役。她阅读了,口头上答复了一下:“你就说明天在大公夫人那里……对于信徒说来罪恶并不存在的,”她接着说下去——

    ①法语:对不起。

    “是的,但是脱离实际行动的信仰是死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回忆起教义问答上的条文,仅仅用微笑来维持他的独立不羁。

    “你看,这是《雅各书》里的话,”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用有点谴责的口吻对利季娅·伊万诺夫娜说。这个问题显然他们已经讨论过不止一次了。“曲解了这一节真是为害不浅!再也没有比这种误解更阻挠人的信仰的了。‘我没有实际行动,因此我不能信教。’可是哪里也没有这么说过。说的恰好相反。”

    “用实际行动为上帝工作,用斋戒拯救灵魂,”利季娅·伊万诺夫娜带着厌恶的藐视神情说。“这是我们的修道士们的野蛮见解……可是哪里都没有这么说过。那可容易简单多了,”她补充说,带着她在宫廷里用来鼓舞被新环境弄得张惶失措的年轻宫女时的鼓励的微笑凝视着奥布隆斯基。

    “我们靠着为我们受苦受难的基督得到拯救。我们靠着信仰获得拯救,”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表示同意说,眼光中流露出赞赏她的言论的神情。

    “Vouscomprenezl’anglais?①”利季娅·伊万诺夫娜问,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她就立起身来,开始在书架上的书中间搜索着。

    “我要朗读一下《SafeandHappy》②,或者《UndertheWing》③,”她说,探问地瞟了卡列宁一眼。找到那本书以后,她又坐下,打开那本书。“很短。是描写获得信仰的途径,和那种超脱尘世一切的、充满了人的心灵的幸福。信徒不可能是不幸的,因为他不是孤独的,但是你看……”她刚要读,那个仆役又进来了。“博罗金夫人吗?你说,明天两点钟……是的,”她接着说下去,用手指在书上指点着地方,于是叹了口气,用她那双沉思的美丽的眼睛紧盯着前方。“这就是虔诚信仰所发生的作用。您认识玛丽亚·萨宁吗?您听说过她的不幸吗?她失掉了独生子。她处在绝望的境地中。哦,可是结果怎样呢?她找到了这位朋友,而现在她为了孩子的夭折而感谢上帝了。这就是信仰所赐予的幸福!”——

    ①法语:您懂英语吗?

    ②英语:《得救与幸福》。

    ③英语:《在护翼下》。上述二书是根据“新神秘派”的精神写的英语小册子。

    “哦,是的,这是很……”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高兴她要朗诵了,使他可以有时间定一定神。“不,显然今晚还是不开口要求的好,”他想。“但愿我不要把事情弄糟,能逃出这里就好了!”

    “您会觉得枯燥乏味的,”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对朗德说,“因为您不懂英文,好在很短。”

    “哦,我会懂的。”朗德带着同样的微笑回答,闭上眼睛。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和利季娅·伊万诺夫娜意味深长地相视一望,于是阅读开始了。

    二十二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觉得自己完全被他听到的新奇古怪的言论弄得莫名其妙了。一般地说,彼得堡生活的千变万化对于他具有一种刺激作用,把他从莫斯科的死气沉沉中拯救出来。但是他只喜欢和了解那些在他所亲近和熟悉的圈子内发生的复杂情况;而在这个生疏的环境中他就觉得眼花缭乱,茫然若失了。听着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的朗读,感到朗德的那双不知是天真还是狡猾的美丽的眼睛紧盯在他身上,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开始觉得脑子里特别沉重。

    形形色色的思想在他的脑海里混作一团。“玛丽亚·萨宁高兴她的孩子死了……现在抽支烟有多妙啊……只要有信仰就可以获得拯救,修道士们不知道怎么办,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反倒知道哩……我的头为什么这么昏昏沉沉?是酒性发作,还是因为这一切是那么离奇?反正,我觉得直到目前为止我并没有做出任何有失体统的事。不过,现在请她帮忙还是不行的。听说他们强迫人祈祷。但愿他们不强迫我就好了!那可太无聊了。她在读些什么胡言乱语啊,不过她的声调倒很好听……朗德·别祖博夫……他为什么是别祖博夫呢?”突然间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感觉着他的下巴抑制不住地想打哈欠。他摸摸胡髭,好把这个哈欠遮掩过去,而且摇了摇身子。但是后来他觉得自己就要睡着了,而且几乎要发出鼾声。正好在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说:“他睡着了。”

    这句话的时候,他猛然惊醒了。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吓得惊醒过来,感觉自己做错了事,被发觉了一样。但是他看出来“他睡着了”这句话是指朗德,而不是指他说的,立刻又放心了。那个法国人也像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一样沉入睡乡了。但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瞌睡,按他的想法,会得罪他们(其实他连这一点也不敢说一定,因为一切都是那样的古怪离奇),而朗德的睡眠却使他们欢喜得不得了,特别是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

    “Monami,①”她说,小心翼翼地提着她的满是褶襞的绸衫,免得发出究n声,在兴奋中得意忘形地没有称呼卡列宁为“阿列克斯·亚历山德罗维奇”,却称他为“monami”了,“donnezluilamain.Vousvoyez?②……嘘!”她对又走进来的仆役说。“我不接见客人。”——

    ①法语:我的朋友。

    ②法语:把手伸给他。您看见吗?

    那个法国人睡着了,要不然就是假装睡着了,他的头靠在椅背上,他那放在膝头上的潮湿的手微微地动着,仿佛在抓什么东西一样。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立起身来,虽然竭力想小心,还是撞在桌子上了。他走到法国人跟前,把手放到他的手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也立起身来,睁圆了眼睛,以便万一睡着了的话好惊醒过来,先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这完全不是在梦中。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觉得他的脑袋越来越不舒服了。

    “Quelapersonnequiestarrivéeladernière,cellequidemande,qu’ellesorte!Qu’ellesorte!”①那个法国人说,没有睁开眼睛。

    “Vousm’excuserez,maisvousvoyez……Revenezversdixheures,encoremieuxdemain.”②“Qu’ellesorte!”③那个法国人不耐烦地重复说。

    “C’estmoi,n’estcepas?”④——

    ①法语:让那个最后来的人,那个有所要求的人,出去!让他出去!

    ②法语:请原谅,不过您看……请十点钟再来吧,最好是明天。

    ③法语:让他出去!

    ④法语:这是说我,是不是?

    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忘记他想求利季娅·伊万诺夫娜的事,也忘记他妹妹的事,一心一意只想尽可能快快逃脱这个地方,于是踮着脚尖,像从一幢染上瘟疫的房子里逃出来一样飞奔到大街上。以后他和马车夫谈笑了好久,想要快快地清醒过来。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在法国剧院正赶上最后一场戏,后来在鞑靼饭店喝了点香槟酒,在这种和他志趣相投的气氛中他多少又喘过气来了。但是那天晚上他还是非常不自在。

    回到他在彼得堡下榻的彼得·奥布隆斯基的家里,他发现贝特西送来一封信。信上说她极其希望把他们已经开始的那场话讲完,请他明天去。他差不多还没有看完这封信,正愁眉苦脸地瞧着它的时候,就听见楼下发出一阵人们抬着什么重物的沉重的脚步声。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出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原来是返老还童的彼得·奥布隆斯基。他喝得酩酊大醉,以致怎么也上不去楼;但是一看见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就吩咐扶他站起来,于是紧紧地搂住他,和他一同进到房里去,开始叙述他今晚是如何消遣的,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情绪低落,这在他是少有的情形,他久久不能入睡。他回想起的一切都是令人作呕的,但是最使人厌恶的,就像什么丢人的事一样,是那天傍晚在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家里的回忆。

    第二天他接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拒绝和安娜离婚的明确答复,他明白这个决定是以那个法国人昨晚在真睡或者装睡中所说的话为依据的。

    二十三

    一个家庭要采取任何行动之前,夫妻之间要么是完全破裂,要么是情投意合才行。当夫妇之间的关系不确定,既不这样,又不那样的时候,他们就不可能采取任何行动了。

    许多家庭好多年一直维持着那副老样子,夫妻二人都感到厌倦,只是因为双方既没有完全反目也不十分融洽的缘故。

    对弗龙斯基和安娜两人说来,生活在炎热和尘土飞扬的莫斯科,当阳光早已不像春天那样,却像夏天那样,林荫路上的树林早已绿叶成荫,树叶上已经盖满灰尘的时候,简直是难以忍受的;但是他们并没有像他们早先决定的那样搬到沃兹德维任斯科耶村去,却仍旧留在两个人都厌倦了的莫斯科,因为最近他们之间已经不情投意合了。

    使他们不和的恼怒并没有外在的原因,想要取得谅解的一切企图不但没有消除隔膜,反倒使它更加恶化了。这是一种内在的恼怒,在她那方面是由于他对她的爱情逐渐减退,而在他那方面是懊悔为了她的缘故使自己置身于苦恼的境地,而这种苦恼的境地,她不但不想法减轻,却使它更加难以忍受了。两个人都不提他们恼怒的原因,但是每个人都觉得错在对方,一有借口就向对方证明一下。

    对于她说来,整个的他,以及他的习惯、思想、愿望、心理和生理上的特质只是一种东西:就是爱女人,而她觉得这种爱情应该完全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这种爱情日渐减退,因此,按照她的判断,他的一部分爱情一定是转移到别的女人,或者某一个女人身上去了,因此她就嫉妒起来。她并非嫉妒某一个女人,而是嫉妒他的爱情的减退。她还没有嫉妒的对象,她正在寻找。有一点迹象,她的嫉妒就由一个对象转移到另外一个对象上。有时她很嫉妒那些下流女人,由于他独身的时候和她们的交情,他很容易和她们重修旧好;有时又嫉妒他会遇到的社交界的妇女;有时又嫉妒他和她断绝关系以后他会娶的什么想像中的女人。最后的这种嫉妒比什么都使她痛苦,特别是因为在开诚布公的时候他不小心地对她说过,他母亲那么不了解他,竟然劝他娶索罗金公爵小姐。

    既然猜忌他,于是安娜很生他的气,找寻各种借口来发脾气。她把她的处境的一切难堪都归罪于他。她在莫斯科没有着落的境况中所忍受的期待的痛苦,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拖延不决,她的寂寞——这一切她都硬加到他头上。如果他爱她,他就会体谅她的处境的痛苦,使她脱离这种处境。他们住在莫斯科,却不住在乡下,这也是他的过错。他不能像她所愿望的过那种田园隐居的生活。他需要交际,因此把她置于这样可怕的境地中,而这种痛苦的境遇他却不愿意了解。她和她儿子永远离别了,这也是他的不是。

    甚至他们之间那种少有的片刻温存也安慰不了她;在他的温存里她看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安理得的意味,这使她恼怒。

    已经暮色朦胧了。安娜,孤单单的,等待着他从单身汉宴会上归来,在他的书房(这是最难听到街上嘈声的房间)里踱来踱去,详细地回想着他们昨天吵嘴的言语。从那场口角的难以忘怀的使人不痛快的言语,又想到吵架的起因上去了,她终于想起了谈话的开端。好久她都无法相信这场纠纷是由一种毫无恶意的、对双方都没有什么触犯的谈话而引起的。然而事实却是这样。全因为他嘲笑女子中学,他认为那是不必要的,而她为之辩护而开始的。他轻蔑地谈到一般的妇女教育,说她所保护的那个英国女孩汉娜根本不需要懂得物理学。

    这惹恼了安娜。她在这话中看出轻视她的工作的暗示。于是她就想出一句话来报复他加在她身上的痛苦。

    “我并不指望你会像一个多情的人一样,能够了解我和我的心情;不过希望你说话检点一点,”她说。

    于是他真的气得面红耳赤,说了一些难听的话。她不记得她是怎么反驳的,只记得他也说了一些显然有意伤害她的话:

    “你对那女孩的偏爱我丝毫不感兴趣,这是实情,因为我看出来这是不自然的。”

    他残酷地毁灭了她为了能够忍受她的痛苦生活而辛辛苦苦地替自己创造出来的世界,他不公正地责备她矫揉造作和不自然,那种残酷和不公正,激起了她的愤怒。

    “可惜的是,只有粗俗的和物质的东西你才能了解和觉得是自然的,”她说完了就走出房去了。

    晚上他到她房里去的时候,他们并没有提起这场口角,但是双方都觉得问题只是遮掩过去了,并没有解决。

    今天一天他都没有在家,她觉得那么寂寞凄凉,想到自己和他的不和睦是那样地痛心,以致她愿意忘记一切,愿意宽恕他,和他言归于好。甚至愿意怪罪自己,承认他没有过错。

    “怪我自己。我太爱动气,嫉妒得毫无道理。我要和他和解,然后我们就到乡下去,在那里我就会平静一些了。”她自言自语。

    “不自然!”她突然记起最使她伤心的那句话,与其说是那句话不如说是那句话中的含意伤害了她。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他要说:不爱自己亲生的女儿,倒爱别人的孩子,这是不自然的。他懂得什么对孩子的爱,懂得我对于为了他的而牺牲了的谢廖沙的爱呢?那样存心伤害我!不,他一定爱上什么女人了,一定是这样。”

    后来发觉她本来想安慰自己的,结果却又绕上了她已绕了那么多次的圈子,又回到她以前的愤怒心境中,为了自己她吓得浑身发抖。“难道我不能够吗?难道我不能够控制自己吗?”她暗自寻思,又从头开始了。“他是诚实的,他是可靠的。他爱我。我爱他。两三天内我就可以离婚了。除此以外我还要求什么呢?我需要平静和信任,过错我担负起来。是的,他一回来我就对他说都是我的不是,虽然事实上不是这样,我们就要走了!”

    为了不再胡思乱想,不再让愤怒支配自己,她按铃吩咐把箱子搬进来,好收拾下乡的行李。

    十点钟弗龙斯基回来了。

    二十四

    “哦,你很愉快吗?”她说,脸上带着懊悔和温柔的神情出来迎接他。

    “还是平常那副老样子,”他回答,一眼就看出她心境很愉快。这种喜怒无常他已经见惯了,今天使他特别高兴,因为他自己也兴致勃勃哩。

    “这是什么!这倒不错!”他说,指着前厅的皮箱。

    “是的,我们应该走了。我乘车去兜风,天气那样美好,以致我渴望到乡下去哩。没有什么事阻碍着你吧,是吗?”

    “这是我唯一的愿望。我立刻就回来,我们再谈一谈,我只是去换换衣服。吩咐摆茶吧。”

    于是他到他的房里去了。第二十二条军规

    他说“这倒不错”那句话里似乎含着几分侮辱人的意味,就像一个小孩不淘气的时候人们对他的说法一样,特别使人感到侮辱的是她的悔罪声调和他那种自以为是的口吻两者之间的对比。一刹那间她的心头涌起了一种斗争的欲望;但是她尽力压制着,像刚才一样对弗龙斯基笑脸相迎。

    他进来的时候,她就对他讲,她今天如何消磨的,说她准备搬到乡间去的计划,这些话一半是她早在心里预备好了的。

    “你要知道,我几乎是灵机一动忽然想起来的。”她说。

    “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等着离婚呢?在乡下不是也一样吗?我再也等待不下去了。我不愿意再左盼右盼,我不愿意听到任何有关离婚的消息。我打定了主意,再也不让它来影响我的生活了。你同意吗?”

    “噢,是的!”他说,不安地凝视着她的激动的脸。

    “你在那里做了些什么?有些什么人?”停顿了一下以后,她问。

    于是弗龙斯基就讲客人的名字。“酒席真好极了,划船比赛和一切项目都相当不错,但是在莫斯科做什么都不能不riCdi-cule①。出现了一个女人,据说是瑞典女王的游泳教师,她表演了一番技艺。”

    “什么?她游泳了?”安娜问,皱着眉头。

    是的,穿着一件红色的costumedenatation②,是一个又老又丑的家伙哩!喂,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①法语:闹笑话。

    ②法语:游泳衣。

    “多么荒唐的雅兴!怎样,她游的姿势很特别吗?”安娜所答非所问地说。

    “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就像我说过的,无聊透了。喂,你到底想什么时候走呢?”

    安娜摇摇头,好像要驱散什么不愉快的思想一样。

    “我们什么时候走?当然越快越好。明天我们来不及了。

    后天怎么样?”

    “是的……不,等一下!后天是星期日,我得到maman那里去一趟,”弗龙斯基说,变得慌张了,因为他一提到他母亲,他就感觉到她的凝然不动的猜疑眼光紧盯在他身上。他的狼狈神情证实了她的猜疑。她脸涨得绯红,躲开了他。现在涌现在安娜的想像中的,已经不是瑞典女王的教师,而是和弗龙斯基伯爵夫人一道住在莫斯科近郊的索罗金公爵小姐了。

    “你明天可以去呀?”她说。

    “哦,不行!我要去取的那件代理委托状和那笔钱,明天收不到哩,”他回答。

    “要是这样,我们索性不走了!”

    “为什么呢?”

    “我不愿意晚走。要走就星期一走,否则就永远不走了。”

    “到底为什么?”弗龙斯基好像很惊异地问。“这简直没有道理。”

    “你觉得没有道理,因为你一点也不关心我。你不愿意了解我的生活。在这里我只关心汉娜一个人,而你却说这是矫揉造作的!你昨天说我不爱自己的亲生女儿,却故意装出爱这个英国女孩的样子,这是不自然的;我倒想知道知道,在这里,对于我什么样的生活才是自然的!”

    转瞬之间她醒悟过来,因为又违背了她自己的心意而害怕了。但是虽然她明明知道她在毁掉自己,她还是约束不住自己,忍不住指出他是多么不对,怎么也不向他让步。

    “我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我只不过说我不同情这种突如其来的感情。”

    “你是以你的坦率自夸的,那么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我从来没有以此自夸过,也从来没有说过谎话,”他低声说,压制着心头增涨的怒火。“那将是莫大的遗憾,如果你不尊重……”

    “尊重不过是捏造出来,填补应该由爱情占据的空虚地位罢了!假如你再也不爱我了,你最好还是老老实实地说出来吧!”

    “不行,这简直无法忍受了!”弗龙斯基大叫一声说,从椅子上起来。立在她面前,他慢吞吞地说:“你为什么一定要考验我的忍耐力?”看上去他好像还有很多的话要说,但是克制住自己。“凡事都有一个限度!”

    “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她喊叫,恐怖地瞥视着他的整个脸上,特别是他的冷酷吓人的眼睛中那种明显的憎恨。

    “我的意思是说……”他开口说,但是又停顿住了。“我倒想问问你要我怎么样!”

    “我能要你怎么样呢?我只求你千万不要遗弃我,像你所想的那样,”她说,明白了他没有说出口的一切话语。“但是我并不要这个,这是次要的。我要的是爱情,但是却没有。因此一切都完结了!”

    她向门口走去。

    “停一下,停——一下!”弗龙斯基说,仍然愁眉紧锁,但是用手把她拉回来。“怎么回事?我说我们得推延三天再动身,而你却说我在撒谎,说我是个不诚实的人。”

    “是的。我再说一遍,一个因为他为我牺牲了一切而责备我的人,”她说,回想起更早的一场口角里的话,“比一个不诚实的人还要坏!他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

    “不!人的忍耐是有一定限度的,”他大声说,很快地放了她的手。

    “他恨我,这是很明显的,”她想,于是默默地、头也不回地、迈着不稳定的步子从房里走出去。

    “他爱上别的女人,这是更明显的事了,”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进她自己的房间。“我要爱情,可是却没有。那么一切都完结了!”她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一定要完结!”

    “但是怎样才好呢?”她问自己,坐在梳妆镜前的安乐椅上。

    想着她现在到哪里去才好:到把她抚养成人的姑母家里去呢,到多莉家去呢,还是只身出国;想着他现在一个人在书房里干什么;又想着这是最后一场争吵呢,还是依旧可能言归于好;想着现在彼得堡所有旧日的熟人会认为她怎么样;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会对这件事怎么看法;破裂以后会落个什么下场,千思万绪掠过她的心头,但是她并没有完全陷进这种种思虑之中。她的心灵中有另外一种唯一使她感到兴趣的模糊念头,但是究竟是什么她却捉摸不定。又回想起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也回想起她的产褥病和当时萦绕在她心头的思想。她回忆起她的话:“我为什么不死呢?”和她当时的心情。于是她恍然大悟盘据在她心头的是什么了。是的,这就是唯一可以解决一切的想法。“是的,死!……”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和谢廖沙的羞惭和耻辱,以及我自己的奇耻大辱——都会因为我的死而解脱。如果我死了,他也会懊悔莫及,会可怜我,会爱我,会为了我痛苦的!”嘴角上挂着一丝自怜自爱的、滞留着的微笑,她坐在椅子上,把左手上的指环取下来又戴上去,历历在目地从各种不同的角度描摹着她死后他的心情。

    走近的脚步声,他的脚步声,分散了她的心思。装出收起戒指的模样,她连头都没有回。

    他走上她跟前,拉住她的手,低声说:

    “安娜,如果你愿意,我们就后天走。我什么都同意。”

    她默不作声。

    “怎么回事?”他问。

    “你自己心里明白的!”她说,同时,再也抑制不住自己了,她蓦地哭出来。

    “遗弃我吧!遗弃我吧!”她一边呜咽一边说。“我明天就走……我要干出更多事来的。我算得了什么人呢?一个堕落的女人罢了。是你的累赘!我不愿意折磨你,我不愿意!我会使你自由的。你不爱我,你爱上别的女人了!”

    弗龙斯基恳求她镇静,向她保证说她的嫉妒一点根据都没有,而且说他对她的爱情从来没有中断过,永远也不会中断,他比以往更爱她了。

    “安娜,为什么这样折磨你自己和我呢?”他问,吻她的双手。他的面孔上现在显出无限柔情,她仿佛觉得在他的声音里听出了饮泣的声音,而且在她的手上感觉到泪水的潮湿。转瞬之间安娜的绝望的嫉妒心变成了一种不顾一切的热烈的柔情。她拥抱他,在他的头上、脖颈上、双手上印满了无数的亲吻。

    二十五

    觉着他们完全言归于好了,第二天早晨安娜开始积极地准备着动身的事情。虽然究竟是星期一或是星期二出发还没有确定下来,因为昨天晚上他们两人你推我让,但是安娜依然忙碌地准备动身的事情,现在觉着早一天走晚一天走完全无关紧要。她正站在寝室里一只敞开的皮箱前,挑拣着衣物,这时候他走进来,比往常早些,而且已经穿得整整齐齐。

    “我立刻就到maman那里去,她可以把钱托叶戈罗夫转给我。明天我就准备动身了,”他说。

    尽管她的心情是这样愉快,但是一提到去他母亲的别墅她心里还是感到刺痛。

    “不,我自己也来不及哩,”她说;立时想道:“那么说,我想怎么办就可以怎么办!”“不,随你的便好了。去饭厅吧,我立刻就来。我不过把用不着的挑出去,”她说,在堆在安努什卡的臂膀上的一大堆旧衣服上又放了几件。

    当她走进餐厅的时候,弗龙斯基正吃牛排。

    “你简直不会相信这些房间使我多么厌恶!”她说,在他旁边坐下喝咖啡。“再也没有比这种chambresgarnies①更可怕的了!毫无表情,没有灵魂。这挂钟,罗纱窗帷,特别是糊墙纸,简直像梦魇一样!我想念沃兹德维任斯科耶,就像想念天国一样。那群马你还没有打发走吧?”——

    ①法语:有摆设的房间。

    “不,我们走后它们再动身。你要坐车到什么地方去吗?”

    “我要去威尔逊那里。给她送些衣服去。那么我们明天一定走了?”她用一种愉快的声调问;但是突然间她的脸色变了。

    弗龙斯基的仆人进来取从彼得堡打来的电报的回执。他接到一个电报本来是不足为奇的,但是好像要瞒着她什么似的,他说了一声回执在书房里,就匆匆转身对她说:

    “明天我一定可以把一切都准备妥帖的。”

    “谁打来的电报?”她追问,不听他的话。

    “斯季瓦打来的,”他不大情愿地回答。

    “你为什么不给我看?斯季瓦会有什么背着我的秘密呢?”

    弗龙斯基唤回那个仆人,吩咐他把电报拿来。

    “我不愿意拿给你看,因为斯季瓦太爱打电报了;事情还没搞出个眉目,打电报做什么呢?”

    “离婚的事?”

    “是的,不过他在电报上说:‘还不能得到回音。答应日内作出肯定的答复。’不过你自己看吧。”

    安娜用战栗的手接过电报,看见果然和弗龙斯基所说的一样,但是末尾还附着一笔:“希望渺茫,不过我要想尽一切办法,尽力为之。”

    “我昨天就说过,什么时候离婚,或者离不离得了,我一点也不在乎。”她说,脸红了。“一点也没有瞒着我的必要。”接着她就寻思:“照这样,他和女人们通信,也可能隐瞒着我和正在瞒着我哩。”

    “噢,今天上午亚什温要和沃伊托夫来,”弗龙斯基说。“好像他赌赢了,使佩夫佐夫倾家荡产,甚至佩夫佐夫都无力偿付了,大约有六万卢布的光景哩。”

    “不,”她说,恼怒他这样明显地、用改变话题的方式,来暗示他看出她动怒了。“你为什么认为我那么关心这种消息,以致于非得隐瞒我不可?我说过我并不愿意想这事,而且我希望你也和我一样不关心哩。”

    “我关心,因为我喜欢把关系搞明确,”他回答。

    “把关系搞明确并不在乎形式,而是在于爱情,”她说,越来越激动了,倒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他说话的时候所用的那种冷淡而镇静的口吻。“你要这个做什么呢?”

    “天啊!又是爱情!”他皱着眉头想。

    “你知道为什么:为了你,也为了将来的孩子们。”他说。

    “我们将来不会有孩子了。”

    “那就太可惜了,”他说。北回归线

    “你为了孩子们,但是你可没有为我想想,”她接着说下去,完全忘记了,或者是没有听见他所说的:“为了你,也为了孩子们。”

    能不能生孩子的问题早就成为他们争执的题目,而且使她很生气。她把他要孩子的愿望曲解成他不看重她的美貌的表示。

    “唉呀,我说了是为了你。主要是为了你,”他好像痛得皱起眉头,重复一遍说,“因为我相信你的愤怒大部分是由于处境不明确而起的。”

    “是的,现在他不再伪装了,他对我怀着冷淡的憎恨是很明显的了,”她暗自寻思,不倾听他的言语,却恐怖地凝视着从他眼里挑衅地望着她的那个冷酷无情的法官。

    “那不能成为理由,”她说,“我甚至不明白,你怎么能说我的愤怒是因为那个缘故而起的;我完全在你的支配之下。这里还有什么处境不明确呢?完全相反!”

    “你不想了解我,我很难过,”他打断她的话,执拗地一心想表白他的心思。“处境不明确是由于你认为我是自由的。”

    “这一点你可以完全放心!”她回嘴说,扭过身去,她开始喝咖啡。

    她端起杯子,小手指翘着,举到嘴唇边。饮啜了几口以后,她瞟了他一眼,从他脸上的表情,她清清楚楚地看出来,她的手、她的姿势和她的嘴唇发出的声音,都是他所厌恶的。

    “你母亲怎么想法,她希望你和谁结婚,我丝毫也不在乎,”她说,用颤抖的手把杯子放下。

    “但是我们并不是在谈这个。”

    “是的,谈的就是这个!相信我的话吧,一个残忍无情的人,不论她是老的少的,不论她是你的母亲还是一个生人,都与我无关,我不愿意和她有任何来往。”

    “安娜,求你不要无礼地诽谤我母亲。”

    “一个女人,倘使她的心猜测不出她儿子的幸福和名誉何在,那种女人就是无情的人!”

    “我再求你一次,请你不要无礼地诽谤我所尊敬的母亲!”

    他说,提高嗓音,疾颜厉色地望着她。

    她不回答。聚精会神地凝视着他的脸和手,她细细地回忆起他们昨天的和好同他的热情的爱抚。“这样的爱抚他在别的女人身上也曾经滥施过,而且还会,还想滥施哩。”她想。“你并不爱你母亲!这都是空话,空话,空话!”她说,憎恨地望着他。

    “如果这样的话,我们就得……”

    “就得决定一下,我已经决定了,”她说,正要走开,恰巧这时亚什温走进来。安娜和他寒暄了一下,就停下了。

    为什么当一阵暴风雨正在她心中狂啸,而且她感觉到她已经处在可怕的生死存亡的转折点的时候——在这种关头,她何必还要在一个迟早会知道全部真相的外人面前装模作样,这她可不知道;但是她立刻压制住内心的风暴,又坐下来开始和客人闲谈。

    “哦,您近来怎么样?人家输给您的钱都付给您了吗?”她问亚什温。

    “哦,还好;我想不会全部都到手的,星期三我就要走了。你们呢?”亚什温问,眯缝着眼睛望着弗龙斯基,显然猜到曾经发生过一场口角。

    “我想,大概是后天,”弗龙斯基说。

    “不过你们老早就打算走了?”

    “可是现在已经决定了,”安娜说,带着一副向弗龙斯基表明不要梦想还会和解的神情正视着他的眼睛。

    “难道您不可怜那个不幸的佩夫佐夫吗?”她说,继续和亚什温谈着。

    “我从来没有问过我自己,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我是不是可怜他。您看,我的全部财产都在这里,”他指指身边的衣袋,“现在我是个富翁;但是今天晚上我还到俱乐部去,也许出来的时候又是叫花子了。您看,谁要坐下和我赌钱,他就想把我赢得连一件衬衫都不剩,我对他也是这样哩。于是我们就决个胜负,乐趣就在这里。”

    “哦,不过假如您结了婚,”安娜说,“您的夫人会觉得怎么样呢?”

    亚什温放声大笑。

    “这大概就是我没有结婚,而且永远也不打算结婚的原因。”

    “葛尔辛格福尔斯①怎么样?”弗龙斯基说,参加到谈话中,瞥了笑容满面的安娜一眼。

    迎住他的目光,她的脸立刻呈现出冷淡而严峻的神情,好像在说:“还没有忘却。事情还是那样。”

    “难道你真恋爱过吗?”她问亚什温。

    “天啊!那么多次了!不过您看,有的人可以坐下赌钱,但是一到rendez-vous②的时候就得站起来走掉。而我也可以谈情说爱,不过总得晚上赌钱不迟到才行。我就是这么安排的。”——

    ①葛尔辛格福尔斯系芬兰的首都,正确的说法是赫尔辛基。

    ②法语:约会。

    “不,我问的不是这个,而是真正的恋爱,”她刚要说葛尔辛格福尔斯,但是不愿意重复弗龙斯基用过的字眼。

    买了弗龙斯基一匹马的沃伊托夫来了,于是安娜立起身来走出房去。

    出门以前,弗龙斯基来到她的房里。她想装出在桌上找寻什么的模样,但是觉得装假是可耻的,于是带着冷冷的表情正视着他的脸。

    “你要什么?”她用法语问。

    “甘比达的证件;我把它卖了,”他用一种比言语表达得更清楚的口吻回答:“我没有工夫解释,就是解释也得不出什么结果的。”

    “我没有一点对不起她的地方,”他想。“如果她要折磨自己,tantpispourelle①!”但是,临走出去,他好像觉得她说了句什么,他忽然因为动了怜悯她的心而颤抖了。

    “什么,安娜?”

    “没有什么,”她回答,还是那种冷淡而镇静的口吻。

    “如果没有什么,那就tantpis②去吧!”他想,又寒了心。扭过身去,走出去了。临走出去的时候,他在穿衣镜里瞥见了她的苍白的面孔和战栗的嘴唇。他甚至想停住脚步,对她说句安慰的话,但是他还没有想好说什么,他的两条腿就迈出房间去了。他一整天都在外面消磨过去了,深夜回来的时候,使女对他说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头疼,请他不要到她的房间去——

    ①法语:那她就更倒霉!

    ②法语:倒霉去吧!

    二十六

    他们从来还没有闹过一整天的别扭。这是破天荒第一次。而这也不是口角。这是公开承认感情完全冷淡了。他到她房里去取证件的时候,怎么能像那样望着她呢?望着她,看见她绝望得心都要碎了,居然能带着那种冷淡而镇静的神情不声不响径自走掉呢?他对她不仅冷淡了,而且憎恨她,因为他迷恋上别的女人,这是显而易见的了。

    追忆着他说过的一切冷酷言话,安娜还凭空设想着他明明想说、但却难以启齿的话,于是她越来越愤怒了。

    “我并不挽留您,”他也许要说。“您爱到哪里就到哪里。您大概不愿意和您丈夫离婚,那么您可以再回到他那里去。回去吧!如果您需要钱,我可以奉送一笔。您要多少卢布?”

    凡是粗野的男人说得出口的最残酷无情的话,他,在她的想像中,都对她说了,她决不能饶恕他,好像他真说过这样的话似的。

    “他,一个诚实而正直的人,昨天不是还起誓说爱我的吗?难道我以前不是毫无道理地绝望过好多次吗?”紧接着她又自言自语。

    一整天,除了到威尔逊那里去以外——这大约花费了她两个钟头的光景,——安娜都在想着一切都完了呢,还是依旧有重归于好的希望,她应该立刻出走呢,还是再见他一面那种游移不定的心思中度过去了。她等了他一天,傍晚走进自己的房间,留下话说她头疼的时候,她心里想:“如果他不睬使女的话依然来了,那就是说他还爱我。如果不是的,那就是说一切全完了,那么我就要决定怎么办才好!……”

    夜间她听到他的马车停下来的响声、他按铃的声音、他的脚步声和他同使女讲话的声音。听了以后他就信以为真,不再往下问,到他自己的房间里去了。可见一切全完了!

    死,作为使他对她的爱情死灰复燃,作为惩罚他,作为使她心中的恶魔在同他战斗中出奇制胜的唯一的手段,鲜明而生动地呈现在她的心头。

    现在去不去沃兹德维任斯科耶,她离不离婚,都无关紧要了——全部用不着了。她一心只要惩罚他。

    当她倒出平常服用的一剂鸦片,想到要寻死只要把一瓶药水一饮而尽就行了,这在她看起来是那么轻而易举,以致她又愉快地揣摩着他会如何痛苦,懊悔,热爱她的遗容,可是那时就来不及了。她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借着一支烛泪将尽的蜡烛的光辉凝视着天花板下的雕花檐板,凝视着投在上面的帏幔的阴影,她历历在目地想像着当她不复存在,当她对他不过是一场梦的时候他会有些什么感触。“我怎么能够对她说这些残酷的话呢?”他会这么说。“我怎么能不辞而别呢?但是现在她死了!她永远离开了我们。她在哪里……”突然间帏幔的阴影开始摇曳,遮住了整个的檐板,笼罩住整个天花板;阴影从四处涌来,一会聚拢在一起,转瞬之间又飞快地飘然四散,摇荡起来,融成一片,接着四下一片黑暗。“死神!”她想。她心上感到那样的恐怖。以致于她好久都不明白她在什么地方,她的战栗的手好久才摸索到火柴,在点完了和熄灭了的蜡烛那里又点上一支蜡烛。“不,怎么都行,只要活着!要知道,我爱他!他也爱我!这都是过去的事,会过去的,”她说,感到庆幸复活的快乐的眼泪正顺着两腮流下。

    为了摆脱这种恐怖,她急急忙忙跑到他的书房去。

    他在书房里睡得很酣畅。她走过去,举起灯照着他的脸,凝视了他好久。现在,在他沉入梦乡的时候,她爱他,一见他就忍不住流下柔情的眼泪;但是她知道,万一他醒过来他就会用那种冷酷的、自以为是的眼光望着她,她也知道在还没有向他诉说爱情就非得先证明全是他的过错不可。没有惊动他,她回到自己的寝室,服了第二剂鸦片以后,天快黎明的时候她沉入一种难过的、梦魇纷扰的睡梦中,始终没有失掉自我的意识。

    早晨,那场在她和弗龙斯基结合以前就曾出现过好多次的恶梦又来临了,惊醒了她。一个胡须蓬乱的老头,正弯着腰俯在一种铁器上,在做什么,一边用法语毫无意义地嘟囔着;就像梦里常有的情形一样(这就是它恐怖的地方),她感觉得那个农民并不注意她,但是却用这种铁器在她身上干什么可怕的事。她吓出了一身冷汗,醒过来了。

    当她起床的时候,她回想起昨天就像坠入五里雾中一样。

    “发生过一场口角。以前也发生过好多次的。我说我头疼,而他没有来看我。明天我们就要离开。我得去看看他,好作动身的准备,”她暗自寻思。听见他在书房里,她就去找他。在她穿过客厅的时候,听到一辆马车在前门停下的声音,从窗口望出去,她看见一个戴着淡紫色帽子的少女从马车窗口探出头来,正对按门铃的仆人吩咐什么。在前厅里谈了几句以后,有人上楼来了,接着她听见弗龙斯基的脚步声在客厅外面走过去。他很快地走下楼去。安娜又走到百叶窗前。他正走到台阶上,没有戴帽子,走到马车跟前。戴着淡紫色帽子的少女递给他一包东西。弗龙斯基笑着对她说了句什么。马车驶走了;他又迅速地跑上楼来。

    遮住她心灵里的一切云雾突然消散了。昨日的千思万绪又以新的剧痛刺伤了她的痛楚的心。她现在怎么也不明白她怎么能够这样低三下四,居然在他的房子里跟他一起过了一整天。她到他的书房去说明她的决心。

    “是索罗金公爵夫人和她的女儿路过这里,她们从maCman那里给我带来了钱和证件。昨天我没有收到。你的头痛怎么样,好些了吗?”他镇静地说,不愿意看,也不愿意理解她脸上那种阴沉忧郁的神色。

    她站在屋子中间,不声不响地、聚精会神地凝视着他。他瞥了她一眼,皱了一下眉头,就又读起信来。她扭过身去,慢腾腾地从房里走出去。他还可以把她唤回来的,但是她走到门口他还默不作声,只听见他翻动信页时发出的沙沙声。

    “喂,顺便提提,”她已经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说。“我们明天一定走,是吗?”

    “您走,我可不走,”她说,转过身对着他。

    “安娜,这样过下去是不行的……”

    “您走,我可不走,”她重复说。

    “这简直受不了啦!”

    “您……您会后悔的!”她说着就走出去了。

    被她说这句话的那种绝望神情吓坏了,他跳起来,打算去追她,但是想了一想,又坐下了,他咬紧牙关,愁眉紧锁。这种在他看来是不像话的、用意不明的威胁,使他大为激怒了。“什么我都试过了,”他想。“只剩下置之不理这个法子了,”于是又开始准备乘车进城去,再到他母亲那里请她在委托书上签字。

    她听见他在书房和饭厅里走动的脚步声。他在客厅门口停了一停。但是他没有转到她这里来,他只吩咐了一声他不在的时候可以让沃伊托夫把马牵走。随后她听见马车驰过来,大门打开了,他又走出去了。但是他又回到大厅里,有什么人跑上楼去。这是他的仆人,来取主人遗忘了的手套。她返身走到百叶窗前,看见他看也不看地接过手套,用手拍拍马车夫的后背,对他说了句什么。随后,并不抬头望望窗口,就以他那种惯常的姿态,一条腿架在另外一条腿上,坐在马车里,一边戴手套,一边就在角落里消失了踪影。

    二十七

    “走了!全完了!”安娜站在窗前自言自语;作为这样疑问的答案,她的蜡烛熄灭了的时候那种黑暗和那场恶梦所遗留下的印象,混合成一片,使她的心里充满了寒彻骨髓的恐怖。

    “不,不可能的!”她喊叫说,于是跨过房间,她用力按铃。她现在这么害怕形单影只,以致于等不及仆人上来,就下去迎他。

    “打听一下伯爵到哪里去了,”她说。

    那个人回答说,伯爵到马厩去了。

    “伯爵让我转告一声,万一夫人想坐车出去,马车不久就回来。”

    “好的。等一下。我现在写一张条子。叫米哈伊尔拿着立刻送到马厩去。赶快!”

    她坐下写道:

    是我的过错。回家来吧,让我解释。看在上帝面上回来吧,我害怕得很!

    她封好了,递给那仆人。

    她现在害怕剩下一个人,她跟在那个人后面走出屋子,到育儿室去了。

    “怎么回事,这不是,这不是他!他的蓝眼睛和羞怯而甜蜜的微笑在哪里呢?”当她看到她那满头乌黑鬈发的丰满红润的小女儿,却没有看见谢廖沙的时候(她在神智错乱之中本来期望在育儿室找到他的),这是头一个涌上她心头的思想。小女孩,坐在桌旁,顽强而猛烈地用一只软木塞敲打着,瞪着漆黑的眼睛茫然地凝视着她母亲。安娜答复了英国保姆说她很好,明天就要下乡去,就挨着小女孩坐下,动手在她面前旋转软木塞。但是小孩的响亮的银铃般的笑声和眉眼的动作使她历历在目地回忆起弗龙斯基,于是压抑着呜咽,她匆匆立起身来,走出房去。“难道真的全完了吗?不,不可能的,”她想。“他会回来的。但是他和她谈过话以后,他露出的笑容和激动,他如何解释呢?但是即使他不辩白,我还是会相信的。如果我不信任他,我就只剩下一条路了——但是我不愿意那样。”

    她望望表。过了十二分钟了。“现在他接到我的字条了,正在回家来的路上了。不会很久的,再过十分钟……但是万一他不回来呢?不,不可能的!一定不要让他看见我的淌过眼泪的眼睛。我去洗洗脸。唉呀,我梳过头发没有?”她问她自己。她怎么也记不起来了。她用手摸摸头。“是的,我的头发梳过了,但是我一点也不记得什么时候梳的了。”她甚至都不相信她的手,于是走上穿衣镜前照照她的头发是否真的梳过。的确梳过,但是她记不起什么时候梳的了。“这是谁?”她想,凝视着镜子里那个用明亮得惊人的眼睛吃惊地望着她的发烧的面孔。“是的,这是我!”她恍然大悟,望着她的整个姿影,她猛地感觉到他的亲吻,她浑身颤抖,肩头抽搐了一下。随后她把手举到嘴边,吻了吻。

    “怎么回事?我疯了吗?”她走进寝室,安努什卡正在那里收拾房间。

    “安努什卡!”她说,站在使女面前望着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你本来要去看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使女说,好像很明白她的心思一样。

    “看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是的,我要去的。”

    “去一刻钟,回来一刻钟;他已经在路上了,他马上就到了。”她取出表来,看看。“但是他怎么能把我抛在这种境地中就扬长而去呢?不跟我和解他怎么过得下去呢?”她走到窗前,从窗口望着大街上。这时候他可能回来了。但是也许她计算得不准确,于是她又回想他什么时候动身走的,计算着时间。

    她刚要去根据大钟对表的时候,就有人坐着车来了。从窗口望出去,她看见他的马车。但是没有人上楼来,她听见下面有人声。她派出去送信的人坐着车回来了。她下去迎他。

    “我没有找到伯爵。他到下城火车站去了。”他说。

    “你说什么?这是什么?”她问那个红光满面的快活的米哈伊尔说,当他把字条还给她的时候。

    “哦,那么他没有收到,”她想起来。

    “带着这封信到弗龙斯基伯爵夫人的别墅去,你认识吧?

    立刻带个回信来,”她对那个送信的人说。

    “但是我自己做什么才好呢?”她心里盘算着。“是的,我到多莉家里去,对的,不然我就要发狂了。我还可以拍个电报!”于是她拟出一个电报底稿:

    我一定要和你谈谈,务必马上回来。

    发出电报,她就去穿外衣。穿好外衣,戴上帽子,她又望望发胖的、沉静的安努什卡的眼睛。这双善良的灰色小眼睛里流露出明显的同情。

    “安努什卡,亲爱的,我怎么办呢?”安娜抽噎着说,一边束手无策地往安乐椅上一坐。

    “为什么要这样难过,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这种事是常有的。去散散心吧,”那使女劝她说。

    “是的,我就去,”安娜说,提起精神,站起身来。“如果我不在的时候来了电报,就送到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家里去……不,我自己会回来的。”

    “不过我一定不要胡思乱想,一定得找点事做,坐车出去,主要的是走出这幢房子,”她自言自语,恐怖地谛听着她的心脏的剧烈跳动,她匆匆忙忙走出去,坐上马车。

    “到哪里去,夫人?”彼得还未坐到驾驶台上就问。

    “到兹纳缅卡街,奥布隆斯基家去。”

    二十八

    天色晴朗。下了一早上蒙蒙细雨,现在刚刚放晴。铁板屋顶、人行道上的石板、路上的鹅卵石、马车上的车轮、皮带、铜器和白铁皮——都光彩夺目地在五月的阳光中闪耀着。

    这是三点钟,街上最热闹的时候。

    坐在舒适的马车的角落里——那马车由一对灰色马拉着飞跑,在那伸缩自如的弹簧上轻轻摆荡着,安娜在车轮的不断的辚辚声和露天里瞬息万变的印象中,又回想起最近几天来的事情,对她的境遇的看法跟在家里完全不相同了。现在死的念头不再那么可怕和那么鲜明了,死似乎也并非不可避免的了。她现在责备自己竟然落到这么低声下气的地步。“我恳求他饶恕我。我向他屈服了。我认了错。为什么?难道没有他我就过不下去了吗?”撇开没有他她怎么活下去的问题,她开始看招牌。“公司和百货商店……牙科医生……是的,我要全跟多莉讲了。她是不喜欢弗龙斯基的。这是又丢人又痛苦的,但是我要全告诉她。她爱我,我会听她的话的。我不向他让步;我不能让他教训我……菲利波夫,面包店。据说他们把面团送到彼得堡。莫斯科的水那么好。噢,米辛基的泉水,还有薄烤饼!”她回想起,好久好久以前,她只有十七岁的时候,她和她姑母一路朝拜过三一修道院。“我们坐马车去。那时候还没有铁路。难道那个长着两只红红的手的姑娘,真是我吗?那时有多少在我看来是高不可攀的,以后却变得微不足道了,而那时有过的东西现在却永远得不到手了!那时我能想得到我会落到这样屈辱的地步吗?接到我的信他会多么得意和高兴啊!但是我会给他点颜色看看的……油漆味多么难闻啊!他们为什么老是油漆和建筑?时装店和帽庄,”她读着。有个人对她行了个礼。这是安努什卡的丈夫。“我们的寄生虫,”她记起弗龙斯基以前说过这话。“我们的?为什么是我们的?可怕的是不能把往事连根拔掉。我们不能拔掉,但是可以掩藏起这种记忆。我也要把它掩藏起来!”这时她回想起她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过去,回想起她如何把他从记忆中抹去。“多莉会认为我要抛弃第二个丈夫了,因此一定是我不对。难道我还想有理吗!我毫无办法!”她说,想要哭出来。但是她立刻奇怪这两位姑娘为什么微笑。“大概是爱情!她们还不知道这是多么难受、多么卑下的事哩……林荫路和儿童们。三个男孩子奔跑着,玩赛马的游戏。谢廖沙!我失去了一切,我找不回他来了。是的,如果他不回来,我就会失去一切了。他也许误了火车,已经回来了。又要让你自己低三下四了!”她对自己说。“不!我到多莉家去,坦白地对她说:“我不幸,我罪有应得,全是我的过错,不过我仍然是不幸的,帮帮我的忙吧……这几匹马,这辆马车,我坐在这辆马车里多么不舒服啊,都是他的;不过我再也不会看见这些了。”

    重温着她要对多莉讲的所有的话,故意刺激着自己的心,安娜走上楼去。

    “有客人吗?”她在前厅里问。

    “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列文,”仆人回答说。

    “基蒂!就是同弗龙斯基恋爱过的那个基蒂,”安娜想。

    “她就是他念念不忘的人。他很后悔没有和她结婚。而他一想到我就厌恶,懊悔和我结合起来!”

    安娜来访的时候,姐妹俩正在商议哺育婴儿的事。多莉独自出来迎接恰恰在这时候打断了她们的谈话的不速之客。

    “哦,你还没有走吗?我正要亲自去看你,”她说,“我今天接到斯季瓦一封信。”

    “我们也接到他一个电报,”安娜回答,四面张望,找寻基蒂。

    “他信上说,他不明白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真正想要怎样,不过他非得接到答复才离开。”

    “我以为你有客人哩。我可以看看那封信吗?”

    “是的,是基蒂,”多莉为难地说。“她在育儿室里。她害过一场大病。”

    “我听说了。我可以看看那封信吗?”

    “我立刻就去取。不过他并没有拒绝;刚刚相反,斯季瓦觉得满有希望哩,”多莉停在门口说。

    “而我却灰心失望,甚至并不抱什么希望哩,”安娜说。

    “这是什么意思?基蒂认为会见我就降低了身份吗?”只撇下安娜一个人的时候她暗自寻思。“也许她是对的。但是她不该,她这个同弗龙斯基恋爱过的人,她不该对我这样表示的,即使事情是真的话!我知道处在我这种境况中,任何正派的女人都不会接见我的。这一点从我为他牺牲了一切的那一瞬间起我就知道了。而这就是我得到的报酬!噢,我多么恨他!我为什么到这里来呢?我更不愉快,更难过了!”她听见姊妹俩在隔壁商议的声音。“我现在跟多莉说什么呢!让基蒂看到我不幸,让她庇护我,好使她聊以自慰吗?不,就连多莉也不会明白的。跟她谈没有用处。不过看看基蒂,让她看看我多么看不起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物,我是多么不在乎,那倒是很有意思的。”

    多莉拿着信走回来。安娜读了,默默无言地递回去。

    “我全知道了,”她说。“这丝毫也引不起我的兴趣哩。”

    “为什么?我,恰恰相反,却满怀希望,”多莉说,好奇地注视着安娜。她从来没有见过她处在这样一种奇怪的焦躁的心情中。“你什么时候动身?”她问。

    安娜眯缝着眼睛,凝视着前面,并不作答。

    “基蒂为什么躲着我呢?”她问,望着门口,脸涨得绯红。

    “噢,胡说!她在给婴儿喂奶,她总也搞不好,我正在教她……她很高兴。她立刻就会来的,”多莉不善于撒谎,笨嘴笨舌地说。“哦,她来了!”

    基蒂听到安娜来访,本来不愿意露面的;但是多莉说服了她。基蒂鼓着勇气走进来,脸泛红晕,走到安娜跟前,伸出手来。

    “我很高兴见到您哩,”她用战栗的声音开口说。

    基蒂心上对这个堕落的女人抱有敌意,但又想要宽容她,她就被这种矛盾心情弄得茫然不知所措了;但是她一见安娜的妩媚动人的容貌,所有的敌意就都化为乌有了。

    “如果您不愿意见我,我也不会大惊小怪的。我全都习惯了。您害过病吧?是的,您变了哩!”安娜说。

    基蒂觉得安娜在用敌视的眼光打量着她。她把这种敌视归之于安娜的难堪的处境,这人以前曾庇护过她,现在自己反而要人同情,因而心里替她很难过。

    她们谈论基蒂的病、婴儿和斯季瓦;但是分明安娜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我是来向你们辞行的,”她说,立起身来。

    “您什么时候动身呢?”

    但是安娜又不回答,她转向基蒂。

    “是的,我很高兴见到您,”她带着微笑说。“我从大家的嘴里,甚至从您丈夫嘴里,听到很多关于您的事。他来看过我,我非常欢喜他哩,”她补充说,显然怀着恶意。“他在哪里?”

    “他到乡下去了,”基蒂说,脸涨红了。

    “请代我向他致意;一定啊!”

    “一定!”基蒂天真地重复说,同情地望着她的眼睛。

    “那么再见了,多莉!”安娜吻吻多莉,握了握基蒂的手,就急忙忙地走出去。

    “她还和从前一样,还像以往那样妩媚动人。真迷人哩!”又剩下基蒂和她姐姐的时候,她说。“不过她有点逗人可怜的地方。可怜极了!”

    “是的,她今天有点异样,”多莉说。“我送她走的时候,到前厅里,我觉得她似乎要哭了哩。”

    二十九南回归线

    安娜又坐上马车,心情比出门的时候更恶劣。除了她以前的痛苦现在又添上了一种受到侮辱和遭到唾弃的感觉,那是她和基蒂会面的时候清楚地感觉到的。

    “到哪里去,夫人?回家吗?”彼得问。

    “是的,回家去,”她说,现在根本不考虑到哪里去了。

    “他们怎么像看什么可怕的、不可思议的、奇怪的东西一样看着我呀!他这么起劲地对那个人讲些什么呢?”她望着两个过路的人,这样想。“一个人能够把自己的感受告诉别人吗?我本来想告诉多莉的,不过幸好没有告诉她。她会多么幸灾乐祸啊!她会掩饰起来的;但是她主要的心情会是高兴我为了她所羡慕的种种快乐而受了惩罚。基蒂会更高兴了。我可把她看透了!她知道,我在她丈夫眼里显得异常可爱。她嫉妒我,憎恨我,而且还看不起我。在她的眼里我是一个不道德的女人。如果我是不道德的女人,我就可以使她丈夫堕入我的情网了……如果我愿意的话。而我的确很情愿。这个人很自以为了不起哩!”看见一个肥胖红润的绅士乘着车迎面驶来,她想,他把她当成了熟人,摘下他那闪光的秃头上的闪光的礼帽,但是随后发觉他认错了人。“他以为他认识我。但是他和世界上其他的人一样,同我毫不相识哩。连我自己都不认识我!我就知道我的胃口,正像那句法国谚语说的。他们想要吃肮脏的冰激凌;这一点他们一定知道的,”她心里想,看见两个男孩拦住一个冰激凌小贩,他把桶由头顶上放下来,用毛巾揩拭着汗淋淋的面孔。“我们都愿意要甘美可口的东西。如果没有糖果,就要不干净的冰激凌!基蒂也一样,得不到弗龙斯基,就要列文。而她嫉妒我,仇视我。我们都是互相仇视的。基蒂恨我,我恨基蒂!这是事实。秋季金,coifCfeur.Jemefaiscoifferpar秋季金①……他回来的时候我要告诉他,”她想着忽然笑起来。但是马上又回想起她现在没有可以谈笑的人了。“况且,又没有什么有趣的赏心乐事。一切都是可恨的。晚祷钟声响了,那个商人多么虔诚地画着十字,好像唯恐失掉什么似的!这些教堂、这些钟声、这些欺诈,都是用来做什么的呢?无非是用来掩饰我们彼此之间的仇视,就像那些破口对骂的车夫一样。亚什温说:‘他要把我赢得连件衬衣都不剩,我也是如此。’是的,这倒是事实!”——

    ①法语:理发师。我请秋季金给我梳头。

    她完全沉溺在这些思想中,甚至忘记了她的处境,就这样到达了家门口。看见门房出来迎接她的时候,她这才回忆起她发出去的信和电报。

    “有回信吗?”她问。

    “我找找看,”他回答,望了望办公桌,他拿起一封方形的电报小封套递给她。“十点以前我不能回来。弗龙斯基。”她读着。

    “送信的人还没有回来吗?”

    “没有,夫人,”门房回答。

    “啊,既然如此,我知道该怎么办了,”她自言自语,感到心上起了一股无名的怒火和渴望报复的欲望,她跑上楼去。

    “我亲自去找他。在和他永别以前,我要把一切都和他讲明。我从来没有像恨他这样恨过任何人!”她想。看见挂在帽架上的他的帽子,她厌恶得战栗起来。她没有想到他的电报是答复她的电报的,他还没有接到她的信。她想像他现在正平静地同他母亲和索罗金公爵小姐谈着天,因为她的痛苦而感到高兴呢。“是的,我得快点去!”她自言自语,她还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她想尽可能地摆脱她在这幢可怕的房子里所体验到的心情。仆人们、四壁、房中的摆设,都在她心中引起一种厌恶和怨恨的情绪,像千钧重担一样压迫着她。

    “是的,我必须到火车站去,如果找不到他,我就到那里去揭穿他。”安娜看了看报纸上的火车时间表。夜车在八点零两分开车。“是的,我赶得上。”她吩咐套上另外两匹马,自己忙着往旅行袋里收拾一两天内需用的东西。她知道她再也不会回到这里来了。在掠过心头的种种计划中她模糊地决定采用一种:在火车站或者伯爵夫人家闹过一场以后,她就乘下城铁路的火车到下面第一个城市住下来。

    午餐摆好了。她走到桌旁,一闻到面包和干酪的气味,就使她觉得一切食物都是令人恶心的,她吩咐套上车,就走出去。房子已经在马路上投下阴影;傍晚很晴朗,在夕阳中还很温暖。搬着安娜的东西走出来的安努什卡、把行李放到车上去的彼得和分明很不高兴的马车夫,都使她觉得讨厌,他们说的话和举动都惹得她生气。

    “我不需要你,彼得!”

    “但是车票怎么办呢?”

    “哦,随你的便吧,我不在乎,”她厌烦地回答。

    彼得跳上驭台,两手叉着腰告诉车夫驶到车站去。

    三十

    “瞧,又是她!我又全都明白了!”安娜说,那时马车刚走动,轻轻摇晃着,轰隆隆地驶过砂砾铺的马路;不同的印象又一个接着一个交替地涌上她的心头。

    “我最后想到的那一桩那么美妙的事情是什么?”她极力回想着。“秋季金,coiffeur?不,不是的。是的,是亚什温所说的:生存竞争和仇恨是把人们联系起来的唯一的因素。不,你们去也是徒劳往返,”她在心里对一群乘四驾马车,显然是到郊外去寻欢作乐的人说。“带着狗也无济于事!你们摆脱不了自己的。”她朝着彼得眺望的方向看去,看见一个喝得烂醉如泥的工人,他的头左右摇晃着,正被一个警察带到什么地方去。“这个人倒找到一条捷径,”她想。“弗龙斯基伯爵和我也没有找到这种乐趣,虽然我们那么期望,”现在安娜第一次一目了然地看清楚了她和他的一切关系,这在以前她总是避免去想的。“他在我身上找寻什么呢?与其说是爱情,还不如说是要满足他的虚荣心。”她回忆起在他们结合的初期他的言语,他脸上流露出的那种使人联想到一只驯顺的猎狗的神情。现在一切都证实了她的看法。“是的,他心上有一种虚荣心得到满足的胜利感。当然其中也有爱情;但是大部分是胜利的自豪感。他以我而自豪。但是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再也没有任何可以骄傲的了。没有可以骄傲的,反倒有使人羞愧的地方!他从我身上取去了可以取去的一切,现在他不需要我了。他厌倦了我,又极力不要对我显得无情无义。昨天他说漏了嘴——他要我离婚,然后再结婚,他这是破釜沉舟罢了。他爱我,但是怎么爱法呢!Thezestisgone!①这个人想要一鸣惊人,非常自负哩!”她想,望着一个乘着一匹出租的马的红脸膛的店员。“不,对他来说,我早已没有风韵了。如果我离开他,他会打心眼里高兴呢!”——

    ①英语:热情已经消失了。

    这并不是凭空揣测,而是她借着现在突然把人生的意义和人与人的关系显示给她的那种看穿一切的眼光清清楚楚地看出来的。

    “我的爱情越来越热烈,越来越自私,而他的却越来越减退,这就是使我们分离的原因。”她继续想下去。“而这是无法补救的。在我,一切都以他为中心,我要求他越来越完完全全地献身于我。但是他却越来越想疏远我。我们没有结合以前,倒真是很接近的,但是现在我们却不可挽回地疏远起来;这是无法改变的。他说我嫉妒得太没有道理。我自己也说我嫉妒得太没有道理;不过事实并非如此。我不是嫉妒,而是不满足。但是……”由于一个突然涌上心头的思想,她激动得张开嘴,在马车里挪动了一下身子。“不论是什么,只要不单单是个热爱他的爱抚的情妇就好了;但是我不能够,而且也不愿意是另外的什么人。而这种愿望却引起了他的厌恶,又引起了我的愤怒,事情不能不如此。难道我不知道他不会欺骗我,他对索罗金小姐并没有什么情意,他也不爱基蒂,而且他也不会对我不忠实吗?这一切我全知道,但是这并不能使我释然于心。如果,他不爱我,却由于责任感而对我曲意温存,但却没有我所渴望的情感,这比怨恨还要坏千百倍呢!这简直是地狱!事实就是如此。他早就不爱我了。爱情一旦结束,仇恨就开始了。我一点不认识这些街道。这里像一座座的山,全是房子,房子……房子里全是人,人……多少人啊,数不清,而且他们彼此都是仇视的。哦,让我想想,为了幸福我希望些什么呢?哦,假定我离了婚,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把谢廖沙给了我,我和弗龙斯基结了婚!”回忆起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好像他就在她面前一样,她立刻异常生动地摹想着他和他的温和的、毫无生气的、迟钝的眼睛,他的白净的手上的青筋,他的声调,他扳手指的声音,也回想起一度存在于他们之间的那种也称为爱情的感情,她厌恶得战栗起来。“哦,假定我离了婚,成了弗龙斯基的妻子。结果又怎么样呢?难道基蒂就不再像今天那样看我了吗?不。难道谢廖沙就不再追问和奇怪我怎么会有两个丈夫了吗?在我和弗龙斯基之间又会出现什么新的感情呢?不要说幸福,就是摆脱痛苦,难道有可能吗?不!不!”她现在毫不犹豫地回答了自己。“这是不可能的!生活使我们破裂了,我使他不幸,他也使我不幸,他和我都不能有所改变。一切办法都尝试过了,但是螺丝钉拧坏了。啊,一个抱着婴儿的乞妇。她以为人家会可怜她。我们投身到世界上来,不就是要互相仇恨,因此折磨自己和别人吗?那里来了一群学生,他们在笑。谢廖沙?”她想起来了。“我也以为我很爱他,而且因为自己对他的爱而感动。但是没有他我还是活着,抛掉了他来换别人的爱,而且只要另外那个人的爱情能满足我的时候,我并不后悔发生这种变化。”她厌恶地回想起她所谓的那种爱情。她现在用来观察自己的和所有别人的生活的那种清晰眼光,使她感到高兴。“对于我、彼得、车夫费多尔、那个商人和住在那些广告号召人们去的伏尔加河畔的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随时随地都是一样的,”她想着,那时她已驶近了下城车站的矮小的房屋,脚夫们从那里跑出来迎接她。

    “去打一张到奥比拉罗夫卡的车票吗?”彼得问。

    她完全忘了她要到哪里去,和为什么要去,费了好大的劲她才明白了这个问题。

    “是的,”她说,把钱包交给他;把她的红色小手提包拿在手里,她下了马车。

    当她穿过人群往头等候车室走去的时候,她逐渐回想起她的处境的全部详情和她的犹疑不决的计划。于是希望和绝望,又轮流在她的旧创伤上刺痛了她那痛苦万状的、可怕地跳动着的心灵的伤处。坐在星形沙发上等候火车的时候,她厌恶地凝视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对她说来,他们全都是讨厌的)。一会儿想着怎样到达车站,给他写一封信,信上写些什么,一会儿又想他不了解她的痛苦,现在正在向他母亲诉说他的处境,以及她怎么走进屋去,她对他说些什么。随后她又想生活仍然会多么幸福,她多么痛苦地爱他,恨他,而且她的心跳动得多么厉害。

    三十一

    铃响了,几个青年匆匆走过去,他们既丑陋,又无礼,但却非常注意他们给人的印象;彼得穿着号衣和长统靴,面孔呆板,一副蠢相,也穿过候车室,来送她上火车。两个大声喧哗着的男人沉默下来,当她在月台上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其中的一个人对另外那个人低声议论了她几句,自然是些下流的话。她登上火车的高踏板,独自坐在一节空车厢的套着原先是洁白、现在却很肮脏的椅套的弹簧椅上。她的手提包放在身边,被座位的弹簧颠得一上一下。彼得带着一脸傻笑,举起他那镶着金边的帽子,在车窗跟前向她告别;一个冒失的乘务员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并且闩上锁。一个裙子里撑着裙箍的畸形女人(安娜在想像中给那女人剥掉了衣服,看见她的残疾的形体不禁毛骨悚然起来)和一个堆着假笑的女孩子,跑下去。

    “卡捷琳娜·安德列耶夫娜什么都有了,Matante法语:姑姑!”那小女孩喊着说。

    “还是个小孩子,就已经变得怪模怪样,会装腔作势了,”安娜想。为了不看见任何人,她连忙立起身来,在空车厢对面的窗口坐下。一个肮脏的、丑陋的农民,戴着帽子,帽子下面露出一缕缕乱蓬蓬的头发,走过窗口,弯腰俯在车轮上。

    “这个丑陋的农民似乎很眼熟,”她想。回忆起她的梦境,她吓得浑身发抖,走到对面的门口去。乘务员打开门,放进一对夫妇来。

    “夫人想出去吗?”

    安娜一声不答。乘务员和进来的人们都没有注意到她那面纱下的脸上的惊惶神色。她走回她的角落里,坐下来。那对夫妇在她对面坐下来,留心地和偷偷地打量着她的服装。安娜觉得他们两夫妇都是令人憎恶的。那位丈夫请求她允许他吸支烟,他分明不是想吸烟,而是想和她攀谈。得到她的许可以后,他就用法语对她妻子谈起来,谈一些他宁可抽烟,也不大情愿谈论的无聊事情。他们装腔作势地谈着一些蠢话,只不过是为了让她听听罢了。安娜清清楚楚地看出来,他们彼此是多么厌倦,他们彼此又有多么仇视。像这样可怜的丑人儿是不能不叫人仇恨的。

    听到第二遍铃响了,紧接着是一阵搬动行李、喧哗、喊叫和笑声。安娜非常明白,任何人也没有值得高兴的事情,因此这种笑声使她很痛苦,她很想堵住耳朵不听。终于第三遍铃响了,火车头拉了汽笛,发出哐啷响声,挂钩的链子猛然一牵动,那个做丈夫的在身上画了个十字。“问问他这么做是什么意思,倒是满有趣的,”安娜想,轻蔑地盯着他。她越过那妇人,凭窗远眺,望着月台上那些来送行的、仿佛朝后面滑过去的人。安娜坐的那节车厢,在铁轨接合处有规律地震荡着,轰隆轰隆地开过月台,开过一堵砖墙、一座信号房、还开过一些别的车辆;在铁轨上发出轻微的玎珰声的车轮变得又流畅又平稳了;窗户被灿烂的夕阳照着,微风轻拂着窗帘。安娜忘记了她的旅伴们;随着车厢的轻微颤动摇晃着,呼吸着新鲜空气,安娜又开始沉思起来:

    “我刚才想到哪里了呢?我想到简直想像不出一种不痛苦的生活环境;我们生来就是受苦受难的,这一点我们都知道,但是却都千方百计地欺骗着自己。但是就是你看清真相的时候,你又有什么办法呢?”

    “赐予人理智就是使他能够摆脱苦难,”那个太太用法语挤眉弄眼地咬着舌头说,显然很得意她这句话。

    这句话仿佛回答了安娜的思想。

    “摆脱苦难,”安娜心里暗暗地重复说。瞥了一眼那位面颊红润的丈夫和他的瘦骨嶙峋的妻子,她看出来那个多病的妻子觉得自己受到误解,她丈夫欺骗了她,因此使她自己起了这种念头。安娜把目光转移到他们身上,仿佛看穿了他们的来历和他们心灵的隐秘。但是这一点意思也没有,于是她又继续思索起来。

    “是的,我苦恼万分,赋予我理智就是为了使我能够摆脱;因此我一定要摆脱。如果再也没有可看的,而且一切看起来都让人生厌的话,那么为什么不把蜡烛熄了呢?但是怎么办呢?为什么这个乘务员顺着栏杆跑过去?为什么下面那辆车厢里的那些年轻人在大声喊叫?为什么他们又说又笑?这全是虚伪的,全是谎话,全是欺骗,全是罪恶!……”

    在火车进站的时候,安娜夹在一群乘客中间下了车,好像躲避麻风病患者一样避开他们,她站在月台上,极力回忆着她是为什么到这里来的,她打算做些什么。以前看起来可能办到的一切,现在却那样难以理解,特别是在这群闹嚷嚷的不让她安静一下的讨厌的人中间。有时脚夫们冲上来,表示愿意为她效劳;有时年轻人们从月台上走过去,鞋后跟在地上格格地响着,一边高谈阔论,一边凝视着她;有时又遇见一些给她让错了路的人。回想着如果没有回信她就打算再往下走,她拦住一个脚夫,打听有没有一个从弗龙斯基伯爵那里带了信来的车夫。

    “弗龙斯基伯爵?刚刚这里还有一个从那里来的人呢。他是来接索罗金公爵夫人和她女儿的。那个车夫长得什么模样?”

    她正在对那个脚夫讲话的时候,那个面色红润、神情愉快、穿着一件挂着表链的时髦蓝外套、显然很得意那么顺利就完成了使命的车夫米哈伊尔,走上来交给她一封信。她撕开信,还没有看,她的心就绞痛起来。

    “很抱歉,那封信没有交到我手里。十点钟我就回来。”弗龙斯基字迹潦草地写道。

    “是的,果然不出我所料!”她含着恶意的微笑自言自语。

    “好,你回家去吧,”她轻轻地对米哈伊尔说。她说得很轻,因为她的心脏的急促跳动使她透不过气来。“不,我不让你折磨我了,”她想,既不是威胁他,也不是威胁她自己,而是威胁什么迫使她受苦的人,她顺着月台走过去,走过了车站。

    两个在月台上踱来踱去的使女,扭过头来凝视她,大声地评论了几句她的服装。“质地是真的,”她们在议论她身上的花边。年轻人们不让她安静。他们又凝视着她的面孔,不自然地又笑又叫地走过她身边。站长走上来,问她是否要到什么地方去。一个卖克瓦斯的孩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天啊,我到哪里去呢?”她想,沿着月台越走越远了。她在月台尽头停下来。几个太太和孩子来迎接一个戴眼镜的绅士,高声谈笑着,在她走过来的时候沉默下来,紧盯着她。她加快脚步,从他们身边走到月台边上。一辆货车驶近了,月台震撼起来,她觉得自己好像又坐在火车里了。

    突然间回忆起她和弗龙斯基初次相逢那一天被火车轧死的那个人,她醒悟到她该怎么办了。她迈着迅速而轻盈的步伐走下从水塔通到铁轨的台阶,直到匆匆开过来的火车那儿才停下来。她凝视着车厢下面,凝视着螺旋推进器、锁链和缓缓开来的第一节车的大铁轮,试着衡量前轮和后轮的中心点,和那个中心点正对着她的时间。

    “到那里去!”她自言自语,望着投到布满砂土和煤灰的枕木上的车辆的阴影。“到那里去,投到正中间,我要惩罚他,摆脱所有的人和我自己!”

    她想倒在和她拉平了的第一辆车厢的车轮中间。但是她因为从胳臂上往下取小红皮包而耽搁了,已经太晚了;中心点已经开过去。她不得不等待下一节车厢。一种仿佛她准备入浴时所体会到的心情袭上了她的心头,于是她画了个十字。这种熟悉的画十字的姿势在她心中唤起了一系列少女时代和童年时代的回忆,笼罩着一切的黑暗突然破裂了,转瞬间生命以它过去的全部辉煌的欢乐呈现在她面前。但是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开过来的第二节车厢的车轮,车轮与车轮之间的中心点刚一和她对正了,她就抛掉红皮包,缩着脖子,两手扶着地投到车厢下面,她微微地动了一动,好像准备马上又站起来一样,扑通跪下去了。同一瞬间,一想到她在做什么,她吓得毛骨悚然。“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为什么呀?”她想站起身来,把身子仰到后面去,但是什么巨大的无情的东西撞在她的头上,从她的背上碾过去了。“上帝,饶恕我的一切!”她说,感觉得无法挣扎……一个正在铁轨上干活的矮小的农民,咕噜了句什么。那枝蜡烛,她曾借着它的烛光浏览过充满了苦难、虚伪、悲哀和罪恶的书籍,比以往更加明亮地闪烁起来,为她照亮了以前笼罩在黑暗中的一切,哔剥响起来,开始昏暗下去,永远熄灭了。

    第八部

    差不多已经过了两个月的光景。已经是炎夏,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现在才准备离开莫斯科。

    这期间,在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生活中发生了一些重要事件。他那部花费了六年心血写成的成果,题名为:《略论欧洲与俄国的国家基础和形式》的著作一年前已经写好了。其中某些章节和序言都曾在杂志上发表过,其他的一些章节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也曾对他的同好们诵读过,因此这部著作的主导思想对于读者说来已经不是完全新奇的了;但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仍然指望这部著作的出版会在社会上产生很大的影响,即使不是科学上的革命,至少也要引起学术界的大骚动。

    经过仔细修订以后,这部著作去年出版了,而且分发到书商们手里。

    虽然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没有向任何人询问一声,而且回答打听这部书的情况的朋友们的问询时也是勉强的和故作冷淡的,甚至也不去问问书商销路如何,但是他却机警地、全神贯注地注意着他的著作在社会上和文学界引起的最初的印象。

    但是过了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第三个星期也过去了,在社会上看不出丝毫的反应;他的朋友们,那些专家和学者,有时候,显然是出于客气的缘故,才向他提了一提;其他的熟人们,那些对学术著作完全不感兴趣的人,根本没有向他提起过。社会上,特别是目前全神贯注在别的事情上,完全是冷淡的。在文学刊物上,整整一个月,一个字也没有提到这本书。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曾经精确地计算过写书评所需要的时间;但是过了一个月,又一个月,仍然沉默着。

    仅仅在《北方甲虫》上,在一篇论倒嗓的歌手德拉班吉的滑稽小品文里,插入了几句对科兹内舍夫的著作颇为不敬的批评,指出这部作品早就受到人人的指责,受到一致的嘲笑。

    终于,在第三个月上,在一种严肃的杂志上出现了一篇批评文章。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认识这篇文章的作者。他有一次在戈卢布佐夫家遇见过。

    作者是一个非常年轻的、患病的作家;作为一个作家来说是很大胆的,但是极其没有教养,而且在私人关系上是很怯懦的。

    尽管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根本瞧不起这个作者,但他还是怀着十分的敬意着手阅读这篇评论文章。这篇文章太可怕了。

    批评家显然完全曲解了这部著作。但是他把引文选择得那么巧妙,使得没有读过这部作品的人(显然几乎没有人看过这部书)都可以清楚地看出整个著作只不过是华丽辞藻的堆砌而已,甚至连文字也用词不当(像问号所指出的),因此这部书的作者完全是一个不学无术的人。这一切说得那么巧妙,连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本人都不否认说得很巧妙;而这就是它之所以可怕的地方。

    尽管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用来检验那位批评家的论据是否正确的态度是十分诚恳的,但是他根本不考虑受到人家讥讽的缺点和错误——显然这都是吹毛求疵——却立刻不由自主地开始回忆他和这篇评论的作者会面和谈话的最细微的细节。

    “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他?”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问自己。

    回忆起会面的时候他曾纠正过这个年轻人所说的那些流露出他的愚昧无知的话语,于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找到了这篇文章的用意的原因。

    在这篇文章发表以后,在书刊和谈话中对于这部著作是死一般的沉寂,于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看出来,他花费了那么大的热诚和心血的、六年才完成的作品,完全付之流水了。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处境更加痛苦了,因为完成了那部著作,他再也没有像以前曾占据了他的大部分时间的著述工作了。

    谢尔兹·伊万诺维奇聪明、有学问、健康、而且精力旺盛,但是他却不知道把精力用到哪里去。在客厅里、大会上、会议中、委员会里和凡是可以讲话的场合发表议论,占去了他一部分时间;但是作为一个住惯城市的人,他不允许自己像他的没有经验的弟弟在莫斯科所做的那样,把全副精力完全花费在谈话上;因此他还剩下许多闲暇时间和智力。

    幸亏,在他的著作失败以后这段难挨的时间里,异教徒、美国朋友们①、萨马拉的饥荒②、展览会和唯心论等问题都被以前社会上不大注意的斯拉夫问题⒇③代替了。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原是这个问题的一个创始人,就完全投身到这里面去了——

    ①美国朋友们——一八六六年,亚历山大二世逃脱了卡拉科左夫行刺的阴谋后,美国有一个外交使团到俄国来表示庆贺,对俄国给予联邦政府的道义上的支持表示谢意(俄国在一八六三年美国内战期间曾派了一营骑兵去美国,作为友好的表示)。使团在庆祝的人群中受到亚历山大接见,并受到政府和群众团体极其热烈的欢迎。

    ②那时他写了一封长信,生动而具有说服力地描绘了这种悲惨的情况。这发表在《莫斯科的报告》上,非常骇人听闻,迫使政府采取行动,除了私人捐献,总共捐助了二百万卢布的光景。这样人民勉强度过那一年,以后两年丰收,使他们又完全站起来了。

    这事件,甚至在危机过去以后,自然成了人们谈论的话题。萨马拉的饥荒——一八七三年六月托尔斯泰及其家庭去看他在萨马拉省布鲁克区新购置的一块领地。像以往一样,农民的生活情况使他感到兴趣,但他所看到的行将来临的灾难的情景使他十分惊骇。那里接连两年歉收,耗尽了农民们在以往岁月里的存粮。那一年干旱,颗粒无收,人民面临着饥荒。地方当局并没有采取措施,而全国和中央政府对这次灾难一无所知,因为遥远的萨马拉省是那么隔绝,托尔斯泰在他的领地附近亲自每隔十家就研究一下,并且骑马到邻近方圆五十哩的地区去收集详细的情报。

    ③斯拉夫问题——斯拉夫各民族从土耳其统治下解放出来的问题,是十九世纪七十年代最现实的政治问题之一。一八七四年在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开始了起义,一八七六年黑山人发动起义。同年,塞尔维亚对土耳其宣战。保加利亚也发动起义。次年四月俄国参战,并于一八七八年击败土军。极端反动分子为了镇压巴尔干的革命情绪,拥护进攻巴尔干,因为起义者的斗争不但反对土耳其人,也反对当地的封建主。许多民粹派的革命者参加了塞尔维亚人和黑山人的起义运动。作者很了解斯拉夫各民族反抗异国统治的历史性斗争的意义。

    在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所属的圈子里,那时除了斯拉夫问题和塞尔维亚战争什么也不写也不谈。所有无所事事的群众一向用来消磨时间的东西,现在都用来为斯拉夫人效劳。舞会、音乐会、宴会、演讲、妇女的服装、啤酒和饭店——一切都证实了人们对斯拉夫人抱着同情。

    许多有关这问题的言论和著述,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就细节上说并不同意。他看出来斯拉夫问题变成那种一个接着一个地构成社会人士谈话资料的时髦的消遣品之一;他也看出好多人参与这种事是怀着自私自利和自吹自擂的目的的。他认为报刊发表了许多不必要的和夸大其词的东西,只不过是要引人注意自己和压倒对方。他看出在社会上这种普遍的热潮中跳到前面和叫嚣得比任何人都响亮的是那些失意的、受了委屈的人,像没有队伍的总司令,不管部的部长,没有刊物的记者和没有党羽的党魁。他看出来有很多是轻浮而可笑的;但是他也看出来,而且承认那种联合了社会上所有阶层的、令人不能不同情的、那种无容置疑和不断增长着的热情。屠杀我们同一教派的人和斯拉夫弟兄的事件引起了人们对受难者的同情和对压迫者的愤恨。为了一个伟大的目的而斗争的塞尔维亚人和斯拉夫人的英雄主义,在全民族中唤起了一种不是用言语而是要用行动来支援他们的弟兄们的愿望。

    此外还有一个使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非常高兴的现象:这就是舆论的表示。社会上明确地表示了它的愿望。“民族的精神表现出来了,”正如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所说的。他越研究这个问题,就越清楚地觉得这是一种规模必然很宏大的划时代的事件。

    他专心致志地为这种伟大的运动服务,忘了去想他的著作。

    他的全部时间占得满满的,连回复所有的信件和要求都来不及。

    工作了一春天和一部分夏天以后,直到七月他才准备到乡下他弟弟那里去。

    他去,一方面是休息两个星期,一方面是在人民最神圣的地方,在乡村的中心,饱览一下民族精神高涨的景象,这种精神他和所有首都和大城市的居民是深信不疑的。老早就打算实践去列文家拜访的诺言的卡塔瓦索夫,陪着他一同去。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卡塔瓦索夫刚刚到达那天特别热闹拥挤的库尔斯克铁路线的火车站,下了马车,正在回头张望押着行李跟在他们后面的仆人的时候,就有一些志愿兵①乘着四驾马车驰来了。妇女们拿着花束欢迎他们,而且有一群蜂拥而来的人跟随着他们进入车站——

    ①这一段时期指的是一八七六年七月,那时,在保加利亚人起义以后,塞尔维亚人、黑山人和黑塞哥维那人起义反抗土耳其人。许多俄国志愿兵参加了起义。一八七七年四月,俄国为了土耳其的基督教地区获得独立和自主权终于宣战。

    有一个欢迎过志愿兵的太太,走出候车室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

    “您也来欢送吗,”她用法语问。

    “不,公爵夫人,我自己要走。到我弟弟家去休息。您总是来欢送吗?”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带着隐约可辨的微笑说。

    “怎么能不送呢!”公爵夫人回答。“我们这里真的已经开走了八百人吗?马利温斯基不相信我的话。”

    “八百多了。如果把那些没有直接由莫斯科开走的也计算在内,那就有一千多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

    “您瞧!我就是这么说嘛!”那位夫人愉快地响应说。“是不是真的捐助了一百万卢布了?”

    “还要多呢,公爵夫人。”

    “您看今天的电讯怎么样?又把土耳其人打败了!”

    “是的,我看到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回答。他们在谈论最近的电讯,上面证实了连续三天之内土耳其人在各个据点都被击溃,四下逃窜,预料明天将有一场决定性的战役。

    “啊,顺便提一提,有一个很好的年轻人申请批准他去,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刁难。我想请求您一下,我认识他,请您代他写一封信。他是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派遣来的。”

    向这位公爵夫人打听了她所了解的有关这位年轻人的详细情形以后,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走进头等候车室,给那位有权决定这件事的人写了封信,就交给那位公爵夫人了。“您知道,那位著名的弗龙斯基伯爵,也坐这趟车走,”公爵夫人带着得意扬扬和意味深长的微笑说,在他又找到她,把信交给她的时候。

    “我听说他要走,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这趟车走吗?”

    “我看见他了。他在这里。只有他母亲来给他送行。这总算是他最好的办法了。”

    “噢,是的,自然啦!”

    他们正在交谈的时候,人群由他们身边涌到餐室去。他们也往前移动,听见一个手里端着酒杯的绅士的嘹亮的声音在对志愿兵们讲话:“为信仰,为人类和我们的弟兄们服务!”那位绅士说,声音越提越高了。“你们的母亲莫斯科祝福你们去建立丰功伟绩!·万·岁!”他用一种响亮而含泪的声音说。所有人都欢呼“·万·岁!”又有一大群人涌到大厅里来,险些儿把公爵夫人撞倒。

    “啊,公爵夫人!您看怎么样!”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突然在人群中出现了,笑逐颜开地说。“说得又好又热情,对不对?好极了!谢尔盖·伊万内奇,您应该讲点什么,好使……您知道,只要几句鼓励的话;您讲得那么好,”他带着亲切的、尊敬的、谨慎的微笑补充说,轻轻地拉住胳臂把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往前推了推。

    “不,我就要走了。”

    “到哪里去?”

    “到乡下我弟弟那里去,”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回答。

    “那么您会看到我的妻子。我给她写过信,但是您会早些见到她。请您告诉她您见到我,allright①!她会明白的。不过,请您费心告诉她,我已被任命为联合委员会的委员……哦,她会明白的!您知道,lespetitesmisèresdelaviehuCmaine,②”他对公爵夫人说,仿佛在道歉一样。“米亚赫基公爵夫人,不是丽莎,而是比比施,真的送去了一千枝枪和十二个护士哩!我跟您说过吗?”——

    ①英语:一切都好。

    ②法语:人生的小小不幸。

    “是的,我听说了,”科兹内舍夫勉强地回答说。

    “您走掉了真可惜!”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明天我们要为两个人:彼得堡的季米尔-巴尔特尼扬斯基,和我们的韦斯洛夫斯基,格里沙饯行。他们两人都要去的,韦斯洛夫斯基最近结了婚。真是个好汉子!对不对,公爵夫人?”他对那位夫人说。

    公爵夫人不答腔地望了望科兹内舍夫。但是谢尔盖·伊万内奇和公爵夫人似乎想要摆脱他,这一点也没有使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感到难堪。他时而微笑着凝视公爵夫人帽子上的羽毛,时而左顾右盼,好像在回想什么一样。看见一个拿着募捐箱走过来的妇人,他就招手叫她过来,放进去一张五卢布的纸币。

    “我口袋里有钱的时候,我看见这些募捐箱就不能无动于衷,”他说。“今天的电讯怎么样?这些黑山人,真是好汉子!”

    “真的吗!”当公爵夫人告诉他弗龙斯基也坐这班车走的时候,他叫出声来。一时间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露出愁容,但是一会以后,当他微微摇摆着,抚摸着络腮胡子,走进弗龙斯基待的候车室的时候,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曾伏在妹妹的尸首上绝望地痛哭,他只把弗龙斯基看成一个英雄和老朋友。

    “他虽然有那么多缺点,但是不能不为他说句公道话,”奥布隆斯基一离开他们,公爵夫人就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

    “他完完全全是俄罗斯型的,斯拉夫型的性格!不过恐怕弗龙斯基看见他会很难过。不论怎么说,这个人的命运使我很感动。在路上跟他谈一谈吧,”公爵夫人说。

    “是的,也许会的,如果有机会的话。”

    “我从来也不喜欢他。但是这事把许许多多都弥补了。他不仅自己去,而且他还自己出钱带去了一连骑兵。”

    “是的,我听说了。”

    铃响了,所有的人都朝着门口蜂拥而去。

    “他就在那里!”公爵夫人指着弗龙斯基说,他穿着长外套,戴着宽边黑帽,挽着他母亲的胳臂走过去。奥布隆斯基在他旁边走着,正兴奋地谈论什么。

    弗龙斯基皱着眉头,直视着前方,好像并没有听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在谈什么。

    大概是由于奥布隆斯基的指点,他朝公爵夫人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站的地方回头一望,默默地举了举帽子。他的变得苍老的、充满痛苦的面孔像石化了一样。

    走到月台上,弗龙斯基让他母亲先走过去,就默默地消失在一节单间车厢里了。

    月台上奏起《上帝保佑沙皇》,紧接着是“·万·岁”和欢呼声。有一个志愿兵,高高的身材,塌陷的胸脯,很年轻,正特别惹人注目地行礼,在他的头上挥舞着毡帽和花束。两个军官和一个长着大胡子、戴着油污的帽子的上了年纪的人从他身后探出头来,也在行礼。

    向公爵夫人告辞以后,谢尔盖·伊万内奇和走拢来的卡塔瓦索夫一齐走进挤得水泄不通的车厢,火车开动了。

    在察里津车站,火车受到一队唱着悦耳的《斯拉夫西亚》①的青年合唱队的欢迎。志愿兵们又行礼,探出头来,但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不再注意他们;他和志愿兵们打过那么多交道,对于他们这一类型已经看惯了,引不起他的兴趣了。但是卡塔瓦索夫,由于忙着从事科学工作一直没有机会观察志愿兵们,却对他们非常感兴趣,直向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探听他们的事——

    ①这是一支爱国的歌曲。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劝他到二等车里去,亲自同他们谈一谈。到了下一站卡塔瓦索夫就照着这话去做了。

    车一停他就走到二等车厢里,同志愿兵们结识了。他们正坐在车厢的角落里高谈阔论,而且显然知道旅客们和走进来的卡塔瓦索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们身上。那个高个子、塌胸脯的年轻人讲话的声音比任何人都响亮。他分明喝醉了,正在讲他在学校里发生过的一件事。他对面坐着一位已经不算年轻的军官,穿着奥地利近卫军的军用外套。他带着微笑听着那个年轻人讲,而且想要拦住他。第三个,穿着炮兵军服,坐在他们旁边的一只箱子上面。第四个沉入睡乡。

    同那个年轻人攀谈起来,卡塔瓦索夫探听出来他本来是莫斯科的一个富商,不满二十二岁就将巨大的家产挥霍净尽。卡塔瓦索夫很不喜欢他,因为他毫无丈夫气概,娇养坏了,而且身体虚弱;他显然确信,特别是现在他喝得醉意醺醺的时候,他是在完成一种英雄事业,而且他以一种令人最不愉快的姿态自吹自擂起来。

    第二个,那个退伍军官,也给了卡塔瓦索夫一种不愉快的印象。他显然是一个样样事都干过的人。他曾经在铁路上供过职,做过管家,自己开办过工厂,完全没有必要地谈论着这一切,不恰当地使用着一些术语。

    第三个,那个炮兵,反而获得了卡塔瓦索夫很大的欢心。他是一个谦逊而沉静的人,显而易见很崇拜那位退伍近卫军官的知识和那位商人的英勇的自我牺牲精神,一点也没有谈到他自己。当卡塔瓦索夫问他是什么促使他去塞尔维亚的时候,他谦虚地回答说:

    “哦,人人都去呢。而且塞尔维亚人也需要帮助。我替他们难过。”

    “是的,那里特别缺少炮兵,”卡塔瓦索夫说。

    “但是我在炮兵队里服役没有多久,也许他们会把我派到步兵或者骑兵队里去。”

    “在最需要炮兵的时候,为什么要派到步兵队里去?”卡塔瓦索夫说,按照炮兵的年龄推断,他一定已经升到相当高的官阶了。

    “我在炮兵队里服役没有多久。我是一个退伍的军校学生,”他说,于是就开始解释为什么他军官考试没有及格。

    这一切凑拢起来给予了卡塔瓦索夫一种不愉快的印象,当志愿兵们到一个车站上去饮酒的时候,他想同旁的人谈谈来证实一下自己的不良印象。有一个穿军用大衣的老年旅客,一直倾听着卡塔瓦索夫和志愿兵们谈话。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卡塔瓦索夫就跟他攀谈起来。

    “去那边的所有这些人的情况有多么不同啊!”卡塔瓦索夫含混其词地说,想要发表自己的见解,同时也要探听一下那位老人的见解。

    这老人是一位军官,参加过两次战役。他知道一个军人应当是怎样的,从这些人的外表和谈吐,从他们一路上酒瓶不离口那股劲头看来,他认为他们是不好的兵士。除此以外,他住在一个县城里,他很想讲讲那个县城里有一个参军的退伍军人,那是一个谁也不肯雇用的醉汉和窃贼。但是根据经验他知道在目前社会上这种情绪之下,发表任何违反公论的意见都是危险的,特别危险的是指责志愿兵们,因此他也只望了望卡塔瓦索夫。

    “哦,那边需要人,”他说,眼里含着笑意。于是他们开始谈论最近的战事消息,互相掩饰着不知明天会和谁交战的疑惑心情,因为根据最近的情报,土耳其人在各个据点都被打败了。因此他们两人谁都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就分手了。

    卡塔瓦索夫回到自己的车厢里,告诉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他对志愿兵的看法的时候,不由地说出违心之论,好像他们都是最杰出的人一样。

    在一个大城市的车站上,志愿兵们又受到歌声和欢呼声的欢迎;拿着募捐箱的男男女女又出现了,省城的妇女们向志愿兵们献花,陪着他们进入餐室;但是这一切已经比莫斯科差得多了。

    当火车停在省城的时候,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没有到餐室去,却在月台上踱来踱去。

    他第一次经过弗龙斯基的车厢的时候,他注意到窗幔是拉下来的。但是他第二次经过的时候,他看见老伯爵夫人正坐在窗口。她招手把科兹内舍夫叫到跟前。

    “您看,我把他一直送到库尔斯克,”她说。

    “是的,我听说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停留在她的窗前,往里望了一眼。“就他这方面说,这是多么高尚的举动啊!”他补充说,注意到弗龙斯基没有在车厢里。

    “是的,遭到那场不幸以后,他还有什么办法呢?”

    “多么可怕的事件啊!’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

    “唉,我受了多大罪啊!请进来吧……唉,我受了多大罪啊!’当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走进来,在她旁边的软席上坐下的时候,她重复了一遍说。“您简直想像不出啊!六个星期他对谁也不讲话,只有我恳求他的时候,他才吃一点。简直一会儿也不能离开他。我们把一切可以用来自杀的东西都拿开了;我们住在楼下,但是万事都难预料。您要知道,他为了她的缘故自杀过一次,”她说,回想起这事,老妇人的眉头又皱起来。“是的,她的下场,正是那种女人应有的下场。连她挑选的死法都是卑鄙下贱的。”

    “判断这事的不是我们,伯爵夫人,”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叹了口气说。“但是我了解,这对于您有多么痛苦。”

    “唉,别提了!那时我正住在自己的田庄上,他同我在一道。有人送来一封信。他写了封回信,就送走了。我们一点也没有想到她就在车站上。傍晚,我刚到我的寝室去,我的使女玛丽就对我说车站上有位夫人卧轨自杀了。我好像受了意外的打击一样!我知道这就是她。我头一句话就说:不要告诉他。但是他们已经对他讲了。他的车夫在场,一切都看到了。当我跑到他的房里去的时候,他已经精神失常了,看见他真怕人啊!他一句话也不说,骑着马一直奔到那里去了。我不知道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们把他像死尸一样抬回来。我真要认不出他来了。医生说。Prostrationcomplète,①紧接着就差不多疯狂了一样。”——

    ①法语:完全虑脱了。

    “唉!提这个做什么呢!”伯爵夫人挥了挥手说。“可怕的时候啊!不,不论怎么说,她都是个坏女人。这种不顾一切的热情有什么意思啊!只不过是证明她有些特别罢了。嗯,她真的就这样证明了。她毁了她自己和两个好人——她丈夫和我的不幸的儿子。”

    “她丈夫怎么样?”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问。

    “他带走了她的女儿,阿列克谢最初什么都满口答应。但是他现在非常痛惜把自己的女儿给了生人。但是话已出口,不能反悔了。卡列宁来参加了葬礼。但是我们设法安排得使他和阿列克谢见不着面。这样,对他,对做丈夫的,都要好一些。她使他自由了。但是我的可怜的儿子却完全献身于她了。他抛弃了一切——他的前程和我,就是这样她都没有可怜他一下,却存心把他完全毁了。不,不论怎么说,连她的死都是一个没有宗教信仰的可恶女人的死法。上帝饶恕我,但是我一看见我儿子毁了,一想起她来我就不可能不痛恨!”

    “不过他现在怎么样了?”

    “这场塞尔维亚战争,真是天赐我们的拯救啊!我是个老太婆了,我不懂其中的好歹,但是对他说这是天赐的福份。自然,我,作为他的母亲,替他担心害怕;尤其是,据说Cen’estpaspastrèsbienvuàPetersbourg①。但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这是唯一能够使他振作起来的事情。他的朋友亚什温,把一切都输光了,也到塞尔维亚去。他来看望他,劝他去。现在这件事引起了他的兴趣。请您去同他谈一谈吧。我愿意使他散散心。他是那么悲伤。不幸的是他的牙齿又痛起来。但是他看见您一定会很高兴。请您去跟他谈谈吧;他就在那边走来走去呢。”——

    ①法语:在彼得堡人们不赞成这件事。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他很乐意,就走到月台那边去了。

    在堆积在月台上的大麻袋投下的夕照的斜影里,弗龙斯基穿着长外套,帽子戴得低低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像笼中的野兽似的在踱来踱去,走二十步就猛地转个身。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走上去的时候,觉得弗戈斯基看见了他,却战意装出没有看见他的样子。但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毫不在意。

    他已经把他和弗龙斯基之间的个人恩怨置之度外了。

    在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眼里,弗龙斯基这时是一个从事于一种伟大事业的重要人物,而科兹内舍夫认为鼓舞他和向他表示赞许是他的责任。他走到他面前。

    弗龙斯基站住了,望着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认出他来,就迎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和他紧紧地握了握手。

    “也许您不愿意见我,”谢尔盖·伊万内奇说。“但是我能不能为您效点劳?”

    “对我来说,无论同谁也不如同您见面那样比较愉快的了,”弗龙斯基说。“对不起,对于我,人生已没有什么乐趣了。”

    “我明白,而且愿意为您效劳,”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凝视着弗龙斯基那张流露着明显的痛苦神情的面孔。“要不要为您向李斯提奇①和米兰②写封信?”——

    ①李斯提奇(1831—1899),塞尔维亚的政治家和历史学家。在一八七六年塞尔维亚与土耳其战争时他任外交部长,采取亲俄政策。

    ②米兰·奥布廉诺维奇(1854—1901),于一八七二年统治塞尔维亚。一八七六年,社会舆论迫使他对土耳其宣战,以支持波斯尼亚人民的起义。经过长期战争,塞尔维亚获得独立,米兰于一八八二年自己宣布为国王。

    “噢,不!”弗龙斯基说,好像费了很大劲才明白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就散散步吧。车厢里那么气闷。一封信吗?不,谢谢您;去赴死是用不着介绍信的!除非是写给土耳其人……”他说,仅仅嘴角上挂着一丝笑意。他的眼睛里仍然保留着那种气忿的痛苦神情。

    “是的,不过同有了准备的人建立关系(这总归还是需要的),对您总要好一些。不过,随您的便。我高兴听听您的决定呢。志愿兵们受到那么多的攻击,像您这样一个人,会在舆论里提高他们的声望哩。”

    “我,作为一个人,”弗龙斯基说。“好处就在于,我丝毫也不看重我的生命。而且我有足够的体力去冲锋陷阵,或是击溃敌人,或是战死——这一点我倒是知道的。我很高兴居然有适于我献出生命的事业,这生命我不但不需要,而且还觉得很憎恶哩!它对别的人也许是有用的,”由于牙齿不断的剧痛,他的下颚忍受不了地抽搐着,痛得他连心里想的也说不出来。

    “我敢预言,您会复元的,”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觉得很受感动。“把自己的弟兄们从压迫下解放出来,是一种值得人去出生入死的目的。愿上帝赐给您外在的成功和内心的宁静,”他补充说,伸出手来。

    弗龙斯基紧紧地握住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伸出的手。

    “是的,作为一种工具我还有些用处。但是作为一个人——我是一个废物了!”他停顿了一下才说完。

    他的坚固的牙齿的剧痛,使他的嘴里充满了唾液,使他说不出话来。他沉默了,凝视着开过来的煤水车的车轮,它沿着铁轨慢慢地平稳地滚来。

    突然间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不是痛楚,而是使他异常痛苦的内心的难受,使他一时间忘记了牙痛。他看到煤水车和铁轨,而且受到和一个自从发生了那不幸事件以后就没有见过面的朋友谈话的影响,他突然想起了她;那就是,回想起她遗留下的一切,当他像一个精神错乱的人一样跑到火车站站房,在一张桌子上,毫不羞愧地展露在陌生人眼前,停放着她那不久以前还充满生命的、血迹斑斑的遗体;那个完整无恙的、长着浓厚的头发、鬓角上有着发卷的头,朝后仰着;在那红唇半张的妩媚动人的脸上凝结着一种异样的表情——嘴唇上含着凄惨的神情,而在那还睁着的凝然不动的眼睛里带着吓人的光芒,好像在说他们吵架时她对他说过的那句可怕的话——说他会后悔的。

    他努力追忆他初次遇见她的时候她的模样,那也是在火车站上,她神秘、妩媚、多情、追求和赐予幸福,不像他所记得的她最后那样残酷无情的报复神情。他极力回想他同她一起度过的良辰美景,但是这些时刻永远被毒害了。他只想得起她是一个获得胜利的、实行了谁也不需要的、但使他抱恨终身的威胁的人。他不再感到牙痛了,一阵呜咽扭歪了他的脸。

    默默无言地在行李堆旁边来回踱了两趟,而且控制住自己以后,他镇静地转向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

    “自从昨天您就没有得到电讯了吧?是的,他们第三次又吃了败仗,但是预料明天将有一场决战。”

    又议论了一阵国王米兰的宣言和它可能发生的巨大影响以后,听见第二次铃声,他们就分了手,回到各自的车厢里去了。

    由于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莫斯科,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没有打电报叫他弟弟去接他。当卡塔瓦索夫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坐着在车站雇的一辆出租马车,风尘仆仆,像阿拉伯人一样,正午驶到波克罗夫斯科耶的宅邸台阶前的时候,列文不在家。正陪着父亲和姐姐坐在凉台上的基蒂,认出来她的夫兄,于是跑下去迎接他。

    “您不通知我们一声,亏得您不害羞!”她说,把手伸给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而且让他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们没有麻烦你们,就顺顺当当地到这里来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回答。“我浑身这么多的尘土,都不敢挨您一下了。我忙得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脱得开身哩。你们一切都照旧吧,”他微笑着说,“在这风平浪静的港湾里,不受浪潮的冲击,享受着恬静的乐趣。这就是我们的朋友费奥多尔·瓦西里耶维奇,他终于打定主意来了。”

    “不过我可不是一个黑人,等我梳洗一下,我就会像个人样了!”卡塔瓦索夫用他平素的戏谑的口吻说,伸出手来,而且微笑着,他的污黑的面孔衬托着他的牙齿显得格外地光亮。

    “科斯佳一定会很高兴。他到农场上去了。他该回来了。”

    “总是忙碌地经营着农业。确实是在风平浪静的港湾里,”卡塔瓦索夫说。“而我们住在城里的,除了塞尔维亚战争,别的就孤陋寡闻了。哦,我们的朋友怎么看法呢?他同别人的想法一定不一样?”

    “噢,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就同大家一样哩,”基蒂回答,有点慌乱地回顾着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我派人去找他。爸爸和我们在一起。他刚从国外回来不久。”

    吩咐打发人去叫列文和带领满面风尘的客人们去梳洗——一个在列文的书房,另一个在多莉住过的房间——而且吩咐过为客人们摆饭,基蒂充分运用她在怀孕期间被剥夺了的动作敏捷的权利,跑上凉台。

    “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卡塔瓦索夫教授,”她说。

    “噢,这样的大热天真难受啊!”公爵说。

    “不,爸爸,他很可爱哩,科斯佳很欢喜他,”基蒂似乎带着恳求的微笑说,发觉了她父亲脸上的嘲讽的神情。

    “我倒没有什么。”

    “你去招待他们吧,亲爱的,”基蒂对她姐姐说。“他们在车站遇见了斯季瓦,他很好哩。我要跑去看米佳。真倒霉,我从用过茶点以后就没有喂过他。他现在一定醒了,大概在啼哭呢。”感觉着乳汁在流,她迈着迅速的步伐走到育儿室去了。

    果然不出所料,她不仅猜到了(她同婴儿之间的联系还没有断绝),而且由于她体内乳汁的汹涌她确切地知道他要吃奶了。

    她还没有到育儿室以前,就知道他在哭闹。而事实上他真是在哭闹。她听见他的声音就加快了脚步。但是她走得越快,他哭得也就越响亮。这是一种美妙的健康的声音,只是带着饥饿和急躁的意味。

    “他哭了很久吗,保姆?很久了吗?”基蒂慌慌张张地问,坐在椅子上准备哺育婴儿。“赶快抱给我!喂,保姆,你多烦人啊;哦,帽子以后再系好了!”

    婴儿由于饥饿哭得直抽搐。

    “但是不能不这样哩,夫人,”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说,她差不多总在育儿室里。“一定要把他收拾得好好的!喂,喂!”她哄逗着婴儿,不理睬他母亲。

    保姆把婴儿抱给他母亲。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跟着走过去,带着满脸疼爱的神情。

    “他认得我,他认得我!的的确确的,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夫娜,亲爱的,他认得我!”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压倒了婴儿的哭叫声喊着说。

    但是基蒂没有听她的话。她的焦躁和婴儿的焦躁一样地增长着。

    由于他们的急躁情绪,事情好久都搞不好。婴儿吮得不是地方,发起脾气来。

    终于,经过一阵拚命的、透不过气的哭喊以后,事情才顺利起来,母予同时都安了心,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可是他,这个可怜的宝贝,浑身都汗淋淋的了,”基蒂小声说,抚摸着婴儿。“您为什么认为他会认得您呢?”她补充说,斜眼望着婴儿的眼睛,婴儿的那对眼睛,如她所想像的,由滑落到前面去的帽子下面淘气地望着她,她还凝视着他的有规律地一起一伏的面颊,和那画着圆弧形挥动着的、手心通红的小手。

    “不可能的!要是他认识人的话,那也是我啊,”基蒂反驳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的说法,而且微笑了。

    她微笑,因为虽然她说他不可能认识人,但是她心里却确信他不但认识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而且还知道和了解一切,甚至许许多多没有人知道的事情,而她,她这做母亲的,由于他的缘故才知道和了解了。对于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对于保姆,对于他的外祖父,甚至对于他的父亲,米佳仅仅是一个需要物质上照顾的活物而已;但是对他母亲来说,他早已是一个具有精神活动的人物,她和他之间已经有了一系列精神上的联系。

    “那您就等他醒来,上帝保佑,您亲自看看吧。我这么一来,他就容光焕发了,亲爱的。像晴朗的早晨一样哩,”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说。

    “哦,好的,好的,那时我们再瞧吧,”基蒂低声说。“不过现在您走开吧,他睡着了。”

    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踮着脚尖走出去;保姆放下窗幔。从摇篮的纱帐下面赶走了苍蝇和一只在窗玻璃上嗡嗡乱叫的大黄蜂,于是坐下来,在她们母子身上挥动着一根干枯的桦树枝。

    “真热,真热啊!老天爷下一点雨也好啊!”她说。

    “是的,是的,嘘……”基蒂只回答了这么一句,她微微地摇晃着身体,温柔地握住那手腕间仿佛缠着一根线似的肥胖的小胳臂,这只胳臂,当米佳的眼睛时而睁开,时而闭拢的时候,一直轻轻地挥动着。这只手使基蒂心神不定;她很想吻吻这只手,但是又怕这么做会惊醒了婴儿。终于那只胳臂不再挥舞,眼睛也闭拢了。婴儿一边吃奶,一边扬起他那鬈曲的长睫毛,仅仅间或用那双在幽暗的光线中显得乌黑的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母亲。保姆停止搧动了,打起瞌睡来。可以听到楼上老公爵的深沉的声音和卡塔瓦索夫的大笑声。

    “我不在他们大概畅谈起来了,”基蒂想。“不过科斯佳不在,终归还是叫人烦恼的。他大约又到养蜂场去了。虽然他常常到那里去我很难过,但是我也很高兴。这会使他开开心。他现在比春天快活多了,好多了。那时他是那么闷闷不乐,那么苦恼,我都替他害怕哩。他有多么可笑啊!”她微笑着低声说。

    她知道是什么折磨着她丈夫。那就是他不信教。虽然,如果有人问她,她是否认为如果不信教他在来世就会毁灭,她就不得不承认他会毁灭的,但是他不信教并没有使她不幸;她一面承认一个不信教的人是不可能获得拯救的,同时又爱她丈夫的灵魂胜过世上的一切,她带着微笑想到他不信教,一面暗自说他很可笑。

    “他一年到头总读些哲学做什么?”她想。“如果这一切都记载在这些书上,那他就会明白的。如果那上面的话是不正确的,那么他为什么要读呢?他自己说他很想有信仰。那么他为什么不信教呢?一定是因为他想得太多了。他所以想得太多,就是因为他太孤寂了。他总是孤独的,孤独的。他跟我们什么都谈不来。我想这些客人会使他高兴,特别是卡塔瓦索夫。他爱同他们辩论,”她想,一转念就想到把卡塔瓦索夫安顿到什么地方睡觉才好的问题上去。“和谢尔盖·伊万内奇分开住呢,还是住在一起?”这时一个念头突然涌上她的脑海,使她激动得战栗起来,甚至把米佳都惊扰得严厉地望了她一眼。“我想洗衣妇还没有把洗的东西送回来,而待客用的床单全都用上了。如果我不照料,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就会把用过的床单拿给谢尔盖·伊万内奇!”一想到这个血就涌上了基蒂的面颊。

    “是的,我要照料一下,”她下了决心,又回到她以前的思路上去,回忆起有件很重要的、精神方面的事情她还没有想透彻,于是开始回想那是什么问题。“是的,科斯佳是一个不信教的人。”她想起来又微笑了。

    “哦,他是一个不信教的人!与其要他像施塔尔夫人,或者像我在国外的时候愿望成为的那种样子,倒不如让他永远像这样好。不,他决不会弄虚作假哩。”

    于是最近一件证明他的善良的事历历在目地涌现在她的心头。两星期前,多莉接到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一封悔罪的信。他恳求她挽救他的名誉,卖掉她的地产来偿还他的债务。多莉陷入绝望中,她恨她的丈夫,对他又是轻视,又是可怜,打定主意和他离婚,并且加以拒绝;但是结果又同意卖掉她自己的一部分地产。然后,基蒂带着不由自主的感动的微笑,回想起她丈夫的羞涩,他一再想要解决他所关心的这件事情的笨拙的努力,终于想出了一个唯一可以帮助多莉、而又不伤害她的情感的办法,他提议基蒂把她自己那份地送给她,而这是她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过的。

    “他怎么会是一个不信教的人呢?他具有这样的心肠,唯恐伤害了任何人的感情,即使是个小孩子的!全都为别人着想,什么都不顾及自己!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完全认为做他的管家是科斯佳的义务,他的姐姐也是如此。现在多莉和她的孩子们也处在他的保护之下。还有那些天天来找他的农民,好像帮助他们是他份内的事一样。”

    “是的,但愿你像你父亲,但愿你像他就好了!”她说出来,把米佳交给保姆,吻了吻他的面颊。

    自从列文看见他亲爱的垂死的哥哥那一瞬间,他第一次用他称为新的信念来看生死问题,这种信念在他二十岁到三十四岁之间不知不觉地代替了他童年和青年时代的信仰,——从那时起,死使他惊心动魄的程度还不如生那么厉害,他丝毫也不知道生从哪里来的,它为了什么目的,它如何来的,以及它究竟是什么。有机体及其灭亡、物质不灭、能量不灭的定律、进化——是代替了他往日信念的术语。这些术语和与此有关的概念对于思考问题倒很不错;但是对于生命却毫无作用,列文突然感觉得自己像一个脱下暖和的皮大衣换上薄纱衣服的人一样,他一走进严寒里,毫无疑问立刻就确信了,不是凭着推论,而是凭着他的亲身感受,他简直就像赤身裸体一样,而且他不可避免地一定会痛苦地死去。

    从这时起,虽然他对这事还没有多加思索,而且照旧像以往一样生活着,但是列文却不断为了自己的无知而感到恐惧。

    除此以外,他还模糊地意识到他所谓的那种信念不但是无知,而且还是那么一种思想方法,靠这种思想方法要取得他所需要的知识是不可能的。

    在他结婚后的初期,他所体验到的新的快乐和新的责任完全扑灭了这些思想;但是后来,自从他妻子怀孕以后,他无所事事地住在莫斯科的时候起,这个需要解决的疑问就越来越经常地、越来越执拗地呈现在列文的心头。

    对于他,问题是这样的:“如果我不接受基督教对于生命问题所做的解答,那么我接受什么解答呢?”在他的信念的整个库房里,他不但找不到任何回答,他简直找不出一个像样的答案。

    他的处境正像一个在玩具店或者兵器店里寻找食物的人一样。

    不由自主地,无意识地,他现在在每一本书籍中,在每一次谈话里,在他遇到的每个人身上,探求人们对这些问题的态度,寻求它们的解答。

    最使他惊异和迷惑的是那些大多数同他年龄相仿、气味相投的人,也像他一样用他那样的新信念代替了他们从前的信仰,却都看不出其中有什么可苦恼的地方,而且还十分满足和平静。因此,除了主要的问题,列文还被另外一些问题苦恼着:这些人是诚实的吗?他们不是在做假吧?否则就是他们对于科学所给予他所关心的问题的答案了解得和他不同,而且比他更清楚?于是他就费尽心血去研究这些人的意见和那些登载着他们的答案的书籍。

    自从这些问题开始盘据在他的心头以来,他发现了一件事情,就是,他根据他青年时代大学圈子的回忆而设想宗教已经过时了、再也不存在的想法是错误的。所有那些过着善良生活的、他所亲近的人都信教:老公爵、他那么喜爱的利沃夫、谢尔盖·伊万内奇,还有所有的妇女都信教。而他的妻子信教就像他幼年时候一样,而且百分之九十九的俄国人民,所有那些博得了他无限尊敬的人,也都信教。

    另外一件事是,浏览过许多书籍以后,他确信了那些同他观点一致的人并没有任何远见卓识,什么也不说明,只是干脆把他觉得没有答案就活不下去的那些问题置之不顾,却企图解决一些完全不相干的、不能使他发生兴趣的问题,例如,有机体的发展,灵魂的机械式的解释,等等。

    除此以外,在他妻子分娩的时候,他发生了一件异乎寻常的事。他,一个不信教的人,开始祈祷起来,而在祈祷的时候就有了信仰。但是那种时刻已经过去了,他不能够在生活中给予他当时体验到的心情任何地位。

    他不能承认他那时认识了真理,而现在是错了;因为只要他平心静气地回想一下的话,这一切就全粉碎了。但是他又不能承认他那时犯了错误,因为他很珍视当时他的心情,要是承认那是意志薄弱的结果,就会玷辱了那种时刻。他处在一种痛苦的自相矛盾的状况中,竭尽心力要摆脱这种状况。

    这些思想折磨着他,苦恼着他,有时松弛些,有时强烈些,但是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他读书,思索,他读得和想得越多,他就觉得自己距离他所追求的目的越远了。

    最近在莫斯科和在乡间,既经信服了他在唯物主义者那里得不到解答,于是他就反复阅读柏拉图、斯宾诺沙、康德、谢林、黑格尔和叔本华的著作,这些哲学家并不用唯物主义观点来解释人生。

    当他阅读,或者自己想法驳倒别的学说,特别是唯物主义的时候,他觉得他们的思想很有效用;但是当他一读到,或者自己想到人生问题的解答的时候,就又百思不得其解了。当他遵循着类似·精·神、·意·志、·自·由、·本·质这些意义含糊的字眼的定义,而且故意陷入哲学家为他布置的或者他自己布置的文字罗网的时候,他似乎开始有所领悟。但是只要他一忘记那种人为的思路,从现实生活中又回到他认为满意的思路上去,而且按照这种思路思索,这种人为的建筑物就突然间像座纸房子一样倒塌下来,显则易见这种建筑物是由那一套颠来倒去的字眼构成的,与生命中比理智更重要的东西没有关系。

    有一个时期,在读叔本华的时候,他用·爱这个字代替了·意·志这个字,而在他还未摆脱开这种新奇的哲学的时候,它曾经慰藉了他一两天;可是当他用现实生活的观点来观察它的时候,它也立刻瓦解了,变成了毫不保暖的薄纱衣裳。

    他哥哥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劝告他阅览霍米亚科夫①的神学著作。列文读了霍米亚科夫著作的第二卷,尽管他那种能言善辩的、华丽的、妙趣横生的笔调最初曾使他感到厌恶,但是里面有关教会的学说却打动了他的心。最初打动他的思想是,领悟那份天赋神圣真理并非赐予孤立的个人,而是赐予由于爱而结合起的团体——教会——的。使他高兴的是,他想到相信一个包罗了所有人的信仰,以上帝为首的,因而是神圣和绝对正确的,现在的教会,从而信仰上帝、创造世界、堕落、赎罪等等宗教信念,比从上帝,从一个神秘莫测的、遥远莫及的上帝和从创造世界等等开始要容易一些。但是后来,在阅读罗马天主教作家所写的教会史和希腊正教作家所写的教会史的时候,却发现这两个实质上都绝对正确的教会却是互相排斥的,于是他对霍米亚科夫的论教会的学说感到失望了;而这幢建筑物也像那幢哲学建筑物一样倒塌下来了——

    ①霍米亚科夫(1804—1860),诗人,政论家,斯拉夫主义最大的代表人物。他的神学著作于一八六七年在布拉格发表。

    一春天他都茫然若失,经历了一段可怕的时刻。

    “不知道我是什么、我为什么在这里,是无法活下去的。但是这个我又不能知道,因此我活不下去,”列文自言自语。

    “在无限的时间里,在无限的物质里,在无限的空间里,分化出一个水泡般的有机体,这水泡持续了一会就破裂了,这个水泡就是——我。”

    这是一种使人苦恼的曲解,但是这却是人们在这方面若干世纪来苦心思索所获得的唯一的最终的结果。

    这是最终的信仰,差不多一切流派的人类思想体系都是以此为依据的。这是一种占主宰地位的信仰,而在一切其他的解释中,列文不由自主地,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和怎么地,偏巧挑选了这个,好像这无论如何也是最明晰的。

    但是这不仅是曲解而已,这是对于一种邪恶势力——一种人不可能向它屈服的、凶恶的、而且使人厌弃的力量——

    的残酷的嘲弄。失乐园

    必须摆脱这种力量。而逃避的方法就掌握在每个人的手中。必须停上对这种邪恶力量的依赖。而这只有一个方法——

    就是死!

    列文,虽然是一个幸福的、有了家庭的、身强力壮的人,却好几次濒于自杀的境地,以致于他把绳索藏起来,唯恐他会上吊,而且不敢携带枪支,唯恐他会自杀。

    但是列文并没有用枪自杀,也没有上吊,他继续活着。

    当列文想到他是什么和为什么活着的时候,他找不到答案,于是陷入悲观失望;但是当他不再问自己这些问题的时候,他反倒好像知道他是什么和为什么活着了,因为他坚决而明确地生活着和行动着;最近他甚至比以前更坚定明确得多了。

    六月初他回到乡间的时候,他又回到他日常的工作。农务,同农民和邻居们交往,经管家务和他姐姐和哥哥托付给他的家产,同妻子和亲属的关系,照顾婴儿和从今年春天起他就迷恋上的新的养蜂爱好,占据了他的全部时间。

    这些事情引起了他的兴趣,倒不是因为像他以前那样,根据什么公认的原理才认为它是正确的;恰恰相反,现在,他一方面由于他以前在公共福利事业方面的失败而觉得灰心丧气,另一方面,也是由于他忙于思考和应付从四面八方压到他身上的大宗事务,因而他完全不再想到公共福利,他对这件事情发生兴趣,只是因为他觉得必须做他所做的事情,他非得这么做不可。

    以前(这差不多从童年就开始了,到他完全成人)当他尽力做一些对所有的人、对人类、对俄国、对全村有益处的事情的时候,他觉察出这种想法倒是令人愉快的,而这种活动本身却总是令人不满意的,而且他总也不十分相信这种事情确实是需要的,而这种活动本身最初看上去似乎是那么重大,却越来越微不足道,直到化为乌有为止;可是现在,自从他结婚以后,当他越来越局限于为自己而生活的时候,虽然想起自己的活动再也体会不到什么快乐,但是他却坚信自己的事业是万不可少的,而且看出它比以往进展得顺遂多了,而且规模变得越来越大了。

    现在,好像不由自主一样,他像一把犁头似的,在地里越掘越深,不耕出一条条犁沟是拔不出来的。

    像祖祖辈辈那样过着家庭生活,那就是说达到一样的教育水平,而且使子女们受到同样的教育,无疑是非常必要的。这就像饿了需要吃饭一样;因此就像需要准备饭食一样,同样也需要把波克罗夫斯科耶的农事经管得能够产生收益才行。就像一定要偿还债务一样,同样一定也需要把祖传的田产保管到这种程度,使得他的儿子继承的时候,会为了他所兴建和培植的一切,感激他的父亲,像列文感激他的祖父一样。为了做到这种地步,他必须不出租土地,一定要亲自耕作,饲养家畜,往田里施肥,而且种植树木。

    不照料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他姐姐的和那些习惯于向他请教的农民的事务是不可能的,就像把抱在怀中的婴儿抛掉是不可能的一样。必须照顾请来作客的姨姐和她的孩子们以及他妻子和婴儿的安适,每天不花费一点时间来陪他们也是不可能的。

    这一切,再加上他的打猎的爱好在养蜂的新爱好,就占满了列文的那种他一想起来就觉得没有一点意思的全部生活。

    但是除了明确地知道他必须做·什·么以外,列文同样也知道这一切他必须·怎·么做,事情当中哪一样是更重要的。

    他知道他一定要尽量廉价雇佣工人;但是用奴役办法来雇人,以预付的方式压低他们应得的工资,却是不应该的,虽然那样有利可图。在缺货的时候卖给农民稻草是可以的,虽然他替他们很难过;但是旅馆或者酒店,虽然很赚钱,也一定要取消。砍伐树木一定要尽量从严处分,但是农民们把牲口放到他的地里却不能处以罚款;虽然这使看地的人很发愁,而且使农民们无所畏惧,他却不能扣留人家走失的牲畜。

    彼得每个月要付给债主百分之十利息,他必须借给他一笔钱,好把他解救出来;但是拖欠了地租的农民们却不能不交地租或者延期交租。不割草场上的草,使草都糟蹋了,是不能饶恕管家的;但是种着小树的八十亩地上的青草却不能割。一个雇工在农忙季节,因为父亲死去回了家,无论他是多么可怜,也是不能饶恕的,而且为了那些宝贵的月份他旷了工,一定要扣除他的工钱;但是却不能不按月发口粮给对他毫无用处的老仆人们。

    列文也知道,一回到家首先就得去看他那身体不舒服的妻子,而等待了三个钟头要见他的农民们却是可以再稍候一会的;而且他知道,尽管往蜂房里收蜂群是一种乐趣,但是他却得放弃这种乐趣,让管蜂的老头一个人去收蜂群,而去和到养蜂场来找他的农民们谈话。

    他做得对不对,这他可不知道,现在他不但不打算加以证实,而且避免谈论和想这件事。

    推究把他引入了疑惑之中,妨碍他看清他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但是当他不动脑筋,只是这么活着的时候,他就不住地感觉到他的心灵里有一个绝对正确的审判官,在评判那可能发生的两种行动,哪样好,哪样歹;而他刚一做了不该做的事,他立刻就感觉到了。

    他就这样活着,他不知道,而且也看不出他有可能知道他是什么和他为什么活在世界上,而且他因为这种愚昧无知痛苦到那种地步,以致他简直害怕他会自杀,同时他却在坚定地开辟着他自己特殊的确定的人生道路。

    十一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来到波克罗夫斯科耶的那一天,是列文最苦恼的一天。

    这是一年中最紧张的农忙季节,那时候,所有的农民在劳动中都表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自我牺牲的紧张精神,那是在任何其他的生活条件下都没有表现过的,要是露出这种品质的人们自己很看重它,要是它不是年年如此,要是这种紧张劳动的成果不是那么平常的话,那它就会得到很高的评价的。

    收割或者收获黑麦和燕麦,装运,割草,翻耕休耕地,打谷子和播种冬小麦——这一切看起来好像都很简单平凡;但是要干完这一切,就需要全村的人,老老少少,毫不间歇地劳动三四个星期,而且比往常要艰苦三倍,靠着克瓦斯、葱头和黑面包过日子,夜里打谷和搬运谷捆,而且一天二十四小时内睡不到两三个钟头。全俄国每年都是这样干的。

    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乡下度过,而且同农民有着密切的联系,在这种大忙的时刻,列文总感觉得农民们这种普遍的兴奋心情感染了他。

    一大早,他就骑马到第一批播种黑麦的地方,然后又到运去燕麦堆成垛的地方去,当他妻子和姨姐起床的时候就回家去和她们一道喝咖啡,接着又步行到农场,那里安装好的一架新打谷机就要打谷了。

    一整天,当他同管家和农民们谈话的时候,当他在家中跟他妻子、多莉、她的孩子们和他的岳父谈话的时候,除了农务以外,列文翻来覆去老想着他当时很关心的那个问题,在一切里寻找着同这个问题有关系的东西:“我到底是什么?我在哪里呢?我为什么在这里?”

    列文站在一所新盖好房顶的谷仓——尚未落尽树叶、还散发着香气的榛树枝作板条,茅屋顶用新剥去皮的白杨木做房梁——透过敞开的大门凝视着打谷时回旋飞扬的干燥而刺鼻的灰尘,时而凝视着被炎热的阳光照耀着的打谷场上的青草和刚刚从谷仓里搬运出来的新鲜麦秆;时而凝视着长着花斑头顶和白胸脯的燕子,它们啁啾着,鼓动着翅膀飞进房檐下,歇落在门口的亮处;时而凝视着在阴暗的、尘土飞扬的谷仓里奔忙着的人们,于是他心上产生了无数的怪念头:“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呢?”他想。“我为什么站在这里,强迫他们劳动呢?他们为什么全都这样卖力,而且极力在我面前表现得非常勤奋呢?我认识的这位马特列娜老婆婆这么拚命干什么(失火的时候一根大梁打中了她,我曾为她医治过)?”他想,望着一个瘦削的农妇,她正用耙子把谷子耙拢来,她的晒得黑黝黝的赤脚在高低不平的坚硬打谷场上吃力地走着。“当时她身体复原了,但是今天或者明天,或者十年之内,人们就会埋葬她,于是她什么都不会遗留下来,而那个以那样灵活而细气的动作扬掉麦穗上的谷壳、穿红衣服的漂亮姑娘也什么都不会留下来。人们也会埋掉她,还有那匹斑马,那是不久的事了呢,”他深思着,望着一匹肚皮一起一伏、鼻孔胀大、呼吸急促的马,它正踩着在它身下转动着的斜轮子。“他们会埋葬了它,而那个正在把谷子放进机器里、鬈曲的胡须上落满糠皮、白肩膀上的衬衫破了一大块的费奥多尔,也会被人们埋葬掉。而他却还在解谷捆,吩咐什么、对妇女们吆喝着、手脚麻利地把转动着的轮子上的皮带整理好了。况且,不仅仅是他们,我也会被人们埋葬掉,什么也不留下来呢。这都是为了什么呢?”

    他想着这个,同时看了看表,计算他们一个钟头之内可以打多少。他必须知道这个,好据此来定每天的工作定额。

    “快一个钟头了,他们才开始打第三垛,”列文想,走到正在把谷物放进机器里的那个人跟前,用压倒机器的轰隆声的声音叫他每次少往里面放一点。

    “你一次放进去的太多了,费奥多尔!你看,都堵塞住了,所以就不顺畅了。要放得均匀!”

    费奥多尔,被粘在汗淋淋脸上的灰尘弄得漆黑,喊了句什么作为回答,但是仍旧不照列文希望的去做。

    列文走到机器跟前,把费奥多尔推到一边,亲自动手把谷物放进机器里去。

    一直干到农民们快吃午饭的时候,他和费奥多尔才一起离开谷仓,站在打谷场上一堆新收割下来的、留做种籽的、整齐的黄色黑麦旁边,交谈起来。

    奥费多尔来自一个遥远的村落,就是列文以前按照合作经营方式出租土地的那个地方。目前他把那块土地租给一个打扫院子的人了。

    列文和费奥多尔谈起这块地来,打听那个村落里的一个富有的、人品很好的农民普拉东,明年会不会租那块土地。

    “地租太高,普拉东缴不起,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那个农民回答,从被汗水湿透的衬衫怀里摘下黑麦穗。

    “但是基里洛夫怎么缴得起呢?”

    “米秋赫(那个农民这样轻视地称呼那个打扫院子的),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他怎么会缴不起呢!这家伙很会压榨别人,他还会从中捞一把哩。他连个基督徒都不可怜的!可是福卡内奇大叔(他这样称呼普拉东老头),难道他会剥削别人吗?他借钱给别人,有时就算了,有时不要全部归还。这全看是什么人呀!

    “但是他为什么不要人家还钱呢?”

    “哦,可见人跟人不同啊!有一种人只为了自己的需要而活着,就拿米秋赫说吧,他只想填满肚皮,但是福卡内奇可是个老实人。他为了灵魂而活着。他记着上帝。”

    “他怎么记着上帝呢?他怎么为灵魂活着呢?”列文几乎喊叫起来。

    “您知道怎么样的,正直地,按照上帝的意旨。您要知道,人跟人不同啊!譬如拿您说吧,您也不会伤害什么人的……”

    “是的,是的,再见!”列文说,激动得透不过气来,于是扭过身去,拿起手杖迅速地走回家去了。一听到那个农民说普拉东为他的灵魂正直地、按照上帝的意旨活着,一些模糊的、但是意义重大的思想就涌上他的心头,好像从封锁着它们的地方挣脱出来一样,全都朝着一个目标冲去,在他的脑海里回旋着,以它们的光彩弄得他头昏目眩。

    十二

    列文沿着大路迈开大步走着,他所留意的与其说是他的思想(他还不能清理出个头绪),毋宁说是那种他以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心情。

    那个农民所说的话在他的心里起了像电花一样的作用,把那些不住地萦绕在他的心头的、散漫的、无力的、各别的思想突然改变了和融合成一个整体。这些思想,甚至在他谈论出租土地的时候,就不知不觉地盘据在他的心头了。

    他感觉得自己的心灵中有某种新的东西,他愉快地探索着这种新的东西,但是却还不知道它是什么。

    “活着不是为了自己的需要,而是为了上帝!为了什么上帝呢?还有比他所说的话更无意义的吗?他说一个人不应该为了自己的需要活着,那就是说,一个人不应该为了我们所理解的、我们所迷恋的、我们所渴望的东西活着,而是为了某种不可思议的东西,为了谁也不了解,谁也无法下定义的上帝活着。这又是什么呢?我不明白费奥多尔这些荒谬无稽的话吗?明白了的话,我怀疑它们的真实性吗?我认为它们是愚蠢的、含糊的、不确切的吗?

    “不,我了解得完全跟他了解的一样,比我了解人生中的任何事情都透彻,都清楚哩!这一点我一生都没有怀疑过,而且也不可能怀疑。非但我一个人,所有的人,全世界都充分理解这个。人难免对别的东西发生怀疑,但却没有人怀疑过这个,而且大家总是同意这个的。

    “费奥多尔说基里洛夫,那个打扫院子的,是为了他的肚皮活着。这是可以理解的、合情合理的。我们所有的人,作为有理性的生物,都不得不为自己的肚皮活着。而突如其来的,这位费奥多尔却说为了肚皮活着是错误的,应该为了真理,为了上帝而活着,而他略一暗示我就领悟了。我和千百万人,千百年前的人和那些现在还活着的人:心灵贫乏的农民们和深思熟虑过、而且论述过这事的学者们,全都用含糊的言语谈论着这件事情——而那件事我们全都同意的:我们应该为什么活着,什么是好的。我和所有的人只有一种确切的、不容怀疑的、清楚的知识,而这种知识是不能用理智来说明的——它是超乎理智的,不可能有任何原因,也不可能有任何结果。

    “如果善有原因,那就不是善了;如果善有结果——有报酬,那也就不是善了。因此善是超出因果关系的。

    “而这就是我所知道的,我们所有的人都知道的。

    “而我却在寻找奇迹,因为看不见能使我信服的奇迹而感到遗憾!物质的奇迹会诱惑我。但这里,就在我周围,却有一种奇迹,一种唯一可能存在的、永远存在的奇迹,而我却没有注意到。

    “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奇迹呢?

    “难道我找到了这一切的解答吗?难道我的痛苦真的结束了吗?”列文一边想,一边沿着灰尘弥漫的道路大步走着,忘却了炎热,也忘却了疲倦,感到一种解除了长期苦痛的轻快之感。这种感觉是那么令人愉快,使人简直都难以置信了。他激动得透不过气来,再也不能往前走了,于是他离开大路,走进树林里,坐在白杨树荫里未割的草地上。他把帽子从冒汗的额头上取下来,支着胳臂肘,躺在多汁的、宽叶的树林里的草地上。

    “是的,我一定要冷静地想想,弄明白,”他想,聚精会神地凝视着他前面未践踏过的青草,注视着一只绿色甲虫的一举一动,它正沿着一株速生草的草茎爬上去,在爬的时候被茅草的叶子阻挡住了。“一切从头做起,”他自言自语,把茅草的叶片扳到一边,使它不致挡住甲虫的路,又弄弯了一个叶片,使那只虫子可以从上面过去。“是什么使我这样高兴呢?我发现了什么呢?”

    “以往我总说,在我的身上,在这棵青草上和那只甲虫(你看,它并不想到那棵草上去,却展开翅膀飞走了)身上,按照物理、化学和生物学的定律,正在发生物质变化。在我们所有的人身上,包括白杨、云彩和星云在内,都在进化的过程中。从什么进化来的?进化成什么呢?永无休止的进化和斗争……好像在无穷之中可能有什么趋向和斗争似的!而使我惊奇的是,尽管我尽力沿着这条思路深思熟虑,但是人生的意义,我的冲动和欲望的意义却仍然没有向我显示。我的冲动的念头是那么明显,使得我总是按照它生活,而当那位农民对我说他‘为了上帝,为了灵魂活着’的时候,我不由得又惊奇又高兴了。

    “我什么都没有发现。我不过发现了我所知道的东西。我了解了那种不但过去曾赋予我生命、而且现在也在赐给我生命的力量。我从迷惑中解脱出来,认识了我主。”

    于是他简略地在心里回顾了一遍他最近两年来的整个思路,那是随着看见他的没有希望痊愈的亲爱的哥哥而产生的清晰而明显的死的念头开始的。

    那时他第一次清楚地看到,在所有人面前,在他自己面前,除了痛苦、死亡和永远被世间忘却以外一无所有,于是他断定这样活下去是不可能的,他要么得把生命解释清楚,使它不要像是什么恶魔的恶意嘲笑,要么就得自杀。

    但是他既没有做这件事,也没有做那件事,反而继续活下去,继续思考和探索着,甚至同时还结了婚,体验到许许多多的乐趣,而且当他不考虑他的生命的意义时他还是很幸福的。

    这是什么意思呢?这就是说他生活得很好,可是思想不对头。

    他靠着随着他母亲的乳汁一同吸进去的精神上的真理而生活着(他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是在思想上他不但不承认这些真理,而且还费尽心机来回避它。

    现在他明白了,多亏把他教养成人的信仰,他才能够活下去。

    “如果我没有这些信仰,而且如果不知道一个人应该为上帝活着,而不是为了自己的需要活着,我会成为什么样的人,而且我会怎么度过我的一生呢?我一定会抢劫、说谎和杀人!构成我的生活中的主要快乐的东西也就根本不会存在了。”虽然他拚命想像,但是他怎么也想像不出,如果他不知道他为了什么活着,他会成为一个怎样兽性的东西。

    “我找寻我的问题的答案。但是思想却不给予我的问题一个答复——它和我的问题是不相称的。生活本身给予了我这个答案,从而我认识了什么是善,什么是恶。而这种知识我是用什么方法也得不到,但是却赐给了我,就像赐给了所有的人一样,所以赐给我,就是因为我从任何地方也不能够取得它。

    “我从哪里得到的呢?凭着理智我能够做到一定要爱自己的邻居,而不要迫害他们的地步吗?我小的时候人们就对我这么说,而我就高兴地相信了,因为他们对我说的是已经在我的心灵中存在的东西。但是谁发现的呢?不是理智!理智发现了生存竞争和要求我们迫害所有妨碍我们满足欲望的东西的法则。这就是理智所作的推论。但是爱人如己的法则是理智不可能发现的,因为这是不合理的。”

    “是的,骄傲!”他自言自语,翻过身去趴在地上,动手把叶片打成一个结子,极力不要把它折断。

    “不但是心灵上的骄傲,而且是心灵上的愚蠢。而主要是欺诈,简直是心灵上的欺诈。就是心灵上的欺骗,”他重复说。

    十三

    列文还回想起多莉和她的孩子们中间最近发生的一件事情。孩子们,无人照管,在蜡烛上煮起覆盆子来,像喷泉似的往嘴里倒牛奶。他们的母亲发觉了他们在玩这种把戏,就当着列文的面教导他们说,这种捣乱给大人们添了多少麻烦,都是为了他们费力淘神,如果他们打碎了茶杯,他们就没有东西用来喝茶,如果他们泼了牛奶,他们就没有东西吃,会饿死的。

    孩子们听他们的母亲说这些话的时候所流露的平静的、无精打采的不相信的神情使列文大吃一惊。他们伤心的只是他们的有趣的游戏被打断了,母亲所说的话他们一个字也不相信。他们不能相信,因为他们想像不出他们所能享用的分量,而且也想像不出他们所糟蹋的就是他们用来维持生活的东西。

    “这全是自然而然得来的,”他们心里想。“这一点也没有意思,一点也不关紧要,因为过去是这样,将来也会这样,永远都会这样。这事用不着我们操心,都给我们准备好了;但是我们却要发明一些独特的、新奇的花招儿。所以我们就想起来把覆盆子放在杯子里,搁在蜡烛上煮,而且想把牛奶像喷泉一样互相倒在嘴里。这很有趣,而且很新奇,一点也不比用杯子喝差哩。”

    “在理智上探求自然力的意义和人生的目的的时候,难道我们,难道我,不都是这样做的吗?”他继续想下去。

    “当人通过一种对于人来说是新奇而不自然的思路,给导向一种他早已知道的、而且他确切知道少了就活不下去的知识的时候,所有的哲学理论不都是这样的吗?事先就知道人生的主要意义,像那个农民费奥多尔那样确切无疑,而且一点也不比他清楚,只想凭着靠不住的推理方法回到尽人皆知的题目上去,这在每个哲学家的理论发展上不都是显而易见的吗?

    “哦,假定丢下孩子们不管,让他们自己去取或者去做碗碟,去挤牛奶,以及诸如此类的事。他们还会淘气吗?不,他们会饿死的!哦,假定丢下我们,让我们怀着满腔热情和思想,却没有上帝和造物主那种概念,或者完全不明白什么是善,不了解道德上的恶的意义,那将会如何!

    “没有这些概念,就不用想建立起任何东西来!

    “我们只想破坏,因为我们精神上是满足的。我们的确像小孩子一样。

    “我和农民共有的那种可喜的知识,只有它才给了我宁静的心情的那种知识,是从哪里来的呢?我是从哪里得来的?

    “我,是受信奉上帝的观念教养大的,是一个基督徒,我的一生中充满了基督教所赐予我的精神上的幸福,我的身心盈溢着这种幸福,而且依靠它生活,可是我,却像个孩子一样,不了解它,想破坏它,那就是说,我想要毁坏我用来维持生活的东西。但是只要一到生命的紧要关头,我就像孩子们饥寒交迫的时候一样,我就转向了‘他’,而且我还不如那些因为淘气而挨母亲责骂的孩子,我不觉得我的那种幼稚的胡闹想法是对我不利的。

    “是的,我所知道的东西,我不是凭着理智知道的,而是因为赐给我了,显示给我了,而且我是从记在心里的、由于信奉教会所宣布的主要的东西而知道的。”

    “教会?教会?”列文重复说。他翻过身去,用胳臂肘撑着身子,开始眺望远方,望着正朝那边的小溪走来的一群牲口。

    “可是我能够相信教会传的全部道理吗?”他想着,想用各种各样能够破坏他现在的平静心情的事情来考验自己。他故意回想着一向最使他觉得奇妙和迷惑不解的教会的教义。

    “创造世界?不过我怎么解释生存呢?用生存吗?什么都不用吗?还有魔鬼和罪恶呢?我怎么说明罪恶呢?……救世主呢?

    “但是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而且除了对我和对所有的人都讲过的,什么都不可能知道。”

    于是他现在觉得没有一条教会的教理能够破坏主要的东西——就是作为人类唯一天职的、对于上帝和对于善的信仰。

    教会的每条教义与其说是表示为个人需要而服务的信念,不如说表示为真理而服务的信念好。每一条教义不但不会破坏这种信念,而且在完成那种在世界上不断地出现的伟大奇迹上是万不可少的,这种奇迹使得每一个人,千百万各色各样的人:圣贤和愚人、儿童和老人、农民们、利沃夫、基蒂、国王和乞丐都可能确切地了解同样的事情,而且构成一种精神生活,只有这种生活才值得过,只有这种生活才是我们所看重的。

    仰卧着,他现在凝视着那高高的、无云的天空。“难道我不知道这是无限的空间,而不是圆形的苍穹吗?但是不论我怎样眯缝着眼睛和怎样使劲观看,我也不能不把它看成圆的和有限的;尽管我知道无限的空间,但是当我看到坚固的蔚蓝色的穹窿的时候,我毫无疑问是对的,比我极目远眺的时候更正确。”

    列文不再往下想了,只是好像在倾听正在他心里愉快而热切地谈论着什么的、神秘的声音。

    “这真的是信仰吗?”他想,幸福得不敢相信了。“我的上帝,我感谢你!”他说,咽下涌上来的呜咽,用双手擦掉满含在眼睛里的眼泪。

    十四

    列文直视着前方,看见一群牲口,随后又看见套着他那匹乌骓马的马车,还有那个走到牲口跟前,正同牧人说什么话的车夫;随后他听见附近发出车轮的轰隆声和毛色光滑的马的鼻息声;但是他是那么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因此他并不奇怪为什么车夫会到他这里来了。

    当车夫离得十分近了,招呼他的时候,他这才想起来。

    “太太派我来接您。您的哥哥和另外一位先生来了。”

    列文坐上马车,接过缰绳。

    好像大梦初醒一样,列文好久都清醒不过来。他凝视着那匹肥壮的马,它跑得连被缰绳磨伤的臀部和脖颈都冒出汗来,而且凝视着坐在他身边的车夫伊万,于是回忆起他正盼望着他哥哥,想起来他妻子大概为了他久久不回去而不放心了,他试着猜想同他哥哥一道来的那位客人是谁。他哥哥、他妻子和那位不知名的客人现在在他的心目中似乎都和以前大不相同了。他觉得他和所有的人的关系现在都会改变了。

    “我和我哥哥之间现在决不会再有那种老横在我们之间的疏远态度了,不会争论了,和基蒂永远也不会口角了;对那位客人,不论他是谁,我都会是亲切而和善的;和仆人们,和伊万,一切都会两样了。”

    拉紧粗硬的缰绳,勒住那匹焦急得喷着鼻息、似乎只想要奔跑的骏马,列文不住地扭过头来望着坐在他身边的伊万,伊万空着两手不知做些什么才好,不断地把他那被风吹起来的衬衣按下去,列文极力想找个借口好和他谈话。他本来想说伊万把马鞍的肚带勒得太紧了,但是这听起来好像是责备的话,而他是希望说些亲切的话的。但是他又想不起别的话可说。

    “请靠右边走,那里有一截树桩,”车夫说,揪了揪列文拉着的缰绳。

    “请你别碰我,不要教我!”列文说,因为车夫的干涉而恼怒了。就像往常别人的干预总使他恼怒一样,他立刻就忧愁地感觉到,他认为他的心情接触到现实时,他的态度马上就会改变的那种推论是多么错误。

    离家还有四分之一里的时候,列文看见格里沙和塔尼娅朝着他跑来。

    “科斯佳姨父!妈妈来了,还有外祖父、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一个什么人哩!”他们嚷叫着,爬上马车。

    “那是谁呀?”

    “一个非常可怕的人哩!他的两只胳臂总这样,”塔尼娅说,在马车里立起身来,模仿着卡塔瓦索夫。

    “年纪大的呢,还是年轻的?”列文笑着问,塔尼娅的手势使他想起一个什么人。

    “啊,但愿不是一个讨人厌的家伙就好了!”列文想。

    他们刚由路的转弯处转出去,就看见一群人走过来,列文认出来卡塔瓦索夫,他戴着草帽,两只胳臂就像塔尼娅所表演的那样挥动着。

    卡塔瓦索夫爱好谈论哲学,他从那些从来不研究哲学的自然科学家那里学到一些概念,在莫斯科列文最近曾和他争论过好多次。

    列文认出他以后想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曾经有过一次争论,在那次争论中,卡塔瓦索夫显然认为自己获得了胜利。

    “不,无论如何我现在也不争辩和轻易发表意见了,”他思索。

    下了马车,同他哥哥和卡塔瓦索夫招呼过之后,列文就问基蒂在哪里。

    “她抱着米佳到科洛克(这是房子附近的树林)去了,她想把他安顿在那里,因为家里太热了。”多莉说。

    列文一向总劝他的妻子不要把婴儿抱到树林里去,认为那是很危险的,听到这个消息他很不高兴。

    “她抱着他到处乱走,”老公爵微笑着说。“我劝她把他抱到冰窖里去试一试呢。”

    “她想去养蜂场的。她以为你在那里呢。我们也是到那里去,”多莉说。

    “哦,你在做什么呢?”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落在后面和他弟弟并肩走着。

    “噢,没有什么特别的事。照常忙着经管农事,”列文回答。“你可以住得久一些吗?我们早就盼望着你了。”

    “住两个星期的光景。在莫斯科我还有一大堆事要做。”

    说了这些话,两弟兄的目光相遇了,而列文,尽管他总是希望,现在更是热烈地希望和他哥哥亲善,特别是和他开诚布公,但是望着他的时候却觉得局促不安。他垂下眼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心里寻思着有什么话题可以使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感到兴趣,可以使他不谈塞尔维亚战争和斯拉夫的问题,那些问题在提到他在莫斯科的工作时就暗示到了,列文问起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著作来。

    “喂,有评论你的著作的书评吗?”他问。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听出这问题的用意,微笑了笑。

    “谁对这问题也没有兴趣,而最不感兴趣的是我,”他说。

    “您看,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要下雨了,”他补充说,用遮阳伞指着飘浮在白杨树梢上的白云。

    这些话就足以在两兄弟之间建立起那种倒不一定是敌对的、但却是冷淡的关系,这种关系本来是列文那样渴望避免的。

    列文走到卡塔瓦索夫跟前。

    “您居然想起到这里来,这有多好啊!”他对他说。

    “我老早就想来。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我们等着看看吧。

    您看过斯宾塞的著作吗?”伊利亚特

    “不,没有看完,”列文说。“不过,我现在也不需要了。”

    “怎么回事?这可真有意思!为什么不需要了?”

    “哦,我终于相信,我所关心的问题在他和他那一流人那里是得不到解答的。现在……”

    但是卡塔瓦索夫脸上的宁静愉快的表情突然使他感到惊异,他十分惋惜的是,他的心情显然被这场谈话扰乱了,想起他的决心,就不再谈了。

    “不过,我们以后再谈吧,”他补充说。“如果我们要去养蜂场,就到这边来,沿着这条小路,”他对全体的人说。

    沿着狭窄的小径,他们走到一块小小的没有刈割的草场上,草场的一边满是茂密的、颜色鲜艳的三色紫罗兰,其中夹杂着一丛丛高高的、暗绿色的黑藜芦,列文请客人们坐在小白杨树林的浓荫里,让他们坐在特地为那些到养蜂场来、但是害怕蜜蜂的客人们准备下的条凳和树桩上,他自己就到小屋里去为大人和孩子们取面包、黄瓜和新鲜蜂蜜。

    尽量动作从容一些,倾听着越来越频繁地从他身边嗡嗡地飞过去的蜜蜂,他沿着小路走到小屋那里。就在入口,一只蜜蜂被他的胡子缠住了,发出嗡嗡的叫声,但是他小心地把它放出去。走进阴凉的门廊,从墙壁的木钉上摘下面罩戴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他走进围着篱笆的养蜂场,那里,在割去草的空地中间竖立着行列整齐的、用树皮绳索绑在柱子上的老蜂房,每一个他都很熟悉,它们各有各的记录;而沿着篱笆是今年才入了蜂箱的新蜂群。在蜂房入口,使人眼花缭乱地老在一个地方飞着和盘旋着,有一群蜜蜂和雄蜂在游戏,其中的工蜂总是朝着一个方向,飞到繁花盛开的菩提树林中或是飞回蜂房,去采花蜜或者带回来花蜜。

    他耳朵里不断地听到各种各样的嗡嗡声,时而是一只忙着工作迅速飞过去的工蜂的声音,时而是一只嗡嗡叫着的懒散的雄蜂的声音,时而又是一只担任守卫的、保护财产不让敌人侵犯的、准备蜇人的蜜蜂的声音。篱笆那边有个老头正在做桶箍,没有注意到列文。列文停在养蜂场中间,没有招呼他。

    他高兴有一个孤独的机会,使他能摆脱现实,平静下来,现实已经使他的情绪低落了。

    他想起他又对伊万发了脾气,对他哥哥表现了冷淡的态度,而且又轻率地和卡塔瓦索夫讲话。

    “难道这只是刹那间的心情,一点痕迹都不留就过去了吗?”他想。

    但是同时,当他又恢复了那种心情的时候,他高兴地感觉到他心中起了一种新奇的重要的变化。现实只不过暂时遮蔽了他所得到的精神上的平静;但是那种平静仍旧完整地留在他的心里。

    正如同那些蜜蜂一样,绕着他盘旋,威胁着他,分散他的注意力,使他不能享受充分的生理上的宁静,强迫他退缩着躲避它们,同样地,自从他上了马车就缠扰着他的操心事也剥夺了他精神上的自由;但是那也只是在操心的时候才有那种情形。就像尽管有蜜蜂,他的体力仍然毫无损伤一样,他新近领悟到的精神上的力量也同样是毫无损伤的。

    十五

    “科斯佳,你知道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谁同车来的?”多莉说,她给孩子们分了黄瓜和蜂蜜。“和弗龙斯基!他到塞尔维亚去呢。”

    “是的,而且还不是一个人,他自己出钱带去一个骑兵连!”卡塔瓦索夫说。

    “这倒像他的作风,”列文说。“难道真的还有志愿兵们去吗?”他望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一眼,补充说。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没有回答,他用刀背小心翼翼地从盛着楔形白蜂巢的碗里把一只落在流动的蜂蜜中的活蜜蜂挑出来。

    “我也这么想!要是您看见昨天车站上的那种情景就好了!”卡塔瓦索夫说,大声地嚼着一根黄瓜。

    “哦,这该如何看法呢?看在基督份上,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您解释给我听听,这些志愿兵都到哪里去,他们在和谁打仗呢?”老公爵说,显然是在继续谈列文不在的时候谈开的话题。

    “和土耳其人,”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回答,镇静地微笑着,他把那只被蜂蜜弄得身上发黑的,爪子无力地乱动着的蜜蜂挑出来,把它从刀子上移到一片坚实的白杨树叶上。

    “但是谁向土耳其人宣战了?是伊万·伊万诺维奇·拉戈佐夫和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以及施塔尔夫人吗?”

    “没有人宣过战,但是人民同情他们的受苦受难的邻邦,想要支援他们,”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

    “但是公爵不是在谈支援,”列文来袒护他岳父说。“而是谈战争!他是说,个人不经政府许可是不能参战的。”

    “科斯佳,当心,这里有一只蜜蜂!真的,我们要挨蜇了!”

    多莉说,挥走了一只黄蜂。

    “不过那不是蜜蜂,是黄蜂,”列文说。

    “哦,好了,依着您的理论呢?”卡塔瓦索夫微笑着对列文说,分明想挑他争论起来。

    “为什么个人就没有权力呢?”

    “我的看法是这样的:一方面,战争是那样没有人性的、残酷的、可怕的事情,没有一个人,更不用说一个基督徒了,能够以个人的资格担负起开战的责任;只有负着这种责任,而且不可避免地卷入战争的政府才能够如此。另一方面,根据科学和常识,在国家大事上,特别是战争的事情上,公民得放弃个人的意志。”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卡塔瓦索夫准备好反驳的话,异口同声地讲起来。

    “问题就在这里,老弟,当政府不能实现公民的意志的时候,那时社会就来宣告自己的意志,于是就发生了这种情形,”

    卡塔瓦索夫说。百年孤独

    但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显然并不赞成这种回答。听了卡塔瓦索夫的话他皱了皱眉,说了一些不同的话。

    “你这样说法毫无道理。这里根本没有宣战的问题,只不过是人道的、基督徒的感情的表现罢了。我们的同种和信奉同一宗教的弟兄们遭到屠杀。哦,就假定他们不是我们的弟兄和同一教派的人,只是一些儿童、妇女和老人,也不能见死不救呀;大家的情绪激昂起来,俄罗斯人赶去支援,好制止这种恐怖行为。你想一想,如果你走在大街上,看见一个醉汉殴打妇女或者小孩,我想你不会停下来考虑有没有对这个人宣战,就会扑到他身上,去保护被欺负的人!”

    “但是我不会打死那个人的,”列文说。

    “不,你会打死他的。”

    “我不知道。要是我看见这种事情,我可能凭着一时的感情冲动行事;事先可很难说。但是在斯拉夫人受压迫的事情上却没有,而且也不能有这样的感情冲动。”

    “对于你可能没有;但是对于别人却是有的,”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不满意地皱着眉头。“在人们中间还流传着希腊正教徒在‘不圣洁的回教徒’的桎梏下受罪的传说。人们听到自己弟兄们的苦难,就发言了。”

    “也许是这样,”列文搪塞说,“但是我可看不出来。我自己也是人民,可是我却没有感觉到这一点。”

    “我也没有,”公爵说。“我住在国外,并且看到报纸,可是我得承认,直到保加利亚惨案以前,我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俄国人突然之间这样爱起他们的斯拉夫弟兄来,而我对他们却没有丝毫的感情。我非常伤心,认为我是一个怪物,再不然就是卡尔斯巴德的泉水在我身上发生了影响!但是回来以后我就放下心来,我看到只关心俄国,却不关心他们的斯拉夫弟兄的,除了我还有别人。康斯坦丁就是一个!”

    “在这种事情上,个人的意见算不了什么,”谢尔盖·伊万内奇说。“当全俄国——全体人民——表示了愿望的时候,那就不是个人意见的问题了。”

    “不过请原谅,我没有看出这一点来。人民也一点也不知道这件事,”公爵说。

    “不,爸爸!……怎么不知道?上星期日在教堂里不是还讲过吗?”多莉说,她一直听着这场谈话。“请递给我一块毛巾,”她对带着微笑望着孩子们的老人说。“不可能所有的人都……”

    “但是星期日教堂里讲过又有什么呢?牧师是奉命宣读的。他宣读了。他们却什么都不明白,像往常传道的时候那样叹着气,”公爵接着说下去。“后来有人对他们说,为了拯救灵魂,教堂要募捐,于是他们就每人掏出一个戈比献上去。

    但是为了什么,他们就不知道了!”

    “人民不能不知道的;人民总是意识到自己的命运的,像目前这种时候,这种意识就会表现出来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肯定地说,瞥了那个养蜂的老头一眼。

    这个漂亮的老头,长着花白胡子和浓密的银发,手里端着一碗蜂蜜动也不动地站着,挺着魁伟的身躯和善而宁静地俯瞰着这些绅士,显然他什么也不明白,而且也不想弄明白。

    “事情就是这样,”他说,听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话他意味深长地摇了一下头。

    “是的,你最好问问他。他什么都不知道,而且什么也不想,”列文说。“你听说战争的事了吗,米哈伊雷奇?”他对那个老头说。“他们在教堂里讲了些什么?你觉得怎么样?我们应该为基督教徒打仗吗?”

    “何必要我们来想?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皇上都替我们考虑到了,一切事情他都会替我们想的。他比我们看得清楚。我再拿点面包来吗?再给这小男孩一点吗?”他对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指着吃完了面包皮的格里沙。

    “我用不着问的,”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我们看见过,现在还看见成千成百的人牺牲一切来为正义效劳,这些从俄国各个角落来的人坦率而清楚地表明了他们的思想和目的。他们捐献了自己的一点钱,或者是亲自去,而且爽快地讲明了他们为什么这样做。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这就是说,照我看来,”列文说,开始激动起来,“在拥有八千万人口的国家里永远可以找到不是千百个,像现在这样,而是千千万万失去社会地位和不顾一切的人,他们哪里都乐意去——加入普加乔夫[(约1742—1775),叶卡捷琳娜二世时农民起义的领袖]一伙,或者到基辅,或者到塞尔维亚去……”

    “我告诉你,不是千百个,也不是不顾一切的人,而是人民中最优秀的代表!”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恼怒得好像他在保护最后一点财产似的。“还有捐款呢?在这上面无论如何全体人民已经直接表示了自己的意志。”

    “‘人民’这个字眼太不明确了,”列文说。“地方上的文书、教师和千分之一的农民,也许都还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八千万人中其余的,像米哈伊雷奇一样,不但没有表示自己的意志,而且丝毫也不了解什么事情要他们表示意志呢!那么我们有什么权利说这是人民的意志?”

    十六唐吉诃德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对辩论是有经验的,他没有反驳,却立刻把话题转移到问题的另一面去了。

    “噢,如果你想通过数学的方法来测验国民精神,这当然是难以办到的!我们的国家里还没有采用投票方式,所以不能采用,就是因为它不代表民意;但是还有其他的方法。这在气氛里可以感觉到的,人的心可以感觉到这点,且撇开不提那种在静止的人海中流动的、对于每个不抱成见的人都是明显的潜流;我们且狭义地看看社会吧!知识界各式各样的团体,以前互相仇视得那么厉害,现在全都融合成一片了。一切分歧都结束了,所有的社会机构异口同声说的都是这事情,所有的人都感觉到有一种自发的力量擒住了他们,带着他们走向一个方向。”

    “是的,所有的报刊说的都是一件事情,”公爵说,“这倒是真的。不过这就越像暴风雨前的青蛙了!它们鼓噪得什么都听不见了。”

    “青蛙也好,不是青蛙也好,我并不办报纸,也不想替他们辩护;可是我谈的是知识界的意见一致,”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向他的弟弟说。

    列文想回答,但是老公爵打断了他。

    “提到意见一致,还有些事可以说说,”公爵接过去说。

    “我的女婿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你们都认识他。他现在当了一个什么委员会的委员,名字我不记得了。总之,那里无事可做——喂,多莉,这不是秘密!——而薪俸却有八千卢布。你们且问问他,他的职务有没有用处,而他就会证明给你听这是万分需要的!他是一个诚实的人,可是人不能不相信这八千卢布的用处。”

    “是的,他托我转告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他已经获得了这个差使,”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不满意地说,他认为公爵说的话是文不对题。

    “报刊上的一致意见也是这样的。它曾经向我解释说:只要一开战,他们的收入就要加倍。他们怎么能不考虑人民和斯拉夫人的命运……和这一切呢?”

    “有好多报刊是我不喜欢的,但是这话说得未免太不公平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

    “我只提出一个条件,”公爵继续说下去。“在同普鲁士开战以前,AlphonseKarr①有几句话写得妙极了。‘您认为战争是不可避免的吗?那么好!谁要鼓吹战争,那就让他到特种先锋队里,走在大家前头,带头去冲锋陷阵!’”——

    ①法语:阿里芬斯·卡尔。

    “这样一来那些编辑可就好看了!”卡塔瓦索夫说,放声大笑起来,心里想像着他所熟识的编辑们在这支精选部队中的情景。

    “噢,不过他们会临阵脱逃的,”多莉说,“结果只会碍事!”

    “要是他们逃跑的话,那么就用霰弹和拿着马鞭的哥萨克放在他们后面押阵!”公爵说。

    “这是开玩笑,请原谅,公爵,而且是个不高明的玩笑,”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

    “我可不觉得这是开玩笑,这……”列文开口说,但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打断了他的话。

    “社会上每个成员都接到做份内工作的号召,”他说。“而脑力劳动者是以表达舆论来尽自己的职责的。舆论的一致而充分的表示是新闻界的职责,同时这也是一种可喜的现象。二十年前我们是会沉默的,但是现在我们听见了俄国人民的声音,他们准备团结一致地站起来,为了他们受压迫的弟兄们准备流血牺牲,这是一种伟大的举动,是力量的象征!”

    “但是这不单是牺牲生命的问题,而是杀死土耳其人,”列文畏怯地说。“人民流血牺牲,或者准备流血牺牲,是为了他们的灵魂,而不是为了杀人,”他补充说,不知不觉地就把这场谈话和他专心考虑的思想联系起来。

    “什么,为了他们的灵魂?您要知道,这种说法对于一个自然科学家是很难理解的。灵魂到底是什么?”卡塔瓦索夫含着微笑追问。

    “噢,您知道的!”

    “不,我敢对天起誓,我一点也不知道!”卡塔瓦索夫说,大笑起来。

    “‘我来并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动刀兵,’基督说,”谢尔盖·伊万内奇从他那方面反驳说,他从《福音书》里很随便地引用了好像是最容易理解的那段话,而列文总觉得那是最费解的。

    “一点也不错,正是这样!”老头重复了一句,他就站在附近,回答偶尔投向他的目光。

    “不,老弟,您被打败了,被打败了,完全被打败了!”卡塔瓦索夫兴高采烈地喊着说。

    列文气恼得涨红了脸,倒不是因为他被打败了,而是因为他忍不住又争论起来。

    “不,我不能和他们争执,”他想。“他们穿着刀枪不入的盔甲,而我却是赤膊的。”

    他看出要说服他哥哥和卡塔瓦索夫是不可能的,而且还看出要使自己和他们的意见一致是更不可能的。他们所宣传的正是险些儿把他毁了的智力上的自豪感。他不能够承认,根据几百个开到京城里来的、会说大话的志愿兵的话,于是几十个人,他哥哥也在内,就有权利说他们和报刊表达了人民的意志和思想,何况这种思想是表现在复仇和屠杀上。他不能够承认这一点,因为在同他生活在一起的人民中间他看不出这种思想的表现,而在他自己身上(他不能不认为自己是组成俄国人民的一分子)也找不出这种思想。而他之所以不能同意,最主要的是因为他,还有人民,都不知道,而且也不可能知道什么是公共福利,但却确切地知道,只有严格地遵守展现在每个人面前的善的法则,这种公共福利才能取得,因此无论为了什么目的他都不愿意发生战争,也不鼓吹战争。

    他和米哈伊雷奇以及传说中邀请北欧民族来为王的人民一样,都表示:“来做我们的王公,统治我们吧!我们情愿唯命是从。一切劳役、一切屈辱、一切牺牲我们都承担下来;但是我们既不评判,也不决定!”可是现在,按照谢尔盖·伊万内奇的说法,人民已经放弃了他们用那么高的代价取得的特权。

    他本来还想问一声,如果舆论是绝对正确的评判人,那么为什么革命和公社不像支援斯拉夫人的运动那么合法呢?但是这只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想法而已。但是有一件事是无容置疑的,就是这场争论这时已惹恼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因此再争论下去是不好的,所以列文就默不作声了,他让客人们注意乌云聚拢来了,最好趁着还没下雨赶快回家。

    十七

    公爵和谢尔盖·伊万内奇坐上马车走了;其余的人们加快脚步,走回家去。

    但是阴云,时而白茫茫的,时而黑魆魆的,来得那么急骤,他们必须加快脚步才能在落雨以前赶到家。前面的乌云,低沉而且像浓烟那么黑,以迅速得出奇的速度横过天空冲过来,他们离家还有两百步的光景,一阵风就刮起来了,随时都会降下倾盆大雨。

    孩子们发出又惊又喜的叫喊声跑在前头。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吃力地和缠着她的双腿的裙子斗争着,已经不是走路,而是跑起来了,一面目不转睛地注意着孩子们。男人们按着帽子,迈着大步走着。他们刚走到台阶上,大滴的雨点已打在铁皮水槽的边缘上了。孩子们和跟在他们后面的大人们,快活地谈笑着跑到房檐的荫庇下。

    “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呢?”列文问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她拿着头巾和披肩到大厅里来迎接他们。

    “我们以为她和你们在一起哩,”她说。

    “米佳呢?”

    “一定是在科洛克树林里,保姆和他们在一起。”

    列文一把夺过来一块披肩,就朝着科洛克树林冲去了。

    在这短短的一会工夫,乌云聚拢来了,完全遮住了太阳,使得天色黯然无光,好像日蚀一样。风好像坚持着要随心所欲似地,顽强地把列文朝后面刮去,吹走了菩提树的树枝和花朵,把白桦树枝剥成奇形怪状、不像样子的裸体,使刺槐、花朵、牛蒡、青草和树梢全都朝一个方向弯下去。在花园里干活的农家少女们尖叫着跑到下房里去。白茫茫水帘似的倾盆大雨已经在遥远的树林上和附近一半的大地上倾注下来,而且迅速地朝着科洛克树林涌来。雨珠的水分,破碎成小小的水点,充满在空气里。

    列文头向前低着,和想要抢走他手里的披肩的狂风斗争着,已经快跑到科洛克树林了,而且已经看见一棵橡树后面有什么白东西在闪烁着,突然间火光一闪,整个大地似乎都燃烧起来,他头顶上的穹苍似乎裂开了。睁开眼花缭乱的眼睛,列文透过把他和科洛克树林隔开的浓密的雨帘,心惊胆战地首先看到的就是树林中间那棵熟悉的橡树的葱绿树顶已经不可思议地改变了姿势。“难道是被雷劈了?”列文还没有来得及想,那棵橡树就越来越快地消失在其他的树木后面去了,他听见一棵大树倒在别的树木上的轰隆声。

    闪电、雷鸣和因为挨了雨淋而感到的寒冷,在列文心头合成了一种恐怖的感觉。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千万不要砸着她们!”他说。

    虽然他立刻就想到,他祷告那棵已经倒下去的树不要砸着她们是多么没有意义,但是他又重复了一遍,知道他除了念这些毫无意义的祈祷文以外,再也没有别的好办法了。

    跑到她们常去的那个地方,他没有找到她们。

    她们在树林那一头的一棵老菩提树下,正在呼喊他。两个穿深色衣服(她们出门的时候本来穿的是浅色衣服)的人站在那里,弯腰俯在什么上面,这就是基蒂和那个保姆。雨已经停了,列文跑到她们那里的时候天色亮些了。保姆的衣服下半截是干的,但是基蒂的衣服却湿透了,整个贴在她身上。虽然雨已经住了,但是她们站着的姿势仍然像雷雨大作的时候那样:她们两个都弯腰俯在一辆遮着绿阳伞的儿童车上。

    “平安无事吧?感谢上帝!”他说,穿着一只快要掉下去的灌满了水的靴子蹚着水跑到她们跟前。

    基蒂的潮湿而红润的面孔转过来望着他,戴着她那顶走了样子的帽子羞怯地微笑着。

    “哦,你不觉得难为情吗?我不明白你怎么能够这样胡来!”他恼怒地责备他的妻子。

    “说实在的,这不是我的过错。我们刚要走,他就闹起来了。我们得给他换尿布。我们刚要……”基蒂开始辩解。

    米佳安然无恙,身上是干的,安稳地熟睡着。

    “哦,感谢上帝!我简直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们收拾起婴儿的湿尿布;保姆抱起婴儿,抱着他走。列文在他妻子旁边走着,懊悔他发了脾气,于是背着保姆,悄悄地握住基蒂的手。

    十八

    整整一天,在他只是心不在焉地参加的各式各样的谈话中,列文虽然对于自己心中应该发生的变化感到失望,但是他不断地高兴地感到他内心的充实。

    雨后地上太潮湿,不能出去散步;况且天边的雷云还没有散去,在天边,时而这里,时而那里,发出雷鸣声,阴云遮暗了天边。因此大伙在家里消磨了那一天剩下的光阴。

    再也没有发生什么争论;相反地,用过午饭以后,每个人的心情都非常愉快。

    一开始卡塔瓦索夫就用他那种别出心裁的笑话来为太太们逗乐,那些笑话总是使初次和他结识的人感到高兴,可是后来,受到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怂恿,他就讲起雌雄家蝇之间性格上的、甚至是外貌上的差异和有关它们生活的有趣的观察来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兴致也很高,喝茶的时候,由于他弟弟的逗引,阐述起他对东欧问题的前途的看法,他讲得又简单又生动,使得人人都留神倾听起他的话来。

    只有基蒂不能听他讲完,她被唤去给米佳洗澡。

    基蒂走了一会儿以后,列文也被唤到育儿室她那里去了。

    放下茶点,惋惜这场有趣的谈话被打断了,同时又担心为什么叫他去,因为只有发生重要的事情才会这样,列文到育儿室去了。

    虽然列文没有听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理论——就是说一个拥有四千万人口的解放了的斯拉夫社会应该如何和俄国同心协力来开辟历史上的新纪元,作为一种完全新的看法,使他感到很大的兴趣;虽然因为不知道基蒂为什么要叫他去而感到诧异和不安——但是他一离开客厅,剩下一个人的时候,他立刻又回想起早上的思想。所有关于斯拉夫人在世界史上的重要性那套理论同他心里所起的变化比起来,他觉得是那么微不足道,以致他转瞬之间就完全遗忘了,又回到早晨那种心情中去了。

    他现在并不像以前那样回想他的整个思路(他现在不需要那样)。他立刻就回到那种曾经指引过他的、而且同这些思想有关的情绪中去,他看到这种情绪在他心中比以往更强烈更明确了。现在他已经无须像往常那样,为了获得这种情绪而想出一些安慰自己的论据和反复回想整个的思路。现在,恰恰相反,喜悦而平静的情绪比以前更活跃了,而他的思想却跟不上他的情绪了。

    他穿过凉台,仰望在暮色渐浓的天空出现的两颗星星,突然间他回忆起来:“是的,仰望天空的时候,我认为我看见的穹窿并不是幻影,但是还有一些我没有想透彻的东西,我避而不敢正视的东西,”他沉思着。“但是无论那是什么,决没有反对的余地。我只要好好想一想,一切都会变得清楚的。”

    正在他走进育儿室的时候,他想起来他避而不敢正视的是什么。那就是,如果上帝存在的主要证据就在于他对于什么是善做了启示,那么这种启示为什么只局限于基督教教会之内呢?这种启示和同样也谆谆劝人行善的佛教徒和伊斯兰教徒的信仰有什么关系?

    他觉得这个问题他已得出答案;但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向自己说明,就走进育儿室了。

    基蒂卷着袖子,站在婴儿正在里面玩水的澡盆旁边,听见丈夫的脚步声,她就扭过脸来,用微笑招呼他到她身边去。她用一只手托着仰面浮在水上、乱踢乱蹬的肥胖婴儿的头,另一只手用海绵往婴儿身上挤水,她的胳臂上的筋肉有规律地动着。

    “哦,你来看!你看!”她丈夫走过来的时候她说。“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说得不错。他会认人了!”

    原来,米佳这一天显而易见地、而且毫无疑问地已经认得出他所有的亲人了。

    列文一走到澡盆旁,她们立刻就试验给他看,而结果非常圆满。为了这个目的而特地叫来的厨娘弯腰俯在他身上。他皱着眉头,不以为然地把头左右摇晃着。基蒂弯腰俯在他身上,他就笑逐颜开,用小手攥着海绵,吮着嘴唇,发出那样满意而古怪的声音,不但基蒂和保姆,连列文也意想不到地欢喜起来。

    保姆用一只手把婴儿从澡盆里抱起来,又用水给他冲了一下,然后就把他用大毛巾包起来擦干了,让他刺耳地哭叫了一阵以后,就把他抱给母亲了。

    “哦,我很高兴你开始爱他了,”基蒂对她丈夫说,那时她舒适地坐在她坐惯了的位置上奶着孩子。“我非常高兴!不然我可就要为这事发愁了。你说过你对他毫无感情。”

    “不,难道我说过我对他毫无感情吗?我只是说我感到失望罢了。”

    “什么,你对他感到失望?”

    “倒不见得是对他感到失望,而是对我自己的感情;我期望的还要多哩。我本来期望,好像遇到喜出望外的事情一样,一股新的愉快感情会在我心中激荡。可是,当时不但没有这种感情,反倒觉得憎恶和怜悯……”

    她聚精会神地听着他说,一边越过婴儿的身上,把在替米佳洗澡时摘下的戒指又戴到她的纤细的指头上。

    “最重要的是,焦虑和怜悯远远超过快乐的心情。但是今天,经过暴风雨期间那一场恐怖以后,我理解到我是多么爱他了。”

    基蒂笑得容光焕发。

    “你非常害怕吗?”她问。“我也很害怕,但是事情过去了,现在想起来反倒更后怕了。我要去看看那棵橡树。‘卡塔瓦索夫多么有趣啊!总而言之,今天一整天都是非常愉快的。你愿意的时候,你和谢尔盖·伊万内奇也可以那么要好……哦,到他们那里去吧。洗过澡以后这里总是又闷热又雾气腾腾的。”

    十九

    走出育儿室,列文又是独自一个人了,他立刻又回想起那个还没有十分弄清楚的思想。

    没有回到传来人声的客厅里,他逗留在凉台上,倚着栏杆凝视着天空。

    天色完全黑暗了,在他眺望着的南方是晴朗无云的。阴云笼罩着对面那个方向。那里电光闪闪,传来遥远的雷鸣声。列文倾听着水珠从花园里的菩提树上有节奏地滴落下来的声音,望着他熟悉的三角形星群和从中穿过的支脉纵横的银河。每逢闪电一闪,不但银河,连最明亮的星辰也消失了踪影,但是闪电刚一熄灭,它们就又在原来的位置上出现,仿佛是被一只万无一失的手抛上去的。

    “哦,使我感到困惑的是什么呢?”列文暗暗地问自己,预先感到这个疑问的解答早已在他的心中了,虽然他还不知道。

    “是的,神力的明确无疑的表现,就是借着启示而向人们显示善的法则,而我感觉到它就存在我的心中,在承认这个的时候,不论我愿不愿意,我就和其他的人们给联合到一个信徒的团体中了,这个团体就叫做教会。哦,可是犹太人、伊斯兰教徒、儒教徒、佛教徒——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呢?”他把他认为最危险的这个疑问提到自己面前。“难道这几亿人口就被剥夺了那种最高的幸福吗?没有那种幸福,人生就毫无意义了。”他暗自沉思,可是立刻又纠正了自己。“但是我到底在探求什么呢?”他自言自语。“我在探求人类的各式各样的信仰和神力的关系。我在探求上帝向这星云密布的整个宇宙所显示的普遍的启示。我究竟是在做什么?对于我个人,对于我的心,已经无疑地显示了一种远非理智所能达到的认识,而我却顽固地一味想要用理智和言语来表达这种认识。”

    “难道我不知道移动的不是星辰吗?”他暗自追问,凝视着已经移到一棵白桦树树梢的一颗明亮的行星。“但是我,望着星球的运转,我就想像不到地球的运转,因此我说星球在移动是对的。

    “如果考虑到地球的全部复杂而变化多端的运行,难道天文学家还能了解和计算什么吗?他们推论出的一切有关天体的距离、重量、运行和干扰的不可思议的结论,都是以天体环绕着固定不移的地球的看得出的运转为根据的,这种运转就展露在我眼前,多少世纪以来对于千百万人说它总是这样的,过去是这样,将来也是这样,而且永远是可以加以证实的。就像天文学家的结论如果不是以子午线和地平线作为观察看得见的天体的依据,就会是空洞而不可靠的一样,我的结论如果不是以那种无论过去或现在对于所有人永远不变的、基督教显示给我们的、而且在我心中永远可以证实的分清善恶的理解力作根据,那也会是空洞而不可靠的。至于其他宗教信仰以及它们和神的关系问题,我没有权力,也没有可能来解决。”

    “噢,你还没有走吗?”他突然听见基蒂的声音说,她正路过这里到客厅去。“怎么回事,你没有什么不痛快的事吧?”
    她说,借着星光注意地凝视着他的面孔。
    要不是一道使繁星失去光辉的闪电照亮了他的面孔的话,她就不会看清他的面部。借着闪电的光芒她看见了他整个的脸,看出他是平静而愉快的,她对他微微一笑。
    “她懂得,”他想,“她知道我在想些什么。我要不要告诉她?是的,我要告诉她……”但是他刚要开口的时候,她就说:“噢,科斯佳!请你帮帮忙,”她说,“到角落上那个房间去看看,他们替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安排得怎样了!我去不大方便。看看他们是不是放上新脸盆了?”
    “好的,我立刻就去,”列文说,站直身体吻了吻她。
    “不,我还是不告诉她的好,”当她从他身边走到前面去的时候,他想。“这对于我个人说,是一个不可缺少的、十分重要的、非言语所能表达的秘密。
    “这种新的情感并没有使我有所改变,没有使我感到幸福,也没有像我梦想的那样突然间使我大彻大悟,只是像我对我儿子的感情一样。这也没有什么出人意外的地方。但就是信仰也罢,不是信仰也罢——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呢,——这种情感不知不觉地历尽痛苦产生了,在我心中牢固地扎下根来。
    “我照样还会跟车夫伊万发脾气,照样还会和人争论,照样还会不合时宜地发表自己的意见;在我心灵最神圣的地方和其他的人们,甚至和我的妻子之间仍然会有隔阂;为了我自己的恐惧我还会责备她,并且还会因此感到后悔;我的理智仍然不可能理解我为什么祈祷,但是我照样还会祈祷;但是现在我的生活,我的整个生活,不管什么事情临到我的身上,随时随刻,不但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没有意义,而且具有一种不可争辩的善的意义,而我是有权力把这种意义贯注到我的生活中去的!”

    1873—1877

  • 列夫·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尼娜》1

    第一部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奥布隆斯基家里一切都混乱了。妻子发觉丈夫和他们家从前的法国女家庭教师有暧昧关系,她向丈夫声明她不能和他再在一个屋子里住下去了。这样的状态已经继续了三天,不只是夫妻两个,就是他们全家和仆人都为此感到痛苦。家里的每个人都觉得他们住在一起没有意思,而且觉得就是在任何客店里萍水相逢的人也都比他们,奥布隆斯基全家和仆人更情投意合。妻子没有离开自己的房间一步,丈夫三天不在家了,小孩们像失了管教一样在家里到处乱跑。英国女家庭教师和女管家吵架,给朋友写了信,请替她找一个新的位置。
    厨师昨天恰好在晚餐时走掉了,厨娘和车夫辞了工。
    在吵架后的第三天,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奥布隆斯基公爵——他在交际场里是叫斯季瓦的——在照例的时间,早晨八点钟醒来,不在他妻子的寝室,却在他书房里的鞣皮沙发上。他在富于弹性的沙发上把他的肥胖的、保养得很好的身体翻转,好像要再睡一大觉似的,他使劲抱住一个枕头,把他的脸紧紧地偎着它;但是他突然跳起来,坐在沙发上,张开眼睛。
    “哦,哦,怎么回事?”他想,重温着他的梦境。“怎么回事,对啦!阿拉宾在达姆施塔特[德国城市]请客;不,不是达姆施塔特,而是在美国什么地方。不错,达姆施塔特是在美国。不错,阿拉宾在玻璃桌上请客,在座的人都唱Ilmiotesoro[意大利语:我的宝贝],但也不是Ilmiotesoro,而是比那更好的;桌上还有些小酒瓶,那都是女人,”他回想着——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眼睛快乐地闪耀着,他含着微笑沉思。“哦,真是有趣极了。有味的事情还多得很,可惜醒了说不出来,连意思都表达不出来。”而后看到从一幅罗纱窗帷边上射入的一线日光,他愉快地把脚沿着沙发边伸下去,用脚去搜索他的拖鞋,那双拖鞋是金色鞣皮的,上面有他妻子绣的花,是他去年生日时她送给他的礼物;照他九年来的习惯,每天他没有起来,就向寝室里常挂晨衣的地方伸出手去。他这才突然记起了他没有和为什么没有睡在妻子的房间而睡在自己的书房里。微笑从他的脸上消失,他皱起眉来。

    “唉,唉,唉!”他叹息,回想着发生的一切事情。他和妻子吵架的每个细节,他那无法摆脱的处境以及最糟糕的,他自己的过错,又一齐涌上他的心头。
    “是的,她不会饶恕我,她也不能饶恕我!而最糟的是这都是我的过错——都是我的过错;但也不能怪我。悲剧就在这里!”他沉思着。“唉,唉,唉!”他记起这场吵闹所给予他的极端痛苦的感觉,尽在绝望地自悲自叹。

    最不愉快的是最初的一瞬间,当他兴高采烈的,手里拿着一只预备给他妻子的大梨,从剧场回来的时候,他在客厅里没有找到他妻子,使他大为吃惊的是,在书房里也没有找到,而终于发现她在寝室里,手里拿着那封泄漏了一切的倒霉的信。

    她——那个老是忙忙碌碌和忧虑不安,而且依他看来,头脑简单的多莉[妻子达里娅的英文名字],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封信,带着恐怖、绝望和忿怒的表情望着他。

    “这是什么?这?”她问,指着那封信。

    回想起来的时候,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像常有的情形一样,觉得事情本身还没有他回答妻子的话的态度那么使他苦恼。

    那一瞬间,在他身上发生了一般人在他们的极不名誉的行为突如其来地被揭发了的时候所常发生的现象。他没有能够使他的脸色适应于他的过失被揭穿后他在妻子面前所处的地位。没有感到受了委屈,矢口否认,替自己辩护,请求饶恕,甚至也没有索性不在乎——随便什么都比他所做的好——他的面孔却完全不由自主地(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是喜欢生理学的,他认为这是脑神经的反射作用[《安娜·卡列宁娜》写成之前不久,在俄国的一份杂志上,《脑神经的反射作用》的作者谢切诺夫教授正和其他的科学家进行着激烈的论战。对于这种事情一知半解的奥布隆斯基都轻而易举地想起这个术语,可见这场论战曾引起了当时公众的充分注意])——完全不由自主地突然浮现出他那素常的、善良的、因而痴愚的微笑——

    为了这种痴愚的微笑,他不能饶恕自己。看见那微笑,多莉好像感到肉体的痛苦一般颤栗起来,以她特有的火气脱口说出了一连串残酷的话,就冲出了房间。从此以后,她就不愿见她丈夫了。
    “这都要怪那痴愚的微笑,”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想。
    “但是怎么办呢?怎么办呢?”他绝望地自言自语说,找不出答案来。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是一个忠实于自己的人。他不能自欺欺人,不能使自己相信他后悔他的行为。他是一个三十四岁、漂亮多情的男子,他的妻子仅仅比他小一岁,而且做了五个活着、两个死了的孩子的母亲,他不爱她,这他现在并不觉得后悔。他后悔的只是他没有能够很好地瞒过他的妻子。但是他感到了他的处境的一切困难,很替他的妻子、小孩和自己难过。他也许能想办法把他的罪过隐瞒住他的妻子,要是他早料到,这个消息会这样影响她。他从来没有清晰地考虑过这个问题,但他模模糊糊地感到他的妻子早已怀疑他对她不忠实,她只是装做没有看见罢了。他甚至以为,她只是一个贤妻良母,一个疲惫的、渐渐衰老的、不再年轻、也不再美丽、毫不惹人注目的女人,应当出于公平心对他宽大一些。结果却完全相反。

    “唉,可怕呀!可怕呀!”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尽在自言自语,想不出办法来。“以前一切是多么顺遂呵!我们过得多快活;她因为孩子们而感到满足和幸福;我从来什么事情也不干涉她;随着她的意思去照管小孩和家事。自然,糟糕的是,她是我们家里的家庭女教师。真糟!和家里的家庭女教师胡来,未免有点庸俗,下流。但是一个多漂亮的家庭女教师呀!(他历历在目地回想着罗兰姑娘的恶作剧的黑眼睛和她的微笑。)但是毕竟,她在我们家里的时候,我从来未敢放肆过。最糟的就是她已经……好像命该如此!唉,唉!但是怎么,怎么办呀?”

    除了生活所给予一切最复杂最难解决的问题的那个一般的解答之外,再也得不到其他解答了。那解答就是:人必须在日常的需要中生活——那就是,忘怀一切。要在睡眠中忘掉忧愁现在已不可能,至少也得到夜间才行;他现在又不能够回到酒瓶女人所唱的音乐中去;因此他只好在白昼梦中消愁解闷。

    “我们等着瞧吧,”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自言自语,他站起来,穿上一件衬着蓝色绸里的灰色晨衣,把腰带打了一个结,于是,深深地往他的宽阔胸膛里吸了一口气,他摆开他那双那么轻快地载着他的肥胖身体的八字脚,迈着素常的稳重步伐走到窗前,他拉开百叶窗,用力按铃。他的亲信仆人马特维立刻应声出现,把他的衣服、长靴和电报拿来了。理发匠挟着理发用具跟在马特维后面走进来。

    “衙门里有什么公文送来没有?”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问,接过电报,在镜子面前坐下。
    “在桌上,”马特维回答,怀着同情询问地瞥了他的主人一眼;停了一会,他脸上浮着狡狯的微笑补充说:“马车老板那儿有人来过。”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没有回答,只在镜里瞥了马特维一眼。从他们在镜子里交换的眼色中,可以看出来他们彼此很了解。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眼色似乎在问:“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个?你难道不知道?”
    马特维把手放进外套口袋里,伸出一只脚,默默地、善良地、带着一丝微笑凝视着他的主人。
    “我叫他们礼拜日再来,不到那时候不要白费气力来麻烦您或他们自己,”他说,他显然是事先准备好这句话的。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看出来马特维想要开开玩笑,引得人家注意自己。他拆开电报看了一遍,揣测着电报里时常拼错的字眼,他的脸色开朗了。
    “马特维,我妹妹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明天要来了,”他说,做手势要理发匠的光滑丰满的手停一会,他正在从他的长长的、鬈曲的络腮胡子中间剃出一条淡红色的纹路来。
    “谢谢上帝!”马特维说,由这回答就显示出他像他的主人一样了解这次来访的重大意义,那就是,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他所喜欢的妹妹,也许会促使夫妻和好起来。

    “一个人,还是和她丈夫一道?”马特维问。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不能够回答,因为理发匠正在剃他的上唇,于是举起一个手指来。马特维朝镜子里点点头。
    “一个人。要在楼上收拾好一间房间吗?”
    “去告诉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她会吩咐的。”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马特维好像怀疑似地重复着。
    “是的,去告诉她。把电报拿去;交给她,照她吩咐的去办。”
    “您要去试一试吗,”马特维心中明白,但他却只说:“是的,老爷。”

    当马特维踏着那双咯吱作响的长靴,手里拿着电报,慢吞吞地走回房间来的时候,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已经洗好了脸,梳过了头发,正在预备穿衣服。理发匠已经走了。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叫我对您说她要走了。让他——就是说您——高兴怎样办就怎样办吧,”他说,只有他的眼睛含着笑意,然后把手放进口袋里,歪着脑袋斜视着主人。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沉默了一会。随即一种温和的而又有几分凄恻的微笑流露在他的好看的面孔上。
    “呃,马特维?”他说,摇摇头。
    “不要紧,老爷;事情自会好起来的。”马特维说。
    “自会好起来的?”
    “是的,老爷。”
    “你这样想吗?谁来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问,听见门外有女人的衣服的窸窣声。
    “我,”一个坚定而愉快的女人声音说,乳母马特廖娜·菲利蒙诺夫娜的严峻的麻脸从门后伸进来。
    “哦,什么事,马特廖娜?”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问,走到她面前。

    虽然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在妻子面前一无是处,而且他自己也感觉到这点,但是家里几乎每个人(就连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心腹,那个乳母也在内,)都站在他这边。
    “哦,什么事?”他忧愁地问。
    “到她那里去,老爷,再认一次错吧。上帝会帮助您的。她是这样痛苦,看见她都叫人伤心;而且家里一切都弄得乱七八糟了。老爷,您该怜悯怜悯孩子们。认个错吧,老爷。这是没有办法的!要图快活,就只好……”
    “但是她不愿见我。”
    “尽您的本分。上帝是慈悲的,向上帝祷告,老爷,向上帝祷告吧。”
    “好的,你走吧,”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突然涨红了脸。“喂,给我穿上衣服。”他转向马特维说,毅然决然地脱下晨衣。
    马特维已经举起衬衣,像马颈轭一样,吹去了上面的一点什么看不见的黑点,他带着显然的愉快神情把它套在他主人的保养得很好的身体上。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穿好了衣服,在身上洒了些香水,拉直衬衣袖口,照常把香烟、袖珍簿、火柴和那有着双重链子和表坠的表分置在各个口袋里,然后抖开手帕,虽然他很不幸,但是他感到清爽,芬芳,健康和肉体上的舒适,他两腿微微摇摆着走进了餐室,他的咖啡已摆在那里等他,咖啡旁边放着信件和衙门里送来的公文。

    他阅读信件。有一封令人极不愉快,是一个想要买他妻子地产上的一座树林的商人写来的,出卖这座树林是绝对必要的;但是现在,在他没有和妻子和解以前,这个问题是无法谈的。最不愉快的是他的金钱上的利害关系要牵涉到他急待跟他妻子和解的问题上去。想到他会被这种利害关系所左右,他会为了卖树林的缘故去跟他妻子讲和——想到这个,就使他不愉快了。

    看完了信,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把衙门里送来的公文拉到面前,迅速地阅过了两件公事,用粗铅笔做了些记号,就把公文推在一旁,端起咖啡;他一面喝咖啡,一面打开油墨未干的晨报,开始读起来。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定阅一份自由主义派的报纸,不是极端自由主义派的而是代表大多数人意见的报纸。虽然他对于科学、艺术和政治并没有特别兴趣,但他对这一切问题却坚持抱着与大多数人和他的报纸一致的意见。只有在大多数人改变了意见的时候,他这才随着改变,或者,更严格地说,他并没有改变,而是意见本身不知不觉地在他心中改变了。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并没有选择他的政治主张和见解;这些政治主张和见解是自动到他这里来的,正如他并没有选择帽子和上衣的样式,而只是穿戴着大家都在穿戴的。生活于上流社会里的他——由于普通在成年期发育成熟的,对于某种精神活动的要求——必须有见解正如必须有帽子一样。如果说他爱自由主义的见解胜过爱他周围许多人抱着的保守见解是有道理的,那倒不是由于他认为自由主义更合理,而是由于它更适合他的生活方式。自由党说俄国一切都是坏的,的确,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负债累累,正缺钱用。自由党说结婚是完全过时的制度,必须改革才行;而家庭生活的确没有给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多少乐趣,而且逼得他说谎做假,那是完全违反他的本性的。自由党说,或者毋宁说是暗示,宗教的作用只在于箝制人民中那些野蛮阶层;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连做一次短短的礼拜,都站得腰酸腿痛,而且想不透既然现世生活过得这么愉快,那么用所有这些可怕而夸张的言词来谈论来世还有什么意思。而且,爱说笑话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常喜欢说:如果人要夸耀自己的祖先,他就不应当到留里克[死于879,俄国建国者,留里克王朝(869—1598)始祖]为止,而不承认他的始祖——猴子,他喜欢用这一类的话去难倒老实的人。就这样,自由主义的倾向成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一种习癖,他喜欢他的报纸,正如他喜欢饭后抽一支雪茄一样,因为它在他的脑子里散布了一层轻雾。他读社论,社论认为,在现在这个时代,叫嚣急进主义有吞没一切保守分子的危险,叫嚣政府应当采取适当措施扑灭革命的祸害,这类叫嚣是毫无意思的;正相反,“照我们的意见,危险并不在于假想的革命的祸害,而在于阻碍进步的墨守成规,”云云。他又读了另外一篇关于财政的论文,其中提到了边沁[1748—1832,法学家和伦理学家,功利主义代表人物]和密勒[1806—1372,哲学家、经济学家,在伦理学上接近边沁的功利主义],并对政府某部有所讽刺。凭着他特有的机敏,他领会了每句暗讽的意义,猜透了它从何而来,针对什么人,出于什么动机而发;这,像平常一样,给予他一定的满足。

    但是今天这种满足被马特廖娜·菲利蒙诺夫娜的劝告和家中的不如意状态破坏了。还在报上看到贝斯特伯爵[1809—1886,奥匈帝国首相,俾斯麦的政敌]已赴威斯巴登[德国西部的城市,在莱茵河畔,是矿泉疗养地]的传说,看到医治白发、出售轻便马车和某青年征求职业的广告;但是这些新闻报导并没有像平常那样给予他一种宁静的讥讽的满足。

    看过了报,喝完了第二杯咖啡,吃完了抹上黄油的面包,他立起身来,拂去落在背心上的面包屑,然后,挺起宽阔的胸膛,他快乐地微笑着,并不是因为他心里有什么特别愉快的事——快乐的微笑是由良好的消化引起的。

    但是这快乐的微笑立刻使他想起了一切,他又变得沉思了。

    可以听到门外有两个小孩的声音(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听出来是他的小男孩格里沙和他的大女儿塔尼娅的声音),他们正在搬弄什么东西,打翻了。

    “我对你说了不要叫乘客坐在车顶上。”小女孩用英语嚷着,“拾起来!”

    “一切都是乱糟糟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想,“孩子们没有人管,到处乱跑。”他走到门边去叫他们。他们抛下那当火车用的匣子,向父亲走来。

    那小女孩,她父亲的宝贝,莽撞地跑进来,抱住他,笑嘻嘻地吊在他的脖颈上,她老喜欢闻他的络腮胡子散发出的闻惯的香气。最后小女孩吻了吻他那因为弯屈的姿势而涨红的、闪烁着慈爱光辉的面孔,松开了她的两手,待要跑开去,但是她父亲拉住了她。

    “妈妈怎样了?”他问,抚摸着他女儿的滑润柔软的小脖颈。“你好,”他说,向走上来问候他的男孩微笑着说。

    他意识到他并不怎么爱那男孩,但他总是尽量同样对待;可是那男孩感觉到这一点,对于他父亲的冷淡的微笑并没有报以微笑。

    “妈妈?她起来了,”女孩回答。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叹了口气。“这么说她又整整一夜没有睡,”他想。
    “哦,她快活吗?”
    小女孩知道,她父亲和母亲吵了架,母亲不会快活,父亲也一定明白的,他这么随随便便地问她只是在作假。因此她为她父亲涨红了脸。他立刻觉察出来,也脸红了。
    “我不知道,”她说。“她没有说要我们上课,她只是说要我们跟古里小姐到外祖母家去走走。”
    “哦,去吧,塔尼娅,我的宝宝。哦,等一等!”他说,还拉牢她,抚摸着她的柔软的小手。

    他从壁炉上取下他昨天放在那里的一小盒糖果,拣她最爱吃的,给了她两块,一块巧克力和一块软糖。

    “给格里沙?”小女孩指着巧克力说。
    “是,是。”又抚摸了一下她的小肩膀,他吻了吻她的发根和脖颈,就放她走了。
    “马车套好了,”马特维说,“但是有个人为了请愿的事要见您。”
    “来了很久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问。
    “半个钟头的光景。”
    “我对你说了多少次,有人来马上告诉我!”
    “至少总得让您喝完咖啡,”马特维说,他的声调粗鲁而又诚恳,使得人不能够生气。
    “那么,马上请那个人进来吧,”奥布隆斯基说,烦恼地皱着眉。

    那请愿者,参谋大尉加里宁的寡妻,来请求一件办不到的而且不合理的事情;但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照例请她坐下,留心地听她说完,没有打断她一句,并且给了她详细的指示,告诉她怎样以及向谁去请求,甚至还用他的粗大、散漫、优美而清楚的笔迹,敏捷而流利地替她写了一封信给一位可以帮她忙的人。打发走了参谋大尉的寡妻以后,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拿起帽子,站住想了想他忘记什么没有。看来除了他要忘记的——他的妻子以外,他什么也没有忘记。

    “噢,是的!”他垂下头,他的漂亮面孔带着苦恼的表情。

    “去呢,还是不去?”他自言自语;而他内心的声音告诉他,他不应当去,那除了弄虚作假不会有旁的结果;要改善、弥补他们的关系是不可能的,因为要使她再具有魅力而且能够引人爱怜,或者使他变成一个不能恋爱的老人,都不可能。现在除了欺骗说谎之外不会有旁的结果;而欺骗说谎又是违反他的天性的。

    “可是迟早总得做的;这样下去不行,”他说,极力鼓起勇气。他挺着胸,拿出一支纸烟,吸了两口,就投进珠母贝壳烟灰碟里去,然后迈着迅速的步伐走过客厅,打开了通到他妻子寝室的另一扇房门。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穿着梳妆短衣站在那里,她那曾经是丰满美丽、现在却变稀疏了的头发,用发针盘在她的脑后,她的面容消瘦憔悴,一双吃惊的大眼睛,因为她面容的消瘦而显得更加触目。各式各样的物件散乱地摆满一房间,她站在这些物件当中一个开着的衣柜前面,她正从里面挑拣什么东西。听到她丈夫的脚步声,她停住了,朝门口望着,徒然想要装出一种严厉而轻蔑的表情。她感觉得她害怕他,害怕快要到来的会见。她正在企图做她三天以来已经企图做了十来回的事情——把她自己和孩子们的衣服清理出来,带到她母亲那里去——但她还是没有这样做的决心;但是现在又像前几次一样,她尽在自言自语地说,事情不能像这样下去,她一定要想个办法惩罚他,羞辱他,哪怕报复一下,使他尝尝他给予她的痛苦的一小部分也好。她还是继续对自己说她要离开他,但她自己也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她不能摆脱那种把他当自己丈夫看待、而且爱他的习惯。况且,她感到假如在这里,在她自己家里,她尚且不能很好地照看她的五个小孩,那么,在她要把他们通通带去的地方,他们就会更糟。事实上,在这三天内,顶小的一个孩子因为吃了变了质的汤害病了,其余的昨天差不多没有吃上午饭。她意识到要走开是不可能的;但是,还在自欺欺人,她继续清理东西,装出要走的样子。

    看见丈夫,她就把手放进衣柜抽屉里,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似的,直到他走得离她十分近的时候,她这才回头朝他望了一眼。但是她的脸,她原来想要装出严厉而坚决的表情的,却只流露出困惑和痛苦的神情。

    “多莉!”他用柔和的、畏怯的声调说。他把头低下,极力装出可怜和顺从的样子,但他却依然容光焕发。迅速地瞥了一眼,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他那容光焕发的姿态。“是的,他倒快乐和满足!”她想,“而我呢……他那讨厌的好脾气,大家都因此很喜欢他,称赞他哩——我真恨他的好脾气,”她想。她的嘴唇抿紧了,她那苍白的、神经质的脸孔右半边面颊的筋肉抽搐起来。

    “你要什么?”她用迅速的、深沉的、不自然的声调说。

    “多莉!”他颤巍巍地重复说。“安娜今天要来了。”

    “那关我什么事?我不能接待她!”她喊叫了一声。

    “但是你一定要,多莉……”

    “走开,走开,走开!”她大叫了一声,并没有望着他,好像这叫声是由肉体的痛苦引起来的一样。

    斯徒潘·阿尔卡季奇在想到他妻子的时候还能够镇定,他还能够希望一切自会好起来,如马特维所说的,而且还能够安闲地看报,喝咖啡;但是当他看见她的憔悴的、痛苦的面孔,听见她那种听天由命、悲观绝望的声调的时候,他的呼吸就困难了,他的咽喉哽住了,他的眼睛里开始闪耀着泪光。

    “我的天!我做了什么呀?多莉!看在上帝面上!……你知道……”他说不下去了,他的咽喉被呜咽哽住。

    她砰的一声把柜门关上,望了他一眼。

    “多莉,我能够说什么呢?……只有一件事:请你饶恕……想想,难道九年的生活不能够抵偿一刹那的……”

    她垂下眼睛,倾听着,等着听他要说什么,她好像在请求他千万使她相信事情不是那样。

    “一刹那的情欲……”他说;一听到这句话,她就好像感到肉体上的痛苦一样,嘴唇又抿紧了,她右颊的筋肉又抽搐起来,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还会说下去的。

    “走开,走出去!”她更尖声地叫,“不要对我说起您的情欲和您的肮脏行为。”

    她想要走出去,但是两腿摇晃,只得抓住一个椅背来支撑住自己的身体。他的面孔膨胀了,他的嘴唇噘起,他眼泪汪汪的了。

    “多莉!”他说,呜咽起来了,“看在上帝面上,想想孩子们,他们没有过错!都是我的过错,责罚我,叫我来补偿我的罪过吧。任何事,只要我能够,我都愿意做!我是有罪的,我的罪孽深重,没有言语可以形容!但是,多莉,饶恕了我吧!”

    她坐下。他听见她的大声的、沉重的呼吸。他替她说不出地难过。她好几次想要开口,但是不能够。他等待着。

    “你想起小孩们,只是为了要逗他们玩;但是我却总想着他们,而且知道现在这样子会害了他们,”她说,显然这是一句她这三天来暗自重复了不止一次的话。

    她用“你”来称呼他,他感激地望着她,走上去拉她的手,但是她厌恶地避开他。

    “我常想着小孩们,所以只要能够救他们,我什么事都愿意做;但是我自己不知道怎样去救他们:把他们从他们的父亲那里带走呢,还是就这样让他们和一个不正经的父亲——是的,不正经的父亲在一起……你说,在那……发生以后,我们还能在一起生活吗?还有可能吗?你说,还有可能吗?”她重复着说,提高嗓音,“在我的丈夫,我的小孩们的父亲,和他自己孩子们的家庭女教师发生了恋爱关系以后……”
    “但是叫我怎么办呢?叫我怎么办呢?”他用可怜的声音说,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同时他的头垂得越来越低了。
    “我对您感到厌恶,嫌弃!”她大声喊叫,越来越激烈了。
    “您的眼泪等于水!您从来没有爱过我;您无情,也没有道德!我觉得您可恶,讨厌,是一个陌生人——是的,完完全全是一个陌生人!”带着痛苦和激怒,她说出了这个在她听来是那么可怕的字眼——陌生人。

    他望着她,流露在她脸上的怨恨神情使他着慌和惊骇了。他不懂得他的怜悯是怎样激怒了她。她看出来他心里怜悯她,却并不爱她。“不,她恨我。她不会饶恕我了,”他想。
    “这真是可怕呀!可怕呀!”他说。

    这时隔壁房里一个小孩哭起来了,大概是跌了跤;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静听着,她的脸色突然变得柔和了。

    她稍微定了定神,好像她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她要做什么似的,随后她迅速地立起身来,向门口走去。

    “哦,她爱我的小孩,”他想,注意到小孩哭的时候她脸色的变化,“我的小孩:那么她怎么可能恨我呢?”
    “多莉,再说一句话,”他一边说,一边跟在她后面。
    “假使您跟着我,我就要叫仆人和孩子们!让大家都知道您是一个无赖!我今天就要走了,您可以跟您的情妇住在这里呀!”
    她走出去,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叹了口气,揩揩脸,迈着轻轻的脚步走出房间。“马特维说事情自会好起来的;但是怎样?我看毫无办法。唉,唉,多可怕呀!而且她多么粗野地叫喊着,”他自言自语,想起来她的喊叫和“无赖”、“情妇”这两个字眼。“说不定女仆们都听到了!粗野得可怕呀!可怕呀!”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一个人站了一会,揩了揩眼睛,叹了口气,挺起胸膛,走出房间。

    这天是礼拜五,德国钟表匠正在餐室里给钟上弦。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想起他曾跟这个严守时刻的、秃头的钟表匠开过一次玩笑,说“这德国人给自己上足了一辈子的发条来给钟上发条”。他微笑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是爱说笑话的。

    “也许事情自会好起来的!‘自会好起来的,’倒是一个有趣的说法,”他想。“我要再说说它。”

    “马特维!”他叫。“你和玛丽亚在休息室里替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把一切收拾好,”他在马特维进来时对他说。
    “是,老爷。”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穿上皮大衣,走上台阶。

    “您不回来吃饭吗?”马特维一面说,一面送他出去。
    “说不定。这是给家用的,”他说,从皮夹里掏出一张十卢布的钞票来。“够了吧。”
    “够不够,我们总得应付过去,”马特维说,砰的一声把车门关上,退回台阶上了。

    同时,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哄好了小孩,而且由马车声知道他已经走了,就又回到寝室。这是她逃避烦累家务事的唯一的避难所,她一出寝室,烦累的家务事就包围住她。就是现在,她在育儿室的短短时间里,英国家庭女教师和马特廖娜·菲利蒙诺夫娜就问了她几个不能延搁、而又只有她才能够回答的问题:“小孩们出去散步穿什么衣裳?他们要不要喝牛奶?要不要找一个新厨师来?”

    “哦,不要问我,不要问我吧!”她说;然后回到寝室,她在她刚才坐着和丈夫谈话的原来的地方坐下,紧握着她那瘦得戒指都要滑下来的两手,开始在她的记忆里重温着全部的谈话。“他走了!但是他到底怎样和她断绝关系的?”她想。

    “他难道还去看她吗?我怎么不问他!不,不,和解是没有可能了。即使我们仍旧住在一所屋子里,我们也是陌生人——永远是陌生人!”她含着特别的意义重复着那个在她听来是那么可怕的字眼。“我多么爱他呀!我的天啊,我多么爱他呀!……我多么爱他呀!而且我现在不是还爱他吗?我不是比以前更爱他了吗?最可怕的是……”她开始想,但是没有想完,因为马特廖娜·菲利蒙诺夫娜从门口伸进头来了。

    “让我去叫我的兄弟来吧,”她说,“他总可以做做饭;要不然,又会像昨天一样,到六点钟孩子们还没有饭吃。”

    “好的,我马上就来料理。你派人去取新鲜牛奶了吗?”

    于是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就投身在日常的事务里,把她的忧愁暂时淹没在这些事务中了。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靠着天资高,在学校里学习得很好,但是他懒惰而又顽皮,所以结果他在他那一班里成绩是最差的一个。但是尽管他一向过着放荡的生活,衔级低微,而年龄又较轻,他却在莫斯科一个政府机关里占着一个体面而又薪水丰厚的长官的位置。这个位置,他是通过他妹妹安娜的丈夫,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的引荐得来的。卡列宁在政府的部里占着一个最主要的职位,这个莫斯科的机关就是直属他的部的。但是即使卡列宁没有给他的妻兄谋到这个职务,斯季瓦·奥布隆斯基通过另外一百个人——兄弟、妹妹、亲戚、表兄弟、叔父或姑母——的引荐,也可以得到这个或另外类似的位置,每年拿到六千卢布的薪水,他是绝对需要这么多钱的,因为,虽然有他妻子的大宗财产,他的手头还是拮据的。

    半个莫斯科和彼得堡都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亲戚朋友。他是在那些曾经是,现在仍然是这个世界上的大人物们中间长大的。官场中三分之一的人,比较年老的,是他父亲的朋友,从他幼年时就认识他;另外的三分之一是他的密友,剩下的三分之一是他的知交。因此,职位,地租和承租权等等形式的尘世上的幸福的分配者都是他的朋友,他们不会忽视他们自己的同类;因此奥布隆斯基要得到一个薪水丰厚的位置,是并不怎样费力的;他只要不拒绝、不嫉妒、不争论、不发脾气就行了,这些毛病,由于他特有的温和性情,他是从来没有犯过的。假使有人对他说他得不到他所需要的那么多薪水的位置的话,他一定会觉得好笑;何况他的要求并不过分,他只要求年龄和他相同的人们所得到的,而且他担任这种职务,是和任何人一样胜任愉快的。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博得所有认识他的人的欢心,不只是由于他的善良开朗的性格和无可怀疑的诚实,而且在他的身上,在他那漂亮的开朗的容貌,他那闪耀的眼睛,乌黑的头发和眉毛,以及他那又红又白的面孔上,具有一种使遇见他的人们觉得亲切和愉快的生理的效果。“嗳哈!斯季瓦!奥布隆斯基!他来了!”谁遇见他差不多总是带着快乐的微笑这样说。即使有时和他谈话之后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愉快的地方,但是过一天,或者再过一天,大家再看见他,还是一样地高兴。

    充任莫斯科的政府机关的长官已经三年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不但赢得了他的同僚、下属、上司和所有同他打过交道的人们的喜欢,而且也博得了他们的尊敬。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博得他同事的一致尊敬的主要特质是:第一,由于意识到自己的缺点而对别人极度宽容;第二,是他的彻底的自由主义——不是他在报上所读到的自由主义,而是他天生的自由主义,由于这个,他对一切人都平等看待,不问他们的衔级或职位的高低;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是他对他所从事的职务漠不关心,因此他从来没有热心过,也从来没有犯过错误。

    到了他办公的地点,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就被一个挟着公事包的恭顺的门房跟随着,走进了他的小办公室,穿上制服,走到办公室来。书记和职员都起立,快乐而恭顺地向他鞠躬。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照常迅速地走到他自己的位子跟前,和同僚们握了握手,就坐下来。他说了一两句笑话。说得很得体,就开始办公了。为了愉快地处理公务所必需的自由、简便和仪式的分寸,再没有谁比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懂得更清楚的了。一个秘书,带着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办公室每个人所共有的快乐而恭顺的神情,拿着公文走进来,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所倡导的那种亲昵的、无拘无束的语调说:
    “我们设法得到了奔萨省府的报告。在这里,要不要……。
    “终于得到了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把手指按在公文上。哦,先生们……”于是开始办公了。
    “要是他们知道,”他想,带着庄重的神气低下头,一边听着报告。“半个钟点以前,他们的长官多么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小孩啊!……”在宣读报告的时候他的眼里含着笑意。办公要一直不停地继续到两点钟,到两点钟才休息和用午饭。

    还不到两点钟的时候,办公室的大玻璃门突然开了,一个什么人走了进来。所有坐在沙皇肖像和正义镜下面的官员们,都高兴可以散散心,向门口望着;但是门房立刻把闯进来的人赶了出去,随手把玻璃门关上了。

    报告读完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站起来,伸了伸懒腰,于是,发挥时代的自由主义,在办公室拿出一支纸烟来,然后走进他的小办公室去。他的两个同僚——老官吏尼基京和侍从官格里涅维奇跟随着他进去。

    “我们吃了午饭还来得及办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

    “当然来得及!”尼基京说。

    “那福明一定是个很狡猾的家伙,”格里涅维奇说的是一个和他们正在审查的案件有关的人。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听了格里涅维奇的话皱皱眉,这样使他明白过早地下判断是不对的,他没有回答一句话。

    “刚才进来的是谁?”他问门房。
    “大人,一个人趁我刚一转身,没有得到许可就钻进来了。他要见您。我告诉他:等办公的官员们走了的时候,再……”
    “他在什么地方?”

    “也许他到走廊里去了;他刚才还在那里踱来踱去。那就是他,”门房说,指着一个蓄着鬈曲胡须、体格强壮、宽肩的男子,他没有摘下羊皮帽子,正在轻快而迅速地跑上石级磨损了的台阶。一个挟着公事包的瘦削官吏站住了,不以为然地望了望这位正跑上台阶的人的脚,又探问似地瞥了奥布隆斯基一眼。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正站在台阶顶上。当他认出走上来的人的时候,他那托在制服的绣金领子上面容光焕发的和蔼面孔显得更光彩了。

    “哦,原来是你!列文!你终于来了,”他带着亲切的嘲弄微笑说,一面打量着走上前来的列文。“你怎么肯驾临这个巢穴来看我?”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握手他还不满足,他吻了吻他的朋友。“来了好久了吗?”

    “我刚刚到,急于要见你,”列文说,羞涩地、同时又生气和不安地向四下望了望。

    “哦,让我们到我的房间里去吧,”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他知道他的朋友自尊心很强和易怒的羞赧,于是,挽着他的胳膊,他拉着他走,好像引导他穿过什么危险物一样。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几乎对他所有的相识都称“你”,他通通叫他们的教名:六十岁的老人和二十岁的青年人、演员、大臣、商人和侍从武官都一律对待,因此他大部分的密友可以在社会阶层的两个极端找到,他们要是知道通过奥布隆斯基的媒介而有了共同的关系,一定会很惊讶的。凡是和他一道喝过香槟的人都是他的亲密朋友,而他跟什么人都一道喝香槟,所以万一当着他部下的面,他遇见了他的什么“不体面的亲友”(如他所戏谑似地称呼他的许多朋友),他凭着他特有的机智,懂得怎样冲淡在他们心中留下的不愉快印象。列文并不是一个“不体面的亲友”,但是奥布隆斯基立刻敏感到列文一定以为他不愿当着他部下的面露出他和他的亲密,故而赶紧把他带到他的小办公室里去。

    列文和奥布隆斯基差不多同样年纪;他们的亲密并不只由于香槟。列文是他从小的同伴和朋友。他们虽然性格和趣味各不相同,却像两个从小在一块儿的朋友一样相亲相爱。虽然如此,他们两人——像选择了不同的活动的人们之间所常发生的情形一样——虽然议论时也说对方的活动是正确的,但却从心底鄙视。彼此都感觉得好像自己过的生活是唯一真正的生活,而他朋友所过的生活却完全是幻想。奥布隆斯基一看见列文就抑制不住微微讽刺的嘲笑。他多少次看见列文从乡下到莫斯科来,他在乡下做的什么事情,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从来也不十分理解,而且也实在不感兴趣。列文每次到莫斯科来总是非常激动,非常匆忙,有点不安,又因为自己的不安而激怒,而且大部分时候对于事物总是抱着完全新的、出人意外的见解。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嘲笑这个,却又喜欢这个。同样,列文从心底鄙视他朋友的都市生活方式和他认为没有意思而加以嘲笑的公务。但是所不同的只是奥布隆斯基因为做着大家都做的事,所以他能够得意地、温和地笑,而列文却是不得意地、有时甚至生气地笑。

    “我们盼了你好久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走进他的小办公室,放开列文的胳膊,好像表示这里一切危险都过去了一样。“我看见你真是非常,非常的高兴呢!”他继续说,“哦,你好吗?呃!你什么时候到的?”

    列文沉默着,望着奥布隆斯基的两个同僚的不熟识的面孔,特别是望着那位风雅的格里涅维奇的手,那手有那么长的雪白指头,那么长的、黄黄的、尖端弯曲的指甲,袖口上系着那么大的发光的钮扣,那手显然占去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不让他有思想的自由了。奥布隆斯基立刻注意到这个,微笑了。

    “哦,真的,让我来给你们介绍吧,”他说,“我的同事:菲利普·伊万内奇·尼基京,米哈伊尔·斯坦尼斯拉维奇·格里涅维奇,”然后转向列文,“县议员,县议会的新人物,一只手可以举重五十普特[1普特合16.3公斤]的运动家,畜牧家,狩猎家,我的朋友,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列文,谢尔盖·伊万内奇·科兹内舍夫的令弟。”
    “高兴得很,”老官吏说。
    “我很荣幸认识令兄谢尔盖·伊万内奇,”格里涅维奇说,伸出他那留着长指甲的、纤细的手来。

    列文皱着眉,冷淡地握了握手,立刻就转向奥布隆斯基。虽然他对他的异父兄弟,那位全俄闻名的作家抱着很大的敬意,但是当人家不把他看作康斯坦丁·列文,而只把他看作有名的科兹内舍夫的兄弟的时候,他就不能忍受了。

    “不,我已经不在县议会了。我和他们所有的人吵了架,不再去参加议会了,”他转向奥布隆斯基说。

    “这么快!”奥布隆斯基微笑着说。“但是怎么的?为什么?”

    “说来话长。我以后再告诉你吧,”列文说,但是他立刻对他讲起来了。“哦,简单一句话,我确信县议会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干,而且什么也干不成,”他开口了,好像有什么人刚刚侮辱了他一样。“一方面,这简直是玩具;他们在玩弄议会,我既不够年轻,也不够年老,对这玩艺儿不感兴趣;另一方面,”(他吃吃地说)“这是县里coterie[法:结党营私]的工具。从前有监督,有裁判所,而现在有县议会——形式上不是受贿赂,而是拿干薪,”他说得很激昂,好像在座有人反对他的意见似的——

    “嗳哈,你又有了新变化,我看——这一回是保守党,”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不过这个我们以后再谈吧。”

    “是的,以后吧。但是我要见你,”列文说,憎恶地望着格里涅维奇的手。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浮现出几乎看不出的微笑。

    “你不是常说你再也不穿西欧服装了吗?”他问,打量着列文那身显然是法国裁缝做的新衣服。“哦!我看:又是新变化。”

    列文突然红了脸,并不像成年人红脸,轻微地,自己都不觉得,而像小孩红脸,觉得自己的羞赧是可笑的,因而感到惭愧,就更加脸红了,差不多快要流出眼泪来。看着这聪明的、男性的面孔陷入那样一种孩子似的状态中,十分令人奇怪,奥布隆斯基就不再看他了。

    “哦,我们在什么地方会面呢?你知道我急于要和你谈谈,”列文说。

    奥布隆斯基像在考虑的样子。

    “我看这样吧:我们到顾林去吃午饭,我们可以在那里谈谈。我到三点钟就没有事了。”

    “不,”列文考虑了一会之后回答,“我还得到旁的地方去一下。”

    “那么,好吧,我们一道吃晚饭。”

    “一道吃晚饭?但是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仅仅说一两句话,问你一件事!我们可以改天再长谈。”

    “那么,现在就把这一两句话说了,我们吃了晚饭再闲聊聊。”

    “哦,就是这样一两句话,”列文说,“不过也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

    他为了竭力克制他的羞赧,脸上现出凶狠的神情。

    “谢尔巴茨基家的人怎样?一切都照旧吗?”他说。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早就知道列文钟情于他的姨妹基蒂[卡捷琳娜的英文名],他浮上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笑,他的眼睛愉快地闪耀着——

    “你说一两句话,我可不能用一两句话来回答,因为……对不起,请等一等……”

    秘书走进来,亲密而又恭敬,并且像所有的秘书一样谦逊地意识到在公务的知识上自己比上司高明;他拿着公文走到奥布隆斯基面前,借口请示,说明了一些困难。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没有听他说完,就把手温和地放在秘书的袖口上。

    “不,请照我说的办吧,”他说,微微一笑把话放缓和了,然后简单地说明了他对这件事的看法,就推开了公文,说:
    “就请你照那样办,扎哈尔·尼基季奇。”

    秘书惶惑地退了出去。列文在奥布隆斯基和秘书谈话的时候,完全从他的困惑中恢复过来了。他胳膊肘靠在椅背上站着,带着讥讽的注意神色倾听着。

    “我不懂,我不懂,”他说。

    “你不懂什么?”奥布隆斯基说,像往常一样快乐地微笑着,拿出一支纸烟来。他期待列文说出什么忽发奇想的话来。

    “我不懂你们在做些什么,”列文说,耸了耸肩。“你怎么能郑重其事地做呢?”

    “为什么不?”

    “为什么,因为一点意思都没有呀!”

    “这只是你的想法,我们可忙坏了。”

    “都是纸上谈兵!可是,你对于这种事情倒是很有才干的,”列文补充说。

    “你意思是说我有什么欠缺的地方吗?”

    “也许是这样,”列文说。“但是我还是佩服你的气派,并且因为有这么一个伟大人物做我的朋友,我觉得很荣幸!但是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继续说,竭力正视着奥布隆斯基的面孔。
    “哦,好了,好了。你等着吧,你自己也会落到这种境地的。你在卡拉金斯克县有三千俄亩[1俄亩合1.09公顷]土地,你那么筋肉饱满,就像十二岁小姑娘一样鲜嫩,自然惬意得很!但是你终于有一天会加入我们当中的。是的,至于你所问的问题,没有变化,只是你离开这么久,很可惜了。”——
    “哦,为什么?”列文吃惊地问。
    “哦,没有什么,”奥布隆斯基回答,“我们以后再谈吧。但是你到城里来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这个我们也以后再谈吧,”列文说,脸又红到耳根了。
    “好的,当然啰!”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你知道,我应当请你上我们家里去,但是我妻子身体不大好。我看这样吧:假使你要见他们,他们从四点到五点准在动物园。基蒂在那里溜冰。你坐车去吧,我回头来找你,我们再一道到什么地方去用晚饭。”
    “好极了!那么再见!”
    “当心不要忘了!我知道你,说不定你一下又跑回乡下去!”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笑着叫道。
    “不会的!”

    列文走出房间,到了门口的时候,这才记起来他没有向奥布隆斯基的同僚们告别。

    “这位先生看来一定是位精力充沛的人,”格里涅维奇在列文走了之后说。
    “是的,朋友,”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摇摇头。“他才是个幸运儿呢!在卡拉金斯克县有三千俄亩土地,前途无量;而又朝气勃勃的!不像我们这班人。”
    “你有什么可抱怨的呢,斯捷潘·阿尔卡季奇?”
    “哦,我倒霉得很啊!”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沉重地叹着气。

    当奥布隆斯基问列文为什么到城里来的时候,列文脸红了,而且为了脸红直生自己的气,因为他不能够回答:“我是来向你的姨妹求婚的,”虽然他正是为了那个目的来的。

    列文家和谢尔巴茨基家都是莫斯科的名门望族,彼此一向交情很深。这种交情在列文上大学时代更加深了。他同多莉和基蒂的哥哥,年轻的谢尔巴茨基公爵一道准备进大学而且是和他同时进去的。那时候他常出入谢尔巴茨基家,他对谢尔巴茨基一家有了感情。看来似乎很奇怪,康斯坦丁·列文爱他们一家,特别是他们家的女性。他记不起自己的母亲了,而他仅有的姐姐又比他大得多,所以,他第一次看到有教养而正直的名门望族家庭内部的生活,那种因为他父母双亡而失去了的生活,是在谢尔巴茨基家里。那个家庭的每个成员,特别是女性,在他看来好像都笼罩在一层神秘的诗意的帷幕里,他不仅在她们身上看不出缺点,而且在包藏她们的诗意的帷幕之下,他设想着最崇高的感情和应有尽有的完美。为什么这三位年轻的小姐一定要今天说法语,明天说英语;为什么她们要在一定的时间轮流地弹钢琴,琴声直传到她们哥哥的楼上的房间,两位大学生总是在那间房里用功的;为什么她们要那些法国文学、音乐、绘画、跳舞的教师来教她们;为什么在一定的时间,这三位年轻的小姐要穿起绸外衣——多莉是穿着一件长的,纳塔利娅是半长的,而基蒂的是短得连她那双穿着紧紧的红色长袜的俏丽小腿都完全露在外面——同M-lle Linon[法:琳瑙小姐]一道,乘坐马车到特维尔林荫路去;为什么她们要由一个帽子上有金色帽徽的仆人侍卫着,在特维尔林荫路上来回散步——这一切和她们的神秘世界所发生的其他更多的事,他都不懂得,但是他确信在那里所做的每件事都是美好的,而他爱的就是这些事情的神秘——

    在学生时代,他差一点爱上了最大的女儿多莉;但是不久她和奥布隆斯基结了婚。于是他就开始爱上了第二个女儿。他好像觉得他一定要爱她们姊妹中的一个,只是他确不定哪一个。但是纳塔利娅也是刚一进入社交界就嫁给了外交家利沃夫。列文大学毕业的时候,基蒂还是个小孩子。年轻的谢尔巴茨基进了海军,在波罗的海淹死了;因此,虽然他和奥布隆斯基交情深厚,但是列文和谢尔巴茨基家的关系就不大密切了。但是今年初冬,当列文在乡下住了一年又来到莫斯科,看见谢尔巴茨基一家人的时候,他明白了这三姊妹中间哪一个是他真正命定了去爱的。

    他,一个出身望族,拥有资产的三十二岁的男子,去向谢尔巴茨基公爵小姐求婚,似乎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他很可以立刻被看做良好的配偶。但是列文是在恋爱,因此,在他看来基蒂在各方面是那样完美,她简直是一个超凡入圣的人,而他自己却是一个这样卑微、这样俗气的人,别人和她自己公认为他配得上她,那是连想都不能想像的。

    他曾经为了要会见基蒂而出入交际场所,差不多每天在那里看见她,他在这样一种销魂荡魄的状态中在莫斯科度过两个月之后,突然断定事情没有可能,就回到乡下去了。

    列文确信事情没有可能,是根据在她的亲族的眼里看来他不是迷人的基蒂的合适的、有价值的配偶,而基蒂自己也不会爱他。在她的家族的眼里看来,他三十二岁了,在社会上还没有通常的、确定的职业和地位,而他的同辈现在有的已经做了团长,侍从武官,有的做了大学教授,有的做了银行和铁路经理,或者像奥布隆斯基一样做了政府机关的长官;他(他很明白人家会怎样看他)仅仅是一个从事畜牧、打猎、修造仓库的乡下绅士,换句话说,就是一个没有才能、没有出息、干着在社交界看来只有无用的人们才干的那种事的人。

    神秘的、迷人的基蒂决不会爱这么一个如他自己认为的那样丑陋的人,尤其是那么一个平凡的、庸庸碌碌的人。而且他过去对基蒂的态度——由于他和她哥哥的友谊关系而来的成人对待小孩子的态度——他觉得这又是恋爱上的新障碍。一个如他自己认为的那样丑陋的、温厚的男子,他想,可以得到别人的友谊,但是要获得他爱基蒂那样的爱情,就须得是一个漂亮的、尤其是卓越的男子才行。

    他听说女人常常爱丑陋而平凡的人,但是他不相信,因为他是根据自己判断来的,而他自己是只能爱那美丽的、神秘的、卓越的女人的。

    但是孤单单一个人在乡下过了两个月以后,他确信这不是他在最初的青春期所体验到的那种热情;这种感情不给他片刻安宁;她会不会做他妻子这个问题不解决,他就活不下去了;他的失望只是由于他凭空想像而来的,并没有他一定会遭到拒绝的任何证据。他这次到莫斯科来就是抱着向她求婚的坚定决心,如果人家允了婚,他就立刻结婚。或者……

    如果他遭到拒绝,他会变成怎样,他简直不能设想。

    乘早车到了莫斯科,列文住在他的异父哥哥科兹内舍夫家里,换了衣服以后,他走进他哥哥的书房,打算立刻跟他说明他这次来的目的,而且征求他的意见;但是他哥哥不是独自一个人在那里。一位有名的哲学教授同他在一道,这位教授是特地从哈尔科夫赶来解释他们之间由于争论一个很重要的哲学问题而产生的误会的,教授正在与唯物论者展开猛烈的论战。谢尔盖·科兹内舍夫很有兴味地注视着这场论战,读了教授最近的论文之后,他就写信给他,表示反对,他责备教授对唯物论者太让步了;因此教授马上来解释这件事情。争论的是一个时髦的问题:人类的生理现象和心理现象之间有没有界线可分;假如有,那么在什么地方?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带着他对任何人都是那样亲热而冷淡的微笑迎接弟弟,把他介绍给教授之后,仍旧继续讨论。

    一位前额狭窄、矮小、戴眼镜的人把讨论撇开了一会儿,来和列文招呼,接着就继续谈论下去,不再注意他了。列文坐下等教授走,但是他不久就对他们讨论的题目发生了兴趣。

    列文在杂志上看到过他们正在讨论的论文,而且读了它们,把它们当做科学原理的发展而感到兴味,他从前在大学里原是学自然科学的,所以对于科学是很熟悉的;但是他从来不曾把这些科学推论——如人类的动物的起源[达尔文著《人类起源和性的选择》1871年问世,此后《祖国纪事》、《欧洲导报》和《俄罗斯导报》等登载过众多论达尔文学说文章]、反射作用、生物学和社会学——和那些最近愈益频繁地萦绕在他心里的生与死的意义的问题联系起来。

    当他听他哥哥和教授辩论的时候,他注意到他们把这些科学问题和那些精神问题联系起来,好几次他们接触别后一个问题;但是每当他们接近这个他认为最主要的地方,他们就立刻退回去,又陷入琐碎的区别、保留条件、引文、暗示和引证权威著作的范围里,他要理解他们的话,都很困难了。

    “我不能承认,”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用他素常那种明了正确的语句和文雅的措辞说,“我无论如何不能同意凯斯,认为对于外界的全部概念都是从知觉来的。最根本的观念——生存的观念,就不是通过感觉而得到的;因为传达这种观念的特别的感觉器官是没有的。”

    “是的,但是他们——武斯特、克瑙斯特和普里帕索夫[均为虚构名]——会回答说你的生存意识是由于你的一切感觉的综合而来的,而生存的意识就是你的感觉的结果。武斯特就明白地说,假使没有感觉,那就不会有生存的观念。”

    “我的主张相反,”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开口说。

    但是在这里,列文又觉得,他们刚接近了最重要的一点,就又避开了,于是他下决心问教授一个问题。

    “照这样说,假使我的感觉毁灭了,假使我的肉体死了,那就没有任何生存可言了吗?”他问。

    教授苦恼地,而且好像由于话头被人打断弄得精神上很痛苦似地打量了一下这个与其说像哲学家毋宁说像拉纤夫的奇怪的质问者,然后将视线转向谢尔盖·伊牙诺维奇,好像在问:“对他说什么呢?”但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话不像教授那样偏激,他心有余裕来回答教授,同时也心有余裕来领会产生那问题的简单而自然的观点,他微笑着说:

    “那个问题我们还没有权利解决……”

    “我们没有材料……”教授附和着,又去阐述他的论据了。

    “不,”他说,“我要指出这个事实,就是假如像普里帕索夫所明白主张的那样,知觉是基于感觉的话,那么我们就必须严格地区别这两个概念。”

    列文不再听下去,只是等待着教授走掉。

    教授走后,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转向他弟弟。

    “你来了我很高兴。要住些时候吧?你的农务怎样?”

    列文知道他哥哥对于农务并不感兴趣,他这么问只是出于客气罢了,因此他只告诉他出卖小麦和钱财的事情。

    列文本来想把他结婚的决心告诉他哥哥,而且征求他的意见;他的确是下了决心这样做的,但是见了他哥哥,倾听了他和教授的谈话,后来又听到他问他们的农务(他们母亲遗下的财产没有分开,列文管理着他们两个的两份财产)的那种勉强垂顾的语调以后,列文感到他不知为什么不能够跟他说他打算结婚的心思。他觉得他哥哥不会像他希望的那样看这事情。

    “唔,你们的县议会怎样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问,他对于这些地方机关很感兴趣,而且十分重视。

    “我实在不知道。”

    “什么?可是你不是议员吗?”

    “不,我已经不是了。我辞了职。”康斯坦丁·列文回答。

    “我不再出席会议了。”

    “多可惜!”谢尔盖·伊万内奇皱着眉喃喃地说。

    列文为了替自己辩护,开始叙述在县议会里所发生的事情。

    “总是那样的呀!”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打断他的话头。

    “我们俄国人总是那样。这也许是我们的长处,这种能看到我们自己缺点的才能;但是我们做得太过火了,我们用常挂在嘴上的讽刺来聊以自慰。我能说的只是把像我们的地方自治制那样的权利给予任何其他的欧洲民族——德国人或是英国人——都会使他们从而达到自由,而我们却只把这变成笑柄。”

    “但是怎么办呢?”列文抱愧地说。“这是我的最后尝试。

    我全心全意地试过。但是我不能够。我做不来。”

    “不是你做不来,”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你没有用正确的眼光去看事情。”

    “也许是的,”列文忧郁地说。

    “哦!尼古拉弟弟又到这儿来了,你知道吗?”

    尼古拉弟弟是康斯坦丁·列文的亲哥哥,谢尔兼·伊万诺维奇的异父弟弟,他是一个完全堕落了的人,荡尽了大部分家产,跟三教九流的人混在一起,又和兄弟们吵了架。

    “你说什么?”列文恐怖地叫。“你怎么知道的?”

    “普罗科菲在街上看见他。”

    “在莫斯科这里?他住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吗?”列文从椅子上站起来,好像立刻要去一样。

    “我告诉了你,我很后悔,”谢尔盖·伊万内奇说,看见弟弟的兴奋神情,他摇了摇头。“我派人找到了他住的地方,把我代他付清的、他给特鲁宾出的借据送给了他。这是我收到的回答。”

    说着,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从吸墨器下面抽出一张字条,递给他弟弟。

    列文读着这张用奇怪的、熟悉的笔迹写的字条:
    我谦卑地请求你们不要来打扰我。这就是我要求我的仁爱的兄弟们的唯一恩典——尼古拉·列文。

    列文读完了,没有抬起头来,把字条拿在手里,在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面前站着。

    他要暂时忘记他的不幸的哥哥,但又意识到这样做是卑鄙的,这两者在他的心中斗争着。

    “他显然是要侮辱我,”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继续说,“但是他侮辱不了我的,我本来一心想帮助他,但我知道那是办不到的。”
    “是的,是的,”列文重复着。“我明白而且尊重你对他的态度;但是我要去看看他。”
    “你要去就去;但是我劝你不要这样,”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对于我说,我并不怕你这样做,他不会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但是为了你自己,我劝你最好还是不去。你对他不会有什么帮助,不过随你的便吧。”
    “也许我对他不会有什么帮助,但是我觉得——特别是在这个时候……但那是另外一回事——我觉得于心不安……”
    “哦,那我可不明白,”谢尔盖·伊凡诺维奇说。“但是有一件事我明白,”他加上说,“这就是谦逊的教训。自从尼古拉弟弟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以后,我对于所谓不名誉的事就采取了不同的更宽大的看法了……你知道他做了什么……”
    “噢,可怕,可怕呀!”列文重复着说。

    从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仆人那里得到他哥哥的住址以后,列文想立刻去看他,但是,想了一想以后,决定把拜访推迟到晚上。要使心情安定下来,首先必须解决一下使他到莫斯科来的那件事。列文从他哥哥那里出来,就到奥布隆斯基的衙门去,打听到谢尔巴茨基家的消息以后,他就坐着马车到他听说可以找到基蒂的地方去了。

    下午四点钟,感到自己的心脏直跳动,列文在动物园门口下了出租马车,沿着通到冰山和溜冰场的小径走去,知道他在那里一定可以找到她,因为他看到谢尔巴茨基家的马车停在门口。

    这是一个晴朗而寒冷的日子。马车、雪橇、出租马车和警察排列在入口处。一群穿着漂亮衣服、帽子在太阳光里闪耀着的人,在入口处,在一幢幢俄国式雕花小屋之间打扫得很干净的小路上挤来挤去。园里弯曲的、枝叶纷披的老桦树,所有的树枝都被雪压得往下垂着,看上去好像是穿上崭新的祭祀法衣。

    他沿着通到溜冰场的小路走去,尽在对自己说:“一定不要激动,要放镇静些。你怎么搞的啊?你要怎样呢?放安静些,傻瓜!”他对他的心脏说。但是他越要竭力镇静,他越是呼吸困难了。一个熟人碰见他,叫他的名字,列文却连他是谁也没有认出来。他向冰山走去,从那里传来了雪橇溜下去或被拖上来时铁链铿锵的声音,滑动的雪橇的辚辚声和快乐的人声。他向前走了几步,溜冰场就展现在他眼前,立刻,在许多溜冰者里,他认出了她。

    他凭着袭上心头的狂喜和恐惧知道她在那里。她站在溜冰场那一头在和一个妇人谈话。她的衣服和姿态看上去都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但是列文在人群中找出她来,就好像在荨麻里找到蔷薇一样地容易。由于她,万物生辉。她是照耀周遭一切的微笑。“我真地能够走过冰面到她那里去吗?”他想,她站的地方对于他说好像是不可接近的圣地,有一刹那,他害怕得那么厉害,几乎要走掉了。他只得努力抑制自己,考虑到各式各样的人们都在她身旁经过,而他自己也可以到这里来溜冰的。他走下去,他像避免望太阳一样避免望着她,但是不望着也还是看见她,正如人看见太阳一样。

    在每星期那一天,那一个时刻,属于同一类的熟人们就都聚在冰上了。他们当中有大显身手的溜冰名手,也有带着胆怯的,笨拙的动作扶住椅背的初学者;有小孩,也有为了健康的缘故去溜冰的老人;他们在列文看来都是一群选拔出来的幸运儿,因为他们都在这里,挨近着她。可是所有的溜冰音似乎都满不在乎地超过她去,追上她,甚至和她交谈,而且自得其乐,与她无关地享受着绝妙的冰和晴和的天气。

    尼古拉·谢尔巴茨基,基蒂的堂兄,穿着短衣和紧裤,脚上穿着凉鞋,正坐在园里的椅子上,看见列文,他向他叫起来:

    “哦,俄罗斯第一流的溜冰家!来了好久了吗?头等的冰——穿上你的溜冰鞋。”

    “我没有溜冰鞋,”列文回答,惊异在她面前会这样勇敢和自在,他没有一秒钟不看见她,虽然他没有望她。他感到好像太阳走近他了。她在转角,带着明显的胆怯迈动她那双穿着长靴的纤细的脚,她向他溜来。一个穿着俄罗斯式衣服的少年拚命地挥动着手臂,腰向地面弯着,超过了她。她溜得不十分稳;把她的两手从那系在绳子上的小暖手筒里拿出,她伸开两手,以防万一,而且望着列文,她已经认出他了,由于他和她自己的胆怯而微笑起来。当她转过弯的时候,她用一只脚蹬一下冰把自己往前一推,一直溜到谢尔巴茨基面前;于是抓住他的手,她向列文微笑着点点头。她比他所想像的还要美丽。

    他想到她的时候,他心里可以生动地描画出她的全幅姿影,特别是她那个那么轻巧地安放在她那端正的少女肩上,脸上充满了孩子样的明朗和善良神情的、小小的一头金发的头的魅力。她的孩子气的表情,加上她身材的纤美,构成了她的特别魅力,那魅力他完全领会到了;但是一向使他意外惊倒的,是她那双温柔、静穆和诚实的眼睛的眼神,特别是她的微笑,那总是把列文带进仙境中,他在那里感觉得眷恋难舍,情深意切,就像他记得在童年一些日子里所感觉的一样。

    “您来了很久了吗?”她说,把她的手给他,“谢谢您,”当他拾起从她暖手筒里落下的手帕的时候,她补充说。

    “我?没有,没有多久……昨天……我是说今天……我刚到的,”列文回答,因为情绪激动,一下子没有听懂她的问题。

    “我要来看您,”他说,想起了他来看她的目的,他立即不好意思起来,满脸涨红了。“我不知道您会溜冰,而且溜得这样好。”

    她注意地看着他,好像要探明他困惑的原因似的。

    “您的称赞是值得重视的。这里有一种传说,说您是最好的溜冰家,”她说,用戴着黑手套的小手拂去落在她暖手筒上的碎冰。

    “是的,我从前有个时期对于溜冰很热心。我想要达到完美的境界。”

    “您做什么事都热心,我想,”她微笑着说。“我那样想看您溜冰。穿上冰鞋,我们一道溜吧。”

    “一道溜!莫非真有这种事吗?”列文想,凝视着她。

    “我马上去穿,”他说。

    于是他去租冰鞋。

    “您很久没有来了,先生,”一个侍者说,扶起他的脚,把溜冰鞋后跟拧紧。“除了您,再也没有会溜冰的先生了!行吗?”

    他说,拉紧皮带。

    “哦,行,行;请快一点!”列文回答,好容易忍住了流露在他脸上的快乐的微笑。“是的,”他想,“这就是人生——这就是幸福!·一·道,她说,·让·我·们·一·道·溜!现在就对她说吗?但是那正是我怕讲的原因哩。因为现在我是幸福的,至少在希望上是幸福的……而以后呢?……但是我一定要,我一定要,懦弱滚开吧!”

    列文站起来,脱下大衣,在小屋旁边的崎岖的冰场上迅速地滑过去,到了平滑的冰面上,于是毫不费力地溜着,调节着速度,转换着方向,像随心所欲似的。他羞怯地走近她,但是她的微笑又使他镇定下来。

    她把手伸给他,他们并肩前进,越溜越快了,他们溜得越快,她把他的手也握得越紧。

    “和您一道,我很快就学会了;不知为什么,我总相信您。”

    她说。

    “您靠着我的时候,我也就有自信了,”他立刻因为自己所说的话吃了一惊,脸都涨红了。事实上,他一说出这句话来,她的面孔就立刻失掉了所有的亲密表情,好像太阳躲进了乌云一样,而且列文看出了他所熟悉的她那表示心情紧张的面部表情的变化:在她的光滑的前额上浮现出皱纹。

    “您有什么不愉快吗?……不过我没有权利问的,”他急忙地说。

    “为什么?……不,我没有什么不愉快,”她冷淡地回答:立刻她又补充说:“您没有看见M-lle Linon吧?”

    “还没有。”

    “那么到她那里去吧,她是那样喜欢您。”

    “怎么回事?我惹恼了她。主啊,帮助我!”列文想,他飞跑到坐在长凳上的满头白色鬈发的法国老妇人那里去。她微笑着,露出一口假牙,像老朋友一样迎接他。

    “是的,你看我们都长大了,”她对他说,向基蒂那边瞥了一眼,“而且老了。Tiny bear[小熊]也长大了!”法国妇人继续说,笑了起来,她提醒他曾把这三个年轻的姑娘比做英国童话里的三只熊的笑话。“您记得您常常那样叫她们吗?”

    他简直一点也记不起来了,但是为了这句笑话她笑了十年,而且很爱这句笑话。

    “哦,去溜冰,去溜冰吧!我们的基蒂也学得很会溜了,可不是吗?”

    当列文跑回到基蒂那里的时候,她的脸色不那么严厉了,她的眼睛带着和她以前一样的真诚亲切的神情望着他,但是列文觉得在她的亲切里有一种故作镇静的味道。他感到忧郁。谈了一会她的年老的家庭女教师和她的癖性以后,她问起他的生活。

    “您冬天在乡下难道真的不寂寞吗?”她说。

    “不,我不觉得寂寞,我非常忙,”他说,感觉到她在用平静的调子影响他,他没有力量冲破,正像初冬时候的情形一样。

    “您要住很久吗?”基蒂问。

    “我不知道,”他回答,没有想他在说什么。他的脑海里闪过这样的念头:假如他接受了她的这种平静的友好调子,他又会弄得毫无结果地跑回去,因此他决定打破这局面。

    “您怎么不知道?”

    “我不知道,这完全在您,”他说了这话立刻觉得恐怖起来。

    是她没有听到他的话呢,还是她不愿意听,总之,她好像绊了一下,把脚踏了两下,就急忙从他身边溜开。她溜到M-lleLi-non那里,对她说了几句什么话,就向妇女换冰鞋的小屋走去了。

    “我的上帝!我做了什么?慈悲的上帝!帮助我,指引我吧!”列文说,在内心祈祷着,同时感到需要剧烈运动一下,他四处溜着,兜着里外的圈子。

    正在那个时候,一个年轻人,滑冰者中最优秀的新人,穿着溜冰鞋从咖啡室走出来,口里衔着一支香烟,他从台阶上一级一级地跳跃着跑下来,他的溜冰鞋发出嚓嚓的响声。他飞跑下来,连两手的姿势都没有改变就溜到冰上去了。

    “哦,这倒是新玩意!”列文说,立刻跑上去试这新玩意。

    “不要跌断您的头颈!这是要练习的呀!”尼古拉·谢尔巴茨基对他喊叫。

    列文走上台阶,从上面老远跑过来,直冲下去,在这不熟练的动作中,他用两手保持着平衡。在最后一级上他绊了一下,但是手刚触到冰,就猛一使劲,恢复了平衡,笑着溜开去了。

    “他是多么优美,多么温和呀!”基蒂想,那时她正同M-lleLinon一道从小屋里走出来,带着平静的多情的微笑望着他,好像望着亲爱的哥哥一样。“这难道是我的过错,难道我做错了什么吗?人家说是卖弄风情……我知道我爱的不是他,可是我和他在一起觉得快乐,他是那样有趣!不过他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呢?……”她默想着。

    看见基蒂要走,和她母亲在台阶上接她,列文,由于剧烈的运动弄得脸都红了,站着沉思了一会。随后他脱下了溜冰鞋,在花园门口追上了她们母女。

    “看到您我很高兴,”谢尔巴茨基公爵夫人说。“我们和平常一样,礼拜四招待客人。”
    “今天就是礼拜四!”
    “我们会很高兴看见您,”公爵夫人冷淡地说。

    这种冷淡使基蒂难过,她忍不住要弥补母亲的冷淡。她回转头来,微笑地说:“晚上见!”

    正在这个时候,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歪戴着帽子,脸和眼睛放着光,像一个胜利的英雄一样跨进了花园。但是当他走近他岳母的时候,他用忧愁和沮丧的语调回答她关于多莉的健康的询问。在和他岳母低声而忧郁地谈了一两句话以后,他就又挺起胸膛,挽住列文的胳膊。

    “哦,我们就走吗?”他问。“我老想念着你,你来了,我非常,非常高兴,”他说,意味深长地望着他的眼睛。

    “好的,我们就走吧,”快活的列文回答,还听见那声音在说:“晚上见!”而且还看见说这话时的微笑。

    “英国饭店[莫斯科的一家饭店]呢,还是爱尔米达日饭店?”——

    “随便。”

    “那么就去英国饭店吧,”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他选了这个饭店,因为他在这里欠的账比在爱尔米达日欠的多,因此他认为避开它是不对的。“你雇马车了吗?……那顶好,因为我已经打发我的马车回去了。”

    两个朋友一路上差不多没有说话。列文正在寻思基蒂脸上表情的变化是什么意思;一会自信有希望,一会又陷于绝望。分明看到他的希望是疯狂的,但他还是感到,现在比她没有微笑和说“晚上见”这句话以前,他跟那时候完全判若两人了。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一路上净在琢磨晚餐的菜单。

    “你喜不喜欢比目鱼?”他对列文说,当他们到达的时候。

    “什么,”列文反问。“比目鱼?是的。我·非·常喜欢比目鱼。”

    当列文和奥布隆斯基一道走进饭店的时候,他不由得注意到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脸孔和整个的姿态上有一种特殊的表情,也可以说是一种被压抑住的光辉。奥布隆斯基脱下外套,帽子歪戴着,踱进餐室,对那些穿着燕尾服,拿着餐巾,聚拢在他周围的鞑靼侍者吩咐了一声。他向遇见的熟人左右点头,这些人在这里也像在任何旁的地方一样很欢悦地迎接他,然后他走到立食餐台前,喝了一杯伏特加,吃了一片鱼,先开开胃,跟坐在柜台后面,用丝带、花边和鬈发装饰着的,涂脂抹粉的法国女人说了句什么话,引得那个法国女人都开怀地大笑了。列文连一点伏特加都没有尝,只因为那个好像全身都是用假发、poudrederiz[法:香粉]和vinaigredetoi Blette[法:化妆醋]装扮起来的法国女人使他感到那样厌恶。他连忙从她身旁走开,好像从什么龌龊地方走开一样。他的整个心灵里充满了对基蒂的怀念,他的眼睛里闪耀着胜利和幸福的微笑。

    “请这边来,大人!这边没有人打扰大人,”一个特别噜苏的白发苍苍的老鞑靼人说,他的臀部非常大,燕尾服的尾端在后面很宽地分开来。“请进,大人,”他对列文说;为了表示他对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尊敬,对于他的客人也同样殷勤。

    转眼之间,他把一块新桌布铺在已经铺上桌布的、青铜吊灯架下面的圆桌上,把天鹅绒面椅子推上来,手里拿着餐巾和菜单站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面前,等待着他的吩咐。

    “要是您喜欢,大人,马上就有雅座空出来;戈利岑公爵同一位太太在里面。新鲜牡蛎上市了。”

    “哦!牡蛎。”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迟疑起来了。

    “我们改变原定计划,如何,列文?”他说,把手指放在菜单上。他的面孔表现出严肃的踌躇神情。“牡蛎是上等的吗?

    可得留意。”水浒传

    “是佛伦斯堡[德国城市,渔业中心]的,大人。我们没有奥斯坦特[比利时城市,重要的渔港]的。”

    “佛伦斯堡的就行了,但是不是新鲜的呢?”

    “昨天刚到的。”

    “那么,我们就先来牡蛎,然后把我们的原定计划全部改变,如何?呃?”

    “在我都一样。我顶喜欢的是蔬菜汤和麦粥;但是这里自然没有那样的东西。”

    “大人喜欢俄国麦粥吗?”鞑靼人说,弯腰向着列文,像保姆对小孩说话一样。

    “不,说正经话,凡是你所选的自然都是好的。我刚溜过冰,肚子饿了。不要以为,”他觉察出奥布隆斯基脸上的不满神色,补充说,“我不尊重你的选择。我是欢喜佳肴美味的。”

    “我希望那样!不管怎样,食是人生的一桩乐事,”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那么,伙计,给我们来两打——或许太少了——来三打牡蛎也好,再加上蔬菜汤……”

    “新鲜蔬菜[法语音菜单],”鞑靼人随声附和说。但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显然不愿意给予他用法文点各种菜名的快乐。

    “加蔬菜,你知道。再来比目鱼加浓酱油,再来……烤牛肉;留心要好的。哦,或者再来只阉鸡,再就是罐头水果。”

    鞑靼人记起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不照法文菜单点菜的习惯,却没有跟着他重复,还是不免给予了自己照菜单把全部菜名念一遍的乐趣:“新鲜蔬菜汤,酱汁比目鱼,香菜烤嫩鸡,蜜汁水果[法语音菜单]……”于是立刻,像由弹簧发动的一样,他一下子把菜单放下,又拿出一张酒单来,呈递给斯捷潘·阿尔卡季奇。

    “我们喝什么酒呢?”

    “随你的便,只要不太多……香槟吧,”列文说。

    “什么!开始就喝香槟?不过也许你说的不错。你喜欢白标的吗?”

    “Cachetblanc[法:白标。高级香槟],”鞑靼人随声附和说。

    “很好,那么就给我们把那种牌子的酒和牡蛎一道拿来,我们再看吧。”

    “是,先生。那么要什么下菜的酒呢?”

    “你给我们拿纽意酒来好了。哦,不,最好是老牌沙白立白葡萄酒。”

    “是,先生。·您·的干酪呢,大人?”

    “哦,是的,帕尔马[意大利城市]干酪吧。或许你喜欢别的什么吧?”

    “不,这在我都一样,”列文说,不禁微笑了。

    鞑靼人飘动着燕尾服的尾端跑开去,五分钟内就飞奔进来,端着一碟剥开了珠母贝壳的牡蛎,手指间夹着一瓶酒。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揉了揉浆硬的餐巾,把它的一角塞进背心里,然后把两臂安放好,开始吃起牡蛎来。

    “不坏,”他说,用银叉把牡蛎从珠母贝壳里剥出来,一个又一个地吞食下去。“不坏,”他重复说,他的水汪汪的、明亮的眼睛时而望着列文,时而望着鞑靼人。

    列文也吃着牡蛎,虽然白面包和干酪会更中他的意。但是他在叹赏奥布隆斯基。就连那鞑靼人,也一面扳开瓶塞,把起泡的葡萄酒倒进精致的酒杯里,一面瞟瞟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露出一种显然可见的满意的微笑,整了整他的白领带。

    “你不大欢喜牡蛎,是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干了他那杯酒,“或者你是在想什么心事吧?”

    他希望让列文高兴。但是列文也并不是不高兴;他是很局促不安。他满怀心事,在这饭店里,在男人和妇人们用餐的雅座中间,在这一切攘扰和喧嚣里,他实在感到难受和不舒服;周围净是青铜器具、镜子、煤气灯和侍者——这一切在他看来都是讨厌的。他深怕玷污了充溢在他心中的情感。

    “我吗?是的,我是有心事,况且,这一切使我感到局促不安,”他说。“你想像不到这一切对于我这样一个乡下人是多么奇怪,就像我在你那里看到那位绅士的指甲一样奇怪……”

    “是的,我看到了可怜的格里涅维奇的指甲使你发生了多么大的兴趣,”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笑着说。

    “我真受不了,”列文回答。“你替我设身处地想一想,用乡下人的观点来看看吧。我们在乡下尽量把手弄得便于干活,所以我们剪了指甲,有的时候我们卷起袖子。而这里的人们却故意把指甲尽量蓄长,而且缀着小碟那么大的钮扣,这样,他们就不能用手干什么事了。”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快乐地笑了。

    “啊,是的,那正是他用不着做粗活的一种标记。他是用脑力劳动的……”

    “也许;但是我还是觉得奇怪,正如这时我就觉得奇怪,我们乡下人总是尽快地吃了饭,好准备干活去,而这里,我们却尽量延长用餐的时间,因此,我们吃牡蛎……”

    “噢,自然,”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但是那正是文明的目的——使我们能从一切事物中得到享乐。”

    “哦,如果那是它的目的,我宁可做野蛮人。”“你本来就是一个野蛮人。你们列文一家都是野蛮人呢。”

    列文叹息着。他想起了他哥哥尼古拉,感到羞愧和痛苦,他皱起眉头;但是奥布隆斯基开始说到一个立刻引起他注意的题目。

    “啊,我问你今晚要到我们的人那里去,我是说到谢尔巴茨基家去吗?”他说,他的眼睛含意深长地闪耀着,他一面推开空了的粗糙的贝壳,把干酪拉到面前来。

    “是的,我一定要去,”列文回答,“虽然我觉得公爵夫人的邀请并不热情。”

    “瞎说!那是她的态度……喂,伙计,汤!……那是她的派头——grandedame[法:贵妇人]嘛!”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我也要来的,但是我先得赴巴宁伯爵夫人的音乐排练会。哦,你怎么不是野蛮人呢?你怎样解释你突然离开莫斯科?谢尔巴茨基家的人屡次向我问起你,好像我应当知道似的。其实我知道的只是你老做旁人不做的事。”

    “是的。”列文缓慢而激动地说,“你说得对,我是一个野蛮人,只是,我的野蛮不在于我离开了,而在于我现在又来了。我现在来……”

    “啊,你是一个多么幸运的人呵!”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插嘴说,凝视着列文的眼睛。
    “为什么?”
    “‘我由烙印识得出骏马,看眼色我知道谁个少年在钟情。’[出自普希金《歌颂享乐生活》,奥布隆斯基两次引用得都不准确]”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高声朗诵。“你前程无限。”

    “那么,你一生已经完了吗?”

    “不,还不能说完了,不过将来是你的,现在是我的。而且就是现在——也不是美满的。”

    “怎么回事?”

    “啊,事情相当糟。但是我不愿谈到我自己,而且我也无法解释这一切,”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哦,你到莫斯科来有什么事?……喂!收走!”他叫鞑靼人。

    “你猜得到吗?”列文回答,他的炯炯有光的两眼紧盯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身上。

    “我猜得到,但是我不好先开口。由此你就可以看出来我猜得对不对。”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带着微妙的笑容望着列文。

    “那么,你有什么意见?”列文用颤动的声调说,感到自己脸上所有的筋肉都颤动了。“你怎样看这问题?”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从容地干了他那杯沙白立酒,目不转睛地望着列文。

    “我?”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再也没有比这件事是我更盼望的了,——没有!这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但是你没有弄错?你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列文说,他的眼睛紧盯着对方。“你想这可能吗?”

    “我想可能。为什么不可能呢?”

    “不!你真以为可能吗?不,告诉我你的一切想法!啊,但是假使……假使我遭到拒绝……真的,我想一定……”

    “为什么你要这样想?”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看见他的兴奋模样笑了起来。

    “我有时觉得会这样。你要知道,那对于我是可怕的,对于她也是一样。”

    “哦,无论如何,这对于一位少女是没有什么可怕的。所有的少女都以人家向她求婚为荣。”

    “是的,所有少女,但不是她。”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微微一笑。他深知列文的那种感情,在他看来,世界上的少女应当分成两类:有一类——她以外的全世界的少女,那些有着所有人类缺点的少女,最普遍的少女;另外一类——她一个人,丝毫弱点都没有,而且超出全人类。

    “停一停,加上点酱油,”他说,拦住了列文正在推开酱油瓶的手。

    列文服从地加了点酱油,但是他不让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继续吃晚餐了。

    “不,停一会,停一会,”他说,“你要知道这是我的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除了你,我不能够对旁人说起这话。你知道我们两个人完全不一样,趣味和见解,一切一切都不相同;但是我知道你喜欢我而且了解我,所以我也非常喜欢你。但是看在上帝的面上,你坦坦白白地对我说吧。”

    “我就是在告诉你我所想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微笑着说。“但是我再说一点:我的妻子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叹了口气,想起了他和他妻子的关系,沉默了一会,又说,“她有先见之明。她看得透人,不仅这样,她会未卜先知,特别是在婚事方面。比方,她预言沙霍夫斯科伊公爵的小姐会嫁给布伦登。谁也不相信这个,但是后来果然这样。她是站在你这边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是这样,她不仅喜欢你——她并且说基蒂一定会做你的妻子。”

    听了这些话,列文的脸突然放光了,浮上了微笑,一种近乎感动得流泪的微笑。

    “她那样说!”列文叫起来。“我总是说她真是个好人,你的夫人。但是这事已经说得够了,够了,”他说,从座位上站起来。

    “好的,但是请坐下吧。”

    但是列文坐不住了。他迈着平稳的步伐在这鸟笼般的房间里来回踱了两趟,眨着眼睛,使眼泪不致落下来,然后才又在桌旁坐下。

    “你要知道,”他说,“这不是恋爱。我恋爱过,但是这不是那么回事。这不是我的感情,而是一种外界的力占据了我。我跑开了,你知道,因为我断定那是不可能的事,你懂吧,像那样的幸福大地上是没有的;但是我心里在斗争,我明白我没有这个就活不下去了。而且这事一定要解决……”

    “那么你为什么跑开呢?”

    “噢,停一会!噢,真是千头万绪!我有多少问题要问呀!听我说。你简直想像不到你刚才说的话对我起了什么作用。我是这样快活,我简直变得可憎了;我忘记了一切。我今天听到我哥哥尼古拉……你知道,他来了……我甚至连他都忘了。在我看来,好像他也是快乐的。这是一种疯狂。但是有一件事很可怕……你是结过婚的,你懂得这种感情……可怕的是,我们——老了——过去……没有恋爱,只有罪恶……突然要和一个纯洁无暇的人那么接近;这是可厌恶的,所以人不能不感到自己配不上。”
    “啊,哦,他过去并没有许多罪恶。”
    “啊哟!依然是一样。”列文说,“‘当我怀着厌恶回顾我的生活的时候,我战栗,诅咒,痛悔……’[引自普希金的诗《回忆》]是的。”——
    “有什么办法呢?尘世就是这样,”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
    “我唯一的安慰就是我始终喜欢的那个祷告:‘不要按照我应得的赏罚,要按照你的慈爱饶恕我。’又有这样她才能饶恕我。”

    十一

    列文饮干了他的那杯酒,他们沉默了一会。

    “还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你认识弗龙斯基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问列文。

    “不,我不认识。你为什么问这个?”

    “再来一瓶酒!”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吩咐鞑靼人,他恰恰在不需要他在场的时候替他们斟满了酒,在他们周围转悠。

    “我为什么要认识弗龙斯基呢?”

    “你必须认识弗龙斯基的原因,就是,他是你的情敌之一。”

    “弗龙斯基是谁?”列文说,他的脸突然由奥布隆斯基刚才还在叹赏的孩子般的狂喜神色变成忿怒和不愉快的了。

    “弗龙斯基是基里尔·伊万诺维奇·弗龙斯基伯爵的儿子,是彼得堡贵族子弟中最出色的典范。我是在特维尔认识他的,那时我在那里供职,而他到那里去招募新兵。他非常有钱、漂亮、有显贵的亲戚,自己是皇帝的侍从武官,而且是一个十分可爱的、和蔼的男子。但他还不只是一个和蔼的男子,如我回到这里以后察觉出来的——他同时也是一个有学问的人,而且聪明得很;他是一个一定会飞黄腾达的人。”

    列文皱起眉头,哑口无言了。

    “哦,你走了以后不久他就来到这里,照我看,他在狂热地恋爱着基蒂,而且你明白她母亲……”

    “对不起,我一点也不明白,”列文忧郁地皱着眉说。他立刻想起了他哥哥尼古拉,他真恨自己会忘记他。“你等一等,等一等,”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微笑着,触了触他的手。

    “我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了你,我再说一遍,在这种微妙而难以捉摸的事件中,照人们所能推测的看来,我相信你准有希望。”

    列文仰靠到椅子上;他的脸色苍白了。

    “但是我劝你尽快把事情解决了,”奥布隆斯基继续说,斟满他的酒杯。

    “不,谢谢,我再也不能喝了,”列文说,推开酒杯。“我要醉了……哦,告诉我你近况怎样?”他继续说下去,显然想要改变话题。

    “再说一句:无论如何我劝你赶快解决这个问题。今晚我劝你不开口的好,”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明早去走一遭,正式提出婚事,上帝赐福你……”

    “啊,你不是总想到我那里去打猎吗?明年春兴一定来吧,”列文说。

    现在他心里万分懊悔他不该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谈这场话。他那种·特·殊·的感情被彼得堡的一位什么士官跟他做了情敌的话,被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推测和劝告玷污了。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微微一笑。他知道列文心里在想什么。

    “我隔些时一定来的,”他说。“但是女人,朋友,她们是旋转一切的枢轴。我的状况不好,不好得很呢。而这都是由于女人的缘故。坦白地告诉我,”他继续说,取出一支雪茄,把一只手放在酒杯上:“给我出个主意吧。”

    “哦,怎么回事?”呼啸山庄

    “是这么回事。假定你结了婚,你爱你的妻子,但是又被另外一个女人迷住……”

    “对不起,我完全不能了解怎么可以这样……正像我不能了解我怎么可以用过餐以后马上又到面包店里去偷面包卷。”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眼睛比平常更发亮了。

    “为什么不?面包卷有时候那么香,人简直抵抗不了它的诱惑!

    Himmlischist’s,wennichbezwungen Meineirdische Begier;
    Abernochwenn’snichtgelungenHatt’ichauchrechthubsch Plaisír!”[德:“当我克制了尘世的情欲,固然是圣洁无比;但当我没有做到时,我也曾纵情欢乐!”出自施特劳斯歌剧《蝙蝠》(一八七四年)]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一边这样说,一边微妙地微笑着。列文也不由得微笑了。

    “是的,说正经的,”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继续说。“你要明白,那女子是一个可爱的、温柔的、多情的人儿,孤苦伶仃,把一切都牺牲了。现在既然木已成舟,你想,难道可以抛弃她吗?就假定为了不要扰乱自己的家庭生活而离开她,难道就不可以怜悯她,使她生安定,减轻她的痛苦吗?”

    “哦,对不起。你知道在我看来女人可以分成两类……至少,不……更恰当地说:有一种女人,有一种……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良好的堕落女子’[出自普希金的《在瘟疫盛行时的宴会》],而且我永远不会看见,像坐在柜台旁边的那个满从鬈发的涂脂抹粉的法国女人那样的家伙,我觉得简直是害虫,而一切堕落的女人都是一样。”
    “但是玛达林[耶稣所赦的妓女,见《圣经·新约·路加福音》]呢?”
    “噢,别这么说吧!基督是不会说这种话的,要是他知道这些话会怎样地被人滥用。在整个《福音书》中,人们只记得这些话。但是我还没有说我所想的,而只是说我所感到的。我对于堕落的女子抱着一种厌恶感。你怕蜘蛛,而我怕这些害虫。你大概没有研究过蜘蛛,不知道它们的性情;而我也正是这样。”

    “你这么说可真不错,活像狄更斯小说中那位把所有难题都用左手由右肩上抛过去的绅士。但是否认事实是不解决问题的。怎么办——你告诉我,怎么办?你的妻子老了,而你却生命力非常旺盛。在你还来不及向周围观望以前,你就感觉到你不能用爱情去爱你的妻子,不论你如何尊敬她。于是突然发现了恋爱的对象,你就糟了,糟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带着绝望的神情说。

    列文微笑着。

    “是的,你就糟了,”奥布隆斯基继续说。“但是怎么办呢?”

    “不要偷面包卷。”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大笑起来。

    “啊,道学先生!但是你要明自,这里有两个女人:一个只是坚持她的权利,而那些权利就是你的爱情,那是你不能够给予她的;而另一个为你牺牲一切,毫无所求。你怎么办呢?你怎么做才好呢?可怕的悲剧就在这里。”

    “假使你愿意听我对于这件事情的意见,我就对你说,我不相信这里有什么悲剧。理由是这样的:照我想,恋爱……两种恋爱,你记得柏拉图[公元前427—公元前347]在他的《酒宴》里所规定的作为人类的试金石之用的两种恋爱[柏拉图在《酒宴》中一作中以对话的形式阐述他的恋爱学说,他认为有“两种恋爱”——世俗的、肉体的恋爱和纯洁的精神恋爱]。有些人只了解这一种,有些人只了解另一种。而那些只懂得非柏拉图式恋爱的人是不需要谈悲剧的。在那样的恋爱中不会有什么悲剧。‘我很感谢这种快乐,再见!’——这就是全部悲剧了。柏拉图式恋爱中也不会有什么悲剧,因为在那种恋爱中一切都是清白纯洁的,因为……”

    这一瞬间,列文想起了他自己的罪恶和他所经历过的内心冲突。于是他突如其来地加上说:

    “但是也许你说得对。说不定……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是这样的,你知道,”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你是始终如一的。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陷。你有始终如一的性格,你要整个生活也是始终如一的——但事实决不是这样。你轻视公务,因为你希望工作永远和目的完全相符——而事实决不是这样。你还要每个人的活动都有明确的目的,恋爱和家庭生活始终是统一的——而事实决不是这样。人生的一切变化,一切魅力,一切美都是由光和影构成的。”

    列文叹了口气,没有回答。他在想心事,没有听奥布隆斯基的话。

    于是突然他们两人都感觉到虽然他们是朋友,虽然他们在一起用餐和喝酒,那本来是应当使他们更加接近的,但各人只想自己的心事,他们互不相关。奥布隆斯基不止一次体验过饭后发生的这种极端的疏远而不是亲密的感觉,他很懂得在这种情形下应当怎样办。

    “开账!”他叫着,随即为进隔壁房间里去,在那里他立刻遇到了一个熟识的侍从武官,就跟他谈起某个女演员和她的保护者。在和这侍从武官的谈话中,奥布隆斯基立刻感到了在他和列文的谈话之后的一种轻松舒畅的感觉,列文的谈话总使得他的思想和精神过于紧张。

    当鞑靼人拿着总计二十六卢布零几戈比,外加小账的账单走出来的时候,列文对于他份下的十四卢布,在旁的时候一定会像乡下人一样吃惊不小的,现在却没有注意,付了账,就回家去换衣服,到即将在那里决定他的命运的谢尔巴茨基家去。

    十二

    基蒂·谢尔巴茨基公爵小姐十八岁。她走进社交界这还是头一个冬天。她在社交界的成功超过了她的两个姐姐,而且甚至超过了她母亲的期望。且不说涉足莫斯科舞会的青年差不多都恋慕基蒂,而且两位认真的求婚者已经在这头一个冬天出现了:列文和在他走后不久出现的弗龙斯基伯爵。

    列文在冬初的出现,他的频繁拜访和对于基蒂的明显的恋爱,引起了基蒂的双亲第一次认真地商谈她的将来,而且引起了他们两人之间的争吵。公爵站在列文一边,他说基蒂配上他是再好也没有了。公爵夫人却用妇人特有的癖性不接触问题的核心,只是说基蒂还太年轻,列文并未表明他有诚意,基蒂也并不十分爱他,以及许多其他的枝节问题;但是她并没有讲出主要的一点,就是,她要替女儿选择个更佳的配偶,列文并不中她的意,她不了解他。当列文突然不辞而别的时候,公爵夫人非常高兴,扬扬得意地对她丈夫说:“你看我说对了吧!”当弗龙斯基出现的时候,她更高兴了,确信基蒂一定会得到一个不只是良好、而且是非常出色的配偶。

    在母亲的眼睛里,弗龙斯基和列文是不能相比的。她不喜欢列文那种奇怪的激烈见解,和她认为是归因于他的骄傲的那种在社交界的羞赧姿态,以及他专心致力于家畜和农民的事务的那种她觉得很古怪的生活;她顶不高兴的是,他爱上她女儿时,在她家里出入了有六个礼拜之久,好像他在期待着,观察着什么一样,好像他唯恐提起婚事会使他们受宠若惊,他全不懂得一个男子常去拜访有未婚少女的人家是应当表明来意的。而且突然间,他并没有这样做,就不辞而别了。“幸好他没有迷人的力量使基蒂爱上他,”母亲想。

    弗龙斯基满足了母亲的一切希望。他非常富有、聪敏、出身望族,正奔上宫廷武官的灿烂前程,而且是一个迷人的男子。再好也没有了。

    弗龙斯基在舞会上公开向基蒂献殷勤,和她跳舞,不时到她家里来,所以他有诚意求婚是无可置疑的。但是,虽然这样,母亲却整整一冬天都处在可怕的不安和激动的心境中。

    公爵夫人本人是在三十年前结的婚,由她姑母作的媒,她丈夫——关于他的一切大家早已知道了——来看他的未婚妻,而且让新娘家的人相看一下自己;作媒的姑母探听确实了并传达了双方的印象。印象很好。后来,在约定的日子里,婚事按照预料向她的父母提出,而且被接受了。一切经过都很容易、很简单。至少公爵夫人是这样觉得。但是为她自己的女儿,她感觉到,看来似乎是那么平常的嫁女儿的事并不简单,也不容易。在两个大女儿,达里娅和纳塔利娅出嫁的时候,她担了多少惊,操了多少心,花了多少金钱,而且和她丈夫争执了多少回呀!现在,小女儿又进入社交界了,她又经历着同样的恐惧,同样的忧虑,而且和她丈夫吵得比两个大女儿出嫁时更凶了。老公爵,像所有的父亲一样,对于自己女儿的贞操和名誉是极端严格的;他过分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他的女儿,特别是他的爱女基蒂,他处处和公爵夫人吵嘴,说她影响了女儿的声誉。公爵夫人为两个大女儿已习惯于这一套了,但是现在她感觉到公爵更有理由严格要求。她看到近来世风日下,母亲的责任更难了。她看到基蒂那么大年纪的女孩组织什么团体,去听什么演讲,自由地和男子们交际;独自驱车上街,她们中间大部分人都不行屈膝礼,而且,最重要的,她们都坚信选择丈夫是她们自己的事,与她们的父母无关。“现在结婚和从前不同了,”所有这些少女,甚至他们的长辈都这么想而且这么说。但是现在结婚到底是什么样子,公爵夫人却没有听任何人讲过。法国的习俗——父母替儿女决定命运——是人们不接受的,遭到非难。女儿完全自主的英国习俗人们也不接受,而且在俄国的社会是行不通的。由人作媒的俄国习俗不知什么缘故被认为不合宜,受到人人的嘲笑,连公爵夫人本人也在内。但是女儿怎样出嫁,父母怎样嫁女儿,却没有人知道。公爵夫人偶然跟人家谈起这个问题,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说:“啊哟,现在是抛弃一切陈规旧习的时候了。结婚的是青年人,不是他们的父母;所以应当让青年人照他们自己的意愿去安排吧。”没有女儿的人说这种话倒还容易,但是公爵夫人却觉得,在和男子接触时,她的女儿也许会产生爱情,爱上一个无意和她结婚的人,或是完全不适宜于做她丈夫的人。尽管公爵夫人常听人说现在青年人应当自己安排自己的生活,但是她不能相信这个,正如她不能相信五岁小孩最适宜玩的玩具是实弹的手枪一样。因此公爵夫人对于基蒂比对于她的两个姐姐更不放心了。

    现在她怕的是弗龙斯基只限于向她女儿献献殷勤就完了,她看出来她的女儿爱他,但是她想他是一个诚实的人,不会那么做的,这样来聊以自慰。但同时她也知道现在流行的自由风气,要使得一个女子着迷是多么容易,一般的男子对于这类的犯罪又是多么不当一回事。上个星期,基蒂告诉母亲她和弗龙斯基跳玛佐卡舞[波兰民间舞]时的谈话。这场谈话使公爵夫人稍稍安了一点心;但是她还是不能够十分放心。弗龙斯基告诉基蒂,他和他哥哥都习惯于听从母亲的话,凡是重要的事情,他们不和她商量是从来不决定的。“现在我等候我母亲从彼得堡来,好像等待特别的幸福似的。”他告诉她。

    基蒂转述这番话并没有附加什么特别的意思。但是她母亲却有不同的理解。她知道儿子天天在等待老夫人到来,老夫人一定会高兴她儿子的选择,但是她觉得奇怪的是,他竟会因为怕触怒母亲而不来求婚。可是她是这样渴望结成这门婚事,特别是渴望消除疑惧,竟然把这话信以为真了。不论公爵夫人看到将要离开丈夫的大女儿多莉的不幸有多么伤心,但她为小女儿的命运的焦虑却占据了她全副的心神。今天,随着列文的出现,更给她添了新的焦虑。她恐怕她的女儿——她觉得她有一个时候对列文产生过感情——会出于极端的节操拒绝弗龙斯基,总之她恐怕列文的到来会使快成定局的事情发生波折,以致延搁下来。

    “哦,他来了很久了吗?”当她们回到家里,公爵夫人这么说到列文。

    “他今天才来的,maman[法:妈妈]。”

    “我有件事情要说……”公爵夫人开口说,从她的严肃而激动的脸色,基蒂猜得出她所要说的话。

    “妈妈,”她说,脸涨得通红,急速地转向她,“请,请您什么都不要说吧。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的希望和她母亲的是一致的,但是母亲的希望的动机却伤害了她。

    “我要说的只是给予了一个人希望以后……”

    “妈妈,亲爱的,看在上帝面上,不要谈那种事吧。谈那种事多么可怕呀。”

    “我不谈,我不谈,”她母亲说,看见了女儿眼睛里的泪水,“但是有一件事,亲爱的;你答应过什么事都不隐瞒我的。

    你不会吧?”大卫·科波菲尔

    “不会,妈妈,永远不会的,”基蒂回答,红了脸,直视着母亲的面孔;“但是现在我没有什么事情要告诉你。而且我……我……假使我要,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或是怎样说……我不知道……”

    “不,她长着这样的眼睛是不会说谎的,”母亲想,看见她的兴奋和幸福的模样而微笑着。公爵夫人想到在这可怜的孩子看来,她心里想的事情有多么重大和多么重要,她微笑了。

    十三

    在饭后,一直到晚会开始,基蒂感觉着一种近乎一个少年将上战场的感觉。她的心脏猛烈地跳动,她的思路飘忽不定了。

    她感觉到他们两人初次会见的这个晚上将会是决定她一生的关键时刻。她心里尽在想像他们,有时将他们分开,有时两人一起。当她回忆往事的时候,她怀着快乐,怀着柔情回忆起她和列文的关系。幼年时代和列文同她死去的哥哥的友情的回忆,给予了她和列文的关系一种特殊的诗的魅力。她确信他爱她,这种爱情使她觉得荣幸和欢喜。她想起列文就感到愉快。在她关于弗龙斯基的回忆里,却始终搀杂着一些局促不安的成分,虽然他温文尔雅到了极点;好像总有点什么虚伪的地方——不是在弗龙斯基,他是非常单纯可爱的,而是在她自己;然而她和列文在一起却觉得自己十分单纯坦率。但是在另一方面,她一想到将来她和弗龙斯基在一起,灿烂的幸福远景就立刻展现在她眼前;和列文在一起,未来却似乎蒙上一层迷雾。

    当她走上楼去穿晚礼服,照着镜子的时候,她快乐地注意到这是她最得意的日子,而且她具有足够的力量来应付迫在眉睫的事情。她意识到她外表的平静和她动作的从容优雅。

    七点半钟,她刚走下客厅,仆人就报道,“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列文。”公爵夫人还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公爵也还没有进来。“果然这样,”基蒂想,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到她心上来了。当她照镜子的时候,看到自己脸色苍白而惊骇了。

    那一瞬间,她深信不疑他是故意早来的,趁她独自一人的时候向她求婚。到这时整个事情才第一次向她显现出来不同的完全新的意义。到这时她才觉察到问题不只是影响她——和谁她才会幸福,她爱谁——而且那一瞬间她还得伤害一个她所喜欢的男子,而且是残酷地伤害他……为什么呢?因为他,这可爱的人爱她,恋着她。但是没有法子,事情不得不那样,事情一定要那样。

    “我的天!我真要亲口对他说吗?”她想。“我对他说什么呢?难道我能告诉他我不爱他吗?那是谎话。我对他说什么好呢?说我爱上别人吗?不,那是不行的!我要跑开,我要跑开。”

    当她听见他的脚步声的时候,她已经到了门口。“不!这是不诚实的。我有什么好怕的?我并没有做错事。该怎样就怎样吧,就要说真话。而且和他,不会感到不安的。他来了!”她自言自语,看见了他的强壮的、羞怯的身姿和他那双紧盯着她的闪耀的眼睛。她直视着他的脸,像是在求他饶恕,她把手伸给他。

    “时间还没有到,我想我来得太早了,”他说,向空荡荡的客厅望了一望。当他看到他的期望已经实现,没有什么东西妨碍他向她开口的时候,他的脸色变得阴郁了。

    “啊,不,”基蒂说,在桌旁坐下。

    “但是我希望的就是您一个人的时候看到您,”他开口说,没有坐下来,也没有望着她,为的是不致失掉勇气。

    “妈妈马上就下来了。她昨天很疲倦……昨天……”

    她讲下去,不知道自己嘴里在说些什么,她的恳求的和怜爱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他瞥了瞥她;她羞红了脸,不再说下去了。

    “我告诉您我不知道我要在这里住多久……那完全要看您……”

    她把头越垂越低了,自己也不知道她怎样回答他将要说的话。

    “完全要看您,”他重复着。“我的意思是说……我的意思是说……我特为这事来的……做我的妻子!”他说出来了,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觉得最可怕的话已经说了,他突然中止,望着她。

    她艰难地呼吸着,没有看他。她欢喜欲狂。她的心里洋溢着幸福。她怎么也没有料到他的倾诉爱情会对她发生这么强烈的影响。但是这只延续了一刹那。她想起了弗龙斯基。她抬起清澈的、诚实的眼睛,望着他的绝望的面孔,她迅速地回答:

    “那不可能……原谅我。”

    一瞬间以前,她对于他是多么亲近,对于他的生活是多么重要呀!而现在她变得和他多么隔阂疏远呀!

    “结果一定会这样的,”他说,没有看她。

    他鞠了一躬,想要退出去。

    十四

    但是正在那一瞬间,公爵夫人进来了。当她看见只有他们两个在一道,而且注意到他们的困惑面色时,她的脸上现出了恐怖的神色。列文向她鞠躬,没有说话。基蒂不说话也不抬起眼睛来。“谢谢上帝,她拒绝了他,”母亲想,于是她的脸上闪现了她每逢礼拜四迎接客人时那种素常的微笑。她坐下来,开始问起列文的乡间生活。他又坐下,等待着别的客人到来,好悄悄地溜走。

    五分钟以后,基蒂的一个朋友,去年冬天结婚的诺得斯顿伯爵夫人进来了。

    她是一个消瘦、憔悴、病态和神经质的女人,有一双发亮的黑眼睛。她爱基蒂,她对她怀着的爱,正如已婚的女人对于少女经常怀着的爱一样,总想按照自己那套幸福的婚姻理想来替基蒂选择配偶;她愿意她嫁给弗龙斯基。初冬的时惨,她在谢尔巴茨基家里常常遇见列文,她总不喜欢他。当他们遇见的时候她经常的得意的事就是拿他开玩笑。

    “要是他妄自尊大看不起我,或者因为我是傻子而不再对我发表他的高明言论,或者屈尊迁就我的时候,我是很欢喜的。我真欢喜那样;看他屈尊迁就我!我真高兴他看我不顺眼,”她常常这样谈论到他。

    她说的对,因为列文实在看她不顺眼,并且为了她引以为骄傲的、她认为很优美的东西——她的神经质,她对于一切粗野的日常生活所抱看的那种优雅的轻蔑而冷淡的态度而鄙视她。

    诺得斯顿伯爵夫人和列文中间建立起在社交界中并不少见的那种关系,就是,他们两人虽然在表面上仍旧保持友好关系,但是却互相轻视到这样的程度,他们甚至彼此都不认真,彼此连气都不生了。

    诺得斯顿伯爵夫人立刻攻击列文。

    “噢,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您又回到我们的腐败的巴比伦[幼发拉底河流域的繁华古城,常指奢侈堕落的都市]来了!”她说,把她那纤细的、发黄的手伸给他,想起来他在冬初曾经说过莫斯科是巴比伦那么一句话。“那么,是巴比伦改善了呢,还是您堕落了?”她补充说,含着冷笑瞧着基蒂。

    “我的话您记得这样清楚,伯爵夫人,我真感到非常荣幸,”列文回答,他已经恢复了平静,而且由于习惯,立刻对诺得斯顿伯爵夫人采取了戏谑的敌视口吻。“那话一定给了您很深刻的印象吧。”

    “啊,可不是吗!我总是把您的话通通记下来。哦,基蒂,你又溜过冰吗?……”

    于是她开始和基蒂谈话。虽然这时退席在列文是很困难的,但是解决这个困难,比起整个晚上留在这里,看着不时瞥他一眼,又避开他视线的基蒂来,却容易办得多。他正要站起来的时候,公爵夫有看他默不作声,就向他说话。

    “您在莫斯科要住很久吗?但是,我想,您忙于县议会的事,不能在外久留吧?”

    “不,公爵夫人,我已经不是议员了,”他说。“我在这里要住几天。”

    “他出了什么事情,”诺得斯顿伯爵夫人想,瞥着他的严肃的、庄重的面孔。“他没有平常那种好辩论的神气。但是我要挑动他。我真喜欢在基蒂面前愚弄他一下,我要这样做。”

    “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她向他说,“请说明给我听,这是什么道理,这些事情您通通知道的。在我们的领地卡卢加村里,农民们和女人们把他们所有的东西通通喝光了,弄到现在交不上我们的租子。这是什么道理?您是一向那样称赞农民的。”

    这时候另外一位太太走进房里来了,列文站了起来。

    “原谅我,伯爵夫人,但是这种事情我实在一点都不知道,不能告诉您什么。”他说,回头看见了跟在那位太太后面走进来的一个军官。

    “那一定是弗龙斯基,”列文想,为了证实这点,他望了望基蒂。她早看到了弗龙斯基,又回头望着列文。单从她那双在无意间变得更加明亮的眼神看来,列文就知道她爱那人,知道得就像她亲口告诉了他一样确切。但是他是怎样一种人呢?

    现在,无论结果好坏,列文只得留在这里。他一定要弄清楚她恋爱的男子是个怎么样的人物。

    有些人,无论在什么事情上面,遇到成功的敌手的时候,马上就不睬他的一切优点,只看到缺点。反之,也有些人,他们顶希望在幸运的敌手身上找出胜过自己的特点,带着剧烈的创痛专门寻找长处。列文属于第二种人。但是他要找弗龙斯基的长处和吸引人的地方,并不费力。这是一目了然的。弗龙斯基是一个身体强壮的黑发男子,不十分高,生着一副和蔼、漂亮而又异常沉静和果决的面孔。他的整个容貌和风姿,从他的剪短的黑发和新剃的下颚一直到他的宽舒的、崭新的军服,都是又朴素又雅致的。给进来的那位太太让了路,弗龙斯基走上公爵夫人面前,然后走到基蒂面前。

    当他走近她的时候,他的美丽的眼睛放射出特别温柔的光辉,脸上微微露出幸福的、谦逊而又得意的微笑(列文这样觉得),小心而恭顺地向她鞠躬,把他的不大而宽的手伸给她。

    向每个人都寒暄了几句,他坐下来,唯独没有看列文一眼,而列文的眼光却没有离开过他。

    “让我来介绍,”公爵夫人指看列文说。“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列文,阿列克谢·基里罗维奇·弗龙斯基。”

    弗龙斯基站起来,亲切地望着列文,和他握了握手。

    “今年冬天我本来要和您一道吃饭的。”他说,浮着他那单纯坦率的微笑;“但是您突然回到乡下去了。”

    “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是鄙视并且憎恶城市和我们这些城里人的,”诺得斯顿伯爵夫人说。

    “我的话一定给了您很深刻的印象,使您记得这样清楚,”

    列文说,突然意识到这话他刚才已经说过,他脸红了。

    弗龙斯基望着列文和诺得斯顿伯爵夫人,微笑着。

    “您常住在乡下吗?”他问。“我想冬天一定很寂寞吧?”

    “只要有工作做,是不会寂寞的;况且,一个人也并不寂寞。”列文唐突地回答。

    “我喜欢乡间,”弗龙斯基说,注意到,但装做没有注意列文的语调。

    “但是我想,伯爵,您总不会赞成老住在乡下吧,”诺得斯顿伯爵夫人说。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住过很久。我曾经感到过一种奇怪的心情,”他继续说。“我从来没有那么怀念过乡村,那有树皮鞋和农民的俄国乡村,像我和我母亲一道在尼斯[法国城市]过冬的时候那样。尼斯本身就够沉闷了,您知道。而那不勒斯和索伦托[意大利城市]②也只有住一个短时期才有趣。在那里的时候,我总是怀念俄国,特别是怀念俄国的乡村。好像……”

    他向着基蒂和列文两个人说话,把他的沉静的、亲切的眼光从一个移到另一个身上,显然他是在畅所欲言。

    看到诺得斯顿伯爵夫人要说什么话,他突然停住,没有说完话,就留心地听她。

    谈话没有片刻停顿,以致公爵夫人藏着防备话题缺乏时用的两门重炮——古典教育与现代教育以及普遍兵役制——根本用不着搬出来,同时诺得斯顿伯爵夫人也没有得到机会来打趣列文。

    列文想要参与但又不能够参与众人的谈话,时刻都在暗自念叨说:“现在走吧,”但是他却仍旧没有走,好像在等待什么一样。

    谈话转移到扶乩[一种不借物力而致几桌动摇之法,和中国降神术乩相似]和灵魂上面来;相信降神术的诺得斯顿伯爵夫人开始讲述起她目击的奇迹。

    “噢,伯爵夫人,您一定要带我去,发发慈悲,带我去看吧!我从来没有见过什么神奇古怪的事,虽然我老在到处寻找,”弗龙斯基微笑着说。

    “很好,下礼拜六,”诺得斯顿伯爵夫人回答。“但是您,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您相信这个吗?”她问列文。

    “您为什么问我?您知道我会怎样说的。”

    “但是我要听听您的意见。”

    “我的意见就是,”列文回答,“这种扶乩仅只证明了所谓有教养的上流社会并不比农民高明。他们相信毒眼[看人即使人受害的眼睛],相信巫术和预兆,而我们……”
    “哦,那么您不相信吗?”
    “我不能相信,伯爵夫人!”
    “但是假如我亲眼看见过呢?”
    “农妇也说她们看见过妖怪。”
    “那么您以为我在说谎?”
    于是她发出不快的笑声。
    “哦,不,玛莎,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只不过说他不能相信罢了,”基蒂说,为列文脸红了,而且列文也觉察到了这点,这就使他更加恼怒了,想要回答,但是弗龙斯基以他那明快坦率的微笑为这场将要弄得不欢而散的谈话解了围。

    “您完全不承认有这种可能吗?”他问。“但是为什么不呢?我们承认我们还未掌握的电的存在,为什么就不会有另外我们还未认识的旁的新的动力,那……”

    “当电被发现的时候,”列文连忙插嘴说,“只是这个现象被发现了,它从何而起,有何作用,还是不知道的,过了许多年代,人们才想到应用它。但是降神术者一开头就是桌子写字,灵魂降临,直到后来才开始说这是一种未知的力。”

    弗龙斯基像平素一样注意地听列文说,显然对他的话发生了兴趣。

    “是的,但是降神术者说: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这种力是什么,但是有这么一种力,而且这些就是它发生作用的条件。让科学家去探究这种力是怎样发生的吧。不,我不明白为什么不会有新的力,如果……”

    “因为电气,”列文又插嘴说,“您每次在羊毛上磨擦松香,都会呈现出一定的现象,但是这个却并不是每次都发生,所以这不是自然现象。”

    大概感到这种谈话对在座的宾客太严肃了,弗龙斯基没有答辩,只是为了竭力改变话题起见,他愉快地微笑着,转向女士们。

    “让我们立刻试一试吧,伯爵夫人,”他说;但是列文要说完他的想法。

    “我想,”他继续说,“降神术者企图把他们的奇迹解释成某种新的自然力,那是徒劳无功的。他们大胆地谈论灵魂力,而又竭力使它受物质的测验。”

    大家都在等他说完,而他也感觉到了。

    “我想您可以做第一流的通灵家,”诺得斯顿伯爵夫人说:“您总是很热心的。”

    列文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是脸红了,就什么也没有说。

    “我们马上来试一试扶乩,”弗龙斯基说。“公爵夫人,您允许吗?”

    于是弗龙斯基站起来,用目光寻找着小桌。

    基蒂起身去搬桌子,当她走过去的时候,她的眼光和列文的相遇了。她从心底怜悯他,特别是因为他的痛苦都是她造成的。“要是您能原谅我,就请原谅我吧,”她的眼神说,“我是这样地快乐。”

    “我憎恶所有的人,包括您和我自己,”他的眼神回答,然后他拿起帽子来。但是他还是走不脱。恰巧在他们围拢到桌子旁边,而列文正要退去的时候,老公爵进来了,和女士们招呼了一下之后,就转向列文说。

    “噢!”他快乐地开口了。“来了好久吗?你到城里来了我连知都不知道呢。看见你真高兴。”

    老公爵对列文讲话,有时用“您”,有时用“你”,他拥抱列文,在和他说话时没有注意到弗龙斯基已经站起来了,正在静静地等候公爵转向他。

    基蒂感到在那事情发生之后她父亲的亲热会使得列文多么痛苦。她同时又看到她父亲最后是怎样冷淡地向弗龙斯基回了一礼,以及弗龙斯基是怎样温良而又困窘地望着她父亲,好像竭力要了解但又不能了解怎样和为什么有人会对他怀着敌意,于是她脸红了。

    “公爵,让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到我们这里来吧,”诺得斯顿伯爵夫人说。“我们要做试验。”

    “什么试验?扶乩吗?哦,你们得原谅我,女士们和先生们,但是我看投铁环还要有趣得多,”老公爵说,望着弗龙斯基,而且猜出了这是他的主意。“投铁环至少还有一点意思。”

    弗龙所基用坚定的眼光惊异地望着老公爵,于是,微微一笑,立刻和诺得斯顿伯爵夫人谈起将在下星期举行的盛大舞会。

    “我希望您去,”他对基蒂说。双城记

    老公爵刚一离开,列文就悄悄地走出去,他那天晚上带走的最后印象是在回答弗龙斯基关于舞会的询问时基蒂那微笑的、幸福的脸色。

    十五

    晚会散后,基蒂告诉母亲她和列文的谈话,虽然她怜悯列文,但是她想到有人向她·求·过·婚,还是觉得很快乐。她深信她做得对。但是她上床以后好久都睡不着。一个印象一直萦绕在她心头。这就是当列文一面站着听她父亲说话,一面瞥着她和弗龙斯基的时候,他那满面愁容,皱着眉,一双善良的眼睛忧郁地朝前望着。她是这样为他难过,不由得眼泪盈眶了。但是立刻她想起了牺牲他换来的那个男子。她历历在目地回想着他那堂堂的、刚毅的面孔,他的高贵而沉着的举止,和他待人接物的温厚。她想起了她所爱的人对于她的爱,于是她的心中又充满了喜悦,她躺在枕头上,幸福地微笑着。“我难过,我真难过,但是我有什么办法呢?这并不是我的过错,”她对自己说;但是内心的声音却告诉了她不同的事。她懊悔的是她引起了列文的爱情呢,还是她懊悔拒绝了他,她不知道。但是她的幸福却被疑惑所损坏了。“主,怜悯我们;主,怜悯我们;主,怜悯我们吧!”她暗自重复着说,直到她睡着了的时候。

    同时,在下面公爵的小书房里,又发生了一场双亲时常为爱女而引起的口角。

    “什么?我告诉你什么吧!”公爵叫嚷着,挥着手臂,立刻又把身子紧紧裹在松鼠皮睡衣里。“就是你没有自尊心,没有尊严;你就用这种卑俗愚蠢的择配手段来玷污和毁掉你的女儿!”

    “但是,真的,我的天啊,公爵,我做了什么呀?”公爵夫人说,差不多哭出来了。

    她和她女儿谈话之后兴高采烈地照常来向公爵道晚安,虽然她没有打算告诉他列文的求婚和基蒂的拒绝,但是她向她丈夫暗示了一下,在她看来和弗龙斯基的事已经定妥了,只等他母亲一到,他就会宣布的。一听到这话,公爵马上发火了,开始说出难听的话来。

    “你做了什么?我告诉你吧:第一,你竭力在勾引求婚的人,全莫斯科都会议论纷纷,而且并非没有理由的。假使你要举行晚会,就把所有的人都请来,不要单请选定了的求婚者。把所有的花花公子(公爵这样称呼莫斯科的年轻人)都请来吧。雇一个钢琴师,让大家跳舞;可不要像你今天晚上所做的那样,去找配偶。我看了就头痛,头痛,你这样做下去非得把这个可怜的女孩带坏了。列文比他们强一千倍。至于这位彼得堡的公子,他们都是机器造出来的,都是一个模型的,都是些坏蛋。不过即使他是皇族的血统,我的女儿也用不着他。”

    “但是我做了什么呀?”

    “你……”公爵怒吼着。

    “我知道如果听你的活,”公爵夫人打断他,“我们的女儿永远嫁不出去了。要是那样,我们就该住到乡下去。”

    “哦,我们最好那样。”

    “但是且慢。难道我勾引了他们吗?我完全没有勾引他们。一个青年人,而且是一个非常优美的人,爱上了她,而她,我想……”

    “啊,是的,你想!假如她当真爱上了他,而他却像我一样并不想要结婚,可怎么办呢?……啊,但愿我没看到就好了!……噢!降神术!噢!尼斯!噢!舞会!”公爵想像自己是在摹拟她,每说一句话,就行一下屈膝礼。“这样,我们就真在造成基蒂的不幸;要是她真的起了念头……”

    “但是为什么要这样猜想呢?”

    “我不是猜想;我知道!我们对于这种事是有眼光的,可是女人家却没有。我看出一个人有诚意,那就是列文;我也看到一头孔雀,就像那个喜欢寻欢作乐的轻薄儿。”

    “啊,你一有了成见的时候,……”

    “哦,你会想起我的话来的,但到那时就迟了,正像多莉的情形一样。”

    “好了,好了,我们不要再谈了,”公爵夫人打断他,想起了不幸的多莉。

    “那么好,晚安!”

    于是互相画了十字,夫妻就吻别了,都感觉着各人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

    公爵夫人开头确信那个晚上已经决定了基蒂的前途,弗龙斯基的意思也已毫无怀疑的余地;但是她丈夫的话却把她搅乱了。回到她自己的房间里,对不可测知的未来感到恐怖,她也像基蒂一样,心里好几次重复着说:“主,怜悯我;主,怜悯我;主,怜悯我吧!”

    十六

    弗龙斯基从来没有过过真正的家庭生活。他母亲年轻时是出色的交际花,在她的结婚生活中,特别是在以后的孀居中有过不少轰动社交界的风流韵事。他的父亲,他差不多记不得了,他是在贵胄军官学校里受教育的。

    以一个年轻出色的士官离开学校,他立刻加入了有钱的彼得堡的军人一伙。虽然他有时涉足彼得堡的社交界,但是他的所有恋爱事件却总是发生在社交界以外。

    过了奢华而又放荡的彼得堡的生活之后,他在莫斯科第一次体味到和社交界一个可爱的、纯洁的、倾心于他的少女接近的美妙滋味。他连想都没有想过他和基蒂的关系会有什么害处。在舞会上,他多半总是和她跳舞;他是他们家里的常客。他和她谈话,好像人们普通在社交场中谈话一样——各种无意思的话,但对于她,他不由得在那些无意思的话上面加了特别的意义。虽然他没有对她说过任何在别人面前不能说的话,但是他感觉得她越来越依恋他了,他越这样感觉得,他就越欢喜,而对她也就越是情意缠绵了。他不晓得他对基蒂的这种行为有一个特定的名称,那就是向少女调情而又无意和她结婚,这种调情是像他那样风度翩翩的公子所共有的恶行之一。他以为他是第一个发现这种快乐的,他正在尽情享受着他的发现。

    要是他能听到那晚上她父母所说的话,要是他替她的家庭设身处地想一想,而且知道了如果他不和基蒂结婚,她就会不幸,他是一定会非常吃惊,不会相信的。他不能相信,那件给了他,特别是给了她这么大的乐趣的事情竟会是不正当的。他尤其不能相信他应当结婚。

    结婚这件事,对他说来好像从来当作没有可能的。他不但不喜欢家庭生活,而且家庭,特别是丈夫,照他所处的独身社会的一般见解看来,好像是一种什么无缘的、可厌的、尤其是可笑的东西。可是虽然弗龙斯基丝毫没有猜疑到她父母所说的话,但在那天晚上离开谢尔巴茨基家的时候,他感觉到他和基蒂两人之间的秘密的精神联系在那晚上变得更加巩固,非采取什么步骤不可了。但是能够而且应当采取什么步骤呢,他却想不出来。

    “绝妙的是,”他想,当他从谢尔巴茨基家回来的时候,这种时候他通常获得了一种一半是由于他整晚没有抽烟而产生的纯洁而清新的快感,和她对他的爱情所引起的新的情意。

    “绝妙的是我和她都没有说一句话,但是从眼色和声调的无形的言语里我们是这样互相了解,今晚她比什么时候都更明白地告诉了我她爱我。多么可爱,单纯,尤其是多么信赖呵!我感觉到自己变好了,变纯洁了。我感到我有了热情,我具有了许多美点。那双可爱的、脉脉含情的眼睛呀!当她说:‘我真的……’

    “那么怎样呢?哦,没有什么。这对我好,对她也好。”于是他开始思量到什么地方去消磨这个晚上。雾都孤儿

    他寻思着他可去的地方。“俱乐部?玩培齐克[一种牌戏];跟伊格纳托夫去喝香槟?不,我不去。到ChaCateaudesfleurs[法:花之城。此处指按巴黎夜总会建成的游艺场,莫斯科的“花之城”设在彼得罗夫公园]去?在那里我可以找到奥布隆斯基,有唱歌,有坎坎舞[法国舞蹈]。不,我厌烦了。这就是我所以喜欢谢尔巴茨基家的缘故,我在那里渐渐变好了。我要回家去。”他一直走回兑索旅馆他自己的房间,用了晚餐,然后脱掉衣服,他的头刚一触到枕头,就睡熟了。

    十七

    第二天早上十一点钟,弗龙斯基驱车到彼得堡火车站去接他的母亲,他在大台阶上碰见的第一个人就是奥布隆斯基,他在等候坐同一班车来的他的妹妹。

    “噢!阁下!”奥布隆斯基叫。“你接什么人?”

    “我母亲,”弗龙斯基回答,微笑着,像凡是遇见奥布隆斯基的人一样。他和他握手,他们一同走上台阶。“她今天从彼得堡来。”

    “我昨晚等你一直等到两点钟。你从谢尔巴茨基家出来以后到哪里去了?”

    “回家去了,”弗龙斯基回答。“老实说,昨晚我从谢尔巴茨基家出来感到这样愉快,我不想再到旁的地方去了。”

    “‘我由烙印识得出骏马,看眼色我知道谁个少年在钟情。’”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高声朗诵,正像他对列文说过的一样。

    弗龙斯基带着好像并不否认的神气微笑着,但是他立刻改变了话题。

    “你接什么人呢?”他问。

    “我?我来接一位美丽的女人,”奥布隆斯基说。

    “当真!”

    “Honnisoitquimalypense[法:以卑鄙的眼光看别人,是可耻的]!我的妹妹安娜。”
    “噢!卡列宁夫人吗?”弗龙斯基说。
    “你一定认识她吧?”

    “我好像认识。也许不认识……我真记不得了,”弗龙斯基心不在焉地回答,卡列宁这个名字使他模模糊糊地想起了某个执拗而讨厌的人。

    “但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我那位有名的妹夫,你一定知道的吧。全世界都知道他呢。”

    “我所知道的仅只是他的名声和外貌。我听说他聪明,博学,并且还信宗教……但是你知道这都不是……not in my line[英语:不是我所擅长的],”弗龙斯基用英语说——

    “是的,他是一个非常出色的人;多少有点保守,但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评论着,“一个了不起的人。”

    “哦,那于他更好了,”弗龙斯基微笑着说。“哦,你来了!”他对站在门边的他母亲的一个身材高大的老仆人说。“到这里来。”

    除了奥布隆斯基普通对于每个人所发生的魅力之外,弗龙斯基最近所以特别和他亲近,还因为在他的想像里他是和基蒂联系着的。

    “哦,你看怎样?我们礼拜天请那位女歌星吃晚饭吗?”他带着微笑对他说,挽着他的手臂。

    “当然。我正在邀伴。啊,你昨天认识我的朋友列文了吗?”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问。

    “是的;但是他走得早一点。”

    “他是一个很不错的人,”奥布隆斯基继续说。“不是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弗龙斯基回答,“所有莫斯科的人——自然我眼前这位朋友除外,”他戏谑地插入一句,“都有些别扭。他们都摆出架势,发脾气,仿佛他们都要叫旁人晓得厉害似的………”

    “是的,那是真的,的确是那样,”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愉快地大笑起来。

    “火车快到了吗?”弗龙斯基问一个铁路上的职员。

    “火车到的信号发出了。”那人回答。

    火车的驶近由于车站上的忙碌的准备、搬运夫们的奔跑、巡警与站员的出动和接客的人们的到来而越发明显了。透过寒冷的蒸气可以看见穿着羊皮短袄和柔软的长毡靴的工人们跨过弯曲线路的铁轨。从铁轨远处可以听到汽笛的咝咝声和什么沉重物体的响声。

    “不,”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急于要把列文想向基蒂求婚的心思告诉弗龙斯基。“不,你对于我的列文的评论是不正确的。他是个非常神经质的人,有时固然闷闷不乐,但是他有时却是很可爱的。他有诚实忠厚的性格和黄金一般的心。但昨晚有特别的原因,”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浮着意味深长的微笑继续说,把他昨天对他朋友所表示的真挚的同情完全忘记了,又对弗龙斯基产生了同样的同情。“是的,他所以要弄得不是特别快乐,就是特别不快乐,是有原因的。”

    弗龙斯基站住了,开门见山地问道:

    “怎么回事?难道他昨天向你的be11esoeur[法语:姨妹]求婚了吗?”——

    “也许,”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我猜想昨天有那种事。是的,假使他走得早,而且不高兴,那一定是……他恋爱了好久,我替他很难过。”

    “原来这样!……但是我想她可能期望得到一个更好的配偶,”弗龙斯基说,挺起胸膛,又来回地走着,“固然我还不认识他,”他补充说。“是的,这种情况真是叫人痛苦!所以许多人宁愿去逛花街柳巷。在那种地方,假使你没有弄到手,那只证明你的钱还不够,但是在这儿,就要看你的人品了。哦,火车到了。”

    火车头果真已在远处鸣汽笛。一会儿以后,月台开始震动起来,喷出的蒸气在严寒的空气量低低地散布着,火车头向前转动,中轮的杠杆缓慢而有节奏地一上一下地动着,司机的穿得暖暖的弯着腰的身体布满了白霜;在煤水车后面,一节里面有一条狗在吠着的行李车进了站,车走得慢了,但月台却震动得更厉害起来;最后客车进站了,摆动了一下才停下来。

    一个灵活的乘务员在火车还开动时就吹着口哨跳下来,性急的乘客也一个一个地跟着他跳下来:一个挺直身子、严厉地四处张望的近卫士官;一个提着小包,笑容满面的匆匆忙忙的小商人;一个肩上背着包袱的农民。

    弗龙斯基站在奥布隆斯基旁边注视着客车和走下车的乘客们,完全忘掉了他母亲。他刚才听到的关于基蒂的事使他兴奋和欢喜。他的胸膛不觉挺起来,他的眼睛闪烁着。他感到自己是一个胜利者。

    “弗龙斯基伯爵夫人在那节车厢里,”那灵活的乘务员走到弗龙斯基面前说。

    乘务员的话惊醒了他,使他不能不想到他母亲和他同她即将到来的会面。他心里并不尊敬他母亲,而且也不爱她,只是他自己不承认罢了,但是照他所处的社会的见解,照他自己所受的教育,他除了极其尊敬和顺从他母亲,不可能有别的态度,而表面上越是顺从和尊敬,他心里就越是不尊敬越不爱她。

    十八

    弗龙斯基跟着乘务员向客车走去,在车厢门口他突然停住脚步,给一位正走下车来的夫人让路。凭着社交界中人的眼力,瞥了一瞥这位夫人的风姿,弗龙斯基就辨别出她是属于上流社会的。他道了声歉,就走进车厢去,但是感到他非得再看她一眼不可;这并不是因为她非常美丽,也不是因为她的整个姿态上所显露出来的优美文雅的风度,而是因为在她走过他身边时她那迷人的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特别的柔情蜜意。当他回过头来看的时候,她也掉过头来了。她那双在浓密的睫毛下面显得阴暗了的、闪耀着的灰色眼睛亲切而注意地盯着他的脸,好像她在辨认他一样,随后又立刻转向走过的人群,好像是在寻找什么人似的。在那短促的一瞥中,弗龙斯基已经注意到有一股压抑着的生气流露在她的脸上,在她那亮晶晶的眼睛和把她的朱唇弯曲了的隐隐约约的微笑之间掠过。仿佛有一种过剩的生命力洋溢在她整个的身心,违反她的意志,时而在她的眼睛的闪光里,时而在她的微笑中显现出来。她故意地竭力隐藏住她眼睛里的光辉,但它却违反她的意志在隐约可辨的微笑里闪烁着。

    弗龙斯基走进车厢。他母亲,一位长着黑眼睛和鬈发的干瘦的老太太,眯缝着眼睛,打量着她的儿子,她那薄薄的嘴唇泛着微笑。她从座位上站起,把手提皮包递给她的使女,伸出她的干瘦的小手让她儿子吻,随后扶起他的头来,在他面颊上吻了吻。

    “你接到我的电报了吗?你好吧?谢谢上帝。”

    “您一路平安吧?”她儿子说,在她旁边坐下,不由自主地倾听着门外一个女人的声音。他知道这是他在门边遇见的那位夫人的声音。

    “我还是不同意您,”那位夫人说。

    “这是彼得堡式的见解,夫人。”

    “不是彼得堡式的,只是妇人之见罢了,”她回答。

    “哦,哦,让我吻吻您的手。”

    “再见,伊万·彼得罗维奇。您能不能去看看我哥哥在不在,叫他到我这里来?”那妇人在门边说,又走进车厢里。

    “哦,您找到您的哥哥了吗?”弗龙斯基伯爵夫人向那位夫人说。

    弗龙斯基这时才明白这就是卡列宁夫人。

    “令兄来了。”他立起身来说。“失礼得很,我刚才不知道是您,而且,我们相交是这样浅,”弗龙斯基鞠着躬。“您一定记不起我来了吧。”

    “啊,不,”她说,“我应当认识您的,因为令堂和我一路上只谈论您。”当她说话的时候,她终于让那股压抑不住的生气流露在她的微笑里。“还没有看到我哥哥。”

    “去叫他,阿列克谢,”老伯爵夫人说。

    弗龙斯基出去走到月合上,叫着:鲁滨孙漂流记

    “奥布隆斯基!到这里来!”

    卡列宁夫人并不等她哥哥走过来,一看到他,她就迈着她那轻盈的、坚定的步伐走下车去。她哥哥一走近她,她就用左臂搂住他的脖颈,那动作的坚定和娴雅使弗龙斯基为之惊异,她迅速地把她哥哥拉到面前,热烈地和他接吻。弗龙斯基凝视着,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一直微笑着,他也说不出为什么来。但是记起他母亲等待着他,他又走回车厢去。

    “可爱极了,不是吗?”伯爵夫人说到卡列宁夫人。“她丈夫让她和我坐在一个车厢里,我也高兴和她一道。我们一路上净谈天。而你,我听说……vousfilezleparfaitamour.Tantmieux,moncher,tantmieux.[法:你们情投意合。好极了,我亲爱的,好极了]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maman,”儿子冷淡地回答。“哦,ma-man,我们走吧。”

    卡列宁夫人又走进车厢来向伯爵夫人道别。

    “哦,伯爵夫人,您见着了令郎,我也见到了我哥哥,”她说。

    “我的闲谈通通扯完了;我再也没有什么好对您说的了。”

    “啊,不,”伯爵夫人拉着她的手说。“我可以和您走遍天涯,永无倦意。您是那样一个逗人喜欢的女人,和您一道,谈话愉快,沉默也愉快。可是不要为您的儿子焦心;您不能期望永远不分别。”

    卡列宁夫人立定了,挺直身子,她的眼睛微笑着。

    “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伯爵夫人向她儿子说明,“有一个八岁的孩子,她以前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她这回把他丢在家里老不放心。”

    “是的,伯爵夫人和我一直在谈着,我谈我儿子,她谈她的,”卡列宁夫人说,她的脸上又闪耀着微笑,一丝向他发出的温存的微笑。

    “我想您一定感到厌烦了吧,”他说,敏捷地接住了她投来的卖弄风情的球。但是她显然不愿用那种调子继续谈话,她转向老伯爵夫人。

    “多谢您。时间过得那么快。再见,伯爵夫人。”

    “再见,亲爱的!”伯爵夫人回答。“让我吻一吻您的美丽的脸蛋。我索性说句倚老卖老的话,我实在爱上您了呢。”

    这句话虽是老套,但卡列宁夫人却显然打心眼里相信这话,而且觉得非常高兴。她羞红了脸,微微弯着腰,把她的面颊凑近伯爵夫人的嘴唇,然后又挺直身子,她的嘴唇和眼睛之间飘浮着微笑,她把手伸给弗龙斯基。他紧紧握着她伸给他的纤手,她也用富于精力的紧握,大胆有力地握着他的手,那种紧握好像特别使他快乐似的。她走了出去,她那迅速的步子以那么奇特的轻盈姿态支撑着她的相当丰满的身体。

    “迷人得很呢,”老夫人说。

    这也正是她儿子所想的。他的眼睛紧盯着她,直到她的优美的身姿看不见了,微笑还逗留在他的脸上。他从窗口看到她怎样走上她哥哥面前,挽住他的胳膊,开始热切地告诉他一些什么事情,一些显然和他弗龙斯基不相干的事情,这可使他苦恼了。

    “哦,maman,您好吗?”他转向他母亲重复说。

    “一切都如意。Alexandre[法:亚历山大]长得很好,Marie[法:玛利亚]也长得漂亮极了。她顶有趣呢。”

    于是她开始告诉他她最感兴味的事情——她孙儿的洗礼,她是专为这事到彼得堡去的,以及沙皇对她大儿子的特殊恩宠。

    “拉夫连季来了,”弗龙斯基望着窗外说。“要是您高兴,我们现在就走吧。”

    跟伯爵夫人来的老管家走进车厢来禀告一切都准备好了,于是伯爵夫人站起身来预备走。

    “来;现在没有什么人了,”弗龙斯基说。

    使女携着手提包和小狗,管家和搬运夫携着旁的行李。弗龙斯基让母亲挽住他的手臂;但是恰好在他们走出车厢的时候,突然有好几个人惊惶失措地跑过去。站长也戴着他那顶色彩特异的帽子跑过去。

    显然有什么意外事故发生了。离开车站的人群又跑了回来。

    “什么?……什么?……什么地方?……卧轨死的!……

    轧碎了!……”这类的惊呼从走过去的人群中传来。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挽着他妹妹,走了回来,他们也露出惊慌的样子,在车门口站住,避开人群。

    太太们走进车厢里,而弗龙斯基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跟随人群去探听这场灾祸的详情。

    一个护路工,不知道是喝醉了酒呢,还是因为严寒的缘故连耳朵都包住了呢,没有听见火车倒退过来的声音,被车轧碎了。

    在弗龙斯基和奥布隆斯基转来之前,太太们已经从管家那里打听到了一切事实。

    奥布隆斯基和弗龙斯基都看到了那被轧碎了的尸体。奥布隆斯基显然很激动。他皱着眉,好像要哭的样子。

    “噢,多怕人呀!噢,安娜,要是你看到了啊!噢,多怕人呀!他不住地说。

    弗龙斯基没有说话;他的漂亮的面孔是严肃的,但却十分镇静。

    “啊,要是您看到了啊,伯爵夫人,”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他的妻子在那里……看了她真怕人呀!……她扑到尸体上。他们说他一个人养活一大家人。多怕人呵!”

    “不能替她想点办法吗?”卡列宁夫人用激动的低声说。

    弗龙斯基望了她一眼,就立刻走出车厢。

    “我马上就回来,maman,”他在门口回过头来说。

    几分钟以后他转来的时候,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已在和伯爵夫人谈那新来的女歌星,同时伯爵夫人在焦急地朝门口望着,等待着她儿子。

    “现在我们走吧,”弗龙斯基走进来,说。

    他们一道走出去。弗龙斯基和他母亲走在前面。卡列宁夫人和她哥哥走在后面。他们走到车站门口的时候,站长追上了弗龙斯基。

    “您给了副站长两百卢布。请问是赏给什么人的?”

    “给那寡妇,”弗龙斯基说,耸耸肩。“我以为用不着问哩。”

    “你赏的吗?”奥布隆斯基在后面叫,紧握着他妹妹的手,他补充说:“做了好事,做了好事!他不是一个顶好的人吗?

    再见,伯爵夫人。”

    于是他和他妹妹站定了,寻找她的使女。

    当他们出车站的时候,弗龙斯基家的马车已经走了。走出来的人们还在谈论着刚才发生的事。

    “死得多可怕呀!”一个走过的绅士说。“据说他被碾成两段了。”

    “相反地,我以为这是最简易的死法——一瞬间的事,”另一个评论着。

    “他们为什么不采取适当的预防措施呢?”第三个说。

    卡列宁夫人坐进马车,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惊讶地看到她的嘴唇在颤抖,她竭力忍住眼泪。

    “怎么回事,安娜?”他问,当他们已经走了几百俄丈[1俄丈合2.134米]的时候。

    “这是不祥之兆,”她说。

    “胡说!”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你来了,这是最要紧的事。你想像不到我是怎样把我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你认识弗龙斯基很久了吗?”她问。

    “是的,你知道,我们都希望他和基蒂结婚哩。”

    “啊?”安娜低声说。“现在我们来谈谈你的事吧。”她补充说,摇摇头,好像她要摇落肉体上什么多余的、压迫着她的东西似的。“我们来谈谈你的事情吧。我接到你的信,就来了。”

    “是的,我的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

    “那么,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于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开始讲述起来。

    到家的时候,奥布隆斯基扶他妹妹下了马车,叹了口气,握了握她的手,就驱车上衙门去了。

    十九

    当安娜走进房间来的时候,多莉正和一个已经长得像他父亲一样的金发的胖小孩一道坐在小客厅里,教他的法语课。那小孩一边读着,一边不住地扭弄着一粒快要从短衣上脱落的钮扣,竭力想把它扯下来。他母亲好几次把他的手拿开,但是那胖胖的小手又去摸那粒钮扣。他母亲扯下钮扣,放进她的口袋里。

    “手不要动,格里沙,”她说,又拿起她的针线——她做了好久的被单来,她总是在心里抑郁的时候做这种活,现在她焦躁地编织着,移动着手指,计算着针数。虽然她昨天对她丈夫声言过,他妹妹来不来不关她的事,但是她为她的来临准备了一切,而且在兴奋地期待着她的小姑。

    多莉被忧愁压倒,完全被忧愁吞没了。但是她还记得安娜,她的小姑,是彼得堡一位最重要的人物的夫人,是彼得堡的grandedame”。因为这种情形,所以她没有实行她威吓她丈夫的话——那就是说,她并没有忘记她的小姑快要来了。

    “毕竟,这事一点也不能怪安娜,”多莉想。“我只觉得她的为人再好也没有了,而且我看她对待我也只有亲切和友爱。”实在说,就她所记得的她在彼得堡卡列宁家的印象,他们的家庭生活本身她是并不喜欢的;在他们的家庭生活的整个气氛上有着虚伪的味道。“但是我为什么不应当招待她呢?只要她不来安慰我就好啦!”多莉想。“一切安慰、劝告、基督式的饶恕,这一切我想了一千遍,全没有用处。”

    这些日子,多莉孤单单地和小孩们在一道。她不愿谈起她的忧愁,但是那忧愁填满了她的心,她又不能够谈旁的事。她知道她一定会设法把一切都告诉安娜,有时她想到能够痛快地诉说一场,觉得高兴,但是有时想到她不能不向她,他的妹妹诉说自己的屈辱,而且要听她那老一套忠告和安慰的言辞,就又觉得生气了。

    她时时刻刻在等候她,不住地看表,但是,像常有的情形一样,恰恰放过了她的客人到来的那一刻,因此她没有听见铃声。

    听到门口有裙子的縩縩声和轻轻的脚步声,她回头一望,在她那憔悴的脸上自然流露出来的不是欢喜,而是惊愕。她站起身来,拥抱她的小姑。

    “哦,已经来了?”她说,吻着她。

    “多莉,我看见你多高兴呀!”

    “我也高兴呢,”多莉说,无力地微笑着,竭力想由安娜脸上的表情探测出她知道了情况没有。“她多半知道了,”她想,注意到安娜面上所表现的同情。“哦,来,我带你到你的房间里去。”她继续说,竭力想把密谈的时间尽量地拖延下去。

    “这是格里沙吗?啊哟,他长得多大了!”安娜说,于是吻吻他,眼光没有离开多莉,她站定,脸涨红了。“不,我们就在这里吧。”

    她取下头巾和帽子,帽子缠住了她的鬈曲的乌黑头发,她摆了摆头,摇落了头发。

    “你只健康,又幸福,红光满面!”多莉差不多嫉妒似地说。

    “我?……。是的,”安娜说。“啊哟,塔尼娅!你跟我的谢廖沙是同岁呢,”她对跑进来的小女孩说。她抱住她,吻着。

    “逗人爱的小姑娘,逗人爱啊!都让我看看吧。”

    她提起所有的小孩,不但记得他们的名字,而且记得他们出生的年月,他们的性情,他们害过的疾病;这就使多莉不能不感激了。

    “很好,我们去看他们吧,”她说。“可惜瓦夏睡了。”

    看过小孩以后,她们在客厅里坐下来喝咖啡,现在只剩下她们两个了。安娜拿起托盘,随后又把它推开。

    “多莉,”她说,“他告诉我了。”

    多莉冷淡地望着安娜。她在等待着老一套的同情的话语;

    但是安娜却没有说那种话。

    “多莉,亲爱的!”她说,“我不愿在你面前替他说情,也不想安慰你,那是不可能的。但是,亲爱的,我只是从心里替你难过,难过!”

    从她那浓密的睫毛下面的发亮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眼泪。她挪得离她的嫂嫂更近些,把她的手握在她的有力的小手里。多莉没有缩回手去,但是她的面孔依然没有失去那冷冰冰的表情。她说:

    “安慰我是不可能的。那事情发生以后,一切都失去了,一切都完了!”

    她一说完这个,她的脸就突然变柔和了。安娜拿起多莉的干瘦的手,吻了吻,说:

    “但是,多莉,怎么办,怎么办呢?处在这种可怕的境地中怎样办才好呢——这就是你应当考虑的。”

    “一切都完了,再也没有什么办法了,”多莉说。“而最糟的,你知道,就是我不能甩脱他。有小孩子们,我给束缚住了。可是我又不能和他一起生活,我见了他就痛苦极了。”

    “多莉,亲爱的,他虽然对我说了,但是我要从你口里听听,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多莉探问一般地望着她。理智与情感

    纯真的同情和友爱表现在安娜的脸上。

    “好吧,”她突然说。“但是我要从头告诉你。你知道我是怎样结婚的。受了maman给我的教育,我不只是天真,我简直是愚蠢。我什么都不懂。我听人家说男人把自己从前的生活通通告诉妻子,但是斯季瓦……”她改口说,“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却没有告诉过我什么。你也许不相信,我从前一直以为我是他接近过的唯一的女人。我就这样生活了八年。你想想,我不仅不怀疑他有什么不忠实,而且认为那是不可能的,可是——你且想一想,抱着这种念头突然发觉了这种可怕的丑恶的事……你替我想想吧。完全相信自己的幸福,而突然之间……”多莉忍住呜咽,继续说,“看到一封信……他给他的情妇,也就是我的小孩们的家庭女教师的信。不,太可怕了呀!”她迅速地掏出手帕捂住脸。“我可以了解一时的感情冲动,”她停了停继续说,“但是用心地、狡猾地欺瞒我……而且是和什么人呀?一边做我的丈夫,一边和她在一道……多可怕呀!你不明白……”

    “不,我明白!我明白!多莉,亲爱的,我完全明白,”安娜说,紧握着她的手。

    “你以为他晓得我的处境的可怕吗?”多莉继续说。“一点都不!他很快乐和满足哩。”

    “啊,不!”安娜赶紧打断她。“他也很可怜,他悔恨得什么似的……”

    “他还能够悔恨吗?”多莉插嘴说,留神地凝视着她小姑的面孔。

    “是的,我了解他,我看了他真替他难过。我们两人都了解他。他心肠好,但是他也骄傲,而现在他是这样地感到无地自容。使我最感动的就是……(在这里安娜猜着了最使多莉感动的事)有两件事使他苦恼:一件是为了孩子们的缘故他感到羞愧,一件是他爱你——是的,是的,他爱你胜于世界上的一切,”她赶紧打断要来反驳的多莉,“他伤害了你,刺伤了你的心。‘不,不,她是不会饶恕我的了,’他老在说。”

    多莉若有所思地向她小姑身旁望去,一面听着她的话。

    “是的,我知道他的处境是可怕的;有罪的比无罪的更难受,”她说,“假使他感到一切不幸都是他的罪过造成的。但是我怎么能够饶恕他呢,我怎么能够继她之后再做他的妻子呢?现在和他在一起生活对于就简直是痛苦,正因为我珍惜我过去对他的爱情……”

    呜咽打断了她的话。

    但是好像故意似地,每一次她软下来的时候,她就又开始说些使自己愤怒的事情。

    “你知道她又年轻又漂亮,”她继续说。“你想,安娜,我的青春和美丽都失去了,是谁夺去的?就是他和他的小孩们啊。我为他操劳,我所有的一切都为他牺牲了,而现在自然随便什么新的、下贱的女人都更能迷住他。他们一定在一起议论我,或者,更坏,他们竟不议论,你明白吗?”怒火又在她的眼睛里燃烧。“往后他会对我说……嗨,我还能相信他吗?再也不了。不,一切都完了,那曾经成为我的安慰,成为我的劳苦的报酬的一切……你相信吗,我刚才在教格里沙念书:这曾经是我的快乐,现在却成了痛苦。我辛辛苦苦为的什么呢?为什么要有小孩呢?可怕的是我一下子横了心,我没有了爱和温情,对他只有憎恶,是的,憎恶。我恨不得杀死他。”

    “亲爱的多莉,我都明白,但是不要苦恼你自己。你是这样悲伤,这样愤慨,以致你许多事情都看不清楚了呢。”

    多莉沉静下来,有两分钟两人都沉默着。

    “怎么办呢?替我想想吧,安娜,帮助我吧!我什么都想过了,我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

    安娜也想不出办法,但是她的心立刻对她嫂嫂的每句话、每个表情的变化起了共鸣。

    “我只有一点要说,”安娜开口了。“我是他妹妹,我知道他的性格,那种健忘的性情(她在额前做了个手势),那种易于入迷但是也易于后悔的性情。他现在简直不能相信,也不能理解他怎么会干出那种事来的。”

    “不,他懂得的,他懂得的!”多莉插嘴说,“但是我……你忘了我……这能宽我的心吗?”

    “且慢。当他告诉我的时候,我得承认我并没有觉察到你处境的可怕。我只看到他那方面,只看到家庭破裂了;我为他难过,但是和你谈话以后,我作为一个女人,看法就完全不同了。我看到了你的痛苦,我真说不出我是多么为你难过!但是,多莉,亲爱的,我完全理解你的痛苦,只是有一件事我还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心里对他还有多少爱情。这只有你知道——是不是还够你饶恕他的。要是那样,就饶恕了他吧!”

    “不,”多莉开口说,但是安娜打断了她,又吻了吻她的手。

    “我比你更懂人情世故,”她说。“我懂得像斯季瓦那样的男子对于这类事情是怎样看法的。你说他曾和她一道议论你。那是决不会的。这类男子也许是不忠实的,但是他们把自己的家庭和妻子却看得很神圣。他们对这些女人总还是轻视的,她们破坏不了他们家庭的感情。他们在她们和自己家庭之间画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我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但事实是这样的。”

    “是的,但是他和她亲了嘴……”

    “多莉,别这么说,亲爱的。斯季瓦和你恋爱的时候我也看到的。我记得那时候他跑到我面前来,哭着,谈着你,在他的心目中你是那样富有诗意和崇高,我知道他和你在一起生活得越久,你在他眼中就变得越崇高了。你记得我们常笑他每说一句话一定要夹进一句:‘多莉真是一个难得的女子呢。’你在他看来一直像神一样,现在也还是这样,他这回对你不忠实也并非出于本心……”

    “但是假如再那样呢?”

    “那是不会的,我想……”

    “是的,可是假使是你的话,你能够饶恕吧?”

    “我不知道,我不能判断……是的,我能够,”安娜想了一会说。她在心里想像了一下这情形,在内心的天平上衡量了一下,补充说:“是的,我能够,我能够,我能够。是的,我会饶恕的。我不能再跟从前一样了,不;但是我会饶恕的,而且好像从来不曾发生过这事一样地饶恕的……”

    “啊,自然,”多莉赶紧插嘴,好像在说她想了不止一次的话一样,“否则就说不上饶恕。如果饶恕就应当完完全全饶恕。哦,我们走吧,我带你到你的房间里去,”她站起身来说,在路上她拥抱着安娜。“我的亲爱的,你来了我多么高兴呀。

    我觉得好过一些,好过多了。”

    二十

    那一整天,安娜都在家里,就是说,在奥市隆斯基家里,没有接见任何人,虽然已经有几个认识她的人听说她到了,当天就来拜访她。安娜整个早晨都跟多莉和小孩们在一起。她仅仅送了个字条给她哥哥,叫他一定回来吃午饭。“来吧,上帝是慈悲的,”她写着。

    奥布隆斯基在家里吃午饭,谈的话是一般的,他的妻子和他说话的时候叫起他“斯季瓦”来了,她好些日子没有这样称呼过了。夫妻之间还有隔阂,但是现在已不再讲什么分离的话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看出来有解释同和解的可能。

    刚用过饭,基蒂就来了。她认得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但不很熟,她现在到她姐姐这里来,不免有几分恐惧,不知道这位人人称道的彼得堡社交界的贵妇人会怎样接待她。但是她却博得了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的欢喜——这一点她立刻看出来了。安娜显然很叹赏她的美丽和年轻;基蒂还没有定下神来,就感到自己不但受到安娜的影响,而且爱慕她,就像一般年轻姑娘往往爱慕年长的已婚妇人一样。安娜不像社交界的贵妇人,也不像有了八岁的孩子的母亲。如果不是她眼神里有一种使基蒂惊异而又倾倒的、非常严肃、有时甚至忧愁的神情,凭着她的举动的灵活,精神的饱满,以及她脸上那种时而在她的微笑里,时而在她的眼睁里流露出来的蓬勃的生气,她看上去很像一个二十来岁的女郎。基蒂感觉到安娜十分单纯而毫无隐瞒,但她心中却存在着另一个复杂的、富有诗意的更崇高的境界,那境界是基蒂所望尘莫及的。

    饭后,当多莉走到自己房里去了的时候,安娜迅速地站起身来,走到她哥哥面前,他正在点燃一支雪茄烟。

    “斯季瓦,”她对他说,快活地使着眼色,一边替他画十字,一边目示着门边。“去吧,上帝保佑你。”

    他扔下雪茄,明白了她的意思,就走到门外去了。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走后,她又回到沙发那里,她原来坐在沙发上,被孩子们团团围住。不知道是因为孩子们看出来他们的母亲喜欢这位姑母呢,还是因为他们自己在她身上感到了特殊的魅力,两个大点的孩子,而且像孩子们常有的情形一样,小的孩子们跟在大的后面,从用餐前就一直缠住他们新来的姑母,不肯离开她身边。坐得挨近姑母,抚摸她,握住她的纤细的手,吻她,玩弄她的指环,或者至少摸一摸她的裙襞,这在他们中间成了一种游戏了。

    “来,来,像我们刚才那样坐,”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说,在她原来的地方坐下。

    于是格里沙又把他的小脸伸进她的腋下,偎在她的衣服上,显出骄傲和幸福的神色。

    “你们的舞会什么时候举行呢?”她问基蒂。

    “下星期,而且是一个盛大的舞会呢。那是一种什么时候都使人愉快的舞会。”

    “哦,有什么时候都使人愉快的舞会吗?”安娜含着柔和的讥刺说。

    “这是奇怪的,但是的确有。在博布里谢夫家里,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愉快的,在尼基京家里也是一样,而在梅日科夫家里就总是沉闷得很。您没有注意到吗?”

    “不,我的亲爱的,对我说已经没有什么使人愉快的舞会了,”安娜说,基蒂在她的眼睛里探出了没有向她开放的那神秘的世界。“我所觉得的,就是有些舞会比较不大沉闷,不大叫人厌倦而已。”

    “您怎么会在舞会上感到沉闷呢?”

    “我怎么不会在舞会上感到沉闷呢?”安娜问。

    基蒂觉察出来安娜知道会得到什么回答。

    “因为您什么时候都比旁的人美丽呀。”

    安娜是善于红脸的。她微微泛上红晕说:

    “第一,从来也没有这种事;第二,即使这样,那对于我又有什么用呢?”

    “您来参加这次舞会吗?”基蒂问。

    “我想免不了要去的。拿去吧,”她对塔尼娅说,她正在想把那宽松的戒指从她姑母的雪白的、纤细的手指上拉下。

    “我真高兴您去呀。我真想在舞会上看见您呢。”

    “那么,要是我一定得去的话,我想到这会使您快乐,也就可以聊以自慰了……格里沙,别揪我的头发,它已经够乱了呢,”她说,理了理格里沙正在玩弄着的一绺散乱了的头发。

    “我想像您赴舞会是穿淡紫色的衣裳吧?”

    “为什么一定穿淡紫色?”安娜微笑着问。“哦,孩子们,快去,快去。你们听见了没有?古里小姐在叫你们去喝茶哩,”

    她说,把小孩们从她身边拉开,打发他们到餐室去了。

    “不过我知道您为什么想拉我去参加舞会。您对于这次舞会抱着很大的期望,您要所有人都在场,所有人都去参与呢。”

    “您怎么知道的?是呀。”

    “啊!您正在一个多么幸福的年龄,”安娜继续说。“我记得而且知道那像瑞士群山上的雾一般的蔚蓝色烟霭,那烟霭遮蔽了童年刚要终结的那幸福时代的一切,那幸福和欢乐的广阔世界渐渐变成了一条越来越窄的道路,而走进这条窄路是又快乐又惊惶的,虽然它好像辉煌灿烂……谁没有经过这个呢?”

    基蒂微笑着,默不做声。“但是她是怎样经过这个的呢?我真愿意知道她的全部恋爱史啊!”基蒂想着,记起了她丈夫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那副俗气的容貌。

    “我知道一件事。斯季瓦告诉我了,我祝贺您。我非常喜欢他呢,”安娜继续说。“我在火车站遇见了弗龙斯基。”

    “啊,他到了那里吗?”基蒂问,脸涨红了。“斯季瓦对您说了些什么?”

    “斯季瓦全说给我听了。我真高兴……我昨天是和弗龙斯基的母亲同车来的,”她继续说:“他母亲不停地讲着他。他是她的娇子哩。我知道母亲们有多么偏心,但是……”

    “她母亲对您说了些什么?”

    “啊,多得很呢!我知道他是她的娇子,但还是可以看出他是多么侠义呀……比方说,她告诉我他要把他的全部财产都让给他哥哥,他还是一个小孩的时候,就做出了惊人的事,他从水里救起了一个女人。总而言之,他简直是一位英雄呢,”

    安娜说,微笑着,想起他在火车站上给人的两百卢布。

    但是她没有提起那两百卢布。不知怎的,她想起这个来就不愉快。她总觉得那好像和她有点什么关系,那是不应当发生的。

    “她再三要我去看她,”安娜继续说。“我也很高兴明天去看看这位老夫人呢。斯季瓦在多莉房里待了这么久,谢谢上帝,”安娜补充说,改变了话题,就立起身来,在基蒂看来,她心中好像有什么不快似的。

    “不,我第一!不,我!”孩子们叫嚷着,他们刚喝完了茶,又跑回他们的安娜姑母这里来了。

    “大家一起!”安娜说,于是她笑着跑上去迎接他们,抱起这一群欢天喜地叫着、闹着的小孩,把他们一起摔倒在地上。

    二十一

    多莉在大人们用茶的时候才走出房间。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没有出来。他一定是从另外一扇门走出了妻子的房间。

    “我怕你住在楼上冷,”多莉向安娜说,“我要把你搬到楼下来,这样我们就更挨近了。”

    “啊,请不要为了我麻烦吧,”安娜回答,凝视着多莉的面孔,竭力想要弄清有没有和解。

    “你住在这儿,光线太亮了一点哩,”她的嫂嫂回答。

    “我敢对你说,我无论在什么地方总是睡得像土拨鼠一样呢。”

    “在谈什么问题?”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从他书房里走出来,这样问他妻子。

    由他的声调,基蒂和安娜两人都听出来已经和解了。

    “我要把安娜搬到楼下来,但是必须挂上窗帘。谁也不会做,我还得亲自动手,”多莉向他回答。

    “天晓得,他们完全和好了没有呢,”安娜听了那种冷淡安静的声调,这样想。

    “啊,得了,多莉,总是自找麻烦,”她丈夫回答。“哦,要是你愿意的话,一切都由我去做好了……”

    “是的,他们一定和好了,”安娜想。

    “我知道你是怎样做法的,”多莉回答。“你吩咐马特维去办那办不到的事,自己倒跑开去了,而他会弄得一团糟,”多莉这么说的时候,她的嘴唇翘上去,露出她素常那种讥讽的微笑。

    “完完全全和解了,完完全全,”安娜想,“谢谢上帝!”于是庆幸着和解是由她一手促成的,她走到多莉面前,吻了吻她。

    “没有那么回事。你为什么老瞧不起我和马特维呢?”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含着轻微的笑意向他妻子说。

    那一整晚,多莉,像平常一样,对她丈夫说话时声调里总带点讥讽,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是满足和快活的,但也不至于看上去好像他得到饶恕以后就忘掉了他的罪过。

    在九点半钟,奥布隆斯基家里围着茶桌进行的特别欢乐和愉快的家庭谈话,被一桩表面看来很简单、但不知怎的却使大家都觉得奇怪的事情所扰乱了。谈到彼得堡共同的熟人时,安娜急忙立起身来。

    “我的照片簿里有她的照片,”她说;“我也顺便让你们看看我的谢廖沙,”她补充说,露出母性的夸耀的微笑。

    近十点钟,她在平时正和她儿子道晚安,并且常在赴舞会之前先去亲自招呼他睡了,现在她竟离开他这么远,她感觉得难过;不论他们在谈什么,她的心总飞回到她的一头鬈发的谢廖沙那里。她渴望着看看他的照片,谈谈他。抓住第一个口实,她站起身来,迈着轻快的、稳定的步伐去拿照片簿。通到她房间的楼梯正对着大门的温暖的大楼梯口。

    恰巧在她离开客厅的时候,铃声从门廊传来。

    “这会是什么人呢?”多莉说。

    “来接我还嫌早,来看旁的人又太迟了,”基蒂说。

    “一定是什么人送公文来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插嘴说。当安娜走过楼梯顶的时候,一个仆人跑来通报有客人来,而客人本人就站在灯光下。安娜朝下面一望,立刻认出来弗龙斯基,一种惊喜交集的奇异感情使她的心微微一动。他站定了,没有脱下外衣,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什么东西来。恰好在她走到楼梯当中的一刹那,他抬起眼睛,看见了她,他面部的表情罩上了一层困惑和惊惶的神色。她微微点了点头,就走过去,听到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在她背后大声叫他进来,以及弗龙斯基用平静的、柔和的、沉着的声调谢绝。

    安娜拿着照片簿转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告诉他们,他是来问他们明天请一位刚到的名人吃饭的事的。

    “他怎样也不肯进来。他真是一个怪人呢!”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补充说。

    基蒂涨红了脸。她以为只有她才知道他为什么来这里,又为什么不肯进来。“他到了我家里,”她想,“没有遇到我,猜想我一定在这里,但是他又不肯进来,因为他觉得太晚了,而且安娜又在。”

    大家交换了眼色,没有说什么话,开始观看安娜的照片簿。

    一个男子在九点半钟去拜访朋友,询问关于计划中的宴会的细目,没有进来,这本来没有什么特别和奇怪的;但是他们却都觉得奇怪。尤其安娜觉得奇怪和蹊跷。

    二十二

    当基蒂和她母亲走上那灯火辉煌的,两旁布满鲜花,站立着穿红上衣、搽了发粉的仆人的大楼梯的时候,舞会刚开始。从舞厅里传来了好像是从蜂房传来的、不绝的、不疾不徐的究n声;当她们站在两旁摆着花木的梯顶上,在镜子面前最后整理她们的头发和服装的时候,她们听到舞厅里乐队开始奏第一场华尔兹舞时小提琴的准确的、清晰的音调。一个穿便服的矮小老人,在另一面镜子前理了理他两鬓的白发,身上散发着香水的气味,在楼梯上碰见她们,让开了路,显然是在叹赏他所不认识的基蒂。一个没有胡髭的青年,一个谢尔巴茨基老公爵称为“花花公子”的社交青年,穿着敞开的背心,边走边整理他的雪白领带,向她们鞠躬,走过去了之后又回转来请求和基蒂跳一场卡德里尔舞[一种四人组成二对,包含六个舞式的舞蹈]。因为第一场卡德里尔舞她已经答应了弗龙斯基,所以她答应和这位青年跳第二场。一个军官,扣上他的手套,在门边让开路,一面抚摸着胡髭,一面在叹赏玫瑰色的基蒂。

    虽然基蒂的服装、发式和一切赴舞会的准备花了她许多劳力和苦心,但是现在她穿了一身套在淡红衬裙上面罩上网纱的讲究衣裳,这么轻飘这么随便地走进舞厅,仿佛一切玫瑰花结和花边,她的装饰的一切细节,都没有费过她或者她家庭片刻的注意,仿佛她生来就带着网纱和花边,头梳得高高的,头上有一朵带着两片叶子的玫瑰花。

    在走进舞厅之前,老公爵夫人,想要替她理好丝带的皱褶的时候,基蒂稍稍闪开去。她觉得她身上的一切都该是生来完美的、优雅的、无须乎整理。

    这是基蒂最幸福的日子。她的衣裳没有一处不合身,她的花边披肩没有軃下一点,她的玫瑰花结也没有被揉皱或是扯掉,她的淡红色高跟鞋并不夹脚,而只使她愉快。金色的假髻密密层层地覆在她的小小的头上,宛如是她自己的头发一样。她的长手套上的三颗钮扣通通扣上了,一个都没有松开,那长手套裹住了她的手,却没有改变它的轮廓。她的圆形领饰的黑天鹅绒带特别柔软地缠绕着她的颈项。那天鹅绒带是美丽的;在家里,对镜照着她的脖颈的时候,基蒂感觉得那天鹅绒简直是栩栩如生的。别的东西可能有些美中不足,但那天鹅绒却的确是美丽的。在这舞厅里,当基蒂又在镜子里看到它的时候,她微笑起来了。她的赤裸的肩膊和手臂给予了基蒂一种冷澈的大理石的感觉,一种她特别喜欢的感觉。她的眼睛闪耀着,她的玫瑰色的嘴唇因为意识到她自己的妩媚而不禁微笑了。当她还没有跨进舞厅,走近那群满身是网纱、丝带、花边和花朵,等待别人来请求伴舞的妇人——基蒂从来不属于那群妇人——的时候,就有人来请求和她跳华尔兹舞,而且是一个最好的舞伴,跳舞界的泰斗,有名的舞蹈指导,标致魁梧的已婚男子,叶戈鲁什卡·科尔孙斯基。他刚离开巴宁伯爵夫人,他是和她跳了第一场华尔兹舞的,于是,观察着他的王国——就是说,已开始跳舞的几对男女——他看见了刚走进来的基蒂,就迈着舞蹈指导所独有的那种特殊的、轻飘的步子飞奔到她面前,连问都没有问她愿不愿意跳,他就伸出手臂抱住她的纤细腰肢。她朝周围望望,想把扇子交给什么人,于是他们的女主人向她微笑着,接了扇子。

    “您准时来到了,多么好啊,”他对她说,抱住了她的腰,“迟到真是一种坏习气。”

    弯起她的左手,她把它搭在他的肩头上,她那双穿着淡红皮鞋的小脚开始敏捷地、轻飘地、有节奏地合着音乐的拍子在光滑的镶花地板上移动。

    “和您跳华尔兹舞简直是一种休息呢,”他对她说,当他们跳华尔兹舞开头的慢步的时候。“妙极了——多么轻快,多么précision[法:准确]。”他向她说了他差不多对所有他熟识的舞伴都说过的话。

    听了他的称赞她笑了笑,越过他的肩头继续环顾着舞厅。她不像一个仿佛觉得舞厅里一切面孔都溶成了仙境般幻影的那样初次跳舞的少女;她也不是一个舞得太多以致把舞厅里一切面孔都看熟了而且腻烦了的少女。她是介于两者之间,她很兴奋,但她也能够沉着冷静地去观察周围的一切。在舞厅的左角她看见社交界的精华聚在一起。那里有胸颈赤裸到不能再赤裸的美人丽姬,科尔孙斯基的妻子;有女主人;有克里温的秃头闪耀着,凡是有上流人的地方总可以找到他;青年人向那个方向眺望着,却不敢走近前去;在那里,她的眼睛也看见了斯季瓦,看见了穿着黑天鹅绒衣裳的安娜的优美身姿和头部。他也在那里。基蒂自从拒绝列文以后,就再也没有看见过他。用她的远视眼光,她立刻认出了他,甚至还觉察到他在看她。

    “再跳一回吗?您不疲倦吧?”科尔孙斯基说,微微有些气喘了。

    “不,谢谢您!”

    “我送您到哪里去呢?”

    “卡列宁夫人来了,我想……送我到她那里去吧。”

    “遵命。”

    于是科尔孙斯基放慢脚步跳着华尔兹舞一直向左角的人群舞去,一面不断地在说:“Pardon,mesdames,pardon,parBdon,mesdames.[法语:对不起,太太们,对不起,对不起,太太们]”于是穿过花边、网纱和丝带的海洋航行着,没有触动一根羽毛,他急剧地旋转着他的舞伴,以致她那穿着薄薄的、透明长袜的纤柔脚踝露了出来,而把她的裙裾展成扇形,遮盖了克里温的两膝。科尔孙斯基鞠着躬,整了他的敞开的衬衣胸襟,就挽着她到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那里去。基蒂满脸涨红,把她的裙裾从克里温的膝上拉开,于是,微微有点晕眩地向周围望着,寻找安娜。安娜并不是穿的淡紫色衣服,如基蒂希望的,而是穿着黑色的、敞胸的天鹅绒衣裳,她那看去好像老象牙雕成的胸部和肩膊,和那长着细嫩小手的圆圈的臂膀全露在外面。衣裳上镶满威尼斯的花边。在她头上,在她那乌黑的头发——全是她自己的,没有搀一点儿假——中间,有一个小小的三色紫罗兰花环,在白色花边之间的黑缎带上也有着同样的花。她的发式并不惹人注目。引人注目的,只是常常披散在颈上和鬓边的她那小小的执拗的发鬈,那增添了她的妩媚。在她那美好的、结实的脖颈上围着一串珍珠。

    基蒂每天看见安娜;她爱慕她,而且常想像她穿淡紫色衣服的模样,但是现在看见她穿着黑色衣裳,她才感觉到她从前并没有看出她的全部魅力。她现在用一种完全新的、使她感到意外的眼光看她。现在她才了解安娜可以不穿淡紫色衣服,她的魅力就在于她的人总是盖过服装,她的衣服在她身上决不会惹人注目。她那镶着华丽花边的黑色衣服在她身上就并不醒目;这不过是一个框架罢了,令人注目的是她本人——单纯、自然、优美、同时又快活又有生气。

    她站着,像平常一样把身子挺得笔直,而当基蒂走进这一群的时候,她正在跟主人说话,她的头微微转向他。

    “不,我不苛责,”她答复某个问题说,“虽然我还不大清楚那件事,”她继续说,耸了耸肩膀,就立刻浮上温柔的庇护的微笑转向基蒂。用急速的、女性的瞥视,她打量着基蒂的服装,把头点了一点——轻微到差不多看不见,但是基蒂却理会到了——对她的装饰和容貌表示赞许之意。“你跳到这房间里来了,”她补充说。

    “这是我最忠实的助手,”科尔孙斯基说,向他以前还未曾见过面的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鞠躬。“公爵小姐使舞会生色不少呢。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跳一场华尔兹舞吧。”他说,弯了弯腰。

    “哦,你们认识吗?”他们的主人问。

    “有什么人我们不认识呢?我妻子和我像白狼一样,人人都认识我们呢,”科尔孙斯基回答。“跳一场华尔兹舞吧,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

    “如果可能不跳的话,我还是不跳吧,”她说。

    “但是今晚是不可能的,”科尔孙斯基回答。

    正在那一瞬间,弗龙斯基走上前来。

    “哦,今晚既然不能不跳,那么我们就开始吧,”她说,不理睬弗龙斯基在向她鞠躬,她急速地把她的手搭在科尔孙斯基的肩上。

    “她为什么不满意他呢?”基蒂想,看出了安娜是存心不向弗龙斯基回礼。弗龙斯基走到基蒂面前去,向她提起第一场卡德里尔舞的事,而且表示他这么久没有去看她,觉得很抱歉。基蒂一边赞赏地注视着安娜跳华尔兹,一边在听他的话。她期望他要求和她跳华尔兹,但是他竟没有这样做,她惊异地望着他。他微微红了脸,连忙请求和她跳华尔兹,但是他刚把手挽住她的腰,迈出第一步的时候,音乐就突然停止了。基蒂凝视着他那和她挨得那么近的脸,这没有得到他反应的情意绵绵的凝视,在以后好久——好几年以后——还使她为了这场痛苦的羞辱而伤心。

    “Pardon,Pardon![法:对不起]华尔兹,华尔兹!”科尔孙斯基从这房间的另一端叫着,抓住了他最先碰到的一位年轻小姐,就开始跳起舞来。

    二十三

    弗龙斯基和基蒂绕着房间跳了好几次华尔兹。跳完华尔兹以后,基蒂走到她母亲面前去,她还没有来得及和诺得斯顿伯爵夫人说上几句话,弗龙斯基就又走来请她跳第一场卡德里尔舞。在跳卡德里尔舞时,没有说什么意味深长的话,他们只断断续续地谈着科尔孙斯基夫妇——他诙谐地把他们描绘成可爱的四十岁的小孩,谈着未来的公共剧场,只有一次,当他和她谈起列文,问他还在不在,而且补充说他很喜欢他的时候,谈话才触动了她的心。但是基蒂对于卡德里尔舞并没有抱着很大期望。她揪着心期待着玛佐卡舞。她想一切都得在跳玛佐卡舞时决定。他在跳卡德里尔舞时没有要求和她跳玛佐卡舞,这事实并没有扰乱了她。她相信她准会和他跳玛佐卡舞,像在以前的舞会上一样,因此她谢绝了五个青年,说她已经和别人约好了跳玛佐卡舞。整个舞会,直到最后一场卡德里尔舞,在基蒂看来都好像一种欢乐的色彩、音响和动作的幻境。她只在感觉得太疲倦了,要求休息的时候,这才停下来。但是当她正在和一个她无法拒绝的讨厌的青年跳最后一场卡德里尔舞的时候,她偶然做了弗龙斯基和安娜的vis-à-vis[法:对舞者]。她从晚会开始以后就没有遇见过安娜,而现在她突然又用一种完全新的、使她感到意外的眼光看她了。她在她身上着出了她自己那么熟悉的那种由于成功而产生的兴奋神情;她看出安娜因为自己引起别人的倾倒而陶醉。她懂得那种感情,懂得它的征候,而且在安娜身上看出来了;看出了她眼睛里的颤栗的、闪耀的光辉,不由自主地浮露在她嘴唇上的那种幸福和兴奋的微笑,和她的动作的雍容优雅、准确轻盈。

    “谁使得她这样的呢?”她问自己。“大家呢,还是一个人?”和她跳舞的那位困窘的青年讲话乱了头绪,她也不给他提词,她表面上服从着科尔孙斯基的号令,他先叫大家绕个grandrond[法:大圈],然后拖成一条chaine[法:链条],同时她却尽量观察着,她的心越来越痛了。“不,使她陶醉的不是众人的赞赏,而是一个人的崇拜。而那一个人是……难道是他吗?”每次他和安娜说话的时候,喜悦的光辉就在她眼睛里闪耀,幸福的微笑就弯曲了她的朱唇。她好像在抑制自己,不露出快乐的痕迹,但是这些痕迹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在她的脸上。“但是他怎样呢?”基蒂望了望他,心中充满了恐怖。在基蒂看来那么明显地反映在安娜的脸上的东西,她在他的脸上也看到了。他那一向沉着坚定的态度和他脸上那种泰然自若的表情到哪里去了呢?现在每当他朝着她的时候,他就微微低下头,好像要跪在她面前似的,而在他的眼睛里只有顺服和恐惧的神情。“我不愿得罪你,”他的眼光好像不时地说,“但是我又要拯救自己,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呢。”他脸上流露着,一种基蒂以前从来不曾见过的神色。

    他们在谈着共同的熟人,谈论着最无关紧要的话,但是在基蒂看来,好像他们说的每句话都在决定着他们和她的命运。而奇怪的就是实际上他们虽然在谈论着伊万·伊万诺维奇的法语讲得多么可笑,以及叶列茨基小姐怎样可以选择到更佳的配偶,但是这些话对于他们却有着重要的意义,而且他们也正如基蒂一样地感觉到了。整个舞会,整个世界,在基蒂心中一切都消失在烟雾里了。只是她所受的严格的教养支持着她,强迫她做别人所要求她的一切,就是跳舞、应酬、谈话、甚至微笑。但是在跳玛佐卡舞之前,当他们开始排好椅子,而几对舞伴正从小房间走进大厅来的时候,一种失望和恐怖的时刻临到了基蒂身上。她拒绝了五个请她伴舞的人,而现在她却没有跳玛佐卡舞的舞伴了。她连被人请求伴舞的希望都没有了,因为她在社交界是这样成功,谁都不会想到她直到现在还没有人约好和她跳舞。她想对她母亲说她身体不舒服,要回家去,但是她又没有力量这样做。她的心碎了。

    她走到小客厅尽头,颓然坐在安乐椅里。她的薄薄的、透明的裙子像一团云一样环绕着她的窈窕身躯;一只露出的、纤细柔嫩的少女的手臂无力地垂着,沉没在她的淡红色裙腰的皱襞里;在另一只手里她拿着扇子,用迅速的、急促的动作扇着她的燥热的脸。虽然她好像一只蝴蝶刚停在叶片上,正待展开彩虹般的翅膀再向前飞,但她的心却被可怕的绝望刺痛了。

    “也许我误会了,也许不是那样吧?”于是她又回想着她所目击的一切。
    “基蒂,怎么回事?”诺得斯顿伯爵夫人悄悄地踏着地毯走到她面前,说。“我不明白呢。”
    基蒂的下唇颤栗起来了,她急速地立起身来。
    “基蒂,你不去跳玛佐卡舞吗?”
    “不,不,”基蒂用含泪的颤栗声音说。
    “他当着我的面请她跳玛佐卡舞,”诺得斯顿伯爵夫人说,知道基蒂会懂得“他”和“她”指的是“谁”。“她说:‘哦,您不和谢尔巴茨基公爵小姐跳吗?’”
    “啊,与我无关呢!”基蒂回答。
    除了她自己,谁也不了解她的处境,谁也不知道她昨天刚拒绝了一个她也许热爱的男子,而且她拒绝他完全是因为她轻信了另一个。

    诺得斯顿伯爵夫人找到和她一道跳玛佐卡舞的科尔孙斯基,叫他去请基蒂伴舞。

    基蒂加入第一组跳舞,她庆幸她可以不要讲话,因为科尔孙斯基不停地奔走着指挥着他的王国。弗龙斯基和安娜差不多就坐在她对面。她用远视的目光望着他们,当大家跳到一处来的时候,她就逼近地观察他们,而她越观察他们,她就越是确信她的不幸是确定的了。她看到他们感觉得在这挤满了人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弗龙斯基一向那么坚定沉着的脸上,她看到了一种使她震惊的、惶惑和顺服的神色,好像一条伶俐的狗做错了事时的表情一样。

    安娜微笑起来,而她的微笑也传到了他的脸上。她渐渐变得沉思了,而他也变得严肃了。某种超自然的力量把基蒂的眼光引到安娜的脸上。她那穿着朴素的黑衣裳的姿态是迷人的,她那戴着手镯的圆圆的手臂是迷人的,她那挂着一串珍珠的结实的脖颈是迷人的,她的松乱的鬈发是迷人的,她的小脚小手的优雅轻快的动作是迷人的,她那生气勃勃的、美丽的脸蛋是迷人的,但是在她的迷人之中有些可怕和残酷的东西。

    基蒂比以前越来越叹赏她,而且她也越来越痛苦。基蒂感觉得自己垮了,而且她的脸上也显露出这一点来。当弗龙斯基跳玛佐卡舞时碰见她的时候,他没有立刻认出她来,她的模样大变了。

    “多愉快的舞会啊!”他对她说,只是为了应酬一下。
    “是的,”她回答。
    玛佐卡舞跳到一半的时候,重复跳着科尔孙斯基新发明的复杂花样,安娜走进圆圈中央,挑选了两个男子,叫了一位太太和基蒂来。基蒂走上前去的时候恐惧地盯着她。安娜眯缝着眼睛望着她,微笑着,紧紧握住她的手,但是注意到基蒂只用绝望和惊异的神情回答她的微笑,她就扭过脸去不看她,开始和另一位太太快活地谈起来。
    “是的,她身上是有些异样的、恶魔般的、迷人的地方,”
    基蒂自言自语。

    安娜不打算留在这里晚餐,但是主人开始挽留她。
    “得了,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科尔孙斯基说,把她的露出的手臂挽到他的燕尾服的袖子底下,“我打算大大地来一次科奇里翁舞[卡德里尔舞的一种变种]呢!Unbijou[法:迷人]!”

    他慢慢地向前移动,竭力想拉她一道走。他们的主人赞许地微笑着。
    “不,我不能在这里久留了,”安娜微笑着回答,虽然她脸上带着微笑,但是科尔孙斯基和主人从她的坚定的声调里都听出来她是留不住的了。

    “不,实在说,我在莫斯科你们的舞会上跳的舞比我在彼得堡整整一冬天跳的还要多呢,”安娜说,回头望着站在她旁边的弗龙斯基。“我动身之前得稍稍休息一下。”
    “那么您明天一定要走吗?”弗龙斯基问。
    “是的,我打算这样,”安娜回答,好像在惊异他的询问的大胆;但是当她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中的压抑不住的、战栗的光辉和她的微笑使他的心燃烧起来了。
    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没有留下用晚餐,就回家去了。

    二十四

    “是的,我是有些令人讨厌的可憎的地方,”当列文从谢尔巴茨基家出来,向他哥哥的寓所走去的时候,他想。“我落落寡合。这是骄傲,人家说。不,我并不骄傲。假使我有点骄傲,我就不会使自己落到那种地步了,”他想像着弗龙斯基,他幸福、善良、聪明而又沉着,决不会陷于像他今晚所处的那种可怕的境地。“是的,她一定会挑选他。这是一定的,我不能埋怨谁,也没有什么好埋怨的。都是我自己不好。我有什么权利以为她愿意和我结成终身伴侣呢?就是什么人,我算个什么?是一个谁都不需要、对于谁都没有用处的一无可取的人呀。”于是他回想起他哥哥尼古拉,愉快地沉浸在这种回忆里。“他说世上的一切都是污秽丑恶的,这话不是很对吗?我们对于尼古拉哥哥的判断未必很公平吧?自然,照普罗科菲——他只看见他穿着破大衣,带着醉意——的观点看来,他是一个让人看不起的人;但是我所知道的他的确两样一点。我了解他的心灵,而且知道我和他很相像。而我竟没有去探望他,倒来赴宴,到这里来了。”列文走到路灯下,看了看写在袖珍簿上的他哥哥的住址,于是雇了辆马车。在赴他哥哥寓所的长途中,列文历历在目地回忆着他所熟知的他哥哥尼古拉一生中的一切事件。他想起他哥哥在大学时代和在毕业后的一年中间,怎样不顾同学们的讥笑,过着修道士一般的生活,严格地遵守一切宗教仪式、祭务和斋戒,避免各种各样的欢乐,尤其是女色;后来,他又怎样突然变得放荡起来,他交结上一班最坏的人,沉溺于荒淫无度中。随着他想起了他虐待小孩那桩不名誉的事件:他从乡下带了一个小孩来抚养,在盛怒之下,这么凶狠地殴打了他,以致由于他非法殴伤人而受到控告。他又回忆起他和一个骗子的纠葛,他输给那骗子一笔钱,付了一张支票,过后他又把他告了,告发他欺骗了他(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替他付的就是这笔钱)。接着他又想他怎样为了在街上扰乱公共秩序而在拘留所里关过一夜。他想起他为了没有分给他应得的一份他母亲的遗产而企图控告他的长兄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那件可耻的诉讼,和以后他到西部地方任职的时候,为了殴打当地长老而受了审判最后那桩不名誉的事件……这一切都是叫人十分厌恶的,但是列文并不觉得那么厌恶,像那些不了解尼古拉,不了解他的经历,不了解他的心肠的人们所必然会感觉到的那样。

    列文想起了当尼古拉在虔敬的时期,斋戒,修道和礼拜的时期,当他求助于宗教来抑制他的情欲的时候,大家不但不鼓励他,反而都讥笑他,连列文自己也在内。他们打趣他,叫他“诺亚[上帝因人类犯罪而发洪水毁灭了全人类,只有诺亚和他一家人在方舟中得救。见《圣经·旧约·创世记》]”,“和尚”,等到他变得放荡起来的时候,谁也不帮助他,大家都抱着恐怖和厌恶的心情避开他。

    列文觉得,不管他哥哥尼古拉的生活怎样丑恶,在他的灵魂中,在他的灵魂深处却并不比轻视他的人们坏多少。他生来具有放荡不羁的气质,而且才智有限,这并不是他的过错。而他始终是想做好人的。“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他,毫不隐瞒,我要使得他也毫不隐讳地说话,我要向他表示我爱他,因此也了解他。”当列文在将近十一点钟抵达他写下地址的那个旅馆的时候,他暗自下了决心。

    “在楼上十二号和十三号,”门房回答列文的询问。
    “在家吗?”
    “准在家。”
    十二号的门半开着,从里面一线灯光中飘浮出来廉价的劣等烟草的浓雾,传来列文所不熟悉的声音;但是他立刻听出来他哥哥在那里;他听见他的咳嗽声。

    当他走进门口的时候,那不熟悉的声音在说:“那全靠办事有多么精明和熟练来决定。”

    康斯坦丁·列文朝门里面望了一眼,看见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短外衣、头发浓密的青年,还有一个穿着没有翻领也没有套袖当时上流社会的妇女在领子和衣袖上总是围着一些白色的东西的毛布连衣裙的麻脸女人坐在沙发上,却看不见他哥哥。康斯坦丁想到他哥哥和那么一些奇怪的人一起生活,心里感到剧烈的创痛。没有谁听到他的脚步声,康斯坦丁脱下套鞋,听见那位穿着短外衣的先生在说些什么。他在谈某种企业——

    “哦,该死的特权阶级,”他哥哥的声音回答,咳嗽了一声。“玛莎!给我们拿晚饭来,并且拿点酒来,如果还有剩的话;要不然就出去买去。”

    那女人起身,走到隔断外面,看见了康斯坦丁。

    “有一位先生,尼古拉·德米特里奇,”她说。

    “您找什么人?”尼古拉·列文的声音生气地说。

    “是我,”康斯坦丁·列文回答,向亮处走来。

    “我是谁?”尼古拉的声音更加生气地说。可以听到他急忙地起身,绊了什么东西的声音;列文在门对面看到他哥哥那双吃惊的大眼睛和那高大瘦削的佝偻身材,那样子,他是那么熟悉,但那怪相和病态却又使他惊讶。

    他比三年前康斯坦丁·列文最后一次看见他的时候更消瘦了。他穿着一件短外衣,他的手和宽大的骨骼似乎越发大了。他的头发变得稀疏了,那和以往一样挺直的胡髭遮到嘴唇上,那和以往一样的眼睛奇异和天真地凝视着来客。

    “噢,科斯佳[康斯坦丁的小名]!”他突然叫道,认出了他弟弟,他的眼睛喜悦得闪着光辉。但是就在那一瞬间他回头望着那青年,把他的脖颈和头痉挛地动了一下,好像领带勒痛了他似的,这种动作康斯坦丁是那么熟悉;于是一种异样的表情,狂暴、痛苦、残酷的表情浮露在他的憔悴的脸上。

    “我给你和谢尔盖·伊万内奇写了信,说我不认识你们,也不想认识你们。你有什么事?你们有什么事?”

    他完全不像康斯坦丁想像的那样。康斯坦丁·列文想到他的时候,把他性格中最坏而又最讨厌的部分,就是使人难以和他相处的地方忘记了,而现在,当他见了他的面,特别是看见了他的头的痉挛动作的时候,他就想起这一切来。

    “我来看你并没有什么事,”他畏怯地回答。“我只是来看看你。”

    他弟弟的畏怯显然使尼古拉软化了。他的嘴唇颤抖着。

    “哦,这样吗?”他说。“那么,进来,请坐。要吃晚饭吗?玛莎,拿三份晚饭来。不,停一停。你知道这位是谁吗?”他指着那位穿短外衣的先生,向他弟弟说,“这是克里茨基先生,从我在基辅的时候起就是我的朋友,一位非常了不起的人物。

    他,自然,受到警察的迫害,因为他不是坏人。”

    于是他依照惯常的习癖向房间里每个人环顾了一下。看见站在门边的女人要走的样子,他向她叫道,“等一等,我说。”带着康斯坦丁熟悉的他那种不善辞令、语无伦次的样子,他向大家又环顾了一下,就开始对他弟弟说起克里茨基的经历来:他怎样为创办贫寒大学生互助会和星期日学校而被大学开除星期日学校是为工厂的工人举办的学校。十九世纪七十年代的革命者把星期日学校看做“到民间去”的一种形式。一八七四年警务部长巴林伯爵向沙皇亚历山大二世递呈了报告《革命宣传在俄国的胜利》,星期日学校就受到严厉的监视。许多大学生因为参加星期日学校的工作而被大学开除;他后来怎样在国民学校当教员,以及他怎样又被那里赶走,后来还吃了一场官司——

    “你是基辅大学的吗?”康斯坦丁·列文对克里茨基说,为的是要打破随之而来的难堪的沉默。
    “是,我是基辅大学的,”克里茨基生气地回答,他的脸色变得阴沉了。
    “这个女人,”尼古拉·列文打断他,指着她说。“是我生活的伴侣,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我把她从妓院领出来的,”他这么说时又扭动了一下脖子。“但是我爱她而且尊敬她,谁想要同我来往,”他补充说,提高声调,皱起眉头,“我就请求他爱她而且尊敬她。她就和我的妻子一样,反正是一样。这样你现在就明白你在同什么人交往了。要是你以为降低了自己的身份,那么好,你就给我出去。”

    他的眼光又搜索般地在所有的人身上扫过。

    “我为什么会降低了自己的身份呢,我不明白。”

    “那么,玛莎,叫他们开晚饭来:三份,伏特加和葡萄酒……不,等一等……不,没有关系……去吧。”

    二十五

    “你看,”尼古拉·列文继续说,皱紧眉头,抽搐着。要考虑怎样说怎样做,在他显然是困难的。“这里,你看……”他指着用绳子捆起来放在房间角落里的一束铁条。“你看到那个吗?那就是我们正在着手进行的新事业的开端。这是一个生产协会……”

    康斯坦丁差不多没有听他说话。他凝视着他的病态的、患肺病的脸孔,越来越替他难过了,他不能强迫自己听他哥哥说的关于协会那一套话。他看出来这个协会不过是个救生圈,使他不至于自暴自弃罢了。尼古拉·列文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资本家压榨工人。我们的工人和农民担负着全部劳动的重担,而且他们的境地是,不管他们做多少工,他们还是不能摆脱牛马一般的状况。劳动的全部利润——他们本来可以靠这个来改善他们的境遇,获得空余的时间,并且从而获得受教育的机会的——全部剩余价值都被资本家剥夺去了。而社会就是这样构成的:他们的活儿干得越多,商人和地主的利润就越大,而他们到头来还是做牛马。这种制度应当改变,”他说完了话,就询问般地望着他弟弟。

    “是的,当然,”康斯坦丁说,望着浮泛在他哥哥突出的颧骨上的红晕。

    “所以我们创设了一个钳工劳动组合,在那里一切生产和利润和主要的生产工具都是公有的。”

    “那个劳动组合将设在什么地方呢?”康斯坦丁·列文问。

    “在喀山省沃兹德列姆村。”

    “可是为什么设在村里呢?在村里,我想,要做的工作本来就够多的了。为什么钳工劳动组合设在村里?”

    “为的是农民还跟以前一样是奴隶,这就是你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不愿意人家努力把他们从奴隶状态中解放出来的缘故,”尼古拉·列文说,被他的反问激怒了。

    康斯坦丁·列文叹了口气,同时朝这阴暗龌龊的房间环顾着。这声叹息似乎更把尼古拉激怒了。

    “我知道你和谢尔盖·伊万内奇的贵族观点,我知道他把全部智力都用在为现存的罪恶辩护上。”

    “不,你为什么要谈起谢尔盖·伊万内奇?”列文微笑着说。

    “谢尔盖·伊万内奇?我告诉你为什么吧?”尼古拉·列文提起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名字就突然尖叫起来。“我来告诉你吧……但是讲有什么用呢?只有一件事……你为什么到我这里来,你轻视这种事,那也听你的便,——走吧,看上帝份上走吧!”他尖叫着,从椅上站起来。“走吧,走吧!”

    “我一点也不轻视,”康斯坦丁·列文畏怯地说。“我甚至也不想争辩。”

    正在这时,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回来了。尼古拉·列文忿怒地朝她望着。她连忙走上他面前去,耳语了一句什么。

    “我身体不好,我变得容易冒火,”尼古拉·列文说,稍稍镇静了一点,痛苦地呼吸着。“你和我谈论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他的论文。那是一派胡言,谎话连篇,自欺欺人。一个丝毫不懂正义的人怎样可以写关于正义的文章呢?您读过他的论文吗?”他问克里茨基,又在桌旁坐下,推开撒满半桌的纸烟,以便腾出地位来。

    “我没有读过。”克里茨基阴郁地回答,显然不愿参加这场谈话。

    “为什么没有?”尼古拉·列文现在又迁怒于克里茨基了。

    “因为我觉得用不着把时间浪费在那上面。”

    “啊,对不起,你怎么知道是浪费时间呢?那篇论文对许多人来说是太深奥了——就是说,他们领会不了。但是在我,却又是另外一回事;我看透了他的思想,而且我知道它的毛病在哪里。”

    大家都默不作声,克里茨基从容不迫地站起来,拿起帽子。

    “您不吃晚饭吗?好的,再见!明天和钳工一同来。”

    克里茨基刚走出去,尼古拉·列文就微笑着,使着眼色。

    “他也不怎么好呢,”他说。“我自然知道……”

    但是正在这时克里茨基在门口叫他……

    “您还有什么事?”他说,走到走廊他那里去。剩下列文和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一道,他就向她说话。

    “您和我哥哥在一起很久了吗?”他对她说。

    “是的,一年多了。他的身体坏得很,他喝酒喝得很多,”她说。

    “可是……他喝什么呢?”

    “喝伏特加,这对于他很不好呢。”

    “难道很多吗?”列文低语着。

    “是的,”她说,畏怯地朝门边望着,尼古拉·列文在那里出现了。

    “你们在谈什么?”他说,皱着眉,他的惊惶的眼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什么事呢?”

    “啊,没有什么,”康斯坦丁惶惑地回答。

    “啊,要是你不愿意说,就不说吧。不过你跟她没有什么可谈的。她是一个娼妓,而你是一位绅士,”他说,扭动了一下脖子。

    “你全明白;我知道,你全估量过了,而且用怜悯的眼光来看我的缺点,”他又提高声音说。

    “尼古拉·德米特里奇,尼古拉·德米特里奇,”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又走到他面前去耳语。

    “哦,好的,好的!……可是晚饭怎样了呢?噢,来了?”他说,看见端着盘子的茶房。“这里,摆在这里,”他气愤地说,立刻拿了伏特加酒,斟了一满杯,贪馋地喝了下去。“要喝一杯吗?”他向他弟弟说,马上变得快活起来了。“哦,不要再讲谢尔盖·伊万内奇了吧。无论如何,我看见你很高兴。不管怎样说,我们不是外人。来,喝一杯吧。告诉我你在做些什么,”他继续说,贪馋地咀嚼着一片面包,又斟满了一杯。

    “你过得怎样呢?”

    “我还跟从前一样一个人住在乡下。我忙着经营农业,”康斯坦丁回答,吃惊地注视着他哥哥又吃又喝的馋相,却又竭力装做没有看见的样子。

    “你为什么不结婚呢?”

    “没有机会,”康斯坦丁回答,微微涨红了脸。

    “为什么没有?对于我……一切都完了!我把我的生活弄得一塌糊涂。但是这我已经说过,而我还是要说,假使我的那份财产在我需要的时候给了我的话,我的整个生活就会变得完全不同了。”

    康斯坦丁赶紧改变话题。

    “你知道你的万纽什卡在波克罗夫斯科耶我的账房做办事员吗?”

    尼古拉扭动了一下脖子,沉没在深思里了。

    “是的,把波克罗夫斯科耶现在的情形告诉我吧。房子还是老样子吗,还有桦树和教室呢?园丁菲利普,他还活着吗?我简直终生忘不了那亭子和沙发啊!留心房子里不要有一点变动,赶紧结婚,使一切都恢复原来的模样。这样我一定来看你,要是你的妻子人也很好的话。”

    “现在就来吧,”列文说。“我们将安排得多么惬意呵!”

    “要是我知道一定不会遇见谢尔盖·伊万内奇,我就来看你。”

    “你不会在那里遇到他,我完全不依赖他生活。”

    “是的,但是不管你怎么说,你总得在我和他两人中间选择一个,”他说,胆怯地盯着他弟弟的面孔。这胆怯的样子打动了康斯坦丁。

    “假使你愿意听听我在这方面的真心话,我告诉你,在你和谢尔盖·伊万内奇的争论中我对任何一方都不偏不向。你们两方都不对。你的不对是在表面上,而他是在内心里。”“噢,噢!你明白了,你明白了吗?”尼古拉快活地叫道。
    “但是我个人更重视和你的友谊。因为……”
    “为什么,为什么?”
    康斯坦丁不能够说他重视这个是因为尼古拉是不幸的,需要友情。但是尼古拉知道这正是他要说的话,于是愁眉紧锁,又拿起伏特加酒瓶来。

    “够了,尼古拉·德米特里奇!”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说,伸出她那肥胖的、赤裸的胳臂去拿酒瓶。
    “别管!别纠缠不休!我要打你啦!”他叫着。

    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流露出柔和温厚的微笑,感动得尼古拉也露出笑容,她拿到了酒瓶。

    “你以为她什么都不懂吗?”尼古拉说。“她比我们任何人都懂得多。她不是真的有些善良可爱的地方吗?”

    “您以前从来没有到过莫斯科吗?”康斯坦丁对她说,只是为了找点话说而已。

    “你可不要和她客气。这会吓慌她。除了那位因为她要脱离妓院而审问过她的保安官以外,再也没有人对她这样客气地说过话。天啊,这世界上多么没有意思啊!”他突然叫道。

    “这些新机关,这些保安官、县议会,这一切是多么可恶啊!”

    于是他开始详细叙述他和新机关的冲突。

    康斯坦丁·列文倾听着他的话,在否定一切公共机关这点上,他和他哥哥是抱着同感的,而且他自己也常常说的,但是现在从他哥哥嘴里说出来,他就感觉得不愉快了。

    “到阴间我们就会明白这一切的,”他开玩笑地说。

    “到阴间?噢,我不喜欢什么阴间!我不喜欢,”他说,他那吃惊的怪异的眼光紧盯着他弟弟的脸。“人总以为逃脱一切卑鄙龌龊——不论是自己的或别人的——是一件快事,但我却怕死,非常怕死。”他颤抖着。“喝点什么吧。你喜欢香槟吗?或者我们到什么地方去走走?我们到茨冈那里去吧!你知道我变得非常爱好茨冈和俄国歌曲呢。”

    他说话语无伦次了,东一句西一句的。康斯坦丁靠着玛莎的帮助,总算劝阻住他没有到外面什么地方去,而把他安顿到床上,他已经烂醉如泥了。

    玛莎答应有事的时候就写信给康斯坦丁,并且劝尼古拉·列文到他弟弟那里去住。

    二十六

    康斯坦丁·列文早晨离开莫斯科,傍晚就到了家。一路上他在火车里和邻座的旅客谈论着政治和新筑的铁路,而且,像在莫斯科时的情形一样,他因为自己思路混乱,对自己不满,和某种羞耻心情而感到苦恼。但是当他在自己家乡的车站下了车,看见了他那翻起外衣领子的独眼车夫伊格纳特的时候;当他在车站的朦胧灯光下看见他的垫着毛毯的雪橇,他的系住尾巴、套上带着铃铛和缨络的马具的马的时候;当车夫伊格纳特一面把他的行李搬上车来,一面告诉他村里的消息,告诉他包工头来了,帕瓦养了小牛的时候,——他才感觉到他的混乱心情渐次澄清,而羞耻和对自己不满的心情也正在消失。他一看见伊格纳特和马就这样感觉到了;但是当他穿上给他带来的羊皮大衣,裹紧身子坐在雪橇里,驱车前进,一路上想着摆在面前的村里的工作,凝视着拉边套的马(那曾经做过乘骑的,现在虽然衰老了,但始终是一匹顿河产的剽悍的骏马)的时候,他开始用完全不同的眼光来看他所遭遇到的事情了。他感到自在起来,不再作分外之想了。他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要变得比从前更好一些。第一,他下决心从此不再希望结婚能给予他罕有的幸福,因此也不再那么轻视他现有的东西。第二,他再也不让自己沉溺于卑劣的情欲中,在他决心求婚的时候,回想起过去的情欲曾经使他那么苦恼。接着又想起他哥哥尼古拉,他暗自下了决心再不让自己忘记他,他将跟踪他,不要不知他的去向,这样,在他遭到不幸的时候就可以随时帮助他。他感觉得,那事不久就要发生了。接着,他哥哥讲到关于共产主义那一番话,他听的时候根本没有把它当作一回事,现在却使他思考起来了。他认为经济改革是无稽之谈;但是他始终觉得他自己的富裕和农民的贫困两相比较是不公平的,现在他下决心为了使自己心安起见,虽然他过去很勤劳而且生活过得并不奢侈,但是他以后要更勤劳,而且要自奉更俭朴。这一切在他看来是那么容易实行,以致他一路上都沉浸在最愉快的幻想中。怀着对更美好的新生活的愉快的希望,他在晚上八点多钟到了家。

    房子前面小广场上的积雪被他的老乳母,现在在他家做女管家的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的寝室窗子里的灯光照耀着,她还没有睡。库兹马被她叫醒了,赤着脚半睡不醒地跑出来,跑到台阶上。一只塞特尔种母猎犬拉斯卡,也跳了出来,差一点把库兹马绊倒,它吠叫着,挨着列文的膝头跳跃着,想把它的前爪放到他的胸脯上,却又不敢那样。

    “您这么快就回来了,老爷!”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说。

    “我想家呢,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作客固然不错,但是在家里更好,”他回答,走进书房。

    书房被拿进去的蜡烛慢慢地照亮了。各种熟悉的物件显露在眼前:鹿角、书架、镜子、早就该修理的装着通风口的火炉、他父亲的沙发、大桌子、摆在桌上的一本摊开的书、破烟灰碟、一本有他的笔迹的抄本。当他看到这一切的时候,一刹那间怀疑袭上他的心头,他对梦想了一路的建立新生活的可能性怀疑起来了。他的生活的这一切痕迹好像抓住了他,对他说:“不,你不会离开我们,你不会变成另外的样子,你还会和从前一样的:老是怀疑,永远不满意自己,徒劳无益地妄想改革,结果总是失败,永远憧憬着你不会得到、而且不可能得到的幸福。”

    这些东西就是对他这样说的,但是他心里的另一种声音却对他说不应当墨守成规,要尽力而为。听从了这声音,他走到放着一对两普特重的哑铃的角落里去,像运动员似地举起它们,竭力使自己振作起来。门外有脚步声,他急忙放下哑铃。

    管家走进来,说谢谢上帝,一切都很好;但是报告说荞麦在新烘干机里稍稍烘焦了一点。这个消息激怒了列文。新烘干机是列文设计的,而且一部分还是他发明的。管家一向反对烘干机,而现在宣告荞麦被烘焦了,就带着被压抑着的幸灾乐祸心情。列文坚信如果荞麦被烘焦了,那也只是因为没有采取他的办法,这他曾经叮嘱了几百次。他恼了,责备起管家来。但是有件重大喜事:帕瓦,他在展览会用高价买来的一头良种的、顶贵重的母牛,养了小牛了。

    “库兹马,把羊皮大衣给我。你吩咐人拿一盏灯笼来。我要去看看它,”他对管家说。

    饲养贵重母牛的牛棚就在房子后面。穿过院落,经过紫丁香树下的雪堆,他走到牛棚。当冻住的门打开的时候,一股热烘烘的牛粪气味扑鼻而来,那群母牛,看到未见惯的灯笼的光都惊骇起来,在新鲜稻草上骚动起来。他瞧见那头荷兰牛的宽阔、光滑、有黑白花的背脊。牡牛别尔库特套着鼻环卧在那里,好像要站起来的模样,但是又改变了主意,仅仅在他们经过它身边时喷了两下鼻息。红美人儿帕瓦,大得像河马一样,背向他们,护着小牛不让他们看到,一面在它身上到处嗅着。

    列文走进牛棚,审视着帕瓦,把红白花小牛扶起来,使它用细长的、蹒跚的腿站稳。焦急不安的帕瓦正要吼叫起来,但是当列文把小牛推到它身边的时候,它这才安下心来,沉重地舒了一口气,开始用粗糙的舌头舐它。小牛摸索着,把鼻子伸到母亲的Rx房下,摇着尾巴。

    “拿灯来,费奥多尔,这边,”列文说,打量着小牛。“像母亲!虽然毛色像父亲;但是那没有什么。好极了。腰又长又宽。瓦西里·费奥多洛维奇,它不是很出色吗?”他对管家说,由于他喜欢这头小牛的缘故,关于荞麦的事,他已经完全饶恕他了。

    “它怎么会不好呢?啊,包工头谢苗在您走后第二天就来了。我们得雇下他来,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管家说。

    “机器的事我已经告诉您了。”

    单是这个问题就使列文陷入繁琐的农务中,那农务是规模宏大,而又极其复杂的。他从牛棚一直走到账房,跟管家和包工头谢苗谈了一会之后,他就回到房里,径自走到楼上的客厅。

    二十七

    这是一所宽敞的旧式房子,虽然只有列文一个人居住,但是整个房子他都使用着,而且都生上火。他知道这未免有些傻,而且也知道这太过分了,违反他现在的新计划,但是这所房子对于列文来说是整个的世界,这是他父母生死在这里的世界。他们过着在列文看来是完美无缺的理想生活,他曾梦想和他的妻子,他的家庭一同重新建立那样的生活。

    列文差不多记不得他母亲了。她给他的印象在他来说是一种神圣的记忆,而他想像中的未来妻子必然是像他母亲那样优美圣洁的理想的女人的副本。

    他不但不能撇开结婚来设想对于女性的爱情,他首先想像家庭,其次才想像能给予他家庭的女性。所以他的结婚观和他的大多数熟人的完全两样,在那些人看来,结婚只是日常生活中无数事情之一;在列文,这是人生大事,终生的幸福全以它为转移。而现在他却不能不抛弃这个了。

    他走进他平素喝茶的小客厅,在扶手椅上坐下,拿着一本书,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给他端来了茶,照例说了声,“哦,我要坐一会呢,老爷,”就坐在窗旁一把椅子上,这时候,说来也奇怪,他感觉到他还是没有抛弃他的梦想,而且没有这些梦想他就不能生活。不管是和她或是和旁的女性,总归是要成为事实的。他读着书,思索着他所读到的东西,时而停下来听喋喋不休的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说话;但同时未来的家庭生活和事业的各种景象毫不连贯地浮现在他的想像中。他感觉得在他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稳定下来,抑制住了,平静下来了。

    他听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谈起普罗霍尔怎样忘记了上帝,拿列文给他买马的钱一味去喝酒,把他的老婆打得半死;他一面听,一面读书,回想着由于读书而引起的一系列思想。这是丁铎尔[1820—1893,物理学家]的《热学》。他想起他曾批评过丁铎尔对于他的实验本领过分自负和缺乏哲学眼光。突然一个愉快的思想涌上他的心头:“两年之后我可以有两头荷兰牛,帕瓦自己也许还活着,别尔库特的十二个小女儿,再加上这三头牛——妙极了!”他又拿起书本。

    “不错,电和热是同样的东西;但是能够在方程式中用某种量代替另一种量来解决任何问题吗?不能。那么怎么办呢?一切自然力之间的关系是可以用直觉感知的……要是帕瓦的女儿长成一头红白花母牛,这一群牛,其中再加上这三头牛,那就特别好啦!妙极了!同我的妻子和客人一道出去参观那群牛……我的妻子说,‘科斯佳和我照顾那小牛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哩。’‘你对这个怎么会那样感兴趣呢?’客人说。‘凡是他感兴趣的事情我都感到兴趣呢。’但是她是谁呢?”于是他想起在莫斯科发生的事情……“哦,怎么办呢?……这不是我的过错。但是现在一切都要按照新的路线进行。说生活不允许这样,过去不允许这样,全是无稽之谈。应该努力生活得更好,好得多……”他抬起头,沉溺在梦想里。老拉斯卡,还没有完全领略到主人归来的欢喜,跑到院子里吠了几声,就带着新鲜空气的芳香摇着尾巴跑回来,走到他面前,把头伸在他手下,哀叫着,要求他抚摸。

    “它只是不会说话,”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说。“它不过是一条狗,可是它也知道主人回来了,而且知道他闷闷不乐哩。”

    “为什么闷闷不乐呢?”名利场

    “难道我还看不出吗,老爷?我这个年纪应该懂得老爷们了。哦,我从小就和他们一起长大的。不要紧,老爷,只要身体健康,问心无愧就好。”

    列文凝神望着她,她这样了解他的心思,倒使他不胜诧异了。

    “要我再给您倒一杯茶吗?”她说,端着他的茶杯走出去。

    拉斯卡依然把头伸在他手下。他抚摸它,它立刻蜷伏在他脚旁,把头搁在伸出去的后脚上。好像表示现在一切都美满了似的,它稍稍张开嘴巴,吮着嘴唇,把粘糊糊的嘴唇安放得更舒适地包住它的衰老牙齿,它在幸福的安宁里静下来了。列文留神注视着它最后的一个动作。

    “我就是这样,”他暗自说;“我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关系……一切都很圆满。”

    二十八

    舞会后第二天清早,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打了个电报给她丈夫,说她当天就离开莫斯科。

    “不,我一定要走,我一定要走,”她用那么一种声调向她嫂嫂说明她为什么改变了计划,好似她忽然记起了她有数不清的事情要做一样。“不,实在还是今天走的好!”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没有在家吃饭,但是他约定了在七点钟回来送他妹妹。

    基蒂也没有来,只送来了一个字条说她头痛。只有多莉和安娜跟孩子们和英国女教师一道吃饭。不知道是孩子们易变呢,还是他们很敏感,感觉出来那天安娜变得跟他们那么爱她的时候有点两样,而且感觉出来她不再关心他们呢,——总之他们忽然不再和姑母游戏,不再爱她了,而对于她走也就十分淡漠了。安娜一早上都在忙着作动身的准备。她写信给莫斯科的熟人们,记下账目,收拾行李。多莉总觉得她心绪不宁,而且带着烦恼的心情,那种心情多莉自己也体验过,那并不是没有来由的,而且多半包含着对自己的不满。饭后,安娜走到自己房里去换衣服,多莉跟在她后面。

    “今天你多么异样啊!”

    “我?你这样觉得吗?我没有什么异样,我只是有点别扭。我常常这样。我真想哭出来。这真傻极了,但是一会就会好的,”安娜迅速地说,她把变红了的面孔俯向一个小提包,她正在把一顶睡帽和几条细纱手帕装进提包里。她的眼睛格外发亮,频频盈溢着眼泪。“就像我当时不愿意离开彼得堡一样,现在我又不愿意离开这里了。”

    “你到这里来,做了一件好事,”多莉说,凝神望着她。

    安娜眼泪汪汪地向她望着。

    “别这样说,多莉。我没有做什么,也做不出什么。我常常奇怪人们为什么要联合一致地来宠坏我。我做了什么,我能够做什么呢?你心里有足够的爱来饶恕……”

    “假使没有你,天知道会出什么事呢!你多幸福呵,安娜!”

    多莉说。“你的心地是光明磊落的。”

    “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skeletons[英:隐私],像英语所说的。”

    “你没有什么skeletons,你有吗?你的一切都是那么明白。”

    “我有!”安娜突然说,于是意外地流过眼泪之后,一种狡狯的、讥讽的微笑使她的嘴唇缩拢了。

    “哦,你的skeletons至少很有趣,不忧郁。”多莉笑着说。

    “不,很忧郁哩。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今天走,不在明天?这事坦白说出来是叫我很难受的;我要向你说,”安娜说,果断地往扶手椅里一靠,正视着多莉的脸。

    多莉看到安娜的脸一直红到耳根,直到她脖颈上波纹般的乌黑鬈发那里,这可使她惊骇了。

    “是的,”安娜继续说。“你知道基蒂为什么不来吃饭?她嫉妒我。我破坏了……这次舞会对于她不是快乐反而是痛苦,完全是因为我的缘故。但是实在说起来,并不是我的过错,或者是我的一点儿小过错,”她说,细声地拖长“一点儿”三个字。

    “啊,你说这话多像斯季瓦啊!”多莉笑着说。

    安娜感到受了委屈。

    “啊不,啊不!我可不是斯季瓦,”她说,愁眉紧锁。“我所以对你说,就因为我不容许我自己对自己有片刻的怀疑,”

    安娜说。

    但是就在她说这话那一瞬间,她已经感到这并不是真话;她不但怀疑自己,而且她一想到弗龙斯基就情绪激动,她所以要比预定的提早一点走,完全是为了避免再和他会面。

    “是的,斯季瓦告诉我你和他跳了玛佐卡舞,而他……”

    “你想像不出这一切弄得多么可笑。我原来只想撮合这门婚事的,结果完全出人意外。也许违反我的本意……”

    她涨红了脸,停住了。
    “啊,他们立刻觉察出来了!”多莉说。

    “但是假如在他那方面有什么认真的地方,我就会失望了,”安娜打断她。“我相信都会忘记这件事的,基蒂也就不会再恨我。”

    “总之,安娜,老实说,我并不怎么希望基蒂结成这门婚事。假使他,弗龙斯基能够一天之内就对你钟情,那么这门婚事还是断了的好。”

    “啊,天啊,那样就太傻了,”安娜说,当她听见了萦绕在她心中的思想用言语表达出来的时候,愉悦的红晕又泛露在她的脸上了。“我现在离开这里,和我那么喜欢的基蒂成了敌人,噢!她是多么可爱啊!但是你有办法补救的吧,多莉?呃?”

    多莉几乎禁不住笑了起来。她爱安娜,但是她看到她也有弱点,觉得很高兴。
    “敌人?那是决不会的。”

    “我那样盼望你们大家都爱我,就像我爱你们一样,而现在我更加爱你们了,”安娜眼泪盈眶地说。“噢,我今天多傻啊!”

    她用手帕抹了一下脸,开始穿起衣服来。

    正在动身那一刻,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姗姗来迟地回来了,他红光满面,散发出酒和雪茄的气味。

    安娜的情绪感染了多莉,当她最后一次拥抱她小姑的时候,她低低地说:

    “记住,安娜,你给我的帮助——我永远不会忘记。记住我爱你,而且永远爱你,把你当作我最亲爱的朋友!”

    “我不懂得你为什么这样说呢,”安娜说,吻她,遮掩着眼泪。

    “你过去了解我,你现在也了解我。再见,我的亲爱的!”

    二十九

    “哦,一切都完结了,谢谢上帝!”这就是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向她那堵住车厢过道,直站到第三次铃响的哥哥最后道别的时候,浮上她的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她坐在软席上安努什卡旁边,在卧车的昏暗光线中向周围环顾着。“谢谢上帝!明天我就看见谢廖沙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了,我的生活又要恢复老样子,一切照常了。”

    虽然还怀着她那一整天的烦恼心情,安娜却高兴而细心地安排好她的旅行。她用灵巧的小手打开又关上红提包,拿出一只靠枕,放在膝上,于是小心地裹住她的脚,舒舒服服地坐下来。一个有病的妇人已经躺下睡了。另外两个妇人和安娜攀谈起来。一个胖胖的老妇人一边裹住脚,一边对火车里的暖气发表了一点意见。安娜回答了几句,但是看见谈不出什么味道来,就叫安努什卡去拿一盏灯来,钩在座位的扶手上,又从提包里拿出一把裁纸刀和一本英国小说。最初她读不下去。骚乱和嘈杂搅扰着她;而在火车开动的时候,她又不能不听到那些响声;接着,飘打在左边的窗上、粘住玻璃的雪花,走过去的乘务员裹得紧紧的、半边身体盖满雪的那姿态,以及议论外面刮着的可怕的大风雪的谈话,分散了她的注意力。这一切接连不断地重复下去:老是震动和响声,老是飘打在窗上的雪花,老是暖气忽热忽冷的急遽变化,老是在昏暗中闪现的人影,老是那些声音,但是安娜终于开始读着,而且理解她所读的了。安努什卡已经在打瞌睡,红色小提包放在她膝上,她那一只手上戴着破手套的宽阔的双手握牢它。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读着而且理解了,但是读书可以说是追踪别人的生活的反映,因此她觉得索然寡味。她自己想要生活的欲望太强烈了。她读到小说中的女主人公看护病人的时候,她就渴望自己迈着轻轻的步子在病房里走动;她读到国会议员演说时,她就渴望自己也发表那样的演说;她读到玛丽小姐骑着马带着猎犬去打猎,逗恼她的嫂嫂,以她的勇敢使众人惊异的时候,她愿竟自己也那样做。但是她却无事可做,于是她的小手玩弄着那把光滑的裁纸刀,她勉强自己读下去。

    小说的主人公已经开始得到英国式的幸福、男爵的爵位和领地,而安娜希望和他一同到领地去,她突然觉得他应当羞愧,她自己也为此羞愧起来。但是他有什么可羞愧的呢?“我有什么可羞愧的呢?”她怀着愤怒的惊异自问。她放下书来,往后一仰靠到椅背上,把裁纸刀紧握在两手里。没有什么可羞愧的。她一一重温着她在莫斯科的经过。一切都是良好的、愉快的。她回想起舞会,回想起弗龙斯基和他那含情脉脉的顺从的面孔,回想起她和他的一切关系:没有什么可羞耻的。虽然这样,但是就在她回忆的那一瞬间,羞耻的心情加剧了,仿佛有什么内心的声音在她回想弗龙斯基的时候对她说:“暖和,暖和得很,简直热起来了呢。”“哦,那又有什么呢?”她坚决地自言自语说,在软席上挪动了一下。“那有什么关系呢?难道我害怕正视现实吗?哦,那有什么呢?难道在我和这个青年军官之间存在着或者能够存在什么超出普通朋友的关系吗?”她轻蔑地冷笑了一声,又拿起书本来;但是现在她完全不能领会她所读的了。她拿裁纸刀在窗户玻璃上刮了一下,而后把光滑的、冰冷的刀面贴在脸颊上,一种欢喜之感突然没来由地攫住了她,使她几乎笑出来了。她感到她的神经好像是绕在旋转着的弦轴上越拉越紧的弦。她感到她的眼睛越张越大了,她的手指和脚趾神经质地抽搐着,身体内什么东西压迫着她的呼吸,而一切形象和声音在摇曳不定的半明半暗的灯光里以其稀有的鲜明使她不胜惊异。瞬息即逝的疑惑不断地涌上她的心头,她弄不清火车是在向前开,还是往后倒退,或者完全停住了。坐在她旁边的是安努什卡呢,还是一个陌生人?“在椅子扶手上的是什么东西呢?是皮大衣还是什么野兽?而我自己又是什么呢?是我自己呢,还是别的什么女人?”她害怕自己陷入这种迷离恍惚的状态。但是什么东西却把她拉过去,而她是要听从它呢,还是要拒绝它,原来是可以随自己的意思的。她站起身来定一定神,掀开方格毛毯和暖和大衣上的披肩。一瞬间她恢复了镇定,明白了进来的那个瘦瘦的、穿着掉了钮扣的长外套的农民是一个生火炉的,他正在看寒暑表,风雪随着他从门口吹进来;但是随后一切又模糊起来了……那个穿长背心的农民仿佛在啃墙上什么东西,老妇人把腿伸得有车厢那么长,使车厢里布满了黑影;接着是一阵可怕的尖叫和轰隆声,好像有谁被碾碎了;接着耀眼的通红火光在她眼前闪烁,又仿佛有一堵墙耸立起来把一切都遮住了。安娜感觉得好像自己在沉下去。但是这并不可怕,却是愉快的。一个裹得紧紧的、满身是雪的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叫了一声。她立起身来定了定神;她这才明白原来是到了一个车站,而这就是乘务员。她叫安努什卡把她脱下的披肩和围巾拿给她,她披上,向门口走去。

    “您要出去吗?”安努什卡问。

    “是,我想透一透气。这里热得很呢。”

    于是她开开门。猛烈的风雪向她迎面扑来,堵住门口和她争夺车门。但是她觉得这很有趣。她开了门,走出去。风好像埋伏着等待着她,欢乐地呼啸着,竭力想擒住她,把她带走,但是她抓牢了冰冷的门柱,按住衣服,走下来,到月台上,离开了车厢。风在踏板上是很猛烈的,但是在月台上,被火车挡住,却处于静息的状态。她快乐地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含雪的空气,站立在火车旁边,环顾着月台和灯火辉煌的车站。

    三十

    暴风雪在火车车轮之间、在柱子周围、在车站转角呼啸着,冲击着。火车、柱子、人们和一切看得出来的东西半边都盖满了雪,而且越盖越厚。风暴平静了片刻,接着又那么猛烈地刮起来,简直好像是不可抵挡的。但是人们跑来跑去,快乐地交谈着,咯吱咯吱地在月台的垫板上跑过去,他们不断地开关着大门。一个弯腰驼背的人影在她脚旁悄然滑过,她听到了锤子敲打铁的声音。“把那电报递过来!”从那边暴风雪的黑暗里传来一个生气的声音。“请到这边!二十人号!”各种不同的声音又叫喊起来,人们裹住脖颈,身上落满白雪跑过去。两个绅士叼着燃着的纸烟从她身边走过。她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正待从暖手筒里抽出手来握住门柱走回车厢的时候,另一个穿军服的男子走近她身边,遮住了路灯的摇曳的灯光。她回头一看,立刻认出了弗龙斯基的面孔。他把手举在帽檐上,向她行礼,问她有什么事,他能否为她略效微劳。她凝视了他好一会,没有回答,而且,虽然他站在阴影中,她看出了,或者自以为她看出了他的面孔和眼睛的表情。这又是昨天那么打动了她的那种崇敬的狂喜的表情。她在最近几天中不止一次地暗自念叨说,就是刚才她还在说,弗龙斯基对于她不过是无数的、到处可以遇见的、永远是同一类型的青年之一,她决不会让自己去想他的;但是现在和他重逢的最初一刹那,她心上就洋溢着一种喜悦的骄矜心情。她无须问他为什么来到这里。她知道得那么确切,就像他告诉了她他来这里是为了要到她待的地方一样。

    “我不知道您也去。您为什么去呢?”她说,放下她那只本来要抓牢门柱的手。压抑不住的欢喜和生气闪耀在她脸上。

    “我为什么去吗?”他重复着说,直视着她的眼睛。“您知道,您在哪儿,我就到哪儿去,”他说。“我没有别的办法呢。”

    在这一瞬间,风好像征服了一切障碍,把积雪从车顶上吹下来,使吹掉了的什么铁片发出铿锵声,火车头的深沉的汽笛在前面凄惋而又忧郁地鸣叫着。暴风雪的一切恐怖景象在她现在看来似乎更显得壮丽了。他说了她心里希望的话,但是她在理智上却很怕听这种话。她没有回答,他在她的脸上看出了内心的冲突。

    “要是您不高兴我所说的话,就请您原谅我吧,”他谦卑地说。

    他说得很文雅谦恭,但又是那么坚定,那么执拗,使得她好久答不出话来。

    “您说的话是错了,我请求您,如果您真是一个好人,忘记您所说的,就像我忘记它一样,”她终于说了。

    “您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我永远不会忘记,也永远不能忘记……”

    “够了,够了!”她大声说,徒然想在脸上装出一副严厉的表情,她的脸正被他贪婪地凝视着。她抓住冰冷的门柱,跨上踏板,急速地走进火车的走廊。但是在狭小的过道里她停住脚步,在她的想像里重温着刚才发生的事情。虽然她记不起她自己的或他的话,但是她本能地领悟到,那片刻的谈话使他们可怕地接近了;她为此感到惊惶,也感到幸福。静立了几秒钟之后,她走进车厢,在她的座位上坐下。以前苦恼过她的那种紧张状态不但恢复了,而且更强烈了,竟至达到了这样的程度,以致她时时惧怕由于过度紧张,什么东西会在她的胸中爆裂。她彻夜未眠。但是在这种神经质的紧张中,在充溢在她想像里的幻影中,并没有什么不愉快或阴郁的地方;相反地,却有些幸福的、炽热的、令人激动的快感。将近天明,安娜坐在软席上打了一会瞌睡,当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火车驶近彼得堡。家、丈夫和儿子,快要来临的日子和今后的一切琐事立刻袭上她的心头。

    到彼得堡,火车一停,她就下来,第一个引起她注意的面孔就是她丈夫的面孔。“啊哟!他的耳朵怎么会是那种样子呢?”她想,望着他的冷淡的威风凛凛的神采,特别是现在使她那么惊异的那双撑住他的圆帽边缘的耳朵。一看见她,他就走上来迎接她。他的嘴唇挂着他素常那种讥讽的微笑,他那双疲倦的大眼睛瞪着她。当她遇到他那执拗而疲惫的眼光的时候,一种不愉快的感觉使她心情沉重起来,好像她期望看到的并不是这样一个人。特别使她惊异的就是她见到他的时候所体验到的那种对自己的不满情绪。那种情绪,在她和她丈夫的关系中她是经常体验到的,而且习惯了的,那就是一种好像觉得自己在作假的感觉;但是她从前一直没有注意过这点,现在她才清楚而痛苦地意识到了。

    “哦,你看,你的温存的丈夫,还和新婚后第一年那样温存,望你眼睛都望穿了,”他用缓慢的尖细声音说,而且是用他经常用的那种声调对她说的,那是一种讥笑任何认真地说他这种话的人的声调。

    “谢廖沙很好吗?”她问。

    “这就是我的热情所得到的全部报酬吗?”他说,“他很好,很好……”

    三十一

    弗龙斯基整整那一夜连想都没有想要睡觉。他坐在躺椅上,有时直视着前方,有时打量着进进出出的人们;假使说他先前以他的异常沉着的态度使不认识他的人们惊异不安,那么他现在似乎更加傲慢自满了。他看人们仿佛是看物件一样。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在法院当职员的神经质青年,憎恨他的这副神气。这位青年向他借火抽烟,和他攀谈,甚至推了他一下,为的是使他感到他并不是物件,而是一个人;但是弗龙斯基凝视着他,正如他凝视路灯一样,那青年做了个鬼脸,感觉得他在这种不把他当作人看待的压迫下失去镇定了。

    弗龙斯基没有看见什么东西,也没有看见什么人。他感到自己是一个皇帝,倒不是因为他相信他已经使安娜产生了印象——他还没有信心,——而是因为她给他的印象使他充满了幸福和自豪。

    这一切会有什么结果,他不知道,他甚至也没有想。他感觉得他以前消耗浪费的全部力量,现在已集中在一件东西上面,而且以惊人的精力趋向一个幸福的目标。他为此感到幸福。他只知道他把真话告诉了她:她在哪儿,他就到哪儿去,现在他的生活的全部幸福,他唯一的人生目的就在于看见她和听她说话。当他在博洛戈沃车站走下车去喝矿泉水,一看见安娜就不由自主地第一句话就把他所想的告诉她了。他把这个告诉了她,她现在知道了,而且在想这个了,他觉得很高兴。他整夜没有入睡。当他回到车厢的时候,他尽在回忆着他看见她时的一切情景,她说的每一句话,而且在他的想像里浮现出可能出现的未来图景,他的心激动得要停止跳动了。

    当他在彼得堡下了火车的时候,他在彻夜不眠之后感觉好像洗了冷水澡一般地痛快和清爽。他在他的车厢近旁站住,等待她出来。“再看看她,”他自言自语说,情不自禁地微笑着,“我要再看看她的步态、她的面貌,她许会说句什么话,掉过头来,瞟一眼,说不定还会对我微笑呢。”但是他还没有看到她,就看见了她的丈夫,站长正毕恭毕敬地陪着他穿过人群。“噢,是的!丈夫!”这时弗龙斯基才第一次清楚地理解到她丈夫是和她结合在一起的人。他原来也知道她有丈夫,但是却差不多不相信他的存在,直到现在当他看见了他本人,看见了他的头部和肩膀,以及穿着黑裤子的两腿,尤其是看见了这个丈夫露出所有主的神情平静地挽着她的手臂的时候,他这才完全相信了。

    看见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看见他那彼得堡式的新刮过的脸和严峻的自信的姿容,头戴圆帽,微微驼背,他才相信了他的存在,而且感到这样一种不快之感,就好像一个渴得要死的人走到泉水边,却发见一条狗、一只羊或是一只猪在饮水,把水搅浑了的时候感到的心情一样。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那种摆动屁股、步履蹒跚的步态格外使弗龙斯基难受。他认为只有他自己才有爱她的无可置疑的权利。但是她还是那样,她的姿态还是打动他的心,使他在生理上感到舒爽和兴奋,心中充满了狂喜。他吩咐他那从二等车厢跑来的德国听差拿着行李先走,他自己走到她跟前。他看到夫妻刚一见面的情景,而且凭着恋人的洞察力注意到她对他讲话时那种略为拘束的模样。“不,她不爱他,也不会爱他的,”

    他心里断定了。

    在他从后面走近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的那一瞬间,他高兴地注意到她感到他接近了,回头看了一下,但是认出他来,就又转向她丈夫。

    “您昨晚睡得很好吗?”他说,向她和她丈夫一并鞠躬,让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以为这个躬是向他鞠的,他认不认得他,就随他的便了。

    “谢谢您,很好呢,”她回答。

    她的脸色露出倦容,脸上那股时而在她的微笑里时而在她的眼神里流露的生气,现在已经不见了;但是一刹那间,当她瞥见他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虽然那闪光转眼就消逝了,但是他在那一瞬间却感到了幸福。她瞟了丈夫一眼,想弄清楚他认不认识弗龙斯基。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不满意地望了弗龙斯基一眼,茫然地回忆着这个人是谁。在这里,弗龙斯基的平静和自信,好像镰刀砍在石头上一样,碰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冷冰冰的过分自信上。

    “弗龙斯基伯爵,”安娜说。

    “噢!我想我们认得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冷淡地说,伸出手来。“你和母亲同车而去,和儿子同车而归,”他说,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好像每个字都是他赏赐的恩典。“您想必是来休假的吧?”他说,不等他回答,他就用戏谑的语调对他的妻子说:“哦,在莫斯科离别的时候恐怕流了不少眼泪吧?”

    他这样对他妻子说,为的是使弗龙斯基明白他要和她单独在一起,于是,略略转向他,他触了触帽边;但是弗龙斯基却对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说:“希望获得登门拜访的荣幸。”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用疲倦的眼睛瞥了弗龙斯基一眼。

    “欢迎,”他冷淡地说。“我们每星期一招待客人。”随后,完全撇开弗龙斯基,他对他妻子说:“巧极了,我恰好有半个钟头的空余时间来接你,这样我就可以表一表我的柔情,”他用同样戏谑的口吻继续说。

    “你把你的柔情看得太了不起了,我简直不能领受啰,”她用同样的戏谑口吻说,不由自主地倾听着走在他们后面的弗龙斯基的脚步声。“但是那和我有什么相干吗?”她暗自说,于是开口问她丈夫她不在时谢廖沙可好。

    “啊,好得很呢!Mariette[法:玛利埃特]说他很可爱,而且……很抱歉,我一定会使你伤心……他可并没有因为你不在而感到寂寞,像你丈夫那样。但是再说声merci[法:感谢],亲爱的,因为你赐给我一天的时间。我们的亲爱的‘茶炊’会高兴得很哩。(他常把那位驰名于社交界的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叫作‘茶炊’,因为她老是兴奋地聒噪不休。)她屡次问起你。你知道,如果我可以冒昧奉劝你的话,你今天该去看看她。你知道她多么关怀人啊。就是现在,她除了操心自己的事情以外,她老是关心着奥布隆斯基夫妇和解的事。”

    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是她丈夫的朋友,是彼得堡社交界某个团体的中心人物,安娜通过她丈夫而和那团体保持着极其密切的关系。

    “但是你知道我给她写了信。”

    “可是她要听一听详情。如果不太疲倦的话,就去看看她吧,亲爱的。哦,孔德拉季会给你驾马车,就要到委员会去。我再不会一个人吃饭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继续说,已经不再是讥讽的口吻了。“你不会相信你不在我有多么寂寞啊……”

    于是他紧紧地握了她的手好久,含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微笑,扶她上了马车。

    三十二

    家中第一个出来迎接安娜的是她的儿子。他不顾家庭女教师的呼喊,下了楼梯就朝她跑去,欢喜欲狂地叫起来:“妈妈!妈妈!”跑到她跟前,他就搂住她的脖子。

    “我告诉你是妈妈吧!”他对家庭女教师叫道。“我知道的!”

    她儿子,也像她丈夫一样,在安娜心中唤起了一种近似幻灭的感觉。她把他想像得比实际上的他好得多。她不能不使自己降到现实中来欣赏他本来的面目。但就是他本来的面目,他也是可爱的,他长着金色的鬈发、碧蓝的眼睛和穿着紧裹着双腿的长袜的优美的小腿。安娜在他的亲近和他的爱抚中体验到一种近乎肉体的快感,而当她遇到他的单纯、信赖和亲切的眼光,听见他天真的询问的时候,就又感到了精神上的慰藉。安娜把多莉的小孩们送给他的礼物拿出来,告诉他莫斯科的塔尼娅是怎样的一个小女孩,以及塔尼娅多么会读书,而且还会教旁的小孩。

    “哦,我没有她那么好吗?”谢廖沙问。

    “在我眼里,你比世界上什么人都好哩。”

    “我知道,”谢廖沙微笑着说。

    安娜还没有来得及喝完咖啡,就通报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来拜访了。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是一个高个子的胖女人,脸色是不健康的黄色,长着两只美丽的沉思似的黑眼睛。安娜很喜欢她,但是今天她好像第一次看出了她的一切缺点。

    “哦,亲爱的,您采到了橄榄枝[和平的标志,此句的意思是问安娜调解成功没有]吧?”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一进房门就问。
    “是的,一切都了结了,但是事情也并不像我们想的那么严重,”安娜回答。“大概我的bellesoeur[法:嫂嫂]也太急躁了一点。”
    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虽然对于一切和她无关的事情都感到兴味,但是却有一种从来不耐心听取她所感到兴味的事情的习惯;她打断安娜说:“是的,世界上充满了忧愁和邪恶呢。我今天苦恼死了。”
    “啊,怎么回事呢?”安娜说,竭力忍住不笑。
    “我开始感到毫无结果地为真理而战斗有点厌烦了,有时候我简直弄得无可奈何哩。小姊妹协会的事业(这是一个博爱的、爱国的宗教组织)进行得很好。但是和这些绅士一道,就什么事都做不成,”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带着讥讽的、听天由命的语调补充说。“他们抓住一个思想,把它歪曲了,然后又那么卑俗无聊地谈论它。仅仅两三个人,你丈夫就是其中的一个,懂得这事业的全部意义,而其余的人只会把这事弄糟。昨天普拉夫金写了封信给我……”

    普拉夫金是侨居国外的一位有名的泛斯拉夫主义者[十九世纪三十年代形成的政治流派。其基本思想是在俄国沙皇制度统治下将所有斯拉夫民族统一为一个国家],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述说了这封信的大意。

    接着伯爵夫人又告诉了她一些反对教会合并运动的不愉快事件和阴谋,就匆匆地走了,因为她那天还要出席某团体的集会和斯拉夫委员会的会议。

    “这自然和以前毫无两样;但是我以前怎样没有注意到呢?”她自言自语。“莫非她今天特别气愤?不过真好笑;她的目的是行善,她是基督徒,但是她却总是怒气冲天;她总有敌人,而且那些敌人也都是假基督和行善之名哩。”

    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走后,又来了另一个朋友,某长官的太太,告诉了她城里的一切新闻。到三点钟,她也走了,答应来吃晚饭。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还在部里。安娜,剩下一个人,照顾她儿子吃了饭(他是和父母分开吃的),整理好东西,看过了堆积在她桌上的书信和便条,写了回信,就这样把饭前的时间度过去了。

    她在旅途中所感到的无端的羞耻之情和她的兴奋都完全消逝了。在她习惯的生活环境中,她又感觉得自己很坚定,无可指责了。

    她惊异地回想起她昨天的心情。“发生了什么呢?没有什么!弗龙斯基说了些傻话,那本来是容易制止的,而我回答得也很得体。对我丈夫说出来是不必要的,而且不可能的。说出来反而是小题大做了。”她想起她怎样告诉过她丈夫,彼得堡有一个青年,是她丈夫的部下,差一点向她求爱,以及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怎样回答她说凡是在社交界生活的女人总难免要遇到这种事,他完全信赖她的老练,决不会让嫉妒来损害她和他自己的尊严。“这样何必说出这件事来呢?

    真的,谢谢上帝,没有什么好说的!”她自言自语。

    三十三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四点钟从部里回来,但是像常有的情形一样,他没有来得及进来看她。他先到书房里去接见等候着他的请愿的人们,在他的秘书拿来的一些公文上签了字。在用餐时(总有几个客人在卡列宁家用餐)来了一位老太太,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表姐、一位局长和他的夫人、一位被引荐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部下工作的青年,安娜走进客厅来招待这些客人。五点整,彼得一世的青铜大钟还没有敲完第五下,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就进来了,穿着佩戴着两枚勋章的礼服,打着白领带,因为他吃了饭马上就要出去。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生活中的每分钟都给分配和占满了。为了要按时办完摆在面前的事,他严格地遵守时间。“不匆忙,也不休息”是他的格言。他走进餐厅,和大家打了一个招呼,就急忙坐下来,对他的妻子微笑。

    “是的,我的孤独生活结束了。你不会相信一个人吃饭有多么不舒服呀。”(他特别着重不舒服这个字眼。)

    吃饭时他和妻子稍稍谈了一下莫斯科的事,露出讥讽的微笑,向她询问了一下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情况;但是谈话大体上是一般性的,涉及彼得堡官场上和社会上的各种新闻。饭后,他陪了客人们半个钟头,又含着微笑和妻子紧紧地握了握手,就退了出去,坐车出席会议去了。安娜那晚上既没有到那位听见她回来了就邀请她去赴晚会的贝特西·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那里去,也没有去那晚上她原已经定好了包厢的剧场。她不出去主要是因为她打算穿的衣服还没有做好。总之,安娜在客人走后忙着收拾服装时,她感到非常懊恼。她本来是一位很懂得怎样在穿着上不花许多钱的能手,在去莫斯科之前她拿了三件衣服交给女裁缝去改。这衣服要改得让人认不出来,并且三天以前就应该做好的。结果两件衣服还没有动手,而其余一件又没有照着安娜的意思改。女裁缝走来解释,硬说还是照她那样做的好,安娜发了那么大的脾气,她过后一想起来还感觉得惭愧哩。为了要完全平静下来,她走进育儿室,和她儿子在一起消磨了整整一个晚上,亲自安置他睡了,给他画了十字,给他盖上被子。她没有到外面什么地方去,把晚上的时间那么愉快地在家里度过,觉得高兴极了。她感觉得这么轻松平静,她这么清楚地看出来她在火车上觉得那么重要的一切事情,不过是社交界中一件平平常常的小事罢了,她没有理由在任何人或是她自己面前感到羞愧。安娜拿了一本英国小说在火炉旁坐下,等待着她丈夫。正九点半,她听到了他的铃声,他走进房间来了。

    “你终于回来了,”她说,把手伸给他。

    他吻了吻她的手,在她身旁坐下。

    “大体上说来,我看你的访问很成功吧,”他对她说。

    “是的,很成功哩,”她说,于是她开始把一切事情从头到尾告诉他:她和弗龙斯基伯爵夫人同车旅行,她的到达,车站上发生的意外。接着她就述说她开头怎样可怜她哥哥,后来又怎样可怜多莉。

    “我想这样的人是不能饶恕的,虽然他是你哥哥,”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严峻地说。

    安娜微微一笑。她知道他说这话只是为了表示对亲属的体恤并不能阻止他发表他的真实意见。她知道她丈夫这个特性,而且很喜欢这一点。

    “一切都圆满解决,你又回来了,我真高兴哩,”他继续说。哦,关于我那项议会通过的新法案,人们有什么议论呢?”

    安娜关于这个法案毫无所闻,她想起自己竟会这么轻易地忘记他那么重视的事,良心上觉得很不安。

    “相反地,这里却引起了很大反响,”他露出得意的微笑说。贝姨

    她看出来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想要把这件事最使他愉快的地方告诉她,因此她用问题去引他讲出来。带着同样的得意的微笑,他告诉她因为通过这个法案他博得的喝彩。

    “我非常,非常高兴哩。这证明对于这个事情的合理而又坚定的观点终于在我们中间开始形成了。”

    喝完了第二杯加奶油的茶,吃完面包,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就站起来,向书房走去。

    “你今晚上什么地方都没有去吗?你一定很闷吧,我想?”

    他说。

    “啊,不!”她回答,跟着他站起来,陪伴着他通过这房间走到他书房去。“你现在读什么呢?”她问。

    “现在我在读DucdeLille,《Poésiedesenfers》法语:李尔公爵的《地狱之诗》。(李尔公爵似乎是托尔斯泰虚构的名字,有些像诗人卢孔德·得·李尔〔1818—1894〕),”他回答。“一本了不起的书哩。”

    安娜微微一笑,好像人们看见他们所爱的人的弱点微笑一样,于是,挽住他的胳臂,她把他送到书房门口。她知道他晚上读书成了必不可少的习惯。她也知道虽然他的公务几乎吞没了他的全部时间,但他却认为注意知识界发生的一切值得注目的事情是他的义务。她也知道他实际上只对政治、哲学和神学方面的书籍发生兴趣,艺术是完全和他的性情不合的;但是,虽然这样,或者毋宁说正因为这样,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从来没有忽略过任何在艺术界引起反响的事情,而是以博览群书为自己的职责。她知道在政治、哲学、神学上面,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常发生怀疑,加以研究;但是在艺术和诗歌问题上,特别是在他一窍不通的音乐问题上,他却抱着最明确的坚定见解。他喜欢谈论莎士比亚、拉斐尔1483—1520,文艺复兴时期画家、贝多芬,谈新派诗歌和音乐的意义,这一切都被他十分清晰精确加以分类——

    “哦,上帝保佑你!”她在书房门口说,书房里一支有罩的蜡烛和一只水瓶已经在他的扶手椅旁摆好。“我要写信到莫斯科去。”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又吻了吻它。

    “他毕竟是一个好人:忠实,善良,而且在自己的事业方面非常卓越,”安娜在返回她的房间去的时候这样对自己说,仿佛是在一个攻击他、说决不可能有人爱上他的人面前为他辩护一样。“可是他的耳朵怎么那么奇怪地支出来呢?也许是他把头发剪得太短了吧?”

    正十二点钟,当安娜还坐在桌边给多莉写信的时候,她听到了平稳的穿着拖鞋的脚步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梳洗好了,腋下挟着一本书,走到她面前来。

    “是时候了,是时候了!”他说,浮上一种会心的微笑,就走进寝室去了。

    “他有什么权利那样子看他呢?”安娜想,回忆起弗龙斯基看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那种眼光。

    她脱了衣服,走进寝室;但是她的脸上不仅已经丝毫没有她在莫斯科时从她的眼睛和微笑里闪烁出来的那股生气,相反地,现在激情的火花好似已在她心中熄灭,远远地隐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三十四

    弗龙斯基离开彼得堡去莫斯科的时候,把他在莫尔斯基大街上的那幢大房子留给他的朋友和要好的同事彼得里茨基照管。

    彼得里茨基是一个青年中尉,门阀并不十分显贵,不仅没有钱,而且老是负债累累,到晚上总是喝得烂醉,他常常为了各种荒唐可笑的、不名誉的丑事而被监禁起来,但是僚友和长官都很宠爱他。十二点钟从火车站到达他的住宅的时候,弗龙斯基看见大门外停着一辆他很熟悉的出租马车。当他还站在门外按铃的时候,就听到了男性的哄笑声,一个女性的含糊不清的声音和彼得里茨基的叫声:“如果是个什么流氓,可不要让他进来!”弗龙斯基叫仆人不要去通报,悄悄地溜进了前厅。彼得里茨基的一个女友,西尔顿男爵夫人,长着玫瑰色小脸和淡黄色头发,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绸缎连衣裙,光彩夺目,她用巴黎话聊着闲天,像一只金丝雀一样,她的声音充满了整个屋子,这时她正坐在圆桌旁煮咖啡。彼得里茨基穿着大衣,骑兵队长卡梅罗夫斯基,大概是刚下了班跑来的,还是全身军装,他们坐在她的两边。

    “好!弗龙斯基!”彼得里茨基叫着,跳了起来,啪的一声推开椅子。“我们的主人来了!男爵夫人,拿新咖啡壶给他煮点咖啡吧。啊呀,我们没有想到你来!我希望你会满意你的书房里这个装饰品,”他指着男爵夫人说。“你们彼此一定认识的吧?”

    “我想是认识的,”弗龙斯基浮上一种愉快的微笑说,紧紧握着男爵夫人的小手。“可不是吗!我们是老朋友哩。”

    “您是旅行回来吧?”男爵夫人说。“那么我就要走了。哦,要是我碍事的话,我立刻就走。”

    “您随便在哪里都当在家里一样,男爵夫人,”弗龙斯基说。“你好,卡梅罗夫斯基?”他补充说,冷淡地和卡梅罗夫斯基握了握手。

    “听听,您再也讲不出这样漂亮的话,”男爵夫人转向彼得里茨基说。

    “不,那为什么?吃了饭以后我也能讲得那样好。”

    “吃了饭以后就不稀奇了!哦,那么我给你煮一点咖啡,你先去洗个脸,收拾一下吧,”男爵夫人说,又坐下来,当心地旋转着新咖啡壶的小螺旋。“皮埃尔,拿咖啡给我,”她向彼得里茨基说,她叫他皮埃尔,那是他的姓的爱称,她并不隐讳她和他的关系。“我再加点进去。”

    “您会弄坏的!”

    “不,我不会弄坏的!哦,您的夫人呢?”男爵夫人突然说,打断了弗龙斯基和他的同僚的谈话。“我们这里已经把您招赘出去了哩。您把您的夫人带来了吗?”

    “没有,男爵夫人。我天生是一个茨冈,而且一直到死也还是一个茨冈。”

    “这样倒更好了,例更好了!来握握手吧。”

    男爵夫人不放松弗龙斯基,开始边笑边讲地告诉他她最近的生活计划,征求他的意见。

    “他怎么也不让我离婚!哦,我怎么办呢?(他,就是她的丈夫。)现在我想去告他。您有什么高见?卡梅罗夫斯基,留心咖啡啊,它已经在滚了;您看,我实在忙不过来呀!我要告状,因为我得保全我的财产。您明白这有多么荒唐呀,他借口说我对他不贞,”她轻蔑地说,“公然想霸占我的财产。”

    弗龙斯基愉快地听着这位娇艳少妇的有趣的闲谈,随声附和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给她出些主意,总之他立刻采取了他和这一类妇人谈话时惯用的调子。在他的彼得堡的世界里,所有的人分成了截然相反的两类。一类是下层阶级:他们是粗俗的、愚蠢的、特别可笑的人们,他们认为一个丈夫只应当和合法妻子同居;认为少女要贞洁,妇人要端庄,而男子要富于男子气概、有自制力、坚强不屈;认为人要养育孩子,挣钱谋生,偿付债款,以及各种同样荒唐的事。这是那一类旧式的可笑人物。但是另外有一类人:真正的人,他们都属于这一类,在这一类人里,最要紧的是优雅,英俊,慷慨,勇敢,乐观,毫不忸怩地沉溺于一切情欲中,而尽情嘲笑其他的一切。

    仅仅在最初一瞬间,弗龙斯基因为刚从莫斯科带来了完全不同的世界的印象而感到不知所措;但是不一会,好像把脚套进一双旧拖鞋里一样,他又回到了他以前的那个轻松愉快的世界里。

    咖啡实际上没有煮好,只是泼溅在每个人身上,烧干了,恰好尽了它应尽的义务——就是,成了他们吵闹大笑的理由,溅污了贵重的地毯和男爵夫人的连衣裙。

    “哦,现在,再见吧,要不然,您再也不会去洗脸,而在我的良心上就会留下一位体面的绅士所能犯的最大罪行——

    不爱清洁。哦,您劝我拿一把刀刺进他的喉咙吗?”

    “当然啰。可是要设法使您的手贴近他的嘴唇。那么他就会吻吻您的手,一切就会圆满地收场,”弗龙斯基回答。

    “那么在法兰西戏院再见吧!”她的衣裙发出一阵窸窣声,她走了。

    卡梅罗夫斯基也站了起来,弗龙斯基没有等到他走掉,就和他握了握手,走进盥洗室去了。在他洗脸的时候,彼得里茨基把从弗龙斯基离开彼得堡以后他境况的变迁简单扼要地对他讲了一讲。他一个钱都没有。他父亲说再也不给他一个钱,而且不肯替他还债。裁缝想使他坐牢,另外一个人也威吓着要把他关进监狱。联队队长声言如果他继续干出这些丑事的话,他就得离开联队。男爵夫人像个辣萝卜一样,使他讨厌得要死,特别是她总想给他钱用。但是有另外一个女子——他可以带来给弗龙斯基看看——艳丽惊人,完全是东方型的,“奴隶利百加利百加是《圣经·旧约·创世记》中亚伯拉罕的儿子以撒的妻子,是一位容貌极其俊美的女子。彼得里茨基在这里是指司各特的小说《艾凡赫》里的犹太女子蕊贝卡型的型的,你要知道。”他和别尔科舍夫又吵了架,差一点要和他决斗,但是自然这是没有结果的。总之,一切都非常有趣和畅快。为了不让他的同僚更深地了解他的境遇的底细,彼得里茨基开始告诉他一切有趣的新闻。当他在这幢消磨了他三年岁月的熟悉住宅的环境之中,听着彼得里茨基讲那些熟悉的故事的时候,弗龙斯基体会到又回到他过惯了的无忧无虑的彼得堡生活中的快感——

    “决不会吧!”他叫起来,放下脸盆踏板,他正在脸盆里洗他的健康的、红润的脖子。“决不会吧!”听到洛拉抛弃了费尔京戈夫和米列耶夫同居的消息的时候,这样叫了起来。

    “他还是那样蠢笨和洋洋自得吗?哦,布祖卢科夫怎样了?”

    “哦,布祖卢科夫闹了一个笑话——真好玩极了!”彼得里茨基叫嚷着。“你知道他是个舞迷,没有一次宫廷舞会他不在场的。他戴了一顶新式头盔去参加盛大舞会。你看见过新式头盔吗?非常好,很轻。哦,他就这样站在那里……不,我说,你听呀。”

    “我是在听呀,”弗龙斯基回答,一面用粗毛巾擦身体。

    “大公夫人同着一位公使什么的来了,也是活该倒霉,他们谈起新式头盔来。大公夫人一定要拿新式头盔给公使看。他们看见我们的朋友站在那里。(彼得里茨基摹拟他戴着头盔站在那里的样子。)大公夫人向他要头盔,他不给她。这是怎么回事呢?哦,大家都对他使眼色,点头,皱眉——把帽子给她,给她!他不给她。他呆呆地站着不动。你就想他那副神气吧!……哦,那……他姓什么,随便他姓什么吧……向他要帽子……他不肯!……他就把它抢过来,递给了大公夫人。‘这里,夫人,’他说,‘是新式头盔,’她把帽子翻过来,而——你想想吧——扑通一声从里面掉下一只梨,许多糖果,糖果恐怕有两磅!……他把它们藏在里面,好乖乖!”

    弗龙斯基捧腹大笑了。好久以后,在他谈别的事情的时候,他一想到头盔,就又爆发出他那种健康的笑声来,露出两排健全的密密的牙齿。

    听了这一切消息,弗龙斯基靠着听差帮助,穿好制服,就去报到。他打算报到以后,驾车到他哥哥家里和贝特西家里去,然后再拜访几个地方,以便开始去那可以会见卡列宁夫人的交际场所。他出了门总要到深夜才回来,正如他在彼得堡一向的习惯一样。

    第二部

    冬末,谢尔巴茨基家举行了一次医生会诊,为的是诊断基蒂的健康状态和决定采取什么治疗方案来挽回她的日益衰弱的体力。她病了,随着春天的到来,她的身体越来越坏了。家庭医生给她开了鱼肝油,以后是铁剂,再以后是硝酸银剂,但是第一第二第三都没有效验,后来因为他劝告她春天的时候到国外易地疗养,因此他们请了一位名医。这位名医,是一位年纪不大而又十分漂亮的男子,要求检查病人的身体。他似乎带着特殊的乐趣坚持说处女的羞怯只是蛮性的残余,再没有比还不年老的男子来检查少女的裸体更自然的事了。他认为这很自然,因为他每天都这样做,而且他这样做似乎并没有感到和想到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因此他认为处女的羞怯不但是蛮性的残余,简直是对他的侮辱。

    除了服从没有别的办法了,因为虽然所有的医生上的都是同样的学校,读同样的书,学同样的学科,虽然有人说这位名医是一个庸医,但是在公爵夫人那种人家不知是什么道理总相信只有这位名医有特殊高明的学问,只有他才能挽救基蒂。仔细地检查和听诊了羞得惊惶失措的病人之后,这位名医仔细地洗了手,站在客厅里和公爵讲话。公爵一边听医生说话,一边皱着眉头咳嗽着。他本来是一个阅历很深的人,既不是傻瓜,也不是病人,对于医术本来没有信仰,况且他也许是唯一完全了解基蒂的病因的人,所以他看到这幕滑稽剧实在生气极了。“吹牛大王!”他听着这位名医喋喋不休地谈论她女儿的病情时这样想。同时医生好容易才抑制住了他蔑视这位老绅士的心情,费力地迁就着他的理解水平。他觉察出和这老头子谈是没有用的,家中的主要人物是母亲。他决定在她面前炫耀一下他的本领。恰好这时,公爵夫人和家庭医生一道走进了客厅。公爵退了出去,为的是不要表露出他觉得这一场戏有多么可笑。公爵夫人的心乱了,不知道怎么办好。她感觉到是她害了基蒂。

    “哦,医生,决定我们的命运吧,”公爵夫人说。“把一切都告诉我吧。”她本来想说,“有希望吗?”但是她的嘴唇发抖,她不能发出这问题。“哦,医生?”

    “稍微等一等,公爵夫人。我要先和我的同事商量一下,然后我再来奉告。”

    “那么我们要走开吧?”

    “请便。”

    公爵夫人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只剩下医生两个人的时候,家庭医生开始畏怯地陈述他的意见,说恐怕是肺结核初期,但是……等等,等等。名医听着他讲,在他说到一半时看了看他的大金表。

    “是的,”他说。“但是……”

    家庭医生恭敬地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肺结核初期,您知道,我们是还不能断定的;不到发现空洞的时候,无法断定。但是我们可以作这样的猜测。征状已经有了,营养不良,神经容易激动等等。问题在这里:在具有肺结核征状的情况下,用什么办法去保持营养呢?”

    “但是您知道,在这种病状之下总是潜伏着道德的、精神的因素,”家庭医生含着机警的微笑大胆地插嘴。

    “是的,那是不用说的,”名医回答,又看了看表,“对不起,亚乌查桥修好了吗,还是仍旧要坐车绕路?”他问。“噢!修好了。啊,那么我不消二十分钟就到那里了。我们刚才在说,问题可以这样提出:保持营养,调养神经。两者是互相关联的,必须双管齐下。”

    “到国外易地疗养怎样?”家庭医生问。

    “我不赞成到外国易地疗养。要注意:假使真是肺结核初期,这我们现在还不能够断定,那样到外国易地疗养就一点益处都没有。要紧的是用什么方法增加营养,而且不损害身体。”

    于是名医发表了他用苏登温泉①治疗的方法。显然他开这个药方主要是因为它不会有害处——

    ①苏登是德国威斯巴登附近的小村和疗养地,有温泉。

    家庭医生注意地而且恭敬地听他说完了。

    “但是到国外易地疗养的好处,就是可以变换一下习惯,换换环境,免得触景伤情。而且母亲也希望这样,”他补充说。

    “噢!要是那样,让她们去也好。只是那些德国庸医是害人的……您得说服她们……哦,那么让她们去也好。”

    他又看了看表。幻灭

    “啊!时候到了,”他走到门口。

    名医向公爵夫人声言(他说这话完全是出于礼节),他要再看看病人。

    “什么!再检查一次!”母亲恐怖地叫道。

    “啊,不,只是再问问详细,公爵夫人。”

    “请这边来。”

    于是母亲陪着医生走进基蒂待着的客厅。基蒂站在房间中央,面容消瘦,脸色泛红,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特别的光辉,那光辉是她所受的羞耻的痛苦留下的。医生进来的时候,她脸上泛出红晕,眼睛里盈溢着泪水。她的全部疾病和治疗在她看来是多么无聊,甚至多么可笑的事情!医治她在她看来好像想把打破了的花瓶碎片拼拢起来一样可笑。她的心碎了,他们为什么要用丸剂和药粉来医治她呢?但是她不能使她母亲伤心,特别是因为她母亲把过错都归在自己身上。

    “我可以请您坐下吗,公爵小姐,”名医对她说。

    他微笑着面对着她坐下,摸着她的脉搏,又开始问她一些讨厌的问题。她回答了他,突然冒火了,站了起来。

    “对不起,医生,可是这实在毫无好处。同样的话您问过我三次了。”

    各医没有生气。

    “神经易受刺激,”他在基蒂走出房间的时候对公爵夫人说。“可是,我已经看完了……”

    于是医生对公爵夫人像对一个格外聪明的妇人一样,很科学地说明了公爵小姐的病状,结论是坚决主张水疗法,那本来是不需要的。对于她们要不要到外国去这个问题,医生沉思着,好像在解决一个重大的问题似的。最后他的决定宣布了:她们可以到国外去,但是千万不要误信外国的庸医,有事尽管来找他。

    医生走了之后,像是什么好事降临了似的。母亲回到女儿这里来的时候快活得多了,而基蒂也装出快活的样子。她现在常常、差不多老是得装假。

    “真的,我很健康哩,maman。但是假使您要到外国去,那么我们就去吧!”她说,极力装得对这次旅行感到兴味,她开始谈着对旅行的准备。

    医生走后,多莉就来了。她知道那天举行会诊,尽管她产后刚刚起床(她在冬末又生了一个小女孩),尽管她自己的苦恼和忧虑已经够多的了,她却把婴儿和一个病了的女孩子丢在家里,特地来探听在那天决定的基蒂的命运。

    “哦,怎么样?”她走进客厅,没有摘下帽子,就说。“你们都很快活的样子。那么一定有好消息吧?”

    她们打算告诉她医生说的话,但是虽然医生说得非常有条有理而且非常详细,但要传达他所说的话却似乎是完全不可能的。唯一有趣的事是他们已经决定出国旅行。

    多莉不禁叹了口气。她最亲爱的朋友,她妹妹,要走了。而她的生活并不是愉快的。她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和好以后的关系是很委屈的。安娜促成的结合原来并不稳固,家庭的和睦又在老地方破裂了。并没有什么明确的事实,只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几乎总是不在家,家里也几乎总是没有钱,多莉又因为猜疑他不忠实而不断地苦恼着,她惧怕她曾经尝过的那种嫉妒的痛苦,竭力想祛除这些猜疑。一度遭受过的那嫉妒的最初袭击是不会再来的了,现在就是发觉他不忠实也决不会像第一次那样影响她。发觉这样的问题现在也只不过是破坏习惯的家庭生活,她听任自己受骗,为了这个弱点而轻视他,特别是轻视她自己。此外,她要照管一个大家庭使得她不断地操心受苦:时而,婴儿哺乳不当,时而,乳母又走了,时而,现在另一个小孩又害了病。

    “哦,你们都好吧?”她母亲问。

    “噢,maman,你们的苦难也够多的了。莉莉病了,恐怕是猩红热。我趁现在来探问一下消息,过后我恐怕要完全关在家里,如果——但愿不会——真是猩红热的话。”

    老公爵在医生离开后也从书房里走进来,于是,让多莉吻了吻他的面颊,和她说了一两句话之后,他就转向他的妻子:

    “你们是怎么决定的?要走吗?哦,你们打算把我怎么办?”

    “我想你还是留在这里好,亚历山大,”他的妻子说。

    “随你们的便。”

    “Maman,为什么爸爸不和我们一道去?”基蒂说。“那样对他,对我们都要愉快得多哩。”

    老公爵站起身来,抚摸了基蒂的头发。她抬起头,强颜欢笑地望着他。她总觉得他比家中任何人都了解她,虽然他很少提到她。她是最小的一个,是父亲的爱女,她觉得他对她的爱使他洞察一切。现在当她的视线遇到他那双凝视着她的碧蓝的仁慈的眼睛时,她感到好像他看透了她,觉察出她心中产生的一切不良念头。她红着脸,向他探过身子去,期待他吻吻她,但是他只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说:

    “这些愚蠢的假发!人触摸不到真正的女儿,而只是抚摸着死妇人的硬毛。哦,多林卡[多莉的小名],”他转向他大女儿,“你家那位浪荡公子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爸爸,”多莉回答,明白那是指她丈夫。“他总不在家,我难得见着他的面,”她不禁露出一丝讥讽的微笑补充说。

    “什么,他还没有到乡下去办理卖树林的事吗?”

    “没有,他老准备着要去。”

    “啊,原来这样!”公爵说。“难道我也要准备旅行吗?听你吩咐好了,”他坐下来对他妻子说。“我告诉你怎样办吧,卡佳[卡捷琳娜的小名],”他继续对小女儿说:“有朝一日,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你早上起来会对自己说:我很健康而且很快乐,又要和父亲一道在清早冒着风霜出去散步了。是吧?”

    父亲的话似乎很简单,但是听了这些话,基蒂就好似一个罪犯被人揭发了一样狼狈惊惶。“是的,他都知道,他都明白,他说这些话是在告诉我,虽然我感到羞愧,但是我必须克服羞愧心情。”她鼓不起勇气来回答。她正想要开口,却蓦地哭起来,从房间里冲出去。

    “你看你开的好玩笑!”公爵夫人攻击她的丈夫。“你总是……”她就开始责备起他来。

    公爵听着夫人责备有好一会没有说话,但是他的面色越发愁眉不展了。

    “她多可怜呵,这可怜的孩子。多可怜,你没有感觉到她一听见别人略略提起这事的起因就多么伤心呵。唉!看错人到这种地步!”公爵夫人说,由她声调的变化,多莉和公爵两人都明白她说的是弗龙斯基。“我不明白为什么竟没有法律来制裁这类卑劣可耻的人。”

    “噢,我真不要听了!”公爵阴郁地说,从安乐椅上站起来,好像要走开的样子,但是在门口停住了。“法律是有的,亲爱的,你既然引我说,我就告诉你这一切是谁的过错吧:你,你,都是你呀!制裁这类绔袴子弟的法律一向就有的,现在也有。是的,如果不是做了什么不妥当的事,我尽管老了,也会和他,那位花花公子决斗的。是的,你现在给她治病吧,把那些庸医都请来吧。”

    公爵显然还有许多话再说,但是公爵夫人一听到他那种语调,她立刻平静下来,感到后悔了,像她在严重场合常有的情形一样。

    “Alexandre,Alexandre,”她低声说,走近他,开始哭泣起来了。

    她一哭,公爵也就平静下来了。他走到她面前。

    “哦,得了,得了吧!你也怪可怜的,我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上帝是慈悲的……谢谢,”他说,也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同时他手上感触到公爵夫人淌着泪水的接吻,于是回了一吻,公爵就走出了房间。

    在这以前,当基蒂哭着走出房间的时候,多莉凭着母性的、家庭中的本能,立刻看出在她面前摆着女人应尽的职责,她准备来完成。她脱下帽子,而且在精神上好像卷起了袖子,预备行动。当她母亲攻击她父亲的时候,她竭力在孝敬所允许的范围内制止她母亲。在公爵大发雷霆的时候,她却默不作声;她为她母亲羞愧,而且,她父亲这么快又变温和了,这使她对他产生了好感;但是当她父亲离开她们的时候,她就准备来做一件重要的急待做的事情——到基蒂那里去,安慰她一番。

    “我早想告诉你一件事,maman。你知道列文上次来这里的时候想要向基蒂求婚吗?他亲口对斯季瓦说的。”

    “哦,怎样?我不知道……”

    “说不定基蒂拒绝了他?她没有对你说过吗?”

    “没有,不论是这个人或那个人,她都没有对我说起过;

    她太自负了。但是我知道一切都是为了那个人的缘故。”

    “是的,你想想,假定她拒绝了列文,我知道,如果不是为了那个人,她是不会拒绝他的……后来,那个人又那么卑鄙无耻地欺骗了她。”

    公爵夫人想起来她在女儿面前问心有愧,觉得太可怕了,她恼怒起来。

    “啊,我真不明白!如今女孩子们都自作主张,什么话也不告诉母亲,结果……”

    “Maman,我去看看她。”

    “哦,去吧。难道我不许你去吗?”她母亲说。

    当她走进基蒂的小房间——一间精致的、粉红色的小房间,摆满了vieuxsaxe[法:古老的萨克森瓷器]的玩具,正像两个月前基蒂自己一样鲜嫩、绯红和快乐,——多莉想起去年她们是怎样满怀深情和欢乐一道装饰这房间。当她看见基蒂坐在靠近门口的矮凳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盯在地毯角上的时候,她的心都发冷了。基蒂望了她姐姐一眼,她脸上那种冷冷的、有几分严厉的表情并没有改变。

    “我就要走了,我得关在家里,而你又不能来看我,”多莉说,在她身旁坐下。“我要和你谈谈。”

    “谈什么?”基蒂连忙问,惊讶地抬起头。

    “有什么呢,还不是你的痛苦?”

    “我没有痛苦。”

    “得了,基蒂。莫非你以为我会不知道吗?我通通知道。相信我,这真是无关紧要的……我们大家都经历过的哩。”

    基蒂没有开口,她的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

    “他不值得你为他痛苦,”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继续说,直入本题。

    “不,他轻视了我,”基蒂带着颤栗的声调说。“不要谈这个吧!请不要谈这个吧!”

    “可是谁对你这样说过呢?谁也没有这样说过。我相信他爱你,而且依然爱你,如果不是……”

    “啊,我觉得最可怕的就是这种同情!”基蒂叫道,突然冒火了。她在椅子上掉转身去,脸上泛着红晕,手指急速地乱动着,时而用这只手时而用那只手捏住衣带上的钮扣。多莉知道她妹妹在激动时有捏紧两手的习惯;她也知道在激动时基蒂会不顾一切,说出许多不愉快的、不应当说的话来,多莉原想安慰她的,但是已经太迟了。

    “你要我感觉到什么,什么呢?呃,”基蒂迅速地说。“是我爱上了一个丝毫不关心我的男子,而且我会为爱他而死吗?这就是我姐姐对我说的话,她以为……以为,以为……她在同情我哩!我不需要这样的怜悯和虚情假意!”

    “基蒂,你不公平。”

    “你为什么折磨我?”

    “可是我……完全相反……我知道你难受……”

    但是基蒂在激怒中根本没有听她的话。交际花盛衰记

    “我没有什么好难受的,也不需要安慰。我还有自尊心,永远不会让自己去爱一个不爱我的男子。”

    “是的,我也并没有这样说……只有一件事,你把真话告诉我,”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拉着她的手,“告诉我,列文对你说了吗?……”

    提起列文似乎使基蒂失去了最后的自制力;她从椅子上跳起来,把钮扣扔在地板上,迅速地用两手做着手势,说:

    “为什么又把列文扯进来?我真不懂你为什么要折磨我。我对你说过,我再说一遍,我还有自尊心,我决,决不能像你那样干……回到变了心、爱上另一个女人的男子那里去。我真不明白!你可以,我可不能!”

    说了这些话,她望了她姐姐一眼,看见多莉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她的头忧愁地垂着,基蒂没有像原来打算的那样跑出房间,却在门边坐下,用手帕掩住脸,低下头来。

    沉默持续了两分钟。多莉在想自己的心事。她时时意识到的那种屈辱,经她妹妹一提,格外痛切地刺伤了她的心。她没有料到她妹妹会这样残酷,因此她生她的气了。但是突然她听到衣服的窸窣声,和随之而来的凄恻的、遏制着的呜咽声,而且感到一双手臂搂住她的脖颈。基蒂跪在她面前了。

    “多林卡,我多么,多么不幸呀!”她愧悔地低声说。

    她那满面泪痕的可爱的脸埋在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裙子里了。

    仿佛眼泪是不可缺少的润滑油,没有它,姐妹间互相信赖的机器就不能畅快地转动,两姐妹流了一阵眼泪之后并没有谈她们的心事;但是,虽然她们谈的是不相干的事,她们却已互相了解了。基蒂知道她在气头上说出来的关于她丈夫不忠实和关于她的屈辱处境的话,刺伤了她可怜的姐姐的心,但她却饶恕了她。多莉在她那一方面也明白了她要了解的一切;她确信不疑她的推测是正确的,就是,基蒂的悲痛,无可慰藉的悲痛正是由于列文向她求过婚,她拒绝了他,而弗龙斯基欺骗了她,她现在情愿爱列文,憎恶弗龙斯基了。基蒂并没有说出一句这样的话;她只诉说着她的精神状态。

    “我没有什么痛苦,”她说,渐渐镇静下来了;”但是一切在我看来都是可怕的、讨厌的、粗野的,尤其是我自己,这你能了解吗?你想像不出我对于一切抱着多么卑劣的想法呀?”

    “哦,你会有什么卑劣的想法?”多莉微笑着说。

    “最肮脏、最粗野的,我不能告诉你。这不是忧愁,也不是烦闷,而是更坏的。仿佛我心中的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丑恶的东西。哦,我怎样对你说呢?”她继续说,看出她姐姐眼睛里那种迷惑的眼神。“爸爸刚才对我说的话……在我看来好像他以为我所需要的就是结婚。妈妈带我去赴舞会:在我看来好像她只是想把我尽快地嫁掉了事。我知道这不是真的,但是我却驱散不了这些念头。所谓的求婚者——我简直看不顺眼。我总觉得他们在打量我。从前穿着舞衣到处走动对于我简直是一种乐趣,我欣赏我自己;现在我觉得非常羞愧和尴尬。你想怎么办呢!还有,那医生……

    还有……”

    基蒂踌躇了一下;她本来想往下说,自从她心中发生这种变化以后,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在她眼里变得讨厌不堪了,她一看见他,她的想像里就不能不浮现出最粗鄙丑恶的概念。

    “啊,哦,一切都在我眼前呈现出最粗鄙、最可憎的形象,”

    她继续说。“这是我的病。也许就会好的……”

    “可是你不要想这些……”

    “我毫无办法。我除了在你家里和小孩们在一起是不会快活的。”

    “你不能到我家来有多可惜呀!”

    “啊,我要来的。我得过猩红热,我一定要说服maman让我去。”

    基蒂固执己见,到她姐姐家里去了,小孩们果然都是患的猩红热,她一直看护着他们。两姊妹把六个小孩安然地护理好了,但是基蒂却没有恢复健康,在大斋期内谢尔巴茨基一家就出国旅行去了。

    彼得堡的上流社会实际上是浑然一体:在那里大家彼此都认识,甚至互相来往。但是这个庞大的集团又分成一个个小团体。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卡列宁娜在这上流社会三个不同的集团里都有朋友和密切的关系。一个是她丈夫的政府官员的集团,包括他的同僚和部下,是以多种多样的微妙的方式结合在一起,而又属于各种不同的社会阶层的。安娜现在已经很难记起她起初对这些人所抱着的那种近似畏惧的虔敬之感了。现在她熟识他们所有的人,就像村镇上的人们互相熟识一样;她知道他们的习惯和弱点,和他们每个人的苦衷;她知道他们相互间的关系和从属的关系;知道谁袒护谁,每个人怎样维持自己的地位,他们在什么事情上面意见相合,什么事情上面发生分歧;但是这个男性的官僚集团,虽然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屡次劝诱,却从来不曾引起她的兴味,她避开它。

    安娜接近的另一个集团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所借以发迹的集团。这个集团的中心是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这是一个由年老色衰、慈善虔敬的妇人和聪明博学、抱负不凡的男子所组成的集团。属于这个集团的聪明人之一称它作“彼得堡社会的良心”。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十分重视这个集团,安娜凭着她那善于和人相处的禀性,在彼得堡生活初期就和这个集团有了交谊。现在,自从她从莫斯科回来以后,这个集团变得使她不能忍受了。在她看来好像她和他们所有的人都是虚伪的,她在这个集团里感觉得这样厌倦和不舒服,她尽量地少去拜访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了。

    与安娜有关系的第三个集团是道地的社交界——跳舞、宴会和华丽服装的集团,这个集团一只手抓牢宫廷,以免堕落到娼妓的地位,这个集团中的人自以为是鄙视娼妓的,虽然她们的趣味不仅相似,而且实际上是一样的。她和这个集团的联系是通过她的表嫂贝特西·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而保持着的,这位公爵夫人每年有十二万卢布收入,在安娜最初出现于社交界的时候她就格外喜欢她,给了她许多的照顾,把她拉进她的集团里来,嘲笑着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那一群。

    “当我又老又丑了的时候,我也会那样的,”贝特西常说,“但是像你这样一位美貌的年轻女子,进那种养老院还未免太早。”

    安娜起初尽可能地避开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的集团,因为这里需要的花费超过她的进项,而且她心里也的确比较爱第一个集团;但是自从她去莫斯科回来以后,情形就变得完全不同了。她避开她的道义的朋友而涉足于大交际场所。她在那些地方遇见了弗龙斯基,每次相逢都体验到一种激动的喜悦。她在贝特西家里遇见他的次数特别多,原来贝特西是弗龙斯基一族的,是他的堂姐。凡是可以遇见安娜的地方,弗龙斯基都去,而且在可能的时候就向她倾诉爱情。她并没有给他鼓励,但是每次遇见他的时候,她心里就涌起她在火车中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所产生的那同样生气勃勃的感觉。她自己意识到了,只要一看到他,她的欢喜就在她的眼睛里闪烁,她的嘴唇挂上了微笑,她抑制不住这种欢喜的表情。

    开头安娜老老实实地以为她是不满意他那么大胆追求她的;可是从莫斯科回来以后不久,她赴一个她原来以为可以遇见他的晚会,而他却没有来的时候,她由于失望的袭击这才清楚地理解到她一直在欺骗自己,这种追求她不但不讨厌,而且成为她生活中的全部乐趣了。

    名歌星克里斯丁·尼尔松(1842—1921),一八七二——一八七五年在彼得堡和莫斯科演出在举行第二场演出,所有社交界的人都到剧场来了。弗龙斯基从正厅前排的座位上看见了他堂姐,没有等到幕间休息时间,就走到她的包厢那里——

    “您为什么没有来吃饭?”她对他说。“我真诧异情人们的千里眼,”她微笑着补充说,只让他听到;“·她·没·有·在。等歌剧演完了的时候来吧。”

    弗龙斯基询问般地望了她一眼。她点了点头。他以微笑向她表示感谢,就在她身旁坐下。

    “可是我还清清楚楚记得您的嘲笑啊!”贝特西公爵夫人继续说,她特别感兴趣地注视着这种热情的发展。“这一切都哪里去了呢?您被抓住了吧,我的亲爱的。”

    “我但愿被抓住,”弗龙斯基浮着沉静的善良微笑回答。欧也妮·葛朗台

    “老实说,如果我有什么怨言的话,那就是我给人抓得还不够牢哩。我开始失去希望了。”

    “哦,您能抱着什么样的希望呢。”贝特西说,为她的朋友生气了。“entendonsnous法语:大家开诚布公吧……”但是她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光辉,表示她跟他一样清楚地明白他抱着什么样的希望——

    “没有什么样的希望哩,”弗龙斯基说,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对不起,”他补充说,从她手里拿过望远镜,开始越过她的赤裸的肩膊望着他们对面的一排包厢。“恐怕我变得很可笑了吧。”

    他十分明白他在贝特西或任何其他社交界人们的眼里并没有成为笑柄的危险。他十分明白在他们心目中做一个少女或任何未婚女性的单恋者的角色也许是可笑的;但是一个男子追求一个已婚的妇人,而且,不顾一切,冒着生命危险要把她勾引到手,这个男子的角色就颇有几分优美和伟大的气概,而决不会是可笑的;因此他的胡髭下面隐隐藏着一种夸耀的快乐的微笑,他放下望远镜,望着他的堂姐。

    “可是您为什么没有来吃饭呢?”她说,一面赞赏着他。

    “我得告诉您呢。我忙不过来,您猜我在做什么呢?我让你猜一百次,一千次……您也猜不中。我在替一个丈夫和一个侮辱了他妻子的男人调解哩。是的,当真!”

    “哦,您调解成功了吗?”

    “差不多。”

    “您一定要讲给我听听,”她站起身来说,“下一次休息时间来我这里吧。”

    “我不能够;我要到法兰西剧场去了。”

    “不听尼尔松唱吗?”贝特西惊愕地问,虽然她自己也辨别不出尼尔松的嗓子和任何别的歌星有什么两样。

    “没有办法。我和人约好在那里会面,都是为我那调解的使命。”

    “‘和事佬是有福的,他们可以进天国,’”贝特西说,隐约地记起了她听见什么人说过类似的话。“那么好,请坐下,把一切都讲给我听吧。”

    于是她又坐下来。

    “这事有点荒唐,但是有趣极了,我忍不住要把这故事讲给您听呢,”弗龙斯基说,用他的含笑的眼睛望着她。“我不讲名字。”

    “但是我来猜,更好。”

    “哦,听吧:两个快乐的青年坐着车——”

    “自然是你们联队的士官啰。”

    “我并没有说他们是士官,——只不过是两个在一道吃过早饭的青年。”

    “换句话说,就是一道喝过酒吧。”

    “也许。他们兴致勃勃地坐车到一个朋友家里去吃饭。他们遇见一个坐在出租马车里的美丽的女人超过了他们,回过头来瞟了他们一眼,向他们点了点头,而且笑了,至少他们自己是这样觉得的。他们自然跟踪着她。他们纵马全速奔跑。使他们吃惊的,就是这美人儿也在他们去的那家人家的门口下了车。美人儿飞跑到顶上一层楼去了。他们瞥见了短面纱下的红唇和一双秀丽小巧的脚。”

    “您描写得那么有声有色,我想您一定是这两个人中的一个吧。”

    “您刚才对我说了什么呀!哦,两个青年走进他们同僚的房间,他是在请饯行酒。在那里他们自然多喝了一杯,这在饯行宴席上也是常有的事情。在席上他们问起住在这房子楼上的是个什么人。谁也不知道;只有主人的仆人听见有没有姑娘们①住在楼上这个问题,就回答说那里的确住着不少。吃过饭,两个青年就走进主人的书房,写了封信给那位不相识的美人。他们写了一封热情的信,简直是一封表示爱情的信,而且他们亲自把这信送上楼去,以便当面说明信中容或还有不甚明瞭的地方。”——

    ①指浪荡女人。

    “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丑事呢?哦?”

    “他们按了铃。一个使女开开门,他们就把信递给了她,并且对那使女一再保证,说他们两人是这样狂恋着,他们马上就会死在门口。那使女怔住了,把他们的话传进去。突然一位生着腊肠般的络腮胡子、红得像龙虾一般的绅士走出来,声明在那一层楼上除了他的妻子没有别人,于是把他们两个赶了出去。”

    “您怎么知道他长着腊肠般的络腮胡子,像您所说的?”

    “噢,您听吧。我刚给他们调解过。”

    “哦,以后呢?”

    “这就是最有趣的部分。原来是一对幸福的夫妻,一个九品官和他的太太。那位九品官提出控诉,我做了调解人,而且是多么高明的一位调解人啊!……我敢对你说,就是塔力蓝①也不能和我媲美哩。”——

    ①塔力蓝(1754—1838),法国一个不重国际间道德而善于玩弄手段的外交家。

    “有什么困难呢?”

    “噢,您听吧……我们依照正当的方式赔了罪:‘我们非常抱歉,发生了这次不幸的误会我们请求您原谅。’那位腊肠络腮胡子的九品官开始软化下来,但是他也想要表白他的情感,他一开始表白,就冒火了,说了好些粗野的话,弄得我不能不施展我所有的外交手腕。‘我承认他们的行为不对,但是我劝您姑念他们年少轻浮;而且他们刚在一道吃过早餐。您知道他们深为后悔,请求您宽恕他们的过失。’那九品官又软化下来了。‘我答应,伯爵,而且愿意宽恕这个;但是您要明白我的妻子——我的妻子是一个可尊敬的女人——居然遭受了恶少痞徒们的迫害,侮辱和无理……’您要知道那恶少一直在场,我于是不得不从中调解。我又施展出我的外交手腕,事情刚有点结果,我那位九品官又冒了火,脸涨得通红,他的腊肠络腮胡子因为愤怒而竖了起来,我就又使用了外交的机谋。”

    “哦,您一定要他告诉您这故事!”贝特西笑着对一个走进她的包厢的妇人说。“他叫我笑死了呢。”

    “哦,bonnechance,①”她补充说,把没有握住扇子的一个手指给了弗龙斯基,耸了耸肩膊,使她那渐渐缩上来的连衣裙的紧身围腰滑下去,为的是在她临近脚灯,给煤气灯光照着,在众目所视的时候,会适当地裸露出来——

    ①法语:祝您成功!

    弗龙斯基坐车到法兰西剧场去,他当真是去见他的联队长,那位联队长从来不错过这里的一次表演的。他要见他,报告调停的结果,三天来他一直饶有兴趣地忙着进行调停工作。他所喜欢的彼得里茨基和这件事有关系,另一个嫌疑犯是新近加入联队的一位出色人物兼出色的同僚,年轻的克待罗夫公爵。而最重要的,是这事涉及联队的荣誉。

    这两位青年都是弗龙斯基那一骑兵联队的。那位九品官文坚来找联队长,控告他部下的士官侮辱了他的妻子。据文坚说,他年轻的妻子(他结婚还不过半年)和她母亲在教堂里,突然感到身体不适,那是怀孕的反应,她再也站不住了,她就雇了最先碰到的一辆漂亮的马车回家来。士官们立刻出发追赶她;她吓慌了,而且感到身体更不舒服了,跑上楼梯回到了家。文坚自己从办公处回来时听到门铃声和人声,走出来,看见喝醉的士官们手里拿着一封信,他将他们赶出去了。他请求处罚示儆。

    “是的,无论怎么说,”联队长对他邀请来的弗龙斯基说。

    “彼得里茨基可真太不像话了。没有一个礼拜不闹出一点丑事来。这位九品官决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要追究到底。”

    弗龙斯基看到这件事情吃力不讨好,决斗不可能,只有设法缓和那位九品官,把事件暗中了结。联队长请弗龙斯基来商量,就因为他知道他是一个高尚聪明的人,尤其是一个关心联队名誉的人。他们商谈的结果,决定彼得里茨基和克德罗夫跟着弗龙斯基一道到文坚那里去赔罪。联队长和弗龙斯基两人都十分明白弗龙斯基的姓氏和侍从武官的身份在打动那九品官的感情这一点上是一定大有助益的。这两样东西实际上也并非没有发生效力;虽然结果如弗龙斯基叙述的,还在未定之天。

    一到法兰西剧场,弗龙斯基就和联队长一道退入休息室,向他报告他的成败。联队长思索了一番,决心不再继续进行调解了;可是为了自己的兴趣,他询问了弗龙斯基会见的情形;当弗龙斯基述说那位九品官怎样平静了一会之后回想起一些小事又冒起火来,以及弗龙斯基怎样说了调解的话最后半个字时,自己就见机而退,而把彼得里茨基推到面前去的时候,联队长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是很不名誉的事,但是笑煞人了。克德罗夫可真打不过那位绅士哩!他气得那么厉害吗?”他笑着评论道。“可是您看今天克莱列怎样?她真叫人惊异哩,”他接着说到新来的法国女演员。“不论你怎样常常看见她,她每天都不同。只有法国人才能够这样呵。”

    贝特西公爵夫人没有等到最后一幕完结就离开剧场坐车回家了。她刚走进梳妆室,在她长长的、苍白的脸上扑了一些粉,擦匀了,整理好衣裳,吩咐在大客厅里安排下茶,一辆一辆的马车就陆续地来到莫尔斯基大街上她的宏大的府邸了。客人们在宽阔的大门口下了车,那肥胖的看门人,他早上时常在大玻璃门外面读报以启迪过路的行人,轻轻地开开了大门,让宾客们经过他身边走进屋子去。

    差不多在同一个时刻,女主人,新梳了头,擦了脸,从一扇门走进客厅来,而客人们却又从另一扇门走进来,这是一间大客厅,有暗色的墙壁、柔软的地毯、和一张照耀得通亮的桌子,桌上铺的白桌布、银茶炊和透明的瓷茶具在烛光下闪烁着。

    女主人在茶炊旁坐下,脱下手套。由不声不响地在房间里走动的仆人们摆好椅子;大家就了座,分成了两组:一组挨近女主人围着茶炊,另一组在客厅尽头,围着那位穿黑天鹅绒衣裳、生着两道乌黑眉毛的美丽的公使夫人。在两组里谈话开头都照常游移了一会,被迎接、寒暄、献茶所打断,而且好像还在摸索着话题。

    “她作为一个女演员真是举世无双,可以看出她研究过考尔巴哈①,”大使夫人那一组中一个外交官说。“您注意到她怎样倒下去的吗?……”

    “啊,请不要谈论尼尔松了吧!她实在没有什么新的地方好谈,”一个穿着旧绸服、没有眉毛和假发、红面孔、淡黄头发的肥胖女人说。这是米亚赫基公爵夫人,她以她的单纯和态度粗暴著名,绰号叫enfantterrible②。米亚赫基夫人坐在两组当中,听着两方面的谈话,一会参与这一组,一会又参与那一组。“今天我已经听见三个人说到考尔巴哈,都是一样的话,好像他们预先约好了似的。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那样喜欢那句话。”

    谈话被这个评语打断了,又不得不另想新的话题。

    “请对我们说一点有趣味而不刻毒的话吧,”公使夫人说,她是深谙英语所谓smalltalk③那种文雅的谈话艺术的。她这话是向那个外交官出的,他也不知道现在从何说起了——

    ①考尔巴哈(1804—1874),德国画家。考尔巴哈除了大壁画以外,还画了莎士比亚和歌德等的著作中的插画;在尼尔松创造奥菲丽雅、苔丝德蒙娜和甘泪卿的歌剧角色时,这些幅画像似乎供给了她很有用的提示。

    ②法语:淘气的孩子。

    ③英语:闲话。

    “据说这是一桩难事,话不刻毒是不会有趣的,”他带着微笑开口了。“但是我来试试看。给我一个题目吧。关键全在题目。要是给了我题目,就容易做文章了。我常常想前代有名的健谈家生在今世也难于说出聪明的话来的。一切聪明的话都变成陈词滥调了……”

    “这也是早有人说过的,”公使夫人笑着打断他。

    谈话很温和地开始了,但是正因为太温和了,所以又停了下来。只好求助于万全的、永恒的话题——说长道短了。

    “你不觉得图什克维奇很有几分LouisXV①的风度吗?”他说,向站在桌旁的一位漂亮的、金发的青年男子瞟了一眼。

    “啊,对啦!他和这客厅很相配,所以他常到这里来哩。”

    这谈话得到了支持,原来它是影射着在这客厅里不能说的事情——那就是,图什克维奇和女主人的关系。

    这时,在茶炊和女主人周围的谈话也同样地在三个不可避免的话题:最近的社会新闻、剧场和诽谤三者之间游移;结果还是落到最后的话题,就是恶意的诽谤上。

    “你们听到马利季谢娃那女人——是母亲,不是女儿——

    定制了一件diablerose②衣裳吗?”——

    ①法语:路易十五(法国国王)。

    ②法语:血红色的。

    “瞎说!不,那可太妙了!”

    “我奇怪以她的聪明——因为她并不是傻瓜,您知道——

    她竟看不出她自己多可笑。”

    大家在责难或嘲笑不幸的马利季谢娃夫人这点上都有话说,于是谈话愉快地唧唧喳喳讲起来,像燃烧着的篝火一般。

    贝特西公爵夫人的丈夫,一个温厚的肥胖的男子,一个酷爱搜集版画的人,听见他妻子有客,在去俱乐部之前走进了客厅。他轻轻地踏过厚地毯,走到米亚赫基公爵夫人面前。

    “您觉得尼尔松怎样?”他问。

    “啊,您怎么可以这样偷偷地走到人家面前来哩!您把我吓坏了!”她回答。“请不要和我谈歌剧;您是不懂音乐的。我宁可迁就您,谈您的陶器和版画。哦,您最近在您老去光顾的那些古玩店,买了什么珍宝吗?”

    “您要我给您看吗?可是您不懂这一套。”

    “啊,给我看看吧!我向那些……他们叫做什么呢?……那些银行家领教过哩……他们有精美的版画。他们拿给我们看了。”

    “啊呀!您到许茨堡那里去过吗?”女主人从茶炊边问。

    “是的,machère①。他们请了我丈夫和我去吃饭,并且对我们说席上的酱油花了一千卢布哩,”米亚赫基公爵夫人大声说,感到大家都在听她。“其实是顶劣等的酱油,带点绿色。我们不能不回请他们,我给他们吃的酱油却只用了八十五戈比,大家都很满意。我可买不起一千卢布的酱油呢。”——

    ①法语:亲爱的。

    “她真了不起呢!”女主人说。

    “真了不得哩!”又有谁说。幽谷百合

    米亚赫基公爵夫人的话引起的效果总是如此,这种效果的秘诀就在于她虽然说话常不得体,就像现在一样,但她说的话却很简单,多少有点意思。在她所处的社会里面,她的这种话就产生了最机智的警句的效果。米亚赫基公爵夫人从来不明白它为什么有那种效果,她只知道它有,而且利用它。

    米亚赫基公爵夫人说话的时候,大家都在听,而公使夫人周围的谈话就停止了,因此女主人竭力想把两方拉拢来,她转向公使夫人说:

    “您当真不喝茶吗?您到我们这边来吧。”

    “不,我们这边惬意得很呢,”公使夫人微笑着回答,然后她继续谈那已谈开了的话题。

    这是非常愉快的谈话。他们在评论卡列宁夫妇。

    “安娜去莫斯科回来以后大变特变了。她有些奇怪的地方,”她的朋友说。

    “主要的变化是她随身带回来阿列克谢·弗龙斯基的影子,”公使夫人说。

    “哦,那有什么?格林童话作家,兄名雅各(1785—1863),弟名威廉(1786—1859)有篇童话就是讲的一个没有影子的男子,一个失去了影子的男子。这是他犯了什么罪所受的处罚。我可从来不明白这怎么会是处罚。但是女人倒真是不高兴没有影子哩。”——

    “是的,但是有影子的女人多半没有好下场的,”安娜的朋友说。

    “您这烂舌根的!”听见这些话,米亚赫基公爵夫人突然说。“卡列宁夫人是一个难得的女人。我不喜欢她丈夫,可是我非常喜欢她。”

    “您为什么不喜欢她丈夫?他是一位那样出色的人物,”公使夫人说。“我丈夫说就是在欧洲也少有像他那样的政治家呢。”

    “我丈夫也对我这样说,但是我不相信,”米亚赫基公爵夫人说。“假使我们的丈夫没有和我们说过什么,我们就会看到事情的真相;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在我看起来,简直是一个傻瓜。我说这句话只能低声的……但是这实际上不是使一切都明白了吗?以前,当我听了人家的话把他看得很聪明的时候,我尽在寻找探索着他的才能,而且以为自己是傻瓜,所以看不出来;但是我一说他是一个傻瓜哩,虽然只是低声地,而这么一说,一切就都清清楚楚了,可不是吗?”——

    “您今天多么恶毒呀!”

    “一点都不。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两人之中总有一个是傻瓜。哦,您知道谁也不会说自己是傻瓜的。”

    “谁也不满足于自己的财产,谁都满足于自己的聪明。”外交官重述着法国的名言。

    “正是,正是啦,”米亚赫基公爵夫人连忙对他说。“但是问题在于我不能让您任意诽谤安娜。她是那么可爱,那么魅人。假使大家都爱上了她,像影子一样地跟着她的时候,那她有什么办法呢?”

    “我并没有想责备她!”安娜的朋友替自己辩护似地说。

    “假使没有人像影子一般跟着我们,那也不能证明我们就有责备她的权利。”

    这样很得体地奚落了安娜的朋友,米亚赫基公爵夫人就站起身来,和公使夫人一道加入了桌旁的一群,那里正在谈论普鲁士国王。

    “你们在那边说什么人的坏话呢?”贝特西问。

    “卡列宁夫妇。公爵夫人把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描绘了一番,”公使夫人带着微笑在桌旁坐下说。

    “可惜我们没有听到。”贝特西公爵夫人说,望着门口。

    “噢,您终于来了!”她在弗龙斯基走进来的时候微笑着转向他说。

    弗龙斯基不只和房间里所有的人都认识,而且每天都看见他们;因此他带着悠闲自得的态度走进来,就像一个人回到他刚刚离开不久的人群中来一样。

    “我从什么地方来吗?”他回答着公使夫人的询问,说。

    “哦,没有法子,我只好自白了。看滑稽歌剧来哩。我相信我看了总有一百次了,始终得到新的乐趣。妙极了呀!我知道这是有失体统的,但是我看歌剧就打瞌睡,我看滑稽歌剧却可以看到最后一分钟,而且津津有味。今晚……”

    他说起一个法国女演员,正待开口讲点有关她的什么;但是公使夫人,带着戏谑的恐怖神情,打断了他。

    “请不要对我们讲那些可怕的事吧。”

    “好的,我不讲,况且这些可怕的事大家都知道呢。”

    “假使把它当作歌剧一样看待的话,我们就都会去看哩。”

    米亚赫基公爵夫人随声附和着。

    可以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贝特西公爵夫人知道这一定是卡列宁夫人,就向弗龙斯基瞟了一眼。他朝门口望着,他的面孔带着奇异的新的表情。他快乐地、凝神地、同时又畏怯地注视着走进来的人,慢慢地站起身来。安娜走进了客厅。照常把身子挺得笔直,眼睛直视着前方,迈着迅速、坚定而轻快的步伐,那步伐是使她和所有社交界的妇人卓然不同的,她几步跨到女主人面前,和她握了握手,微微一笑,而且含着同样的微笑望了弗龙斯基一眼。弗龙斯基深深地鞠躬,推把椅子给她坐。

    她只微微点头作为回答,脸泛红了,皱起眉头。但是立刻,她一面连忙招呼熟人,握了握伸给她的手,一面转向贝特西公爵夫人说:

    “我到了利季娅伯爵夫人那里,原来想早一点来的,但是给留住了。约翰爵士在那里。他真怪有趣的。”

    “啊,是那位传教士吗?”

    “是,他告诉了我们印度的生活,有趣极了呢。”

    由于她进来而打断了的谈话像风吹的灯光一样又摇曳起来。

    “约翰爵士!是的,约翰爵士。我见过他。他非常健谈。

    弗拉西耶娃姑娘完全爱上他了。”

    “小弗拉西耶娃姑娘就要嫁给托波夫,是真的吗?”

    “是的,据说这是完全决定了的事情。”

    “我真佩服他们的父母!据说这是恋爱的婚姻。”

    “恋爱的?您抱着多么陈腐的观念!如今还有谁谈恋爱吗?”公使夫人说。

    “有什么办法呢?这种愚笨的陈规陋习至今还没有销声匿迹哩,”弗龙斯基说。

    “保持这种风气的人可更要糟了。我知道只有建立在理性上的才是幸福的婚姻。”

    “是的,可是这种建立在理性上的婚姻的幸福,一到他们以前不承认的热情爆发了的时候,会怎样常常像尘埃似地消散呢,”弗龙斯基说。

    “可是所谓建立在理性上的婚姻是指那种双方已不再放荡的婚姻。那像猩红热一样——每个人都得害一次才获得免疫力。”

    “那么他们就应当学会像种痘一样地去用人工种恋爱。”

    “我年轻的时候爱上一个教会的执事,”米亚赫基公爵夫人说。“我可不觉得对我有什么益处哩。”

    “不,我想,不是开玩笑,要懂得爱情,人就不能不犯错误,然后再改正,”贝特西公爵夫人说。

    “甚至在结了婚以后吗,”公使夫人开玩笑似地说。

    “改过迁善从不嫌迟。”外交官引用着英国的谚语。

    “正是,”贝特西同意。“人不能不犯错误,然后再改正。您以为怎样?”她对安娜说,安娜嘴唇上挂着一丝几乎辨察不出的坚定的微笑,正默默地听着这场谈话。

    “我想,”安娜说,一面摩弄着她脱下的手套,“我想……假使有千万个人,就有千万条心,自然有千万副心肠,就有千万种恋爱。”

    弗龙斯基盯着安娜,揪着心等待着听她要说什么。当她说出了这些话的时候,他就像脱了险似的叹了口气。

    安娜突然对他说:

    “啊,我接到莫斯科来的一封信。他们说基蒂·谢尔巴茨卡娅病得很重呢。”

    “当真?”弗龙斯基说,皱起眉头。

    安娜严厉地望着他。

    “您不关心吗?”

    “正相反,我关心得很。信上究竟说了些什么呢,假使我可以打听一下的话?”他问。

    安娜站起来,走到贝特西面前去。

    “请给我一杯茶,”她说,停在她的椅子后面。

    当贝特西倒茶的时候,弗龙斯基走到安娜面前。

    “他们给您的信上说了些什么呢?”他重复说。

    “我常想男子们并不懂得什么是不名誉的事,虽然他们嘴里老是讲这个,”安娜说,并没有回答他。“我早就想跟您说说。”她补充说,于是走开了几步,在堆满了照片簿的桌旁坐下。

    “我完全不明白您这话的意思,”他说,把茶杯递给她。

    她瞥了一眼她身旁的沙发,他立刻坐下来。

    “是的,我早就想跟您说,”她说,不望着他。“您做得不对,太不对了。”

    “难道我不知道我做得不对吗?可是谁使我这样做的呢?”

    “您为什么对我说这种话?”她说,严厉地望着他。

    “您知道为什么,”他大胆而高兴地回答,迎着她的视线,紧盯着她望着。

    发窘的不是他,倒是她。

    “这只证明您冷酷无情,”她说。但是她的眼神却表明了她知道他是有情的,而且这正是她之所以害怕他的缘故。

    “您刚才说的那件事情只是一个错误,而并不是爱情。”“记着我禁止您说那个字眼,那可恶的字眼,”安娜说,发抖了。但是立刻她感觉到就是“禁止”这个字眼也已表示出她承认了自己对他有某种权利,而且这样就更鼓励他倾诉爱情。“我早就想对您说这话,”她继续说,坚决地望着他的眼睛,她满脸烧得通红。“我今晚是特意来的,知道我在这里可以遇到您。我来告诉您这事一定得了结。我从来不曾在任何人面前羞愧过,可是您使得我感觉到自己有什么过错一样。”

    他望着她,被她脸上的一种新的精神的美打动了。

    “您要我怎样?”他简单而严肃地说。

    “我要您到莫斯科去,求基蒂宽恕,”她说。

    “您不会要我这样吧!”他说。

    他看出来她这话是勉强说出来的,并非由衷之言。

    “假使您真爱我,像您所说的,”她低语着,“那么就这样做,让我安宁吧。”

    他喜笑颜开了。

    “难道您不知道您就是我的整个生命吗?可是我不知道安宁,我也不能给您。我整个的人,我的爱情……是的。我不能把您和我自己分开来想。您和我在我看来是一体。我看出将来无论是我或您都不可能安宁。我倒看到很可能会绝望和不幸……要不然就可能很幸福,怎样的幸福呀!……难道就没有可能吗?”他小声说,但是她听见了。

    她竭尽心力想说应当说的话;但是她却只让她的充满了爱的眼睛盯住他,并没有回答。

    “终于到来了!”他狂喜地想着。“当我开始感到失望,而且好像不会有结果的时候——终于到来了!她爱我!她自己承认了!”

    “那么为了我的缘故这样做吧:别再对我说那种话,让我们做好朋友吧,”她口头上这样说,但是她的眼睛却说出了全然不同的话。

    “我们永远不会做朋友,这您自己也知道的。我们或者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或者是最不幸的——这完全在您。”

    她本来想说句什么话的,但是他打断了她。

    “我只要求一件事:我要求有权利希望,痛苦,就像我现在这样。可是假如连那也不能够,那么命令我走开,我就走开。要是您讨厌我在您面前,您就不会再看到我。”

    “我并不要赶走您。”基督山伯爵

    “只要不改变什么。让一切都照旧吧,”他带着颤栗的声调说。“您丈夫来了。”

    在那一瞬间,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果真迈着稳重而笨拙的步伐走进房间里。

    瞥了他的妻子和弗龙斯基一眼,他就走到女主人面前,坐下喝了一杯茶,用他那从容的、一向嘹亮的声调开始说话,用他素常那种嘲弄口吻讥刺着什么人。

    “你们兰布利埃①的人们到齐了,”他说,向在座的人环视了一下;“格雷斯和缪斯②。”——

    ①兰布利埃原为巴黎兰布利埃公爵夫人(1588—1665)所组织的文艺沙龙,为政治家、作家、诗人集会之处,他们自命为“审美的示范人”,在此泛指充满机智与礼法的社交界。

    ②格雷斯,希腊神话中司美、优雅、喜之女神;缪斯,希腊神话中司文艺美术之女神。

    但是贝特西公爵夫人忍受不了他的这种腔调——如她用英语所谓sneering①的腔调,于是,像一个精明的女主人一样,她立即把他的话头引到普遍征兵问题②这个严肃的话题上去。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立刻对这问题发生了兴味,开始热诚为新敕令辩护以防御贝特西公爵夫人的攻击——

    ①英语:讥诮的。

    ②一八七四年一月一日颁布了一道谕旨,采用短期(六年)普遍兵役法代替二十五年的兵役法。兵役普及所有阶层。贵族丧失了最后的特权——免服兵役。

    弗龙斯基和安娜还坐在小桌旁。

    “这可有点不成体统了!”一位妇人低声说,向卡列宁夫人、弗龙斯基和她丈夫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

    “我刚才不是对您说过吗?”安娜的朋友说。

    但是不单这两位妇人,几乎全房间的人,甚至米亚赫基公爵夫人和贝特西本人,都朝那两个离群的人望了好几眼,仿佛这是一桩恼人的事情一样。只有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一次都没有朝那方向望过,他正谈得很起劲哩。

    注意到在每个人心上所引起的不愉快的印象,贝特西公爵夫人把另外一个什么人悄悄地塞在她的位置上来听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讲话,自己走到安娜面前。

    “我始终很佩服您丈夫讲话非常明了精确。”她说,“他一说,好像连最玄妙的思想我都能领会呢。”

    “啊,是的!”安娜闪耀着幸福的微笑说,贝特西对她说的话,她一个字也没有听明白。她走到大桌面前,参与了大家的谈话。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坐了半个钟头之后,走到他妻子跟前,提议一同回家;但是她不望着他回答说,她要留在这里晚餐。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鞠了躬就退出去了。

    卡列宁家的车夫,穿着光亮皮外衣的胖胖的老鞑靼人,好容易才制服了在门口冻得后腿直立起来的一匹灰色副马。一个仆人开开车门站在那里。看门人站在那里把房子的大门开开。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用敏捷的小手,正在解开被皮大衣的钩子缠住了的袖口花边,垂着头,欢喜地听着弗龙斯基在送她下来时向她说的话。

    “您自然什么都没有说,我也并不要求什么,”他说,“但是您知道友情不是我所要求的;我生活中只有一桩幸福,就是您那么厌恶的那个字眼……是的,就是爱……”

    “爱,”她用内心的声音慢慢重复说,突然,就在她把花边从钩子上解下来的那一瞬间,她补充说:“我所以不喜欢那个字眼就因为它对于我有太多的意义,远非你所能了解的,”

    说着,她凝视着他的面孔。“再见!”

    她把手伸给他握了一握,就迈着迅速的、富于弹性的步子,从看门人身边走过去,消失在马车里了。

    她的目光,和她的手的接触,使他燃烧起来了。他吻着他手掌上她接触过的部位,意识到他今晚比过去两个月中距离达到目的更加近了,觉得非常幸福,就这样回家去了。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看见他妻子和弗龙斯基坐在另外一张桌旁,热烈地在谈着什么,并不觉得有什么希罕和有失体统的地方;但是他注意到客厅里旁人都觉得这有点希罕和有失体统,因此他也感觉得有失体统了。他决心要和妻子谈一谈这件事。

    回到家,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照常走进书房,坐在安乐椅上,拿起一本关于罗马教的书,在他夹了一把裁纸刀的地方打开,一直读到一点钟的时候,正如他平常一样;但是他不时地揉擦着他的高高的前额,摇着头,好像在驱除什么似的。在惯常的时间,他站起身来,梳洗了一下预备就寝。安娜还没有回来。他腋下挟着一本书,走上楼去;但是今晚,他的思想不像平素那样对公务加以深思熟虑,却被他妻子和与她有关的某种不愉快的事情占据了。违反他平常的习惯,他没有去睡,却倒背着两手开始在房里踱来踱去。他不能够睡觉,感觉到他无论如何得先把这新发生的情况仔细考虑一番。

    当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决心要和他妻子谈谈这件事的时候,那似乎是一件极其容易和简单的事情;但是现在,他一开始考虑这新发生的情况,他就觉得这是非常复杂和困难的了。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并不嫉妒。嫉妒,照他的看法,是对于自己妻子的侮辱,人应当信赖自己的妻子。至于为什么应当信赖——就是说,完全相信他的年轻妻子会永远爱他——他可没有问过自己;但是他从来没有体验过不信赖的心情,因为他一向信赖她,而且对自己说过他应当那样。虽然他一向以为嫉妒是一种可耻的感情,应当信赖人,他的这种信念到现在还没有打破,但是他感觉到他正面对着什么不合理的荒谬的现实,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正面对现实,面对着他的妻子有爱上另一个男子的可能,这在他看来是非常荒谬和不可思议的,因为这就是生活本身。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一生都在和生活的反映发生关系的官场中过日子,做工作。而每一次他与现实发生冲突的时候,他就逃避现实。现在他体验到这样一种心情,仿佛一个人泰然自若地走过深渊上的桥梁的时候,突然发觉桥断了,下面是无底深渊。那深渊就是现实本身,而桥梁就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所过的那种脱离现实的生活。他的妻子有爱上别人的可能,这问题第一次浮上了他的心头,他不禁毛骨悚然了。

    他没有脱衣服,只是迈着平稳的步伐在点着一盏灯的餐厅的咯吱作响的镶花地板上,在幽暗的客厅——那里灯光仅仅反射在挂在沙发上面他自己的那幅大的新画像上面——的地毯上来回走着,于是又走过她的房间,那里点着两支蜡烛,照耀着她的亲戚和女友们的画像,和她的写字台上他早就熟悉的精美的小玩意。他穿过她的房间到了寝室门口,又往回走。

    他每次走来走去,特别是走在灯光辉煌的餐厅的镶花地板上的时候,他就站住对自己说:“是的,这事一定要解决和加以制止;我一定要表示我对这事的意见和我的决心。”于起他又往回走。“可是表示什么——什么决心呢?”他在客厅里自言自语说,得不出答案。“但是到底,”他在转回她的房间之前问自己,“发生了什么呢?没有什么。她和他谈了好久,但是那有什么呢?社交界的妇人高兴和谁谈就可以和谁谈话。而且,嫉妒会贬低我自己和她,”他在走进她的房间的时候对自己说;但是这个格言,以前他曾那么看重的,现在已经没有一点分量,没有一点意义了。他到了寝室门口又转回来,但是他一走进幽暗的客厅,某种内心的声音就对他说事情并不这样简单,如果旁人都已注意到了,那就可见有些蹊跷。于是他又在餐室里暗自说:“是的,这事一定要解决和加以制止,表示我对这事的意见……”而在客厅转角处他又问自己:“怎样解决呢?”于是他又问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呢?”于是回答:“没有什么。”并且想起了嫉妒是一种侮辱他妻子的感情;但是在客厅里他又相信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他的思想,像他的身体一样,兜着大圈子,碰不见一点新的东西。他意识到这一点,揉了揉前额,在她的房间里坐下来。

    在那里,望着她的桌子,上面摆着带着吸墨纸的孔雀石文件夹和一封没有写完的信,他的思想突然变了。他开始想她的事,想她有些什么思想和感觉。他第一次在自己心中生动地描绘着她的个人生活、她的思想、她的愿望,他也想到她可能并且一定会有她自己特殊的生活,这念头在他看来是这样可怕,他连忙驱除掉这个念头。这是他惧怕窥视的深渊。在思想和感情上替别人设身处地着想是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格格不入的一种精神活动。他认为这种精神活动是有害的和危险的想入非非。

    “最糟糕的是,”他想,“恰好在现在,正当我的事业快要完成的时候(他在想他当时提出的计划),当我正需要平静的心境和精力的时候,正当这个时候这种无聊的烦恼落到我的身上。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不是那种遇到麻烦和烦恼,却没有勇气正视它们的人。”

    “我得考虑一下,作出决定,然后就不再把它放在心上,”他大声说。

    “她的感情问题,她心里产生了,或许正在产生什么念头的问题,不关我的事;这是她的良心问题,属于宗教范畴,”他自言自语说,意识到他找到了新发生的情况可以划入的正式范畴,而聊以自慰了。

    “所以,”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又自言自语,“她的感情问题是她的良心问题,那和我不相干。我的义务是明确规定好的。作为一家之主,就是有义务指导她的人,因而我要对她负一部分责任;我应当指出我所觉察到的危险,警告她,甚至行使我的权力。我得明白地跟她说说。”

    于是今晚将要对他妻子说的话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脑海里很明确地形成了。他一面考虑他将要说的话,一面又有几分惋惜他不能不为家务事而无形中耗费自己的智力和时间;但是,虽然这样,摆在他眼前的措辞的形式和顺序已像政府报告一样明了清晰地在他的脑子里形成了。“我要充分说明下面几点:第一,说明舆论和体面的重要;第二,说明结婚的宗教意义;第三,如果必要,暗示我们的儿子可能遭到的不幸;第四,暗示她自己可能遭到的不幸。”于是,十指交叉着,手心朝下,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扳直手指,指关节哔剥地响了。

    这种把手指交叉弄得哔剥作响的动作,这种坏习惯常常使他镇定下来,使他恢复了他现在那么需要的清醒的理智。听到马车驶到前门的声音,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在房间的中央站住。

    可以听到一个女人走上楼梯的脚步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准备发表意见,站在那里紧压着交叉的手指,等待着会不会再发出哔剥声。一个关节哔剥地响了。

    由楼梯上轻微的脚步声,他就感觉到她已走近,虽然他对他的言辞很满意,但是他对于迫在眉睫的说明感到恐惧……

    安娜垂着头,一面摩弄着头巾的缨络走进来。她容光焕发;但这不是欢乐的光辉,它使人想起黑夜中大火的可怕的红光。看见她丈夫,安娜抬起头,微笑着,好像从梦中醒来一样。

    “你还没有睡?奇怪!”她说,脱下头巾,没有停住脚步,一直向梳妆室走去。“该睡觉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她走过门口的时候说。

    “安娜,我有话要和你谈谈。”

    “和我?”她吃惊地说,从梳妆室门里走出来,朝他望着。“哦,什么事?谈什么?”她问,坐了下来。“哦,要是那么必要,我们就谈谈吧。不过还是去睡的好。”

    安娜说这话是随口而出的,她自己听了,都非常惊异自己说谎的本领。她的话多么简单而又自然,她多么像只是要睡啊!她感到自己披上了虚伪的难以打穿的铠甲。她感到像有某种无形的力量正在帮助她和支持她。

    “安娜,我必须警告你,”他开口了。

    “警告我?”她说。“什么事?”

    她这么单纯,这么快活地望着他,要是换了一个不像她丈夫那样了解她的人,无论在声调和她这句话的意思上,谁都看不出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但是他了解她,知道每当他比平常迟上床五分钟她就会立刻注意到,而且问他理由;知道她每逢有欢喜、快乐和愁苦就立刻向他诉说;而现在看到她不顾他的心情,也不愿说一句关于她自己的话,这在他看来可非同小可了。他看到,她的灵魂深处,一直是向他开放的,现在却对他关闭起来了。不仅这样,他从她的声调听出来她并没有为这事情感到羞愧不安,而只是好像直截了当地在对他说:“是的,它关闭起来了,这不能不这样,而将来也还要这样。”现在他体验到这样一种心情,就像一个人回家,发觉自家的门上了锁的时候所体验的一样。“但是也许还可以找到钥匙。”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想。

    “我要警告你,”他低声说,“由于不小心谨慎,你会使自己遭受到社会上的非议。今晚你和弗龙斯基伯爵(他坚决地、从容不迫地说出这个名字)的过分热烈的谈话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他一边说着,一边望着她那双正以神秘莫测的神色使他惊骇的含笑的眼睛,而且他一面说话,一面感到他的话是白费口舌。

    “你老像那样,”她回答,好像完全不了解他,故意装出只听懂了他最后一句话的模样。“有的时候你不喜欢我沉闷,有的时候你又不喜欢我活泼。我不沉闷。这使你生气了吗?”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颤抖着,弯曲他的两手使关节哔剥地响着。

    “哦,请别弄出响声来,我不喜欢这样。”

    “安娜,你这样吗?”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镇静地抑制住自己,止住手指的动作。

    “但是到底怎么一回事?”她带着那样纯真和戏谑的惊异神情问。“你要我怎样呢?”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沉吟了一会儿,揉了揉前额和眼睛。他看到他并没有照他所想的那样做,就是说,警告他的妻子不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犯了过失,却因为牵涉到她的良心的事情而不觉激动起来,正在和他虚构出来的某种障碍斗争。

    “这就是我打算对你说的,”他冷淡而又镇静地说,“我求你听一听。你也知道我认为嫉妒是一种屈辱的卑劣的感情,我决不会让自己受它支配;但是有些礼法,谁要是违犯了就一定要受到惩罚。今晚注意到这事的倒不是我,但是从在众人心目中引起的印象来判断,每个人都注意到你的举止行动很不得体。”

    “我简直不明白,”安娜说,耸耸肩膀。“他并不在乎,”她想。“但是别人注意到这个,这才使他不安了。”“你身体不舒服吧,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她补充说,她站起身来,要向门口走去,但是他向前走了两步,好像要拦住她似的。

    他的面孔是丑陋阴沉的,安娜从来没有见过他这种模样。她停住脚步,把头仰起来,歪在一边,用敏捷的手开始取下发针。

    “哦,我在听,还有些什么,”她平静而讥讽地说。“我甚至在热心地听,我倒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她说着,她说话的那种确信、平静而又自然的语气和她的措辞用语的得体口吻,使她自己都很惊异。

    “我没有权利来追究你的感情,而且我认为那是无益而且甚至有害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又开口了。“挖掘自己的心,我们常常挖掘出顶好加以忽视地摆在那里的东西。你的感情是你的良心问题,但是向你指出你的职责所在,却是我对你,对我自己,对上帝的责任。我们的生活,不是凭人,而是凭上帝结合起来的。这种结合只有犯罪才能破坏,而那种性质的犯罪是会受到惩罚的。”

    “我一句都不明白。啊呀!我的天,我多么想睡呀!”她说,迅速地用手摸摸头发,摸索着剩下的发针。

    “安娜,看在上帝面上,不要像那样说话吧!”他温和地说。“也许我错了,但是相信我,我说这话,不光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你。我是你的丈夫,我爱你。”

    她的脸马上就沉下来,眼睛里的嘲弄的光芒也消失了;但是“爱”这个字眼却又激起了她的反感。她想:“爱?他能够爱吗?假使他没有听到过有爱这么一回事,他是永远不会用这个字眼吧。爱是什么,他连知都不知道呢。”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我真不明白,”她说。“请把你感到的明白说出来吧……”

    “对不起,让我通通说完吧。我爱你。但是我不是在说我自己;关于这件事,最重要的人是我们的儿子和你自己。我再说一遍,我的话在你看来也许是完全不必要的而且不适宜的;也许这只是出于我的误会。如果是那样,那就请你饶恕我。不过假使你自己意识到还有丝毫的根据,那么我就请你想一想,而且假如你的良心驱使你的话,就把一切都告诉我……”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不自觉地说了和他原来准备好的完全两样的话。三剑客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而且,”她匆忙地说,好容易忍住没有笑出来,“实在该睡了。”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就走进寝室去了。

    当她走进寝室的时候,他已经上床了。他的嘴唇严厉地紧闭着,他的眼睛避开她。安娜躺在自己的床上,时刻等待着他再开口和她说话。她害怕他说话,同时却又希望他说话。但是他却沉默着。她一动也不动地等待了好久,而终于忘掉他了。她想到了另一个;她看见他,而且感觉到她一想到他,她的心就洋溢着感情和有罪的喜悦。突然她听到了安谧的、平稳的鼾声。最初一瞬间,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好像被自己的鼾声吓醒了,停止了;但是在两次呼吸之后,鼾声又响起来了,带着一种新的平静的节奏。

    “迟了,已经迟了,”她微笑着低声说。她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了好久,她几乎感觉到她可以在黑暗中看见她自己眼睛的光芒。

    从此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和他的妻子开始了新的生活。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安娜照常出入社交界,到贝特西公爵夫人那里去的次数格外频繁了,而且到处都遇得见弗龙斯基。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看到这种情况,但是没有办法。他想要和她开诚相见的一切努力,都被她用一道他不能穿透的、愉悦的迷惑的壁垒抵挡住了。表面上一切都如旧,但是他们内在的关系完全变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一位在政界那么有力的人物,在这方面却感到自己束手无策了。像一条公牛一样垂着头,他服服帖帖地等待着他已感到举在他头上的利斧。每次他一想到这事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他应当再试一次,还有希望用亲切、温情和劝说来挽救她,使她醒悟,因此他天天准备和她谈话。但是每次他开始和她谈话的时候,他就感觉到支配着她的那种恶意和虚伪也支配了他,他和她所说的话完全不是他所想要说的,语调也不是他所想要用的。他和她说话的时候不由自主地用了他素常的那种语调,那是嘲笑任何说他现在这种话的人的。用那种语调,要说出他必须对她说的话是不可能的了。

    十一

    有一个欲望几乎整整一年是弗龙斯基生活中唯一无二的欲望,代替了他以前的一切欲望;那个欲望在安娜是一个不可能的、可怕的、因而也更加迷人的幸福的梦想;那欲望终于如愿以偿了。他脸色苍白,下颚发抖地站在她面前,恳求她镇静,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或是怎样才能使她镇静。

    “安娜!安娜!”他用战栗的声音说,“安娜,发发慈悲吧……”

    但是他越大声说,她就越低下她那曾经是非常自负的、快乐的、现在却羞愧得无地自容的头,她弯下腰,从她坐着的沙发上缩下去,缩到了地板上他的脚边;要不是他拉住的话,她一定扑跌在地毯上了。

    “天呀!饶恕我吧!”她抽抽噎噎地说,拉住他的手紧按在她的胸口。

    她感觉到这样罪孽深重,这样难辞其咎,除了俯首求饶以外,再没有别的办法了;而现在她在生活中除了他以外再没有别的人,所以她恳求饶恕也只好向他恳求。望着他,她肉体上感到她的屈辱,她再没有什么话好说了。他呢,却觉得如同一个谋杀犯看见被他夺去生命的尸体时的感觉一样。那被他夺去生命的尸体就是他们的恋爱,他们的恋爱的初期。一想起为此而付出的羞耻这种可怕的代价,就有些可怖和可憎的地方。由于自己精神上的赤裸裸状态而痛切感到的羞耻之情,也感染了他。但是不管谋杀者对于遭他毒手的尸体感到如何恐怖,他还是不能不把那尸体砍成碎块,藏匿起来,还是不能不享受通过谋杀得来之物。

    于是好像谋杀犯狂暴地、又似热情地扑到尸体上去:拖着它,把它砍断一样,他在她的脸上和肩膊上印满了亲吻。她握住他的手,没有动一动。是的,这些接吻——这就是用那羞耻换来的东西。是的,还有一只手,那将永远属于我了……我的同谋者的手。她举起那只手,吻着它。他跪下去,竭力想看她的脸;但是她把脸遮掩起来,没有说一句话。终于,好像拚命在控制住自己,她站起来,推开他。她的脸还是那样美丽,只是显得更加逗人怜爱了。

    “一切都完了,”她说。“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请记住这个吧。”

    “我不会不记住那像我的生命一样宝贵的东西。为了一刹那这样的幸福……”

    “什么样的幸福啊!”她带着恐怖和厌恶说,她的恐怖不知不觉地感染了他。“发发慈悲,不要再说,不要再说了吧。”

    她迅速地立起身来,避开了他。

    “不要再说了吧,”她重复说,带着他所不能理解的冷冰冰的绝望表情,她离开了他。她感觉得此时此刻她不能把她踏进新生活时所感到的羞耻、欢喜和恐怖用言语表达出来,而且她也不愿意说这个,不愿意用不适当的言语把这种感情庸俗化。但是往后,到第二天和第三天,她不仅找不出言语来表达她那千头万绪的心情,而且她甚至也找不出可以明确地反映出她心中所想的一切的思路。

    她对自己说:“不,现在我不能够考虑,等到以后,我平静一点的时候再说吧。”可是这种平静的心情永远没有到来;每当她想到她做了什么,她会遭遇到什么,以及她应当做什么的时候,一种恐怖感就袭上心头,于是她就把这些思想驱除掉。

    “以后,以后,”她说,“当我平静一点的时候再说吧。”

    但是在梦里,当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的时候,她的处境就十分丑恶地、赤裸裸地呈现在她眼前。一个同样的梦几乎每夜都缠着她。她梦见两人同时都是她的丈夫,两人都对她滥施爱抚。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哭泣着,吻着她的手说:“现在多么好呀!”而阿列克谢·弗龙斯基也在那里,他也是她的丈夫。她非常诧异她以前怎么会觉得这是不可能的,而且笑着向他们说明这样真是简单得多了,现在他们两人都快乐和满足。但是这个梦像噩梦似地使她难受,她吓醒了。

    十二

    从莫斯科回来的头几天,每当列文想起他遭到拒绝的耻辱而浑身战栗,满脸通红的时候,他就对自己说:“我从前因为物理考试不及格而留级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的一生完了,也是这样发抖和红脸的;我办错了姐姐托我办的事情以后,我照样也以为自己完全不中用了。可是怎样了呢?现在过了几年之后,我回想起这些来,就奇怪当时怎么会使我那样痛苦。这场苦恼结果也会如此的。过些时候,我对于这个也就会释然于心了。”

    但是三个月已经过去,他对于这事还是不能释然于心,他想起这事来还是和前些日子一样痛苦。他不能平静,因为他梦想了那么久家庭生活,而且感觉到自己早就到了可以成家的年龄,他却依旧没有娶亲,而且离结婚更加遥远了。他自己痛苦地感觉得,就像他周围所有的人感觉的一样,他这样年龄的男子是不宜于独身的。他记起了他去莫斯科之前有一次怎样对他的牧人尼古拉,一个他乐意和他攀谈的心地单纯的农民说:“哦,尼古拉!我打算讨亲哩,”而尼古拉又怎样像谈一件毫无疑问的事情一样迅速地回答:“也是时候了呢,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但是现在结婚越发遥遥无期了。位子本来已经有人占据了,现在当他在想像中试着把他所认识的任何一个女子摆在那个位子上的时候,他总感觉到那是完全不可能的。而且一回想起他遭到的拒绝和他在这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他就羞愧得痛苦不堪。尽管他常常对自己说这并不能归咎于他,但是那种回忆,就像旁的类似的屈辱的往事一样,使他心痛和脸红。他的过去,就像每个人的过去一样,有他自认很不好的行为,他应当受良心的谴责;但是回想起那些恶劣行为并没有像回忆起这些虽然琐细但是屈辱的往事这么使他痛苦。这些创伤从没有平复。除了这些往事,现在还有他遭到拒绝和他那晚在众人眼中呈现的可怜相。但是时间和工作起了作用。悲痛的记忆渐渐地被田园生活中的小事——那在他看来是微不足道的、但实际上是重要的——掩盖住了。他想念基蒂的时候一星期少似一星期了。他在急不可耐地期待着她已经结婚或行将结婚的消息,希望这样的消息会像拔掉一颗病牙一样完全治好他的隐痛。

    这其间,春天到来了,明媚而又温和,不像春天素常那样拖延时日和变幻莫测,是一个草木、动物和人类皆大欢喜的少有的春天。这明媚的春天更鼓舞了列文,加强了他抛弃过去的一切,坚定而独立地安顿他独身生活的决心。虽然他回到乡下时所抱的许多计划都没有实行,但是他的最重要的决心——力求纯洁的决心——他已遵守了。他没有感到每次失败之后照例使他苦恼的那种羞耻之念,他能够正视所有的人。二月间,他接到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一封信,说他哥哥尼古拉的健康越来越坏了,但是他不愿医治,由于这封信的缘故,列文到莫斯科去看望他哥哥,总算说服了他去看医生,并且到国外海水浴场去转地疗养。他这样成功地说服了他的哥哥,还借了路费给他,而没有惹得他生气,他自己对这件事情感觉到非常得意。除了春天需要特别注意的农事以外,除了读书以外,列文在那个冬天还着手写了一部论述农业的著作,企图阐明在农业中劳动者的性质与气候和土壤一样,同为绝对的因素,因而农业学的一切原理不单应当根据土壤和气候这两个因素,而且要根据土壤、气候和劳动者的某种一成不变的性质这三个因素推定出来。所以,虽然孤独,或者正因为孤独,他的生活是格外充实的;只是间或,他感到一种不满足的欲望,就是想把萦绕在他脑际的思想告知阿加菲娅·米哈伊罗夫娜以外的什么人,虽说他和她也时常谈论物理学、农业原理、特别是哲学;哲学是阿加菲娅·米哈伊罗夫娜爱好的话题。

    春天姗姗来迟。大斋期最后两三个星期天气一直是晴朗而严寒的。白天,在阳光下温暖得可以融解冰雪,但是在晚间,却冷到零下七度。雪面上冻结了这么厚一层冰,以致他们可以坐着车在没有路的地方走过。复活节的时候还是遍地白雪。但是突然之间,在复活节第二天刮了一阵暖和的风,乌云笼罩大地,温暖的、猛烈的雨倾泻了三天三夜。到礼拜四,风平息下来了,灰色的浓雾弥漫了大地,好像在掩蔽着自然界变化的奥秘一样。在浓雾里面,水流淌着,冰块坼裂和漂浮着,溷浊的、泡沫翻飞的急流奔驰着;在复活节一周后的第一天,在傍晚时候,云开雾散,乌云分裂成朵朵轻云,天空晴朗了,真正的春天已经来临。早晨,太阳灿烂地升起来,迅速地融解了覆盖在水面上的薄薄冰层,温暖的空气随着从苏生的地面上升起来的蒸汽而颤动着。隔年的草又返青了。鲜嫩的青草伸出细微的叶片;雪球花和红醋栗的枝芽,和桦树的粘性的嫩枝都生机勃勃地萌芽了;一只飞来飞去的蜜蜂正围绕着布满柳树枝头的金色花朵嗡嗡叫着。看不见的云雀在天鹅绒般绿油油的田野和盖满了冰雪的、刈割后的田地上颤巍巍地歌唱着;田凫在积满了黄褐色污水的洼地和沼泽上面哀鸣;仙鹤和鸿雁高高地飞过天空,发出春的叫喊。脱落了的毛还没有全长出来的家畜在牧场上吼叫起来了;弯腿的小羊在它们那掉了毛的、咩咩地叫着的母亲身边欢蹦乱跳;敏捷的小孩在印满了赤脚印迹的干巴巴的路上奔跑,可以听见在池旁浣衣的农妇们的快活的闲谈声,和农民们在院子里修理犁耙的斧声。真正的春天已经来临了。

    十三

    列文穿上大长靴,第一次换下皮大衣,穿起呢外套,去视察农场,涉过在太阳光里令人目眩的溪流,一会儿踩在冰上,一会儿又陷进胶泥里。

    春天是计划和设计的时节。当列文走到农场的时候,他好比一棵春天的树不知道向何处和怎样伸展它那含苞的嫩枝和幼芽,他也不十分知道现在要在他所喜爱的农事上做些什么,但是他感觉得他有满腹绝妙的计划和设计。首先他就去看家畜。母牛已经放进围场里,它们身上闪耀着春天新换的、光滑的毛,晒着太阳,哞叫着要到草地上去。列文叹赏地凝视着这群母牛,它们的情况他一点一滴都知道得清清楚楚的,于是吩咐把它们放到草地上去,小牛放进围场里。牧人们高高兴兴地跑去准备到草地上去。牧牛的妇女们提着裙子,迈动那还没有被太阳晒黑的白嫩的赤脚溅起泥浆跑过去,手里拿着树枝,追逐那群因为春天来临而欢喜若狂的小牛。

    叹赏了一番今年生下的格外优良的小牛之后——早先生的小牛有农民的母牛那么大,而帕瓦的女儿才三个月就已经有一岁牛犊那么大了,——列文吩咐把槽搬到外面去,在围场里喂它们干草吃。但是结果发现因为围场在冬天没有使用过,秋天修筑的木栏已经坏了。他差人去叫木匠,本来照他的吩咐,木匠该制造打谷机了。但是结果木匠还在修理耙,而耙原来应该在大斋期之前就修理好的。这可使列文非常恼怒了。农事上这种永远懒懒散散的现象,他曾竭尽全力和它斗争了那么多年,现在还要遇到,这真是恼人。他查明了木栏因为冬季不用,搬进了耕马的马厩里,丢在那里弄坏了,因为它们只是围小牛用的,做得并不牢固。此外,看来同样分明是:耙和一切农具。他原来吩咐了在冬季检查和修理,而且为了这个目的才特地雇了三个木匠来的,却也没有修理好,现在到了该耙田的时候,却还在修理耙。列文差人叫管家来,但是立刻又亲自去找他。管家,像那天所有的人一样容光焕发,穿着羊皮镶边的皮袄,从打谷场走出来,把手里拿着的一小根干草折断。

    “为什么木匠没有做打谷机?”

    “啊,我昨天就要告诉您的,耙需要修理。您要知道,是耙田的时候了哩。”

    “那么冬天干什么去了呢?”

    “可是您要木匠来做什么?”

    “小牛围场的木栏放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吩咐他们搬到原来的地方。这些农民你拿他们真没有办法呢!”管家说,挥了挥手。

    “没有办法的倒不是那些农民,而是这位管家!”列文说,冒起火来了。“请问我雇了您来做什么的?”他叫嚷着;但是一想这话说也无益,他说了一半就住口了,只是叹气。“哦,怎么样?可以开始播种了吗?”他停了停之后又问。

    “在土耳钦那边,明后天就可以开始了。”

    “苜蓿呢?”

    “我派瓦西里和米什卡去了;他们此刻正在播种。只是我不知道他们干不干得完;地面是那么泥泞。”

    “有多少亩?”

    “六俄亩光景。”

    “为什么不全部播了种?”列文嚷着。

    仅仅播种了六俄亩苜蓿,没有把二十俄亩全部播上,这件事更使他恼怒了。苜蓿,按照理论和他自身的经验,除非是尽早地几乎趁着冰雪未化的时候就播了种,否则决不会有好收成。可是这事列文却从没有办到过。

    “再也没有人好差遣了。这班人您拿他们有什么办法呢?

    三个没有来。还有谢苗……”

    “那么,你该把稻草的事先搁一搁呀。”

    “我事实上已经这样做了。”

    “那么人到哪里去了呢?”

    “五个人在调制康波特①(他是说康波斯特),四个人在翻燕麦,怕它发霉,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

    ①康波特是蜜饯水果,康波斯特是混合肥料,他把康波斯特误说成康波特,混合肥料就变成蜜饯水果了。

    列文十分明白“怕它发霉”这话的意思就等于说他的英国燕麦种已经糟蹋了。他们又没有照他所吩咐的那样去做。

    “啊唷,我在大斋期前就对你说了要安通风筒,”他叫嚷起来了。

    “您不要担心吧,我们终会把一切办理妥当的。”

    列文愤怒地挥了挥手,走进谷仓,先去察看燕麦,然后又回到马厩那里。燕麦还没有损坏。但是雇工们用铲子翻动燕麦,他们原本可以直接把燕麦倒进底下的谷仓去的;吩咐了这样做,并且从这里拨了两个工人去帮助播种苜蓿,列文对管家也就息怒了。真的,这样天清气朗的日子,人是不能够生气的。

    “伊格纳特!”他向那卷起袖子在井边刷洗马车的车夫叫着,“给我备马……”

    “哪一匹,老爷?”

    “哦,就科尔皮克吧。”

    “好的,老爷。”

    当他们备马的时候,列文又把在他面前转来转去的管家叫过来,为了跟他言归于好,和他谈起迫在眉睫的春天的工作和农事上的计划。

    “运送肥料得趁早动手,好在第一趟刈草之前把一切做完。远处的田地要不断地犁耕,好把它留作休耕地。刈草全部不按对分制①,而是雇人给现钱。”——

    ①雇主和农民按对分制种地和分配收获物。

    管家注意地听着,而且显然竭力想要赞成主人的计划;但是他仍然露出列文非常熟悉的那种常使他激怒的神情,一种绝望和沮丧的神情。那神情好像是在说:“这一切都不错,只是要看天意如何。”

    再没有比这种态度更使列文痛心的了。但这正是他雇用过的所有管家的共同的态度。他们对于他的计划都采取这样的态度,所以现在他已不再因此生气,而只是痛心,感觉得更加振奋起来,要和这种老是和他作对的自然力斗争,这种自然力就是所谓“要看天意如何”。

    “要是我们来得及的话,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管家说。

    “你们怎么会来不及呢?”

    “我们至少还得有十五个工人。而他们都不来,今天来了几个,都要七十卢布一个夏天。”

    列文沉默了。他又遇到了阻力。他知道不管他们怎样努力,他们用公道的工钱无论如何雇不到四十个——或者三十七,三十八个——工人。已经雇了四十来个人,再多就没有了。但他还是不能不斗争。

    “打发人到苏里,到契菲罗夫卡去呀,要是他们不来。我们得去找人呀。”

    “啊,我就打发人去。”瓦西里·费奥多罗维奇垂头丧气地说。“但是还有马,也变得没有劲了。”

    “我们再去买几匹来呀。自然我知道,”列文笑着补充说,“你总喜欢做得寒酸一些;但是今年我可不让你按着你自己的意思做了。我要亲自照料一切。”

    “啊唷,事实上我觉得您也并没有怎样休息。在主人的监视下工作,那我们是很高兴的……”

    “那么,他们这时正在白桦谷那边播种苜蓿吗?我要去看一看,”他说,跨上了车夫牵来的那匹栗色的小马科尔皮克。

    “小溪过不去呢,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车夫叫着。

    “好的,我从树林里走。”

    于是列文走过围场的泥地,出了大门,到了广漠的田野,他那匹好久不活动的小骏马在水池边打着响鼻,昂摆着缰绳,轻快地迈着溜蹄步子朝前走。

    假使说列文刚才在畜栏和粮仓里感觉得很愉快,那么现在他到了田野就更加感觉得愉快了。随着他那匹驯顺肥壮的小马的溜蹄步子有节奏地摇摆着身体,吸着冰雪和空气的温暖而又新鲜的气息,他踏着那残留在各处的、印满了正在溶解的足迹的、破碎零落的残雪驰过树林的时候,他看见每棵树皮上新生出青苔的、枝芽怒放的树而感到喜悦。当他出了树林的时候,无边无际的原野就展现在他面前,他的草地绵延不绝,宛如绿毯一般,没有不毛地,也没有沼泽,只是在洼地里有些地方还点缀着融化的残雪。不论他看见农民们的马和小马驹践踏了他的草地(他叫他遇见的一个农民把它们赶开),或者听了农民伊帕特的讥刺而愚笨的答话——他在路上遇见他,问:“哦,伊帕特,我们马上要播种了吧?”“我们先得耕地哩,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伊帕特回答。——他都没有生气。他越策马向前,他就越感觉得愉悦,而农事上的计划也就越来越美妙地浮上他的心头:在他所有的田亩南面都栽种一排柳树,这样雪就不会积得太久;划分田亩,六成作耕地,三成作牧场,在田地尽头开辟一个畜牧场,掘凿一个池子,建造可移动的畜栏来积肥。于是三百亩小麦,一百亩马铃薯,一百五十亩苜蓿,没有一亩地荒废了。

    沉浸在这样的梦想里,小心地使马靠地边走,免得践踏了麦田,他策马走向被派遣来播种苜蓿的工人面前。一辆装着种子的大车没有停在田边,却停在田当中,冬季的小麦已被车轮轧断,被马践踏了。两个工人坐在田边上,大概是在一块儿抽烟斗。车里用来拌种子的泥土并没有磨碎,倒压成了或是冻成了硬块。看见主人来了,工人瓦西里就向大车走去,而米什卡就动手播种起来。这是不应当的,但是列文不轻易对工人动气。当瓦西里走上来的时候,列文叫他把马牵到田边上去。

    “不碍事,老爷,麦子会长起来的。”瓦西里回答。

    “请不要争论,”列文说,“照吩咐的去做吧。”

    “是,老爷,”瓦西里回答,然后他拉住了马头。“播种得多好呀,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他讨好地说,“头等的哩。

    只是好难走呵!靴子上好像拖了一普特泥土一样。”

    “你们为什么不把泥土筛过呢?”列文问。

    “哦,我们把它捏碎就行了,”瓦西里回答,拿起一把种子来,把泥土在手心里揉了几揉。

    他们把未筛过的泥土装上车,是不能责怪瓦西里的,但这事还是叫人烦恼。

    列文曾经不止一次地试过平息自己的恼怒、使一切似乎不如意的事变得称心如意起来的老办法,那办法他现在又在试用了。他瞧着米什卡怎样几步跨上前来,晃动着粘在两只脚上的大泥块;于是下了马,他从瓦西里手里接过筛子来,亲自动手播种。

    “你在什么地方停止的呢?”

    瓦西里用脚指指一个地点,于是列文尽量走向前去,把种子散播在地里。地里像在沼地里一样地难走,列文播完一行的时候,已经满头大汗,于是他停住脚步,把筛子还给瓦西里。

    “哦,老爷,到了夏天,可不要为了这一行的缘故骂我呀,”

    瓦西里说。

    “呃,”列文快活地说,已经感到了他运用的方法的效力。

    “哦!到夏天您再看看吧。它会显得两样的。您看我去年春天播种的地方。播种得多么好!我尽了力,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您知道,我替我亲生父亲做事也不过如此呢。我自己不喜欢做事马虎,我也不能让别人这样。对东家有好处也就是对我们有好处。请看那边,”瓦西里指着那边的田地说,“真叫人开心啦。”

    “这真是一个明媚的春天呵,瓦西里。”

    “是呀,像这样的春天,老年人都记不起来了呢。我在家的时候,我家的老头子也播种了小麦,有一亩的光景。他说你简直辨别不出这小麦和稞麦有什么不同呢。”

    “你们播种小麦有好久了吗?”

    “啊,老爷,是您前年教给我们的啦。您给了我一蒲式耳①种子。我们卖了四分之一,剩下的就都种上了。”——

    ①1蒲式耳合36公斤。

    “哦,留心捏碎泥块,”列文说,向马跟前走去,“看看米什卡。要是收成好的话,每亩给你半个卢布。”

    “谢谢,老爷。我们本来就很感谢您呢。”

    列文跨上马,向去年种的苜蓿地,向已经耕过准备播种春麦的田地驰去。

    在残梗中发出芽来的苜蓿长势良好。它又复苏了,不断地从去年小麦的残茎中绿油油地长起来。马在泥里一直陷到了踝骨,从冰雪半溶解了的泥泞里一拔起蹄子来,就发出噗哧噗哧的声音。在耕地上面,骑马是完全不可能的;马仅仅在结上一层薄冰的地方可以立足,在冰雪溶解了的畦沟里,它就深陷进去。耕地情况良好;两天之内它就可以把地和播种了。一切都很美满,一切都很愉快。列文顺着涉过溪流的路回去,希望水已经退去。他果然涉过了溪流,惊起了两只野鸭。“一定还有水鹬呢,”他想,正当他走到回家的转弯路上的时候,他遇见了管林人,证实了他猜想有水鹬是猜对了。

    列文纵马向家驰去,为的是赶上吃饭,准备好猎枪在傍晚去打猎。

    十四

    当列文兴致勃勃地驰近家门的时候,他听到大门外有铃响。

    “哦,一定是从车站来的人吧,”他想,“莫斯科的火车正是这时候到达的……会是谁呢?万一是尼古拉哥哥呢?他不是说了:‘我也许到温泉去,或者也许到你那里来。’”最初一瞬间他感到惊慌和困惑,恐怕尼古拉哥哥的到来会扰乱他春天的快乐心境。但是他由于怀着这样的心情而羞愧,于是立刻他无异敞开了心灵的怀抱,怀着柔和的喜悦和期待,现在他从心底希望这是他哥哥。他策马向前,从洋槐树后面飞驰出来,他看见了一辆从车站驶来的租用的三匹马拉的雪橇,和坐在里面的一位穿皮大衣的绅士。这不是他的哥哥。“哦,但愿是个谈得来的有趣的人就好啦!”他想。

    “噢,”列文快活地叫起来,把两只手高高地举了起来。

    “来了一位贵客!噢,我看见你多么高兴呀!”他叫,认出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

    “我可以探听确实她结了婚没有,或者她将在什么时候结婚,”他想。

    在这美好的春日里,他感觉得想到她也一点不伤心。

    “哦,你想不到我来吧,呃?”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下了雪橇,他的鼻梁上、面颊上、眉毛上都溅上泥,但是却健康和快活得红光满面。“第一我是来看你,”他说,拥抱他,和他亲吻,“第二是来打猎,第三是来买叶尔古绍沃的树林。”

    “好极了!一个多么美好的春天呀!你怎么坐雪橇来呢?”

    “坐马车恐怕还要糟呢,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和他相识的马车夫回答。

    “哦,我看见你真是非常,非常高兴呀,”列文说,浮上纯真的孩子般的欢喜的微笑。

    列文领他的朋友到一间客房里去,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行李也搬进了那房间——一只手提皮包,一支套上枪套的猎枪,一只盛着雪茄烟的小口袋。趁他一个人在那里洗脸换衣的时候,列文走到账房去吩咐关于耕地和苜蓿的事。一向非常顾到家庭体面的阿加菲娅·米哈伊罗夫娜,在前厅遇到他,向他请示如何设宴招待。

    “随你的意思去做吧,只是要快一点。”他说了,就走到管家那里去了。

    当他返回来的时候,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洗了脸,梳好头发,喜笑颜开的,正从他房里走出来,他们就一道上楼去。

    “哦,我终于到你这里来了,真是高兴得很!现在我才明白你在这里埋头干的那种神秘事业是什么。说起来我真羡慕你呢。多好的房子,一切都多么好啊!这么明朗,这么愉快,”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忘记了并非一年四季都是春天,都像今天这样天清气朗。“你的乳母简直可爱极了!系着围裙的美丽的使女也许会更合意些;但是以你的严肃的修道院式的生活,这样子最好了。”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讲了许多有趣的消息,列文特别感到兴味的是他哥哥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打算在夏天到乡间来看他。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一句也没有提到基蒂和谢尔巴茨基家;他只转达了他妻子的问候。列文感谢他的体贴周到,十分高兴他的来访。在他独居的时间内,他总是有许多不能对他周围的人表达的思想感情累积在心里,现在他把春天那种富有诗意的欢喜、他农事上的失败和计划、他对他读过的书的意见和批评、以及他自己的著作的大意——那著作,虽然他自己没有觉察到,实际上是以批评一切有关农业的旧著作为基础的——一一向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倾吐。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原是很有风趣,什么事情只要稍一暗示就能领悟,在这次访问中格外妙趣横生了,列文在他身上觉察出好似有一种特别和蔼可亲和新的又尊敬又体贴他的态度,那使得他非常高兴。

    阿加菲娅·米哈伊罗夫娜和厨师尽力想把晚餐弄得分外丰盛,结果两位饿慌了的朋友不等正菜上桌就大吃起来,吃了不少黄油面包、咸鹅和腌菌,列文末了还吩咐盛汤来,不要等馅饼,厨师原来特别想以馅饼来使客人惊叹的。虽然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吃惯了完全不同的饭菜,他依然觉得一切都很鲜美;草浸酒、面包、黄油,特别是咸鹅、菌、荨麻汤、白酱油子鸡、克里米亚葡萄酒——一切都精美可口。

    “妙极了,妙极了!”他说,在吃过烧肉之后点燃了一支粗雪茄烟。“我到你这里来感觉得好像是由一艘喧闹颠簸的汽船上登上了平静的海岸一样。那么你认为工人本身就是一个应当研究的因素,农事方法的选择都是由这个因素来决定的吗?自然我完全是个门外汉;但是我想理论和它的应用对于工人也会有影响的。”

    “是的,可是等一等;我并不是在谈政治经济学,就是在谈农业科学。它应当像自然科学一样来观察现存的现象,对于工人应当从经济学的、人种学的观点来观察……”

    正在这个时候,阿加菲娅·米哈伊罗夫娜端着果酱走进来。

    “啊,阿加菲娅·米哈伊罗夫娜,”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吻了吻自己的肥胖的指尖,“多么鲜美的咸鹅,多么鲜美的草浸酒啊!……是出发的时候了吧,你看怎样,科斯佳?”

    他补充说。包法利夫人

    列文望着窗外正从树林光秃秃的梢头后面落下去的太阳。

    “是的,是时候了哩,”他说。“库兹马,套马车吧,”于是他跑下楼去。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走下去,小心地亲手取下他那猎枪漆匣的帆布套,开开匣子,动手把那贵重的新式猎枪装配起来。库兹马已经猜测到会得到一大笔酒钱,寸步也不离开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替他穿上了长统袜和靴子,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也乐于把这些事交给他办。

    “科斯佳,请吩咐一声,要是商人里亚比宁来了……我约了他今天来的,就领他进来,叫他等我……”

    “哦,你原来打算把树林卖给里亚比宁吗?”

    “是的。你认得他吗?”

    “我当然认得。我和他有过交易,是‘一言为定’的。”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大笑起来。“一言为定”是商人最爱说的话。

    “是的,他说话的那副神气好笑极了。它知道它的主人要到什么地方去啊!”他补充说,轻轻拍了拍拉斯卡,它正在列文身边跳来跳去,低吠着,一会儿舐舐他的手,一会儿又舐舐他的靴子和他的枪。

    当他们出来的时候,马车已停在门口了。

    “虽然不远,但我叫他们套了马车;不过你要愿意我们就走着去!”

    “不,我们还是乘车去的好,”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跨进了马车。他坐下来,把虎皮毯盖在膝上,点燃了一支雪茄烟。“你怎么不抽烟?雪茄是这么一种东西,并不完全是享乐,而是享乐的顶峰和标志。哦,这才算得是生活啊!多么好呀!

    我真想过这样的生活呢!”

    “可是谁阻挠你呢?”列文微笑着说。

    “不,你才是个幸运儿哩!你随心所欲。你喜欢马——就有马;狗——就有狗;打猎——就打猎;耕作——就耕作。”

    “也许是因为我喜爱我所有的东西,却不为我所没有的东西苦恼的缘故,”列文说,想起了基蒂。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理会了他的意思,望着他却没有说一句话。

    奥布隆斯基凭着素常的机敏注意到列文怕提起谢尔巴茨基家,因此一句话也没有说到他们,为此列文非常感激他;但是现在列文很想探听一下那桩使他那么痛苦的事情而又没有勇气开口。

    “哦,你的事情怎样?”列文说,觉得只想自己的事情是不应当的。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眼睛快活地闪耀着。

    “我知道你不承认一个人有了一份口粮的时候还会爱好新的面包卷——照你看来,这是一种罪恶;但是我认为没有爱情就无法生活,”他说,照自己的意思理解了列文的问话。

    “我有什么办法呢?我生性如此。实在说,那对别人并没有什么害处,却能给予自己那么大的乐趣……”

    “呀!那么又有什么新鲜事情吗?”列文问。

    “是的,老弟,有呀!你知道奥西安型①的女人……就像在梦里见过的那样的女人……哦,在现实中也有这种女人……这种女人是可怕的。你知道女人这个东西不论你怎样研究她,她始终还是一个崭新的题目。”——

    ①奥西安是三世纪传说中克尔特人的英雄和弹唱诗人马克芬森(1736—1796)于一七六五年发表的浪漫主义的《奥西安之歌》中的女主人公。奥西安歌颂坚贞不屈和自我牺牲的女性。

    “那就不如不研究的好。”

    “不。有位数学家说过快乐是在寻求真理,而不在发现真理。”

    列文默不作声地听着,不管他怎样费尽心力,他还是一点也体会不了他朋友的感情,理解不了他的情绪和他研究那种女人的乐趣何在。

    十五

    打猎的地点并不远,就在小白杨树林中小溪旁边。到了小树林的时候,列文就下了马车,把奥布隆斯基领到一块冰雪完全融化了的、长满青苔的、潮湿的、空旷草地的角落上去。他自己回到对角一棵双杈的白桦树那里,把枪斜靠在枯萎了的低垂杈枝上,他脱下大衣,再把腰带束紧,活动了一下手臂,试试胳臂是否灵活。

    紧跟在他们后面的灰色老狗拉斯卡在他的对面小心翼翼地蹲下,竖起耳朵。太阳正在繁密的森林后面落下去,在落日的余晖里,点缀在白杨树林里的白桦树披挂着一枝枝缀满饱实丰满、即将怒放的嫩芽的低垂细枝,轮廓分明地映现出来。

    从还积着残雪的密林里,传出来蜿蜒细流的低微的潺潺声。小鸟啭鸣着,而且不时地在树间飞来飞去。

    在万籁俱寂中可以听到由于泥土融解和青草生长而触动了去年落叶的沙沙声。

    “想想看吧!人简直可以听见而且看见草在生长哩!”列文自言自语,看到了一片潮湿的、石板色的白杨树叶在嫩草的叶片旁边闪动。他站着倾听,时而俯视着潮湿的、布满青苔的地面,时而凝视着竖耳静听的拉斯卡,时而眺望着伸展在他下面的斜坡上的茫茫无际的光秃的树梢,时而仰望着布满了片片白云的正在暗下来的天空。一只鹰悠然地搏动着双翼在远处的树林上面高高飞过;还有一只也用同样的动作向同一个方向飞去,接着就消失了。小鸟越来越大声而忙碌地在丛林里啁啾啭鸣着。一只猫头鹰在不远的地方号叫,拉斯卡惊起,小心地往前跨了几步,就把头歪在一边,开始凝神静听着。溪流那边可以听见杜鹃在叫。它发出了两声它素常的啼声,接着就粗厉地、急速地乱叫了一阵。

    “想想看!已经有杜鹃了呢!”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从灌木后面走出来。

    “是的,我听到了,”列文回答,不愿意用他自己听来都不愉快的声音打破树林中的寂静。“快来了呢!”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又隐身在灌木后面了,列文只看见火柴的闪光,接着是纸烟的红焰和青烟。

    咔!咔!——传来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扳上枪机的声音。

    “那是什么叫?”奥布隆斯基问,使列文注意听那好像一匹小马在嬉戏中尖声嘶叫那样拖长的叫声。

    “啊,你不知道吗?是公兔叫哩。但是不要再讲话了!听,飞来了!”列文几乎尖叫起来,扳上了枪机。

    他们听到远处尖锐的鸟鸣,正好在猎人非常熟悉的时间,两秒钟以后——第二声,第三声,紧接着第三声可以听到粗嗄的叫声。

    列文环顾左右,他看见在那里,正在他对面,衬托着暗蓝色的天空,在纵横交错的白杨树的柔嫩枝芽上面有一只飞鸟。它一直向他飞来;越来越近的像撕裂绷紧的布片一样的嗄声在他耳边响着;可以看见鸟的长喙和脖颈,正在列文瞄准的那一瞬间,从奥布隆斯基站着的灌木后面,有红光一闪;鸟好像箭一般落下,随后又飞上去。又发出红色闪光和一发枪声,于是拍击着翅膀好像竭力想要留在空中一样,鸟停留了一刹那,就泼剌一声落在泥地上。

    “难道我没有射中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叫着,他给烟遮住了,看不见前面。

    “在这里呢!”列文说,指着拉斯卡,它正竖起一只耳朵,摇着它那翘得老高的毛茸茸的尾巴尖,慢吞吞地走回来,好像故意要延长这种快乐一样,而且俨若在笑的样子,把死鸟衔给她的主人。“哦,你射中了,我真高兴哩,”列文说,同时因为自己没有把鹬射中,不免怀着妒羡的心情。

    “右枪筒发出的那一枪打坏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回答,装上枪弹。“嘘……又飞来了!”

    真的,尖锐的鸟叫声接二连三地又听到了。两只鹬嬉戏着互相追逐,只是鸣啸着,并没有啼叫,一直向猎人们头上飞来。四发枪声鸣响着,鹬像燕子一样迅速地在空中翻了个筋斗,就无影无踪了。

    ··························打猎的成绩甚佳。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又打下了两只鸟,列文也打下了两只,其中一只没有找到。天色渐渐暗下来。灿烂的银色金星发出柔和的光辉透过白桦树枝缝隙在西边天空低处闪耀着,而高悬在东方天空中的昏暗的猎户星已经闪烁着红色光芒。列文看见了头上大熊座的星星,旋又不见了。鹬已不再飞了;但是列文决定再等一会,直等到他看见的白桦树枝下面那颗金星升到树枝头上面,大熊座的星星完全显露出来。金星已经升到了树枝上面,大熊座的星座和斗柄在暗蓝色的天空中已经看得十分清楚了,但是他却还在等待。

    “该回家了吧?”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

    现在树林里寂静无声,没有一只鸟在动。

    “我们再待一会吧,”列文回答。

    “随你的便。”

    他们现在站着,相隔有十五步的光景。

    “斯季瓦!”列文突如其来地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姨妹结了婚没有,或者要在什么时候结婚?”

    列文感觉得自己是这样沉着坚定,他以为什么回答都不可能使他情绪波动。可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回答。

    “她从来没有想到过结婚,现在也不想;只是她病得很重,医生叫她到国外易地疗养去了。大家简直怕她活不长了哩。”

    “什么!”列文大叫了一声。“病得很重?她怎么啦?她怎么?……”

    当他们这么说话的时候,拉斯卡竖起耳朵,仰望着天空,又责备般地回头望了望他们。

    “他们倒拣了个好时间谈话哩,”它在想。“飞来了呀……

    的确飞来了呀。他们会错过时机呢,”拉斯卡想。

    但是就在那一瞬间,两人突然听到了尖锐的鸟叫声,那声音简直震耳欲聋,于是两人连忙抓起枪,两道火光一闪,两发枪声在同一瞬间发出。高高飞翔着的水鹬猝然合拢翅膀,落在丛林里,压弯了柔弱的嫩枝。

    “妙极了!两人一齐!”列文喊叫了一声,他跟拉斯卡一道跑到丛林里去搜索水鹬。“啊,有什么不愉快的呢?”他回忆着。“是的,基蒂病了……哦,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我难过得很!”他想。

    “它找着了!它多伶俐!”他说,把温暖的鸟从拉斯卡的口里取下,装进差不多装满了的猎袋里。“我找到了哩,斯季瓦!”他大叫了一声。

    十六

    在归途中,列文详细询问了基蒂的病情和谢尔巴茨基家的计划,虽然他不好意思承认,是他听到的消息实在使他很快意。他快意的是他还有希望,尤其快意的是她曾使他那么痛苦,现在自己也很痛苦了。但是当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开始说到基蒂的病因,而且提起弗龙斯基的名字的时候,列文就打断了他。

    “我没有任何权利来预闻人家的私事,而且老实说,我也并不感兴趣。”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隐隐地微微一笑,在列文的脸色上觉察出他非常熟悉的那种迅速的变化,脸色刚才那样开朗,现在一下子变得这样阴沉了。

    “你和里亚比宁的树林买卖完全讲妥了吗?”列文问。

    “是的,已经讲妥了。价钱真了不起哩,三万八千。八千现款,其余的六年内付清。我为这事奔走够了。谁也不肯出更大的价钱。”

    “这样你简直等于把你的树林白白送掉了,”列文忧郁地说。

    “你怎么说是白白送掉了呢?”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含着温厚的微笑说,知道这时在列文眼中看来什么都是不称心的。

    “因为那座树林每俄亩至少要值五百卢布,”列文回答。约翰·克里斯朵夫

    “啊,你们这些土财主!”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戏谑地说。

    “你们那种蔑视我们这些可怜的城里人的轻蔑口吻!……但是做起生意来的时候,我们比任何人都高明。我敢对你说我通盘计算过的,”他说,“这树林实在卖到了很高的价钱——老实说,我还怕那家伙变卦哩。你知道这不是‘材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希望用这种区别来使列文完全信服他的怀疑是没有道理的。“而且薪木每俄亩地也到不了十三俄丈以上,他平均每亩地给了我二百卢布。”

    列文轻蔑地微笑着。“我知道这种态度,”他想,“不但他如此,所有城里人都一样,他们十年中间到乡间来过两三次之后,学来两三句方言土语,就信口乱说起来,而且自以为完全懂了。‘·材·木·每·俄·亩·地·达·多·少·多·少·俄·丈’。他说这些话其实自己一窍不通。”

    “我并不想教你在办公室里书写公文,”他说,“如果必要的话,我还要向你请教哩。不过你未免过分自信了,竟然认为你懂得树林的一切门径。这是很困难的呀。你数过树了吗?”

    “树怎么数法?”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大笑着说,还在想为他的朋友解闷。“‘数海滨的沙,星星的光芒,那得有天大的本领……’”①——

    ①奥布隆斯基引用的是杰尔查文的颂歌《上帝》开头的两句。

    “啊,里亚比宁就有这种天大的本领。没有一个商人买树林不数树的,除非是人家白送给他们,像你现在这样。我知道你的树林。我每年都到那里去打猎,你的树林每俄亩值五百卢布现金,而他却只给你二百卢布,并且还是分期付款。所以实际上你奉送给他三万卢布。”

    “哦,不要想入非非了吧,”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诉苦似地说。“那么为什么没有人肯出更高的价钱呢?”

    “因为他和旁的商人串通好了呀;他收买了他们。我和他们全打过交道,我了解他们。你要知道,他们不是商人,他们是投机家。赚百分之十到十五赢利的生意,他们是看不上眼的。他们要等待机会用二十个戈比买值一个卢布的东西。”

    “哦,算了吧!你今天心情不好哩。”

    “一点都不,”列文忧郁地说,正在这时他们到家了。

    在台阶跟前停着一辆紧紧地包着铁祭和柔皮的马车,车上套着一匹用宽皮带紧紧系着的肥壮的马。马车里坐着替里亚比宁当车夫的那位面色通红、束紫腰带的管账。里亚比宁本人已走进了屋子,在前厅里迎接这两位朋友。里亚比宁是一个高个子的、瘦削的中年男子,长着胡髭、突出的剃光的下巴和鼓出来的无神的眼睛。他穿着一件背部腰里钉着一排钮扣的蓝色长礼服,和一双踝上起皱、腿肚上很平板的长靴,外面罩上一双大套鞋。他用手帕揩了揩脸,然后整了整本来就十分妥帖的外套,他带着微笑迎接他们,向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伸出手来,好像他要抓住什么东西似的。

    “您已经来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把手伸给他。

    “好极了。”

    “我不敢违背阁下的命令,虽然路实在太坏了。我简直是一路徒步走来的,但我还是准时到了。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我向您请安!”他对列文说,想去握他的手。但是列文皱起眉头,装做没有看见他的手,把鹬拿了出来。“诸位打猎消遣来吗?这是一种什么鸟呵,请问?”里亚比宁补充说,轻蔑地朝鹬瞧了一眼。“想必是一宗美味吧。”他很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好像他对于这玩意是否合算抱着很大怀疑似的。

    “你要到书房里去吗?”列文用法语对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阴郁地皱着眉头。“到书房里去吧;你们可以在那里谈。”

    “好的,随便哪里都行,”里亚比宁神气十足地说,好像要使大家感觉到,在这种场合别人可能感到难以应付,但是他是什么事都能应付自如的。

    走进书房,里亚比宁依照习惯四处打量了一番,好像在寻找圣像一般,但是当他找着了的时候,他并没有画十字。他打量着书柜和书架,然后怀着像他对待鹬那样的怀疑姿态,轻蔑地微微一笑,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好像决不认为这是很合算的一样。

    “哦,您把钱带来了吗?”奥布隆斯基问。“请坐。”

    “啊,不用担心钱。我特地来和您商量哩。”

    “有什么事要商量呢?请坐吧。”

    “好的,”里亚比宁说,坐了下来,以一种最不舒服的姿势把臂肘支在椅背上。“您一定得稍为让点价,公爵。这样子未免太叫人为难了。钱通通预备好了,一文钱也不少。至于钱决不会拖欠的。”

    列文这时刚把枪放进柜子里,正要走到门外去,但是听到商人的话,他就停下脚步。

    “实际上您没有花什么代价白得了这片树林,”他说。“他来我这里太迟了,要不然,我一定替他标出价钱来。”

    里亚比宁立起身来,默默无言地浮上一丝微笑,他从头到脚打量了列文一番。

    “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是很吝啬的,”他带着微笑转向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简直买不成他的任何东西。我买过他的小麦,出了很大价钱哩。”

    “我为什么要把我的东西白送给您?我不是在地上拾来的,也不是偷来的。”

    “啊唷!现在哪能偷呢?一切都得依法办理,一切都得光明正大,现在要偷是办不到的啊。我们老老实实地在商量。这树林价钱太高,实在不上算。我要求稍稍让点价,哪怕是一点点。”

    “但是这笔生意你们已经讲定了没有?如果讲定了,那就用不着再讨价还价;可是如果没有的话,”列文说,“我买这座树林。”

    微笑立刻从里亚比宁的脸上消失了,剩下的是兀鹰一般的、贪婪残酷的表情。他用敏捷的、骨瘦如柴的手指解开常礼服,露出衣襟没有塞进裤腰里的衬衫、背心上的青铜钮扣和表链,连忙掏出一个装得鼓鼓的破旧皮夹来。

    “请收下这个,树林是我的了,”他说,迅速地画着十字,伸出手来。“收下这笔钱,树林是我的了。里亚比宁做生意就是这样,他不喜欢锱铢计较,”他补充说,皱着眉,挥着皮夹。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不会这样急的,”列文说。

    “唉呀!”奥布隆斯基惊愕地说。“你知道我答应了呀。”

    列文走出房门,砰的一声把门关上。里亚比宁望着门口,微笑着摇了摇头。

    “这完全是年轻气盛——简直是孩子脾气哩。哦,我买这个,凭良心说,请您相信吧,完全是为了名誉的缘故,就是要人家说买了奥布隆斯基家的树林的不是别人而是里亚比宁。至于赢利,那可就听天由命了。我对上帝发誓。现在请在地契上签字吧……”

    一点钟之后,这商人仔细地掩上衣襟,扣上常礼服,契约放在口袋里,坐上他那遮盖得严严实实的马车,驰回家去。

    “喔,这些绅士!”他对管账说,“他们都是一模一样哩!”

    “对啦,”管账回答,把缰绳交给他,扣上皮车篷。“可是我要为这宗买卖向您道贺呢,米哈伊尔。伊格纳季奇。”

    “哦,哦……”

    十七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走上楼去,口袋被那商人预付给他的三个月的期票塞得鼓鼓的。树林的买卖已经成交了,钱已到了他的口袋里,打猎成绩又很好,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高兴之至,因此他特别要想排遣列文心上的不快情绪。他希望在吃晚饭的时候让这一天像开始一样愉快地完结。

    列文确实是闷闷不乐的,虽然他极力想要对他这位可爱的客人表示亲切和殷勤,但是他仍然控制不了他的情绪。基蒂没有结婚这个喜讯开始渐渐地使他情绪波动起来。

    基蒂没有结婚,却生病了,并且是因为爱上了一个冷落了她的男子而病重的。这种侮辱仿佛落在他身上了。弗龙斯基冷落了她,而她又冷落了他列文。因此弗龙斯基有权利轻视列文,所以他是他的敌人。但是列文并没有想到这一切。他只模糊地感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东西侮辱了他,而现在他倒不是因为伤害了他的事情而恼怒,而是对于眼前的一切都吹毛求疵。出卖树林这桩愚蠢的买卖,那桩使奥布隆斯基受骗上当并且是在他家里成交的骗局,激怒了他。

    “哦,完了吗?”他在楼上遇见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时说。

    “你要吃晚饭吗?”

    “好的,我不会拒绝的。我到了乡下胃口不知有多好呢,真奇怪呀!你为什么不请里亚比宁吃东西?”

    “啊,那个该死的家伙!”

    “可是你是怎样对待他的呀!”奥布隆斯基说。“你连手都不跟他握。为什么不跟他握手呢?”

    “因为我不和仆人握手,而仆人比他还好一百倍呢。”

    “你真是一位顽固分子呀!打破阶级界限是怎样讲的呢?”

    奥布隆斯基说。

    “谁喜欢打破就请便吧,但这却使我作呕。”

    “我看你是个十足的顽固派呢。”

    “真的,我从来没有考虑过就是什么人。我就是康斯坦丁·列文,再不是别的什么了。”

    “而且康斯坦丁·列文情绪很不好,”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微笑着说。

    “是的,我情绪不好,你可知道为什么?就为了,对不起——你那桩愚蠢的买卖……”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温和地皱起眉头,就像一个人无辜地受到嘲弄责骂一样。

    “啊,算了吧!”他说。“什么时候不是一个人卖了一件什么东西马上就有人说‘这值更多的钱’呢?但是当他要卖的时候,却没有谁肯出钱……不,我知道你恨那个不幸的里亚比宁。”

    “也许是那样。可是你知道为什么吗?你又会叫我是顽固派,或旁的什么可怕的名字!但是看着我所属的贵族阶级在各方面败落下去,实在使我懊恼,使我痛心,不管怎样打破阶级界限,我还是情愿属于贵族阶级哩。而且他们家道败落下去并不是由于奢侈——那样倒算不了什么;过阔绰生活——这原是贵族阶级份内的事;只有贵族才懂得这些门径。现在我们周围的农民买了田地,这我倒也不难过。老爷们无所事事,而农民却劳动,把懒人排挤开了。这是理所当然的。而且我为农民欢喜。但是我看到贵族们之所以败落下去,完全是由于——我不知道怎样说才好——由于他们自己太幼稚无知的缘故,我实在有点难受。这里一个波兰投机家用半价买到了住在尼斯的一位贵夫人的一宗上好的田产。那里值十个卢布一亩的地,却以一个卢布租赁给一个商人。这里你又毫无道理地奉送三万卢布给那流氓。”

    “哦,那么怎么办呢?一棵树一棵树地去数吗?”

    “自然要数呀!你没有数,但是里亚比宁却数过了。里亚比宁的儿女会有生活费和教育费,而你的也许会没有!”

    “哦,原谅我吧,可是那样去数未免太小气了呢。我们有我们的事业,他们有他们的,而且他们不能不赚钱。总之,事情做了,也就算了。端来了煎蛋,我最喜爱的食品哩。阿加菲娅·米哈伊罗夫娜还会给我们那美味的草浸酒……”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在桌旁坐下,开始和阿加菲娅·米哈伊罗夫娜说笑起来,对她说他好久没有吃过这样鲜美可口的午饭和晚饭了。

    “哦,您至少还夸奖一句哩,”阿加菲娅·米哈伊罗夫娜说,“但是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无论你给他什么东西吃——即使是一块面包皮——他吃过就走开了。”

    虽然列文极力想控制自己,但他仍然是阴郁而沉默的。他想要问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一个问题,但是又下不了决心,而且找不出适当的话语或机会来问。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已经下去到他自己房间里去了,脱了衣服,又洗了洗脸,而且穿上皱边的睡衣,上了床,但是列文还在他的房间里徘徊着,谈着各种琐碎的事情,就是不敢问他要知道的事。

    “这肥皂制造得多么精美呀!”他说,看着一块香皂并将它打开,那是阿加菲娅·米哈伊罗夫娜放在那里预备客人用的,但是奥布隆斯基并没有用。“你看,这简直是一件艺术品呢。”

    “是的,现在一切东西都达到了这样完美的境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眼泪汪汪地,悠然自得地打了一个哈欠。

    “比方剧场和各种游艺……哎—哎—哎!”他打着哈欠。“到处是电灯……哎—哎—哎!”

    “是的,电灯,”列文说。“是的,哦,弗龙斯基现在在什么地方呢?”他突如其来地问,放下了肥皂。

    “弗龙斯基?”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停止打哈欠。“他在彼得堡。你走后不久他就走了,从此以后他一次都没有到过莫斯科。你知道,科斯佳,我老实告诉你吧,”他继续说,把胳膊肘支在桌上,用手托着他那漂亮红润的脸,他那善良的、湿润的、昏昏欲睡的眼睛像星星一般在他脸上闪烁着。

    “这都是你自己的过错。你见了情敌就慌了。但是,像当时我对你说过的,我断不定谁占优势。你为什么不猛打猛冲一下呢?我当时就对你说过……”他仅仅动了动下巴额,打了个哈欠,并没有张开口。

    “他知不知道我求过婚呢?”列文想,望着他。“是的,他脸上有些狡猾的、耍外交手腕的神气,”他感到自己脸红了,默默地直视着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眼睛。

    “假使当时她那一方面有过什么的话,那也不过是一种外表的吸引力而已,”奥布隆斯基说。“他是一个十足的贵族,你知道,再加上他将来在社会上的地位,这些倒不是对她,而是对她的母亲起了作用。”

    列文皱着眉头。他遭到拒绝的屈辱刺痛了他的心,好像是他刚受的新创伤一样。但他是在家里,而家中的四壁给了他支持。

    “等一等,等一等,”他开始说,打断了奥布隆斯基。“你说他是一个贵族。但是请问弗龙斯基或者旁的什么人的贵族身份到底是怎样一种东西,竟然会瞧不起我?你把弗龙斯基看作贵族,但是我却不这样认为。一个人,他的父亲凭着阴谋诡计赤手起家,而他的母亲呢——天晓得她和谁没有发生过关系……不,对不起,我把我自己以及和我同样的人倒看做是贵族呢,这些人的门第可以回溯到过去三四代祖先,都是有荣誉的,都有很高的教养(才能和智力,那当然是另外一个问题),他们像我父亲和祖父一样从来没有谄媚过谁,从来也没有依赖过谁。而且我知道许多这样的人呢。你以为我数树林里的树是小气,而你却白白奉送了里亚比宁三万卢布;但是你征收地租以及我所不知道的什么等等,而就却不,所以我珍贵我祖先传下来的或是劳动得来的东西……我们才是贵族哩,而那些专靠世界上权贵的恩典而生活的,以及二十个戈比就可以收买的人是不能算的。”

    “哦,你在影射谁呢?我倒很同意你的意见,”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诚恳而又温和地说,虽然他感觉到列文也把他归入了二十个戈比就可以收买的那一类人中。列文的激动使他真地觉得很有趣。“你在影射谁呢?虽然你说的关于弗龙斯基的话有许多是不正确的,但是我不说那个。我老实告诉你,假使我处在你的地位,我就一定要同我一道回莫斯科去,然后……”

    “不,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这在我说来都无所谓,我告诉你吧——我求了婚,被拒绝了,而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夫娜现在对于我来说不过是一个痛苦而屈辱的回忆罢了。”

    “为什么?瞎说!”

    “但是我们不谈这个了吧。请你原谅我,如果我有什么唐突的地方,”列文说。现在他说出了心事,他又变得像早晨那样了。“你不生我的气吧,斯季瓦?请你不要生气,”他说,微笑着,拉住他的手。

    “当然没有,一点也没有!而且没有理由要生气呢。我很高兴我们把话都说明白了。你知道,早上打猎照倒是很有趣的。去不去呢?我今晚情愿不睡,我可以从猎场直接到车站去。”

    “好极了!”

    十八

    虽然弗龙斯基的内在生活完全沉浸在热情里,但是他表面的生活仍然毫无变化地而且不可避免地沿着那由社交界与联队生活和种种利害关系构成的惯常轨道进行。联队的利益在弗龙斯基的生活中占了重要的地位,这一方面是因为他爱联队,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联队爱他。联队里的人不但爱弗龙斯基,而且也敬重他,以他而自豪;引以自豪的是,这个人,既有钱,又有才学,还有导致功成名就、飞黄腾达的前程,而他竟把这一切完全置之度外,而在全部生活的利益中把联队和同僚们的利益看得高于一切。弗龙斯基理解同僚们对他所抱的这种看法,因此除了爱好这种生活之外,他还感觉得不能不保持这个名誉。

    这是不消说的,他并没有对任何一个同僚谈过他的恋爱事件,就是在最放荡不羁的酒宴中(实际上他从来没有醉到完全失掉自制力的程度)也从不曾泄漏他的秘密。他还堵住了任何想要暗示他这种关系的轻率的同僚的口。但是,虽然这样,他的恋爱还是传遍了全城;大家都多多少少准确地猜到他和卡列宁夫人的关系。大多数青年人都很羡慕他,也无非是为了他的恋爱中那种最讨厌的因素——卡列宁的崇高地位,以及因此他们的关系在社交界特别耸人听闻等等。嫉妒安娜,而且早已听厌了人家·称·她·贞·洁·的大多数年轻妇人看见她们猜对了,都幸灾乐祸起来,只等待着舆论明确转变了,就把所有轻蔑的压力都投到她身上。她们已准备好一把把泥土,只等时机一到,就向她掷来。大多数中年人和某些大人物对于这种快要发生的社交界的丑闻感到不快。

    弗龙斯基的母亲,听到他的恋爱关系,起初很高兴,因为在她看来没有什么比上流社会的风流韵事更能为一个翩翩少年生色的了;还有,那就是卡列宁夫人,那么使她中意而且讲过不少她自己儿子的情况的,竟然也和所有旁的美丽端庄妇人的行径一样——至少照弗龙斯基伯爵夫人看来是那样。但是她最近听到她儿子拒绝了人家给他的一个对于他的前途关系重大的位置,只是为了要留在联队里,可以常会见卡列宁夫人,而且她听到许多大人物因此都对他不满,她这才改变了看法。还有叫她心焦的是,从她听来的关于这个关系的一切看来,这并不是她所赞许的那种美艳的社交界的风流韵事,而是像她听说的那样一种可能使他干出愚蠢的维特式的、不顾一切的热情①。自从他突然离开莫斯科以后,她就没有看见过他,因此她差她的大儿子去叫他来看她——

    ①维特是歌德的名著《少年维特的烦恼》中的主人公,为了他所爱的女友绿蒂同别人结婚而自杀。

    这位长兄也不满意他的弟弟。他没有分析他的恋爱是一种什么样的恋爱,伟大的还是渺小的,热情的还是非热情的,轻佻的还是严肃的(他自己也姘上了一个舞女,虽然他已经有了子女,所以他在这些事情上倒是很宽大的);但是他知道这恋爱事件是那些大家都要去奉承的人所不喜欢的,因此他不赞成他弟弟的行为。

    除了军职和社交以外,弗龙斯基还有一个嗜好——骑马。

    他是爱马如命的。

    今年规定了要举行士官的障碍赛马。弗龙斯基报了名,买了一匹英国的纯种牝马,虽然他沉醉在恋爱中,但是他依然热烈地、虽说是有节制地向往着即将举行的赛马……

    这两种热情并不互相抵触。相反地,他需要超出他的恋爱以外的事务和消遣,这样他可以摆脱那使他过分激荡的情绪而得到镇静和休息。

    十九

    在克拉斯诺村赛马那一天,弗龙斯基比平常更早地来到联队的公共食堂吃牛排。他用不着严格节制饮食,因为他的体重是四个半普特,正合规定的重量;但是他还得不发胖才好,因此他避免吃淀粉质和甜食。他坐下来,解开上衣钮扣,露出白背心来,把两肘支在桌子上,他一面等着他叫的牛排,一面望着一本摊开在他碟子上的法国小说。他望着书,只是为了避免和进进出出的士官们谈话;他在沉思。

    他想着安娜答应在今天赛马后来看他。但是他有三天没有看见她了,因为她丈夫刚从国外回来,他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和她会面,他也不知道怎样去探听。他和她最近一次会见是在他的堂姐贝特西的别墅①。他不轻易到卡列宁家的别墅去。现在他想到那里去,他开始考虑怎样去法——

    ①当时在俄国城市里供职的人夏天通常总在郊外租一所别墅,家眷住在别墅里,而在城内有职务的人就可以来回往返。

    “我当然说是贝特西派我来问她去不去看赛马的。我当然要去,”他暗自决定了,抬起头来不看书。当他在心里栩栩如生地描绘着看到她时的那种快乐情景,他眉开眼笑起来。

    “派人到我家里去,叫他们赶快把三马篷车套好,”他对那个把一银碟热气腾腾的牛排端给他的仆人说,然后把碟子拉到面前,开始吃起来。

    从隔壁台球房里传来了撞球和谈笑的声音。两位士官在门口出现:一个是年轻人,长着一副消瘦而柔弱的面孔,新近才从贵胄军官学校加入联队的;另一个是位胖胖的老士官,腕上戴着手镯,长着一双眼皮浮肿的小眼睛。

    弗龙斯基瞟了他们一眼,皱起眉头,就斜着眼看书,好像没有注意到他们似的,他边读边吃起来。

    “怎样?加了油好去工作吗?”胖士官说,在他旁边坐下。

    “对啦,”弗龙斯基回答,皱着眉头,揩揩嘴,不望着那士官。

    “那么你不怕发胖吗?”对方说,替那年轻士官拖过一把椅子来。

    “什么?”弗龙斯基生气地说,显出厌恶的脸色,露出整齐的牙齿来。

    “你不怕发胖吗?”漂亮朋友

    “来人,雪利酒!”弗龙斯基说,没有回答,把书移到另一边,他继续读着。

    那胖士官拿起一张酒单,转向年轻士官。

    “我们喝什么酒,你挑吧,”他说,把酒单递给他,向他望着。

    “我看就莱茵葡萄酒吧,”年轻士官说,胆怯地斜眼看了弗龙斯基一眼,极力去扯他那几乎看不见的胡髭。看见弗龙斯基没有回转身来,青年士官就站了起来。

    “我们到台球房去吧,”他说。

    胖士官顺从地立起身来,他们向门口走去。

    这时,魁梧奇伟的亚什温大尉走进了房里,他带着一种傲慢的轻蔑态度头一昂对两位士官点了点头,就走到弗龙斯基身旁去。

    “噢!他在这里!”他叫起来,用大手重重地拍拍他的肩章。弗龙斯基生气地回头一望,但是他的脸上立刻闪烁出他特有的平静而坚定的亲切神情。

    “你真聪明,阿廖沙,”大尉用洪亮的男中音说。“你现在得吃一点,喝一小杯。”

    “啊,我并不想吃。”

    “真是形影不离的两搭档,”亚什温加上说,讥讽地瞥视着这时正在离开这房间的两位士官。他弯着紧紧地裹在马裤里的长腿,在椅子上坐下来,那椅子对他说是太矮了,以至他的两膝弯成了锐角形。“你昨天为什么没有去克拉斯宁剧场?努梅罗娃可真不错呢。你到哪里去了?”

    “我在特维尔斯基家耽搁得太久了。”弗龙斯基说。

    “噢!”亚什温回答。

    亚什温,一个赌徒和浪子,一个不单不讲道德,而且品行不端的人,这个亚什温是弗龙斯基在联队里最好的朋友。弗龙斯基喜欢他,一方面是因为他体力过人,他那体力主要是以能够纵情狂饮,能够彻夜不睡而毫无倦意来显示的;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的坚强的意志力,那种意志力表现在他对同僚和长官的关系上,他博得了他们的畏惧和尊敬,同时也表现在赌博上,他赌上万的输赢,不管他喝得多醉,他总是那样熟练和果断,以至他被认为是英国俱乐部第一流的赌客。弗龙斯基尊敬而又喜欢亚什温,特别是因为他感觉得亚什温喜欢他,并不是为了他的姓氏和财富,而是为了他本人。在所有的人当中,弗龙斯基只愿意同他一个人谈他的恋爱问题。他感觉到亚什温虽然看起来轻视一切感情,却是唯一能够理解那充溢了他的整个生命的强烈热情的人。此外,他相信亚什温的确不喜欢流言蜚语,而且真正理解他的感情,那就是说,知道而且相信这场恋爱不是玩笑,不是消遣,而是更为严肃更为重要的事情。

    弗龙斯基从来没有对他说起过自己的恋爱,但是知道他全知道,而且对这恋爱有正确的理解,他很高兴在他的眼神里看出了这一点。

    “哦,是的!”他听到弗龙斯基在特维尔斯基家的时候这样说;他的黑眼睛闪耀着,他捋着左边的胡髭,依照他的坏习惯,开始把它塞进嘴里。

    “哦,你昨天干了什么?赢了吗?”弗龙斯基问。

    “八千。但是三千不能算数;他不见得会给呢。”

    “啊,那么你在我身上输掉也不要紧了,”弗龙斯基笑着说。(亚什温在这次赛马中在弗龙斯基身上下了一大笔赌注。)

    “我绝对不会输。只有马霍京有点危险性。”

    于是谈话转移到今天赛马的预测上,弗龙斯基此刻只能想到这件事情。

    “走吧,我已经吃完了,”弗龙斯基说着,站起身来,他向门口走去。亚什温也站了起来,伸直了他的长腿和长背。

    “我吃饭还嫌太早,但是我得喝点酒。我马上就来。喂,酒!”他大声叫,那声音在喊口令时叫得顶响,现在使玻璃窗都震动了。“不要了,”他立刻又叫了一声。“你要回家,我和你一道去。”

    于是他和弗龙斯基一同走了出去。

    二十

    弗龙斯基寄宿在一所宽敞清洁,用板壁隔成两间的芬兰式小屋里。彼得里茨基在野营里也和他一道住。当弗龙斯基和亚什温走进小屋的时候,彼得里茨基已经睡着了。

    “起来,你睡够了,”亚什温说,走到板壁那边去,在那头发蓬乱、鼻子埋在枕头里睡着的彼得里茨基的肩膊上推了一下。

    彼得里茨基突然爬起来跪着,四下张望。

    “你哥哥来过这里,”他对弗龙斯基说。“他叫醒了我,那该死的家伙,并且说他还要来。”于是拉上毛毯,又扑到枕头上。“啊,别闹了,亚什湿!”他说,对正在拉开他的毛毯的亚什温生气了。“别闹了!”他翻转身来张开眼睛。“你倒告诉我喝点什么好呢,我嘴里的味道真难受!……”

    “伏特加最好了,”亚什温用低声说。“捷列先科,给你主人拿伏特加和黄瓜来,”他叫了一声,显然很欣赏自己的嗓子。

    “你觉得伏特加顶好吗?呃?”彼得里茨基问,做着怪脸,揉了揉眼睛。“你要喝点吗?那么好,我们一道喝吧!弗龙斯基,喝一杯吧?”彼得里茨基说,起了床,用虎皮毯子裹着身体。

    他走到板壁门口去,举起双手,用法语哼着;“‘昔有屠勒国之王①。’弗龙斯基,你要喝一杯吗?”——

    ①这是歌德的《浮士德》中甘泪卿的歌词的首句。

    “走开吧!”弗龙斯基说,把仆人拿给他的常礼服穿上。

    “你到哪里去呢?”亚什温说。“啊,你的三马篷车来了?”

    他看见马车驶近了的时候补充说。

    “到马厩去,而且为了马的事情我还得去看看布良斯基,”

    弗龙斯基说。

    弗龙斯基的确约好了去看望住在离彼得戈夫约莫十里光景的布良斯基,把买马的钱还给他;因此他也希望赶得及去那里一趟。但是他的同僚们立刻明白他并不只是到那里去。

    彼得里茨基口里还在哼着,使了个眼色,努着嘴,好像在说:“啊,是的,我们知道这个布良斯基是什么样的人。”

    “当心不要迟到!”亚什温仅仅说了这么一句,就改变了话题:“我的栗毛马怎样?还行吗?”他问,望着窗外三匹马当中的一匹,那是他卖给弗龙斯基的。

    “等一等!”彼得里茨基向已经走出去的弗龙斯基叫着。

    “你哥哥留了一封信和一个字条给你。等一等,它们放在哪里去了呢?”

    弗龙斯基停下脚步。

    “哦,它们放在哪里呢?”

    “它们放在哪里去了呢?这倒是个问题!”彼得里茨基郑重其事地说,把食指从鼻端往上移。

    “快告诉我,这简直是胡闹呢!”弗龙斯基微笑着说。

    “我没有生上壁炉。一定是在这里什么地方。”

    “花样玩得够了!信到底在哪里呢?”

    “不,我真的忘了。难道是做梦吗?等一等,等一等!但是何必生气呢?假使你昨天像我那样每人喝了那么四大瓶酒,你也会忘了你睡在什么地方呢。等一等,我来想一想!”

    彼得里茨基走到板壁那边去,在床上躺下来。

    “等一等!我是这样躺着的,而他是这样站着的。对啦—对啦—对啦……在这里呢!”彼得里茨基从卧褥下面掏出一封信来,他把信藏在那下面。

    弗龙斯基拿了那信和他哥哥的字条。这正是他意料到的信——他母亲写来的信,责备他没有去看过她,而他哥哥留下的字条说一定要和他谈一谈。弗龙斯基知道这都是关于那件事情。“关他们什么事呢!”弗龙斯基想,于是折起信笺,把信从常礼服钮扣之间塞进去,这样他可以在路上仔细看一遍。在小屋门口,他碰见了两个士官,一个是他的联队里的,一个是属于另外的联队的。

    弗龙斯基的住所经常是所有士官聚会的场所。

    “你到哪里去?”

    “我得到彼得戈夫去。”

    “你的马已经从皇村来了吗?”

    “来了,但我还没有看到。”

    “据说马霍京的‘斗士’①瘸了。”——

    ①马名。

    “瞎说!可是在这样的泥地里你怎么赛马呢?”另一个问。

    “我的救星来了!”彼得里茨基看见进来了人这样地叫着。

    勤务兵端了一个盛着伏特加和盐渍黄瓜的盘子站在他面前。

    “亚什温叫我喝点酒,好提提精神呢。”

    “哦,你昨天真把我们弄苦了,”进来的两个人中间的一个说,“你害得我们整整一夜没有睡。”

    “啊,我们不是收场很妙吗!”彼得里茨基说。“沃尔科夫爬上屋顶,告诉我们他是多么伤心!我说:‘我们听听音乐,听听葬礼进行曲吧!’他听着葬礼进行曲就在屋顶上面睡着了。”

    “喝吧,你一定得喝伏特加,然后来点矿泉水,多来些柠檬,”亚什温说,在彼得里茨基旁边监视着,就像一位哄小孩吃药的母亲一样。“然后再来少许香槟酒——那么一小瓶。”

    “哦,这倒有道理。等一等,弗龙斯基,我们大家一道喝吧。”

    “不;各位,再会。我今天不喝。”

    “哦,你怕增加体重吗?好的,那么我们就自己来喝。给我们矿泉水和柠檬。”

    “弗龙斯基!”当他已经走出门的时候什么人喊道。

    “什么?”

    “你最好把头发剪了,要不然太重了,特别是秃顶上。”

    弗龙斯基的确过早地开始有了秃顶的痕迹。他快活地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来,然后把帽子拉得遮住秃顶,走出去,上了马车。

    “到马房去!”他说,正要掏出信来读一遍,但是他又改变了主意,决定不读了,为的是在看牝马之前不要分散了注意力。“以后再说吧!”

    二十一

    临时的马厩,一个木板搭的棚子,建在跑马场附近,他的牝马昨天就应该牵到那里去了。他还没有去看过它。在最近几天内,他自己没有骑着它练习,却把它委托给调马师了,因此现在他简直不知道他的牝马过去以及现在情况如何。他还没有下马车,他的马夫,所谓“马僮”的,老远就认出了他的马车,把调马师叫出来。一个干瘦的英国人,穿着长统靴和短衣,刮净了脸,仅在下巴下面留了一撮胡须,迈着骑手那种不灵活的步伐,张着臂肘,摇摇摆摆地走出来迎接他。

    “哦,佛洛佛洛①怎样了?”弗龙斯基用英语问——

    ①马名。

    ②英语:很好,先生。

    “Allright,sir,”②英国人的声音从咽喉深处发出来回答说。“还是不进去的好,”他补充说,举起帽子。“我给它套上了笼头,那马不安静得很哩。还是不进去的好,那会使它激动起来。”

    “不,我要进去。我要看一看它。”

    “那么,来吧,”英国人皱着眉,还是没有张开嘴说,于是摆动着胳臂肘,他迈着拖沓的步伐走在前头。

    他们走进马厩前面的一个小院子。一个穿着干净的短上衣,又年轻又漂亮的值班的马僮,手里拿着一把扫帚迎接他们,跟着他们走去。马厩里有五匹马站立在各自的厩室里,弗龙斯基知道他的劲敌马霍京的马“斗士”,一匹高大的栗色马,也牵到了那里,一定在那群马中间。弗龙斯基想看看他没有见过的“斗士”的心情比要看他自己的牝马还要急切;但是他知道依照赛马的规矩,对手的马非但不允许看,就是探问一下都有失体统。正在他走过走廊的时候,马僮把通左边第二厩室的门开开,于是弗龙斯基瞥见了一匹长着雪白蹄子的高大的栗色马。他知道这就是“斗士”,但是抱着避而不看别人拆开的信那样的心情,他扭过头去,走近了佛洛佛洛的厩室。

    “这儿这匹马是属于马克……马克……我总说不出那名字来,”英国人回过头来说,用他那指甲很脏的大拇指头指着“斗士”的厩室。

    “马霍京的?是的,那是我的最厉害的对手呢,”弗龙斯基说。

    “要是你骑那匹马的话,”英国人说,“我一定在你身上下赌注了。”

    “佛洛佛洛神经质一点,那匹马要强壮一些,”弗龙斯基说,因为自己的骑术受了赞美而微笑着。

    “在障碍赛马中,一切全靠骑术和pluck,”英国人说。说到pluck——那就是,精力和胆量的意思——弗龙斯基不但觉得他已经够多的了,而更重要的是,他坚信世界上没有人会比他更有pluck。

    “您的确觉得我不需要·再·训·练·了吗?”

    “啊,不需要,”英国人回答。“请别大声说话。那匹马很激动哩,”他补充说,向对面那间关上门的厩室点了点头,从那厩室里面传出来马蹄践踏稻草的声音。

    他开开门,弗龙斯基走进由一扇小小的窗里透进微弱的光线的厩室。在厩室里站着一匹黑褐色的牝马,它套上了笼头,用蹄子翻腾着新鲜稻草。在厩室的昏暗光线中环顾着周围,弗龙斯基不由自主地又仔细端详了一遍他的爱马的全部体格。佛洛佛洛是一匹中等身材的马,从养马者的观点看来,并非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它全身骨骼细小;虽然它的胸膛向前突出,但却是窄狭的。它的臀部稍稍下垂,前腿明显地往里弯,后腿弯曲得更厉害。前后腿的筋肉都不怎样丰满;但是这匹牝马的肋骨却特别宽,这个特点因为它被调练得消瘦了的缘故显得格外触目。它的膝部以下的脚骨,从正面看上去,不过手指那么粗细,但从侧面看却是非常粗大的。它整个身体,除了肋骨,看上去好像是被两边挟紧,挟成了一长条似的。但是它却具有使人忘却它的一切缺点的最大的优点。那优点就是·血·统,如英语所说的那种奏效的·血·统。在覆盖着一层细嫩、敏感、像缎子一般光滑的皮肤下,筋肉从血管的网脉下面突出地隆起来,像骨头一般坚硬。它那长着一双突出的、闪耀明亮、喜气洋洋的眼睛的瘦削的头,在那露出内部软骨的张开的通红鼻孔那里扩大起来。在它的整个身躯,特别是它的头部,有一种富有精力同时很柔和的神情。它是那样一种动物,仿佛它所以不能说话,只是因为它的口腔的构造不允许它说话。

    至少,在弗龙斯基看来,好像他望着它那一瞬间所体会到的心情,它全都懂得。

    弗龙斯基刚走到它面前,它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且,斜着它那凸起的眼睛,以致眼白都露出血丝来,它从对面惊视着走近的人,摇摆着笼头,富于弹性地轮流用四只蹄子蹴踢着地面。

    “您看,它多么激动呀,”英国人说。红与黑

    “啊,亲爱的!啊!”弗龙斯基说,走到牝马面前抚慰它。

    但是他越走近,它就变得越兴奋了。仅仅在他站到它头旁的时候,它这才突然静下来,而筋肉在它那柔软的、优美的毛皮下面颤动。弗龙斯基轻轻地拍了拍它的结实的脖颈,理好它那隆起的颈背上垂到一边的鬣毛,把他的脸凑近它那好像蝙蝠的羽翼一样的张大的鼻孔。它从紧张的鼻孔里大声吸进一口气,又喷出来,战栗了一下,竖起尖尖的耳朵,向弗龙斯基伸出它那又厚又黑的嘴唇,好像要咬他的袖子似的,但是记起套着笼头,它又抖动起来,又开始不安定地轮流用它那纤细的腿践踏着。

    “安静些,亲爱的,安静些!”他说,又轻轻抚摸了一下马的臀部,愉快地觉察到他的牝马是处在最良好的状态中,他走出了厩室。

    牝马的兴奋感染了弗龙斯基。他感觉得热血往心头直涌,感觉到他也像那牝马一样,渴望活动、咬人;这是又可怕又愉快的。

    “哦,那么我托付您了,”他对英国人说。“六点半到赛马场。”

    “好的,”英国人说。“您到什么地方去,阁下?”他问,突然用了他差不多从来不曾用过的mylord①这样的称呼——

    ①英语:阁下。

    弗龙斯基惊讶地抬起头来,很知趣地不望英国人的眼睛,只望着他的前额,惊异他问得这么大胆。但是觉察到英国人这样问时并没有把他看成主人而只当他骑手,于是他回答道:

    “我得到布良斯基那里去一下,一个钟头以后就回家。”

    “今天人家这样问了我多少回呀!”他暗自说,涨红了脸,他是不轻易红脸的。英国人注意地望着他,好像他也知道弗龙斯基要到什么地方去似的,他补充说:

    “最要紧的是在赛马之前保持镇静,”他说,“不要动怒,不要为什么烦恼。”

    “Allright”弗龙斯基笑着回答,于是跨进马车,他吩咐马车夫驱车到彼得戈夫去。

    他还没有走多远,从早上起大有风雨欲来之势的乌云密布了,一阵倾盆大雨降下来。

    “多糟糕呀!”弗龙斯基想,张起车篷。“路本来就很泥滑,现在简直变成沼泽了。”独自坐在遮上车篷的篷车里,他取出他母亲的信和他哥哥的字条来,看了一遍。

    是的,说来说去还是那件事情。每个人,他母亲也好,他哥哥也好,每个人都觉得应当来干涉他的私事。这种干涉在他心中唤起了一种愤恨的心情——一种他以前很少体验到的心情。“关他们什么事呢?为什么大家都感觉得有关心我的义务呢?为什么他们要跟我找麻烦?就是因为他们看出这是一件他们所不能理解的事情。假使这是普通的、庸俗的、社交场里的风流韵事,他们就不会干涉我了。他们感觉到这有点儿不同,这不是儿戏,这个女人对于我比生命还要宝贵。而且这是不可理解的,所以使得他们恼怒了。不管我们的命运怎样或是将要成为怎样,我们自作自受,毫无怨尤,”他说,以·我·们这个字眼把他自己和安娜联系起来。“不,他们一定要教导我们怎样生活。他们丝毫不懂得幸福是什么,他们不知道没有这个恋爱,我们就没有幸福也没有不幸——简直就活不下去了,”他沉思。

    就因为他们横加干涉,他生了他们每一个人的气,正因为他内心里感觉到他们所有这些人都是对的。他感觉到把他和安娜联系在一起的这场恋爱并不是一种一时的冲动,就像社交场里的风流韵事那样,在双方的生活上除了愉快或不愉快的记忆以外,不留另外一点痕迹。他感到他自己和她的处境是痛苦的,感觉到以他们在社交界人士心目中的显著地位,要隐瞒他们的恋爱,要说谎和欺骗是困难的;在把他们结合起来的那热情强烈到使得他们两人除了恋爱忘怀了一切的时候,还要说谎、欺骗、装假和不断地顾及别人,那实在是困难的。

    他十分真切地回想起他不得不违反本性而几次三番地说谎和欺骗的种种情形。他特别清晰地回想起他不止一次在她脸上看出她由于不能不说谎和欺骗而感到羞耻的神情。而且他体验到自从他和安娜秘密结合以来就有时浮上他心头的那种奇怪的心情。这是对什么东西抱着的厌恶感——是对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呢,还是对自己呢,或者是对整个社交界呢,他不知道,但他总是把这种奇怪的心情排遣开去。现在,他抖擞起精神,继续沿着他的思路想下去。

    “是的,她以前是不幸的,但却很自负和平静;而现在她却不能够平静和保持尊严了,虽然她不露声色。是的,这事一定得了结,”他下了决心。

    于是他的脑际第一次明确地起了这样的念头:这种虚伪的处境必须了结,而且越快越好。

    “抛弃一切,她和我,带着我们的爱情隐藏到什么地方去吧;”他自言自语说。

    二十二

    大雨没有下多久,当弗龙斯基驶近目的地,驱赶着辕马全速飞跑,松开缰绳让两侧拉边套的马在泥泞的地面上奔驰过去的时候,太阳又露出来,别墅的屋顶和大街两旁庭院里的古老菩提树水淋淋的闪耀着光辉,水珠轻快地从树枝上滴下,水从屋顶上滔滔地流下来。他不再想这场骤雨会怎样毁坏了赛马场,现在只觉得高兴——多亏这场雨——他准会赶上她一个人在家,因为他知道,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最近才从温泉回来,还没有从彼得堡来到这里。

    弗龙斯基希望看到她一个人在家,为了避免引人注意,像往常一样还没有过桥就下了车,徒步向那幢房子走去。他没有走上大门的台阶,却走进院子里去。

    “你们的主人回来了吗?”他问园丁。

    “没有。太太在家呢。请您走前门;那里有仆人,他们会开门的,”园丁回答。

    “不,我由花园里穿过去。”

    证实了只有她一个人,想出其不意地使她吃一惊,因为他并没有约定今天来,而她也决不会料想到他在赛马之前还会来,他握住佩刀,小心地踏着两旁栽着花草的沙石小径朝面向花园的凉台走去。弗龙斯基完全忘了他在路上所想起的自己处境的艰难。他一心想着他马上就要看见她,不是在想像里,而是整个活生生的,如她实际上那样。当他已经走进去,为了不要发出声响,蹑手蹑脚地踏上凉台的不陡的台阶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他常常忘记了的东西,形成了他和她的关系中最苦恼的一面的东西,那就是,她那露出一双询问般的——在他看来好像是含有敌意的——眼神的儿子。

    这小孩比什么人都频繁地成为他们关系上的障碍。当他在旁边的时候,弗龙斯基和安娜两人不但都避免谈他们不能在别人面前说的话,甚至也不讲一句小孩听不懂的暗示的话。他们并没有商量好这样,这是自然而然的。要是他们欺骗了小孩的话,自己一定会觉得可耻的。他在面前的时候,他们像朋友一样交谈着。但是虽然这样小心,弗龙斯基还是常常看到这小孩凝视着他的注意而迷惑的目光,在这小孩对他的态度上有一种奇怪的羞怯和游移不定的神态,时而很亲密,时而却冷淡而隔阂。似乎这小孩感觉到了在这个人和他母亲之间存在着某种重要的关系,那关系的意义却是他所不能理解的。

    实际上这小孩自己也感觉到他不能理解这种关系,他极力想要弄明白他对于这个人应当抱着怎样的感情,但他却弄不明白。由于小孩对于感情的流露非常敏感,他清楚地看出来他的父亲、他的家庭教师和他的保姆,——不但都不欢喜弗龙斯基,而且用恐怖和厌恶的眼光看他,虽然他们从来没有说过他什么;而他的母亲却把他看作最好的朋友。

    “这是怎么回事呢?他是什么人呀?我该怎样去爱他呢?要是我不知道,那是我自己的错;我不是笨,就是一个坏孩子,”这小孩这样想着。因此他露出试探的、询问的、有时多少含着一些敌意的表情和使得弗龙斯基那么着恼的羞怯而游移不定的神态。但凡小孩在场的时候,总在弗龙斯基心里引起一种异样的无缘无故的厌恶心情,那是他最近常常体验到的。这小孩在场的时候,在弗龙斯基和安娜两人心里都唤起这样一种心情,好比一个航海家根据罗盘看出他急速航行的方向偏离了正确的航向,但要停止航行却又非他力所能及,而且随时随刻都在载着他偏离得越来越远了,而要自己承认误入歧途就等于承认自己要灭亡了。

    这小孩,抱着他对人生的天真见解,就好比是一个罗盘,向他们指示出,他们偏离他们所明明知道但却不愿意知道的正确方向有多么远了。

    这回谢廖沙不在家,只有她一个人在,她正坐在凉台上,等待她的出去散步遇了雨的儿子回来。她差了一个男仆和一个使女去寻找他。穿着镶着宽幅绣花的白色连衣裙,她坐在凉台角落上的花丛后面,没有听见弗龙斯基的脚步声。低下黑色鬈发的头,她把前额紧贴着摆在栏杆上的冰冷的喷水壶,用她那双戴着他那么熟悉的戒指的纤手捧住那把壶。她的整个身姿、她的头、她的脖颈、她的手的美丽每次都像什么新奇的东西一样使弗龙斯基倾倒。他站住了,狂喜地望着她。但是,他刚要向她再走近一步的时候,她就感到他到来了,于是推开水壶,把她那泛着红晕的脸转向他。

    “怎么回事?你病了吗?”他走向她,用法语对她说。他本想跑到她面前去,但是想到也许附近有人,他就回头向凉台的门望了一望,微微涨红了脸,就像他在感觉到他不能不有所顾忌和小心提防的时候,常常红脸那样。

    “不,我很好哩,”她说,立起身来,紧紧地握着他伸出的手。“我没有想到……你来。”

    “啊唷!多么冰凉的手呀!”他说。

    “你吓了我一跳,”她说。“我一个人在等谢廖沙。他出去散步了,他们会从这边进来。”

    但是,虽然她努力镇静,她的嘴唇却在颤抖着。

    “请你原谅我来你这里,但是我一天不看见你都过不下去,”他继续说,照例是用法语,为的是要避免俄语的“您”和“你”这两个字眼,前者听起来未免太冷淡难堪,后者却又亲密到危险的地步。

    “为什么原谅?我多么高兴呀!”

    “可是你身体不好,要么就是心中烦恼,”他继续说,没有放下她的手,弯腰向着她。“你在想什么呢?”

    “老是想那件事情呢,”她微笑着说。

    她说的是真话。无论什么时刻有人问她在想什么的时候,她准都会这样回答的,老是想那件事情,想她的幸福和不幸。正当他到来的时候她就在这样想着:她奇怪为什么在别人,比方在贝特西(她知道她和图什克维奇的秘密关系),这完全不算一回事,而在她却是这样痛苦。今天这个念头不知什么原因使她特别痛苦。她问他赛马的事。他回答了她的问题,看见她很激动,就极力给她解闷,开始用最平常的语调把赛马的准备详细地告诉她。

    “告诉他呢,还是不告诉他?”她想,望着他那镇静的、亲切的眼睛。“他是这样快乐,这样全神贯注在赛马的事情上面,他不会很好地了解这件事,他不会了解这件事对于我们的全部意义。”

    “但是你还没有告诉我当我进来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他打断了自己的话说,“请告诉我吧!”

    她没有回答,微微低着头,她皱着眉头询问般地望着他,她的眼睛在长长的睫毛下闪耀着。她的手一面摩弄着她摘下的一片树叶,一面在发抖。他看到了这个,他的脸表露出曾经博得过她那样的欢心的那种完全的顺从,那种奴隶般的忠心的神色。

    “我看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你想我知道你有什么忧愁,而我却没有为你分担的时候,我还能够安心吗?告诉我吧,看在上帝面上!”他恳求地重复说。

    “是的,假使他不了解这件事情的全部意义,我是不能够原谅他的。还是不告诉他的好;为什么要考验他呢?”她想,还是那样盯视着他,而且感觉得那只拿着树叶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

    “看在上帝面上吧!”他拉着她的手重复说。

    “我要不要告诉你呢?”

    “要,要,要呀……”母亲

    “我怀孕了,”她低声慢慢地说。

    她手里的树叶抖动得更加厉害了,但是她的眼睛紧紧盯着他,注视着他将怎样接受这个消息。他脸色变白了,想说句什么话,却又停住了,他放下她的手,他的头垂下去。“是的,他了解了这件事情的全部意义,”她想,于是感激地紧紧握了握他的手。

    但是她以为他了解这件事情的全部意义,像她,一个女人,所了解的那样,这就错了。听了这个,他感觉得他对于不知什么人所怀的那种异样的厌恶心情以十倍的强度袭上他的心头!但是同时他感觉得他所渴望的转变关头现在来到了,感觉得再要瞒住她的丈夫已经不可能,无论如何非得把这不自然的状态了结不可了。但是,除此以外,她肉体上的激动也感染了他。他用顺从的温柔的眼光望着她,吻了吻她的手,立起身来,于是,默默无言地在凉台上来回走着。

    “是的,”他说,毅然决然地走到她面前。“你和我都没有把我们的关系看做儿戏,现在我们的命运已经决定了。我们一定要了结,”他向四周张望了一下说,“了结我们所过的这种弄虚作假的生活。”

    “了结?怎样了结法,阿列克谢?”她低低地说。

    她现在镇静些了,她的脸上闪烁着温柔的微笑。

    “离开你的丈夫,把我们的生活结合在一起。”

    “事实上已经结合在一起了,”她回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的,但是完完全全地,完完全全地。”

    “但是怎样做法,阿列克谢,告诉我怎样做法?”她用嘲笑自己的走投无路的处境的忧愁的口吻说。“有什么办法摆脱这种处境呢?难道我不是我丈夫的妻子吗?”

    “什么处境都有办法摆脱的。我们得打定主意,”他说。

    “随便什么情况都比你现在这种处境好。自然,我看出你为了一切多么苦恼——为了社会和你的儿子和你的丈夫。”

    “啊,就是没有为我的丈夫,”她露出平静的微笑说。“我不了解他,我不想他。他在我看并不存在。”

    “你说的不是真话。我了解你。你为了他也苦恼着。”

    “啊,他连知都不知道呢,”她说,突然她的脸涨得通红;她的两颊、她的前额、她的脖颈都红了,羞愧的眼泪盈溢在她的眼里。

    “可是我们不要谈他了吧。”

    二十三

    弗龙斯基曾经好几次,虽然没有像这次这样坚决,极力想使她考虑她自己的处境,而每次他都遭到了她现在用来答复他的请求的那种同样肤浅而轻率的判断。好像这里面有什么她不能够或者不愿意正视的东西,好像她一开始说到这个,她,真正的安娜,就隐退到内心深处,而另一个奇怪的不可思议的女人,一个他所不爱、他所惧怕的、处处和他作对的女人就露出面来了。但是他今天下了决心要把一切都说出来。

    “他知不知道,”弗龙斯基用平素那种镇静而坚决的语调说,“那不关我们的事。我们不能够……你不能够这样过下去,特别是现在。”

    “照你说,怎么办好呢?”她还是带着轻松的讥讽口吻问。她原来那么惧怕他把她的怀孕看得太随便,现在却唯恐他由此断定非采取某种步骤不可了。

    “把一切都告诉他,离开他就是。”

    “很好,假定我这样做,”她说。“你知道那结果会怎样?我可以预先告诉你,”于是一道邪恶的光芒在她那一分钟前还是那么柔和的眼睛里闪烁。“‘呃,你爱上了另一个男子,和他发生了有罪的关系吗?(摹拟着她的丈夫,她像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那样特别强调有罪的这个字眼,)我曾警告过你,这在宗教、公民和家庭的关系上将会有怎样的后果。你不听我的话。现在我不能让你玷污我的名声和……和我的儿子,’”她原来想这样说的,但是她却不能拿她儿子开玩笑,“‘玷污我的名声,’和诸如此类一套话,”她补充说。“总而言之,他会打官腔,用清楚明确的话说他不能让我走,他要采取一切力所能及的手段来防止丑闻四播。他会冷静认真地照他的话去做。事情准会弄到这种地步。他不是人,而是一架机器,当他生气的时候简直是一架凶狠的机器。”她补充说,一面说一面细想着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姿态和说话的样子,她历数着可能在他身上找得出来的一切缺点,并不因为她自己对他犯了可怕的罪而稍微原谅他一点。

    “可是,安娜,”弗龙斯基极力想要安慰她,用柔和的劝导声调说,“我们无论如何非得把一切都告诉他不可,然后再针对他采取的措施采取对策。”

    “那么,逃走吗?”

    “为什么不能逃走呢?我真不明白我们怎么可以这样继续下去。并不是为了我的缘故——我知道你很痛苦啊。”

    “是的,逃走,做你的情妇吗?”她愤怒地说。

    “安娜,”他说,温柔中含着谴责。

    “是的,”她继续说,“做你的情妇,把一切都毁了……”

    她原来又想说“把我的儿子”的,但是这句话她说不出口来。

    弗龙斯基不能了解以她那坚强而又诚实的性格,她怎么能忍受这种弄虚作假的状态而不想摆脱。但是他没有猜想到主要的原因就是“儿子”这个字眼,这个她不便说出口的字眼。她一想到她的儿子,以及他将来会对这位抛弃了他父亲的母亲会抱着怎样的态度的时候,为了自己做出的事她感到万分恐怖,她简直不知所措了,只好像一个妇道人家一样,极力以虚伪的判断和言辞来安慰自己,好使一切维持原状,使她也能忘记她儿子会落到怎样的结局这个可怕的问题。

    “我求你,我恳求你,”她突然抓住他的手,用一种和以前完全不同的恳切而又柔和的声调说,“永远也不要再对我说这话了吧!”

    “可是,安娜……”

    “永远不要说了吧。由我去吧。我的处境的全部卑劣,全部恐怖情况,我都知道;可是事情不像你想的那么容易解决。由我去吧,照我所说的做吧。再也不要对我说这个了。你答应我吧?……答应,答应呀……”

    “我什么都答应,可是我安不下心,特别是听了你刚才说的话以后。你不安心的时候,我是怎样也安不下心呀……”

    “我?”她重复说。“是的,我有时候苦恼;但是只要你不再提起这个,那就会过去的。当你提这个的时候,只有这时才使我苦恼……”

    “我真不明白,”他说。

    “我知道,”她打断他,“以你的诚实性格说谎有多么困难,我替你难过。我常常想你是为了我毁了一生。”

    “我也在这样想哩,”他说:“你怎么可以为了我把一切都牺牲了呢?你若是不幸,我就不能饶恕我自己。”

    “我不幸?”她说,更挨近他了,露出热情洋溢、含情脉脉的微笑望着他。“我好像一个得到了食物的饿汉一样。他也许很冷,穿得很破烂,而且害臊,但他却不是不幸的。我不幸吗?不,这才是我的幸福哩……”

    她听见她儿子走近的声音,于是迅速地向凉台周围瞥了一瞥,她突然立起身来。她的眼睛里燃烧着他所熟悉的火焰,她用迅速的动作举起她那双戴着戒指的纤手,捧着他的头,看了他的面孔许久,然后把脸凑上去,嘴微微张开,含着微笑,迅速地吻了吻他的嘴和两眼,就把他推开。她正待走开,但是他把她拉住了。

    “什么时候?”他低低地说,神魂颠倒地望着她。

    “今晚一点钟,”她低声说,沉重地叹了口气,就迈着她那轻快的、敏捷的步伐走出去迎接她的儿子。

    谢廖沙在大花园里遇了雨,他和保姆一道在凉亭里避雨。

    “那么,再见,”她对弗龙斯基说。“我马上就该去看赛马了。贝特西约好了来邀我一道去的。”

    弗龙斯基看了看表,就匆匆地走了。

    二十四

    当弗龙斯基在卡列宁家的凉台上看表的时候,他是这样激动,这样心神不定,以至他看了表面上的指针,却没有能够看清时间。他走上大道,小心地踏着泥泞,一直向他的马车走去。他是这样完全沉浸在对安娜的热情里,他连想都没想到这时候几点钟以及他还有没有时间到布良斯基那里去。他像惯常那样只保持住了表面上的记忆力,指示他第一步做了以后第二步该怎样做而已。他走到他的马车夫面前,马车夫正在一株葱郁的菩提树的倾斜阴影下面坐在车台上打瞌睡;他叹赏那在冒汗的马身上盘旋着的成群的蚋,唤醒马车夫,他跨进马车,命他驱车到布良斯基家去。直到走了将近七里路,他才定下神来,看了看表,知道已经五点半钟,他要迟到了。

    那天规定有几场比赛:骑兵比赛,其次是士官两里比赛,其次是四里比赛,再其次就是他参加的比赛。他还来得及赶上他的那场比赛,但是假如他到布良斯基那里去的话,他就刚赶得上,而他到的时候全宫廷的人一定都已经就座了。那是不大好的。但是他答应了布良斯基去的,因此他还是决定去,叫马车夫不要顾惜马。

    他到了布良斯基家里,在那里停留了五分钟,就急急地乘车返回来。这急速行驶倒使他安静了。他和安娜的关系中一切使人痛苦的东西,他们谈话所遗留下的渺茫的感觉,都从他的脑海里消失了。他现在带着欢喜和兴奋的心情想着赛马,想着他总算来得及赶上,而今宵欢会的期望不时地像一道火光一样在他的想像里闪过。

    当他超过从别墅或彼得堡驶来的马车,越来越接近赛马场的环境的时候,近在眼前的赛马的兴奋就越加支配着他了。

    他的宿舍里没有一个人:他们都到赛马场去了,他的仆人在门口等候着他。当他换衣服的时候,他的仆人告诉他第二场比赛已经开始,好几位先生来找过他,马僮从马厩跑来过两次。

    不慌不忙地穿上衣服(他从来没有慌张过,从来不曾失去过自制力),弗龙斯基吩咐驱车上马厩去。从马厩那里,他就可以看见赛马场周围像海洋似的马车,行人和兵士们,和挤满人群的亭子。看来正在进行第二场比赛,因为当他走进马厩的时候他听到了钟声。走向马厩,他碰见了马霍京那匹白脚的栗色马“斗士”,正披着蓝边橙黄色马被,竖起镶着蓝色边饰的大耳朵,被牵到赛马场去。

    “科尔德在哪里?”他问马僮。

    “在马厩里备马胺。”

    在打开了门的单间马棚里站着已备好马鞍的佛洛沸洛。

    他们正预备牵出它来。

    “我不太迟吗?”

    ‘Allright!Allright!”英国人说,“不要心慌!”

    弗龙斯基又瞥了一眼那浑身颤动的牝马的优美可爱的形态,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它,走出了马厩。他为了避免引人注意,趁最有利的时机向亭子走去。两里比赛刚要结束,所有的眼睛都注视着跑在前面的一个近卫骑兵士官和在后面追赶的一个轻骑兵士官,两人都在使出最后的气力向终点冲去。所有的人都一齐从赛马场的中央和外面涌向终点,近卫骑兵队的一群兵士和士官对于他们的长官和同僚即将取得的胜利,大声高呼表示喜悦。弗龙斯基悄悄地钻进人群的中心,差不多正是在鸣钟宣告赛跑终结的时候,这时捷足先登的溅得满身是泥的高个子近卫骑兵士官正俯伏在马鞍上,放松了他那匹因为出汗显得黧黑的气喘喘的灰色马的缰绳。

    牡马用力站定脚,减缓它那庞大躯体的迅速前进的运动,骑兵士官恍如从酣睡中醒来的人一样向周围打量了一番,勉强笑了一笑。一群朋友和旁观者簇拥着他。

    弗龙斯基有意避开那沉着冷静、自由自在地在亭子前面走动和谈话的上流社会那一群人。他知道卡列宁夫人、贝特西和他的嫂子都在那里,他故意不走近她们,怕的是乱了心。但是他不断地遇到熟人,他们拦住他,告诉他刚才几场比赛的详情,而且问他为什么这样迟才到。

    当骑手们被召到亭子里去领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那一方向的时候,弗龙斯基的哥哥亚历山大,一个佩着金边肩章的上校走到他面前,他身材不高,虽然生得和阿列克谢一样强壮,但却比他更漂亮,更红润,他有着一个红鼻子,和一副坦率的醉醺醺的面孔。

    “你接到我的字条没有?”他说。“怎样也找不着你哩。”

    亚历山大·弗龙斯基,虽然过着放荡的生活,尤其以酗酒著名,却完全是宫廷圈子里的人。

    现在,当他和他弟弟谈论一件一定会使他弟弟不愉快的事情的时候,他知道许多人的视线都会集中在他们身上,所以装出笑脸,好像他是为一件无关轻重的事在和他弟弟说笑话一样。

    “我接到了,我真不明白你担忧什么,”阿列克谢说。

    “我担忧的是因为我刚才听到别人说你不在这里,并且说星期一有人看见你在彼得戈夫。”

    “有的事情是和外人不相干的,而你那么担心的那件事……”

    “是的,假如那样的说,你就可以脱离军职……”

    “我请求你不要管别人的事,这就是我所要说的。”

    阿列克谢·弗龙斯基的皱眉蹙额的脸变得苍白了,他的突出的下颚发抖,他是从来不轻易这样的。他是一个富于温情的人,不轻易生气,但是他一旦生了气,而且他的下颚发抖的时候,那么,亚历山大·弗龙斯基知道,他就变成危险的人了。亚历山大·弗龙斯基愉快地微笑着。

    “我只想把母亲的信带给你。回她封信吧,赛马之前不要心烦吧。Bonnechance!”他微笑着补充说,就从他身旁走开。

    但是接着又一声亲切的招呼使弗龙斯基停步了。

    “你连朋友都不认得了吗?你好呀,moncher?”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说,他在彼得堡所有的显要人物中显得像在莫斯科一样地出众,他的脸泛着玫瑰色,他的颊髭润泽而又光滑。“我是昨天到的,我很高兴看到你胜利。我们什么时候再见呢?”

    “明天请到食堂来,”弗龙斯基说,抓住他外衣的袖子,道了声歉,就拔腿向赛马场中央跑去,参加障碍比赛的马正给牵到那里来。

    参加过比赛的马,汗淋淋的,精疲力尽,被马僮牵回马厩去,而预备参加下一场赛跑的新马就一个一个地出现,大部分都是英国种的,精神抖擞,戴着头罩,肚带勒得紧紧的,像奇异的巨鸟一样。牵到右边的是佛洛佛洛,纤弱而俊俏,举起它那富于弹性的、长长的脚胫,好像上了弹簧一样地蹬踏着。离它不远,他们正在把马被从两耳下垂的“斗士”身上取下来。这雄马的健壮美丽而又十分匀称的身材,它那出色的臀部和蹄子上面的异常短的脚胫,不由地引起了弗龙斯基的注意。他正待向他的牝马那里走去,但是又被一个熟人拦住。

    “啊,卡列宁在那里!”和他交谈的熟人说。“他在寻找他的妻子,她在亭子当中哩。你没有看见她吗?”

    “没有,”弗龙斯基回答,连望都没有望一眼他的朋友指出的卡列宁夫人所在的那亭子,他就走到他的牝马那里去。

    弗龙斯基还未来得及检查马鞍,关于这个他原应有所指示的,骑手们就被召到亭子里抽签决定他们的番号和出发点。十七个士官,显得庄重而严肃,大多数脸色都变了,齐集在亭子里,抽鉴来决定番号。弗龙斯基抽了第七号。只听得一声叫喊:“上马!”

    感觉到和旁的骑手们一道成了众目所视的焦点,弗龙斯基带着紧张的心情走到他的马跟前去,在那种心情中他总是举动从容而又沉着的。科尔德为了赛马穿上最讲究的衣服,扣上钮扣的黑礼服,撑住两颊的浆硬领子,黑圆帽和长统靴。他像平常一样镇静而又庄严,站在马前面,亲手牵住佛洛佛洛的两根缰绳。佛洛佛洛还是像害着热病一样颤抖着。它的眼睛,充满了怒火,斜睨着走近前来的弗龙斯基。弗龙斯基把手指伸进它的腹带下面去。牝马更加斜视着他,露出牙齿,竖起耳朵来。英国人撅起嘴唇,无论什么人检查他备的马鞍他都要露出一丝微笑。

    “您骑上去,它就不会这么兴奋了。”

    弗龙斯基向他的对手们最后瞥了一眼。他知道到了赛跑的时候他就看不见他们了。其中两个已经骑上马向出发点驰去。加利钦,弗龙斯基的友人而又是他的可畏的对手之一,在一匹不让他骑上去的栗毛牝马周围绕圈子。一位穿着紧身马裤的小个子轻骑兵士官纵马驰去,摹拟英国的骑手,像猫一样弯腰伏在马鞍上。库佐夫列夫公爵脸色苍白地骑在他那匹由格拉波夫斯基养马场运来的纯种牝马上,一个英国马夫拉着马缰绳。弗龙斯基和他所有的僚友都了解库佐夫列夫以及他的“脆弱的”神经和可怕的虚荣心的特性。他们知道他惧怕一切,惧怕骑上战马;但是现在,正因为这是可怕的,因为人们会折断脖颈,而每个障碍物旁边都站着一个医生,一部缀着红十字的救护车和护士,所以他打定了主意来参加赛马。他们的视线相遇了,弗龙斯基亲切而带鼓励地向他点了点头。只有一个人他却没有看见,那就是他的劲敌,骑在“斗士”上的马霍京。

    “不要性急,”科尔德对弗龙斯基说,“记住一件事:在临近障碍物的时候不要控制它,也不要鞭打它;让它高兴怎么样就怎么样。”

    “好的,好的,”弗龙斯基说,接过缰绳。

    “要是你能够的话,就跑在前头;但是即使你落在后面也不要失望,一直到最后一分钟。”

    牡马还没有来得及动一动,弗龙斯基就已灵活矫健地踏上装着铁齿的马镫,轻快而又牢稳地坐在那咯吱作响的皮马鞍上。把他的右脚也伸进马镫,他很熟练地在手指间把两根缰绳弄齐,而科尔德就松开手了。好像不知道哪一只脚先迈步的好,佛洛佛洛突然用长脖颈拉直缰绳,好像装着弹簧一样动起来,使骑在它的柔韧的背上的骑手摇晃着。科尔德加快脚步,跟在后面。兴奋的牝马使劲地把缰绳一会拉向这边,一会又拉向那边,想把骑手摔下来,弗龙斯基竭力想以声音和手来使它镇静,但是没有用。

    他们向出发点走去,已走近了筑着堤坝的小河。有的骑手在前面,有的在后面,而这时弗龙斯基突然听到背后有马驰过泥地的声音,他被骑在那匹蹄的,两耳下垂的“斗士”背上的马霍京追过去,马霍京微微一笑,露出一口大牙齿,但是弗龙斯基却生气地望着他。他本来就不喜欢他,现在更把他看作最可怕的对手,他生气的是他在他身边疾驰过去,惊了他的马。佛洛佛洛突然抬起左脚奔驰起来,跳了两下,由于拉紧缰绳很恼怒,换成颠簸的快步,使骑手颠簸得更厉害。

    科尔德也皱起眉头,差不多跑步似地跟在弗龙斯基后面。

    二十五

    参加这次赛马的一共有十七个士官。赛马将在亭子前面周围四俄里①的大椭圆形广场举行。在赛马场上设置了九道障碍物:小河;亭子正前面的一堵两俄尺②高的又大又坚固的栅栏;一道干沟;一道水沟;一个斜坡;一座爱尔兰防寨(最难跨越的障碍物之一),这是由一座围着枯枝的土堤构成的,在土堤那边有一道马看不见的沟渠,这样,马就得跨越两重障碍物,否则就有性命之虞;其次还有两道水沟和一道干沟,赛马场的终点正对着亭子。但是比赛并不在场子里开始,而在离场子一百俄丈的地方,而横在这一段距离当中的是第一个障碍物,一道七俄尺宽的筑着土堤的小河,骑手们可以随心所欲地跳越或是渡过——

    ①1俄里合1.06公里。

    ②1俄尺合0.71公尺。

    骑手们三次排成行列出发,但每一次都是有人的马冲出了行列,他们只得又从头再来。起点评判员,谢斯特林上校都已经弄得有点发火了,到最后他第四次叫“出发!”骑手们才一齐出动。

    所有的眼睛,所有的望远镜从骑手们整列待发的时候起就都已转向这五光十色的一群。

    “他们出发了!他们出动了!”在期待的沉默之后从四面八方都可以听到这样的呼声。

    观众中成群的人和单独的个人为了想要观看得更清楚一点而四处奔跑着。在最初的一瞬间,密集的一群骑手们拉开来,而且可以看到他们三三两两,一个跟一个地驰近小河。在观众看来,好像他们都是同时出发的,但是骑手们却感到了对于他们非常重要的一两秒钟的差异。

    兴奋而又过于神经质的佛洛佛洛错过了最初的瞬间,好几匹马都在它之前出发,但是还没有达到小河的时候,弗龙斯基就用全力驾御住他那使劲地拉着缰辔的牝马,一下子就追过了三匹马,在他前头的就只剩下了马霍京的栗色的“斗士”,它的屁股正在弗龙斯基前面轻快而又平稳地晃来晃去,而在最前面的是载着半死不活的库佐夫列夫的那美丽的牝马狄亚娜。

    在最初一瞬间,弗龙斯基既控制不住自己,也控制不住他的马。在到第一道障碍物——小河之前,他一直没有能够指挥他的牝马的动作。

    “斗士”和狄亚娜一道而且几乎在同一瞬间临近了小河;它们纵身一跃,飞越到了对岸;佛洛佛洛也飞一般地跟着猛跃过去;但是就在弗龙斯基感到自己腾身空中的那一瞬间,他突然看到差不多就在他的马蹄之下,库佐夫列夫和狄亚娜一道在小河对岸地面上辗转挣扎着(库佐夫列夫在跳跃之后松了缰绳,牝马就栽倒在地上,把他从它的头上摔了下去)。这些详情,弗龙斯基到后来才知道;在那一瞬间他只注意到,正在他脚下,在佛洛佛洛要落脚的地方,可能踩住狄亚娜的脚或头。但是佛洛佛洛却像一只跳下的猫一样,在跳跃中伸长了它的脚和背,就越过了那马,向前跑去。

    “啊,亲爱的!”弗龙斯基想。

    跨过小河以后,弗龙斯基完全驾御住了他的马,开始控制着它,想要跟在马霍京之后越过大栅栏,然后在约莫二百俄丈光景的平地上超过他去。

    大栅栏正矗立在御亭前面。当他和在他前面相隔有一马之遥的马霍京逼近“恶魔”(这是那坚固的栅栏的名称)的时候,沙皇、全体朝臣和群众都凝视着他们。弗龙斯基感到了那些从四面八方注视着他的眼睛,但是他除了他自己的马的耳朵和脖颈,迎面驰来的地面,和那在他前面迅速地合着节拍而且始终保持着同样距离的“斗士”的背和白蹄以外,什么也没有看见。“斗士”飞腾起来,没有发出一点撞击什么的声音,摇了摇它的短尾,就从弗龙斯基的视野中消失了。

    “好!”什么人的声音叫。

    正在这一瞬间,在弗龙斯基的眼下,在他前面闪现出栅栏的木板。他的牝马飞越过去,动作没有发生丝毫变化;木板消逝了,他只听到背后什么东西发出砰的一声。被走在前面的“斗士”弄得兴奋了的牝马在栅栏前飞腾得太早,用它的后蹄碰上了它。但是它的步子并没有变化,而弗龙斯基感到脸上溅了污泥,觉察出来他又和“斗士”保持了原来的距离。他又在他前面看见了那马的背和短尾,和那隔得不远的迅速闪动的雪白的蹄子。

    弗龙斯基想现在是超过马霍京的时候了,正在他这么想的那一瞬间,佛洛佛洛也懂得了他的心思,没有受到他的任何鞭策,就大大地加速了步子,开始在最有利的地方,靠围绳那边,追近马霍京身旁了。马霍京不会让它在那边通过的。弗龙斯基刚想到他可以从外边追过去,佛洛佛洛就已转换了步子,开始在外边追上去。佛洛佛洛的肩,因为流汗变得黧黑,和“斗士”的背平行着。他们并肩跑了几步。但是在他们逼近的障碍物前面,弗龙斯基开始握牢缰绳,切望避免绕外圈,迅速地恰在斜坡上追过了马霍京。当他飞驰而过的时候,他瞥见了他的溅满污泥的面孔,他甚至感到好像看到他微微一笑。弗龙斯基追过了马霍京,但是他立刻觉出了他紧跟在后面,而且他不断地听到了“斗士”的一丝不乱的蹄声和它鼻孔里发出的急促但还是精神饱满的呼吸。

    下两道障碍物,沟渠和栅栏,是容易越过的,但是弗龙斯基听到“斗士”的鼻息和蹄声越来越近了。他鞭策他的牝马前进,愉快地感觉到它很轻松地加速了步子,听到“斗士”的蹄声又离得像以前那么远了。

    弗龙斯基跑在前面了,正如他所希望,如科尔德劝告他的,现在他确信他会获胜了。他的兴奋、他的欢喜和他对佛洛佛洛的怜爱,越来越强烈了。他渴望回头望一望,但又不敢那样做,极力想平静下来,不再鞭策马,这样使它保留着如他感觉“斗士”还保留着的那样的余力。现在只剩下一个最困难的障碍物了;假使他能抢先越过它的话,他就一定第一个到了。他正向爱尔兰防寨驰去。他和佛洛佛洛从遥远的地方就望见了防寨,人和马都起了一刹那的疑惑。他在牝马的耳朵上看出了踌躇之色,举起鞭子来,但是同时又感觉到他的疑惑是毫无根据的:牝马知道应当怎样做。正如他期望的那样,它加快了步子,平稳地腾跃着,它一股劲地纵身一跃远远地飞越到沟渠那边;于是一点不费力地,用同样的节奏,用同样的步态,佛洛佛洛继续奔跑。

    “好,弗龙斯基!”他听到站在障碍物旁边的一群人——他知道他们是他联队里的朋友——的叫声。他辨别出了亚什温的声音,虽然他没有看见他。

    “啊,我的宝贝!”他一边听着背后的动静,一边想到佛洛佛洛。“他越过了哩!”他听到背后“斗士”的蹄声,这样想。现在只剩下最后一道贮满了水的二俄尺宽的沟渠了。弗龙斯基连望都没有望它,只是急切地想要远远地跑在前面,开始前后拉动着缰绳,使马头合着它的疾速的步子一起一落。他感觉到牝马在使用它最后的力量了;不单是它的头和肩湿透,而且汗珠一滴滴地浮在它的鬣毛上、头上、尖尖的耳朵上,而它的呼吸是变成急促的剧烈的喘气了。但是他知道它还有足够的余力跑完剩下的二百丈。弗龙斯基由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愈益贴近地面,由于运动的特殊的柔软,这才知道了他的牝马是怎样大大地加快了步伐。

    它飞越过沟渠,好像全不看在眼下似的。它像鸟一样飞越过去;但是就在这一瞬间,弗龙斯基吃惊地觉察到他没有能够跟上马的动作,他不知道怎么一来,跌坐在马鞍上的时候犯了一个可怕的、不能饶恕的错误。突然他的位置改变了,他知道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了。他还没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一匹栗色马的白蹄就在他旁边闪过,马霍京飞驰过去了。弗龙斯基一只脚触着了地面,他的牝马向那只脚上倒下去。他刚来得及抽出了那只脚,它就横倒下来了,痛苦地喘着气,它那细长的、浸满了汗的脖颈极力扭动着想要站起来,但是站不起来,它好像一只被击落了的鸟一样在他脚旁的地面上挣扎。弗龙斯基做的笨拙动作把它的脊骨折断了。但是这一点他是很久以后才知道。那时他只知道马霍京跑过去很远了,而他却一个人蹒跚地站立在泥泞的、不动的地面上,佛洛佛洛躺在他面前喘着气,弯过头来,用它的美丽的眼睛瞪着他。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弗龙斯基用力拉着马缰绳。它又像鱼似地全身扭动着,它的肩擦得鞍翼发响;它前脚站起,但举不起后脚,它浑身颤抖,又横倒下去。弗龙斯基的脸因为激怒而变了模样,两颊苍白,下颚发抖,他用脚跟踢踢马肚子,又使劲地拉着缰绳。它没有动,只是把它的鼻子钻进地里去,它只用它那好像要说话一般的眼睛凝视着它的主人。

    “唉—唉—唉!”弗龙斯基呻吟着,抓着他的头。“唉!我做了什么呀!”他叫。“赛马失败了!是我自己的过错!可耻的、不可饶恕的!这可怜的,多可爱的马给毁了啊!唉!我做了什么呀!”

    一群人,医生和助手,他联队里的士官们,一齐跑上他面前来。他觉得难受的是自己倒好好的,没有受一点伤。马折断了脊骨,大家决定打死它。弗龙斯基回答不出问话,对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掉转身去,没有拾起落下去的帽子,就离了赛马场,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他感到十分不幸。他生平第一次领会到了最悲惨的不幸,由于他自己的过错而造成的、不可挽救的不幸。

    亚什温拿了帽子追上他去,送他到了家,半个钟头以后,弗龙斯基恢复了镇静。但是这次赛马的记忆却作为他一生中最悲惨、最痛苦的记忆而长久地留在他心里。

    二十六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和他妻子表面上的关系仍旧和以前一样。唯一的不同就是他比以前更忙了。像往年一样,一到春天,他就为了恢复他那被一年繁重一年的冬天的工作所损坏了的健康而到外国的温泉去休养。也正像往年一样,他到七月就回来了,立刻用增加了的精力从事素常的工作。他的妻子也像往年一样,搬到郊外的别墅去避暑,而他却仍旧留在彼得堡。

    自从他们在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的晚会之后那次谈话以来,他就再没有对安娜说起过他的猜疑和嫉妒,而他惯常的那种挖苦取笑的口吻正适合他现在对他妻子的关系。他对他的妻子稍微冷淡了一点。他好像只为了她第一次夜深拒绝不和他谈话而对她稍有不满。在他对她的态度上有几分烦恼,除此以外就再没有什么了。“你是不愿意和我开诚布公的了,”他好像在心里对她说,“这样你就更倒霉。现在无论你怎样请求,我也不会和你开诚布公了。这样你就更倒霉!”他在心里说,好像企图扑灭火灾没有成功的人,会为了自己的徒劳而恼怒地说,“啊,那么好!让你去烧吧!”

    这个人,在公务上是那么聪明而又机敏,竟没有觉出这样对待妻子是毫无意思的。他没有觉出这一点,因为觉察出他的实际处境在他是太可怕了,所以他把自己心里藏着他对他的家庭,即是对他的妻子和儿子的感情的那隐处关闭起来,上了锁,加了封印。他本来是一位那么细心的父亲,从今年冬末以来竟变得对他儿子格外冷淡,而且也用对待他妻子同样的嘲弄口吻对待他。“啊哈,年轻人!”他看见他的时候总是这样地称呼。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认为,而且逢人便说,他以前任何一年都不曾有过像今年这样繁重的公务;但是他没有注意到今年他是自找工作,这是他的一种手段,为了要让那藏着他对他妻子和儿子的感情和想念的隐处关闭着,那些感情和想念藏在那里面越久就变得越可怕了。假如谁有权利问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对他妻子的行为怎样想的时候,温和敦厚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是不会回答的,而对于这样问的人他是会大为生气的。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每逢有人问起他妻子的健康的时候,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就现出一种傲慢而严厉的脸色。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极不愿意想到他妻子的行为和感情,而他真的做到了不想的地步。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固定的别墅是在彼得戈夫,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每年照例到那里避暑,和安娜比邻而居,不断地和她来往。今年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拒绝到彼得戈夫来住,一次也没有到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家里来,而且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谈话中暗示了安娜同贝特西和弗龙斯基的接近有些不妥。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严厉地制止住她的话,极力表示他的妻子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从此以后就回避起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来。他不愿意看见,也没有看见,社交界许多人都已经斜着眼看他的妻子了;他不愿了解,也没有了解他的妻子为什么那样坚决主张住到贝特西住的而又离弗龙斯基联队的野营地不远的皇村去。他不让自己想这个,他也没有想想到这个;但是在他的心坎里,虽然他自己从来没有承认过这个,而且关于这个也并没有任何证据或甚至猜疑,他却很清楚地知道他是受了欺骗的丈夫,因此他变得非常不幸了。

    在和他妻子一道过的八年幸福生活中,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多少次望着别人的不贞的妻子和别的受了欺骗的丈夫暗自说:“人怎么会堕落到这种地步?他们为什么不结束这种可怕的处境呢?”但是现在,当不幸落到他自己头上的时候,他不但没有想到要结束这种处境,并且根本不愿意承认,而他的不承认又只是因为这是太可怕、太不自然了。

    自从他从国外回来以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到别墅来过两次。有一次他在这里吃饭,另外一次他和几位朋友在这里消磨了一晚上,但是他一次也没有在这里留宿,如他往年所习惯的那样。

    赛马那天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非常忙碌的一天;但是当早上他在心里计划那天的日程的时候,他决定一吃完中饭就到别墅去看他的妻子,然后从那里到赛马场去,满朝大臣都会去参观赛马,而他也非到场不行。他要去看他的妻子,无非是因为他决定了每星期去看她一次,以装装门面。此外,那天,正逢十五日,照他们一向的规定,他得给他的妻子一笔钱作为生活费用。

    凭他素常控制自己思想的能力,他虽然想到了关于他妻子这一切,但却没有让他的思想再想下去。

    那天早上,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十分忙碌。昨晚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送来一本小册子,是彼得堡一位游历过中国的有名的旅行家写的,她还附了一封短信,要求他亲自接见这位旅行家,因为从种种方面看来他都是一个极端有趣的、而且有用的人。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没有来得及在昨晚读完它,到今天早上才把它读完了。接着来了请愿者,又是报告、接见、任命、免职、赏赐、年金和俸给的分配、通信,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称作日常事务的这一切,占去了他那么多的时间。然后是他的私事。医生和账房来访。账房没有占去许多时间,他只给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需要的钱,简单地报告了一下并不十分好的状况,今年因为旅行多次,用度增加,所以开支比平常年间大,以致入不敷出了。但是医生,彼得堡的名医,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又有友情,却占去了不少的时间。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没有料到他今天来,看到他来访非常惊讶,而当医生仔细询问他的健康状况,听诊他的胸部,轻叩触摸他的肝脏的时候,他就越加惊讶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不知道,他的朋友利季娅·伊万诺夫娜看到他今年不及往常健康,就请求医生来给他检查。“请为了我这样做吧,”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对他说。

    “我为了俄国这样做,伯爵夫人,”医生回答。

    “一个非常宝贵的人!”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说。

    医生对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健康感到极不满意。他发觉他的肝脏肿大,营养不良,而温泉并没有发生丝毫效果。他劝他尽量多运动,尽量减少精神上的紧张,而最要紧的是不要有任何忧虑——实在说起来,这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就像叫他不呼吸一样办不到。医生走了,给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留下这样不愉快的感觉,似乎他有了什么病,而且没有治好的希望了。

    走的时候,医生恰巧在台阶上碰见了他的朋友,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秘书斯柳金。他们上大学时同学,虽然他们很少会面,但他们却互相尊敬,交情很深,因此医生在谁面前都不会像在斯柳金面前那样坦白地说出他对于病人的意见。

    “您来看了他,我多么高兴呀!”斯柳金说。“他身体不舒服,我觉得……哦,您看他怎样呢?”

    “我告诉您,”医生说,一面越过斯柳金的头招手示意他的马车夫把车赶过来。“是这样的,”医生说,用他的一双白皙的手拿起羔皮手套的一个指头,把它拉直。“假使您不把弦拉紧,要拉断它,是不容易的;但是把弦拉紧到极点,在拉紧的弦上只要加上一个指头的重量就会将它弄断。以他对职务的勤勉和忠实而言,他被拉紧到了极点;又有外来的负担压在他身上,而且不是很轻的负担,”医生结论说,意味深长地扬起眉毛。“您去看赛马吗?”他走下台阶,向马车走去的时候补充说。“是,是,当然这要费很多时间哩,”医生含混其词地回答他没有听清的斯柳金的一句什么话。

    占去了那么多时间的医生走后不久,有名的旅行家就来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凭着他刚读完的这本小册子和他以前在这个问题上的知识,以他在这个问题上学识的渊博和见识的广博而使旅行家惊叹不置。

    和旅行家同时,通报有一位到彼得堡来的地方长官来访,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有事要和他商谈。他走了以后,他就得和他的秘书一道办完日常事务,而且为了一件重要的事,他还得坐车去访问一位要人。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到五点钟,他吃中饭的时候,才赶回家来,他和秘书一道吃了饭,就邀他一道坐车到别墅去,然后去看赛马。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现在每逢和他妻子会面的时候,总是极力寻找有第三者在场的机会,虽然他自己没有承认这点。

    二十七

    安娜在楼上,站在镜子面前,由安努什卡帮着,在钉连衣裙上的最后一个蝴蝶结,正在这时,她听到门外有车轮轧碎砂石的声音。

    “贝特西来还太早哩,”她想,从窗口一望,她看见一辆马车和车里露出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黑帽,以及她十分熟悉的耳朵。“多倒霉!他会在这里过夜吗?”她惊异着,想到这件偶然的事可能引起的后果是那样恐怖和可怕,以致她一刻也不敢再想,她和颜悦色地跑下去迎接他;虽然她意识到她近来已经习惯的那种虚伪和欺骗的精神又在她身上出现,但她还是立刻沉溺在那种精神里,开始谈着话,几乎连自己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噢,多好呀!”她说,把手伸给她丈夫,同时微笑着对好像是自家人一样的斯柳金招呼。“你今晚住在这里,好吗?”这就是那虚伪的精神鼓励她说出来的第一句话:“现在我们一道去吧。可惜我约了贝特西。她会来接我。”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一听见贝特西的名字就皱起眉头。

    “啊,我不来拆散你们两搭档,”他用向来那种嘲弄的口吻说。“我和米哈伊尔·瓦西里维奇一道去。医生也劝我多多运动。我要走路去,想像自己又在温泉了。”

    “别忙,”安娜说。“你们要喝茶吗?”她按铃。

    “拿茶来,对谢廖沙说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来了。

    哦,你好吗?米哈伊尔·瓦西里维奇,您一直没有来看过我。你们看外面阳台上多么好啊,”她说,时而望望丈夫,时而望望斯柳金。

    她说话简单而又自然,只是说得太多太快了。她自己感觉到这一点,而当她在米哈伊尔·瓦西里维奇望着她的那种好奇的眼光中觉察到好像他在观察她,她就更这样感觉了。

    米哈伊尔·瓦西里维奇立刻走到阳台上去。

    她在她丈夫身旁坐下。

    “你脸色不大好呢,”她说。

    “是的,”他说,“今天医生来看过,花去了我一个钟头的时间。我想一定是我们哪位朋友叫他来的,好像我的健康是这样宝贵。”

    “啊,他怎样说呢?”

    她询问他的健康和他的事务,竭力劝他休养,住到她这里来。

    她快活地、迅速地、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辉说着这一切;

    但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现在已毫不看重她的语调了。他只听了听她的话,只听取了她的话字面上的意义。他简单地,但有点开玩笑似地回答她。在整个谈话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后来每逢安娜回想起这些短短的场面的时候,就羞愧得痛苦难言。

    谢廖沙由家庭教师领着走了进来。假使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让自己观察的话,他一定会注意到谢廖沙用畏怯的迷惑眼光望望父亲又望望母亲的那副神情。但是他什么也不愿看,所以他也没有看到。

    “噢,年轻人!他长大了哩。真的,他完全变成大人了。

    你好吗,年轻人?”

    说着他把手伸给吓慌了的谢廖沙。

    谢廖沙本来就畏惧他父亲,而现在,自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叫他做年轻人以后,自从他心中产生了弗龙斯基是朋友呢还是敌人这个无法解决的问题以后,他就躲避起他父亲来了。他回过头来望着他母亲,好像在寻求保护一样,只有和母亲一道他才安心。这时,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正一面扶住他儿子的肩膀,一面在和家庭教师说话,而谢廖沙是这样难受地局促不安,安娜看出他已经眼泪盈盈了。

    在儿子进来时微微泛红了脸的安娜,看到谢廖沙不安的样子,连忙站起来,把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手从她儿子的肩上拉开,吻了吻这孩子,把他领到阳台上去,自己很迅速地转来了。

    “是动身的时候了,”她看了看表说,“贝特西为什么还没有来?……”

    “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他站起身来,双手交叉,把指头扳得哔剥作响。“我一方面也是给你送钱来的,因为,你知道,夜莺们不能靠童话充饥呢,”他说。“你需要吧,我想?”

    “不,我不……好,我需要,”她说,没有望着他,脸红到发根了。“但是你看过赛马以后会来这里吧。”

    “啊,好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回答。“彼得戈夫的红人,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到了,”他补充说,眺望窗外一辆驶近的、座位高起的配着全套皮辔头的雅致的英国马车。

    “多豪华呀!多魅人啊!哦,那么我们也出发吧。”

    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没有下马车,只是她的穿着长统靴、披着肩衣、戴着黑帽的仆人,跑到门口。

    “我走了,再见!”安娜说,吻了吻她的儿子,她走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面前,把手伸给他。“你来了真是太好了。”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吻了吻她的手。

    “哦,那么,再见!你回来喝茶,那多么愉快呵!”她说着,就走了出去,快活而开朗。但是当她再也看不见他的时候,她就意识到她手上他的嘴唇接触过的地方,带着厌恶的心情颤抖着。

    二十八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到赛马场的时候,安娜已经坐在亭子里贝特西旁边,所有上流社会的人们齐集在这个亭子里。她老远地就看见了她丈夫。两个男子,丈夫和情人,是她生活的两个中心,而且不借助外部感官,她就感觉到他们近在眼前。她远远地就感觉到她丈夫走近了,不由得注视着他在人群中走动的姿影。她看见他向亭子走来,看见他时而屈尊地回答着谄媚的鞠躬,时而和他的同辈们交换着亲切的漫不经心的问候,时而殷勤地等待着权贵的青睐,并脱下他那压到耳边的大圆帽。她知道他的这一套。而且在她看来是很讨厌的。“只贪图功名,只想升官,这就是他灵魂里所有的东西,”她想;“至于高尚理想,文化爱好,宗教热忱,这些不过是飞黄腾达的敲门砖罢了。”

    从他朝妇女坐的亭子眺望的眼光(他一直望着她的方向,但是在海洋一样的绢纱、丝带、羽毛、阳伞和鲜花中认不出他的妻子来),她知道他在寻找她,但是她故意不去注意他。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贝特西公爵夫人叫他,“我相信您一定没有看见您的夫人;她在这里呢。”

    他露出冷冷的微笑。

    “这里真是五光十色,不免叫人目迷五色了,”他说着,向亭子走去。他对他的妻子微微一笑,就像丈夫和妻子刚分离一会又见面的时候应有的微笑那样,然后上前招呼公爵夫人和旁的熟人们,给每人以应得之份——那就是说,和妇人们说笑,同男子们亲切寒暄。下面,靠近亭子,站着一位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所尊敬的、以其才智和教养而闻名的侍从武官。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和他攀谈起来。

    在两场赛马之间有一段休息时间,因此没有什么东西妨碍谈话。侍从武官反对赛马。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反驳他,替赛马辩护。安娜听着他那尖细而抑扬顿挫的声调,没有遗漏掉一个字,而每个字在她听来都是虚伪的,很刺耳。

    当四俄里障碍比赛开始的时候,她向前探着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弗龙斯基,看他正走到马旁,跨上马去,同时她听着她丈夫的讨厌的、喋喋不休的声音。她为弗龙斯基提心吊胆,已经很痛苦,但是更使她痛苦的却是她丈夫的那带着熟悉语气的尖细声音,那声音在她听来好像是永不休止似的。

    “我是一个坏女人,一个堕落的女人,”她想,“但是我不喜欢说谎,我忍受不了虚伪,而他(她的丈夫)的食粮——就是虚伪。他明明知道这一切,看到这一切,假使他能够这么平静地谈话,他还会感觉到什么呢?假使他杀死我,假使他杀死弗龙斯基,我倒还会尊敬他哩。不,他需要的只是虚伪和体面罢了,”安娜暗自说,并没有考虑她到底要求她丈夫怎样,她到底要他做怎样一个人。她也不了解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今天使她那么生气,话特别多,只是他内心烦恼和不安的表现。就像一个受了伤的小孩跳蹦着,活动全身筋肉来减轻痛苦一样,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也同样需要精神上的活动来不想他妻子的事情,一看到她,看到弗龙斯基和经常听到人提起他的名字就不能不想起这些事情。正如跳蹦对一个小孩是自然的一样,聪明畅快地谈话在他也是自然的。他说:

    “士官骑兵赛马的危险是赛马必不可少的因素。假如说英国能够炫耀军事历史上骑兵最光辉的业绩的话,那就完全是因为它在历史上发展了人和马的这种能力。运动在我看来,是有很大价值的,而我们往往只看到表面上最肤浅的东西。”

    “这不是表面的,”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说。“他们说有一个士官折断了两根肋骨哩。”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浮上素常的微笑,露出了牙齿,但是再也没有表示什么。

    “我们承认,公爵夫人,那不是表面的,”他说,“而是内在的。但是问题不在这里,”于是他又转向那位一直在和他认真谈话的将军说:“不要忘了那些参加赛马的人都是以此为业的军人,而且我们得承认每门职业都有它不愉快的一面。这原属军人的职责。像斗拳,西班牙斗牛之类的畸形运动是野蛮的表征。但是专门的运动却是文明的表征。”

    “不,我下次再也不来了;这太令人激动了哩!”贝特西公爵夫人说。“不是吗,安娜?”

    “这是激动人的,但是人又舍不得走,”另一个妇人说。

    “假使我是一个罗马妇人的话,我是不会放过一次格斗表演的。”

    安娜一句话没有说,尽拿着她的望远镜,老盯住一个地方。

    这时,一位高大的将军穿过亭子。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中止谈话,急忙地、但是庄严地立起身来,向将军谦卑地鞠躬。

    “您不参加赛马吗?”将军跟他开玩笑说。童年

    “我参加的竞赛可更难呢,”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恭敬地回答。

    虽然这回答毫无意思,将军却显出好像从富于机智的人口里听到机智的回答那样一副神情,细细地品尝着lapointedelasauce①——

    ①法语:话中的风趣。

    “有两方面,”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继续说,“演员和观众两方面;我承认,爱看这种东西正是观众文化程度很低下的铁证,但是……”

    “公爵夫人,打赌吧!”从下面传来了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朝贝特西说话的声音。“您赌谁赢呢?”

    “安娜和我都赌库佐夫列夫,”贝特西回答。

    “我赌弗龙斯基。一副手套吧?”

    “好的!”

    “多么好看呀,可不是吗?”

    当周围有人谈话的时候,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沉默了一会,但是随即又开口了。

    “我同意,但是需要勇气的运动不是……”他继续着。

    但是正在这时骑手们出发了,于是一切的谈话都停止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也静默下来,每个人都站起来,把视线转向小河。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对于赛马并不感兴趣,所以他没有看骑手们,只是用他那疲倦的眼睛心不在焉地打量着观众。他的眼光停在安娜身上了。

    她的脸色苍白而严峻。显然除了一个人以外,她什么人,什么东西也没有看见。她的手痉挛地紧握着扇子,她屏住呼吸。他望了望她,连忙回过头去,打量着别人的面孔。

    “但是这里这位妇人和旁的妇人都很兴奋呢;这是非常自然的啊,”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自言自语。他极力想要不看她,但是不知不觉地他的目光被吸引到她身上去了。他又观察了她的脸,竭力想不看出那明显地流露在那上面的神情,可是终于违反了他自己的意志,怀着恐怖,他在上面看出了他不愿意知道的神色。

    库佐夫列夫在小河旁第一个堕下马来使所有的人都激动起来,但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在安娜的苍白的、得意的脸上却清楚地看出了,她所注视的人并不是跌下马的那一个。当马霍京和弗龙斯基越过了大栅栏之后,在他们后面的一个士官跌下马来,受了重伤,而一阵恐怖的叹息声在全体观众中间掠过去的时候,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看出安娜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她好容易才明白她周围的人们在谈什么。但是他更频频地、执拗地注视着她。安娜虽然全神贯注在飞驰的弗龙斯基身上,却感觉到她丈夫的冷冷的眼光在旁边盯着她。

    她回过头来,询问般地望了他一眼,微微皱着眉,又回过头去。

    “噢,我才不管哩!”她像在对他这样说,就再也没有望过他一眼了。

    这场赛马是不幸的,在参加比赛的十七个士官中有半数以上堕马,受了伤。到比赛将要终结的时候,每个人都很激动,因为沙皇不高兴,大家就更激动了。

    二十九

    大家都大声地表示不满,大家都在重复不知谁说出来的一句话:“只差和狮子角斗哩,”而且大家都感到恐怖,因此当弗龙斯基翻下马来,安娜大声惊叫了一声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稀奇的地方。但是后来安娜的脸上起了一种实在有失体面的变化。她完全失去主宰了。她像一只笼中的鸟儿一样乱动起来,一会起身走开,一会又转向贝特西。

    “我们走吧,我们走吧!”她说。

    但是贝特西没有听见。她弯着身子,正跟走到她面前的一位将军说话。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走到安娜面前,殷勤地把胳臂伸给她。

    “我们走吧,假使你高兴的话,”他用法语说;但是安娜正在听将军说话,没有注意到她丈夫。

    “听说他也摔断了腿,”将军说,“真是太糟糕了。”

    安娜没有回答她丈夫,她举起望远镜,朝弗龙斯基堕马的地方眺望;但是离那地方那么远,而且那么多人拥挤在那里,她什么都看不见。她放下望远镜,正待起身走开,但是正在这时一个士官骑马跑来,向沙皇报告了什么消息。安娜向前探着身子倾听。

    “斯季瓦!斯季瓦!”她叫她的哥哥。

    但是她的哥哥没有听见。她又起身预备走。

    “我再一次把胳臂伸给你,假使你要走的话,”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触了触她的手。

    她厌恶地避开他,没有望着他的脸,回答说:“不,不,不要管我,我要留在这里。”

    她这时看到从弗龙斯基出事的地点一个士官正穿过赛马场朝着亭子跑来。贝特西向他挥着手帕。

    士官带来了骑者没有受伤,只是马折断了脊背的消息。

    一听到这消息,安娜就连忙坐下,用扇子掩住脸。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看到她在哭泣,她不仅控制不住眼泪,连使她的胸膛起伏的呜咽也抑制不住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用身子遮住她,给她时间来恢复镇静。

    “我第三次把胳臂伸给你,”他过了一会之后向她说。安娜望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贝特西公爵夫人来解围了。

    “不,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我邀安娜来的,我答应了送她回去,”贝特西插嘴说。

    “对不起,公爵夫人,”他说,客气地微笑着,但是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我看安娜身体不大舒服,我要她跟我一道回去。”

    安娜吃惊地环顾了一下四周,顺从地站起身来,挽住她丈夫的胳臂。

    “我派人到他那里去探问明白,就来通知你,”贝特西低声对她说。

    当他们离开亭子的时候,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照常和他遇见的人们应酬,而安娜也要照常寒暄应酬;但是她完全身不由已了,像在梦中一样挽住她丈夫的胳臂走着。

    “他跌死了没有呢?是真的吗?他会不会来呢?我今天要不要去着他?”她想着。

    她默默地坐上她丈夫的马车,他们默默地从马车群里驶出去。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虽然看见了这一切,却还是不让自己考虑他妻子的实际处境。他只看见了外表的征候。他看见了她的举动有失检点,认为提醒她是自己的职责。不过单提这件事,不说别的,在他是非常困难的。他张开嘴,想要对她说她举动不检,但是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句完全另外的话。

    “说起来,我们大家多么爱好这些残酷的景象啊!”他说。

    “我看……”

    “什么?我不明白,”安娜轻蔑地说。

    他被激怒了,立刻说出他想要说的话。

    “我不能不对你说,”他开口了。

    “现在我们一切都要说穿了!”她想,感到恐惧。

    “我不能不对你说今天你的举动是有失检点的,”他用法语对她说。

    “我的举动什么地方有失检点?”她大声说,迅速地掉转头来,正视着他的眼睛,但已经不带着以前那种有所隐瞒的快活神色,而是带着一种坚定的神色,她很费力地想借此把她感到的恐怖隐藏起来。

    “注意,”他指着马车夫背后开着的窗子说。

    他起身把窗子关上。

    “你觉得我什么地方有失检点?”她重复说。

    “一个骑手出了事的时候,你没有能够掩盖住你的失望的神色。”

    他等待她回答;但是她却沉默着,直视着前方。

    “我曾要求你在社交场中一举一动都要做到连恶嘴毒舌的人也不能够诽谤你。有个时候我曾说过你内心的态度,但是现在我却不是说那个。现在我说的只是你外表的态度。你的举动有失检点,我希望这种事以后不再发生。”

    他说的话她连一半都没有听进去,她在他面前感到恐惧,而心里却在想着弗龙斯基没有跌死是不是真的。他们说骑手没有受伤,只是马折断了脊骨,他们说的是他吗?当他说完的时候,她只带着假装的嘲弄神情微微一笑,并没有回答,因为她没有听见他说了什么。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开始大胆地说了,但是当他明白地意识到他所说的话的时候,她感到的恐怖也感染了他。他看见她的微笑,他心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

    “她在嘲笑我疑心太重哩。是的,她马上就会对我说她以前对我说过的话:说我的猜疑是无根据的,是可笑的。”

    在全部真相即将揭露的时刻,他最希望的是她还会像以前一样嘲笑地回答说他的猜疑是可笑的、毫无根据的。他所知道的事是这样可怕,以至他现在什么都愿意相信了。但是她脸上的惊惶而又忧郁的表情,现在看样子连欺骗也不会了。

    “也许我错了,”他说。“假如是那样的话,就请你原谅我吧。”

    “不,你没有错,”她从容地说,绝望地望着他的冷冷的面孔。“你没有错。我绝望了,我不能不绝望呢。我听着你说话,但是我心里却在想着他。我爱他,我是他的情妇,我忍受不了你,我害怕你,我憎恶你……随便你怎样处置我吧。”

    她仰靠在马车角落里,突然呜咽起来,用两手掩着脸。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没有动,直视着前方。但是他的整个面孔突然显出死人一般庄严呆板的神色,而这神色直到他们到了别墅都没有变化。快到家的时候,他回过头转向她,还是带着同样的神色。

    “很好!但是我要求你严格地遵守外表的体面直到这种时候,”他的声音发抖了,“直到我采取适当的措施来保全我的名誉,而且把那办法通知你为止。”

    他先下车,然后扶她下了车。在仆人面前,他紧紧握了握她的手,又坐上马车,驶回彼得堡去。

    他走后不一会,贝特西公爵夫人的仆人来了,给安娜送来一封短信。

    “我差人到阿列克谢那里去探问他的健康情况,他回信说他很好,没有受伤,只是感到失望。”

    “这样,他会来了,”她想。“我把一切都对他讲明了,这是多么好的一件事情啊。”

    她看了看表。她还得等三个钟头,回忆起他们最后一次会面的详细情节使她的血沸腾起来。

    “唉呀,多么光明啊!这是可怕的,但是我爱看他的脸,我爱这奇幻的光明……我的丈夫!啊!是的……哦,谢谢上帝!和他一切都完了。”

    三十

    在谢尔巴茨基一家前往的德国的小温泉,像在所有人们聚集的地方一样,照例发生了一种可以说是社会结晶那样的过程,把社会中每个人都指派在固定不变的地位上。正如水滴在严寒中一成不变地会变成冰晶的特定形状一样,到温泉来的每个新人同样也立刻被安置在特定的地位上。

    Fürst谢尔巴茂基:sammtGemahlinundTochter德语:谢尔巴茨基公爵及夫人与女公子,由于他们所住的房间,由于他们的名望和结交的朋友,立刻被结晶化在为他们指定的一定地位上了。

    今年有一位真正的德国Fürstin(德语:公爵夫人到温泉来,因此,结晶化的过程就进展得比以前更加剧烈了——

    谢尔巴茨基公爵夫人一心一意地想要她的女儿谒见这位德国公爵夫人,在他们到达的第二天,就举行了这个仪式。基蒂穿着一件从巴黎定制的极其朴素的,就是说,极其雅致的夏季连衣裙,深深地而又娴雅地行了屈膝礼。德国公爵夫人说:“我盼望玫瑰色很快回到这美丽的小脸上来,”这样就立刻给谢尔巴茨基一家确定了一定的生活轨道,要脱离这轨道是不可能的。谢尔巴茨基家还结识了英国某贵夫人的一家,一位德国伯爵夫人和她那在最近一次战争中受了伤的儿子,一位瑞典的学者,和康纳特兄妹。但是谢尔巴茨基一家来往最密切的是一位莫斯科的贵夫人玛丽亚·叶夫根尼耶夫娜·尔季谢娃和她女儿(基蒂不喜欢她,因为她和她一样,也是为恋爱而病的)以及一位莫斯科的上校,这位上校,基蒂从小就认识,而且老看见他穿着制服,佩着肩章,现在,由于他的小眼睛、他的袒露脖颈和花花哨哨的领带而显得格外可笑,同时又因为无法摆脱他而使人厌烦。当这一切状态这样固定下来的时候,基蒂开始感到非常厌倦了,特别是因为公爵到卡尔斯巴德[即卡罗维发利,捷克共和国城市,为著名矿泉疗养地]去了,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她对于她认识的人们不感兴趣,觉得从他们身上不会得到什么新的东西。她在温泉最大的兴趣就是观察和猜测她不认识的人。这是基蒂的特性,她顶希望在人们身上,特别是在她不认识的人们身上找出最优秀的品质。而现在当她猜测那些人是谁,他们彼此间是什么关系,以及他们是些什么样的人的时候,基蒂把最令人惊叹的高贵性格赋予他们,通过观察来证实自己的想法。在这些人中,最吸引她注意的是一位俄国姑娘,她是和一个俄国夫人,大家叫她做施塔尔夫人的一同来到温泉的。施塔尔夫人是上流社会中的人,但是她病得不能走路,只在罕见的晴朗日子里坐着轮椅在浴场出现。但是施塔尔夫人和俄国人一个也没有来往,这与基说是由于疾病,毋宁说是由于骄傲——谢尔巴茨基公爵夫人是这样解释的。这个俄国姑娘照顾着施塔尔夫人,而且,如基蒂所观察出的,她还和所有害重病的病人都很要好,那样的病人在温泉是很多的,而且大大方方地照顾他们。这个俄国姑娘,如基蒂推断的,和施塔尔夫人并没有亲属关系,她也不是一个雇用的陪伴。施塔尔夫人叫她做瓦莲卡,而旁的人都叫她做“m-lle瓦莲卡”。除了这个姑娘和施塔尔夫人以及和旁的素不相识的人的关系使基蒂发生兴趣之外,基蒂像常有的情形那样对于m-lle瓦莲卡感到说不出来的好感,而且在她们的视线相遇时觉出来她也喜欢她——

    这位m-lle瓦莲卡,倒未必是度过了青春,但是她好像没有青春的人一样:她可以看成十九岁,也可以看成三十岁,假使对她的容貌细加品评的话,她与其说是不美,毋宁说是美丽的,虽然她脸上带着病容。如果她不是太瘦,她的头配着她的中等身材显得太大的话,她一定是很好看的;但是她对于男子大概是没有吸引力的。她好比一朵美丽的花,虽然花瓣还没有凋谢,却已过了盛开期,不再发出芳香了。而且,她不能吸引男人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因为她缺乏洋溢在基蒂身上的东西——压抑住的生命火焰,和意识到自己富有魅力的感觉。

    她好像总是忙于工作,这是毫无疑问的,因此好像她对别的事情都不感兴趣。她以自己和基蒂形成的对照,特别吸引住基蒂。基蒂感觉到在她身上,在她的生活方式上,她可以找到她苦苦追求的榜样:那就是超脱世俗男女关系的生活情趣、生活价值,那种男女关系现在那么使基蒂厌恶,而且在她看来就像是等待买主的可耻的陈列品一样。基蒂越仔细观察她那素不相识的朋友,她就越确信这位姑娘是如她所想像的十全十美的人物,因此也就越加急切地想要和她结识了。

    两个姑娘每天要遇见好几次,而每当她们相遇的时候,基蒂的眼神就说:“你是谁?你是怎样一个人?你真是如我想像的那样优美的人吗?可是千万不要以为,”她的眼色补充说,“我一定要和你结识,我不过是羡慕你,喜欢你罢了。”“我也喜欢你呢,你是非常、非常可爱啊。要是我有时间的话,我会更喜欢你的,”不认识的姑娘的眼色回答。基蒂确实看见她老是忙碌着:她一会把一家俄国人的小孩从浴场带回去,一会去给一个病妇拿毛毯围在身上,一会去竭力安慰易怒的病人,一会又给什么人挑选和购买喝咖啡吃的点心。

    谢尔巴茨基一家到来以后没有多久,一天早晨在温泉出现了两个人,引起了大家不友好的注意。一个是高大、驼背的男子,他两手粗大,有一双纯真而又可怕的黑眼睛,身穿一件短得不合身的破大衣,一个是麻脸的、面目可爱的、穿得很坏而俗气的女人。认出他们两个都是俄国人,基蒂就已经开始在想像里构想着关于他们的美好动人的恋爱关系。但是公爵夫人从Kurliste[德语:旅客簿]上查出来他们就是尼古拉·列文和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就向基蒂说明这个列文是怎样个坏蛋,这样,关于这两个人的一切幻想就全破灭了。与其说是由于她母亲告诉她的那些话,还不如说是由于这是康斯坦丁的哥哥,基蒂突然觉得这两个人讨厌极了。现在,这个列文,以他扭动脑袋的习惯,在她心里唤起了抑制不住的厌恶心情——

    她感到他那双紧盯着她的可怕的大眼睛好像表露出憎恶和嘲笑的神色,于是她极力避免遇见他。

    三十一

    是一个阴雨的日子,雨下了整整一早上,病人们拿着伞,蜂拥到回廊里。

    基蒂和她母亲,还有那位穿着在法兰克福买现成的西服昂首阔步的莫斯科的上校一道走着。他们在回廊的一边走着,竭力避开在那一边走动的列文。瓦莲卡穿着黑色衣服,戴着垂边的黑帽,陪着一个瞎眼的法国妇人从回廊那头走到这头,每当她碰见基蒂的时候,她们就交换着亲切的眼光。

    “妈妈,我可以和她讲话吗?”基蒂说,注视着她那不相识的朋友,而且注意到她正向矿泉走去,她们可以在那里相见。

    “啊,要是你很想这样的话,我先去探听她的情况,亲自去认识她,”她母亲回答。“你看出她身上有什么地方特别呢?她一定是一个陪伴人的。要是你想的话,我就去和施塔尔夫人结识一下。我本来认识她的bellesoeur①的,”公爵夫人补充说,傲慢地抬起头来——

    ①法语:弟妇。

    基蒂知道,公爵夫人因为施塔尔夫人好像避免和她结识而生气。基蒂没有坚持。

    “她多可爱啊!”她说,望着瓦莲卡正在把杯子递给那法国妇人。“您看,一切都是多么自然和可爱啊。”

    “看了你的engouements①真好笑呢,”公爵夫人说。“不,我们还是转回去吧,”她补充说,注意到列文偕同他的女人和一个德国医生正迎面走来,他高声地、愤怒地和那医生谈论着——

    ①法语:迷恋。

    她们转身走回去的时候,忽然听见已经不是高声谈话而是叫嚷的声音。列文突然停住脚步,对医生叫嚷着,而医生也发火了。一群人围住他们看。公爵夫人和基蒂连忙退避,可是上校加入人群中去探听是怎么回事。

    一会儿以后上校追上了她们。

    “怎么回事呢?”公爵夫人问。

    “可耻呀,丢人呀!”上校回答。“最怕的是在国外遇到俄国人呢。那位高大的绅士在和医生争吵,用各种话辱骂他,为了不满意他治疗的办法,他还当着他的面挥动起手杖来。简直丢人呢!”

    “啊,多不愉快呀!”公爵夫人说。“哦,结果怎样呢?”

    “幸亏……一位戴菌形帽子的姑娘……出来调解。我想她是一位俄国姑娘,”上校说。

    “Mademoiselle瓦莲卡吧?”基蒂高兴地问。

    “是,是。她第一个挺身出来解围,她挽住那个男子的胳臂,把他领走了。”

    “您看,妈妈,”基蒂对她母亲说。“您还奇怪我为什么那么赞美她哩。”

    第二天,当基蒂注视着她那不相识的朋友的时候,她注意到瓦莲卡小姐对待列文和他的女人已像对待旁的protégés①一样了。她走到他们面前,和他们交谈,给那位任何外语都不会说的女人当翻译。

    基蒂开始更急切地恳求她母亲允许她和瓦莲卡认识。虽然好像首先要和妄自尊大的施塔尔夫人去攀交,在公爵夫人是不愉快的,但她还是探听了瓦莲卡的情况,而且知道了她的底细,使她断定这种结识益处虽少却也无害,她就亲自走近瓦莲卡,去和她结识。

    挑选了这样一个时刻,她女儿到矿泉去了,瓦莲卡正站在面包店外面,公爵夫人走到她面前。

    “请允许我和您认识,”她带着庄严的微笑说。“我女儿迷恋上您了,”她说。“您也许还不认得我。我是……”

    “那是超出相互的感情了,公爵夫人,”瓦莲卡连忙回答。

    “昨天您对我们可怜的本国人真是做了好事!”公爵夫人说。

    瓦莲卡微微红了脸。在人间

    “我记不得了;我觉得我并没有做什么,”她说。

    “可不是,您使那个列文避免了不愉快的后果。”

    “是这样,sacompagne②叫我,我就竭力使他安静下来;——

    ①法语:被保护者们。

    ②法语:他的女伴。

    他病得很重,对医生不满。我常照顾这种病人哩。”

    “是的,我听说您和您姑母——我想是您姑母吧——施塔尔夫人一道住在孟通[法国有名的疗养地]。认得她的bellesoeur呢。”——

    “不,她不是我的姑母。我叫她maman,但是我和她没有亲属关系;我是她抚养的,”瓦莲卡回答,又微微涨红了脸。

    这话说得那么朴实,她脸上的正直坦白的表情又是那么可爱,公爵夫人这才明白了基蒂为什么那样喜欢这个瓦莲卡。

    “哦,这个列文打算怎样呢?”公爵夫人问。

    “他快要走了,”瓦莲卡回答。

    正在这时,基蒂从矿泉走回来,看见母亲和她的不相识的朋友认识了而显出喜悦的神色。

    “哦,基蒂,你那么想认识m-lle……”

    “瓦莲卡,”瓦莲卡微笑着插嘴说,“大家都这样叫我。”

    基蒂快乐得涨红了脸,久久地、默默地紧握着她的新朋友的手,那手没有报以紧握,只是动也不动地放在她的手里。虽然那手没有报以紧握,但是瓦莲卡小姐的脸上却闪烁着柔和的、喜悦的、虽然有几分忧愁的微笑,露出了大而美丽的牙齿。

    “我也早就这样希望呢,”她说。

    “但您是这样忙……”

    “啊,恰好相反,我一点也不忙,”瓦莲卡回答,但是就在这时,她不能不离开她的新朋友,因为两个俄国小女孩,一位病人的女儿,向她跑来。

    “瓦莲卡,妈妈在叫呢!”她们嚷着。

    于是瓦莲卡跟着她们走了。

    三十二

    公爵夫人所探知的关于瓦莲卡的身世和她同施塔尔夫人的关系以及施塔尔夫人本人的详情是这样的:

    施塔尔夫人是一个多病而热忱的妇人,有人说是她把她丈夫折磨死的,也有人说是她丈夫行为放荡,而使她陷于不幸。当她和她丈夫离婚以后生下她仅有的一个小孩的时候,那小孩差不多一生下来就死掉了,施塔尔夫人的亲戚知道她多愁善感,恐怕这消息会使她送命,就用同天晚上在彼得堡同一所房子里生下的一个御厨的女儿替换了她死去的孩子。这就是瓦莲卡。施塔尔夫人后来才知道瓦莲卡不是她亲生的女儿,但是她继续抚养她,特别是因为不久以后瓦莲卡就举目无亲了。

    施塔尔夫人在国外南方一直住了十多年,从来不曾离开过卧榻。有人说施塔尔夫人是以一个慈善而富于宗教心的妇人而获得她的社会地位的;又有人说她心地上一如她表现的一样,是一个极有道德的、完全为他人谋福利的人。谁也不知道她的信仰是什么——天主教呢,新教呢,还是正教;但是有一个事实是无可置疑的——她和一切教会和教派的最高权威都保持着亲密关系。

    瓦莲卡和她经常住在国外,凡是认识施塔尔夫人的人就都认识而且喜欢m-lle瓦莲卡,大家都这样称呼她。

    探听到这一切底细,公爵夫人觉得没有理由反对她女儿和瓦莲卡接近,况且瓦莲卡的品行和教养都是极其优良的:她的英语和法语都说得挺好,而最重要的是——她传达了施塔尔夫人的话,说她因病不能和公爵夫人会晤很为抱歉。

    认识了瓦莲卡以后,基蒂就越来越被她的朋友迷住了,她每天都在她身上发现新的美德。

    公爵夫人听说瓦莲卡唱得好,就邀请她晚上来给她们唱歇。

    “基蒂弹琴,我们有一架钢琴——虽说琴不好,但是您一定会使我们得到很大的快乐,””公爵夫人说,露出她那做作的微笑,基蒂这时特别不喜欢这微笑,因为她注意到瓦莲卡并没有意思要唱歌。但是晚上瓦莲卡来了,而且带来了乐谱。

    公爵夫人把玛丽亚·叶夫根尼耶夫娜母女和上校也邀请了来。

    瓦莲卡看见有她不认识的人在座,完全没有显出局促不安的神态,她立刻向钢琴走去。她自己不能伴奏,但她却能照歌谱唱得很好。擅长弹琴的基蒂给她伴奏。

    “您有非凡的才能,”公爵夫人在瓦莲卡美妙地唱完了第一支歌曲之后对她说。

    玛丽亚·叶夫根尼耶夫娜母女表示了她们的感激和赞赏。

    “看,”上校说,向窗外眺望,“多少听众聚拢来听您唱呀。”

    在窗下确实聚集了一大群人。

    “我很高兴能使你们快乐,”瓦莲卡简单地回答。

    基蒂得意地望着她的朋友。她为她的才能、她的歌喉和她的容貌而倾倒,而尤其令她倾倒的是她的这种态度——瓦莲卡显然不觉得她的歌唱有什么了不起,对于大家对她的赞美毫不在意;她好像只是在问:“我还要唱呢,还是够了?”

    “假使我是她的话,”基蒂想,“我会多么引以自豪啊!我看到窗下的人群会多么高兴呀!但是她却毫不动情。她唯一的愿望是不拒绝我的maman,要使她快乐。她心中有什么呢?是什么给了她这种超然物外的力量呢?我多么想要知道这个,而且跟她学习呀!”基蒂望着她的安静的面孔,这样想。公爵夫人要求瓦莲卡再唱一支歌,瓦莲卡就又唱了一支,又是那样柔婉、清晰而美妙,她直立在钢琴旁,用瘦削的、浅黑皮肤的手打着拍子。

    乐谱中下一支歌曲是一首意大利歌曲,基蒂弹了序曲,回头望了瓦莲卡一眼。

    “我们跳过这个吧,”瓦莲卡说,稍稍涨红了脸。

    基蒂吃惊地、询问似地盯着瓦莲卡的脸。

    “哦,那就下一个吧,”她连忙说,翻着歌谱,立刻明白了那个歌一定有什么隐情。

    “不,”瓦莲卡微笑着回答,把手放在乐谱上。“不,我们就唱这支吧。”于是她唱得和前几支歌一样平静,一样美好。

    当她唱完了的时候,大家又感谢了她,就走去喝茶了。基蒂和瓦莲卡出去走到和房子相连的小花园里。

    “您联想起和那个歌有关系的往事,我说的对吗?”基蒂说。“不要告诉我,”她连忙补充说,“只说对不对。”

    “不,为什么不?我会告诉您呢,”瓦莲卡直率地说,不等她回答,就继续说:“是的,它引起了我的回忆,那曾经是痛苦的回忆。我曾经爱过一个人,我常常唱那支歌给他听。”

    基蒂睁大眼睛,默默地、感动地凝视着瓦莲卡。

    “我爱他,他也爱我;但是他母亲不赞成,因此他就娶了另外一个女子。他现在住得离我们不远,我有时看到他。您没有想到我也有恋爱史吧?”她说,在她的美丽的面孔上闪现了一刹那的热情火花,那火花,基蒂觉得也曾经燃烧过她自己的整个身心。

    “我没有这样想吗?啊,假使我是一个男子的话,我认识您以后就再也不会爱旁人了。只是我不明白,他怎么可以为了要顺着他母亲的心意就忘记您,使您不幸呢;他是无情的。”

    “啊,不,他是一个很好的人,而我也没有什么不幸;相反,我幸福得很哩。哦,今晚我们不再唱了吧?”她补充说,向屋子走去。

    “您多好呀!您多好呀!”基蒂叫道,于是拦住她,和她亲吻。

    “我要是能够有一点点像您就好了啊!”

    “您为什么要像谁呢?您本来就很好啊,”瓦莲卡说,流露出温和的疲倦的微笑。

    “不,我一点都不好呢。来,告诉我……等一等,我们坐下来,”基蒂说,让她又在她旁边的长凳上坐下。“告诉我,想到一个男子轻视你的爱情,而且他一点也不想要……难道不觉得侮辱吗?……”

    “但是他并没有轻视我的爱情;我相信他爱我,但是他是一个孝顺的儿子……”

    “是的,可是假如不是为了他母亲,而是他自己这样做的呢?……”基蒂说,感到她泄漏了自己的秘密,而她那羞得通红的脸已经暴露了她的心事。

    “假如是那样,那是他做得不对,我也就不惋惜他了,”瓦莲卡回答,显然觉察出她们谈着的已不是她,而是基蒂。

    “但是那种侮辱呢?”基蒂说。“那侮辱永远不能忘记,永远不能忘记的,”她说,想起在最后一次舞会上音乐停止的时候她望着弗允斯基的那种眼光。

    “有什么侮辱的地方呢?哦,您并没有做出什么不对的事呀?”

    “比不对还要坏呢——是羞耻呀。”

    瓦莲卡摇摇头,把手放在基蒂的手上。

    “哦,有什么可羞耻的地方呢?”她说。“您总不会对那冷落了您的男子说您爱他,您说了吗?”

    “自然没有;我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是他明白的。不,不,神情举止,看得出来呀。我活到一百岁也不会忘记的。”

    “那有什么关系呢?我不明白。问题在于您现在还爱不爱他,”瓦莲卡说,她是什么话都照直说的。

    “我恨他;我不能饶恕自己。”

    “哦,那有什么关系呢?”

    “羞耻,侮辱!”

    “啊!假使大家都像您这样敏感可不得了!”瓦莲卡说。

    “没有一个女子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这到底不是那么重要的。”

    “那么,什么是重要的呢?”基蒂问,带着好奇的惊异神情凝视着她的脸。

    “啊,重要的事多着呢,”瓦莲卡微笑着说。

    “那么,是什么样的事呢?”

    “啊,更重要的事还多着呢,”瓦莲卡回答,不知道怎样说才好。但是正在这时候,她们听到从窗口传来公爵夫人的声音说:

    “基蒂,冷起来了!披条披肩吧,要么就进屋里来。”

    “真的,我该走了!”瓦莲卡说,站起来。“我还得顺便到伯尔特夫人那里去一下;她要我去看她呢。”

    基蒂拉着她的手,带着热烈的好奇心和恳求的神情,她的眼神问她:“是什么,是什么最重要呢,是什么给了您这样的镇静呢?您知道,告诉我吧!”但是瓦莲卡甚至都不明白基蒂的眼神在问她什么。她只知道她今晚还得去看伯尔特夫人,而且要在十二点钟赶回家去给妈妈预备茶。她走进屋子,收拾起乐谱,向大家道了别,就准备走。

    “让我送您回家吧,”上校说。我的大学

    “对啦,这样夜深您怎么可以一个人走呢?”公爵夫人附和着。“无论如何,我叫帕拉沙送您。”

    基蒂看出瓦莲卡听说她需要人护送几乎忍不住笑起来。

    “不,我常常一个人走,决不会发生什么的,”她说,拿起帽子。于是又吻了基蒂一次,没有说出什么是重要的,她把乐谱挟在腋下,迈着精神饱满的步子走出去,消失在夏夜的薄暮里,把什么是重要的,以及是什么给了她那样使人羡慕的平静和庄严的那些秘密一同带走了。

    三十三

    基蒂跟施塔尔夫人也认识了,这种结识,连同她对瓦莲卡的友情,不但对她发生了强大影响,而且安慰了她精神上的苦痛。她在由于这种结识而展现在她面前的一个完全新的世界中,和她的过去毫无共同之处的、崇高的、美好的世界中,——从那世界的高处她可以冷静地回顾往事——找到了这种安慰。它向她显示出除了基蒂一直沉湎的本能生活之外还有一种精神生活。这种生活是由宗教显示出来的,但却是这样一种宗教,它和基蒂从小所知道的宗教,在祈祷仪式上,在可以会见朋友的寡妇院①里的通宵的礼拜上,以及在同牧师背诵斯拉夫语的教文上所表现出来的宗教是毫无共同之处的。这是一种崇高的、神秘的和高尚的思想感情相联系的宗教,人不仅能够按照吩咐相信它,而且也能够热爱它——

    ①寡妇院是一八○三年在莫斯科和彼得堡成立的慈善机关,收容在国家机关供职至少十年的官员或阵亡军官的贫病及年迈的寡妇。

    基蒂并不是从言语中探索出这一切的。施塔尔夫人同基蒂谈话,就像同一个可爱的小孩谈话一样,那使她愉快地回忆起自己的青年时代来;仅仅有一次她说起在人类的一切悲哀中,只有爱和信仰能够给与安慰,并且说照基督对于我们的怜悯看来,没有一种悲哀是微不足道的;于是她立刻转移话题,谈别的事情了。但是在施塔尔夫人的每一个举止行动、每一言谈话语、每一天国般的——像基蒂所称呼的——眼光中,特别是在她从瓦莲卡口中听来的她的全部生活经历中,基蒂发现了她以前不知道的“重要的”东西。

    但是,虽然施塔尔夫人品德崇高,身世动人,她的话语高尚而优美,基蒂却不禁在她身上发觉了某些使她困惑的特征。她注意到每逢人家问起她的亲属的时候,施塔尔夫人总是轻蔑地微微一笑,那是和基督的慈善精神不符合的。她还注意到当她看见她和天主教神父们在一起的时候,施塔尔夫人就特意使她的脸处在灯罩的阴影下,神色异常地微笑起来。这虽是两件小事,却使她迷惑了,她对施塔尔夫人产生了怀疑。但是,瓦莲卡,孤零零的,没有朋友,也没有亲戚,怀着悲哀的失望,无所需求,也不懊悔,正是基蒂只敢梦寐以求的完美无缺的人物。在瓦莲卡身上,她看出来人只应当忘却自己而爱别人,这样人才能够安静、幸福和高尚。而这就是基蒂所渴望的。现在清楚地看出来什么是·最·重·要的,基蒂不以心驰神往为满足,她立刻全心全意地投身到展现在她面前的新生活中。根据瓦莲卡讲述的关于施塔尔夫人以及旁的人们的所做所为,基蒂已经构思出她自己未来的生活计划。她要像瓦莲卡屡屡谈及的施塔尔夫人的侄女阿琳一样,无论住在什么地方都要去寻找在苦难中的人们,尽力帮助他们,给他们《福音书》,读《福音书》给病人、罪犯和临死的人听。像阿琳那样读《福音书》给罪犯们听,这个念头格外使基蒂着迷了。但是这一切都是基蒂既没有对她母亲,也没有对瓦莲卡说起过的秘密的梦想。

    但是,虽然等待着可以大规模地执行她的计划的时机,基蒂,就在现在,在有这么多害病和不幸的人们的温泉,很容易就找到仿效瓦莲卡来实行她的新主义的机会。

    起初公爵夫人只注意到基蒂受到施塔尔夫人,尤其是瓦莲卡的那种她所谓engouement的强烈影响。她看到基蒂不但在活动上仿效瓦莲卡,就连走路、说话、眨眼睛的样子也都不自觉地仿效她。但是后来公爵夫人注意到在她女儿心中除了这种狂热之外,还发生了某种严重的精神变化。

    公爵夫人看到了晚间基蒂在读施塔尔夫人给她的一本法文《圣经》,这种事她以前是从来不曾做过的;而且看到她躲避社交界的朋友,却和在瓦莲卡保护之下的病人,特别是有病的画家彼得罗夫的贫寒家庭来往。基蒂很明显以在那个家庭担负看护的职责而自豪。这一切都很好,公爵夫人没有理由反对,况且彼得罗夫的妻子是一个很有教养的女人,而且德国公爵夫人,注意到基蒂的行为,又极口称赞她,叫她做安慰的天使。假如不是太过分了的话,这一切本来会是很好的。但是公爵夫人看到她的女儿在走极端,因此她就把这意思跟她谈了。

    “Ilnefautjamaisrienoutrer,”①她对她说——

    ①法语:凡事总不要过分。

    但是她的女儿没有回答她;只是她心里想,牵涉到基督教是不能说过分这种话的。有人打你的右脸,你把左脸也扭过来让他打,有人拿去你的外衣,你就连上衣都给他,在信奉这样一种教义中还能有什么过分呢?但是公爵夫人不高兴这种过分行为,尤其不高兴的是她感觉得基蒂不愿把她的心事向她尽情吐露。基蒂也的确对她母亲隐瞒了她的新的见解和热情。她隐瞒并不是因为她不尊敬,或是不爱她母亲,只是因为她是她的母亲。她与其说愿意对她母亲,倒不如说宁愿对任何旁人表露。

    “安娜·帕夫洛夫娜好像好久没有来看我们了,”公爵夫人有一天谈起彼得罗夫夫人。“我请她来,可是她好像有点不痛快呢。”

    “不,我没有这样觉得,maman,”基蒂说,脸红了。

    “你好久没有去看他们了吗?”

    “我们打算明天登山去,”基蒂回答。

    “哦,你去吧,”公爵夫人回答,端相着她女儿的困惑的脸,竭力想要猜出她困惑的原因。

    那天瓦莲卡来吃饭,通知说,安娜·帕夫洛夫娜改变了主意,明天不去登山了。公爵夫人又看出基蒂的脸红了。

    “基蒂,你没有和彼得罗夫家发生什么不愉快吧?”公爵夫人在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的时候说。“她为什么不再打发小孩来,自己也不来看望我们了呢?”

    基蒂回答说她们中间没有发生什么,并且说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安娜·帕夫洛夫娜对她好像很不满意。基蒂回答的完全是真话。她不知道安娜·帕夫洛夫娜对她改变态度的原因,但是她却猜到了几分。她猜到了一件她不能够对她母亲说,也不能够向自己说的事情。这是那样一种事情,即使自己知道了,但是连对自己也决不能够说,万一弄错了会是那样可怕和可耻的。

    她反复回忆着她和那个家庭的全部关系。她记起了她们初次会见时表露在安娜·帕夫洛夫娜的圆圆的、善良的脸上的纯真喜悦;她记起她们怎样秘密商量,怎样计划诱导病人丢开禁止他从事的工作,拉他一同到户外去散步;她记起了叫她做“我的基蒂”,她不在就不肯躺下睡觉的那个顶小的男孩对她多么依恋。这一切是多么美好啊!接着她记起了彼得罗夫那穿着褐色上衣的消瘦憔悴的姿容,长长的脖颈,稀疏的鬈发,一双询问般的碧蓝眼睛,那眼睛基蒂初看见时感到那么可怕,还有他竭力在她面前装得健壮和活泼的病态挣扎。她记起了开头她是怎样努力克制着她对他,像对一切肺病患者一样感到的厌恶,以及怎样煞费苦心找话跟他谈。她记起了他凝视她时那种胆怯的、感动的眼色,她感到的怜悯、不安和随之而来的意识到自己的善行的奇异心情。这一切是多么美好啊!但是那一切都是起初的事情。现在,几天以前,一切都突然破坏了。安娜·帕夫洛夫娜用虚情假意的亲热迎接基蒂,不断地观察她和她丈夫。

    她走近时他表露出的那种感动的喜悦,难道竟是安娜·帕夫洛夫娜冷淡的原因吗?

    “是,”她回想着,“安娜·帕夫洛夫娜有些不自然,而且完全不像她的善良的性情,她前天生气地说:‘看吧,他总算把您等来了,您不在他不肯喝咖啡,虽说他已衰弱到这种地步了。’”

    “是的,也许,当我把毛毯递给他的时候她也很不高兴。那本来不算一回事,但是他那么过意不去地接过去,而且感谢了我那么久,弄得我也不好意思了。还有他给我画得那么出色的肖像。尤其是那惶惑而温柔的眼光!是,是,一定是的!”基蒂恐怖地暗自重复说。“不,这是不会的,这是不应该有的!他是多么可怜啊!”她随即对自己说。

    这种疑惑把她的新生活的魅力毁坏了。

    三十四

    在温泉疗养季节快结束的时候,谢尔巴茨基公爵从卡尔斯巴德到巴敦和启星根①去看望了俄国朋友——像他所谓的去呼吸俄国的空气——以后,就回到家里人身边了——

    ①巴敦和启星根均德国地名,为有名的温泉。

    公爵和公爵夫人对于国外生活的见解是完全相反的。公爵夫人觉得一切都很美满,尽管她在俄国社会里有她的确定不移的地位,但她在国外却竭力想装得像一位西欧的太太,其实她并不是——因为她是一位典型的俄国太太,——因此她矫揉造作,很不自在。相反地,公爵觉得国外的一切都是可憎的,讨厌欧洲的生活,保持着自己的俄国习惯,并且在国外故意要显得比他实际上的样子更不像西欧人。

    公爵回来时显得瘦了,两颊的皮肤松软了,但是他的心情却顶愉快。当他看见基蒂完全复原了的时候,他的心情就更愉快了。基蒂同施塔尔夫人和瓦莲卡友好的消息,和公爵夫人述说的她观察到基蒂心中起了某种变化的消息扰乱了公爵,引起了他对于一切引诱他女儿离开他的东西一向怀着的嫉妒心情,引起了他的恐惧,唯恐他女儿摆脱他的影响,而进入他所不能达到的境地。但是这些不愉快的消息通通淹没在像海洋一样的善良和愉快的心情里了,公爵向来是善良和愉快的,他游历了卡尔斯巴德温泉回来就更是如此了。

    在回来后的第二天,公爵穿着长大衣,脸上带着俄国人的皱纹,浆硬的领子撑住微微鼓胀的两颊,怀着最愉快的心情和女儿一同到浴场去。

    是一个明媚的清晨:整洁的、愉快的、有小花园的房子,红脸、赤胳臂、喝足了啤酒、快活地工作着的德国女仆的姿影,灿烂的阳光,一切都令人心旷神怡;但是他们越走近浴场,就越加频繁地遇见病人,这些病人的样子在有秩序的德国生活的日常状态中显得更加可怜。基蒂对这种鲜明对照已不感到惊异了。明朗的阳光,葱茏的绿树,音乐的声音对于她来说是这些熟识的人的天然背景,在这些人身上,像她所看到的,总是起着不是变好就是变坏的变化。但是在公爵着来,六月早晨的明朗和愉悦,奏着流行的欢快的华尔兹舞曲的乐队的声音,尤其是健壮的女仆的姿影,和这些从欧洲各处聚拢来的半死不活的人联系在一起,好像有些不协调而又很可怕。

    公爵和他的爱女挽臂而行,虽然觉得自豪,而且好像恢复了青春一样,但是他却为他的有力步伐和粗壮四肢而感到不安,他几乎有点害羞了。他差不多感到好像是一个在众人前面赤身露体的人一样。

    “把我介绍给你的新朋友们吧,”他对女儿说,用胳臂肘挟紧她的胳臂,“因为治好了你的病,我连那讨厌的苏登温泉也喜欢起来了呢。只是这里阴郁,阴郁得很啊。那是谁?”

    基蒂一一说出他们所遇见的、她熟识的和不熟识的人们的名字。在花园入口,他们遇见盲妇伯尔特夫人和她的带路人,公爵看见这位年老的法国妇人一听到基蒂的声音就喜笑颜开,很是高兴。她立刻用法国人所特有的那种过分的殷勤和他攀谈起来,称赞他有这么一个好女儿,当面把基蒂捧上了天,管她叫宝贝、珍珠、安慰的天使。

    “哦,那么她是第二号天使了,”公爵微笑着说。“她管瓦莲卡小姐叫做第一号天使哩。”

    “啊,Mademoiselle瓦莲卡,她可真是一位天使呢,allez①,”伯尔特夫人接上说——

    ①法语:真是的。

    在回廊里他们遇见了瓦莲卡本人。她拿了一只雅致的红色小提包匆忙地向他们走来。

    “您看,爸爸回来了,”基蒂对她说。

    瓦莲卡做了一个介乎鞠躬和屈膝礼之间的动作,——就像她做别的任何事情一样单纯而自然——就立刻和公爵攀谈起来,又大方,又自然,就像她和旁的任何人谈话一样。

    “当然我知道您,我对您知道得很清楚呢,”公爵对她说,流露出一丝微笑,基蒂根据那微笑看出来她父亲喜欢她的朋友,觉得非常高兴。“您这么匆匆忙忙地到什么地方去呢?”

    “Maman在这儿,”她转向基蒂说。“她整整一晚上没有睡觉,医生劝她出来走走。我把她的针线活给她拿去。”

    “这就是第一号天使吗?”公爵在瓦莲卡走开去的时候说。

    基蒂看出她父亲本来想嘲笑一下瓦莲卡的,但是因为他喜欢她而不能那样做。

    “哦,这样我们可以看见你所有的朋友了,”他继续说,“甚至施塔尔夫人,假使她还会屈尊认我的话。”

    “怎么,难道你原来认识她吗,爸爸?”基蒂看见提起施塔尔夫人的名字时,公爵的眼睛就燃烧着嘲弄的火焰,于是惴惴不安地问。

    “我原来认识她丈夫,和她也有点儿认识,在她加入虔诚派①以前。”——

    ①虔诚主义是一种宗教学说,认为起最重要作用的是内心笃信宗教,而不是外表的宗教仪式。早在亚历山大一世时代虔诚主义就在俄国宫廷范围内传播,与极端狂热、残酷及“坏脾气”的表现并存。因此“虔诚主义”一字成为伪善的同义语。

    “什么叫虔诚派呢,爸爸?”基蒂问,发觉在施塔尔夫人心中她那么重视的东西居然有个名称,不禁吃惊了。

    “我自己也不很知道哩。我只知道她遇到什么事情,遇到什么不幸都要感谢上帝,连她丈夫死了也要感谢上帝。说来也有点好笑,他们俩总是合不来。”

    “那是谁?一副多可怜的面孔!”他问,看到一个中等身材的病人,穿着褐色外套和一条在他那瘦长的腿上揉成了奇异折痕的白裤子,坐在长凳上。

    这人把草帽举到他的稀疏的鬈发上面,露出了被帽子压得而病态地发红的高高的前额。

    “那是画家彼得罗夫,”基蒂回答,脸红了。“那是他的妻子,”她补充说,指着安娜·帕夫洛夫娜,她就在他们走近的时候,显然是故意地跟着一个沿小路跑去的小孩走开了。

    “可怜的人!他的面孔多么可爱啊!”公爵说。“你为什么不走到他面前去?他要和你说话的样子呢。”

    “哦,那么我们就去吧,”基蒂说,断然地掉转身来。“您今天觉得怎样?”她问彼得罗夫。

    彼得罗夫站起身来,拄着手杖,羞怯地望着公爵。

    “这是我的女儿,”公爵说,“让我自己来介绍吧。”

    画家鞠了一躬,微微一笑,露出炫目的雪白的牙齿。

    “我们昨天等您来哩,公爵小姐,”他对基蒂说。

    他说话的时候身子摇晃了一下,随后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动作,竭力想要装得好像是故意这样做的。

    “我本想来的,但是瓦莲卡说安娜·帕夫洛夫娜捎话说你们不去了。”

    “不去了?”彼得罗夫说,涨红了脸,于是立刻咳嗽起来,用眼光四处寻找他的妻子。“安尼达!安尼达①!”他叫,他的细瘦的雪白脖颈上的青筋涨得像绳索一样——

    ①安尼达是安娜的小名。

    安娜·帕夫洛夫娜走过来。

    “你怎么通知公爵小姐说我们不去了呢!”他生气地低声说,发不出声音来。

    “您好,公爵小姐。”安娜·帕夫洛夫娜说,浮上完全不像她以前的态度,露出假笑。“很高兴认识您,”她向公爵说。

    “大家老早就等着您呢,公爵。”

    “你怎么通知公爵小姐说我们不去了?”画家又一次沙哑地、更生气地低声说,显然因为他的声音少气无力,使他未能充分表达出他的意思而冒火了。

    “啊哟!我以为我们不去了哩,”他妻子不高兴地回答。

    “什么,什么时候……”他咳嗽着,挥着手。

    公爵举了举帽子,和他女儿一道走开了。

    “唉!唉!”他深深叹息着。“啊,可怜的人!”

    “是呀,爸爸,”基蒂回答。“你知道他们有三个小孩,没有仆人,差不多一点财产也没有。他从学院领一点钱。”她兴奋地继续说,竭力想消除由于安娜·帕夫洛夫娜对她的态度的奇异变化在她心中所引起的苦恼。

    “啊,施塔尔夫人来了,”基蒂说,指着一辆轮椅。在轮椅里,靠在枕头上,一个包在灰色和青色东西里的物体躺在阳伞下。

    这就是施塔尔夫人。在她背后站着一个给她推车的阴郁而强壮的德国工人。在她旁边站着一位淡黄色头发的瑞典的伯爵,基蒂知道他的名字。几个病人在轮椅周围徘徊着,凝视着这位太太,好像她是什么稀罕东西一样。

    公爵走近她。基蒂立刻又在他的眼睛里觉察出了那使她慌乱的嘲弄的火焰。他走到施塔尔夫人面前,极其斯文、极其殷勤地,用现在很少人能够讲的那样优美的法语向她招呼。

    “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但是我为了感谢您对我女儿的厚意,不能不使您回想起来呢,”他说,脱下帽子,再没有戴上。

    “亚历山大·谢尔巴茨基公爵,”施塔尔夫人说,向他抬起她那天使般的眼睛,基蒂在那眼神里觉察出烦恼的神色。

    “看到您,高兴得很!您的女儿,我真是喜欢极了呢。”

    “您身体还是不大好吗?”

    “是的,我也惯了,”施塔尔夫人说,她把公爵介绍给瑞典的伯爵。

    “您差不多完全没有变啊,”公爵对她说。”我没有荣幸看见您已经有十年、十一年了呢。”

    “是的,上帝赐给人苦难,也赐给人忍受苦难的力量,人常常奇怪苟延残喘地活着有什么目的呢?……那边!”她恼怨地对瓦莲卡说,因为瓦莲卡没有如她的意把毛毯盖住她的脚。

    “大概是行善吧,”公爵眼睛里含着笑意说。

    “那不是我们所能判断的,”施塔尔夫人说,觉出了公爵脸上的微妙表情。“那么,您把那本书送给我吗,亲爱的伯爵?

    我谢谢您呢。”她转向年轻的瑞典人说。

    “啊!”公爵看见站在旁边的那位莫斯科的上校,叫了一声,于是向施塔尔夫人鞠了躬,就同他的女儿和加入他们之中的莫斯科上校一道走开了。

    “这就是我们的贵族,公爵!”那位莫斯科的上校带着讥讽的意味说。他因为施塔尔夫人不和他结交而对她不满。

    “她还跟从前一样哩,”公爵回答。

    “在她生病之前您认识她吗——就是说在她躺倒以前?”

    “是的。我看到她躺倒的,”公爵说。

    “据说她有十年没有起床了。”

    “她不起床,因为她的腿太短了。她的样子长得丑极了。”

    “爸爸,决不会的!”基蒂叫着。

    “恶嘴毒舌的人都这么说,我的亲爱的。而你的瓦莲卡可够受罪的,”他补充说。“啊,这些生病的太太们!”

    “啊,不,爸爸!”基蒂热忱地反对着。“瓦莲卡很崇拜她。而且她做了那么多好事!随便问哪个人吧!没有人不知道她和阿琳的。”

    “也许是这样,”他说,用胳膊肘挟紧她的胳膊。“但是做了好事,问什么人,什么人都不知道,那就更好呢。”

    基蒂没有回答,倒不是因为她没有话可说了,而是因为她连在她父亲面前也不愿泄露她的秘密思想。但是,说也奇怪,虽然她下决心不受她父亲的见解的影响,不让他踏入她内心的圣地,但是她却感到她整整一个月来怀藏在心里的施塔尔夫人的神圣形像消逝了,一去不复返了,就像由被人任意抛掷的衣服所构成的奇幻人形,当人看出来躺在那里的只是一件衣服的时候,就会消逝一样。剩下的只是一个短腿的妇人,她因为生得难看而终年躺在床上,而且为了没有如她的意给她盖上毛毯就折磨那个可怜的任劳任怨的瓦莲卡。无论怎么拼命想像,基蒂也不能把以前的施塔尔夫人唤回来了。

    三十五

    公爵把他的愉快心情感染了自己家里的人和朋友们,甚至谢尔巴茨基一家下榻的德国旅馆的店主。

    和基蒂一道从浴场回来以后,公爵邀请上校、玛丽亚·叶夫根尼耶夫娜和瓦莲卡一同来喝咖啡,吩咐把桌椅搬到花园里栗树下面,在那里摆早饭。旅馆主人和仆人也都受到他的愉快心情的影响而变得活跃起来。他们知道他慷慨大方;半个钟头以后,住在楼上那位从汉堡来的生病的医生羡慕地从窗口眺望着聚在栗树下面的那一群兴高采烈的健康的俄国人。在树叶投下的摇曳的阴影的圆圈里,在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咖啡壶、面包、奶油、干酪和冷野味的桌旁,坐着公爵夫人,她戴着缀着淡紫色丝带的帽子,在分一杯杯咖啡和奶油面包。那一头坐着公爵,他大吃特吃,高声而又愉快地谈着话。公爵把他买的东西陈列在身旁,有雕花木匣、玩具、各式各样的裁纸刀,他每到一处温泉就要买许多这样的东西;他把它们分赠给大家,连女仆丽珊和旅馆主人都有一份,他用可笑的蹩脚德语和旅馆主人说笑话,向他肯定说医治好基蒂的不是温泉而是他的出色烹调,特别是他的梅汤。公爵夫人嘲笑她丈夫的俄国习气,但是自从她来到温泉以后她从来没有这么活泼和愉快过。上校听到公爵说笑话照例微笑,但是关于欧洲,他自信是素有研究的,他总是站在公爵夫人一边。好心肠的玛丽亚·叶夫根尼耶夫娜每听到公爵说一句有趣的话,就捧腹大笑,就连瓦莲卡也被公爵的笑话引起的轻微而富于感染性的笑声弄得无可奈何,这是基蒂以前所从来没有见过的。

    这一切都使得基蒂快乐,但是她总不能宽下心来。她父亲对她的朋友,和对她那么向往的生活所表示的诙谐看法无意中向她提出了问题,使她无法解决。这个疑团之上又加上她和彼得罗夫家的关系的变化,那变化今天是那么明显地和不愉快地显示了出来。大家都很愉快,但是基蒂却愉快不起来,而这就更使她苦恼。她怀着好像幼年时她挨罚关在自己房间里听着外面她姐姐们的快乐笑声时体验到的那样的感觉。

    “哦,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吗?”公爵夫人说,微笑着,把一杯咖啡递给她丈夫。

    “出去散散步,走到商店面前,他们就向你兜揽起生意来。‘Erlaucht,Excellenz,Durchlaucht’①地叫。他们一叫‘Durchlacuht’,我再也忍不住了,于是十个塔勒②就花掉了。”——

    ①德语:大人,阁下,殿下。

    ②塔勒是德国的一种银币。

    “原来只是因为无聊的缘故,”公爵夫人说。

    “自然是因为无聊了。这么无聊,亲爱的,可真不知道怎样消遣呢。”

    “您怎么也会感到无聊呢,公爵?现在德国有趣的东西多得很啦,”玛丽亚·叶夫根尼耶夫娜说。

    “但是有趣的东西我通通知道:梅汤我知道,豌豆腊肠我也知道。我通通知道呢。”

    “不,无论您怎样说,公爵,他们的各种设施是有趣的,”

    上校说。

    “可是有什么趣呢?他们都好像臭铜钱那样得意;他们征服了一切人。我有什么好得意的呢?我什么人也没有征服;我不能不亲自脱靴子,是的,而且亲自把它们放到门外,不能不一早就起来,马上穿上衣服,走到餐室去喝很难喝的茶!在家里可就不同啦!你从从容容起来,为什么不如意的事生一会儿气,埋怨一两句,就又平静下来。你有时间思索一切,不慌不忙的。”

    “但是一寸光阴一寸金,您忘记了这句话吧,”上校说。

    “那也要看情形!有的时候为了五十个戈比就可以牺牲一个月,有的时候无论出多少钱也不能牺牲半个钟头。不是吗,卡坚卡?怎么的?你为什么郁郁不乐呢?”

    “我没有什么。”

    “您要到哪里去?再坐一会吧,”他对瓦莲卡说。

    “我要回家了,”瓦莲卡站起来说,她又咯咯地笑起来了。

    当她收敛了笑容的时候,她告辞了,就走进屋里去取帽子。

    基蒂跟随着她。在她看来好像连瓦莲卡都有些异样了。她并没有变坏,只是和她以前所想像的两样了。

    “啊哟!我好久没有这样大笑过了呢!”瓦莲卡说,收拾起她的伞和提包。“他多慈爱,您父亲!”

    基蒂沉默着。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我什么时候再见您呢?”瓦莲卡问。

    “Maman打算到彼得罗夫家去看看。您不到那里去吗?”

    基蒂说,试探着瓦莲卡。

    “去的,”瓦莲卡回答。“他们准备走了,所以我答应去帮他们收拾行李。”

    “那么我也来吧。”

    “不,您为什么要来?”

    “为什么不?为什么不?为什么不?”基蒂说,睁大了眼睛,抓住瓦莲卡的伞,不让她走。“不,等一等,为什么不呢?”

    “啊,没有什么;您父亲回来了,而且您去帮忙,他们反而会感到不安哩。”

    “不,告诉我您为什么不愿意我常去彼得罗夫家?难道您不愿意我去吗?为什么不呢?”

    “我并没有那样说,”瓦莲卡镇静地说。

    “不,请您告诉我吧!”

    “通通告诉您?”瓦莲卡问。

    “通通!通通!”基蒂应声说。

    “哦,实在说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只是米哈伊尔·阿列克谢耶维奇(画家的名字)本来早就打算走的,可是现在他又不愿意走了,”瓦莲卡微笑着说。

    “哦,哦!”基蒂性急地催促着,忧郁地望着瓦莲卡。

    “哦,不知为什么,安娜·帕夫洛夫娜说他不愿意走是因为您在这里的缘故。自然,这是无稽之谈,但是为了这个,为了您,夫妻两个吵了一架。您知道这些病人是多么爱发脾气呀。”

    基蒂把眉头皱得更紧,依然沉默着,瓦莲卡一个人说下去,竭力想使她消气或安慰她,而且预料到一阵风暴要来了——是眼泪呢还是言语,她不知道。

    “所以您还是不要去的好……您明白吧,您不会生气吧?

    ……”

    “我自己活该!我自己活该!”基蒂连忙叫道,从瓦莲卡手里夺过伞来,避而不望着她朋友的眼睛。

    瓦莲卡看到她那小孩子般的怒气真要笑了,但是她怕伤害她的感情。

    “怎么是您活该呢?我真不明白,”她说。

    “是我自己活该,因为这一切都是虚伪的,因为这一切都是故意做出来的,并非出于本心。别人的事和我有什么相干呢?结果我成了吵架的原因,我做了没有人要我做的事。因为这一切都是虚伪!虚伪!虚伪呀!”

    “虚伪?为的什么目的呢?”瓦莲卡静静地说。

    “啊,多么愚蠢!多么可恶呀!我毫无必要……只是虚伪!”

    她一面说,一面把伞撑开又收拢。

    “但是为了什么目的呢?”

    “为了要在别人,在自己,在上帝面前显得好一点;为的是要欺骗大家。不!现在我再不干这种事了。我宁可坏,但至少不是撒谎的人,不是骗子。”

    “谁是骗子呢?”瓦莲卡用责备的口吻说。“您说话好像……”

    但是基蒂是在勃然大怒中。她不让她说完。

    “我不是说您,决不是说您。您是一个十全十美的人。是的,是的,我知道您是一个十全十美的人;但是假如我天生坏,叫我怎么办呢?假使我不是天生坏的话,就不会这样啦。还是让我像我原来那种样子吧,但是可不要虚伪。我跟安娜·帕夫洛夫娜有什么关系呢?让他们爱怎么过就怎么过,我爱怎么过就怎么过吧。我不能变成另外的人……这完全错了,错了。”

    “什么事情错了呢?”瓦莲卡迷惑地问。

    “全都错了。我只能按照我的感情生活,而您却能按照原则。我只是喜欢您,而您大概是完全为了要挽救我,教导我。”

    “您这话是不公平的,”瓦莲卡说。

    “但是我并不是说别人,我是说我自己。”

    “基蒂!”她们听见她母亲的声音,“来呀,把你的项链拿给你爸爸看。”

    基蒂没有和她朋友和解,就带着傲慢的样子从桌上拿了放在小盒里的项链,径自到她母亲那里去了。

    “你怎么啦?怎么脸涨得这样红。”她母亲和父亲异口同声地对她说。

    “没有什么,”她回答。“我马上就转来,”说着她就又跑回来了。

    “她还在这里,”她想。“我对她说什么好呢?啊呀!我做了什么事,我说了什么话呢!我为什么让她受委屈呢?我怎么办呀?我对她说什么好呢?”基蒂想着,在门口站住了。

    瓦莲卡戴着帽子,伞拿在手里,正在桌旁检查被基蒂弄断的弹簧。她抬起头来。

    “瓦莲卡,饶恕我,饶恕我吧!”基蒂走上她跟前去,低低地说。“我记不得我说了些什么。我……”

    “我实在不是有心伤害您,”瓦莲卡说,微笑了。

    和好了。但是自从父亲回来以后,在基蒂看来,她生活的这个世界完全变了。她没有放弃她学得的一切,但是她明白了她以为能够做到如她愿望的那样,那不过是欺骗自己罢了。好像她的眼睛睁开了;她感到要置身在她希望登上的高峰而不流于虚伪和自负是多么困难。此外,她还感觉到她所处的这个充满了痛苦、疾病和垂死的人的世界是使人多么难受。她为了要使自己爱这个世界而付出的努力,她现在感觉到难以忍受了,她渴望赶快回到清新的空气中,回到俄国,回到叶尔古绍沃,她接到信知道她的多莉姐姐已经带着孩子们到叶尔古绍沃去了。

    但是她对瓦莲卡的情意并没有衰减。当她道别的时候,基蒂要求她到俄国时去看望他们。

    “您结婚的时候我来,”瓦莲卡说。

    “我永远不结婚。”

    “那么好,我永远不来。”

    “那么好,我就为了这个缘故结婚吧。留心,记住您的诺言呀,”基蒂说。

    医生的预言实现了。基蒂恢复了健康回到俄国。她不像从前那么快活和无忧无虑,但是平静了。她的莫斯科的忧愁已经成为过去的回忆了。

    第三卷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科兹内舍夫想要休息一下精神的疲劳,没有像往常一样到国外去,他在五月末住到乡下他弟弟这里来了。照他的意见,最好的生活是田园生活。他现在就是到他弟弟这里来享受这种生活的。康斯坦丁·列文看见他来了,非常高兴,特别是因为今年夏天,他已经不期望他的尼古拉哥哥来了。但是尽管他对于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怀着敬爱的心情,列文在乡下和他哥哥一起还是感觉得不舒服的。看着他哥哥对乡村的态度就使他不舒服,简直是使他恼怒。对康斯坦丁·列文说来,乡间是生活的地方,欢喜、悲衷、劳动的地方;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来,乡间一方面是劳动后的休息场所,另一方面是消除城市的腐败影响的有效解毒剂,他相信那解毒剂的功效而乐于服用它。对康斯坦丁·列文说来,乡间的好处就在于它是劳动的场所,劳动的好处是无可置疑的;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来,乡间特别好却是因为在那里可以而且又宜于无所事事。此外,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对于农民的态度也有几分使康斯里丁·列文恼怒。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总说他了解而且爱护农民,他时常和农民们攀谈,他懂得怎样谈法,不摆架子,也不装模作样,从每次这样的谈话中,他都引伸出有利于农民的一般结论,证实他是了解他们的。康斯坦丁·列文不喜欢对农民抱这样的态度。对康斯坦丁说来,农民只是共同劳动的主要参与者,而且虽然他对农民抱着尊敬和近乎血缘一般的感情,——如他自己所说的,那种感情多半是他吸那农家出身的乳母的乳汁吸进去的——虽然他作为一个共同工作者,常常赞叹这些人的气力、温顺和公正,但是当共同劳动要求别的品质的时候,他对农民的粗心、懒散、酗酒和说谎,就往往激怒了。要是有人问他喜不喜欢农民,康斯坦丁·列文一定会茫然不知所答。他对农民恰如他对一般的人一样,又喜欢又不喜欢。自然,以他这样一个好心肠的人,他对一般人是喜欢比不喜欢的成分居多,对农民也是一样。但是他不能把农民当作什么特殊的人物来爱憎,因为他不只是和农民在一起生活,和他们有密切的利害关系,同时也因为他把自己看成农民中的一份子,没有看出自己有什么与众不同的优缺点,因此不能把自己和他们对照起来看。而且,虽然他以主人和仲裁者的资格,特别是以顾问的资格(农民们信赖他,他们从四十里远的地方来求教于他),和农民们保持着极密切的关系生活了这么多年,他对于农民还是没有固定的看法,要是有人问他理解不理解农民,他还会像有人问他喜不喜欢他们一样茫然不知所答。说他理解农民,在他看来就等于说他理解一般人一样。他不断地观察和理解各种各样的人,其中有他认为善良而有趣的农民,他不断地发现他们新的特点,改变自己以前对他们的看法,形成新的观念。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恰好相反。恰如他以田园生活和他所不爱好的生活相对照而爱好和赞赏田园生活一样,他以农民和他所不喜欢的那个阶级的人们相对照而喜欢农民,把农民理解成和一般人截然相反的了。在他那很有条理的头脑里对农民生活清楚地形成了一定的看法,那一部分是由于生活本身,而主要地却是由于和别的生活方式相对照而推论出来的。他从来没有改变过他对农民的看法和他对他们抱着的同情态度。

    在议论农民时兄弟间发生的争论中,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总是战胜他的弟弟,正是因为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对于农民——对于他们的性格、特长和趣味有固定的看法,而康斯坦丁·列文关于这个问题却没有坚定不移的意见,因此在他们的辩论中康斯坦丁就经常陷于自相矛盾中了。

    在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眼中,他弟弟是一个出色的人,他的心放得正(像他用法语所表达的),但是他的头脑,虽然相当敏捷,却太容易受一时的印象所影响,因而充满矛盾。以长兄的恳切,他有时向他解释事物的真谛,但是他和他争辩得不到乐趣,因为征服他是太容易了。

    康斯坦丁·列文把他哥哥看成是一个才智过人和修养很高的人,十分高尚,而且赋有一种献身公益事业的特殊能力。但是在他内心深处,他年纪越大以及了解他哥哥越深,他就越发常常这样想:他觉得自己完全缺少的这种从事公益事业的能力,也许并不是什么美德,反倒是缺乏什么东西——不是缺乏善良的、正直的、高尚的愿望和趣味,而是缺乏生命力,缺乏所谓激情这种东西,缺乏可以使人从展现在自己面前的无数人生道路中选择一条,并且只憧憬这一条的那股热劲。他对哥哥了解得越深,他就越注意到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旁的许多献身公益事业的人并不是衷心关怀公益,而是从理性上推论出致力于公益事业是正当的事情,因而就致力于这些事业了。使列文更加强这个信念的,是他观察出来他哥哥对于公益的问题或是灵魂不灭的问题并不比对象棋问题或新机械的精巧构造更为关心。

    除此以外,康斯坦丁·列文和他哥哥在一起感到不舒服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夏天在乡下列文正忙于农事,要做完一切该做的事,漫长的夏日还不够用,而谢尔蓝·伊万诺维奇却在休养。但是虽然他正在休养,那就是说,他没有写作,他却这样习惯于脑力活动,他喜欢把涌上脑海的思想用优美简明的形式表达出来,而且喜欢有人倾听。他的最经常的、最自然的听众就是他弟弟。因此,不论他们的关系多么亲近,康斯坦丁丢下他一个人还是感到不安。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喜欢仰卧在草地上,沐浴着阳光,懒懒地闲谈着。

    “你不会相信,”他对他弟弟说,“这种田园式的懒散对于我是怎样的一种快乐。脑子里没有一个念头,空虚得一无所有!”

    但是康斯坦丁·列文坐着听他闲聊感觉到很沉闷,特别因为他知道要是他不在,他们就会把肥料运到没有犁过的田里,要是不在那里监督着,天知道他们会把肥料撒在什么地方;而且犁铧也不会拧紧,却会让它脱落掉,过后他们还会说新式犁是愚蠢的发明,没有老式安德列夫纳犁好,以及诸如此类的话。

    “哦,这样热的天,你走动得够了吧,”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对他说。

    “不,我还得到账房去一下,”列文回答,就跑到农场去了。

    六月初发生了一件意外事,老乳母兼女管家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拿了一瓶刚腌好的菌子送到地窖去的时候,滑了一下,跌倒了,跌伤了腕关节。当地医生,一位健谈的年轻的刚毕业的医学生,来给她诊治。他检查了腕关节,说她并没有脱臼,就给她扎上了绷带,留下吃了午饭,很高兴有和鼎鼎大名的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科兹内舍夫谈话的机缘,为了表示他对于事物的进步的见解,告诉了他地方上的一切流言蜚语,抱怨县议会所陷入的不能令人满意的状态。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留心地倾听着,问他问题,因为有新的听众在场兴奋起来,他滔滔不绝地谈着,发表了几点切中要害和很有分量的意见,博得了年轻医生的敬佩,立刻陷入了他弟弟所熟悉的那种总是随着出色的热烈谈话之后而来的兴奋心情。医生走后,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想带了钓竿到河边去。他爱好钓鱼,而且好像以能够喜欢这种无聊的玩意而自豪。

    康斯坦丁·列文需要去巡视耕地和草场,就提议套上马车顺路把他哥哥送去。

    这是一年中正值夏季转折点的时节,那时节,本年的收获已成定局,要开始考虑来年的播种,而且马上要着手割草了;那时节,黑麦通通结了穗,虽然麦穗还没有饱满,还是轻飘飘的,一片浅绿色麦浪随风波动;那时节,绿色的燕麦和四处散布着的一簇簇黄色的草一道,参差不齐地竖立在播种迟了的田野上;那时节,早种的荞麦铺展开,盖没了地面;那时节,被家畜践踏得像石头一样坚硬的休耕地已经翻耕了一半,仅仅残留下没有翻耕过的小路;那时节,堆积在田里的干粪堆在日落时发散出和绣线菊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在低地上河畔的草原像一片大海似地伸展着,等待着开镰收割,在草原上黑魆魆地四处混杂着除去杂草的一堆堆酸模草的茎秆。

    在农作中,这是一年一度的、需要农民倾注全力的收获前的短短的休息时节。丰收在望,明朗炎热的夏日和短促多露的夜晚到来了。

    两兄弟到草场去必须穿过树林。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一路赞赏着枝叶繁茂的树林之美,向他弟弟时而指着一棵背荫那边显得非常黑暗、缀满黄色托叶、含苞欲放的老菩提树,时而指着像绿宝石一般闪烁着的、今年新生的幼树嫩芽。康斯坦丁·列文不喜欢说、也不喜欢听人讲自然的美。言语在他看来好像损坏了他所见的事物之美。他附和着他哥哥说的话,但是他情不自禁想别的事情上去了。当他们驶出树林的时候,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高地上休耕地的景象吸住了,休耕地里有的地方被草渲染成了黄色,有的地方被践踏和被犁沟割裂,有的地方点缀着成堆的肥料,有的地方翻耕过了。一串大车从田间驶过。列文数着车辆,看到需要的一切东西都运出来了,觉得很高兴。看见草场的时候,他的思想就转移到割草的问题上去了。一想到割草他总是感觉到特别激动。到了草场,列文勒住了马。

    朝露还残留在繁密草丛的根株上,为了不把脚弄湿,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要求他弟弟驱车驶过草场,一直驶到可以钓到鲈鱼的柳树那里。康斯坦丁·列文虽然觉得把草压坏很可惜,但是他仍然驶进了草场。长长的草柔软地缠绕住车轮和马蹄。把种籽粘在潮湿的车辐和车毂上面了。

    哥哥坐在灌木丛下整理钓鱼用具,列文把马牵开去,拴起来,就走进风都吹不动的、辽阔的、灰绿色的、像海洋一般的草场里去了。结着成熟种子的、像丝样柔软的草在春季被水淹过的地方差不多长得齐腰深。

    穿过草场,康斯坦丁·列文走到路上,遇见一个肩上掮着一只蜂箱,两眼浮肿的老头子。

    “怎样,捉到一窝离巢的蜜蜂吗,福米奇?”他问。

    “哪里捉得到,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我们只要能保得住自己的就好啦!这是第二次离巢了……亏得孩子们捉回来了。他们正在犁您的地,卸下马,就骑上马去追……”

    “哦,你看怎样,福米寄——就动手割草呢,还是再稍微等一等?”

    “哦,哦。按照我们的习惯要等到圣彼得节哩。但是您总是割得早一点。哦,为什么不呢,上帝保佑,干草好极了。够给牲口吃的了。”

    “你看天气怎样?”

    “那可要听天由命。也许会晴下去的。”

    列文向他哥哥走去。毁灭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什么都没有钓到,但是他并不觉得厌倦,而且似乎兴致很好。列文看出他因为同医生的谈话而兴奋起来,很想要谈谈话了。相反地,列文却只想尽可能地快回家去,以便吩咐召集明天的割草人和解决他时时挂在心上的割草问题。

    “哦,我们走吧,”他说。

    “为什么这样急?我们再待一会吧。但是你怎么湿得这样啊!虽然什么都没有钓到,还是愉快得很。渔猎的好处就在于可以和大自然接触。这种钢灰色的水多么美丽呀!”他说。

    “长满青草的河岸常使我想起一个谜来——你知道吗?草对水说:‘我们颤动,我们颤动。’”

    “我不知道这个谜,”列文懒懒地回答。

    “你知道我在想你的事,”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照那位医生对我说的,县里的事简直糟到极点了;那医生是个聪明人呢。我以前也对你说过,我现在还要对你说,不出席会议,完全不管县议会的事,是不对的。假如公正的人都退到一边,当然一切都会弄得很糟糕。我们出的钱通通用做薪金,但是没有学校,没有医生,没有接生婆,也没有药房——什么都没有。”

    “哦,我试过,你知道,”列文慢吞吞地不愿意地说,“但是我不能够!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但是你怎么会不能够呢?我承认我不明白。我不承认你不关心或是没有能力;难道完全是因为懒惰吗?”

    “通通不是。我试过,但是我看出来我什么也不能够做,”

    列文说。

    他不大注意哥哥说的话。望着河对岸的耕地,他看出有一团黑的东西,但是他分辨不清是马呢还是骑在马上的管家。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能做呢?你尝试过,但是按照你自己的见解你觉得失败了,于是你就灰心了。你怎么这样缺少雄心呢?”

    “雄心!”列文说,被他哥哥的话刺伤了。“我不明白。要是在大学里他们对我说别人懂得微积分,而我不懂,那才会产生雄心的问题。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人首先要相信他干这种事确有相当的才干,尤其要相信这种事确实很重要。”

    “什么!难道这种事不重要吗?”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他感兴味的事情,他弟弟竟毫不重视,这可刺伤了他的心,尤其使他伤心的是他弟弟显然几乎没有注意听他的话。

    “我不觉得重要,这件事引不起我的兴趣,这有什么办法呢?”列文回答,认清了他看见的是管家,而且好像管家让农民们离开了耕地。他们正在翻转犁头。“难道他们犁完了吗?”他想。

    “哦,不过你且听一听,”长兄说,他那漂亮聪明的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凡事总有个限度。要做个独特的、真诚的人,憎恶虚伪,这都是很好的——这我全知道;但是实在,你说的话不是没有意思,就是意思很坏。你是声称爱农民的,那么你怎么可以不看重他们的死活……”

    “我从来没有这样声称过,”康斯坦丁·列文想。

    “……看着他们无依无靠地死去呢?无知的农妇饿死小孩,农民停滞在愚昧里,听凭每个乡村文书的摆布,而你有力量帮助他们,却不去帮助,因为你觉得这不重要。”

    这样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叫他两者之中必择其一:或者你是这样智力不发达,弄不明白你能够做的事;或者是你不愿为此牺牲你的安逸、你的虚荣,或别的什么。

    康斯坦丁·列文感觉到他除了屈服,或者是承认自己对于公益事业缺乏热心之外,再没有别的路可走了。而这就羞辱了他,伤害了他的感情。

    “两者都有,”他决然地说。“我不觉得这是可能的……”

    “什么?合理地分配一下金钱作为医疗之用,也是不可能的吗?”

    “不可能,我觉得……这地方周围四千平方里,有融雪的积水,有暴风雪,有田里的工作,要供给全区的医疗,我看是不可能的。而且我根本不相信医药。”

    “喂,对不起;这是不公平的……我可以向你举出成千上万个例子……但是学校总得有吧。”

    “为什么要有学校?”

    “你是什么意思?难道对于教育的效用也怀疑吗?假使对你有用,对大家也有用。”

    康斯坦丁感到自己精神上是被逼到绝境了,因此他激动起来,不觉说出了他不关心公共事业的主要原因。

    “也许这都是很好的;但是我为什么要为设立医疗所和学校这些事操心呢?医疗所对于我永远不会有用处,至于学校,我也决不会送我的儿女上学校去读书,农民也不见得愿意送他们的儿女上学校去,而且我还不十分相信应该送他们去读书。”他说。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听到这种出人意外的观点一时愣住了;但是他立刻想出了新的进攻计划。

    他沉默了一会儿,拉起一根钓竿,又抛进水里,而后带着微笑转向他弟弟。

    “哦,你看……第一,医疗所是需要的。我们自己就为了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请了当地的医生来。”

    “啊,但是我想她的手腕一辈子都不会直了。”

    “那还难说……其次,会读书写字的农民像工人一样对于你更有用,更有价值。”

    “不,你随便问谁吧,”康斯坦丁·列文断然地说,“会读书写字的人做工人更坏得多。修路不会;修桥的时候就偷桥梁。”

    “但问题不在这儿,”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皱着眉头说。他不喜欢说话自相矛盾,尤其不喜欢辩论不断地变换论据,引出新的不连贯的论点,使人不知怎样回答才好。“不过,你承不承认教育是人民的福利?”

    “是的,我承认,”列文毫不思索地回答,于是他立刻意识到他说的不是由衷之言。他感觉到假使他承认这点,那就会证明他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信口开河。他还不知道会怎样证明,但是他知道这准会在逻辑上向他证明的,他就等待着那个证明。

    结果论证竟比康斯坦丁·列文预期的要简单得多。

    “假如你承认教育是福利,”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那么,作为一个正直的人,你就不能不关怀这种事业,对这种事业寄予同情,而且渴望为这种事业努力。”

    “但是我还是不承认这种事业是好的,”康斯坦丁说,微微地涨红了脸。

    “什么!但是你刚才还说……”

    “那就是说,我不承认这种事业是好的,也不承认能办得到。”

    “你没有试验过,又怎么知道呢。”

    “哦,假定是那样,”列文说,虽然他完全没有那样假定,“假定是那样,我还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要为这种事情操心。”

    “怎么这样说?”

    “不,我们既然在讨论,就请你从哲学的观点向我解释一下吧,”列文说。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要扯到哲学上去,”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那口吻在列文听来好像是简直不承认他弟弟有谈论哲学的资格。这可把列文激怒了。

    “那么我告诉你吧,”他激昂地说。“我以为我们一切行动的动力终究是个人的利益。我作为一个贵族,在现在的地方制度里面看不出有什么东西可以增加我的福利。道路没有改善,而且也不会改善;在坎坷不平的路上我的马也可以载着我奔跑。我不需要医生和医疗所;我也不需要治安官,我决不求助于他,也决不会求助于他。学校对于我不仅没有好处,反而有害,就像我刚才对你说的。在我看来,地方制度只增加了我一些义务:每亩地缴纳十八个戈比,坐车进城,和臭虫同床而眠,听各种胡言乱语、不堪入耳的话,而个人利益决不会诱使我去做这些事情。”

    “对不起,”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含着微笑插嘴说,“个人利益并没有诱使我们为农奴解放而努力,但是我们却为这个努力过。”

    “不!”康斯坦丁·列文更激昂地说。“农奴解放是另外一回事。那也掺杂着个人利益。我们都渴望摆脱压迫所有我们这些善良人的那种束缚。但是做市议员,讨论需要多少清道夫,以及在我不居住的城市里应当如何敷设下水道;做陪审官,审讯一个偷了一块腌猪肉的农民,一连六个钟头听辩护人和原告的各种胡言乱语,裁判长审问那老傻瓜阿廖什卡,‘被告,你承认偷腌猪肉的事实吗?’‘呃?’”

    康斯坦丁·列文说得忘乎所以了,开始摹拟着裁判长和傻瓜阿廖什卡的模样;在他看来这些话都说得很中肯。

    但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耸了耸肩膀。青年近卫军

    “哦,那么你是什么意思呢?”

    “我的意思只是说和就……和我个人利益有关的权利,我无论何时都会用全力保卫的;当他们搜查我们学生,警察检查我们的信件的时候,我甘愿竭尽全力来保卫这些权利,保卫我受教育和自由行动的权利。兵役的义务,那是关系我的儿女、兄弟和我自己命运的,我是了解的;凡和我有关系的事情我都愿意加以考虑;但是要我考虑怎样分配县议会的四万卢布,或者要我审判傻瓜阿廖什卡——我可就不明白,而且也做不来了。”

    康斯坦丁·列文好像言语的水闸决了口一样滔滔不绝地谈着。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微笑了。

    “但是也许明天就要轮到你受审讯;难道在旧刑事裁判所受审讯更合你的口味吗?”

    “我不会受到审讯。我不谋杀人所以没有那样做的必要。哦,我告诉你吧,”他继续说,又离题了。“我们的地方自治制度和所有这类设施——正如三一节①我们插在地上的桦树枝,看上去好像是天然生长在欧洲的真正桦树林一样,但我可不能热心给这些桦树枝浇水,也不能相信这些树枝。”——

    ①三一节,耶稣复活节后的第八个星期日。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只耸耸肩,以此表示他很诧异,怎么一下子又把桦树枝扯进他们的辩论里来,虽然实际上他立刻听懂了他弟弟的意思。

    “对不起,你也知道这样辩论是不成的啊,”他批评道。

    但是康斯坦丁·列文想为他对公益事业缺少热心的缺点辩护,这个缺点,他自己也知道的,他继续说下去:“我想,”他说,“任何一种活动,如果不建立在个人利益上,恐怕都是不能持久的,这是普遍的真理,哲学的真理,”他说,用断然的语调重复着哲学的这个字眼,好像表示他和任何人一样有谈论哲学的资格。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又微笑了。“他也有一套合乎他自己口味的哲学呢,”他想。

    “哦,你还是不要谈哲学吧,”他说。“自古以来哲学的主要问题就在于发现存在于个人和社会利益之间的不可缺少的联系。但是问题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我不能不对你的比喻加以纠正。桦树不是插上的,有的是播种的,有的是栽植的,而且必须细心保护。只有认识到在他们的制度里什么东西是重要的,有意义的,并懂得如何重视这些东西的民族才有前途——只有那样的民族才真正配称为有历史意义的民族。”

    这样,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把话题引入了康斯坦丁·列文不懂得的哲学史的范畴,一一指出他的见解的错误。

    “至于你不喜欢公益事业,我说句不客气的话,那全是我们俄国人的懒惰和旧农奴主的习气,我相信这在你不过是一时的错误,很快就会改正的。”

    康斯坦丁沉默了。他感觉到自己在各方面都被打败了,但同时他感觉得他想说的话他哥哥并没有了解,只是他不知道没有了解的原因是他没有表达清楚他的意思呢,还是他哥哥不愿或是不能够了解他。但是他没有追根究底,于是,不再反驳,他开始想到另外一件完全无关的私事上去了。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收拾起最后的钓丝,解下了马,他们就乘车走了。

    在和他哥哥谈话的时候萦绕于列文心中的那件私事是这样一件事。去年有一次他去看割草,对管家发了脾气,他使用了他平息怒气的惯用方法,——他从一个农民手里拿过一把镰刀,亲自动手割起来。

    他是这样喜欢割草工作,从那次以后他亲手割了好几回;他割了房前的整个草场,今年春初以来,他就计划着整天和农民们一道去割草。从他哥哥到来以后,他就踌躇起来,不知道去割好呢还是不去割的好。整天丢下哥哥一个人,他于心不安,他又怕哥哥会为这事取笑他。但是当他走过草场,回想起割草的印象的时候,他几乎就决定要割草去了。在和哥哥激烈辩论之后,他又想到这个主意。

    “我需要体力活动,要不然,我的性情一定会变坏了,”他想,于是他下定决心去割草,不管在他哥哥或是农民面前他会感到多么局促不安。

    傍晚,康斯坦丁走到账房,安排好工作,差人到各村去召集明天的割草人,来割卡立诺夫草场,他的最大、最好的草场的草。

    “请把我的镰刀拿给季特去,叫他磨好了明天给我,我也许要亲自去割草哩,”他说,竭力装得很安详的样子。

    管家微微一笑,说:

    “好的,老爷。”

    晚上喝茶的时候列文对他哥哥说:

    “我看天气好起来了,”他说。“明天我要开始割草了。”

    “我很喜欢这种田间劳动,”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

    “我非常喜欢。有时我亲自和农民们一起割草,明天我想要割一整天。”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抬起头来,好奇地望着他弟弟。

    “你是什么意思?像农民一样,从早到晚吗?”

    “是的,这是很愉快的,”列文说。

    “这当作运动好极了,只怕你受不了吧,”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一点不带讥刺地说。

    “我试过的。开头有点困难,但是过后就惯了。我相信我不会落后的……”

    “原来这样!可是告诉我,农民们对这个怎样看法呢?我猜想他们一定会笑他们的主人是个怪物吧。”

    “不,我不这样想;但那是那么令人愉快、同时又是那样艰苦的劳动,人们无暇想到这些。”

    “但是你和他们一道,吃午饭怎么办呢?把你的红葡萄酒和烤火鸡送到那里未免有点儿尴尬吧。”

    “不,他们中午休息的时间我回来一趟就是了。”

    第二天早晨康斯坦丁·列文起得比平常早,但是他为了安排农场上的事耽搁了一会儿,当他到草场的时候,割草人已经在割第二排了。

    从高坡上他可以看到下面草场有阴影的、割了草的那部分草场,那儿有一堆堆灰色的草,还有割草人在开始刈割的地方脱下的黑魆魆的一堆上衣。

    渐渐地,当他驰近草场的时候,可以望见农民们,有的穿着上衣,有的只穿着衬衫,连成一串地在割草,用各自不同的姿势挥动着镰刀。他数了数,一共是四十二个人。

    他们在草场上高低不平的低处慢慢地刈割,那里曾经是一个堤坝。列文认出了几个他自己的人。这里,穿着白色长衬衫的叶尔米尔老头弯着腰在挥着镰刀;那里,曾经做过列文马车夫的年轻小伙子瓦西卡把一排排的草一扫而光。这里,还有季特,列文割草的师傅,一个瘦小的农民。他在顶前面,大刀阔斧地割着,连腰也不弯,好像是在舞弄着镰刀一样。

    列文下了马,把马系在路旁,走到季特面前,季特从灌木丛里取出第二把镰刀,递给他。

    “弄好了,老爷;它像剃刀一样,自己会割哩,”季特说,带着微笑脱下帽子,把镰刀交给他。

    列文接了镰刀,试了试。当他们割完一排的时候,割草的人们,流着汗,愉快地、一个跟一个地走到路上来,微笑着和主人招呼。他们都盯着他,但是没有一个人开口,直到一个高个子、满脸皱纹、没有胡须、身穿羊毛短衫的老头儿走到路上,向他说话的时候,大家这才说起话来。

    “当心,老爷,一不做,二不休,可不要掉队啊!”他说,列文听到割草的人们中间压抑住的笑声。

    “我竭力不掉队就是了,”他说,站在季特背后,等待着开始割的时间。

    “当心,”老头子重复说。

    季特让出地位,列文就在他背后开始了。路边的草是短而坚韧的,列文很久没有割草,又被那么多眼睛注视着,弄得很狼狈,开头割得很坏,虽然他使劲挥动着镰刀。他听到背后议论的声音:

    “没有装好呢,镰刀把太高了;你看他的腰弯成那样,”有人说。

    “拿近刀口一点就好了,”另一个说。

    “不要紧,他会顺手的,”老头子继续说。“他开了头了……你割得太宽了,会弄得精疲力竭呢……主人的确为自己尽了力了!但是你看草还是没有割干净哩。这种样子,要是我们的话,是一定要挨骂的呀!”

    草渐渐柔软了,听着他们的话,列文没有回答,跟着季特,尽力割得好一点。他们前进了一百步。季特继续前进,没有停步,也没有露出丝毫疲惫的样子;但是列文已经开始担心他要支持不下去了,他是这样地疲倦。

    他一面挥动着镰刀,一面感觉得他的气力已经使尽了,下了决心要季特停下来。但是正在这时,季特自动停下了,弯下腰拾起一把草,擦净他的镰刀,开始磨刀。列文伸直了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向四周望了一眼。他背后走来一个农民,他显然也疲倦了,因为他等不及赶上列文就立刻停下了,开始磨他的镰刀。季特磨快了自己的和列文的镰刀,他们又继续前进。

    第二次还是一样。季特连续挥着镰刀没有停过,也没有显出丝毫疲惫的样子。列文跟着他,竭力想不落在后面,他感觉到越来越吃力了;终于到了这样一个时候,他感觉到所有力气都用尽了,但是正在这个时候,季特又停下来磨镰刀。

    就这样他们割完了第一排。这长长的一排,列文觉得特别吃力;但是当刈割完了,季特把镰刀搭在肩上,慢慢地沿着他在刈割了的草地上留下的足迹走回来,而列文也同样在他刈割的那块地面上走回来的时候,这时候,尽管汗流满面,从鼻子上滴下,把他的脊背湿透得好像浸在水里一样,他还是感到非常愉快。特别使他高兴的是现在他知道他支持得了。

    只有一件事使他扫兴,就是他那一排割得不好。“我要少动胳膊,多用整个身子,”他想,拿季特那看去像切齐了一样的一排,和自己那满地是草,参差不齐的一排比较着。

    如列文觉察出的,第一排,季特割得特别快,大概是想考验考验他的主人,而这一排恰巧又是很长的。往后几排就容易些了,但是列文还得使出全部力量才不致于落在农民后面。

    他除了想不落在农民们后面,尽可能把工作做好以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希望。他耳朵里只听见镰刀的飕飕声,眼前只看见季特渐渐远去的挺直的姿态,刈割了草的一片半圆形草地,在镰刀前面慢慢地像波浪一样倒下的青草和花穗,以及前面可以休息的刈幅的终点。

    突然,正在工作当中,也不知是什么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他感到他的热汗淋漓的肩膊上有一种愉快的凉爽感觉。他在磨刀的时候仰望了一下天空。阴沉的、低垂的乌云密布了,大颗的雨点落下来。有的农民走去拿上衣穿上;有的农民,正如列文自己一样,只耸耸肩,享受着愉快的凉意。

    割完一排,又割一排。有长排和短排,草也有好有坏。列文完全失去了时间观念,此刻天色是早是晚完全不知道了。他的工作开始发生了一种使他非常高兴的变化。在劳动中竟有这样的时刻,他有时忘记了他在做什么,一切他都觉得轻松自如了,在这样的时候,他那一排就割得差不多和季特的一样整齐出色了。但是他一想到他在做什么,而且开始竭力要做得好一些,他就立刻感觉到劳动很吃力,而那一排也就割得不好了。

    又割了一排的时候,他本来要再开始第二排的,但是季特停下了,走到那老头跟前,低声对他说了句什么。他们两人都望了望太阳。“他们在谈什么呢,为什么他们不接着割下去?”列文想,没有想到农民们已经刈割了四个多钟头没有休息,现在是他们吃早饭的时候了。

    “吃早饭的时候了,老爷,”那老头子说。

    “已经是时候了吗?好的,那么吃早饭吧。”

    列文把镰刀交给季特,就和正要到放上衣的地方去拿面包的农民们一道,穿过一片被雨微微淋湿了的刈割了的草地,向他的马走去。这时他才想到他看错了天气,雨淋湿了他的干草。

    “干草会给糟蹋掉呢,”他说。

    “不会的,老爷;雨天割草晴天收嘛!”那老头子说。

    列文解下马缰,骑马回家去喝咖啡。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刚刚起来。列文喝完咖啡又回草场去了,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还没有来得及穿好衣服走进餐室。

    早饭以后,列文已经不在行列中他原来的地方了,却夹在那位爱说说笑笑、请求跟他并排的老头子和一个去年秋天刚结了婚、今年夏天还是第一次割草的青年农民中间。

    那老头儿挺直身子,两脚朝外撇着,跨着长长的、有规则的步伐,用一种在他似乎并不比走路时挥动两臂更费力的准确而匀称的动作走在前头,他好像在游戏一样把草铺成高高的、平整的一排排。好像并不是他在割草,而是锐利的镰刀自动地在多汁的草丛中飕飕地响着。

    在列文背后的是年轻小伙子米什卡。他那可爱的、稚气的面孔,头发用新鲜的草缠住,因为使劲而抽搐着;但是每逢有人望着他的时候他总是微笑着。显然他宁死也不肯承认他觉得劳动很吃力。

    列文夹在他们两人中间。在最炎热的时候,割草在他倒不觉得怎样辛苦。浸透全身的汁水使他感到凉爽,而那炙灼着他的背、他的头和袒露到肘节的手臂的太阳给予他的劳动以精力和韧性;那种简直忘怀自己在做什么的无意识状态的瞬间,现在是越来越频繁了。镰刀自动地刈割着。这是幸福的瞬间。而更愉快的瞬间是在这个时候:他们到了地头的小溪,老头子用一大把湿润的、茂盛的草揩拭着镰刀,把刀口在清澈的溪水里洗濯着,用盛磨刀石的盒子舀了一点水,请列文喝。

    “我的克瓦斯①怎么样,呃?好喝吗,呃?”他眨着眼说——

    ①克瓦斯,一种用面包或水果发酵制成的清凉饮料。

    真的,列文从来没有喝过像这种浮着绿叶、带点白铁盒子的铁锈味的温水这么可口的饮料。接着是心悦神怡的、从容的散步,一只手放在镰刀上,这时他有闲暇揩去流着的汗水,深深吸了一口空气,观望着长列的割草人以及四周的森林和田野发生的变化。

    列文割得越久,他就越是频繁地感觉到那种忘我状态的瞬间,好像不是他的手在挥动镰刀,而是镰刀自动在刈割,变成充满生命和自我意识的肉体,而且,好像施了魔法一样,不用想工作,工作竟自会有条不紊地圆满完成。这是最幸福的瞬间。

    只有在他不能不中止这种已变成无意识的动作而思索的时候,在他不能不绕着小丘或是难割的酸模刈割的时候,劳动才是艰苦的。老头子却很轻松地做着这事。遇到小丘的时候,他就改变姿势,时而用靠近刀把的刀刃,时而用刀尖,以急促的突击动作从两侧去刈割小丘周围的草。而当他这样做的时候,他不断地观着和注意呈现在他眼前的事物:有时他拾起一枚野果吃下去或是给列文吃;有时他用镰刀尖挑开小树枝;有时他去看鹌鹑的巢,鸟就从镰刀下面飞走;有时去捉路上的一条蛇,用镰刀挑起来,像用叉子叉起一样,给列文看了,就把它扔掉。

    对于列文和在他背后的年轻农民,这样变换动作是困难的。他们两人都陷入一种紧张的动作中,完全沉浸在劳动的狂热里,没有一面变换动作一面贪看眼前事物的余裕。

    列文没有注意到时间是怎样流逝的。要是有人问他割了多少时间,他一定会说半个钟头——而实际上已到吃午饭的时候了。当他们踏着刈割了的草走回来的时候,老头子促使列文注意那在高高的草丛中几乎看不见的、沿着道路从四面八方向割草人走来的男孩和女孩们,他们用伸开的小胳膊抱来一袋袋面包,拿来一罐罐口上用破布塞着的克瓦斯。

    “看,这些小虫子爬来了哩!”他指着他们说,用手遮住眼睛看太阳。他们又割了两排,老头子停下了。

    “哦,老爷,吃午饭了!”他断然地说。割草的人们到了小河边,就跨过割了一行行草的草地,向他们放着上衣的地方走去,给他们送饭的孩子们正坐在那里等候着。农民们集合了——从远处来的聚在大车下面,近的聚在铺着草的柳树下面。

    列文在他们旁边坐下;他不想走开了。

    在主人面前感到拘束的心情早已消失了。农民们预备午餐。有的洗脸,年轻的在小溪里沐浴,有的在安排休息的地方,解开放面包的口袋,揭开克瓦斯罐的塞子。老头子把一片面包捏碎,放进碗里,用匙柄捣烂,从盒子里倒些水在上面,再捏一些面包进去,撒上一点盐,于是他转向东方祷告。

    “哦,老爷,尝尝我的面包渣汤吧,”他说,跪在碗前。

    这面包渣汤是这么甘美,竟使列文放弃了回家去吃饭的念头。他和老头子一道吃着,同他谈起家常来,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并且把自己的家事和能够引起老头子兴趣的一切情况都告诉他。他感觉得他对这老头子比对他哥哥还亲,由于他对这个人产生的温情不禁微笑起来。当老头又站起来,做了祷告,就用草垫在头下,在小树丛下面躺下的时候,列文也照样做了,尽管阳光下有一群群纠缠不休的苍蝇,还有小虫子叮得他那流汗的面孔和身体发痒,他依然立刻睡熟了,直到太阳偏到矮树丛那边,照到他身上的时候才醒来。老头子早已醒了,坐在那里给小伙子们磨镰刀。

    列文向周围眺望,几乎不认得这地方了,一切都变得迥然不同了。大片草场被刈割了,排列着一行行的散发着芳香的草,在夕阳斜照里闪耀着一种特异的清新光辉。河畔割了草的矮树丛,以前看不见、现在却像钢铁一般闪烁着的蜿蜒的河流,站起来走动的农民们,剩下的一部分还没有刈割的草的峭壁,和在割光了草的草地上飞翔的鹞鹰——一切都是全然新奇的。列文完全醒了,他开始估量今天已经割了多少,还可以割多少。

    四十二个人做了这么些工作是非常不少了。他们割了整个大草场,那在农奴时代是需要三十把镰刀割两天的。只剩下角落里很小的几片没有割完。但是列文渴望今天尽可能多割些,看见太阳那么快就西沉下去,感到十分懊恼了。他一点也不觉得疲倦,他只想干得更快些,而且尽量多些。

    “我们能不能把马什金高地也割了呢?——你看怎么样?”他问老头子。

    “看上帝的意思吧,太阳不高了啊。给小伙子们喝点伏特加吧?”

    在午后休息时间内,当他们又坐下来,而那些抽烟的人点燃了烟袋的时候,老头子对小伙子们说了:“割完马什金——大家会有伏特加喝。”

    “干吗不割呢?去吧,季特!我们加劲干吧!我们可以在夜里吃饭。去吧!”大家异口同声叫着,割草的人们一边吃面包,一边走了。

    “哦,小伙子们,打起精神来吧!”季特说,几乎跑步似地走在前头。

    “去吧,去吧!”老头子说,在他后面赶去,一下子就追上了他。“我要打败你呢,当心呀!”

    年轻的和年老的都在使劲割,好像他们在竞赛一般。但是不管他们工作得多么快,他们都没有把草损坏,一排排的草还是同样整齐而准确地摆着。角落里剩下的没有割的那部分草五分钟之内就割掉了。后面的割草人刚割完他们那几排的时候,前面的就已经把上衣搭在肩头上,穿过道路向马什金高地走去了。

    当他们带着玎珰作响的磨刀石盒子走进马什金高地树木繁茂的洼地的时候,太阳已落到树梢上了。在洼地中央,草长得齐腰深,柔软的、纤细的、羽毛般的,在树林中间到处点缀着三色紫罗兰。

    在简短的商议——直割呢还是横割——之后,普罗霍尔·叶尔米林走在前头;他也是一个有名的割草人,是个大个子黑头发的农民。他走上前去,又回转来,再动手刈割,于是大家排成一行跟在他后面,沿着洼地走下山坡,又走上山坡树林的边缘。太阳在树林后面落下去。露水已经降下来;割草人只有在山坡顶上才照得到太阳,但是在雾正升腾起来的山坡下边,在正对面,他们就处在凉爽的,多露的阴凉里。工作进行得很快。

    散发芳香的草给割下来的时候发出汁液饱满的声音,高高地、一排一排地堆放着。从四面齐集在刈幅很短的草地上来的割草人,合着磨刀石盒子的玎珰声和镰刀的铿锵声,磨刀石的咝咝声和欢乐的叫喊声,互相催促着。

    列文还是夹在年轻农民和老头子中间。老头子穿上了羊皮袄,还是那样愉快、诙谐、动作灵活。在树林中他们不断地用镰刀割掉那在多液的草丛里长得肥肥大大的所谓“白桦菌”。老头子每遇见一个菌就弯下腰,把它拾起来揣在怀里。

    “又是一件送给我的老婆子的礼物呢。”他总是这样说。

    刈割濡湿柔软的草虽然很容易,但沿着洼地的陡峭斜坡走上走下却是件困难的事。但是这并没有把那个老头子难倒。还是照样地挥动着镰刀,他那穿着大树皮鞋的脚迈着稳重的小步子,慢慢地爬上陡峭的斜坡,虽然他衬衣下面的松垂短裤和全身,因为吃力的缘故抖动着,但他却没有放过路上一株草或一个菌,而且还不断地跟农民们和列文说着笑话。列文走在他后面,每当他手里拿着镰刀爬上就是空着手也很难爬上去的险峻斜坡的时候,常常感觉得他一定会跌倒。但是他竟爬上去了,而且做了他必须做的事。他感到好像有一种外力在推动他。

    马什金高地的草割完了,农民们割掉了最后一排草就穿上上衣,快活地走回家去。列文跨上马,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农民们,向自己家里驰去。从山坡上,他回头望了一眼;他望不见他们,因为从山谷里升起的浓雾把他们遮住了;他只听见粗犷的、愉快的谈话声,笑声和镰刀的玎珰声。

    当列文满身是汗,乱发粘在前额,背部和胸膛弄得又脏又湿,快乐地谈笑着,闯进他哥哥房间的时候,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早已吃过晚饭,正在自己房间里喝冰柠檬水,看刚从邮局收到的报纸杂志。

    “我们把整个草场都割完了!真是好极了,妙极了啊!你今天过得怎么样呢?”列文说,完全忘记了昨天不愉快的谈话。

    “啊哟!你弄成了什么样子啊!”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最初一瞬间多少带点不满地望着他弟弟。“那扇门,把那扇门关起来呀!”他叫。“你至少带进来十只哩。”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顶讨厌苍蝇,他的房间里除了夜间从来不开窗,门总是小心地掩上。

    “我敢担保一只都没有。但是假如我带进来了的话,我会捕捉的。你不会相信我今天多么快乐啊!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很好,但是你真割了一整天吗?我想你一定饿得像狼一样了吧。库兹马给你把一切都预备好了。”

    “不,我倒不想吃东西。我在那里吃了点东西。但是我要去洗洗脸了。”

    “好的,去吧,去吧,我马上就到你那里去。”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一面望着他弟弟,一面摇头。“去吧,快一点,”他微笑着补充说,于是收拾起书本,他也准备走。他也突然感到很愉快,不愿离开他弟弟了。“但是下雨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呢?”

    “下雨?啊哟!几乎就下了几滴雨。我马上就来。那么你今天也过得很惬意吗?那真好极了。”说着,列文就走去换衣服了。

    五分钟以后,兄弟两个在餐室里相遇了。虽然列文觉得好像并不饿,好像他坐下来吃只是为了不让库兹马扫兴,但是当他开始吃的时候,他觉得这顿饭特别鲜美可口。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含着微笑望着他。

    “啊,是的,还有你一封信呢,”他说。“库兹马,请你到下面把那封信拿来。当心要关上门呀。”

    信是奥布隆斯基写来的。列文高声朗读着。奥布隆斯基从彼得堡写信说:“我接到多莉的信,她在叶尔古绍沃,一切事情都不如意。骑马去看看她吧,出出主意,帮助她一下,你是什么事都知道的。她看见你一定非常高兴。她孤零零一个人,怪可怜的。我的岳母和他们一家人现在还在国外。”“好极了!我一定要骑马去看看她,”列文说。“要不然我们一道去吧。她是那么好的一个女人,不是吗?”

    “离这里远不远呢?”

    “三十里。也许四十里吧。但是路很好走。我们可以很愉快地坐车去哩。”

    “我很高兴,”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还在微笑着。

    看见他弟弟的样子,他显然也立刻愉快起来。

    “啊,你胃口真不坏!”他说,望着他那俯在盘子上的晒得又红又黑的面孔和脖颈。

    “好极了!你真想像不到这对各种各样的愚行是多么有效的灵丹妙药。我要用一个新辞Arbeitscur①来增加医学的词汇。”——

    ①德语:劳动疗法。

    “但是我想你并不需要这个吧。”

    “不,但是各种神经性的病人却很需要呢。”

    “是的,这应该试验一下。我本来打算到割草场来看你的,但是天气热得这样厉害,我走到树林就不想再往前走一步了。我在那里坐了一会,就穿过树林向村子走去,遇见了你的老乳母,向她探听了农民们对你的看法。照我看来,他们并不赞成这个。她说:‘这不是老爷们干的事。’总之,我觉得在他们的观念里对于他们所说的‘老爷们做的事’是有一定的确切看法的,他们不允许老爷们越出他们心目中所定下的界限。”

    “也许是这样;但无论如何这是我生平从来没有尝到过的乐趣。而且你知道,这也没有什么害处。不是吗?”列文回答。

    “假使他们不高兴,那我也没有法子。不过我认为这并没有什么不好。呃?”

    “总之,”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接下去说,“我看你今天过得很满意吧?”

    “真是满意得很。我们割了整个草场。我还在那里结识了一个老头子哩!你想像不出他是多么有趣啊!”

    “哦,那么你今天过得很满意了。我也是呢。第一,我解决了两个象棋问题,有一个妙极了——用卒子开头的。我让你看看吧。其次,我仔细想了想我们昨天的谈话。”

    “呃?我们昨天的谈话?”列文说,餐后幸福地眯缝着眼睛,大声喘着气,完全想不起他们昨天谈话的内容了。

    “我想你也有几分道理。我们意见的分歧是:你把个人利益看成动力,而我却认为关心公益应当是每个有教养的人的责任。或许你说的也对,以物质利益为基础的活动也许更合心愿。你的性情,就正像法国人说的那样,未免太prime-sautière①了,你要么需要强烈的、精力旺盛的活动,要么就什么都不需要。”——

    ①法语:容易冲动。

    列文听着他哥哥说,却一句也没有听懂,而且也不想听懂。他只怕他哥哥问他问题,会看出他什么也没有听进去。

    “这就是我所想的,好弟弟。”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用手触碰他的肩。

    “是的,当然啦。但是那又有什么呢!我并不固执己见哩,”

    列文回答,露出惭愧的、稚气的微笑。“我争论的是什么事呢?”他想,“当然,我是对的,他也是对的,都不错呢。只是我得到账房去料理一下。”他立起来,伸了伸懒腰,微笑着。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也微微一笑。静静的顿河

    “你要出去的话,我们一道走吧。”他说,不想离开他那容光焕发、生气蓬勃的弟弟了。“哦,我们一同到账房去吧,假如你一定要去的话。”

    “啊哟!”列文叫喊了一声,这么大声,使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吃了一惊。

    “什么,什么事呀?”

    “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的胳臂怎样了?”列文说,在自己头上拍了一下。“我把她都忘了呢。”

    “好多了。”

    “哦,我还是要跑去看看她。你还没有来得及戴上帽子,我就回来了。”

    他跑下楼去,靴跟噼啪地响着,就像木屐一样。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为了完成一件最自然的重要公务到彼得堡去了,那种公务局外人虽然不了解,但是每个官场中人都很熟悉,那就是使部里注意自己,因为非此不能在官场供职。他为了举行这种仪式,携带了家里所有的钱,逍遥自在地在赛马场和别墅过日子。同时为了尽量节省开支,多莉和孩子们一道搬到乡下去。她到了叶尔古绍沃,这块地产原是她的嫁奁,今年春天卖出的树林就在这个地产上。这里离列文住的波克罗夫斯科耶有五十里光景。

    叶尔古绍沃的宏伟古老的宅邸早已拆毁了,老公爵曾把一所厢房修理好,加以扩建。二十年前,当多莉还是小孩的时候,那厢房还算是宽敞舒适的,虽然同普通厢房一样位于马车道侧面,而且不朝南。但是现在这个厢房已经破旧颓败了。当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春天为了卖树林的事到那里去的时候,多莉曾请他去察看那幢房子,吩咐把必须修理的地方修理一下。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正像所有问心有愧的丈夫一样,非常关心他妻子的舒适,他亲自去察看了那房子,并且吩咐了把他认为必要的一切事情安排妥当。他认为必要的事是把印花棉布重新铺在一切家具上,挂起窗帷,扫除庭园,在小池上搭一座桥,种植一些花草;但是他忘掉了许多其他必要的事情,这种疏忽后来使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大大地吃了苦头。

    虽然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努力想要做个关怀备至的父亲和丈夫,但他怎么也记不住他是有妻室儿女的。他有独身者的嗜好,他只想按照这种方式过活。回到莫斯科的时候,他得意洋洋地告诉妻子说一切都准备好了,那房子简直是一座小乐园,劝她一定去。妻子住到乡下去,在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来说,无论从哪方面说都是非常惬意的:于小孩健康有益,可以节省费用,他可以更自由。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也认为到乡下去避暑,对于小孩,尤其是对于那害过猩红热后还没有完全复原的小女孩是必要的,而当作逃避卑微的屈辱,逃避那使她痛苦不堪的欠木柴商、鱼贩、鞋匠的小笔债务的一种手段也是必要的。除此以外,她所以高兴到乡下去是因为她梦想要她妹妹基蒂住到她那里来,基蒂将在仲夏回国,医生曾嘱咐她用水浴治疗。基蒂从温泉写信来说,再没有比和多莉一道在叶尔古绍沃过夏天那么令她高兴的了,叶尔古绍沃在她们姊妹两人心里充满了童年的回忆。

    乡间生活的头几天在多莉是极其困难的。她小时候曾在乡间住过,她保留下的印象就是乡间是逃避城市一切烦恼的避难所,乡下生活虽不豪华——多莉对此倒是容易迁就的——却是便宜的,舒适的:一切都充裕,一切都便宜,一切都弄得到,对孩子们也是好的。但是现在以一家的主妇来到乡下,她觉察出一切和她所想像的完全两样。

    她们到达的第二天,下了一场大雨,夜里雨漏进了走廊和儿童室,以致不能不把床搬到客厅里。找不到厨娘;九头母牛,照养牛的女人说,有的快要生小牛了,有的刚刚生过头胎,其余的不是太老了,就是乳汁很少;乳酪和牛乳给小孩们吃都不够。蛋也没有。他们找不到母鸡;他们煎和煮的尽是些褐紫色的咬不动的老公鸡。找不到擦洗地板的妇人——大家都去刨马铃薯了。坐车出游也不可能,因为有一匹马很难驾驭,在车辕间暴跳着。没有洗浴的地方;整个河岸都被家畜践踏坏了,而且从大路上可以一览无遗!连散步也不可能,因为家畜从栅栏裂缝里侵入了庭园,并且有一头可怕的公牛,它吼叫着,有牴伤人的架势。没有合适的衣柜;原有的衣柜不是完全关不拢,就是人一走过就自动开开来。没有壶罐和铁锅;洗衣房没有蒸汽锅,使女房间里连熨板都没有一块。

    没有得到安静和休息,倒遭遇到这一切在她看来非常可怕的困难,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开头很失望。她尽力忙碌,仍然感到境况毫无希望,时时强忍着不让涌进眼里的泪水落下来。管家是一个退伍的骑兵司务长,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很喜欢他,因为他仪容俊秀而又恭顺服从,特地把他从看门人的地位提拔上来的,他对于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愁苦没有表示一点同情。他恭敬地说:“没有法子呢,农民都是那么可恶,”却没有帮她一点忙。

    这种境况看来似乎毫无希望了。但是在奥布隆斯基家,也像在一般家庭里一样,有一位不惹人注目、但是最重要最有用的人物,马特廖娜·菲利蒙诺夫娜。她安慰女主人,向她担保说一切·自·会·好·起·来·的(这是她的用语,马特维就是从她那儿学来的),于是一个人不慌不忙地动手操作。

    她立刻和管家的妻子有了交情,就在头一天,她和她同管家三人一道在洋槐树下喝茶,讨论着一切的事务。不久,马特廖娜·菲利蒙诺夫娜就在洋槐树下成立了俱乐部,这个俱乐部是由管家的妻子、村里的长老和管账组成的,这么一来,生活上的困难就逐渐消除了,一个礼拜内一切就真的·好·起·来·了。屋顶修葺好了,厨娘找到了——是村里长老的亲戚,母鸡也买来了,母牛开始有奶了,庭园用栅栏围好了,木匠做了个轧光机,衣柜装上了钩子,不再自动地敞开了,蒙着粗布的熨板搭在椅背和有抽屉的衣柜上,在使女房间里发出了熨斗的气味。

    “现在你看!您先前还那么失望呢,”马特廖娜·菲利蒙诺夫娜指着熨板说。

    他们甚至造了一个围着干草编成的篱笆的浴场。莉莉开始洗浴,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开始实现了她那纵然不算安宁、但至少很舒适的田园生活的愿望,虽则这种愿望还只实现了一部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带着六个孩子是不能够安宁的。不是一个病了,就是另一个快要生病的模样,要么就是第三个缺少什么营养,第四个露出坏癖性的征候,等等问题。短暂的安宁时刻真是少而又少。但是这些操劳和牵挂对于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来说,却是她可能得到的唯一的幸福。要没有这些,她会剩下一个人孤单单地想念着她那不爱她了的丈夫。而且,担心孩子生病,疾病本身,看着小孩出现恶癖征候时的愁苦,对母亲虽然是难受的——但是现在孩子们自身已经在用微小的欢乐补偿她的痛苦。这些欢乐是这样微小,就像砂里的金子一样不惹人注目,在心绪不佳的时候她只看见痛苦,只看见砂石;但是也有兴致好的时候,那时她眼睛里看见的就尽是欢乐,尽是金子。

    现在,在乡间的寂静生活里,她开始愈益频繁地感到这些欢乐了。常常,望着他们的时候,她竭力使自己相信她错了,她作为母亲,对于孩子们是有偏爱的;虽然这样,她还是不能不对自己说她的孩子通通是逗人喜爱的,六个小孩各不相同,但都是不可多得的小孩,她为他们感到幸福,以他们而自豪了。

    在五月末,当一切事情都布置得差强人意的时候,她接到了丈夫给她的回信,她曾写信给他,向他抱怨乡间的紊乱状况。他回信说,他事先考虑不周,请她原谅,并且答应一有机会,就到她这里来。这种机会没有来到,直到六月初,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还是一个人住在乡下。

    在圣彼得节前的星期日,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带着所有的小孩坐车去领圣餐。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在和她妹妹、她母亲和友人亲密地谈论哲学性问题中,屡屡以她论述宗教的自由见解使她们惊异,她有她的独特奇异的轮回说的宗教,她笃信这种宗教,对于教会的教义很少关怀。但是在她的家庭里,她却严格地执行教会的一切要求——不单是为了做榜样,而且也是出于诚意,孩子们将近一年没有领圣餐,这件事使她非常担忧,于是得到了马特廖娜·菲利蒙诺夫娜的完全赞许,她决心就在夏天此刻举行这个仪式。

    好几天以前,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就在忙着考虑孩子们出去穿什么衣服。连衣裙做好了,或是改好了,洗了,衣缝和皱边都放开了,钮扣钉上了,丝带也预备好了。为了英国家庭女教师担任缝改的塔尼娅的一件衣服,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生了很大的气。英国家庭女教师改这件衣服时把衣缝弄错了地方,袖子剪去太多了,以致完全糟蹋了这件衣服。这衣服穿在塔尼娅的肩膀上显得那么窄,看上去难受极了。亏得马特廖娜·菲利蒙诺夫娜想出一个妙法:嵌进一块尖角布,再加上一条小披肩。衣服总算弄好了,可是差一点和英国家庭女教师吵了一场。虽然这样,但是早晨一切事情都布置妥帖,到将近九点钟的时候——她们要求牧师等到她们九点钟才做礼拜——孩子们就穿了新衣服,喜笑颜开地站在台阶旁马车面前,等候他们的母亲。

    没有用烈性的乌黑马套车,靠着马特廖娜·菲利蒙诺夫娜的情面,套上了管家的棕色马,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因为焦虑自己的服装而耽搁了一会儿,她穿着纯白的棉纱连衣裙走出来,上了马车。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细心而又兴奋地梳好头发,打扮起来。过去,她把自己装扮得妩媚动人;后来,当她年纪渐渐大起来,她就对服装渐渐不感兴趣了;她知道她姿色日衰。但是现在她又开始对于服装感到愉快和有兴趣了。现在她打扮可并不是为了自己,并不是为了自己显得俏丽,而只是作为这些漂亮小孩的母亲,她不愿损坏整个的印象。最后又照了一次镜子的时候,她对自己感到满足了。她很美丽。不是她从前赴舞会时想望的那种美丽,而是合乎她眼前所抱着的目的的一种美丽。

    在教堂里除了农民、佣人和他们的家眷以外再没有人了。但是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看出来,或者自以为看出来,她的孩子们和她自己在他们身上引起的惊叹神情。孩子们穿了华丽的小衣裳看上去不仅非常美丽,而且他们的举止行动也是魅人的。不错,阿廖沙还站不大好,他尽在回过头来,竭力想望望他那件小短衫的背部;但他仍是非常可爱的。塔尼娅像大人一样照顾着小的孩子们。最小的莉莉看到一切事物都露出天真的惊异,那样子怪魅惑人的,当她领过圣餐之后,用英语说:“Please,somemore。”①的时候,令人禁不住微笑——

    ①英语:请再给一点点。

    在回家的路上,孩子们感到好像完成了一件什么庄严的事情,大家都非常地沉静了。

    在家里,一切事情也都进行得很顺利;但是在用早餐时格里沙吹起口哨来,而更加恶劣的,是公然不听英国家庭女教师的话,因此被罚不准吃甜馅饼。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要是在场的话,在这样的节日是不会让事情弄到这种地步的;但是她不得不支持英国家庭女教师的权威,因此她赞成了不准格里沙吃甜馅饼的决定。这事多少有点使大家扫兴。

    格里沙哭着,诉说尼古连卡也吹了口哨,他却没有受罚,他哭并不是为了馅饼,——他不在乎那个——而是为了受到不公平的待遇。这也的确是太可怜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下了决心去说服英国家庭女教师,要她饶了格里沙,于是她就走去找她。但是在她走过客厅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动人的场面,使她的心这样充满了快乐,泪水涌进她的眼睛里,她自己已经饶恕犯罪者了。

    受罚的人坐在客厅窗台的角上;塔尼娅手里端着一只碟子站在他旁边。她借口拿点心给洋娃娃吃,请求家庭女教师允许她把她的一份馅饼拿到育儿室去,而实际上她却拿到她弟弟这里来了。他一面还在哭诉着他受的处罚不公平,一面吃馅饼,而且尽在抽抽噎噎地说:“你自己吃吧,我们一道吃吧……一道。”

    塔尼娅开始因为怜悯格里沙,随后又因为意识到自己行为高尚而感动,泪水也盈溢在她的眼睛里了;但是她没有拒绝,吃了她的一份。

    看见母亲,他们都吓慌了,但是看到她的脸色,他们看出来他们没有做错事,他们嘴里塞满了馅饼,突然笑起来,他们开始用手揩着带笑的嘴唇,在他们快活的脸上涂满了眼泪和果酱。

    “啊哟!你的雪白的新连衣裙!塔尼娅!格里沙!”母亲说,竭力想保全那件连衣裙,但是她眼睛里含着泪水,脸上露出幸福的、欢喜的微笑。

    新衣服脱下来了,她吩咐给女孩们穿上短衫,男孩们穿上短上衣,并且驾好小马车去采鲜蘑和水浴,使管家懊恼的是又套上他的棕色马。欢乐的叫声在育儿室里喧腾起来,一直到他们出发到浴场的时候才停止。

    他们采了满满一篮鲜蘑;连莉莉都拾到了一只白桦菌。以前一向是古里小姐找到一个就指给她看;但是这一回她亲手拾到一个大的,因此大家都欢呼起来:“莉莉采到一个鲜蘑呢!”

    随后他们坐车到了河边,把马留在白桦树下,走向小浴场去。马车夫捷连季把那尽在摇拂着尾巴驱逐苍蝇的马系在树上,就在白桦树荫下躺下来,把青草压倒了,抽着劣等烟草,同时,小孩们不停的欢乐的叫声从浴场传到他的耳边来。

    虽然要照管所有这些小孩,不让他们淘气,是一件麻烦事,虽然要记住这么多不同的脚的长袜、短裤和靴子而不弄乱,要解开又系上所有的带子和钮扣,也是很困难的,但是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觉得再没有比和所有这些小孩一道水浴更快乐的了,她自己原是喜欢水浴,而且相信这对于小孩是极其有益的。检视所有这些胖胖的小腿,给他们穿上长袜,抱住这些赤裸的小身体在水里浸一浸,以及听着他们的又惊又喜的嚷叫,看着她的这些溅着水的小天使圆睁着惊奇而又快乐的眼睛,喘着气的那副神情,在她是极大的快乐。

    当一半小孩穿起了衣服的时候,几个打扮得很漂亮出来采药草的农妇走近水浴小屋,怯生生地停下脚步。马特廖娜·菲利蒙诺夫娜唤她们中间的一个来,请她把掉到水里的一块浴巾和一件衬衣拿去晒干,而后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就和那些农妇攀谈起来。开头,她们用手捂着嘴笑,没有听懂她问什么,但是不一会她们就胆大了,开始谈起话来,立刻以她们对于小孩们所表示出来的纯真的叹赏而博得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欢心。

    “嗳呀,看看这个小美人,白得像糖一样哩!”一个说,一边叹赏着塔涅奇卡,一边摇着头。“只是瘦……”

    “是的,她生过病呢。”

    “他们也给你洗了澡吗?”另一个望着婴儿说。

    “不,他才三个月呢,”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夸耀般地回答。

    “当真吗!”日瓦戈医生

    “你有小孩吗?”

    “我生过四个;只剩下两个了——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

    我就在上个狂欢节给她断的奶。”

    “她多大了?”

    “哦,有两岁了。”

    “你为什么喂她那么久的奶呢?”

    “这是我们的习惯,要过三个斋期……”

    于是谈话就转移到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最感兴趣的话题上:她生孩子的时候怎样?男孩有什么病?丈夫在哪里?

    他是否常回家?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简直不愿离开农妇们了,和她们谈话她觉得这么有趣,她们的趣味又是这么完全相投。使她顶高兴的是她明显地看出来这些妇人最羡慕的是她有这么多小孩,而且都是那么可爱。农妇们甚至逗得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笑了,却触怒了英国家庭女教师,因为她就是使她莫名其妙的哄笑的原因。一个年轻妇人尽盯着看那个最后穿衣服的英国妇人,而当她穿上第三条裙子的时候,她就忍不住下了这样的评语:“嗳哟,她穿了一条又一条,永远穿不完呢!”于是大家一齐笑开了。

    当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被她那群刚洗过澡、头发还是湿的小孩们环绕着,自己头上系着头巾,坐车快回到家门口的时候,马车夫说:

    “哪家的老爷来了,我想一定是波克罗夫斯科耶的老爷吧。”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望着前方,当她认出迎面而来的、戴着灰色帽子、穿着灰色外套的列文的熟悉的姿态的时候,她快活极了。她什么时候都高兴看见他,而这时他正逢她最得意的时候看到她,就更加使她高兴了。谁也比不上列文能赏识她的伟大了。

    看见她,他就感到好像面对着他想像中的家庭生活的一幅图景。

    “您好像一只母鸡后面跟着一群小鸡哩,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

    “噢,我真高兴看见您!”她说,把手伸给他。

    “高兴看见我,可是您却不让我知道。我哥哥住在我那里。

    我接到斯季瓦的信,才知道您到这里来了。”

    “斯季瓦的信?”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惊讶地问。

    “是的,他来信说您搬到这里来了,他想也许有什么事我可以为您效劳,”列文说,这样说了之后,他突然感得狼狈起来,于是中止了话,他默默地和小马车并排地走着,摘下菩提树的嫩芽,细细咀嚼着。他感到狼狈,是因为他感到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在本来应该由自己丈夫照料的事情上接受别人的帮助是会不愉快的。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确实不高兴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把自己的家务事推给别人的那种做法。她立刻觉出列文觉察到这一点。正因为这种敏锐的感觉和这种细致的感情,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才这么喜欢列文。

    “自然,我知道,”列文说,“那意思只是说您想要看看我,而我也非常高兴呢。不用说我也想得到,像你们在城市里住惯了的,在这里会感觉得很简陋,假如您需要什么的话,一切我都愿为您效劳。”

    “啊,不!”多莉说。“起初是有点不大舒适的,但是现在一切都安顿得好好的了——这都是我的老乳母的功劳哩,”她指着马特廖娜·菲利蒙诺夫娜说,老乳母看见他们说到她,快活地、亲切地向列文微笑着。她认识他,并且知道他是她最小的小姐的佳偶,极其盼望这门婚事成功。

    “您不坐上车来吗,老爷?我们可以往这边挤一挤!”她对他说。

    “不,我要走路。孩子们,有谁要跟我一道和马赛跑吗?”

    孩子们不大认识列文,也记不起什么时候见过他,但是对于他,他们却丝毫没有感到孩子们对于做假的大人常常感到的那种畏怯和敌视混织在一起的奇怪情绪。那是常常使孩子们受罪不浅的。伪善不论在什么事情上也许可以欺骗最聪明最机灵的大人,但是最不灵敏的小孩也能识破伪善,对它抱着恶感,不管它掩饰得多么巧妙。列文尽管也有缺点,但是在他身上是没有丝毫伪善的地方,因此孩子们对他表示了像他们在母亲脸上看出的同样的亲切。接受他的邀请,两个大孩子立刻向他跳下来,和他一道跑着,好像和他们的乳母或是古里小姐或是他们的母亲一道跑着一样地自然。莉莉也嚷着要到他那里去,于是她母亲就把她交给他;他把她掮在肩头上,扛着她跑。

    “不要怕,不要怕,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他说,向母亲愉快地微笑着。“我绝不会让她受伤,也绝不会把她摔下来的。”

    看着他那敏捷的、有力的、小心翼翼的、过度谨慎的动作,母亲也就放心了,于是她一面注视着他,一面愉快地、赞许地微笑着。

    在乡间这儿,和孩子们,和他所同情的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在一道,列文体验到他常有的那种孩子般的快活心情,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特别喜欢他这种心情。当他和孩子们一道跑的时候,他教他们体操,用他那种怪腔怪调的英语逗得古里小姐发笑,和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谈着自己在乡下的事务。

    午饭后,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和他两人坐在凉台上,开始谈到基蒂了。

    “您知道吗?基蒂要来这里,和我一道过夏天。”

    “真的吗?”他说,涨红了脸,为了改变话题,他立刻改口说道:“那么我给您送两头母牛来吧?假使您一定要算钱的话,就一个月付我五个卢布吧;但是您这样可就太对不起人了。”

    “不,谢谢。我们现在还过得去呢。”

    “啊,那么好,我去看看您的母牛,要是您允许的话,我指点您怎样喂牛吧。一切全靠饲料呢。”

    列文为了改变话题,就向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讲了一套喂牛的道理,说母牛只是把饲料变成牛乳的机器以及诸如此类的话。

    他谈着这个,但却热烈地渴望听到关于基蒂的详情,同时又怕听到。他害怕他那得来不易的内心平静又要被破坏了。

    “是的,但是这一切都得要有人照料,这里可有谁来照料呢,”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没精打采地说。

    她靠着马特廖娜·菲利蒙诺夫娜的帮助,已经把家务料理得这么井井有条,她不想再有所改变;加以,她对于列文的农业知识并不信任。说母牛是产乳的机器这一类道理,她是怀疑的。她觉得这种道理只会妨碍农事。一切照她想来要简单得多:像马特廖娜·菲利蒙诺夫娜说的那样,只要多给花斑牛和白胸牛一点饲料和饮料,不让厨师把厨房的泔水给洗衣妇去喂母牛就行了。这是简单明了的。但是关于用谷类和草做饲料的一般道理是靠不住的,模糊的。而且,最重要的,她要谈基蒂的事。

    “基蒂来信说,再也没有什么比孤独和平静是她更渴望的了,”多莉在沉默了一会之后说。

    “她怎样呢,好些了吗?”列文激动地问。

    “谢谢上帝,她完全复原了。我从来不相信她的肺有毛病呢。”

    “啊,我真高兴得很!”列文说,当他这么说着而且默默地凝视着她的时候,多莉感到好像在他的脸上看出了有些叫人怜悯的、无助的表情。

    “让我问您,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流露出她那温和而又略带嘲弄的微笑,“您为什么生基蒂的气呢?”

    “我,我没有生她的气,”列文说。

    “是的。您生气了。要不然,您为什么到了莫斯科不来看我们,也不去看他们呢?”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他说,脸红到发根了,“我真奇怪以您这样个好心肠的人竟会感觉不到这个。您怎么一点也不怜悯我,您既然知道……”

    “我知道什么?”

    “您知道我求过婚,被拒绝了,”列文说,于是一分钟以前他对基蒂所抱着的满腔柔情,立刻转化为由于受到侮辱而产生的愤恨之情了。

    “您怎么会以为我知道呢?”

    “因为大家都知道……”

    “这就是您误解了;我确实不知道,虽然我这样猜测过。”

    “那么现在您总知道了。”

    “我先前只知道发生了一件使她非常痛苦的事,她请求我再不要提起那事情。假使她连我都没有告诉的话,她是决不会对别人说的。但是你们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告诉我吧。”

    “我已经告诉过您了。”

    “什么时候的事呢?”

    “我最后一次到你们家里去的时候。”

    “您知道,”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我非常、非常替她难过呢。您痛苦的只是自尊心受了伤害……”

    “也许是这样,”列文说,“但是……”

    她打断他的话头。

    “但是她,可怜的孩子……我非常、非常替她难过呢,现在我一切都明白了。”

    “哦,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请您原谅我!”他说,站起身来。“我要走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再见吧!”

    “不,再待一会,”她说,抓住他的袖子。“再待一会,坐下吧。”

    “请,请不要再谈这个了吧!”他说,坐下来,同时感觉得他原以为埋葬了的那种希望又在他心中觉醒和骚动了。

    “假使我不是喜欢您的话,”她说,泪水涌上她的眼睛,“假使我过去不像现在这样了解您的话……”

    那种原来以为死了的感情逐渐复活了,抬起头来,把列文的心占据了。

    “是的,现在我一切都明白了,”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您不会明白的;因为你们男子是自由自在的,样样都随自己选择。你们爱什么人自己总是知道得很清楚的;但是一个女子处在悬而不决之中,带着女性的、少女的羞涩,她从远远的地方观看你们男子,什么话都只好听信——她可能有,而且常常有这样一种感觉,好像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是的。假使不吐露感情的话……”

    “不,会吐露感情的;但是只想想:你们男子看上一个女子,就到她家里去,和她做朋友,留心观察她,等着看她是不是您的意中人;后来,当您确信您爱她的时候,您就求婚……”

    “哦,也不完全是这样。”

    “无论怎样说,当您的爱成熟了或是在您所要选择的两个人中间看中了一个的时候,您就求婚。但是人们并不问少女的。我们希望她自己选择,但她却选择不了;她只能回答‘是’或是‘不’。”

    “是的,在我和弗龙斯基两人中间选择一个,”列文想,而在他心中复活了的死去的希望又死去了,只是使他感到痛苦的压抑。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他说,“人会这样选择新衣裳或是别的物品,但却不是爱情。选定了最好……翻来覆去可不成。”

    “噢,自尊心,完全是自尊心!”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好像很轻视他的这种感情,因为这种感情比起只有女人才理解的别种感情来就显得很低下了。“当您向基蒂求婚的时候,她正处在一种不能回答的境地。她犹疑不定。在您和弗龙斯基两人之间犹疑。他,她天天看见,而您,她却好久没有看到了。假若她年纪再大一点的话……比方我处在她的地位就决不会犹疑的。我一向就不喜欢他,而结果果然这样。”

    列文想起了基蒂的回答。她说了:“不,那是不可能的……”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他冷淡地说,“我看重您对我的信赖,但是我相信您是误解了。但是不管我做的对不对,您那么鄙视的那自尊心使得我根本不可能想念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夫娜了,——您知道,完全不可能了。”

    “我只再说一句:您知道我是在说我的妹妹,我疼爱她如同疼爱自己的小孩们一样。我也并没有说她爱您,我的意思只是说她当时的拒绝并不说明什么。”

    “我不明白!”列文说,跳起来了。“要是您知道您是在怎样地伤害我呀。这正像您的一个孩子死了,而他们却对您说:如果他在的话会是怎样,他本来可以活着的,您看见他会多么快乐。但是他却死了!死了,死了!……”

    “说得多好笑!”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尽管列文非常激动,她仍然带着怅惘而又嘲讽的微笑说。“是的,我越来越明白了,”她若有所思地继续说。“那么基蒂在这里的时候您不来看我们吗?”

    “不,我不来。自然我不会躲避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夫娜,但是我要尽可能使她不看到我,免得她讨厌。”

    “您真是说得好笑得很!”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重复说,含着深情凝视着他的面孔。“那么好,就当作我们没有谈过吧。你来做什么,塔尼娅?”她用法语对走进来的小女孩说。

    “我的铲子在哪里,妈妈?”白痴

    “我说法语,你也要说法语。”

    小女孩试着用法语说,但是记不起法语铲子这个字来了;母亲指点她,用法语对她说铲子要到什么地方去找。这给了列文一种很不愉快的印象。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家里和她的小孩们的一切,现在对他说来,再也不像一会儿以前那样富于魅力了。

    “她为什么要和孩子们说法语呢?”他想;“这多么不自然,多么矫揉造作啊!孩子们也感觉到这点。学习了法语,忘掉了真诚,”他暗自思索,却不知道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对于这事已经再三想过,结果还是相信:即使要牺牲真诚也不能不用那种方法去教孩子们法语。

    “可是您为什么这样急着走呢?再待一会吧。”

    列文留下喝了茶,但是他的愉快心情已经完全消失了,他感到不安起来。

    喝过了茶,他走到门厅去吩咐套上马车,而当他转来的时候,他看见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很激动,面带愁容,泪水盈溢在她的眼睛里。正在列文走到外面去的那个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把她今天一天所感到的幸福和她对她的孩子们所抱着的夸耀完全粉碎了。格里沙和塔尼娅为了争一个球打起来。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听到育儿室的叫声跑去看见他们处在可怕的光景里。塔尼娅揪着格里沙的头发,而他呢,愤怒得脸都变了模样,正用拳头往她身上乱打。这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一看见这种光景,好像她的心碎了。好像黑暗遮住了她的生活;她感到她引以自豪的这些孩子不但极其平凡,而且简直是不良的、没有教养的、具有粗暴野蛮癖性的孩子,坏孩子。

    她不能说,也不能想别的事情了;她不能向列文诉说她的不幸。

    列文看出来她很不快乐,竭力安慰她,说这并不能证明有什么不好,小孩们没有不打架的;但是就在他这么说的时候,他心里却想:“不,我对我的小孩们可不会矫揉造作,不会和他们说法语;但是我的小孩们不会像那种样子的。只要不宠坏小孩们,不伤害他们的天性就行了,这样他们就会是很可爱的。不,我的小孩们不会像那种样子的。”

    他告别了,坐车走了,她没有挽留他。

    十一

    七月中旬,离波克罗夫斯科耶约有二十里的、列文姐姐的地产所在的村子里的村长,到列文这里来报告那里的情况和割草的事情。他姐姐的地产上的主要收入来自河边每年春天被水淹的草场。往年,草是二十个卢布一亩卖给农民的。当列文接手管理这地产的时候,他估量这草场值更多的钱,他就定了二十五卢布一亩。农民们不肯出这个价钱,并且,如列文所猜疑的,他们拦阻了别的买主。列文便亲自到那里去,安排了一部分用雇工,一部分用按收成分摊的办法去割草。他自己的农民想尽办法来阻挠这个新的方法,但是事情终于办成了,第一年草场就获得将近两倍的赢利。去年——正是第三年——农民们还在继续反对,但是草却仍然用同样的方法收割了。今年农民按分摊收成的三分之一的办法担任刈割全部的草,现在村长就是来报告草已经割完了,并且说恐怕下雨,他们已经请来管账,当着他的面分配了收获物,一共收集了十一堆作为地主的一份。当他问最大的草场收割了多少干草时,村长回答得吞吞吐吐;他未经允许就那么急急忙忙地把收获物擅自分配了;从农民说话的整个语调听上去又有些异样;从所有这些方面看来,列文觉出这回草的分配里面一定有蹊跷,于是就下定决心亲自到那里去调查一个明白。

    列文在午饭时到达那村庄,把马留在他哥哥的乳母的丈夫,他的一个年老的朋友的小屋里,就走到养蜂场去看这老头,想从他口里探听出割草的真情。帕尔梅内奇,一个饶舌的、漂亮的老头,热烈地欢迎列文,把他所有的工作指给他看,把关于他的蜜蜂和今年离巢的蜂群的一切详情都告诉他;但是列文向他问起割草的事情时,他却含糊其辞,不愿回答。这就更证实了列文的猜疑。他走到割草场去,检查干草堆。每堆恐怕还装不满五十车,为了要揭发农民们的罪迹,列文吩咐立刻把运草的车拉来,抄起一堆运到仓库去。这堆竟只装了三十二车。不管村长怎样竭力辩白说干草有压缩性,它们堆积过久变得干硬了,以及他怎样赌咒说一切事情都是做得对得起上帝的,列文还是坚持己见,说干草的分配是没有经他吩咐的,因此他不能把那干草当作一堆五十车来接受。经过长久的辩论之后,问题方才得到解决,就是:这十一堆按一堆五十车计算归农民接受,而主人的一份重新分配。争辩和干草堆的分配继续进行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当干草分配到最后的时候,列文把监督分配干草的任务委托给管账,自己在以柳树枝作标记的干草堆上坐下,叹赏地眺望着农民的草场。

    在他面前,在沼地那边的河湾上有一列穿得花花绿绿、高声谈笑的农妇们在移动,而散开的干草在淡绿色草场上很迅速地形成了灰色的蜿蜒的草垛。拿着叉子的男子们跟在妇人们后面走来,灰色的草垛堆成了宽阔的、高高的柔软的草堆。在左边,大车在割光了的草地上辚辚地驶过,干草一大叉一大叉地被抛起,草堆一个一个地消失,代替的是载满大堆芬芳干草,干草直垂到马臀上的一辆辆大车。

    “多么好的割草的天气啊!一定会是很出色的干草呢!”一个老头子说,在列文身旁蹲下来。“简直是茶叶,哪里是干草!你看他们把干草拾起来,就像鸭子拾起撒给它们吃的谷子一样!”他指着逐渐变大的草堆,补充说。“午饭过后他们运了一多半了。”

    “最后一车吗,呃?”他向一个青年农民说,那青年赶着车在他身边驶过,停在一辆空车前面,摇晃着大麻制的缰绳绳头。

    “最后一车了,爹!”年轻人叫着,勒住了马,微笑着掉转头来,望了望一个坐在大车里也在微笑的、活泼的、玫瑰色面颊的年轻农妇,然后就驱车前进。

    “那是谁?你的儿子吗?”列文问。

    “我的小儿子,”老头子露出亲切的微笑说。

    “一个多好的小伙子呀!”

    “这孩子还算不坏哩。”

    “已经娶了亲吗?”罪与罚

    “是的,到今年圣菲利普节①恰好两年了。”——

    ①圣菲利普节,圣诞节前的第四个星期日。

    “有小孩了吗?”

    “哪会有小孩!整整一年多他什么都不懂,而且还害臊呢,”老头子回答。“哦,多好的干草!真正像茶叶一样哩!”

    他重复说,为的是改变话题。

    列文更注意地凝视着伊万·帕尔梅诺夫和他的妻子。他们正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把干草装上车去。伊万·帕尔梅诺夫站在车上,接受,放好,并且踏平大束的干草,那是他的年轻美丽的妻子灵巧地递给他的,她先是一抱一抱地递上来,后来才用叉子叉上。年轻的农妇从容地、愉快地、敏捷地劳动着。压紧的干草不容易叉上她的叉子,她先把干草耙松,用叉子刺进去,然后用敏捷的、有弹性的动作将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在叉上,然后立刻把她的系着红带的背一弯,她挺起身子,昂起她那白衬衣下面的丰满胸部,灵活地转动叉子,一束束干草高高地抛上车去。伊万显然想尽力使她不要多费力气,连忙大大地张开两臂接了她投来的一束束干草,把它们平平地摊放在车上。当年轻的农妇把最后剩下的干草耙拢来的时候,她拂去落在她脖颈上的草屑,理了理垂到她那还没有被太阳晒黑的白皙前额的红头巾,爬到车底下去捆扎。伊万指点她怎样把绳子系在横木上,听她说了句什么话,他大声笑出来。在两人的面孔表情上可以看出强烈的、富于青春活力的、刚刚觉醒的爱情。

    十二

    干草车捆好了。伊万跳下来,拉着缰绳牵走了那匹温顺的、毛色光滑的马。他的年轻的妻子把耙子投掷在大车上,就迈着有力的步子,摇动着两臂,走到围成一圈在跳舞的妇人们那里去。伊万驶到大路上去,加入到其他的载重大车的行列中去。农妇们的花花绿绿的衣衫闪烁着异彩,把耙掮在肩上,高声喧笑着跟在大车后面走着。一个粗声粗气的、未经训练的女人声音蓦地唱起歌来,唱到叠句的时候,随即有五十个不同的、健康有力的声音,有的粗犷,有的尖细,又从头合唱起这支歌来。

    妇人们唱着歌渐渐走近列文,他感到好像一片乌云欢声雷动地临近了。乌云逼近了,笼罩住他,而他躺着的草堆,以及旁的草堆、大车、整个草场和辽远的田野,一切都好像合着那狂野而快乐的,掺杂着呼喊、口哨和拍掌的歌声的节拍颤动起伏着。列文羡慕她们的这种健康的快乐;他渴望参与到这种生活的欢乐的表现中去。但是他什么都不能做,只好躺着观看倾听。当农民们和歌声一道从视线和听觉中消失的时候,一种由于自己很孤独,由于身体不活动,由于他的愤世嫉俗而引起的沉重的忧郁之情就袭上列文的心头。

    几个为干草的事和他争吵得最凶的农民,他责骂过的、想要欺骗他的农民,正是这几个农民愉快地向他点头致意,显然没有而且也不能怀恨他,对于曾经想要欺骗他这件事也不但毫不懊悔,而且连记都不记得了。一切都淹没在愉快的共同劳动的大海中了。上帝赐与了岁月,上帝赐与了力量。岁月和力量都贡献给了劳动,而报酬就在劳动本身。劳动是为了谁?劳动的结果又怎样?这些都是无谓的考虑——无关宏旨的。

    列文常常叹赏这种生活,他常常对于过着这种生活的人抱着羡慕之意;但是今天第一次,特别是由于看了伊万·帕尔梅诺夫对他年轻妻子的态度而深受影响,他的脑海里明确地浮现出这样的念头,他能否把他现在所过的乏味的、不自然的、无所事事的、独身的生活换取这种勤劳的、纯洁的、共同的美好生活,这全在他自己。

    坐在他旁边的老头子早已回家去了;人们都已星散。住在近处的回家去了,远处来的聚在一起晚餐,在草场上过夜。列文没有被人们看到,依旧躺在草堆上,还在凝望、静听和沉思。留在草场上过夜的农民们在短短的夏夜里几乎整夜不睡。起初可以听见大家一道晚餐的欢乐的谈笑声,随后又是歌声和哄笑。

    漫长的整整一天的劳动在他们身上除了欢乐以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在黎明之前,一切都寂静了。除了沼地里不停的蛙鸣,和笼罩草场的破晓前晨雾里发出的马的喷鼻声以外,再也听不到夜晚别的声音了。清醒了,列文从草堆上爬起,仰望着繁星,他知道夜已经过去了。

    “哦,我做什么好呢?我怎样着手呢?”他自言自语,极力想替自己把他在这短短的一夜里体会到的一切思想感情表达出来。他所体会到的一切思想感情分成了三个不同的思路。一个是抛弃自己过去的生活,抛弃自己的完全无用的学识和教育。这种抛弃会给与他快乐,而且对他说来是简单容易的。另一类的思想和想像是有关他现在所渴望过的生活的。他明晰地感觉到这种生活的单纯、纯洁和正当,而且深信他会在这种生活中寻找到他所痛感缺乏的满足、平静和高尚品德。但是第三类的思想却围绕着怎样使旧生活转变成新生活的问题。而这里面他没有一个念头是明确的。“要娶妻吗?要劳动和有劳动的必要吗?离开波克罗夫斯科耶吗?买地吗?加入农民一起吗?娶一个农家女吗?我怎样办才好呢,”他又问自己,仍旧找不出答案。“不过,我整整一夜没有睡,我想不清楚了,”他对自己说。“我以后会想通的吧。有一件事是确实无疑的,这一夜把我的命运决定了。我过去所做的家庭生活的美梦都是荒谬的,简直不是那么回事,”他对自己说。“一切都简单得多,好得多……”

    “多么美呀!”他仰望着正在他头上天空中央的那片洁白的羊毛般的云朵所变幻出的奇异的珍珠母贝壳状云彩,这样想。“在这美妙的夜里,一切都多么美妙啊!那贝壳一下子是怎样形成的呢?刚才我还望着天空,什么都没有,只有白白的两条。是的,我的人生观也是这样不知不觉地改变了!”

    他走出草场,沿着大路向村子走去。微风吹拂,天空显得灰暗阴沉。在光明完全战胜黑暗的黎明将要来临之前,通常总有一个幽暗的顷刻。

    冻得瑟缩着,列文迅速地走着,眼睛望着地面。“什么?谁来了?”他想,听到了铃铛的玎珰声,抬起头来。在离他四十步远的地方,一辆驾着四匹马的、车顶上放着皮箱的马车沿着他正走着的长满了草的大路迎面驶来。辕马在辕木间挤着避免踏在辙迹上,但是斜坐在车夫台上的熟练的马车夫却掌握着,使辕木对准辙迹,这样,车轮又在平坦的道路上转动了。

    列文只看见了这些,并不想知道来的会是什么人,他漠然地向马车里望了一眼。

    马车里,一个老太婆在角落里打盹,而在窗旁,坐着一位年轻姑娘,两手拉住白帽子的丝带,显然是刚醒过来。脸上喜气洋溢,若有所思,充满了列文不了解的微妙复杂的内心生活,她越过他的头上眺望着东方的曙光。

    就在这景象消失的一瞬间,那双诚实的眼睛望了望他。她认出他来,她的面孔惊喜得开朗起来。

    他决不会看错的。世界上再也没有那样的眼睛了。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够给他把生活的一切光明和意义集中起来。这就是她。这就是基蒂。他明白了她正从火车站坐车到叶尔古绍沃去。在那不眠的一夜里使列文激动不安的一切事情,他所下的一切决心,全都一下子烟消云散了。他怀着憎恶回想起他要娶一个农家女的梦想。只有在那里,在那向道路那边疾驰而去的、转眼就要消逝了的马车里面,只有在那里,他才能够解决最近使他那么苦恼的生活之谜。

    她没有再朝外面眺望。车轮声已听不到了,铃声也只隐隐约约听得见了。犬吠声证明马车已经穿过村子,剩下的只有周围空旷的原野、前面的村落和他孤单单一个人在荒凉的大路上踽踽独行。

    他仰望了一下天空,期望看到他所叹赏的、他看成那夜的思想感情的象征的那贝壳形的云朵。天上可一点也没有像贝壳形的东西。在那里,在深不可测的高空,起了神秘的变化。没有丝毫贝壳的踪影,在大半边天上铺展着一层越来越小的羊毛般的云朵。天空渐渐变得蔚蓝和明亮了;带着同样的柔和,但也带着同样的疏远,它回答了他的询问眼光。

    “不,”他对自己说,“不管这单纯和劳动生活有多么好,我也不能回到这里来了。我爱她。”

    十三

    除了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最亲近的人以外,谁也不知道这个表面上虽然最冷静、最有理智的人,却有一种和他的性格总的倾向正相反的弱点。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一听到或看见小孩或是女人哭就不能无动于衷。看到眼泪,他就会激动起来,完全丧失了思考力。他部里的秘书长和他的私人秘书都懂得这一点,总是预先关照来请愿的女人们千万不要流泪,如果她们不想错过良机的话。“他会冒起火来,不听你的话了,”他们这样说。而实际上,在这种场合,眼泪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心中所激起的混乱情绪的确是表现在急躁的愤怒上面。“我无能为力。请你走吧!”他在这种场合总是这样喊叫。

    在从赛马场回家的路上,安娜把她和弗龙斯基的关系告诉了他,随着就蓦地哭起来,两手掩面,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虽然心中对她产生了愤恨之情,但同时也感到了眼泪所照常引起的那种情绪的激动。意识到这一点,意识到在当时流露任何感情都是不适宜的,他竭力把生命的一切表现压抑在自己心中,因此没有动一动,也没有望她一眼。这就是他脸上呈现出那种死人般的僵冷的奇怪表情的原因,那表情给了安娜那么深刻的印象。

    当他们到家的时候,他扶她下了马车,极力控制住自己,带着他惯常的有礼貌的态度向她道了别,说了句含含糊糊的话;他说他明天把会他的决定告知她。

    他妻子的话,证实了他最坏的猜疑,给予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心以剧烈的创痛。由于她的眼泪所引起的那种对她的生理上的怜悯使创痛加剧了。但是当只有他一个人在马车里的时候,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感到完全摆脱了那种怜悯,并且也摆脱了最近苦恼着他的那种猜疑和嫉妒的痛苦,这就使得他又惊异又欢喜了。

    他体验到就像一个人拔了一颗痛了好久的龋齿那样的感觉。经过了可怕的痛楚和好像把什么巨大的、比头还大的东西从牙床拔下来那样一种感觉之后,患者,几乎还不相信他自己的幸运,忽然感到败坏了他的生活那么久,占据了他的全部注意力的东西已不复存在,而他又能够生活和思想,以及对牙齿以外的事情发生兴味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体验到的正是这样的一种感觉。那痛楚是奇怪而又可怕的,但是现在已经过去;他感到他又能够生活,又能够思索他妻子以外的事情了。

    “没有廉耻,没有感情,没有宗教心,一个堕落的女人罢了!我一向就知道这一点,一向就看到这一点,虽然我为了顾全她,极力欺骗自己,”他暗自说。而他真的觉得好像他一向就看到了似的;他回想起他们过去生活的详细情景,他以前从来不曾觉得有什么不好,——现在这些情景却明白地表明了她原来就是一个堕落的女人。“我把我自己的生活和她的结合在一起,这是一个错误;但是这个错误不能怪我,所以我不应当不幸。过错不在我,”他对自己说,“而在她。但是我和她没有关系了。在我心目中她已不存在了……”

    她和她儿子将遭遇到的一切——他对儿子的感情也像对她的感情一样地变了——已不再使他关心。现在他唯一关心的事就是这样一个问题:如何才能抖落掉由于她的堕落而溅在他身上的污泥,继续沿着他的活跃的、光明正大的、有益的生活道路前进,要达到这个目的,如何做才是最好、最得体、最于自己有利、因而也是最正当的。

    “我不能因为一个下贱女人犯了罪的缘故而使自己不幸;我只需要找到一个最好的方法摆脱她使我陷入的这种困境。我一定要找到这样的方法,”他对自己说,愈益愁眉紧锁了。

    “我不是头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历史上的例证且撇开不讲,从最近大家从新回忆起来的《美丽的爱莲娜》中密尼拉依作曲家奥芬巴哈(1819—1880)所作滑稽歌剧,当时在莫斯科和彼得堡极为流行。密尼拉依是该剧中被欺骗的丈夫的可笑的角色起,现代上流社会中妻子对丈夫不贞的实例一一浮上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想像中。“达里亚洛夫、波尔塔夫斯基、卡里巴诺夫公爵、帕斯库丁伯爵、德拉姆……是的,就连德拉姆,这么个正直有为的人物……谢苗诺夫、恰金、西戈宁,”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回想着。“纵然有一种不合理的ridicule法语:嘲笑落在这些人头上,但是我从来只把这个看做一种不幸,而且总是对这种事抱着同情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对自己说,虽然这并非事实,他对这种不幸从来不曾同情过,而他听到背弃丈夫的不贞的妻子的事例越多,他就越重视他自己。“这是可能降临到任何人头上的不幸。而这种不幸已经降临到我头上了。现在的问题就在于如何用最好的方法逃脱这种处境。”于是他开始一一思考着和他同样处境的人们所采用过的方法——

    “达里亚洛夫决斗了……”

    决斗这件事,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年轻时候是特别醉心的,正因为他生来就是一个胆怯的人,而他自己也十分明白这一点的缘故。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一想起手枪对准自己的情景就毛骨悚然,所以他生平从来不曾使用过任何武器。这种恐怖心理在他年轻时候常常使他想起决斗,设想他将不能不把生命置于危险境地的那种情景。功成名就,获得了巩固的社会地位以后,他早已忘却这种心情了;但是这种心情的惯性又抬头了,害怕自己胆怯的心情现在变得这样强烈,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从各方面把决斗的问题考虑了好久,用决斗的念头来聊以自慰,虽然事先他十分清楚无论在什么情形下他都不会和人决斗的。

    “无疑地,我们的社会还是这样野蛮(英国又当别论),有许许多多的人(在这些人里面,有的人的意见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特别尊重的),把决斗看做很对的事;但是这会得出什么样的结果呢?假定我找他决斗,”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继续对自己说,于是在这里历历在目地想像着他在挑战之后将要度过的一夜和那瞄准他的手枪,他战栗了,了解他是决不会这样做的,“假定我找他决斗。假定他们教我怎样射击,”他尽自想下去,“并且把我安排在适当的位置上;我扳了枪机,”他自言自语说,闭上眼睛,“结果我打死了他,”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自言自语说,一面摇着头,好像要驱除这些无谓的念头似的。“为了要确定自己与有罪的妻子和儿子的关系而谋杀一个人,有什么意思呢?这样我还得决定怎样处置她。但是更可能的而且一定要发生的事是——我将会被打死或是打伤。我,一个无辜的人,会成为牺牲者——被打死或打伤。这就更没有意思了。但是撇开这个不说,挑战出于我这一方面也不算是正直的行为。我的朋友们不会让我决斗——不会让一个俄国所不可缺少的政治家的生命遭到危险,这一点我事先不是就知道的吗?结果会怎样呢?事先明明知道决不会有真正的危险,结果就成了好像我只是以这样的挑战来沽名钓誉似的。这是不正直的,这是虚伪的,这是自欺欺人。决斗是毫无道理的,谁都不会期望我这样。我的目的只是保护我的名誉,为了毫无阻碍地继续进行公务上的活动,名誉是不可缺少的。”一向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眼中看来关系非常重大的公务上的活动,这时在他看来就格外重要了。

    经过考虑,抛弃了决斗的念头,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就转到离婚的念头上——他所记得的好些被侮辱的丈夫所选取的另一个解决方法。他一一思量了他所知道的所有离婚的例子(这种例子在他非常熟悉的上流社会里是很多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竟找不出一个实例的离婚的目的和他现在所抱着的目的一样。在所有这些例子里,丈夫实际上是把不贞的妻子出让或是出卖了,而因为犯了罪、没有权利再结婚的一方,就和一个自命为丈夫的人结上了不正当的、非法的婚姻关系。在他现在的情形,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看出了,要获得合法的离婚,就是说,把犯罪的妻子休弃了事的那种离婚是不可能的。他看出来,以他所处的复杂的生活环境不可能找到法律所要求的揭发妻子罪行的丑恶证据;他看出来即使有可能,他们生活的一定的体面也不容许把那样的证据提供出来,提供出来徒然使他在舆论中受到比她更大的贬责而已。按照俄国法律,离婚中犯罪的一方不能再结婚,同时必须有通奸的见证方准离婚

    离婚的企图只会弄到涉讼公庭,丑声四播,给他的敌人们以绝好的机会来诽谤和攻击他,贬低他在社会上的崇高地位。他的主要目的是在息事宁人,这也不是离婚所能达到的。而且,假若离婚,或甚至企图离婚的话,那么,妻子会和丈夫断绝关系,而和情人结合,这是很显然的。虽然他现在觉得他对妻子完全抱着轻蔑和冷淡的态度,然而在他的心底,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对于她还剩下这样一种感情——就是,不愿意看见她毫无阻碍地和弗龙斯基结合,使得她犯了罪反而有利。单只这个念头就使得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这样激怒,他一想起这个,就痛心得呻吟起来,他抬起身子,在马车里变换了一下位置,然后很长时间内他皱着眉坐在那里,把他的容易受寒的、瘦骨嶙嶙的两腿包在毛茸茸的绒毯里。

    “除了正式离婚之外,还可以照卡里巴诺夫、帕斯库丁和那位好人德拉姆那样做——就是和妻子分居,”他镇静下来时继续想。但是这个办法也和离婚的办法一样会损害名誉,而尤其要紧的是,分居也恰如正式离婚一样,会使他的妻子投到弗龙斯基的怀抱中去。“不,这是不成的,不成的!”他大声说,又把绒毯拉了一拉。“我不应当不幸,但是她和他却不应当是幸福的。”

    在真相不明期间曾苦恼过他的那种嫉妒心情,一到那病牙被他妻子的话猛力拔去的时候就消失了。但是那种心情却被另一种心情,一种愿望所代替:那就是,不单希望她不能称心如意,而且唯愿她为她犯的罪而受到应有的惩罚。他自己没有承认这种感情,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他却渴望她因为破坏了他的内心平静和名誉而受苦。又细想了一遍决斗、离婚、分居所不可缺少的条件,又一次抛弃了这些念头,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确信只有一个解决的途径了:就是继续和她在一起,把发生的事隐瞒住世人,用一切手段去断绝他们的私情,而更重要的,——虽然他自己没有承认这点——去惩罚她。“我得把我的决定告诉她,就是说,仔细考虑了她使一家人所陷入的那种痛苦处境之后,我认为一切别的解决办法对于双方都比表面上的status quo拉丁语:维持现状更坏!在她遵守我的意愿,即是断绝和她情人的一切关系的严格的条件之下,我答应维持现状。”当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终于采取了这个决定的时候,在他的脑海里就浮上了另一个重要理由来支持他的这个决定,“只有这么办,我才是依照宗教行事,”他对自己说。“这么办,我就没有抛弃我的犯罪的妻子,却给予她悔悟的机会;而且,纵然这使我很难受,我还是要为使她悔悟和拯救她而尽我的一份力量。”虽然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明白他对他的妻子决不会有什么道德感化力,而使她悔悟的企图除了虚伪以外也不会有别的结果,虽然在度过这些痛苦时刻的时候,他一次也没有想到过寻求宗教的指引,但是现在当他的决定在他看来正和宗教的要求相吻合的时候,宗教认可他的决定使得他完全心满意足,并且多少恢复了内心的平静。他一想到在他一生中这样的紧急关头,谁也不能够说他没有依照宗教教义行事——他总是在普遍的冷淡和漠不关心之中高举起宗教的旗帜的——他就觉得非常高兴。当他进一步考虑到今后的问题时,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他和他妻子的关系不能仍旧像以前一样。不消说,他再也不能够恢复对她的尊敬了,但是没有而且也不可能有任何理由,为了她是一个堕落的、不贞的妻子而扰乱他的生活,使他苦恼。“是的,时间会过去的;时间,它会把一切都弄停当的,旧的关系又会恢复,”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对自己说。“那就是说,恢复到这种地步,我不会感到我的生活中有裂痕了。她应该不幸,但是过错不在我,所以我不应当不幸。”

    十四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快到彼得堡的时候,他不但完全坚持着他的决定,甚至已经打好写给他妻子的书信的腹稿。走进门房,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瞥了一眼部里送来的公文信件,吩咐把它们拿到书房里去。

    “把马卸下来,我什么人都不见,”他回答门房的问话,带着一种表示他心情愉快的相当得意的声调,特别加重地说了“什么人都不见”这句话。

    在书房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来回踱了两次,就在一张大书桌旁站定,仆人点了六支蜡烛放在桌上。他把指关节扳得哔剥作响,坐下来,理出了文具。两肘搁在桌上,他把头歪在一边,想了一会,就动笔写起来,一刻都不停。他没有对她用什么称呼,而是用法语写的,使用了代词“您”,这个字眼并不含着像在俄语中那样冷淡的意味。

    在我们最后一次谈话中,我曾向您表示,关于我们所谈的问题,我要把我的决定告知您。把一切事情仔细考虑一番之后,我现在就是抱着实践那个诺言的目的来写信给您。我的决定是这样的:不管您的行为如何,我总觉得自己没有权利割断由神力把我们联系在一起的那纽带。家庭不能被反复无常、任性妄为,甚至夫妇一方的罪恶所破坏,我们的生活应该照过去一样继续下去。这对于我,对于您,以及对于我们的儿子都是必要的。我深信您对于引起现在这封信的那件事,已经而且正在悔悟,而且我深信您会同我和衷共济地来根除我们不和的原因,而忘却过去的事。倘若不然,您可以推测到您和您儿子的前途将会如何。这一切我希望见面时再详谈。鉴于避暑季节即将终了,我请求您尽速回到彼得堡来,至迟不要超过礼拜二。我为您归来做好了一切必要的准备。我请您注意,我特别重视我的这个请求。
    阿·卡列宁
    附上您可能需要的钱——又及。

    他把信读了一遍,觉得很满意,尤其满意的是他没有忘记在信里附钱;信里没有一句苛酷的话,没有谴责,也没有过分的宽容。最重要的,这是为她的归来而架起的一座黄金的桥梁。折好了信,用沉重的象牙小刀按平了,就把它和钱一道放进信封里,他带着每当他使用他那精致的文具时感到的满足,按了按铃。

    “把信交给信差,叫他明天送到别墅交给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他说,立起身来。
    “好的,大人!茶要送到书房里来吗?”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吩咐把茶送到书房里来,于是,他一面玩弄着沉重的裁纸刀,一面向圈手椅走去,在椅子近旁给他预备好了一盏灯和一本他已开始阅读的论埃及象形文字的法文书。在圈手椅上方悬挂着嵌在金框里面的、椭圆形的、由一位有名的画家美妙地描绘出来的安娜的画像。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瞥了它一眼。深不可测的双眸正像他们最后一次谈话的那个晚上一样嘲弄而又傲慢地凝视着他。被画家绝妙地描摹出来的头上的黑色饰带,乌黑的头发和无名指上戴满戒指的纤美白皙的手,这一切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眼中看来似乎都暗示出一副令人难堪的傲慢和挑衅神气。对那画像望了一会之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战栗起来,嘴唇发抖,发出“布布”的响声,他扭过脸去。他连忙在圈手椅上坐下,打开那本书。他试着去读,但是他不能够唤回他以前对埃及象形文字所感到的强烈兴味了。他眼睛望着书,心里却想着别的事。他不是在想他的妻子,而是想着最近在他的官场生活中所发生的、现在成了他的公务上主要兴味的一场纠纷。他感觉到他现在比以前更透彻地了解了这场纠纷,而且感觉到他想出了一个好主意——他可以毫不自夸地这样说——可以弄清楚全部的事件,提高他在官场中的地位,打败他的对手,因而对国家作出莫大的贡献。仆人刚摆上茶,走出房间,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就站起身来,向写字台走去。他把公文夹移到中央,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出的自满的微笑,从笔架上取下一支铅笔,专门阅读关于当前纠纷的复杂的报告。那纠纷是这样一回事: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作为政客的特色,那是每个步步高升的官吏所特有的那是和他热衷功名、克己、正直和自信一道造成了他的地位的,就在于他蔑视官样文章,减少公文往返,尽量接触活生生的事实,以及力图节约。恰巧六月二日有名的委员会提出调查扎莱斯克省农田的灌溉问题一八七三年的饥荒之后,出现了许多灌溉萨马拉草原的方案。不管这些方案的实际意义如何,但它们可以领取津贴,而且是可以不费力气发财的途径,那事务是属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部里管辖的,成了铺张浪费和文牍主义的显著实例。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知道这是实情。扎莱斯克省农田灌溉事务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前任的前任所创办的。这个事务确已花费而且还在花费大量的金钱,而毫无收益,全部事务显然不会有什么结果。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一接任立刻就觉察出这个,原来就想调查这个事务的。但是当初他感觉得他的地位还不够巩固,他知道这样做会触犯太多人的利益,这会是不明智的办法——

    后来,他就着手于别的事情去了,简直忘了这件事情。这个事务像其他一切事务一样,完全借着惯性自动进行。(许多人靠着灌溉事务为生,特别是一家非常正直的爱好音乐的人家:这一家所有的女儿都会弹奏弦乐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和那家人家相识,做过他们的大女儿的男主婚人。)这个问题由敌对的部提出,照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意见看来,是不正当的,因为每个部都有与此类似的或比这更坏的事情,却都因为众所周知的官场礼节的缘故,而没有人来揭发。但是,现在既已向他挑战,他就只好勇敢地应战,要求任命一个特别委员会来审查扎莱斯克省的农田灌溉事务委员会的工作;但是反过来他也没有向对手示弱。他要求另外任命一个特别委员会来调查安置该省少数民族的状况①。这个案子是在六月二日的委员会上偶然被人提出,由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予以积极支持的,他认为这个提案,从少数民族的悲惨状态看来,是刻不容缓的。在委员会上这个问题引起了好几个部之间的互相争论。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敌对的一个部证明了少数民族的状况极为兴旺,而提出的改革适足以破坏他们的繁荣,并且证明如果有什么不好的地方,那也不外是起因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那方面没有能够实行法律所规定的措施。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打算要求:第一,组织一个新的委员会,赋予现场调查少数民族状况的权力;第二,假如少数民族的状况果真像委员会手里的公文所记载的那样,那么就另外任命一个新的研究委员会,从(一)政治、(二)行政、(三)经济、(四)人种学、(五)物质、(六)宗教各方面来研究少数民族的悲惨状态;第三,要求敌对的部报告十年来该部为防止少数民族现在所处的这种不幸状态所曾采取的措施;第四也是最后,要求该部说明为什么它的行动,照在委员会提出的一八六三年十一月五日和一八六四年六月七日的一七○一五号和一八三○八号的报告看来,好像和T……法第十八条及第三十六条附记的根本精神正相抵触。当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迅速地把这些思想的大意写下来时,他的面孔泛溢着兴奋的红晕。他写满了一张纸,然后站起身来,按了铃,写了个字条给他部里的秘书长,要他替他去搜集一些必要的参考材料。他站起来,在房里来回踱着,他又瞥了那画像一眼,皱着眉头轻蔑地微微一笑。又翻阅了一下那本论埃及象形文字的书,他对那书的兴趣恢复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到十一点钟才上床,而当他躺在床上想起他妻子发生的事情的时候,他现在已不再用那样忧郁的眼光去看这事情了——

    ①“关于安排少数民族事件”早在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就开始了。在乌发省和奥连堡省的巴什基尔人占有十一万亩土地。为了达到“边区俄罗斯化”的目的,政府鼓励从俄罗斯中央各省去的移民向巴什基尔人租赁土地。一般租赁的地段是无条件的,这就给滥用土地开了方便之门。一八七一年通过了以优惠办法出售荒地的特殊条例。从此就开始了私自盗卖国家的和巴什基尔人的土地。奥连堡省总督办公厅的官员们参加了这一舞弊事件。当这一事件被宣扬出去之后,国家财产部部长瓦卢耶夫不得不辞职。

    十五

    虽然安娜在弗龙斯基对她说她的处境无法忍受的时候,顽强地、激怒地反驳了他,但是在她的心底,她也觉得自己的处境是虚伪而可耻的,她从心底渴望有所改变。在从赛马场回家的路上,她在激动中把全部真相告诉了她丈夫,不管她这样做有多么痛苦,她仍然觉得很高兴。她丈夫离开了她之后,她对自己说她很高兴,现在一切都弄清楚了,至少不会再撒谎欺骗了。在她看来,好像毫无疑问,现在她的处境永远明确了。这新的处境也许很坏,但却是非常明确的,不会有暧昧或虚伪的地方。她想,她说出那句话来以后使她自己和她丈夫遭受的苦痛,现在也将因为一切都明确了而得到补偿。那晚,她看见了弗龙斯基,但是她却没有把她和她丈夫之间所发生的事告诉他,虽然为了要把她的处境确定下来,她必须告诉他。

    第二天早晨她醒来的时候,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她对她丈夫所说的话,那些话在她看来是这样可怕,她现在简直不能设想她怎么会说出那种荒唐粗俗的话来,简直不能想像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但是话已经说出口了,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一句话也没有讲就走了。“我见了弗龙斯基,却没有告诉他。他临走的时候我本来想叫回他来,告诉他的,但是我改变了主意,因为我一开头没有告诉他,显得有点奇怪。我为什么想对他说而终于没有对他说呢?”回答这个问题的,是她羞得满面通红。她明白是什么制止她说出口,她明白她是感到羞耻。她的处境,昨天晚上看来是明朗化了的,现在她忽然觉得不但不明朗,而且毫无希望了。她对于以前所从未加以考虑的耻辱感到恐惧。她一想到她丈夫会怎样做的时候,最可怕的念头就浮上她的心头。她幻想着管家立刻就会把她赶出家门,幻想着她的可耻的事情会传遍全世界。她问自己要是她被赶出去的时候她到什么地方去好呢,她找不出答案。

    当她想到弗龙斯基的时候,她仿佛觉得,他已不再爱她,他已开始厌倦起她来了,她不能把自己交托给他,因此她怀恨起他来。她仿佛觉得,她对丈夫说的话,那些不断地在她想像里重复的话,她对所有人都说了,所有人都听到了。她不敢正视自己家里的人。她不敢叫她的使女,更不敢走下楼去看她的儿子和家庭女教师。

    使女在门边倾听了好久之后自动地走进房间来。安娜询问般地望了望她的眼睛,带着吃惊的神色涨红了脸。使女请求她原谅她进来,说她仿佛听到铃声。她拿来了衣服和一封信。信是贝特西写来的。贝特西通知她,今早丽莎·梅尔卡洛娃和施托尔茨男爵夫人会同他们的崇拜者卡卢日斯基和斯特列莫夫老人到她家来玩槌球。“来吧,就当是来研究风俗。

    我等候着你,”收尾时她这样说。老人与海

    安娜读完信,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什么,什么都不需要,”她对正在整理梳妆台上的香水瓶和刷子的安努什卡说。“你走好了,我马上就穿好衣服下来。我什么都不需要。”

    安努什卡走出去了,但是安娜并没有穿衣服,还是像原来那样坐在那里,她的头和两手垂着,她时时浑身发抖,好像她要做个什么姿势,说句什么话似的,但随又陷入毫无生气的状态。她尽在重复着:“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但是“上帝”也好,“我的”也好,对于她都没有什么意义。在困难之中求救于宗教,正如求救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本人一样,她是连想都不去想的,虽然她对于那曾把她教养大的宗教从来没有怀疑过。她知道宗教的拯救只有在她抛弃那构成她生活的全部意义的东西的条件之下才有可能。她不只是愁苦,而且她对于她所处的这种以前从来不曾体验过的新的精神状态开始感到恐怖。她感觉得好像一切都在她心里成了二重的,正如有时物体映在疲倦的眼睛里成了二重的一样。她有时差不多自己都不知道她恐惧的是什么,她希望的是什么。她恐惧的或希望的是已经发生了的事呢,还是将要发生的事,以及她渴望的到底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噢,我怎么办呢!”她自言自语,忽然觉得头的两边疼痛。当她清醒了的时候,她发觉她正用两手揪住两鬓的头发,而且紧按住鬓角。她跳起来,开始来回地踱着。

    “咖啡预备好了,女教师和谢廖沙正等候着,”安努什卡又走了回来说,看到安娜还是原来的样子。

    “谢廖沙?谢廖沙怎样?”安娜突然变得兴奋地问,今天早上第一次想起了她儿子的存在。

    “他大概又淘气了,”安努什卡含着微笑回答。

    “怎么回事?”

    “您的桃子放在屋角的桌子上。他大概悄悄地吃了一个。”

    一想起她的儿子,安娜就突然从她所处的绝望境地摆脱出来了。她想起了她这几年来所承担的为儿子而活着的母亲的职责,那职责虽然未免被夸大了,却多少是真实的;她高兴地感觉到在她现在所处的困境中,除了她同丈夫或是同弗龙斯基的关系之外还有另外一个支柱。这个支柱就是她的儿子。不管她会陷入怎样的境地,她都不能舍弃她的儿子。尽管她丈夫羞辱她,把她驱逐出去,尽管弗龙斯基对她冷淡,继续过着他独自的生活(她又带着怨恨和责难想起他来),她都不能够舍弃她的儿子。她有了生活的目的。因此她应该行动起来,用行动来保障她和她儿子的这种地位,使他不致从她手里被人夺去。她得尽快地趁他还没有被人夺去之前开始行动。她得把她的儿子带走。这就是她现在所要做的唯一的事。她需要镇静,她得从这种难堪的境遇中逃脱出来。想到和儿子直接有关的问题,想到立刻要带他到什么地方去,就使她稍稍镇静下来。

    她连忙穿起衣服,走下楼去,迈着坚定的步伐走进客厅,咖啡、谢廖沙和家庭女教师照例在客厅里等着她。谢廖沙全身白服,弯着背和头,正站在镜子下面的桌子旁边,带着她所熟悉的、酷似他父亲的那种聚精会神的表情,正在理他手里拿着的花。

    家庭女教师露出格外严峻的脸色。谢廖沙像往常一样尖叫了一声:“噢,妈妈!”就停下脚步来,踌躇着不知道放下花来,走去迎她的母亲好呢,还是做完花环,拿着花去的好。

    家庭女教师道过早安之后,就开口冗长而详尽地说了一通谢廖沙干下的顽皮事,但是安娜没有听她;她正在考虑要不要带着她走。“不,我不带她,”她决定道。“我一个人带了我的儿子走。”

    “是的,真是坏得很,”安娜说,一把抓住儿子的肩膊,她毫不严厉地,却用一种使孩子又惶惑又欢喜的羞怯的眼光望着他,她吻了吻他。“把他交给我吧,”她对惊呆了的家庭女教师说,没有放下儿子的手,在摆好咖啡的桌旁坐下。

    “妈妈!我……我……没有……”他说,极力想从她的表情上探索出由于桃子的事他会遭到什么结果。

    “谢廖沙,”她等家庭女教师一走出房间就说,“你做了坏事,不过你以后不会再做这事了吧?……你爱我吗?”她感到眼泪盈眶了。“难道我能不爱他吗?”她自言自语,凝视着他那又惊又喜的眼睛。“难道他会站在他父亲一边来责斥我吗?难道他会毫不同情我吗?”眼泪已经淌下面颊,为了掩饰,她蓦地站起来,几乎跑一般地走到外面凉台上。

    下了几天雷雨以后,寒冷的、晴朗的天气降临了。在透过刚被雨冲洗过的树叶的灿烂阳光里,空气是寒冷的。

    她因为寒冷和内心的恐怖而颤抖了一下,那种恐怖在露天的清新空气里以新的力量袭击她。

    “去,到Mariette那里去,”她对跟着她走出来的谢廖沙说,然后她就开始在凉台的草席上来回踱着。“难道他们不饶恕我,不了解这一切是怎样出于不得已吗?”她自言自语。

    她站住了,望了望白杨的梢头在随风摇曳,它那刚被雨冲洗过的叶子在寒冷的日光里灿烂地闪烁,她知道他们不会饶恕她,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东西现在都会像那天空,那青枝绿叶一样对她毫无怜恤。她又感到一切都在她心里变成二重的了。“我不要,不要想了,”她自言自语。“我得准备。到什么地方去呢?什么时候走呢?带谁呢?是的,搭夜车上莫斯科去。安努什卡和谢廖沙,和几件必需用的东西。但是我首先得写信给他们两个。”她迅速地走进户内她自己的房间里去,在桌旁坐下,写信给她的丈夫:

    事已至此,我再也不能留在您家里了。我要走了,带了我的儿子一道。我不懂得法律,所以不知道儿子应留在双亲的哪一方;但是我带了他走,因为我没有他不能够生活。请宽大一点,让他跟了我去吧。

    她迅速而自然而然地写到这里,但是请求他宽大,她不相信他会宽大的,以及必须用什么打动人的话来结束这封信,这就使她写不下去了。

    我不能说我的过错和悔悟,因为……

    她又停下了笔,她的思想连贯不起来了。“不,”她自言自语,“没有必要这样写,”于是撕了信,她重新写过,没有提到宽大,然后封了起来。

    另外还得写封信给弗龙斯基。“我告诉了我丈夫,”她写着,坐了好久,再也写不出什么来了。这是那样粗俗,那样不像女人。“我还能再对他写些什么呢?”她问自己。她又羞得满面通红;她想起了他的镇静,一种对他的怨恨之情使她把她已经写下一句话的信纸撕成碎片。“没有写什么的必要,”她自言自语,于是关上带吸墨纸的文件夹,她走上楼去,对家庭女教师和仆人们说她今天要到莫斯科去,就立刻动手收拾起行李来。

    十六

    别墅里所有的房间都挤满了走来走去搬运行李的挑夫、园丁和仆人。壁柜和大柜都打开了;两次派人到店里去买绳子;报纸撒了满地。两口箱子、几只手提皮包和用皮带束住的毛毯被搬到了大厅。一辆马车和两辆出租马车停在台阶下。安娜因忙于收拾行装而忘记了内心的激动,正站在她自己房间里的桌子旁边检点着她的旅行皮包,正在这时,安努什卡使她注意到一辆马车驶近的声音。安娜从窗口望出去,看见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信差在台阶上按大门的门铃。

    “去看看什么事,”她说,抱着一种准备承受一切的镇静态度在圈手椅里坐下,两手搭在膝头上。仆人拿了一个上面有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笔迹的厚厚的小包进来。

    “信差奉命要候回音,”他说。

    “好的,”她说,他一走出房间,她就用颤栗的手指拆开了信。一卷还没有折过的钞票从信封里掉了出来。她打开信,开始从末尾读起。“我为您的归来做好了一切必要的准备……我特别重视我的这个请求……”她读着。她看下去,随后又倒回来,读了一遍,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当她读完了的时候,她感到浑身发冷,感到一种出乎她意料的可怕的不幸降临到她头上。

    早晨她还后悔不该对她丈夫说,她唯一希望的就是没有说这话。而这里,这封信就当她的话没有说一样,而且给予了她所愿望的东西。但是现在这封信在她看来却比她所能设想的任何事情都可怕。

    “他是对的,他是对的!”她说。“自然,他总是对的;他是基督教徒,他宽大得很!是的,卑鄙龌龊的东西!除了我谁也不了解这个,而且谁也不会了解,而我又不能明说出来。他们说他是一个宗教信仰非常虔诚、道德高尚、正直、聪明的人;但是他们没有看见我所看到的东西。他们不知道八年来他怎样摧残了我的生命,摧残了我身体内的一切生命力——他甚至一次都没有想过我是一个需要爱情的、活的女人。他们不知道他怎样动不动就伤害我,而自己却洋洋得意。我不是尽力,竭尽全力去寻找生活的意义吗?我不是努力爱他,当我实在不能爱我丈夫的时候就努力去爱我的儿子吗?但是时候到了,我知道我不能再自欺欺人了,我是活人,罪不在我,上帝生就我这么个人,我要爱情,我要生活。而他现在怎样呢?要是他杀死了我,要是他杀死了他的话,一切我都会忍受,一切我都会饶恕的:但是不,他……”

    “我怎么没有料到他会这样做呢?他做的正好符合他的卑鄙的性格。他要始终是对的,而我,已经堕落了,他还要逼得我更堕落下去……”“您可以推测到您和您儿子的前途将会怎样,”她想起了信上的话,“这是要夺去我儿子的威胁,而且大概照他们那愚蠢的法律他是可以这样做的。但是我知道得很清楚他为什么要这样说。他甚至连我对我儿子的爱都不相信,要么他就是轻视这种爱(正如他老是嘲笑它一样)。他轻视我的这种感情,但是他知道我不会舍弃我的孩子,我也不能舍弃我的孩子,即使和我所爱的人一道,没有我的孩子,我还是活不下去;但是他知道如果我舍弃了我的孩子,从他那里跑掉,那我的行径就会和最无耻、最卑劣的女人一样。他知道那个,知道我不能够那样做。”

    “我们的生活应该照过去一样继续下去……”她又想起信上另一句话。“那生活过去已经够苦的了,近来更可怕。今后又会怎样呢?一切他都知道;他知道我不会因为我要呼吸,我要爱而悔悟;他知道这样下去,除了说谎和欺骗以外,不会有别的结果;但是他要继续折磨我。我了解他;我了解他乐于在虚伪中游泳,正像鱼在水里游一样。不,我不会给他那种快乐,不论怎样,我都要冲破他想用来擒住我的那面虚伪的蛛网。随便什么都比虚伪和欺骗好。”

    “但是怎么办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天下有过像我这么不幸的女人吗?……”

    “不,我一定要冲破,我一定要冲破!”她叫了一声,跳了起来,忍住眼泪。然后她走到写字台前,打算再写封信给他。但是,她从心灵深处感到她没有力量去冲破一切,她没有力量跳出她过去的处境,不管那处境是多么虚伪和可耻。

    她在写字台旁坐下,但是没有写信,她把两臂搭在桌上,头伏在胳臂上,哭起来,胸脯起伏,呜咽着,像小孩哭一样。她哭,因为她曾梦想她的处境快要弄清楚,明确,而那梦想如今是永远破灭了。她预料到一切仍会像过去一样,甚至会比过去坏得多。她感觉到她所享有的社会地位,那在她今天早晨看来那么无足轻重的,那地位对于她还是非常宝贵的,她没有力量拿它去换取抛弃了丈夫和儿子去投奔情人的那种女人的可耻处境;不管她怎样竭尽心力,她总不能够变得比本来的她更坚强。她永远不会尝到恋爱的自由,却会永远是一个有罪的妻子,时时感到罪迹被揭发的威胁,为了和一个她所不能共同生活的、同她很疏远的、无拘无束的男子结上可耻的关系而欺骗自己的丈夫。她知道事情会弄到这种地步,同时这事情又是这样可怕,她连想都不敢去想事情会如何了结。

    她尽情地哭泣着,像小孩受了处罚时哭泣一样。

    仆人的脚步声迫使她振作起精神来,她扭过脸不望着他,装出在写信的模样。

    “信差问有没有回信,”仆人报告。

    “回信?好的,”安娜说。“叫他等一等吧。我会按铃的。”

    “我能够写什么呢?”她想。“我一个人能够决定什么呢?我知道什么?我需要什么?我爱什么呢?”她又感到她的心开始分裂成二重了。这种感觉又使她感到惊骇,于是她就抓住了她想到的可以排遣愁闷的第一个行动的口实。“我得去看阿列克谢(她心里是这样叫弗龙斯基的);只有他能够告诉我应该怎样做。我要到贝特西家去,我也许可以在那里见到他,”她自言自语,完全忘记了当昨天她告诉他她不去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那里的时候,他说过既是那样他也不去了。她走到桌前,写了个字条给她丈夫:“来信收到了。——安。”于是,按了按铃,把它交给了仆人。

    “我们不走了,”她对走进来的安努什卡说。

    “一直不走了吗?”

    “不,行李放到明天,不要解开,叫马车等着。我要到公爵夫人家去。”

    “我拿什么衣服来呢?”

    十七马丁·伊登

    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请安娜来参观的槌球是由两位贵妇人和她们的崇拜者组成的。这两位妇人是彼得堡一个新的上流社交团体的主要代表人物,这个团体以模仿之模仿自称为lesseptmervoillesdumonde①。这两位妇人所属的社交团体,虽是最上流的,却和安娜所出入的社交团体是完全敌对的。而且斯特列莫夫老人,彼得堡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丽莎·梅尔卡洛娃的崇拜者,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政敌。由于这一切顾虑,安娜原来不打算去的,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信上的暗示就是针对她可能拒绝而发的。但是安娜现在却急于想去,希望在那里见到弗龙斯基——

    ①法语:世界七奇。

    安娜到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家比其他的客人们都早。

    正在她进门的时候,弗龙斯基的仆人,颊髭梳理得像侍从武官一样,也走了进来。他在门边站住,脱下帽子,给她让了路。安娜认出他来,这时才想起弗龙斯基昨天对她说过他今天不来,他大概是送信来通知这事的。

    当她在门厅脱下外衣的时候,她听到那仆人连发卷舌音也像侍从武官一样,说了句:“伯爵给公爵夫人的,”就把信交了。

    她真想问问他的主人在什么地方。她真想转回去,写封信叫他来看她,或是她亲自去看他。但是这几个办法都行不通了。她已经听到铃响通报她的到来,而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的仆人已经侧着身子站在敞开的门边,等候她走进里面的房间去。

    “公爵夫人在花园里;马上会有人去通报的。您愿意到花园去吗?”另一个房间里的另一个仆人报告说。

    犹豫不定的心情还是和在家里一样,实际上是更加厉害了,因为不能够有所行动,不能够见到弗龙斯基,反倒要留在这里,留在这些不相干的、和她现在的心情那么不相投合的人们里面。但是她穿着她知道很合身的衣服;她不是孤单单一个人,周围都是她所熟悉的那种奢华懒散的气氛,她感觉到比在家里轻松一些了;她不用去想她该做什么。一切都听其自然。看见贝特西穿着一件雅致得使她惊讶的雪白服装向她走来,安娜像往常一样地对她微微一笑。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同图什克维奇和一位年轻小姐一道走着,那位小姐是她的一个亲戚,她在有名的公爵夫人家里过夏天,这使她那在外省的父母大为高兴。

    安娜的神色一定有些异样,因为贝特西立刻觉察出来。

    “我没有睡好,”安娜回答,注视着朝着她们走来的仆人,据她猜想,他一定拿来了弗龙斯基的信。

    “您来了我多高兴呀!”贝特西说。“我累极了,正想在他们来之前喝一杯茶呢。您去吧,”她对图什克维奇说,“和玛莎一道去试试槌球场,就是割了草的那地方。我们喝着茶还有时间谈谈心呢,we’llhaveacosychat①,好吗?”她用英语对安娜说,带着微笑,握着她的拿伞的那只手——

    ①英语:我们来促膝谈心吧。

    “好的,特别是因为我不能在您这里逗留很久,我还得去看弗列达老夫人呢。我答应去看她总有一百年了,”安娜说,说谎原来是违反她的本性的,但在社交场中,说谎对于她不但变得又简单又自然,并且给与她一种乐趣。

    她为什么说了她在一秒钟以前都没有想到的事,她怎么也解释不清。她说这话只是因为想到弗龙斯基既不会来这里,她就不如保留自己行动的自由,好想个别的方法去和他会面。但是她为什么单单说了老女官弗列达,她去看她同去看许多旁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这她可解释不出来;但是结果证明,要想出一条去看弗龙斯基的妙计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不,我怎样也不放您走,”贝特西回答说,紧盯着安娜的脸。“真的,我如果不是爱您的话,我简直要生气了。真要使人认为您是害怕我的朋友会妨碍您的名誉哩。在小客厅里预备好茶,”她照平常一样眯缝着眼睛对仆人说。从他手里接过信来,她看了一遍。“阿列克谢骗起我们来了,”她用法语说。“他信上说他不能来,”她补充说,用一种那么单纯而又自然的口吻,好像她脑子里从来没有想过,对于安娜,弗龙斯基竟会比槌球球员更有意义。

    安娜明白贝特西什么都知道,但是,听见她在自己面前这样说弗龙斯基,她一时间几乎要相信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哦!”安娜漠不关心地说,好像对于这件事情并不感到兴味似的,她微笑着继续说:“您的朋友怎么会妨碍人家的名誉呢?”这种语言游戏,这种隐瞒秘密,对于安娜像对所有的妇人一样,有一种莫大的魅力。并不是非隐瞒不可,也不是隐瞒有什么目的,而是隐瞒的过程本身吸引了她。“我不能比教皇更信天主教,”她说。“斯特列莫夫和丽莎·梅尔卡洛娃,说起来,他们都是社交界的精华之精华呢。而且他们到处受人欢迎,而我,”她特别着重我这个字眼,“从不苛刻和褊狭。

    我只是没有时间。”

    “不,您也许不愿意看见斯特列莫夫吧?让他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在委员会上去互相攻击吧,那不干我们的事。但是在社交界,我知道他是一个最和蔼可亲的人,而且是一个热心的槌球家。您等等就会看到的。以他那么大的年纪,做丽莎的痴心情郎,处境虽然很好笑,但是您该看看他处在这种境地是怎样应付自如的。他真是有趣极了。萨福·施托尔茨,你不认识吧。啊,那是一个新的、完全新的典型。”

    贝特西一口气说下去,同时从她的愉快、机灵的眼光,安娜感觉到她有几分猜到了她的处境,正在替她有所筹划。她们是坐在小房间里。

    “可是我得回阿列克谢一封信,”说着贝特西就在桌前坐下,写了两三行,把它放进信封里去。“我写信叫他来吃饭。我说有一位太太在这里吃饭,没有男子作陪。您看我这样措辞会说动他吗?对不起,我要走开一会。请您把信封起来,叫人送去,好吗?”她从门口说:“我还有些事情要去吩咐呢。”

    片刻也不思索,安娜在放着贝特西的信的桌子前坐下,连看也没有看,就在下面写着:“我急着要见你。请到弗列达花园来。我六点钟在那里等。”她封好信,待贝特西转来的时候就当着她的面把信交给人送走了。

    茶已摆好在凉爽的小客厅里的小茶桌上,两个妇人真的在客人到来之前作了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所应许的acosychat。她们评论着她们在等候的人,谈话落到丽莎·梅尔卡洛娃身上。

    “她可爱极了,我一向很喜欢她,”安娜说。

    “您应该喜欢她。她为您着迷了。昨天她看过赛马后跑到我这里,没有看到您,大为失望。她说您才是一个真正的传奇中的女主人公哩,并且说她倘若是一个男子的话,她是一定会为您颠倒的。斯特列莫夫说她事实上已经颠倒了。”

    “可是请您告诉我。我始终不明白,”安娜沉默了一会之后说,她的声调显露出她并不是在问一个无所谓的问题,她所问的问题对于她比实际上更重要。“请您告诉我,她和卡卢日斯基公爵,那个人们称做米什卡的,他们的关系是怎样的呢?我难得看见他们一次。到底是怎么一种关系呢?”

    贝特西眼睛里含着笑意,紧盯着安娜。

    “这是一种新的方式,”她说。“他们都采取了这种方式。

    他们把什么舆论都抛到九霄云外了。只是抛法有各种各样的。”

    “是的,可是她和卡卢日斯基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呢?”

    贝特西突然发出快乐的抑制不住的大笑,那种笑在她是少有的。

    “您侵入米亚赫基公爵夫人的领域了。那是可怕的孩子才会提出的问题哩。”说着,贝特西显然努力想控制自己,但是控制不住,终于迸发出不常笑的人们笑起来的时候那种富于感染性的笑声。“您还是去问他们自己吧,”她含着笑出来的眼泪说。

    “不;您尽管笑,”安娜也不由自主地笑了,“可是我始终不明白。我不明白丈夫做什么的。”

    “丈夫?丽莎·梅尔卡洛娃的丈夫给她拿披肩,随时供她使唤。但是其中的内情,是没有人要打听的。您知道在上流社会里,甚至像化妆的某些细节是没有人去谈论或是去想的。

    这也是一样。”

    “罗兰达克夫人的庆祝宴会,您去不去呢?”安娜说,为的是改变话题。

    “我不想去,”贝特西回答,没有望着她的朋友,她动手把芬芳的茶斟在小小的透明的茶杯里。把茶杯移到安娜面前,她取出一支烟卷,装进纯银烟嘴里,把它点着。

    “是这样的,您知道:我处在一种幸运的地位,”她这回非常严肃地,一面端起茶杯,一面开始说。“我了解您,我也了解丽莎。丽莎是那种性情单纯的人,像小孩一样不懂得什么是好,什么是坏。至少她年轻的时候不懂得这些。而现在她感到不懂事对她正合适。现在,也许是故意装出天真无知呢,”贝特西带着一种俏皮的微笑说。“但是,无论怎样,这对她正合适。您知道,同一件事可以从悲剧的方面去看,而变成一种痛苦,也可以单纯地甚至快活地去看。也许您太偏于从悲剧的方面去看事情了。”

    “我是多么想要理解别人就像理解自己一样啊!”安娜说,严肃而又沉思地。“我比旁人坏些呢,还是好些?我想是坏些。”“可怕的孩子!可怕的孩子!”贝特西重复说。“可是他们来了。”

    十八

    她们听到脚步声和一个男人的声音,跟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和笑声。不一会,她们期待的宾客走进来了:萨福·施托尔茨和一个叫做瓦西卡的健壮得容光焕发的青年。显然可以看出,他从不缺少嫩牛排、块菌和布尔冈红酒的丰盛营养。瓦西卡向两位太太鞠了鞠躬,瞥了她们一眼,但只有一秒钟。他跟在萨福后面走进客厅,好像系在她身上似地跟着她走来走去,他目不转睛地盯住她,就像要吃掉她一样。萨福·施托尔茨是一位黑眼睛的金发妇人。她穿着高跟鞋迈着灵活的碎步走进来,好像男子一样有力地和两位太太握了握手。

    安娜从来没有会见过这位社交界的新星,看到她的美丽、她的过分时髦的装束和她的大胆举止,不胜惊讶。她头上柔软的金发(她自己的和假的混在一起)梳得那么高高的,以致她的头就和她那大部袒露的、丰满端丽的胸膛一样大小了。她的动作是这般迅速,每走一步,她的膝头和大腿的轮廓就在她的衣裳下面鲜明地显露出来,使人不禁生出这样的疑问:这位妇人的真正的肉体,那么细小苗条,上面那么袒露,背后和下部又那么隐蔽,在后面那像晃动的山峰似的裙子里面,实际上到什么地方为止呢。

    贝特西连忙把她介绍给安娜。

    “只想想,我们差一点压死两个士兵呢,”她立刻开口对她们说,瞟着眼睛,微笑着,扯好被她甩到一边的裙裾。“我和瓦西卡一道坐车到这里来……噢,你们彼此一定还不认识吧。”于是她介绍了一下年轻人的姓,随即微微涨红着脸,因为她的错误——就是,向不认识的人叫他瓦西卡——而高声大笑起来。

    瓦西卡又向安娜鞠了鞠躬,但是没有对她说一句话。他向萨福说:“您输了。我们先到。交钱来吧!”他微笑着说。

    萨福笑得更加开心了。

    “现在不必,”她说。

    “啊,好的。我以后来讨。”

    “好极了!好极了!啊,真的!”她突然转向贝特西说,“我真是好人……我完全忘记了……我给您带来了一位客人哩。他来了。”

    萨福给邀来而又被她忘却的这位不速之客倒是这么一个重要人物,虽然年纪很轻,两位夫人却都站起来迎接他。

    他是萨福的一个新的崇拜者。他现在跟踪着她,正如瓦西卡一样。

    不一会卡卢日斯基公爵到来了,还有丽莎·梅尔卡洛娃同斯特列莫夫。丽莎·梅尔卡洛娃是一个瘦瘦的黑发妇人,有着一副东方式的、慵懒的面孔和一双美丽的、如一般人所说的那样深不可测的眼睛。她的深色服装的风格(安娜立刻注意到而且赏识了这一点)和她的那种美十分调和。丽莎之柔弱和娇慵正如萨福之结实和洒脱一样。

    但是照安娜的趣味,丽莎是更魅人得多。贝特西对安娜说丽莎学天真未凿的小孩的模样,但是当安娜看到她的时候,她感觉得这不是真的。她实际上是既天真而又堕落,但却是一个可爱而柔顺的女人。固然,她的风度和萨福的相同;而且像萨福一样,她也有两个男子,一个年轻的和一个年老的,牢牢地盯着她,用他们的眼睛吞噬着她;但是在她身上却有超出她周围一切的地方,在她身上有那种混在玻璃制品中的真金刚钻的光辉。这种光辉在她那美丽的、真正深不可测的眼睛里闪烁出来。那双带着黑眼圈的眼睛的疲倦而又热情的目光以其完全的真诚打动了人。谁凝视一下那双眼睛,都会觉得自己完全了解了她,而了解了她的时候就不能不爱她了。

    一见安娜,她的脸上立刻喜笑颜开。

    “噢,我看见您多高兴啊!”她一面说,一面向她走去。

    “昨天在赛马场我正想到您跟前来,可是您走了。我是那样想要见您,特别是昨天。那不是可怕得很吗?”她说,用那种好像把她整个的心剖露出来那样的眼色望着安娜。

    “是的,我也没有想到会那样令人激动呢,”安娜说,涨红了脸。

    大家这时起身要到花园去。

    “我不去,”丽莎说,微笑着,挨着安娜坐下。“您也不去吧?谁愿意玩槌球呢?”

    “啊,我倒很喜欢,”安娜说。

    “哦,您怎么会对什么事情都不感到厌倦呢?望着您,真叫人愉快。您是生气勃勃的,我可什么都厌倦了。”

    “您怎么会厌倦呢?啊,您是生活在彼得堡最快活的圈子里哩,”安娜说。

    “也许不属于我们圈子里的人们还要厌倦得多,但是我们——至少是我——并不快乐,倒是厌倦得可怕,可怕哩。”

    萨福抽着烟,和两个青年一道到花园里去了。贝特西和斯特列莫夫仍旧坐在桌旁。

    “什么,厌倦!”贝特西说。“萨福说昨晚他们还在您家里痛快地玩了一夜哩。”

    “噢,一切都是多么乏味!”丽莎·梅尔卡洛娃说。“看过赛马之后我们大家一齐跑到我家里来。老是一样,老是一样!老是那种事情。我们整晚躺在沙发上。那有什么可快乐的?不,您是用什么方法才不厌倦的呢?”她又转向安娜说。“人只消望一望您,就看得出这是一个可以幸福,也可以不幸,但决不是一个会感到厌倦的女人。告诉我,您怎么做的呢?”

    “我什么也不做,”安娜回答,由于这寻根究底的盘问羞红了脸。

    “那是最好的方法,”斯特列莫夫插嘴说。

    斯特列莫夫是一个发鬓半白、却还显得年轻,生得丑陋、但有一副极有特色的聪明脸相的五十岁上下的人。丽莎·梅尔卡洛娃是他妻子的侄女,他和她在一道消磨了他全部的剩余时间。一见安娜·卡列宁娜,他——在公务上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政敌——就像社交界的聪明人那样,竭力对她,他的政敌的妻子,表示殷勤。

    “什么也不做,”他带着含蓄的微笑说,“那是最好的方法。我老早就对您说过,”他转向丽莎·梅尔卡洛娃说,“假如您要不厌倦,您就千万不要想您会厌倦。正好比您如果怕睡不着,您就千万不要想您会睡不着。这就是刚才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所说的。”

    “我要是这样说了,我一定高兴得很的,因为这话不但说得很聪明,而且也很正确呢,”安娜带着微笑说。

    “不,您倒告诉我为什么人不能够入睡,不能不感到厌倦呢?”

    “要能够入睡,必须劳动;要心情愉快,也必须劳动。”

    “当我的劳动对于谁都没有用处的时候,我为什么去劳动呢?而故意装假是我不能而且也不愿意的。”

    “您真是不可救药,”斯特列莫夫说,没有望着她,他又和安娜说话去了。

    因为他和安娜见面的次数不多,他对她除了寻常的客套也说不出什么,但是他说这些寻常的话,如说她什么时候回彼得堡啦,利季娅·伊万诺夫伯爵夫人多么喜欢她啦,等等,却都带着这样的一种表情,暗示出他是全心全意渴望讨好她,而且对她表示尊敬和甚至不止是尊敬。

    图什克维奇走进来,报告说大家在等候他们去打槌球。

    “不,不要走,请不要走吧!”丽莎·梅尔卡洛娃听到安娜要走,这样地恳求着。斯特列莫夫帮着她请求。

    “这真会有天渊之别,”他说,“离开这里在座的人到年老的弗列达夫人那里去。况且,您只会给予她诽谤的机会,而在这里,您却会唤起完全不同的、极其高尚的、和诽谤正相反的感情,”他对她说。

    安娜犹豫不决地沉思了一会。这个聪明人的谄媚的话语,丽莎·梅尔卡洛娃对她所表示的天真的、小孩般的好感,以及她所熟悉的这一切社交的气氛,——这一切使她感到这么轻松,而在等待着她的事又是那么困难,以致她一时间踌躇不决了,不知道要不要留在这里,要不要把那痛苦的解释时刻再推延一下。但是一想起假如她没有作出决定的话,她一个人回到家里的时候等待着她的将会是什么,一想起她两手揪着头发时的那种姿势(连那回忆都是可怕的),她就告辞了,走了。

    十九

    虽然弗龙斯基过着表面看来是轻浮的社交生活,但是他却是一个憎恶没有秩序的人。当他年纪很小,还在贵胄军官学校的时候,他有一次手头拮据,向人借钱,尝到了遭人拒绝的屈辱,从此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让自己陷入那样的境地了。

    为了使他的事务保持着有条不紊的状态,他每年总有五次左右(或多或少,看情形而定)一个人关起门来,整理他的全部事务。这在他通常叫做清理或是fairelalessive法语:洗涤——

    赛马的第二天弗龙斯基很晚才醒来,他穿着制服,没有刮脸,也没有洗澡,把钱、账单和信件摊在桌上,就动手工作起来。知道他在这种时候脾气大得很的彼得里茨基醒来看见他的朋友在写字桌旁,就悄悄地穿起衣服,没有打扰他就走出去了。

    凡是对于自己的情况的一切繁杂事情了解得最为详尽的人,总不免以为这些繁杂事情以及解决这些事情的困难是自己所特有的、例外的个人遭遇,决不会想到别人也像他一样被他们自己个人的繁杂事务所包围着。弗龙斯基就是这样想的。他内心里不免带着几分自豪,而且也并非毫无理由,想随便旁的什么人处在他这样困难的境地,恐怕早已弄得十分狼狈,被迫做出不好的事来了。但是弗龙斯基感觉得如果他要避免陷于狼狈境地,那么,把他的状况整顿一番,弄个清楚,现在对于他是极其必要了。

    弗龙斯基先从钱财问题着手,认为它是最容易的问题。用纤细的笔迹把他欠的债务通通写在一页信纸上,他加起来一看,他的欠债竟达一万七千卢布,另外还有几百卢布,他为了便于计算起见把零头略掉了。计算了一下他的现金和银行存款,他发现他只剩下一千八百卢布了,在新年之前再也不会有什么进项。又计算了一遍他的欠债,弗龙斯基把它分成三类写下来。第一类,他列入那些必须立刻偿还,或者至少必须准备好钱以便债主来讨时可以毫不拖延地偿付的欠债。这种欠债大概有四千卢布的光景:一千五百是欠买马的钱,两千五百是给他的年轻同僚韦涅夫斯基作的保,韦涅夫斯基在弗龙斯基面前输给一个赌棍这笔钱。弗龙斯基本来要当场偿付那笔钱的(他那时手头有钱),但是韦涅夫斯基和亚什温坚持着说那应该由他们自己来付,不应该由没有赌博的弗龙斯基来付。这样倒也好,但是弗龙斯基知道,在这个肮脏的事件中,虽然他所参与的只是在口头上给韦涅夫斯基作保,但是却一定要预备好两千五百卢布,这样他就可以随时把钱掷给那骗子,不和他多费口舌。所以为了这第一类,也是最重要的一类,他就得有四千卢布。第二类,有八千卢布,是比较不那么重要的欠债。这主要是欠赛马房的债务,欠燕麦和干草的承办人、英国人和马具商等等的。对于这些欠债,他为了使自己安心,也得偿付两千卢布左右。最后一类欠债,是欠商店、旅馆和裁缝的,倒不用担心。这样,他至少需要六千卢布作为目前开销,而他手头只有一千八百卢布。对于一个像一般人所断定弗龙斯基那样的每年有十万卢布收入的人,这一点儿欠债似乎是毫无困难的;但是实际上他的收入和十万卢布差得很远。他父亲的大宗遗产,单这一项每年就有二十万收入,还没有在兄弟之间分开来。当他哥哥负了一身债,和一个毫无财产的十二月党人的女儿瓦里娅·奇尔科夫公爵小姐结婚的时候,阿列克谢几乎把得自他父亲的领地的全部收入都让给了他哥哥,每年只给自己留下二万五千卢布。阿列克谢当时对他哥哥说,在他结婚之前这尽够他用了,而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结婚的。他哥哥,正统率着一支最奢华的联队,又是新婚,不得不接受这笔赠与。他母亲,有她自己一份财产,每年除了他应有的二万五千卢布再补助阿列克谢二万卢布,阿列克谢把这些钱通通花光了。最近他母亲因为他的恋爱事件和他离开莫斯科而生了他的气,已经停止给他钱了。结果,过惯了每年花销四万五千卢布的生活的弗龙斯基,今年只收入了两万五千卢布,他就感到困难了。为了摆脱这种困境,他不能向他母亲要钱。他昨天接到的她最近的一封信特别激怒了他,原因是那封信里暗示着她极愿帮助他在社交界和军务上获得成功,却不愿帮助他过那种使整个上流社会丢脸的生活。他母亲想要收买他的这种企图,刺伤了他的心,使他对她更加冷淡了。但是他又不能够收回他已经说出口的慷慨的话,虽然他现在模糊地预见到他和卡列宁夫人的关系中可能发生的事情,感觉得那种慷慨的话说得未免太轻率了,而且感觉得就是不结婚他或许也需要那十万卢布的全部收入。但是收回是不可能的了。他只消回忆起他嫂子,想起那可爱而优美的瓦里娅怎样一有机会就要提到她对于他的慷慨永不忘怀,就知道要收回那笔赠与已是不可能的了。这和殴打妇女、偷窃或说谎是一样不可能的。只有一件事能够而且也不能不做了,弗龙斯基毫不踌躇就决定那样做:向放债人借一万卢布,这是毫无困难的,此外就只好一般地节省费用,卖掉他的跑马。这样决定了之后,他立刻写信给那位再三要求买他的马的罗兰达克。接着,他写信请英国人和放债人来,照他要付的账目分配好他的现钱。办完了这些事务之后,他就写了一封冷冷的尖刻的回信给他母亲。接着,他从笔记簿里取出三封安娜的信,又读了一遍,然后烧毁了,他回想起他们昨天的谈话,又沉入深思中了。

    二十

    弗龙斯基的生活是特别幸福的,因为他有一套明确规定了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的准则。这套准则包括的范围很有限,但是定下的准则却是无可置疑的,而弗龙斯基从来没有越出范围一步,在做他所该做的事上从来不曾有过片刻的踌躇。这些准则明确地规定:该付清赌棍的赌债,却不必偿付裁缝的账款;决不可以对男子说谎,对女子却可以;决不可欺骗任何人,欺骗丈夫却可以;决不能饶恕人家的侮辱,却可以侮辱人,诸如此类。这些准则也许是不合理,不对的,但却是无可怀疑的,因此弗龙斯基在他遵守这些准则的时候,就感觉得心安理得,可以昂起头来。直到最近,涉及到他和安娜的关系,弗龙斯基这才开始感觉到他的准则并没有包罗万象,而且预见到将来他会有找不着指导原则的困难和迷惑。

    他现在对安娜和对她丈夫的态度在他看来是简单明了的。这清楚正确地规定在指导他行动的那套准则里。

    她是一个把自己的爱情献给他的品行端正的女人,而他也爱她,所以在他眼中看来她是一个应受到与合法的妻子同样的、甚至更多的尊敬的女人。他如果让自己用言语、用暗示侮辱了她,或甚至没有对她表示出一个女人所能企望的那样多的尊敬的话,他是宁愿先把自己的手砍断的。

    他对于社会的态度也是很明确的。大家可能知道,也可能猜疑到这件事,但是却没有人敢说出来。要是有人敢说的话,他就准备使那多嘴的人闭口,而且使他尊重他所爱的女人的不复存在的名誉。

    他对她丈夫的态度最是明确不过。从安娜爱上弗龙斯基那一瞬间起,他就把他对于她的权利看成了不可剥夺的。她丈夫不过是一个多余的讨厌的人罢了。无疑地,他是处在可怜的境地,但是那有什么办法呢?丈夫拥有的唯一权利就是手里拿了枪要求决斗,而弗龙斯基从最初一瞬间就准备好这一着的。

    但是最近,新的内在的关系在他和她之间发生了,那种关系的捉摸不定使弗龙斯基惊讶了。到昨天她才告诉他她有孕了。他感觉到这个消息以及她对他的期望要求一种什么东西,那在他一直用来指导他的生活的那套准则里是没有规定下来的。他真个遭到了意外的袭击,在她把她的情况告诉他的最初一瞬间,激情指点他要求她离开丈夫。他那样说了,但是现在仔细一想,他清楚地看到还是设法避免那样做的好;同时,当他暗自这么说的时候,他害怕那样做也许不对。

    “我要是叫她离开她丈夫,那就等于教她和我结合在一起。我做好那样的准备了吗?现在我一个钱都没有,我怎么能带她走呢?即令我能够设法……但是目前我正在服军役,我怎么能带她走呢?如果我说了那种话——我就应当有所准备,就是说,我应当筹一笔钱,离开军队。”

    他沉思起来。要不要退伍的问题把他引到另外一个隐蔽的、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几乎是主要的、纵然深深地埋藏在他心里的生活兴味上去了。

    功名心是他青少年时代的旧的梦想,这梦想他连对自己都没有承认过,但却是那么强烈,现在这种热情竟和他的恋爱对垒交锋了。他在社交界和军界的第一步是很成功的,但是两年之前他犯了一个不该犯的错误。急于要表示他的独立性和上进心,他拒绝了提供给他的一个位置,希望这样能抬高身价;但是结果证明他是太鲁莽了,这么一来,人家就把他的升迁的要求置之脑后了。他既已无可奈何地采取了一个独立人的立场,他就用极大的聪明机敏应付过去,表现得好像他对谁也不抱怨,丝毫也不觉得受了委屈,只愿一个人安安静静,这样就已经很快乐了的样子。实际上早在去年他到莫斯科的时候,他的心情就不快乐了。他感到一个本来有所作为,却一事无成的男子的独立立场已经开始变得乏味了,许多人开始觉得他除了是一个正直善良的人以外实在是无所作为的了。他和卡列宁夫人的关系,引起了社会上的轰动,给了他一种新的魔力,暂时镇住了咬啮着他的功名心的蠕虫,但是一星期前那蠕虫又以新的力量觉醒了。他幼年时代的朋友,一个属于同一社会圈子的人,他的贵胄军官学校的同学,和他一同毕业,在学科上、在体育上、在恶作剧和功名的梦想上都是他的竞争者的谢尔普霍夫斯科伊,不多几天以前从中亚细亚回来了,他在那里连升了两级,获得了一枚不轻易授与像他这样年轻的将军的勋章。

    他一到彼得堡,人们就把他当作第一等的新星谈论着。他和弗龙斯基同学又同年,现在已做了将军,正等待着一个可以影响政局的任命;而弗龙斯基呢,虽然倜傥不羁,又被一个绝色女人爱着,到底不过是一个自由自在的骑兵大尉罢了。

    “自然我不羡慕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而且也决不会羡慕他;但是他的升迁却提醒了我,人只要等待时机,像我这样的男子,飞黄腾达起来是很快的。三年前他也和我处在一样的地位。假如我退伍,那就是破釜沉舟。假如我仍旧留在军队里,那我就什么都没有损失。她自己也说过她不愿意改变她的处境。有了她的爱情,我是不能羡慕谢尔普霍夫斯科伊的。”于是慢慢地捻着胡髭,他从桌旁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着。他的眼睛特别闪闪有光,他感到一种坚决、镇静和愉快的心情,那是每当他弄清楚了自己的处境之后常常感到的心情。一切都清楚明白,就像以前每次清理之后一样。他刮了胡髭,洗了个冷水浴,就穿起衣服,走出去了。

    二十一

    “我来接你的。今天你的‘洗涤’花去了不少时间哩!”彼得里茨基说。“哦,完了吗?”

    “完了,”弗龙斯基回答,只有眼睛里含着微笑,并且那么细心地捻着胡髭,就好像把他的事务弄得井井有条之后,任何太鲁莽或者急遽的动作都会搅乱它似的。

    “你每次这样以后总是像洗了个澡似的,”彼得里茨基说。

    “我从格里茨基(他们这样叫那联队长)那里来,他们都在等你。”

    弗龙斯基望着他的同僚,没有回答,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情。

    “哦,音乐就是他那里发出来的吗?”他一面说,一面听着传到他耳边的那奏着波尔卡舞和华尔兹舞曲的管弦乐的熟悉的音调。“又是什么庆祝宴会呢?”

    “谢尔普霍夫斯科伊来了。”

    “啊哈!”弗龙斯基说,“我一点也不知道呢。”

    他眼睛里的笑意闪耀得更加灿烂了。

    既已下了决心以自己的恋爱为幸福,愿意为恋爱牺牲功名心——无论怎样,既已采取了这样的立场,弗龙斯基就不能对谢尔普霍夫斯科伊怀有羡意,也不能因为他到了联队没有先来看他而感到不快了。谢尔普霍夫斯科伊是他的好友,他来了他自然很高兴。

    “噢,我高兴极了!”

    联队长杰明住着一座地主的大房子。宾主全体齐集在下面的宽敞的凉台上。在院子里,最先映入弗龙斯基眼帘的是站在一只盛伏特加的大桶旁边的一队穿着白亚麻布制服的歌手,和被士官们围绕着的联队长的壮健的、快乐的姿容。他走到凉台第一级台阶上,挥着手臂,对站在一旁的几个兵士大声地叫嚷着吩咐什么,那声音盖过了奏着奥芬巴哈的卡德里尔舞曲的乐队。一队兵士,一个军需官,和几个下士同弗龙斯基一道走到凉台上。联队长回到桌子旁,又走到台阶上,手里端着一只酒杯,提议举杯祝酒:“祝我们以前的同僚,英武的将军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公爵健康。乌拉!”

    跟在联队长后面,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含着微笑,手里拿着酒杯走到台阶上来。

    “你越来越年轻了,邦达连科,”他对正站在他面前的两颊红润、风度潇洒的军需官说,那位军需官虽然在服第二期的兵役,却还是显得那么年轻。

    弗龙斯基有三年没有见到谢尔普霍夫斯科伊了。他看上去好像更健壮了,蓄起了颊髭,但风采却依旧不减当年,他的面貌和身姿的动人之处与其说在于它们的漂亮仪表,毋宁说是在于它们的文雅高贵风度。弗龙斯基在他身上看出的唯一的变化就是那种功成名就、并且确信自己的成功为世人所公认的人的脸上所表露出的沉静的、不变的光辉。弗龙斯基知道那种光辉,因此立刻在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身上觉察出来。

    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走下台阶的时候,他看到了弗龙斯基。欢喜的微笑使他容光焕发。他猛然仰起头,举起手里的酒杯,和弗龙斯基招呼,而且用这姿势表示他得先去和军需官周旋一下,那军需官已挺直了身子,噘着嘴唇在等待着接吻。

    “他来了!”联队长叫着。“亚什温告诉我说你又在忧郁呢。”

    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吻了吻那风度潇洒的军需官的濡润、鲜嫩的嘴唇,用手帕揩拭了一下自己的嘴,就走到弗龙斯基面前去。

    “我真高兴!”他说,紧握着他的手,把他拉到一边。

    “您照顾他吧,”联队长指着弗龙斯基对亚什温叫了一声,就走到下面兵士们那里去了。

    “你昨天为什么没有去看赛马?我原来希望在那里看到你的,”弗龙斯基说,打量着谢尔普霍夫斯科伊。

    “我去了,但是迟到了,对不起!”他补充说,转向副官说:“请尽这点钱平分给大家吧。”

    说着,他急忙从皮夹里取出三张一百卢布的纸币,微微涨红了脸。

    “弗龙斯基!要吃点或是喝点什么吗?”亚什温问。“喂,拿点什么来给伯爵吃!噢,来了,喝一杯吧!”

    联队长家的宴会持续了很长的时间。

    酒喝了不少。他们好几次把谢尔普霍夫斯科伊抬起来抛到空中又接住。接着,他们又抬起联队长往上抛。随后,在歌手们面前,联队长本人和彼得里茨基跳起舞来。后来,联队长已显出疲乏不支的模样,在院子里的长凳上坐下来,开始向亚什温说明俄国比普鲁士优越,特别是在骑兵冲锋方面,于是欢闹就暂时停息了。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走进屋里盥洗室去洗手,看见弗龙斯基在那里;弗龙斯基正在用冷水冲洗。他脱了上衣,把他那晒红的、多毛的脖颈伸在龙头下面,用双手搓擦着脖颈和头。等他洗完了,弗龙斯基就在谢尔普霍夫斯科伊的身旁坐下。他们一同坐在盥洗室的小沙发上,开始谈起他们两人都非常感兴趣的话题。

    “我总是从我妻子那里听到你的消息,”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说。“我很高兴你时常看到她。”

    “她和瓦里娅很要好,她们是彼得堡我乐于会见的唯一的女人,”弗龙斯基微笑着回答。他微笑是因为他预见到谈话趋向的题目,而他是喜欢那个题目的。

    “唯一的,”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带着微笑反问。

    “是的,我听到你的消息,可不单是从你夫人那里,”弗龙斯基说,用脸上的严峻表情阻止对方的暗示。“我听到你的成功非常高兴,但一点也不惊奇。我期望的还要大呢。”

    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微微一笑。显然,弗龙斯基对他这种看法使他很高兴,他不觉得有掩饰这种心情的必要。

    “相反,我原来期望的还要小呢——我坦白地承认。但是我高兴,非常高兴。我是有野心的,这是我的缺点,我承认这一点。”

    “要是你没有成功的话,你大概不会承认这一点的。”弗龙斯基说。

    “我不这样想,”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说,又微笑了。“我倒不是说没有成功就不值得活下去,只觉得那会很沉闷罢了。自然我也许错了,但是我感觉得我在我所选定的活动圈内有些才能,而且任何权力只要落到我手里,总比落到我认识的许多人的手里要好一些,”谢尔普霍夫斯科伊意识到自己辉煌的成功,这样说。“因此我越接近权力,我就越觉得高兴。”

    “这在你也许是实情,但是不见得每个人都这样。我也曾那样想过,但是现在我生活着,而且觉得人不值得仅仅为此而活着。”

    “正是这话!正是这话!”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大笑着说。

    “我开始就说我听到你的事情,听到你拒绝接受……自然,我赞成你做的事。但是做任何事情都要讲求方法。我以为你的行为本身是很对的,但是你的做法却不太妥当。”

    “事情做过就算了,你知道我做事从不翻悔。而且,我现在也还过得去。”

    “还过得去——暂时的。但是你不会这样就满足的。我对你哥哥不会说这种话。他是一个可爱的小伙子,就像我们这里的主人一样。这就是他!”他补充说,听着“乌拉!”的叫声。“他是快乐的,你可不会这样就满足的。”

    “我并没有说我这样就满足了。”

    “是的;但是不仅如此,需要像你这样的人啊。”

    “谁需要?”

    “谁需要?社会需要,俄国需要。俄国需要人才,需要一个政党,要不然一切都成泡影。”

    “你是什么意思?说的是反对俄国共产党人的别尔捷涅夫党吗?”

    “不,”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说,因为猜疑他有那种荒谬的意见而恼怒了,皱起了眉头。

    “Toutcaestuneblague①。那一向是如此,将来也会如此。本来没有什么共产党。但是玩弄阴谋的人们总是要捏造出一个什么有害的、危险的政党。这是他们的惯技。不,需要的是有力的政党,像你我这样独立的人所组成的。”

    “但是为什么呢?”弗龙斯基举出了几个当权者的名字。

    “他们为什么不算是独立的人呢?”

    “只因为他们没有,或是生来就没有独立的财产,他们没有门第,他们不像我们一样出生在和太阳接近的世界。他们是可以用金钱或恩惠收买的。他们为了维持自己的地位就只好想出一种政策。于是他们想出一种什么花样,一种连他们自己都不相信的、有害无益的政策,而那整个的政策实际上不过是一种谋得高官厚禄的手段罢了。你且窥看一下他们的内幕,Celan’estpasplusfinqueca②。也许我不如他们,或是比他们更蠢,虽说我看不出我为什么不如他们。不管怎样说,你我有一种比他们强得多的地方,那就是我们可不那么容易被人收买。而这样的人现在比什么时候都更需要哩。”——

    ①法语:那全是胡诌。

    ②法语:不过如此而已。

    弗龙斯基用心地听着,但是引起他的兴味的与其说是那番话的内容,毋宁说是谢尔普霍夫斯科伊的态度,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已在考虑和当权的人们斗争,在那权力的领域里已有了他的好恶,而弗龙斯基自己对于权力的兴味却没有超出他的联队以外。弗龙斯基还感觉到,谢尔普霍夫斯科伊以他那思考和理解事物的显著的能力,以他那在他所处的社会里实不多见的聪明和口才,将会成为一位多么有力的人物。他有点嫉妒起来了,虽然他觉得有那种情感是可耻的。

    “但是我在这方面缺少一种最重要的东西,”他回答说,“我没有权力的欲望。我曾经有过,但是过去了。”

    “对不起,这不是真的,”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微笑着说。

    “是的,这是真的,这是真的……说句老实话,至少现在是这样!”弗龙斯基补充说。

    “是的,现在这是真的,那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但是这个现在是不会持久的啊。”

    “也许,”弗龙斯基回答说。

    “你说也许,”谢尔普霍夫斯利伊继续说,好像猜着了他的心思一样,“但是我却要说一定。我之所以想要见你也就是为了这缘故。你的行为是正当的。这我是理解的,但是你却不能总是这样。我只请求你给我carteblanche①。我并不是要来保护你……但是,说起来,我为什么不能保护你呢?你曾经庇护过我那么多次!我希望我们的友谊超过这个。是的,”他说,像女人一样温柔地对他微笑着。“给我carteblanche,退出联队,我会让人觉察不出地把你提升。”——

    ①法语:全权委托书。

    “但是你要明白我什么都不需要,”弗龙斯基说,“只愿一切都照原样。”

    谢尔普霍夫斯科伊立起身来,面对着他站着。

    “你说只愿一切都照原样。我懂得这意思。但是你听我说:我们是同样年纪,你认识的女人恐怕要比我多得多。”谢尔普霍夫斯科伊的微笑和姿势告诉弗龙斯基不用惧怕,他会很斯文地、细心地去触那痛处的。“但是我是结过婚的人,相信我吧,正像什么人所说的那样,只要了解了你所爱的妻子,你就会比认识一千个女人的人更了解所有的女人。”

    “我们马上就来了!”弗龙斯基对一个向房间里张望的士官叫道,那士官是来唤他们到联队长那里去的。

    弗龙斯基现在想听到底,听听谢尔普霍夫斯科伊究竟会对他说些什么话。

    “这就是我对你说出的意见。女人是男子前程上的一个大障碍。爱上一个女人,再要有所作为就很难了。要轻松自在地爱一个女人,不受一点阻碍,那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结婚。我怎样对你表达我的意思呢?”欢喜打比喻的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说,“等一等,等一等!对啦,正好像你要拿着fardeau①,同时又要用两只手做事,那就只有把fardeau系在背上的时候才有可能,而那就是结婚。这就是我结了婚以后感觉到的。我的两只手突然腾出来了。但拖着fardeau而不结婚,你的手就会老给占着,你再也做不了什么事情了。看看马赞科夫吧,看看克鲁波夫吧!他们都是为了女人的缘故把自己的前途毁了。”——

    ①法语:包袱。

    “什么样的女人啊!”弗龙斯基说,想起他提到的这两个人所勾搭上的法国妇人和女演员。

    “女人在社交界的地位越稳固,那就越糟。那就好像不单是用你的手拿着fardeau,而且要从什么人手里把它夺过来。”

    “你没有恋爱过,”弗龙斯基低声说,望着前方,想着安娜。

    “也许是的。但是你记住我对你说的话。而且还有一点,女人是比男人更实际的。我们由于恋爱创造出伟大的事业,但她们却总是terre-à-terre①。”——

    ①法语:讲求实际。

    “马上来了,马上来了!”他对走进来的仆人说。但是仆人并不像他所猜想的那样又来叫他们的。仆人把一封信递给了弗龙斯基。

    “是你的仆人从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家里带来的。”

    弗龙斯基拆开信,涨红了脸。

    “我的头痛起来了,我要回去,”他对谢尔普霍夫斯科伊说。

    “呀,那么再见!你给我carteblanche吗?”

    “我们以后再谈吧,我到彼得堡再来看你。”

    二十二

    已经快六点钟了,为了及时赶到那里,同时又为了不用大家都认得的他自己那辆马车,弗龙斯基坐上亚什温的出租马车,吩咐马车夫尽量快跑。这是一辆宽敞的、旧式的、有四个座位的马车。他坐在角落里,两腿伸到前排的座位上,凝思起来。

    模糊地意识到他的事务已弄得有条不紊,模糊地回想起认为他是有用之才的谢尔普霍夫斯科伊的友情和夸奖,特别是期待眼前的幽会——这一切融成了一股生命的欢乐感觉。这感觉是这样强烈,使他不由得微笑了。他放下两腿,把一只腿架在另一只的膝头上,用手按住,抚摸了一下他昨天堕马时微微擦伤了的小腿的富于弹性的筋肉,于是向后一仰,他深深地舒了好几口气。

    “好,很好!”他自言自语。他以前对自己的身体也常常体验到喜悦之感,但是他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爱过他自己和他的身体。他愉快地感觉着他的强壮的腿里的轻微的疼痛,他愉快地感觉着在他呼吸的时候他的胸脯筋肉的运动。晴朗的、带着凉意的八月天,那使安娜感到那么绝望的,却使他感到心旷神怡,使他那由于用冷水冲洗过还在发热的脸和脖颈都感到凉爽了。他胡髭上的润发油的香气在新鲜空气中使他觉得特别好闻。他从马车窗口眺望到的一切,在清澈的冷空气里的一切,映在落日的淡淡余晖里,就像他自己一样清新、快乐和壮健。在夕阳的斜照里闪烁着的家家户户的屋顶,围墙和屋角的鲜明的轮廓,偶尔遇见的行人和马车的姿影,一片静止的青草和绿树,种着马铃薯的畦沟匀整的田亩,以及房子、树木、丛林,甚至马铃薯田埂投下的斜斜的阴影——这一切都是明朗的,像一幅刚刚画好、涂上油彩的美丽的风景画一样。

    “快点,快点!”他对马车夫说,把头伸到窗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三卢布钞票,在车夫回过头来的时候放在他的手里。马车夫的手在灯旁摸索什么东西,鞭子突然响起来,马车迅速地沿着平坦的大路行驶起来。

    “除了这种幸福以外,我什么,什么都不需要,”他想,凝视着车窗之间的铃钮,一心回想着他最近一次看见的安娜的模样。“我越来越爱她了。这就是弗列达别墅的花园。她在哪里呢?在哪里呢?怎么回事?她为什么指定这个地方和我会面,她为什么在贝特西的信里附上一笔呢?”他想,现在才第一次觉得诧异;但是现在已经没有思索的余暇了。还没有到林荫路之前,他就叫马车夫停下,打开车门,在马车还在滚动着的时候就跳下来,走进直通房子的林荫路。林荫路上没有一个人;但是向右手一望,他看到了她。她的脸给面纱掩蔽着,但是他用欢喜的眼光拥抱了她所独有的那种特殊步态、肩膊的斜度和头的姿势,立刻像有一股电流通过他的全身。他又以新的力量从他两腿的富于弹力的动作到呼吸时的肺部运动意识到他自己的存在,好像有什么东西使他的嘴唇抽搐起来。

    走到他面前去,她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我请你来,你不生气吗?我非得见见你不可呢,”她说;他在她的面纱下看到的她的嘴唇的严肃庄重的线条,立刻使他的心情改变了。

    “我,生气!可是你怎么到这里来的?要到哪里去呢?”

    “没有关系,”她说,挽住他的胳膊,“一道走走吧,我要和你谈谈哩。”

    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次幽会不会是欢乐的。在她面前,他没有了自己的意志:还不知道她的忧愁的原因,他就已经感到那忧愁不知不觉地感染上他了。

    “什么事?什么?”他问她,用胳膊紧挽着她的手,极力想从她的脸上看出她的心事来。

    她默默地走了几步,鼓起勇气来,随后突然间她停住脚步。

    “我昨天没有告诉你,”她开口说,迅速而又痛苦地呼吸着,“在我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回家的路上,我把一切都告诉他了……告诉他我不能做他的妻子了……把一切都告诉他了。”

    他听她说着,不觉把整个身子弯向她,好像希望以此来减轻她处境的困苦。但是她一说出这话,他就蓦地挺直身子,一种高傲而严厉的表情显露在他的脸上。

    “是的,是的,这样倒更好,一千倍的好!我知道那对于你是多么痛苦,”他说。

    但是她没有听他讲的话,她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出他的心思。她猜想不到那种表情与弗龙斯基心中所起的第一个念头——现在决斗是不可避免的了——有关。她心中从没有想到过决斗的念头,因此她对于这瞬息间的严厉表情作了别的解释。

    当她接到丈夫的信的时候,她就从心底知道一切都会照以前的样子继续下去,她没有毅力放弃她的地位,抛弃她的儿子,投奔到情人那里去。在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家度过的早晨更坚定了她这个念头。但是这次幽会对于她还是有极其重大的意义。她希望这次幽会能改变她的处境,能拯救她。要是一听到这消息,他就坚决地、热情地、没有片刻踌躇地对她说:“抛弃一切,跟我一道走吧!”她是会丢弃她的儿子,和他一道走掉的。但是这个消息并没有在他身上激起她所期待的变化:他只是好像感到受了什么侮辱的样子。

    “这在我一点也不痛苦。这是自然而然的,”她激怒地说。

    “你看……”她从手套里掏出她丈夫的信来。

    “我明白,我明白,”他打断她,接过那封信,却没有看,竭力想要安慰她。“我只渴望一件事,我只祈求一件事,就是了结这个处境,好让我把我的一生奉献给你的幸福。”

    “你为什么说这种话?”她说。“难道我会怀疑吗?假使我怀疑……”

    “谁来了?”弗龙斯基指着迎面走来的两个妇人突然说。

    “也许她们认识我们呢!”说着,他迅速地拉着她一道转进一条小路去。

    “啊,我才不在乎哩!”她说。她的嘴唇颤抖着。他感到好像她的眼睛从面纱下面含着异样的愤慨望着他。“我告诉你,问题不在那儿,我不会怀疑这个的;但是你看他给我写些什么话吧。看看吧。”她又站住了。

    正像在听到她和她丈夫决裂的最初那一瞬间一样,弗龙斯基读着信的时候,又不知不觉地沉入一种自然而然的感触中,那种感触是由于他自己和那个受到侮辱的丈夫的关系在他心中引起的。现在,他把信拿在手里,他不禁想像着大概他今天或者明天就会在家里看到的挑战书,和决斗时他自己向空中放了一枪之后,脸上带着像现在一样的冷冷的傲慢表情,等待着被侮辱的丈夫的枪弹时那决斗的情景。这时候,谢尔普霍夫斯科伊刚刚对他所说的话,以及他自己早晨所起的念头——还是不要束缚住自己的好——在他的脑海里闪过,他知道这个念头是不能够对她说的。

    看了信,他抬起眼睛望着她,在他的目光里没有坚定的神色。她立刻明白他自己早就想过这事。她知道不论他对她怎样说,他都不会把他心里的话通通说出来。她知道她最后的一线希望落了空。这不是她所期待的结果。

    “你看他是怎样一种人!”她带着颤栗的声调说。“他……”

    “原谅我,但是这样我倒觉得很快活。”弗龙斯基插嘴说。

    “看在上帝面上,请让我说完吧!”他补充说,他的眼睛恳求她给他解释这句话的时间。“我觉得很快活,是因为事情决不会,决不会像他所想的那样照旧继续下去。”

    “为什么不会?”安娜说,她忍住眼泪,而且显然已不重视他所说的话了。她感到她的命运已经决定了。

    弗龙斯基本来想要说在决斗——他以为那是不可避免的了——之后,事情就不能够像以前一样继续下去了,但是他却说了别的话。

    “这不能够继续下去。我希望你现在离开他。我希望……”他感到惶惑,涨红了脸,“希望你让我安排和考虑我们的生活。明天……”他开口说。

    她没有让他说下去。南回归线

    “但是我的儿子呢?”她叫了一声。“你看见他信上写的话吗?一定要我离开我的儿子,但是我不能够而且也不愿意那样做。”

    “但是,为上帝的缘故,哪一样好些呢?——离开你的儿子呢,还是继续在这种屈辱的处境中过下去?”

    “对谁说来是屈辱的?”

    “对于大家,尤其是对于你。”

    “你说这是屈辱的!……请不要这样说吧。这样的话对于我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她颤声地说。现在她不愿意他说假话。她剩下的只有他的爱,而她也要爱他。“你要明白自从我爱上你以后,在我一切都变了。在我只有一件东西,一件东西——那就是你的爱!有了它,我就感到自己这样高尚,这样坚强,什么事对于我都不会是屈辱的。我为我的处境而感到自豪,就因为……我自豪……自豪……”她说不出引以自豪的东西来。羞耻和绝望的眼泪哽住了她。她停住脚步,蓦地呜咽起来。

    他也感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使鼻子发酸,他生平第一次要想哭出来。他说不出是什么那么感动了他;他为她难过,而且感觉到爱莫能助,同时他也知道他就是她不幸的原因,是他做了错事。

    “离婚不行吗?”他无力地问。她默默地摇摇头,没有回答。“带了你的儿子一道离开他也不行吗?”

    “是的,但是一切都要看他怎样。现在我就得回到他那里去,”她冷冷地说。她预感到一切都会照旧,这种预感并没有欺骗她。

    “星期二我就回彼得堡去,一切都会解决的。”

    “是的,”她说,“但是我们不要再谈这个了吧。”

    安娜打发走了马车,吩咐再到弗列达花园门前来接她,现在马车已经来了,安娜告别了弗龙斯基,就回家去了。

    二十三

    星期一,是六月二日委员会的例会。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走进会议室,照例向议员和议长打了招呼,就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手放在摆在他面前的文件上。在这些文件里有必要的证据和他预备发表的演讲提纲。但是实际上他并不需要这些文件。一切他都记得,他觉得不必要在他记忆里再三再西地重温他要说的话。他知道,到了时候,当他看见他的政敌面对着他,而且徒然想装出一副冷淡的表情的时候,他的演说就会比他现在能够准备的还要好地自然而然地流出来。他觉得他的演说的内容是这样重要,每一句话都是有意义的。同时,在他听照例的报告的时候,他流露出一种最天真、最平和的态度。看见他那青筋累累、指头很长的白净的双手,那么安闲地抚摸着放在面前的白纸的两端,看见他的头垂到一边那种疲倦的神情,谁都不会猜到几分钟之内从他的嘴里就会吐出的滔滔的言辞,那将卷起可怕的风暴,使得议员们叫嚷和对骂,使得议长不得不起来维持秩序。报告完了的时候,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用他那平静而尖细的声音宣告,关于处理少数民族的问题他有几点意见向大家申述,于是大家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他身上。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清了清喉咙,不望着他的政敌,只像他平常演说的时候一样,选中了坐在他对面的一个人,一个在委员会从来不发表任何意见的安静的身材矮小的老人作为他的视线的对象,就开始陈述他的意见。当他说到基本组织法的时候,他的反对者跳了起来,开始抗议。同样也是委员会的一员,同样被触怒了的斯特列莫夫开始辩解,会议简直变得狂风暴雨一般了;但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胜利了,他的提议被接受了;任命了三个新的委员会,第二天,在彼得堡某些社交团体中,就会专门谈论这一次的会议。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成功甚至比他预期的还要大。

    第二天,星期二早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醒来的时候,怀着愉快的心情想起了昨天的胜利,当他部里的秘书长为了要奉承他,把他听到的有关委员会上发生的事情的传闻告诉他的时候,他虽然竭力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却还是忍不住微微一笑。

    和秘书长一道忙着处理公事,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完全忘记了今天是星期二,是他指定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回来的日子,因此当一个仆人走来报告她来到的时候,他感到吃惊,而且产生了一种不快之感。

    安娜一大早就到了彼得堡;依照她的电报,派了马车去接她,因此,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应该知道她的到来。但是当她到了的时候,他却没有出来迎接她。她听说他还没有出去,正和他的秘书长一道忙着处理公事。她差人告诉她丈夫她已经到了,随即走进了她自己的房间,一面着手检点行李,一面期待着他来。但是一点钟过去了,他还没有来。她借口吩咐什么事走进餐室,故意大声说话,期望他走到那里来;但是,他没有出来,虽然她听到他送他的秘书长的时候走到了书房门口。她知道他照例很快就要去办公,她想要在他出去之前看到他,以便确定他们相互之间的关系。

    她走过大厅,坚决地向他那里走去。当她走进他的书房的时候,他显然是快要出门的样子,穿着制服,坐在一张小桌旁,把胳臂肘搁在桌上,忧郁地凝视着前方。他还没有看到她,她就先看到了他,而且她看出来他是在考虑她的事。

    一看到她,他本来想站起来,但是又改变了主意,随即他的脸突然红了……这是安娜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事,而后他迅速地站了起来,走去迎接她。他没有看她的眼睛,却看着她眼睛上面的前额和头发。他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请她坐下。

    “您回来了,我非常高兴,”他说,坐到她的旁边,显然想说什么话,但是口吃起来。他好几次想说,但都停止了。尽管她准备和他会面时曾告诫自己要轻蔑他,责备他,她还是不知道对他说什么才好,而且她可怜起他来了。这样,沉默继续了一些时候。“谢廖沙很好吗?”他说,没有等待回答,他又补充说:“我今天不在家里吃饭,我立刻就要出去。”

    “我本来想到莫斯科去的,”她说。

    “不,您回来做得非常、非常对,”他说着,又沉默了。

    看着他没有力量开口,她自己开口了。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她凝视着他说,并没有在他望着她的头发那种凝神注视下垂下眼睛。“我是一个有罪的女人,我是一个坏女人,但是我还和以前一样,和我告诉您的时候一样,我现在来就是要告诉您,我不能够有什么改变。”

    “我并没有问您这件事,”他说,突然坚决而又怀着憎恨地望着她的眼睛。“我料到会这样的。”在愤怒的影响之下,他显然又完全恢复了镇静。“但是像我当时对您说过,并且在给您的信上写过的一样,”他用尖细刺耳的声调说,“现在再重复一遍,我并不一定要知道这事。我可以不闻不问。并不是所有的妻子都像您这么善良,要这样急急地把这种·愉·快·的消息告诉她们的丈夫。”他特别着重说“愉快的”这个字眼。

    “社会上不知道这事的时候,我的名字没有遭到污辱的时候,我可以不闻不问。因此,我只是警告您,我们的关系还要和以前一样,但要是您·损·害自己的名誉的时候,我就会不得不采取措施来保全我的名誉。”

    “但是我们的关系不能够和以前一样了,”安娜带着胆怯的声调说,开始惊惶地望着他。

    当她又看到他那种镇静的态度,听到那种刺耳的、孩子一样的讥讽的声调时,她对他的嫌恶就消除了她刚才对他的怜悯,她只觉得恐惧,但是无论如何,她要弄清楚她的处境。

    “我不能够做您的妻子了,我既已……”她开口说。

    他发出冷酷的恶意的笑声。

    “想必您所选择的那种生活影响了您的思想。我那么尊敬您或者说轻蔑您,或是两样都有……我尊敬您的过去,轻蔑您的现在……您对于我的话所作的解释和我的原意相差很远。”

    安娜叹息了一声,低下了头。

    “但是我的确不能理解,以您所具有的独立精神,”他继续说,激昂起来了,“竟然对您的丈夫直言不讳地宣告您的不贞,而且不觉得这有什么该受谴责的地方,好像您觉得对您丈夫履行妻子的义务倒是该受谴责的。”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您要我怎样?

    “我要求的是,我不要在这里见到那个人,您的一举一动都要做到·不·让·社·会·上·和·仆·人·们责难您……不要去看他。这个要求,我想并不过分。而且这么一来,您没有尽为妻的义务却可以享受忠实妻子的一切权利。这是我要对您说的所有的话。现在我该走了。我不在家里吃饭。”

    他站了起来,向门边走去。安娜也站了起来。他默默地点着头,让她先走。

    二十四

    列文在草堆上度过的一夜,对他并不是虚度过去的。他的农业经营使他厌烦,使他丝毫不感兴趣了。虽然今年丰收,但是像今年这样,遇到这么多的挫折,在他和农民之间发生了这么多的争吵,却是从来没有过的,或者,至少在他看来是从来没有过的;而造成这些失败和敌意的原因,他现在完全明白了。他在劳动本身上体验到的快乐,由于劳动而和农民的接近,他对于他们以及他们的生活所感到的羡慕,他想要过那种生活的愿望——那愿望在那天晚上对于他已经不是梦想,而是真正的目的,他已仔细考虑了达到那目的的办法——这一切大大改变了他对于他所经营的农事的看法,使他再也不能够对它像以前那样感兴趣了,而且不能不看到作为这一切的基础的他和劳动者之间的不愉快的关系。一群像帕瓦那样的良种母牛,全部用很好的犁耕过的土地,九块用篱笆围着的平坦的耕地,九十亩施足了肥的田地,各式条播机,以及其他等等——假如这劳动只是由他自己,或者是由他自己和他的同伴们——同情他的人们所共同完成的,这一切就都是很好的。但是他现在看得很清楚(他正在写的一本关于农业的著作,说明农业的主要因素是劳动者,这对于他大有帮助),他所经营的这种农业不过是他和劳动者之间的一场残酷的、顽强的斗争,在这斗争中,一方面,在他这方面,是不断的竭尽全力,要把一切都做到十全十美的理想境地,在另外一方面,则是一切听其自然。而且在这场斗争中,他看出了尽管他这方面如何紧张,而另一方面却是毫不努力或者甚至毫无目的,而得到的唯一结果是,工作进行得使任何一方都不满意,而很好的农具、很好的家畜和土地,对谁都没有益处地白白糟蹋了。主要的是,花在这种事业上的精力还不只是徒劳无益,现在,这种事业的意义他既已明了,他就不能不感到连他浪费的精力的目的也都是毫无价值的。实际上,斗争是为了什么呢?他努力争取自己的每一个小钱(而他不得不这样,因为他只要稍许放松一点,他就会没有钱去偿付劳动者的工资),而他们却只坚持要轻松愉快地干活,那就是说,照他们平常一样地劳动。为了他的利益,每个劳动者都应该尽量辛勤地劳动,而且劳动的时候,应该步步留神,竭力不要把簸谷机、马耙、打谷机弄坏,应该留神自己干的活儿。劳动者需要的则是尽可能快乐地、常常休息地、特别是漫不经心地、无忧无虑地劳动。这个夏天,列文随时都看到这一点。他派人去割苜蓿做干草,他选定了长满了杂草和莠草的、不能留种的最坏的田地让给他们去刈割,一次又一次地,他们尽割最好的苜蓿地,他们辩解说是管家要他们这样做的,而且说这会制成很出色的干草,这样来安慰他;但是他知道这只是由于那些地比较容易刈割的缘故。他派去了一架翻草机,翻了不到几行就坏了,因为坐在驾驶座位上,听着巨大的机翼在头上舞动,农民觉得很沉闷。而他们告诉他:“不要担心,老爷,女人们马上就会把草翻好的。”几张犁实际上不能用了,因为农民在掉转犁头的时候,从来没有想到要把犁头提起,他使劲地把犁头扭转过去,折磨着马匹,毁坏了地面,而他们却要求列文不用担心。马自由自在地闯进了小麦田,原因是没有一个农民愿意做守夜人,虽然命令不要这样做,农民们还是坚决主张轮流守夜,而万卡,在劳动了整整一晚之后,睡着了,为了他的过失,他很后悔,说道:“随您怎样处置我吧,老爷。”由于把牛放牧到再生的苜蓿地里,又不给牛水喝,他们糟蹋死了三头最好的小牛,而且怎样也不相信,牛是吃多了苜蓿死的。为了安慰他,他们告诉他,他的一位邻人三天里损失了一百十二头家畜。这一切事情的发生,并不是谁对列文或者对他的农场怀着恶意;相反地,他知道他们都欢喜他,把他当做一位朴实的老爷(他们的最高的赞辞);但是这一切事情的发生,只是因为他们老想快乐地、无忧无虑地干活,而他的利益不仅与他们无关,难于为他们理解,而且是注定和他们的正当要求相抵触的。老早以前,列文就已不满意自己对农事的态度。他看到他的小舟有了漏洞,但是也许是要故意欺骗自己吧,他并没有找到而且也不去寻找那漏洞,但是现在他再也不能欺骗自己了。他所经营的农业,对于他不仅没有了吸引力,而且使他觉得讨厌了,他对它已不再感到兴趣。

    现在又加上基蒂·谢尔巴茨卡娅正在离他仅仅三十里的地方,他想要和她见面,却又不能。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奥布隆斯卡娅,在他拜访她的时候曾经劝他再来,来向她妹妹重新求婚,而且她意思之间好像现在她妹妹一定会接受他的要求。列文自己在看到基蒂·谢尔巴茨卡娅的时候,也感到他爱着她;但是知道她在奥布隆斯基家里的时候他却不能到那里去。他向她求过婚,而她拒绝了他,这件事,就在她和他之间设下了一道难于逾越的障碍。“我不能够仅仅因为她不能够做她所爱慕的男人的妻子,就要求她做我的妻子,”他自言自语,想到这个就使他对她感到冷淡和敌意。“我和她说话不可能不带责备的意思;我看到她不由得会怨恨;她也只会更加憎恶我,这是一定的。而且,现在在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对我说了那些话以后,我怎么能够去看她们呢?难道我能不表示我明白了她告诉我的话吗?而我要宽宏大量地饶恕她,可怜她!我要在她面前扮演一个饶恕她、把我的爱情赏赐给她的角色!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为什么告诉我那些话呢?也许我可以偶然会见她,这样一来,一切都会自然而然的;但是,现在不可能了,不可能了!”

    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给他写了一封信,向他借一副马鞍给基蒂用。“人家告诉我,您有一副女用的马鞍,”她信上写着。“我希望您亲自给我们送来。”

    这是他所不能忍受的。一个聪明体贴的女人怎么可以使她妹妹处于这样一种屈辱的境地呢!他写了十次字条,都撕了,就把马鞍送了去,没有附回信。回信说他会去不行,因为他不能去;说他因事不能抽身,或是他要离开这里了,所以不能来,那就更糟。他没有回信,而且带着一种好像做了什么丢人的事一样的心情,把马鞍送去了;他把他感到厌烦的一切农事交给了管家,第二天,他就出发到一个遥远的县里去看望他的友人斯维亚日斯基,这位友人的邻近有许多极好的松鸡出没的沼泽,他最近还来过信,要求他履行到他家里去小住的诺言。在苏罗夫斯克县有松鸡出没的沼泽,早就吸引了列文,但是由于田庄上的事务缠身,他一直拖延着没去拜访。现在他很高兴离开谢尔巴茨基家的邻近,主要是摆脱农事,尤其高兴的是去打猎,那在他烦恼的时候常常成为他最好的安慰。

    二十五

    去苏罗夫斯克县,没有铁路,也没有驿马,于是列文就乘他自己的旧式四轮马车去了。

    在半路上,他为了喂马,停在一个富裕的农民家。一位长着浓密的、在两颊上变花白了的红颊须,秃头,满面红光的老人打开大门,把身子紧贴在门柱上,让三驾马车通过去。老人指点马车夫到院子里一间披屋里去,——那院子是新修的,宽大、干净而又整齐,院里摆着一些烧焦了的木犁,——然后请列文走进客房。一个赤脚穿着套鞋、服装清洁的少妇正在擦洗新门廊的地板。她被跟在列文后面跑进来的狗吓了一跳,发出一声尖叫,但是当她听说狗不会咬人的时候,她立刻就因为自己的惊惶失措而发笑起来。用她裸露的手臂把通到正房的门指给列文,她又弯下腰去,掩藏起她的美丽的脸,继续擦洗着。

    “您要茶炊吗?”她问。

    “好的,麻烦你了。”

    正房很宽敞,有一个荷兰式火炉,一个隔扇。在圣像下面摆着一张绘着花样的桌子、一条长凳和两把椅子。靠近门口,有一个摆满了杯盘的食器橱。百叶窗关上了,苍蝇很少,房间是这样清洁,使得列文很担心那一路跑来、而且在泥水里洗过澡的拉斯卡会弄脏地板,他吩咐它在门边角落里卧下。在正房里环视了一遍之后,列文走到后院里去了。穿套鞋的漂亮的少妇挑着两只摇晃着的空桶,在他前面跑到井边去打水。

    “快一些,我的姑娘!”老人愉快地向她叫着,而后走到列文面前。“哦,老爷,你是到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斯维亚日斯基那里去的吗?那位老爷也常常到我们这里来的,”他把胳膊肘支在台阶的栏杆上,开始闲谈起来。

    在老人正谈到他和斯维亚日斯基的交情时,大门又轧轧地响了,干活的人们曳着木犁和耙从田间走进院子。套在犁和耙上的马匹又光泽又肥壮。干活的人们显然是这一家的人;两个穿印花布衬衫、戴便帽的年轻人,其他两个是雇工,都穿着麻布衬衫,一个是老头,一个是年轻人。老人从台阶走下,走到马匹前面,开始卸马。

    “他们犁什么田?”列文问。北回归线

    “在犁马铃薯田。我们也租了一小块地哩。费多特,不要牵出那匹阉马,把它牵到马槽那里去吧,我们把另外一匹套上。”

    “啊,爹,我要的犁头拿来了吗?”那高大健壮的汉子问,他显然是老人的儿子。

    “在那里……在门廊里,”老人一面回答,一面把他解下的缰绳缠绕起来,投在地上。“趁他们吃饭的时候,你可以把犁弄好。”

    漂亮的少妇肩上挑着满满两桶水走进了门廊。更多的女人从什么地方走了出来,年轻美貌的、中年的、又老又丑的、带小孩的和没有带小孩的。

    茶炊开始发出咝咝的响声;雇工们和家里的人安顿好马匹,进来吃饭了。列文从马车里取出食物来,请老人和他一道喝茶。

    “哦,我今天已经喝过了,”老人说,显然很愉快地接受了邀请。“但是再陪您喝一杯吧。”

    喝茶的时候,列文探听到老人农庄上的全部历史。十年前,老人从一位女地主手里租了一百二十亩地,去年干脆就买了下来,另外还从邻近一位地主手里租了三百亩地。他把一小部分土地——最坏的部分——租了出去,自己全家和两个雇工种了四十亩地。老人诉说他境况不佳。但是列文明白,他这样抱怨,不过是出于礼貌的关系,而他的农场的状况是繁荣的。要是他的境况真不好,他就不会以一百零五卢布一亩的价钱买进土地,他就不会给他的三个儿子和一个侄儿都娶了亲,也不会遭了两次火灾以后重新修建房屋,而且建筑得越来越好了。不管老人怎样诉苦,但是显然他是在夸耀,合乎情理地夸耀他的富裕,夸耀他的儿子们、他的侄儿、他的媳妇们、他的马匹和母牛,特别是夸耀他把这一切农事经营得很好。从他和老人的谈话中,列文看出来他也并不反对新式方法。他种了许多马铃薯,而他的马铃薯,像列文坐车走过的时候所看到的,已经开过了花,正在结果,而列文的却刚刚开花。他用一架从邻近一位地主那里借来的新式步犁来耕马铃薯地。他种了小麦。在筛黑麦的时候,老人把筛下的麦屑留着喂马,这件细小的事特别打动了列文。多少次列文眼看着这种很好的饲料被糟蹋了,竭力收集起来,但总是不可能。这位农民却办到了,他对于用这个来做家畜饲料,真是不胜赞赏。

    “娘儿们做什么呢?她们把它包好送到路边,大车就把它运走了。”

    “哦,我们地主拿雇工真是没有办法哩,”列文说,一边递给他一杯茶。

    “谢谢你,”老人说,接了茶杯,但是指着他咬剩的一块糖,①他谢绝了再在茶里加糖。“你怎么可以靠雇工干活呢?”他说;“那简直是糟透了!比方,看斯维亚日斯基家吧,我们知道他的土地是怎样的土地——黑得像罂粟籽,但却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收获。照顾不够——就是这样!”——

    ①俄国农民为了节约,轻易不在茶里放糖,而只拿着一块糖,一边喝茶,一边嚼着。

    “但是你不也是用雇工耕种土地吗?”

    “我们干的是农活儿。一切事情我们都亲自动手。要是雇工不中用,他可以走;而我们可以亲自来做。”

    “爹,费诺根要一点柏油。”穿套鞋的少妇走进来说。

    “就是这么回事,老爷!”老人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一连在自己身上画了好几次十字,他向列文道了谢,就走出去了。

    当列文走进厨房去叫他的马车夫的时候,他看见全家都在吃饭。女人们站在那里侍候他们。年轻力壮的儿子口里含满麦粥正在说什么笑话,他们都在笑,正在把菜汤倒在碗里的、穿套鞋的少妇笑得最快活。

    这个农家给列文一种幸福的印象,这同那位穿套鞋的少妇的美丽的面孔大概很有关系;这个印象是这样强烈,使列文永远不能忘记。从老农民的家到斯维亚日斯基家的路上,他尽在回想着这个农家,好像在那印象里面有什么东西特别引起他注意似的。

    二十六

    斯维亚日斯基是他那一县的贵族长。他比列文大五岁,而且早结了婚。他的姨妹,列文非常喜欢的一个少女,住在他家里。列文知道斯维亚日斯基夫妇非常希望这个姑娘和他结婚。他确切地知道这个,正像所谓合格的年轻人一样地知道,虽然他决不会向任何人说起这事;并且他也知道,虽然他很想结婚,虽然无论从哪方面看来,这位极有魅力的少女一定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妻子,但是他要和她结婚,纵令他没有爱上基蒂·谢尔巴茨卡娅,也还是和飞上天一样不可能。意识到这点,他希望由访问斯维亚日斯基而得到的快乐就减色了。

    在接到斯维亚日斯基邀请他去打猎的信的时候,列文立刻想到了这点;虽然如此,他还是断定,以为斯维亚日斯基对他有这种意思,不过是他自己的毫无根据的猜想,因此他还是要去。况且,在内心里,他想考验一下自己,再估量一下自己对这个少女的感情。斯维亚日斯基的家庭生活是极为愉快的,而斯维亚日斯基本人,是列文所认识的地方活动家的模范人物,而且他总觉得他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

    斯维亚日斯基是那种经常使列文惊奇的人们之一,那些人的见解虽然不是独创的,却是合乎逻辑的,独自发展的,而他们的生活的方向是坚定不移的,与他们的见解大相径庭,而且差不多总是背道而驰。斯维亚日斯基是一个极端的自由主义者。他蔑视贵族而且相信大多数贵族暗地里都拥护农奴制,仅仅由于胆怯才没有把他们的意见公开表示出来。他把俄国看成像土耳其一样衰亡的国家,而且他把俄国政府看得那样坏,以致他觉得不值得认真地去批评它的作为;但他却仍然是那个政府的官吏,而且是一位模范的贵族长,当他乘车出门的时候,他总是戴着缀着帽章和红帽箍的制帽。他认为人类的生活只有在国外才勉强过得去,而且只要一有机会他就出国;同时,他也在俄国实行一种复杂的、改良的农业经营方法,而且带着极大的兴趣注视着和了解俄国所发生的一切事情。他认为俄国农民是处在从猿到人的进化阶段,同时,在县议会上,没有人比他更愿意和农民握手,倾听他们的意见。他不信仰上帝,也不相信魔鬼,但又非常关心改善牧师的生活和维持他们的收入的问题,而且特别尽力保存他村里的教堂。

    在妇女问题上,他站在极端派一方面,主张妇女绝对自由,特别主张她们拥有劳动权利;但是他和他的妻子过着这样一种生活,他们那恩爱的、没有小孩的家庭生活使得谁都羡慕,而且他这样安顿他妻子的生活,使得她除了和她丈夫共同努力尽可能地过得快乐和舒适以外,她什么也不做,而且什么也不能做。

    要是列文没有往好里想人的特性的话,那么斯维亚日斯基的性格是不会使他感到大惑不解或疑问的。他会对他自己说:“不是傻子就是坏蛋,”而一切就都明明白白的了。但是他不能说他是傻子,因为斯维亚日斯基无疑不仅是个聪明人,而且是教养很高,又十分朴实的人,没有一个问题他不知道;但是除非万不得已,他决不炫耀他的学识。列文更不能说他是坏蛋,因为斯维亚日斯基无疑是一个正直、善良、聪明的人,他愉快地、热心地、不屈不挠地干着他的工作;他受到周围所有人的尊敬,而且的确从来没有蓄意做过,而且也决不会做什么坏事。

    列文竭力想理解他,却又理解不了,他看待他和他的生活,始终像看待一个真正的谜一般。

    列文和他非常要好,因此列文常常大胆地去试探斯维亚日斯基,竭力想要寻究出他的人生观的根底;但却总是徒劳。每当列文竭力想从那向所有人都敞开着的斯维亚日斯基的心房的接待室再深入一步的时候,他总看到斯维亚日斯基显得有点狼狈。他脸上显出隐约可辨的惊慌神色,好像他害怕列文会看破他,于是他就愉快地婉言拒绝。

    现在,在列文对于农事感到失望以后,他特别高兴到斯维亚日斯基那里去。且不说看见这一对待在舒适的安乐窝里、对己对人都心满意足的幸福夫妇,总给与列文一种愉快的感觉,现在正当他对自己的生活感到这样不满的时候,他就更渴望找到使斯维亚日斯基这样开朗、干脆和愉快的秘诀。此外,列文还知道在斯维亚日斯基家里,他会遇到许多邻近的地主,现在听听和谈谈关于收成、雇农的工资等等农事上的话题,对于他是特别饶有兴趣的,他知道这种谈话照例被认为是非常庸俗的,但是现在在他看来却是一个重要的话题。

    “也许这在农奴制时代并不重要,在英国也不重要。在那两种情况下,农业的条件已经确定了;但是现在,在我们这里,当一切都已颠倒过来,而且刚刚开始形成的时候,这些条件会采取怎样一种形式的问题,倒是俄国的一个重要的问题,”列文想着。

    结果打猎并不像列文预期的那样好。沼泽干了,而且差不多完全没有松鸡。他到处走了一整天,仅仅打到三只,但是另一方面,正像他平常打猎回来一样,他带回来旺盛的胃口、愉快的心情和那种总是伴随着剧烈的体力运动而来的兴奋的精神状态。在打猎当中,当他好像什么都不想的时候,忽然回想起那位老人和他的家庭,他们留下的印象好像不仅要求他注意,而且要求他解决好像和他有关的什么问题。

    傍晚喝茶的时候,座上有两个为了监护权的事情而来的地主,于是列文所期望的有趣的谈话开始了。

    列文坐在茶桌旁的主妇旁边,他不得不同她和正坐在他对面的她的妹妹谈话。斯维亚日斯基夫人是一位圆脸、金发、娇小、面带笑容和酒靥的女人。列文竭力想通过她找到解决她丈夫在他心中引起的重大疑团;但是他没有充分思索的自由了,因为他感到非常局促不安。这种局促不安是因为那位姨妹正坐在他对面,身穿一件领口开成四方形的衣服,露出雪白的胸脯,列文简直觉得她是特意为他穿的。虽然她的胸脯是这样白,或者正因为这样白的缘故,这个四方形使列文失掉了思想的自由。他想像,也许是想像错了,这个领口是特意为他开的,他感到他没有权利看它,于是竭力不去看它;但是他又感到领口开成这样,仿佛是他的过错似的。列文感到好像他欺骗了谁,好像他必须有所说明,但又不能说明,因此他不断地涨红了脸,局促不安。他的不安也传染给美丽的姨妹了。但是主妇却装做没有注意的模样,尽在故意地引她参加谈话。

    “您说,”她接着已经开始的话题说下去,“我丈夫对于俄国的事情都不感兴趣。事实上恰恰相反,他在国外固然很快活,但是并不像他在这里一样。在这里,他感到他适得其所,他有许多事要做,他具有对一切都感到兴趣的才能。啊,您还没有看见我们的学校吧?”

    “我看见了……是那所长满常春藤的小房子,是不是?”

    “是的,那是娜斯佳的工作,”她指着她的妹妹说。

    “您自己在那里教书吗?”列文问,竭力想忽视她的裸露的脖颈,但是感觉到他无论望着哪个方向,他都看得见它。

    “是的,我自己在那里教过书,而且还在教,但是现在我们有了一个第一流的女教师。我们已经开始做体操了。”

    “不,谢谢您,茶不要了。”列文说,虽然意识到这样做是无礼的,但却不能继续谈下去,他红着脸,站了起来。“我听他们那边正在谈有趣的事哩,”他补充说,就走到斯维亚日斯基和邻近的两位绅士坐的那张桌子的另一端。斯维亚日斯基侧身坐在桌旁,一只胳膊搁在桌上,一只手转动着杯子,用另一只手捻拢胡须,把它送到鼻边,然后又让它垂下,好像他在嗅它一样。他的明亮的黑眼睛直盯着那位留着灰色胡髭的兴奋的地主,显然他觉得他的话很有趣。那地主正在抱怨农民,列文看得很明白:斯维亚日斯基本来知道怎样驳斥这位地主的抱怨,他可以立刻粉碎对方的整个论点,不过处在他的地位上,他不能够把这样的回答说出来,于是不无乐趣地倾听着地主的可笑的谈话。

    这位留灰色胡髭的地主显然是一个顽固的农奴制拥护者,一个终生住在乡下的热心的农业家。列文在他的服装上,在他那显然是不常穿的旧式的穿旧的外衣上,在他那精明的、愁闷的眼神里,在他那条理分明、流利的俄语上,在他那久而久之形成习惯的专横的语调上,以及在他那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旧的订婚戒指的、被太阳晒黑了的粗大通红的手的坚决的动作上,看到了这种种特征。

    二十七

    “只要我舍得把已经开办的事情……已经花了那么多气力的事情……全部抛弃的话,我真愿意把一切抛弃,卖掉,然后像尼古拉·伊万内奇那样一走了之……去听《·爱·莲·娜》去。”

    地主说,一丝愉快的微笑使他的精明的老脸容光焕发了。

    “但是您看,您还没有把它抛弃,”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斯维亚日斯基说,“可见其中一定有好处。”

    “唯一的好处是我住着自己的房子,不是买的,也不是租的。此外,人总希望农民会变得聪明一点。可是,相反,说起来您真不会相信——只有酗酒、淫乱!他们尽在把他们小块的土地重新分来分去,没有一匹小马或一只小牛的影子。农民在饿死,但是去请他做雇工吧,他会竭力跟您捣乱,结果还到调解法官面前去告您。”

    “但是您也可以到调解法官那里去控告呀,”斯维亚日斯基说。

    “我去控告?我才不干呢!那只会惹出许多是非,叫人后悔莫及。譬如,在工厂里,他们预支了工钱,就逃走了。调解法官拿他们怎么办?还不是宣告他们无罪。只有地方裁判所和村长维持着一切。他们按旧式方法鞭打他们!要不是那样,那就只有抛弃一切!逃到天涯海角去的一法了!”

    很明显的,地主是在嘲弄斯维亚日斯基,但是斯维亚日斯基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很有趣。

    “但是您看,我们管理我们的土地并没有用这种办法,”他微笑着说,“列文,我,还有他。”

    他指着另外那个地主。

    “是的,米哈伊尔·彼得罗维奇的事业在进展,但是问问他是怎样个情形吧?您说那是合理的方式吗?”地主说,显然是在炫耀“合理的”这个字眼。

    “我的经营方式很简单,”米哈伊尔·彼得罗维奇说,“谢谢上帝。我的经营方式就是准备好秋天纳税的款子。农民们跑到我面前来说:‘亲爷爷,好主人,帮助帮助我们吧!’哦,农民都是我们的邻人,我们可怜他们。所以,我替他们垫付了三分之一的税款,却说道:‘记着,孩子们,我帮助了你们,当我需要的时候,你们得帮助我——不管是种燕麦的时候,或是割草的时候,或是收获的时候,’就这样,我们讲好每一家纳税人干多少活——可是他们中间也有不可靠的人,这是真的。”

    早已熟悉了这种家长式方法的列文,和斯维亚日斯基交换了一下眼色,打断了米哈伊尔·彼得罗维奇的话,又转向留着灰色胡髭的地主。

    “那么您以为怎样?”他问,“现在我们应该用什么方法经营呢?”

    “哦,像米哈伊尔·彼得罗维奇一样经营:把土地租给农民,或者平分收获物或者收租金;可以这样做——不过就是这种方法使国家的总财富受到损失。用农奴的劳动和良好的管理可以产生九分收成的土地,用收获平分制就只会有三分。

    俄国已经给农奴解放毁了!”

    斯维亚日斯基用含着笑意的眼睛望着列文,而且甚至对他使了一个轻微的讥讽的手势;但是列文并不觉得这位地主的话是可笑的,他对于他的话,比对于斯维亚日斯基的话了解得更清楚。灰色胡髭的地主继续说了许多话,为的要指出俄国是怎样被农奴解放毁了,这些话他甚至觉得非常正确,在他听来是很新颖的,而且是不可争辩的。这位地主无疑地说出了他个人的思想,——这是难得的事情,这种思想,并不是由于他想要替什么也不想的脑筋找点事干而产生出来的,而是从他的生活环境中产生出来的,在他村居的孤寂生活中冥思苦想过,而且从各方面考虑过的。

    “问题在于,您知道,一切的进步都是由于运用权力而造成的,”他说,显然想要表示他并不是没有教养的。“试看彼得大帝、叶卡捷琳娜、亚历山大的改革吧。试看欧洲的历史吧。农业方面的进步更是这样——比方马铃薯,就是强制地移植到我国来的。木犁也不是从来就使用的。这也许是在封建时代输入的,但是这大概也是强制输入的。现在,在我们自己这个时代,我们地主,在农奴时代,在我们的农业上曾使用过各种各样的改良设备:烘干机、打谷机、运肥机和一切农具——一切都是运用我们的权力输入的,农民们最初反对,后来就模仿我们。现在因为废除了农奴制,我们被剥夺了权力;因此我们的已经提到高水平的农业,不得不倒退到一种最野蛮最原始的状态。这就是我的看法。”

    “但是为什么会这样呢?如果这是合理的,那么,就雇人劳动,您还是可以这样经营的呀。”斯维亚日斯基说。

    “我们没有权力了。请问我靠谁去这么经营呢?”

    “正是这样——劳动力是农业中的主要因素。”列文心里想。

    “靠雇工们。”

    “雇工不肯好好地干活,而且不肯用好农具干活。我们的雇工只会像猪一样地喝酒,而且当他喝醉了的时候,他会把你给他的工具通通毁坏掉。他把马饮伤了,弄坏很好的马具,用车轮胎去换酒喝,让铁片落到打谷机里面,把它破坏。凡是他不能理解的东西,他看了就厌恶。这就是整个农业水平低落的缘故。土地荒废了,长满了莠草,或者是给农民瓜分了,本来可以收获上百万的土地,你只收到几十万;国家的财富减少了。同样一件事只要稍加考虑……”

    于是他开始阐述他设想的农奴解放的方案,根据他的方案,这些缺陷都可以避免。

    这个引不起列文的兴趣,但是当他说完了的时候,列文又回到他最初的话题上去,转向斯维亚日斯基说,竭力想引他发表他的真实意见:

    “农业的水平在低落下去,而且以现在我们和农民的这种关系,要用一种可以产生利益的合理方式去经营农业是不可能的,这是实实在在的,”他说。

    “我不这样认为,”斯维亚日斯基非常认真地回答,“我看到的只是我们不知道怎样耕种土地,而在农奴制时代我们的农业水平并不是太高,而是太低。我们没有机器,没有好牲口,管理不当,我们甚至连怎样记账也不知道。随便问问哪一个地主吧;什么是有利的,什么是没有利的,他都说不上来。”

    “意大利式簿记法!”灰色胡髭的地主讥刺地说。“你可以随便记账,但是如果他们把你的东西都毁坏了的话,那你什么利益也得不到的。”

    “为什么他们会毁坏东西呢?一架蹩脚的打谷机,或是您的俄国式压榨机,他们会损毁,但是我的蒸汽机他们就不会损坏了。可怜的俄国马,您怎么叫的呢?……那种牲口您得揪着它的尾巴走,那种马他们会糟蹋,但要是荷兰马或是别的好马,他们就不会糟蹋了。所以问题就在这里。我们应该把我们的农业提到更高的水平。”

    “啊,只要花费得起就好了,尼古拉·伊万内奇!这对于您倒是很合式的,但是我,要供一个儿子上大学,小的儿子们在中学读书——因此我可买不起贝尔舍伦马载重。”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有银行啊。”

    “结果您要我把剩下的东西通通拍卖掉吗?不,谢谢您!”

    “我不同意说农业水平有再提高一步的必要或可能,”列文说。“我正从事这件事,而且我也有本钱,但是我却什么也做不出来。至于银行,我真不知道它对谁有好处。至少我个人在农业上花去的钱结果都是损失:家畜——是损失,机器——是损失。”

    “这是千真万确的,”灰色胡髭的地主附和着说,满意得笑出来了。

    “而且不只我是这样,”列文继续说,“我和那些用合理方式经营土地的所有邻近的地主来往;除了少数例外,他们这样做,都遭受了损失。哦,告诉我们,您的土地怎么样——得到利益吗?”列文说,他立刻在斯维亚日斯基的眼神里觉察出每逢他想要从斯维亚日斯基的心房外室再深入一步时所看到的那种转瞬即逝的惊愕表情。

    而这个质问,在列文方面,并不是十分诚意的。斯维亚日斯基夫人刚才在喝茶的时候告诉过他,他们今年夏天从莫斯科请了一个德国簿记专家来,他得到五百卢布的报酬,核算了他们的全部财产,发现他们损失了三千多卢布。确数她不记得了,但是那个德国人似乎连一分一毫都计算了的。

    听到提起斯维亚日斯基农业的收益的时候,灰色胡髭的地主微微一笑,显然他知道他的邻人兼贵族长大概得到了多少利益。

    “也许不合算,”斯维亚日斯基回答。“那也不过是证明我要么是一个拙劣的农业经营家,要么证明我把资金浪费在增加地租上了。”

    “啊,地租!”列文惊异地叫着。“地租在欧洲也许会有,在那里,土地由于花在它上面的劳动已经改良了;但是在我们这里,土地却因为花在它上面的劳动而一天天贫瘠下去——换句话说,耗尽地力;所以,谈不到地租。”

    “怎么谈不到地租呢?这是规律。”

    “那么我们与规律无关;对于我们地租可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反而扰乱了我们。不,告诉我,怎么会有地租这套理论……”

    “你们要吃点凝乳吗?玛莎,给我们拿些凝乳或者马林果来。”他转向他的妻子说。“今年的马林果结得特别晚。”

    然后,斯维亚日斯基怀着最愉快的心情站了起来,走开了,显然,正在列文觉得这场谈话刚刚开始的时候,他却以为这场谈话已经终结了。

    失掉了对手,列文继续和灰色胡髭的地主谈话,竭力想对他证明,一切困难都是由于我们不了解我们的劳动者的特性和习惯而来的;但是这位地主,正和所有与世隔绝、独立思索的人一样,理解人家的意见很迟钝,而且特别固执己见。他坚持说,俄国农民是猪,贪恋猪一样的生活,要把他从猪一般的处境中拯救出来,一定要有权力,而现在却没有;一个人一定要有一条鞭子,而我们变得这样自由了,使得我们突然用律师和模范监狱代替了使用过一千年的鞭子,而在监狱里,还给不中用的、身上散发恶臭的农民吃很好的汤,而且还计算出来给他几立方尺的空气。

    “您为什么认为,”列文说,竭力想回到原来的话题上去,“要找到这样一种对劳动者的关系,使劳动产生很高的生产率,是不可能的呢?”

    “就俄国农民来说,永远不能这样!我们没有权力。”地主回答。

    “怎样才能找得到新的条件呢?”斯维亚日斯基说,吃了一些凝乳,点上一支香烟,他又来参加争论了。“对于劳动力的一切可能的关系,都已经确定了,而且是经过研究的,”他说。“野蛮时代的残余,连环保的原始公社自然而然地消灭了,农奴制被废除了,剩下来的只有自由劳动;而它的形式是固定了的、现成的、非采用不可的。长工,日工,佃农——不外乎这些形式。”

    “但是欧洲对于这些形式已经感到不满了。”

    “不满了,正在探求新的。而且多半会探求出来的。”“那正是我所要说的,”列文说。“为什么我们自己不探求呢?”

    “因为这正和重新发明铁路建筑法一样。它们本来是现成的、早已发明了的。”

    “但要是它们不适合我们使用,要是它们并不高明呢?”列文说。

    他又在斯维亚日斯基的眼神里觉察出惊愕的神情。飘

    “啊,这样我们真要目空一切了,我们居然探索出欧洲正在探索的东西!这套话我听够了,但是,对不起,您知道关于劳动组织问题在欧洲取得的一切成就吗?”

    “不,不大知道。”

    “这个问题现在引起欧洲最优秀的思想家们的注意。舒尔兹·杰里奇派①……还有极端自由主义的拉萨尔②派论劳动问题的浩瀚著作……米尔豪森制度③——这一切都已成为事实,您大概也知道吧。”——

    ①舒尔兹·杰里奇(1808—1883),德国经济学家和政治家。储蓄信贷银行和独立合作社组织的创办人,他认为这可以调和工人和雇主的阶级利益。

    ②拉萨尔(1825—1864),德国小资产阶级社会主义者,“全德工人联盟”的创办人。他以得到政府支持的生产会社来对抗舒尔兹·杰里奇的独立的合作社组织。在这个基础上他和俾斯麦发生联系。“拉萨尔派”在工人问题上和普鲁士君主制度公开结盟。

    ③米尔豪森制度——工厂主多尔富斯在米尔豪森(法国亚尔萨斯的城市)创办的“关心改善工人生活协会”建造房屋,由工人用分期付款的方法购用。多尔富斯的“协会”是带有慈善目的的商业企业。它没有解决,也不可能解决工人问题。

    “我稍微知道一点,不过很模糊。”

    “不,您只是这么说罢了;无疑的,关于这一切您知道得和我一样清楚。自然,我不是一个社会学教授,但是这使我感到兴趣,而且实在的,要是您也感到兴趣的话,您应该研究研究。”

    “但是他们得出什么结论呢?”

    “对不起……”

    两位地主立起身来了,斯维亚日斯基又一次制止住列文想要窥看他的内心深处那种令人不快的习惯,就去送客去了。

    二十八

    列文那天晚上和女人们在一道,感到十分厌烦;他想到,他对于他的农业经营所感到的不满并不是特殊情形,而是俄国的普遍情况;他想到,要调整劳动者对于土地的关系,使他们劳动起来,能够像在他到斯维业日斯基家的路上所遇见的那个农家干活一样,这并不是梦想,而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他想到这些的时候,就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激动。在他看来,这问题是可以解决的,而他应该试着去解决。

    向妇人们道过晚安并且答应了明天再留一天,好和她们一道骑马到皇家树林去游览一处有趣的占迹,列文在就寝以前走到主人的书房里去拿斯维亚日斯基介绍给他的、关于劳动问题的书籍。斯维亚日斯基的书房是一个大房间,四围摆着书架,中间有两张桌子,一张是摆在房间中央的大写字台,另外一张是圆桌,上面摆满了各种文字的新出版的报纸和刊物,在一盏灯的周围,像一颗星的光线一样排列着。在写字台旁有一个抽屉架,上面标着金字,里面装满各种各样的文件。

    斯维亚日斯基取出书来,就在一把摇椅上坐下。

    “您在那里看什么?”他对站在圆桌旁边翻看杂志的列文说。

    “哦,是的,那里面有一篇很有趣味的论文,”斯维亚日斯基说的是列文手里拿着的那本杂志。“看来好像,”他兴致勃勃地补充说,“瓜分波兰的罪魁祸首根本不是腓特烈。原来……”

    于是,以他所特有的明快的语言,他概括地述说了那些新颖的、非常重要的有趣的发现。虽然这时列文一心想着农业经营问题,但当他听到斯维亚日斯基的话的时候,他暗暗问自己:“他心里藏了些什么呢?而且为什么,为什么他对于瓜分波兰的问题会感到兴趣呢?”当斯维亚日斯基说完了的时候,列文忍不住问:“哦,那么怎样?”可是并没有下文。他有兴趣的只是“原来”是怎样怎样。但是斯维亚日斯基并没有说明,而且认为不必要说明,这为什么引起他的兴趣。

    “是的,但是我对那位容易动气的邻人倒非常感兴趣。”列文说,叹了口气。“他是一个聪明的家伙,而且说了不少真话哩。”

    “啊,算了吧!一个隐蔽的顽固不化的农奴制拥护者,像他们所有的人一样!”斯维亚日斯基说。

    “您是他们的头领呀!”

    “是的,不过我是把他们领向另外的方向罢了。”斯维亚日斯基说着,大笑起来。

    “使我非常感兴趣的是,”列文说。“他说的对,他说我们的方法,就是说我们的合理的农业经营行不通,唯一行得通的是像那位温和的地主所推行的那种放债方法,或是索性最简单的方法……这是谁的过错呢?”

    “当然,是我们自己的。可是,说这行不通,这话是不对的。瓦西里奇科夫就行通了。”

    “一个工厂……”

    “但是我实在不明白什么使您那么惊异。农民无论是在物质或是精神方面都处在这样低的发展阶段上,他们对于一切他们觉得新奇的设施都要反对,这是很明显的。在欧洲,合理的经营方法行得通,就因为农民受了教育;因此,我们必须教育农民——就是这样。”

    “但是我们怎样去教育人民呢?”

    “要教育人民,有三件东西是必要的:第一是学校,第二是学校,第三还是学校。”

    “但是您自己刚才说过,农民是处在这样低的物质发展阶段上,学校有什么效用呢?”

    “你知道吧,你使我想起了一个忠告病人的笑话:‘你该试一试泻药。’‘试了,更坏。’‘试一试水蛭吧。’‘试了,更坏。’‘哦,那么,除了祷告上帝再没有别的办法了。’‘试了,更坏。’我们现在也是一样。我说政治经济学,您说——更坏。

    我说社会主义,您说——更坏。教育,——更坏。”

    “但是学校有什么好处呢?”

    “学校供给农民另外的需要。”

    “哦,这正是我始终不理解的,”列文激昂地回答。“学校怎么会帮助农民改善物质状况呢?你说学校和教育会供给他们新的需要。那更糟,因为他们没有能力满足这些需要。加减法和教义问答的知识怎么样改善他们的物质状况,这我始终不明白!前天傍晚时候,我碰到一个抱着婴孩的农妇,我问她到什么地方去。她说她要到女巫那里去;她的孩子有好啼哭的病,因此,她带他去诊治。我就问:‘女巫怎么医治好啼哭的病呢?’‘她把孩子放在鸡笼上面,口里念句什么咒语……”

    “哦,您正好回答了自己的问题!要阻止她把孩子放在鸡笼上去医治他好啼哭的病,这就需要……”斯维亚日斯基说,愉快地微笑着。

    “啊,不!”列文烦恼地说,“我只不过觉得这种医治方法与用学校医治农民很相似罢了。农民是贫困而且无知的,这一点我们了解得和那个农妇看到孩子啼哭就知道他有病一样确切。但是,学校怎样治疗这种贫困和无知的病,恰恰和鸡笼怎么可以医治好啼哭的病一样不可理解。需要医治的是农民贫困的原因。”

    “哦,至少在这一点上,您和您那么不喜欢的斯宾塞①是意见一致的;他也说,教育可能是更大的生活福利和安适的结果,是像他说的更勤的洗涤的结果,然而并非是由于能够读书和计算……”——

    ①斯宾塞(1820—1903),反动的英国资产阶级哲学家和社会学家。这里斯维亚日斯基是指斯宾塞的文章《我们的教育是正确理解社会现象的障碍》。

    “哦,我居然和斯宾塞意见一致,这倒使我十分高兴,或者相反地,十分遗憾;不过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学校没有用,有用的是一种可以使农民更富裕、更悠闲的经济组织。这样一来,学校就自然而然会有的。”

    “可是,现在在全欧洲学校都是义务的。”

    “在这点上您自己怎么会同意斯宾塞的意见呢?”列文问。最后的莫希干人

    但是在斯维亚日斯基的眼睛里闪烁了一下惊异的神情,他微笑着说:

    “不,那个治好啼哭病的故事好极了!真是您亲耳听到的吗?”

    列文看出他简直发现不了这个人的生活和思想之间的联系。显然,他的论断会得出什么结论,他是毫不在乎的;他需要的只是推论的过程。而当议论的过程把他引进了一条死胡同的时候,他就不欢喜它了。那是他唯一不欢喜的东西,他总是把话题转到什么愉快有趣的事情上去,这样避而不该它。

    从在路上遇见的老农民所给与他的印象起,那个印象成为这一天的全部印象和思想的基础,这一天所有的印象都使列文非常兴奋。这位善良可爱的斯维亚日斯基,他有许多思想只是为了应付社会用的,而且显然还有列文窥探不到的某些生活原则,同时当他和群众在一道的时候,他就用一些与他毫无关系的思想来指导社会舆论;还有,那位怨天尤人的地主,他说他被生活折磨得苦恼不堪,这话是十分对的,但是他对于俄国整个的阶级,而且是最好的阶级的愤慨,却是不对的;还有,不满意自己所做的工作,茫然地希望找到一种补救的办法——这一切都混合在内心的烦恼和期望迅速解决的心情中。

    列文一个人住在给他准备的房间里,躺在他的手脚每动一下就意想不到地弹跳起来的弹簧垫褥上,他很久没有睡着。和斯维亚日斯基的谈话,虽然他说了许多聪明的话,却没有一次使列文感到兴趣;但是那位地主的话倒是值得考虑的。列文不禁回想起他所说的每一句话,而且在想像中修正他自己的回答。

    “是的,我应该对他说:您说我们的农业不行是因为农民憎恨一切改良,所以应该用权力强制他们接受;假使不改良农业就办不成的话,那么您说的话是对的。但是实际上只要农民按照自己的习惯劳动就准会成功的,就像我到这里来的路上所看到的那个老农民家那样。你们和我们都对农事感到不满,这证明过错不是在我们,就是在农民。我们采用我们的方式——欧洲的方式——已经很久了,而从没有考虑过我们的劳动力的性质。我们且不要把劳动力看做一种理想的劳动·力,而把它看做具有自己本能的·俄·国·农·民,然后我们就按照这种情况来经营我们的农业。假定,我该对他这样说的,您像那位老农民那样经营农业,您找到了可以使得您的农民对于他们劳动的成果感到兴趣的办法,而且找到了他们承认的改良方法,这样您就不会使土壤贫瘠下来,而得到您以前的收获的两倍或三倍。把收成对半分,一半给劳动者;您剩下来的会多些,而劳动者所得到的也多些。为了要做到这一点,我们就要降低农业水平,使劳动者对农业的成果发生兴趣。至于怎样办?——这是一个涉及细节的问题,但是无疑这是能够办到的。”

    这个念头使列文非常兴奋。他半夜没有睡着,仔细思量着如何实行他的这个思想。他本来不想第二天回去,但是现在他决心明天一早就动身回家。加上,穿着裸露脖颈的衣服的姨妹在他心中引起了一种近似干了什么不体面的事而感到羞愧和悔恨的感觉。最重要的是他应该毫不延迟地回去;他得赶在冬麦播种以前,向农民们提出他的新计划,这样,播种就可以在一种新的基础上进行。他下决心改革他的整个农业经营方法。

    二十九

    列文的计划的执行遇到了许多困难;但是他尽力而为,总算达到了这样一种结果,虽然不称心如意,却也足以使他毫不欺骗自己地相信这事情是值得费力的。主要的困难之一是农事正在进行,要使一切停顿下来,再从头开始,是不可能的,而只得在运转中调整机器。

    在他到家的当天晚上,当他把他的主意告诉管家的时候,管家带着明显的高兴神情同意他那一部分话,就是承认以前所做的一切都是愚笨而不中用的。管家说他早就这样说过,但却不听他的话。可是对于列文的提议——就是主张他和农民同样以股东资格参加农业经营——对于这个,管家只显出一种大为失望的神色,没有表示任何肯定的意见,却立刻开始谈起明天急需运走剩下的黑麦捆和派人去锄第二遍地那些事情来;因此列文感到现在还不是讨论他的计划的时候。

    在开始和农民谈起这事,提议按新的条件把土地租让给他们的时候,他遭遇了同样的巨大困难;他们是这样忙碌地干每天的工作,他们没有余暇去考虑他提出的计划的利害得失。

    那心地单纯的牧牛人伊万对于列文的提议——就是让他和他一家分享牧场的利益——似乎十分理解,而且完全同情这个计划。但是当列文向他提到将来的利益的时候,伊万的脸上就表露出惊异和歉疚,好像表示不能听完他要说的一切,就急急地替自己找出一件什么刻不容缓的工作:他或是拿起叉子去把干草从牲口棚里抛出来,或是跑去打水,或是去扫除牛粪。

    另一个困难是农民绝对不相信地主除了想要尽量榨取他们以外还会有别的目的。他们坚信,他的真正目的(不管他对他们说些什么)总是秘而不宣的。而他们自己,在发表意见的时候,说了许多话,但也从来没有说出他们真正的心思。此外(列文感觉得那位爱动怒的地主说得很对),农民们在订立任何契约的时候,总是把不要强迫他们采用任何新式耕种法,或是使用任何新式农具当作首要的坚定不移的条件。他们承认新式步犁耕得比较好,快速犁也耕得比较快,但是他们可以举出无数的理由,说明他们不能使用其中任何一种;虽然他已经确信不疑这样做他就得降低农业水平,可是抛弃那分明有利的改良方法,他又觉得可惜。但是尽管困难重重,他还是一意孤行,到秋天这个计划就开始实行,或者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

    最初列文想把整个农场依照新的合作条件按照现状租给农民、雇工和管家;但是他立刻看出这是不行的,于是就决定分散经营。畜牧场、菜园、果园、草场和分成几块的耕地,分别加以处理。心地单纯的牧牛人伊万,在列文看来,比谁都更理解这个计划,他成立了一个主要由他一家人组成的劳动组①,承担了畜牧场的管理工作。休耕了八年的一块遥远的荒地,靠着聪明的木匠费奥多尔·列祖诺夫的帮助,在新的合作条件之下,由六家农民承受下来;农民舒拉耶夫以同样的条件租下了所有的菜园。其余的土地还照老样耕种,但是这三个组是新组织的基础,占据了列文的全部精力——

    ①劳动组是当时俄国流行的工人们的一种合伙分红的组织。

    这是事实:畜牧场的情形并没有比以前略有起色,伊万激烈反对把母牛安顿到温暖的牛棚里,反对用新鲜乳酪做奶油,断言要是母牛放在冷处,饲料可以吃得少一点,而用酸乳酪做奶油更有利,而且他要求像过去一样付给他工资,对于他领到的钱不是工资,而是预付的一份赢利这一点,丝毫不感兴趣。

    这是事实:费奥多尔·列祖诺夫那一组借口时间过于仓促,没有依照契约在播种以前把土地翻耕两次。这是事实:这一组的农民,虽然同意在新的条件之下耕种土地,并没有把土地看做大家的共有物,却当做是为了平分收获而租借来的,而且农民们和列祖诺夫本人就不只一次地对列文说过:“要是您收地租的话,您可以省掉麻烦,而我们也比较自由一点。”而且这些农民还借着种种的口实,把契约上规定了的在农场上建筑家畜场和仓库的事尽拖延下去,一直拖延到冬天。

    这是事实:舒拉耶夫只想把他租下的菜园分成小块租给农民。他显然完全误解了,而且很明显是故意误解了把土地租借给他的条件。

    这也是事实:在他和农民们谈话,对他们说明计划的一切利益的时候,列文常常感到农民们只听了他说话的声音,而且下定决心,无论他说什么,他们决不上当。当他和农民中最聪明的那个列祖诺夫谈话的时候,他格外痛切地感到了这点;他在列祖诺夫的眼睛里觉察出一种光辉,那光辉那么明显地表示出嘲笑列文的神情,表示出这样一种坚定的信心,好像是说,尽管有人上当受骗,但决不是他列祖诺夫。

    尽管如此,列文仍然觉得这个办法行得通,而且由于严格核算和坚持己见,他将来总会向他们证明这种办法的好处,那时,这办法就会自然而然地推行起来。

    这些事情,加上农场上未了的事务,还有他在书斋内的著述工作,在整个夏天这样地占据了列文的心,使他很少出去打猎。在八月末,他从那个送回女用马鞍的仆人口里听到奥布隆斯基一家人都到莫斯科去了。他感到由于没有回达里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信,由于这种他现在一想起来就要羞得脸红的无礼举动,他已经破釜沉舟,再也不会去看望她们了。他对于斯维亚日斯基家也是同样无礼:不辞而别。但是他也再不会去看望他们了。现在这些他都不在乎了。他的农业改造问题完全占据了他的心,他一生中再也没有比这更令他感兴趣的事情了。他又读了一遍斯维亚日斯基借给他的书,抄下他手头没有的材料,他又读了一遍有关这个题目的政治经济学和社会主义的书籍,但是,像他预料到的那样,找不到和他所着手的计划有关的东西。在政治经济学著作里,臂如在米勒①的著作里,他最早曾经以极大的热情研究过的,时时刻刻希望从中得到盘据在他心头的许多问题的解答,他找到了从欧洲的农业状况得来的规律;但是他不明白这些不适用于俄国的规律为什么一定会具有普遍性。他在社会主义的书里也看到同样的情形:不论是在学生时代曾迷惑过他的那种美妙的但不切实际的空想,或者是改良和补救欧洲经济状况的措施,都和俄国农业毫无共同之点。政治经济学告诉他欧洲的财富过去和现在发展的规律,是普遍的、不变的。社会主义却告诉他,沿着这种路线发展只会引向灭亡。他,列文和所有的俄国农民和地主,怎样处理他们的千百万人手和千百万亩土地,使他们提高生产来增进公共福利,对于这个问题,两种书籍都没有答案,甚至连一点暗示都没有。

    既已开始研究这个问题,他就细心地阅读了所有与此有关的书籍,而且打算秋天出国实地考察一番,为的是避免在这问题上遇到像他在研究其他问题时常遇到的困难。常常,当他开始理解对方心里的思想,而且开始说明他自己的思想的时候,对方会突然地对他说:“但是考夫曼和琼斯、久布阿、米歇尔②是怎么说的?您没有读过他们的著作吗?读读吧;他们已把那个问题研究透了。”——

    ①米勒(1806—1873),英国哲学家和社会学家。是当时著名的《政治经济学原理》一书的作者。

    ②这些都是虚构的名字。

    他现在看得很清楚,考夫曼和米歇尔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他的。他知道他需要的东西。他知道俄国有出色的土地,出色的劳动者,在某些场合,就像去斯维亚日斯基家半路上那个农家,劳动者和土地能生产出丰富的产品;但在大多数场合,当资本是以欧洲的方式使用的时候,产量就很少,而这完全是因为:只有用他们自己特有的方法,劳动者才愿意劳动,而且才劳动得好,这种敌对并不是偶然的,而是永久的,是人民本性中根深蒂固的现象。他想,俄国人民负有占据和开垦广漠的、荒无人烟的土地的使命,他们有意识地坚持袭用合乎需要的方法,直到所有的土地开垦完了为止,而他们的这个方法也并不像一般人所想像的那么坏。他要以他的著作从理论上,以他的农事从实际上来证明这点。

    三十

    在九月末尾,为了在租给农民集体使用的土地上建筑家畜场,运来了大批木材,黄油卖掉了,利润也分了。实际上,农场上的一切事情都进行得非常顺利,或者至少在列文看来是这样。要从理论上说明问题,完成他的著作——照他的梦想,那著作不但要在政治经济学上卷起一场革命,而且要根本消灭那门科学,奠定农民与土地的关系的新的科学基础——那就只有出国走一遭,实地考察在这方面所做的一切,搜集确凿的证据,证明那里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必要的。列文只等小麦出售,可以拿到一笔钱,就到外国去。但是开始下雨了,影响了残留在田里的谷物和马铃薯的收割,使一切工作,连出售小麦的事在内,都陷于停顿了。路上泥泞难行;两架风车被大水冲走了,天气越来越恶劣。

    九月三十日,太阳在早晨露了面,列文希望天气会放晴,开始坚决忙着做动身的准备。他吩咐动手装运小麦,并且派管家到商人那里去取卖出小麦的钱,自己骑了马到各处去,在动身之前对农场上的事务作最后一次安排。

    列文办完了一切事务,全身被沿着皮外套流进他的脖颈和长统靴里的雨水浸透,但却怀着最紧张兴奋的心情,在傍晚回家去。傍晚,天气更坏了;雹子这样无情地打着那湿透的母马,使得它侧着身子走着,抖动着头和两耳。但是列文戴着风帽,所以觉得很舒适,他只顾愉快地向周围眺望,时而望着沿着车辙流过的浊水,时而望着从树叶落尽的细枝上垂下的水滴,时而望着桥板上没有融化的雹子的斑斑白点,时而望着在赤裸裸的榆树周围厚厚地堆积起的还是汁液饱满的、肥厚的落叶。尽管四周的景物很阴暗,他仍然感到异常兴奋。他和较远村落里的农民们的谈话显示出他们已开始习惯于新的状况了。他曾走到一个看管房屋的老头家里去烤干衣服,那个老头显然就很赞成列文的计划,并且自动请求入伙购买家畜。

    “我只要坚定不移地向我的目标前进,我就一定会达到目的,”列文想,“而且这是值得努力去做的。这并不是我个人的事。而是关系公共福利的事。整个农业,尤其是农民的生活状况非根本改变不可。以人人富裕和满足来代替贫穷;以和谐和利害一致来代替互相敌视。一句话,是不流血的革命,但也是最伟大的革命,先从我们的小小的一县开始,然后及于一省,然后及于俄国,以至遍及全世界。因为正确的思想是一定会取得成果的。是的,这是一个值得努力的目标。我,科斯佳·列文,曾系着黑领带去赴舞会,曾遭到谢尔巴茨基家小姐的拒绝,而且自己觉得是那么可怜,那么无用的一个人,居然会是这种事业的创始人——那也没有什么。我相信佛兰克林①想起自己的过去时,也一定觉得自己无用,他也一定不相信自己的。而且他一定也有一个他可以推心置腹的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

    ①佛兰克林(1706—1790),美国杰出的政治家。在七年战争时期他参加了美国反抗法国斗争的组织,战后奋起反抗英国,捍卫移民的政治权利。他是《独立宣言》起草委员之一,并参加了保证美国独立的英美媾和条约的谈判。在内政上,他主张广泛的地方分权和解放黑奴。

    这样想着,列文在薄暮时分回到家里。

    到商人那里去的管家回来了,拿到一部分卖出小麦得来的钱。和那个看管房屋的老头订了合同,在路上管家看见到处麦子还摊在田里,所以他那没有运走的一百六十堆麦子比起别人的损失来简直算不了一回事。

    晚饭后,列文照常拿着一本书坐在圈手椅里,他一面读,一面想着眼前与他的著作有关的旅行。今天他的著作的全部意义格外鲜明地浮现在他的心头,说明他的理论的整段整段的文句也在他的心中自然而然地形成了。“我要写下来,”他想。“那一定可以成为一篇简短的序言,我从前以为那是不必要的。”他起身向写字台走去,卧在他脚旁的拉斯卡也站起来,伸了伸懒腰,望着他,好像是在问他到什么地方去一样。但是他没有来得及把它写下来,因为农民的头头们来到了,列文走到前厅去接见他们。

    在他接见了那些有事与他相商的农民,安排了明天的工作之后,列文就回到书房,坐下来工作。拉斯卡卧在桌子底下;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拿着袜子坐在她平日常坐的位子上。

    刚写了不一会儿,列文突然历历在目地想起了基蒂,想起了她的拒绝和他们最后一次的会面。他站起身来,开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烦闷有什么用呢?”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说。“为什么要老坐在家里啊?您该到什么温泉去住一住,反正您现在准备要出门了。”

    “哦,我后天就走了,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我得先做完我的工作。”

    “啊,啊,又是您的工作!好像您赐给农民们的还不够哩!实在,他们都这样说:‘你们老爷这样做,会得到皇帝的嘉奖咧。’真的,这是怪事:您为什么要为农民们操心呀?”

    “我不是为他们操心;我这样做是为了我自己。”

    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对于列文的农事上的计划,是一点一滴都知道的。列文时常把他的思想不厌其烦地向她说明,而且也常常和她辩论,不同意她的解释。但是这一回她却完全误解了他所说的话。

    “对于自己的灵魂自然应该看得顶要紧喽,”她叹着气说。“那个帕尔芬·杰尼瑟奇,他虽说不识字,他死得可真清白,但愿大家都像他一样,”她提到最近死去的一个仆人这样说。

    “他领了圣餐,也受了涂油礼呢。”

    “我说的不是这个,”他说。“我只是说我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才做的。要是农民们干活勤快一些,我的利益也就多一些。”

    “哦,不管您怎样做,如果他是一个懒汉,一切都会弄得乱七八糟。要是他有良心,他就会干活,要是没有,您才拿他没有办法哩。”

    “您自己也说伊万把家畜看管得比以前好了。”

    “我要说的只是,”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回答,显然不是信口说出的,而是严密思考的结果,“您该娶亲了,我要说的就是这句话。”

    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提及他刚才想的事刺伤了他的心,使他难过。列文皱着眉头,没有回答她,他又坐下工作,在心里重温着他所想到的那工作的全部意义。只是偶尔在寂静中他听到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的织针的声音,他想起了他不愿想起的事,又皱起眉头。

    九点钟的时候他听到了铃声和马车在泥地上驶过的沉重响声。

    “哦,有客人来了,您不会闷气了,”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说,立起身来,向门口走去。但是列文超过了她。他的工作正不顺利,他高兴有客人来,不管是谁都好。

    三十一

    跑下一半楼梯的时候,列文听到门口传来他非常熟悉的咳嗽声;但是由于他自己的脚步声,他没有听清楚,而且他希望他弄错了。随即他看到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瘦骨嶙嶙的、熟悉的身材,现在看来好像是没有弄错的余地了;但是他还在希望他是看错了,希望这位一面咳嗽,一面脱下毛皮外套的高大男子不是他的尼古拉哥哥。

    列文爱他的哥哥,但是和他在一道却始终是一桩苦事。尤其现在,当列文由于受了袭上心头的思想和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的暗示的影响,正心绪不宁的时候,他觉得和他哥哥眼前的会面是特别难受的。他得会见的,不是一个健康快活的陌生客人,可以指望他来排遣他的彷徨不定的心绪,却是他的哥哥,那个最了解他,会唤起他内心深处的思想,会使他吐露一切真情人的,而这正是他不愿意的。

    因为这种卑劣的感情而生自己的气,列文跑到前厅去;他一近看他的哥哥,这种自私的失望情绪就立刻消失,而被怜悯心所代替了。尼古拉哥哥的消瘦和病容,以前就够可怕的,现在显得更憔悴和疲惫了。这是一个皮包骨的骷髅。

    他站在前厅里,扭了扭他的瘦长的脖颈,摘下围巾,浮着一丝异样的凄恻的微笑。当他看见那温顺而谦卑的微笑的时候,列文感到有什么东西扼住了他的喉咙。

    “你看,我到你这里来了,”尼古拉用喑哑的声音说,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弟弟的面孔。“我老早就想来的,但是我一直身体不大好。现在我算是好多了,”他说,用他的瘦削的大手抚摸着他的胡须。

    “是,是!”列文回答。当他吻着他,自己的嘴唇感觉到他哥哥的干枯的皮肤,逼近地看到他那双洋溢着奇异光辉的大眼睛的时候,他就更加恐惧了。

    两三个星期以前,康斯坦丁·列文写了封信给他哥哥,告诉他还没有分开的那一小部分财产已经变卖了,他可以分到约莫二千卢布。

    尼古拉说他现在就是来取这笔钱的,而更重要的,是到老巢来小住一下,接触故乡的土地,为的是要像古时的勇士一样养精蓄锐来应付当前的工作。尽管他腰弯背驼得很厉害。尽管因为他身材高大,他的憔悴身躯显得格外触目,但他的动作还和从前一样敏捷和急遽。列文领他走进书房。

    哥哥特别细心地换了衣服,他是轻易不这样的,梳了梳他的又稀又直的头发,就微笑着走上楼去。

    他怀着最亲切的愉快心情,正像列文常常想起的他幼年的时候一样,他甚至提到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也不带一点愤恨的意思。当他看见阿加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的时候,他和她说笑,探问老仆人们的状况。帕尔芬·杰尼瑟奇死去的消息给了他很痛苦的影响。恐惧的神色流露在他的脸上,但是他立刻恢复了平静。

    “自然他很老了,”他说,随即改变话题。“哦,我要在你这里住一两个月,然后去莫斯科。你知道,米亚赫科夫答应了替我在那里谋个位置,我快要有差使了。现在我要把我的生活完全改变,”他继续说。“你知道我甩掉了那个女人。”

    “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吗?怎么的,为了什么事?”

    “啊,她是一个可恶的女人!她给我添了不少麻烦哩。”至于是什么麻烦他却没有说。他不能说他抛弃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是因为茶泡得太淡,尤其是因为她照顾他,像照顾病人一样。“而且,现在我要完全改变我的生活。自然我像大家一样做过许多蠢事。财产倒是小事,我并不吝惜钱。只要健康在,而我的健康,谢谢上帝,完全恢复了。”

    列文倾听着,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说什么才好。尼古拉大概也有同感吧;他开始询问他弟弟农事的情况;而列文也高兴谈他自己的事,因为那样他可以毫不虚伪地说话。他把他的计划和活动告诉他哥哥。

    他哥哥听着,但是对此显然不感兴趣。

    两人是这样相亲相近,连最细微的动作和声调,在他们之间也都能表达出比言语所能表达的更多的东西。

    现在他们两人只有一个念头——尼古拉的疾病和死期的逼近——那念头压倒所有其余的念头。但是两人都不敢说出来,所以不论他们说什么都是虚伪的,除非说出盘据在他们心头的那个念头。列文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晚间终于过去,就寝的时刻到来。随便和什么外人一起,随便什么正式访问,他都没有像今晚这样不自然和虚伪。意识到这种不自然,而且为此感到遗憾,就使得他越发不自然了。他真要为他的快要死去的、亲爱的哥哥大哭,但他却不能不倾听而且尽在谈论他打算如何生活。

    因为屋子潮湿,而只有一间寝室生火,所以列文就让他哥哥睡在他自己的寝室里,和他只隔着一道屏风。

    哥哥上了床——不知道他是睡着了呢,还是没有睡着,像病人一样辗转反侧着,不住地咳嗽,当他咳不出来的时候,就抱怨一句什么。有时他的呼吸非常困难,他就说:‘啊,我的上帝!”有时他给痰堵住了,他就愤怒地埋怨说:“噢,真见鬼!”列文很久睡不着,听着他的动静。列文的思绪万千,但是一切思想只归结到一点——死。

    死,万物不可逃避的终结,第一次势不可挡地出现在他面前。而死——就在这位亲爱的哥哥的身体里,他半睡半醒地呻吟着,而且由于习惯混淆不清地时而呼唤上帝,时而诅咒魔鬼——对于他已不像从前那么遥远了。他感到死也存在于他自己的身体里。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那么就是三十年以后,难道还不是一样?这不可逃避的死到底是什么——他不但不知道,不但从来没有想过,而且也没有力量,没有勇气去想。

    “我工作,我要做点什么事,但是我却忘记了一切都要终结,我忘记了——死。”

    他在黑暗中坐在床上,蜷缩着身体,抱着两膝,由于思想紧张而屏息静气,他在沉思。但他越是紧张地思想,他就越看得明白:无疑是这么回事,实际上他在人生中遗忘了和忽视了一个小小的情况——就是,死会到来,一切都会完结,没有什么事值得开头,反正是毫无办法。是的,这是可怕的,但事实就是这么回事。

    “可是我还活着。现在怎样办才好呢?怎样办才好呢?”他绝望地说。他点上蜡烛,小心地起了床,走到镜子面前照照他的面孔和头发。是的,他的两鬓已有了白发。他张开嘴。他的臼齿已开始坏了。他露出筋肉丰满的臂膀。是的,很强壮。可是躺在那里用残肺呼吸的尼古拉也曾有过强壮健康的身体呀。于是他突然回想起他们小的时候怎样一道上床,又怎样只等费奥多尔·巴格达内奇一走出房间就互相投掷枕头,哈哈大笑,抑制不住地哈哈大笑,就连他们畏惧费奥多尔·巴格达内奇的心理也抑止不住那沸腾盈溢的人生的幸福之感。

    “现在,那塌陷的、空洞的胸膛……而我,也不知道将来怎样……”

    “咳,咳!该死!你为什么老折腾,你为什么还不睡呢?”

    哥哥的声音向他叫喊。

    “唉,我不知道,我失眠了呢。”

    “我倒睡得很好,现在我不出汗了。你来看看,摸摸我的衬衫。没有湿吧?”

    列文摸了摸,就退到屏风后面,吹熄了蜡烛,但是他却很久没有睡着。如何生活的问题对于他刚变得明朗一点,就平地出现一个新的、不能解决的问题——死。

    “哦,他快要死了——是的,他恐怕活不到春天了,怎么帮助他呢!我能对他说什么呢?关于这事,我知道什么呢?我甚至忘了有这么回事。”

    三十二

    列文早已观察到,当人们过分随和温顺而使人感到不安的时候,他们往往会一下子变得过分苛刻和吹毛求疵到令人难堪的地步。他觉得他哥哥就会这样。而他的尼古拉哥哥的温和态度的确没有维持多久。在第二天早晨,他就变得暴躁起来,好像拚命和弟弟为难似的,专触他的最痛的地方。

    列文感到过错在自己,而又不能改正。他感觉得如果他们两人都不装模作样,而说了所谓的真心话——就是照实说出他们所想的,所感到的——的时候,他们是只会面面相觑,而康斯坦丁就只能说:“你快要死了,你快要死了!”而尼古拉就只能回答:“我知道我快要死了,但是我怕,我怕,我怕呀!”假如他们只说真心话的时候,他们就再也不能说别的什么了。但是那样就不能生活了,所以康斯坦丁极力想做他这一生一直想要做、可是不会做的事情,那种事情,照他观察,许多人都会做,而且非如此就不能生活:他极力想说些不是他心里所想的话,但是他又总感觉得那听起来很虚伪,感觉得哥哥会看穿他的心思,而且会生气。

    第三天,尼古拉又引他弟弟向他说出他的计划,开始不但对它吹毛求疵,而且故意把它和共产主义混为一谈。

    “你只是采用了别人的思想,但是你却歪曲了它,极力想把它应用在不能应用它的地方。”

    “可是我对你说这两者毫无共同之处。他们否认财产、资本、遗产的正当性,而我,却不否认这种重要的刺激因素,(列文本来讨厌用这种字眼,但是自从他潜心著作以来,他就不自觉地更加频繁地使用这种外国词汇。)我需要的只是调节劳动。”

    “那就是说,你采用了别人的思想,去掉了构成它的核心实质的全部要素,而且想使人相信这是什么新的东西,”尼古拉说,忿怒地扭动着打着领带的脖颈。

    “但是我的思想与此毫无共同之处……”
    “那边,至少,”尼古拉说,浮着一丝讥刺的微笑,他的眼睛恶意地闪烁着,“有一种所谓几何学的明确和清晰的魅力。那也许是乌托邦。但是一旦承认可能把过去的一切变成tabularasa拉丁语:光板(意即把过去的一切都抹掉):没有私有财产,没有家族,那么劳动就自然地会调整好。可是你呢,你什么都没有……”

    “你为什么要混淆黑白呢?我从来不是共产主义者。”

    “可是我从前倒是,而且我认为它虽然为时尚早,但却是合理的,它正像初期的基督教一样,是有前途的。”

    “我只是主张应该从自然科学的观点去分析劳动力;那就是说,应该研究它,承认它的特性……”

    “但那完全是白费劲。劳动力会按照它的发展阶段而自动地找到一定的活动形式的。最初到处是奴隶,后来是metayers英语:佃农;而我们却有收获平分制、地租和雇农,——你到底要探求什么呢?”——

    列文一听到这话就突然冒起火来,因为在他的心底里,他惟恐这是真的——惟恐真的是他极力想在共产主义和现存的生活方式之间保持平衡,而且简直是不可能的。

    “我想探求一种对于我自己和对于劳动者都有利的劳动方法。我想要组织……”他激烈地回答说。

    “你并不想要组织什么;这不过是你一贯地想要标新立异,想要表示你并不只是在剥削农民,而且还抱着什么理想哩。”

    “啊,好的,你既然这样想,——就不要管我吧!”列文回答说,感觉到他左颊的筋肉在抑制不住地抽搐着。

    “你从来没有过,而且也没有信念;你只不过是想要满足你的自尊心罢了。”
    “啊,好极了,那么就不要管我吧!”

    “我是不管你!而且早就是时候了,你滚吧!我真懊悔不该来!”

    不管列文后来如何费尽苦心去劝慰哥哥,尼古拉一句也不听,声言还是大家分手的好,康斯坦丁明白这只是因为生活对于他是太难以忍受的缘故。

    当康斯坦丁又走到他面前,有点不自然地说如果什么地方得罪了他,就请他原谅的时候,尼古拉已经准备动身了。

    “噢,好宽宏大量!”尼古拉说着,微微一笑。“假如你希望自己是对的,我可以满足你这种愿望。你是对的,可是我还是要走。”

    仅仅在临走的时候,尼古拉才吻了吻他,突然带着异样的严肃神情望了望弟弟,这样说道:
    “无论怎样,不要怀恨我吧,科斯佳!”说着,他的声音颤抖了。

    这是他们之间所说的唯一的真心话。列文明白这话的意思就是说:“你看到而且知道我身体很坏,也许我们再也见不到了。”列文明白这意思,他的眼睛里流出眼泪。他又吻了吻他哥哥,但是他说不出话来,而且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哥哥走后第三天,列文也动身出国去了。恰巧在火车站遇见基蒂的堂兄谢尔巴茨基,列文的忧郁神情使他大为惊异。

    “你怎么了?”谢尔巴茨基问他。
    “啊,没有什么,人生中快乐的事本来不多。”
    “不多?你最好不要去牟罗兹城市名,和我一道到巴黎去吧。你来看看有多么快乐呀。”
    “不,我已经完了。是我该死的时候了。”
    “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谢尔巴茨基说,大笑起来。
    “我还刚刚准备开始哩。”
    “是的,我不久以前也这样想过,但是现在我知道我是离死不远了。”——

    列文说出了他最近真地在想的事。他在一切事情上只看到死或死的逼近。但是他想的计划却越来越占据了他的心。在死到来之前,总得生活下去。在他看来,一切都被黑暗笼罩住了;但也正因为黑暗,所以他感觉得黑暗中唯一的引路线索就是他的工作,于是他就竭尽全力抓住它,牢牢地抓住不放。

  • 列夫·托尔斯泰《复活》

    尽管在一小块地方聚集的好几十万人,竭力把土地糟蹋得面目全非;尽管他们随意把石头砸进地里,不让花草树木生长;尽管他们除尽刚出土的小草,把煤炭和石油烧得烟雾腾腾;尽管他们滥伐树木,驱逐鸟兽,但在城市里,春天毕竟还是春天。阳光和煦,青草又四处生长,不仅在林荫道上,而且在石板缝里。凡是青草没有锄尽的地方,都一片翠绿,生意盎然。桦树。杨树和李树纷纷抽出芬芳的粘稠嫩叶,菩提树上鼓起一个个胀裂的新芽。寒鸦。麻雀和鸽子感到春天已经来临,都在欢乐地筑巢。就连苍蝇都被阳光照暖,在墙脚下嗡嗡地骚动。花草树木也好,鸟雀昆虫也好,儿童也好,全都欢欢喜喜,生气蓬勃。唯独人,唯独成年人,却一直在自欺欺人地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他们认为神圣而重要的,不是这春色迷人的早晨,不是上帝为造福众生所创造的人间,那种使万物趋向和平。协调。互爱的美;而是他们自己发明的种种手段。

    省监狱办公室官员就因为这种缘故认为神圣而重要的,不是飞禽走兽和男女老幼都在享受的春色和欢乐;而是昨天接到的那份编号盖印。写明案由的公文。公文指定,四月二十八日,上午九时以前把受过侦讯的一男两女在押犯解送法院受审。其中一名女的是主犯,须单独押解送审。由于接到这张传票,今晨八时监狱看守长就走进又黑又臭的女监走廊。他后面跟着一个面容憔悴。鬈发花白身穿袖口镶金绦的制服,腰束一根蓝边带子的女看守。

    “您是要玛丝洛娃吧?”她同值班的看守来到一间直通走廊的牢房门口,问看守长说。

    铁锁被值班的看守哐啷一声开了,打开牢门,一股比走廊里更难忍受的恶臭立即从里面冲了出来。看守吆喝道:

    “玛丝洛娃,过堂去!”随即牢门又带上。

    监狱院子里,有新鲜爽快的空气,那是从田野上吹来的。但监狱走廊里却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污浊空气,里面充满伤寒菌以及粪便。煤焦油和霉烂物品的臭味,不论谁一进来都会感到郁闷和沮丧。女看守虽已闻惯这种污浊空气,但从院子里刚一进走廊,就觉得浑身无力,昏昏欲睡。

    女人的说话声和光脚板的走路声从牢房里传出。

    “喂,玛丝洛娃,快点儿,别磨磨蹭蹭的,听见没有!”看守长对着牢门喝道。

    过了两分钟光景,一个个儿不高。胸部丰满,身穿白衣白裙,外面套着一件灰色囚袍的年轻女人,快步走出牢房,敏捷地转过身子,在看守长旁边站住。这个女人脚穿麻布袜,外套囚犯穿的棉鞋,头上扎着一块白头巾,显然有意让几绺乌黑的鬈发从头巾里露出来。她的脸色好象储存在地窑里的土豆的新芽,异常苍白。那是长期坐牢人的通病。她那双短而宽的手和从囚袍宽大领口里露出来的丰满脖子,也是那样苍白。她的那双眼睛,在苍白无光的脸庞衬托下,显得格外乌黑发亮。虽然有点浮肿,但十分灵活。其中一只眼睛稍微有点斜视。她挺直身子站着,丰满的胸部高高地隆起。她来到走廊里,微微仰起头,盯住看守长的眼睛,现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看守长刚要关门,一个没戴头巾的白发老太婆,从牢房里探出她那张严厉。苍白而满是皱纹的脸来。老太婆对玛丝洛娃说了几句话,看守长就对着老太婆的脑袋推上牢门,把她们隔开了。牢房里响起了女人的哄笑声。玛丝洛娃也微微一笑,向牢门上装有铁栅的小窗洞转过脸去。老太婆在里面凑近窗洞,哑着嗓子说:

    “千万别跟他们多噜嗦,咬定了别改日子,就行了。”

    “只要有一个不会比现在更糟的结局就行。”玛丝洛娃晃了晃脑袋说。

    “结局当然只有一个,不会有两个,”看守长煞有介事地摆出长官的架势说,显然自以为说得很俏皮。”跟我来,走!”

    老太婆的眼睛在窗洞里消失。玛丝洛娃来到走廊中间,跟在看守长后面,急步走着。他们走下石楼梯,经过比女监更臭更闹。每个窗洞里都有眼睛盯着他们的男监,走进办公室。办公室里两个持枪的押送兵正等在办公室里。坐在那里的文书把一份烟味很重的公文交给一个押送兵,说:

    “把她带去!”

    那押送兵是下城的一个农民,红脸,有麻子,他把公文掖在军大衣翻袖里,目光对着那女犯,笑嘻嘻地向颧骨很高的楚瓦什同伴挤挤眼。两个士兵押着女犯走下台阶,向大门口走去。

    大门上的一扇便门开了,两个士兵押着女犯穿过这道门走到院子里,再走出围墙,来到石子铺成的大街上。

    马车夫。小店老板。厨娘。工人。官吏纷纷站住,好奇地打量着女犯。有人摇摇头,心里想:”瞧,不象我们那样规规矩矩做人,就会弄到这个下场!”孩子们害怕地望着这个女强盗,唯一可以放心的是她被士兵押着不会再干坏事了。一个乡下人卖掉了煤炭,在茶馆里喝够了茶,走到她身边,画了个十字,送给她一个戈比。女犯脸红了,低下头,嘴里喃喃地说了句什么。

    女犯察觉向她射来的一道道目光,却并不转过头,只悄悄地斜睨着那些向她注视的人。大家都注意她,这使她很高兴。这里的空气比牢房里清爽些,带有春天的气息,这也使她高兴。不过,她好久没有在石子路上行走,这会儿又穿着笨重的囚鞋,她的脚感到疼痛。她看看自己的双脚,竭力走得轻一点。他们经过一家面粉店,店门前有许多鸽子,摇摇摆摆地走来走去,没有人来打扰它们。女犯的脚差点儿碰到一只瓦灰鸽。那只鸽子拍拍翅膀从女犯耳边飞过,给她送来一阵清风。女犯微微一笑,接着想到自己的处境,不禁长叹一声。

    玛丝洛娃是个有极其平凡的身世的女犯。她是一个未婚的女农奴的私生子。这女农奴跟着饲养牲口的母亲一起,在两个地主老姑娘的庄院里干活。这个没有结过婚的女人年年都生一个孩子,并且按照乡下习惯,总是给孩子行洗礼,但不再给这个违背她的心愿来到人间的孩子喂奶,因为这会影响她干活。孩子因此不久就饿死了。

    就这样五个孩子死了。个个都行了洗礼,个个都没有奶吃,个个都死掉了。第六个孩子是她跟一个过路的吉卜赛人生的,是个女孩。她的命运本来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可是那两个老姑娘中有一个凑巧来到牲口棚,斥责饲养员做的奶油有牛骚气。当时产妇和她那个白白胖胖的娃娃正躺在牲口棚里。那老姑娘因为奶油做得不好吃,又因为把产妇放进牲口棚里,便大骂了一通。骂完正要走时,忽然看见那娃娃,觉得很惹人爱怜,就自愿做她的教母。给女孩行了洗礼,又因怜悯这个教女,便常给做母亲的送点牛奶和钱。女孩就这样活了下来。两个老姑娘从此就叫她”再生儿”。

    孩子三岁那年,她母亲害病死了。饲养牲口的外婆觉得外孙女是个累赘,两个老姑娘便把女孩领到身边抚养。这个眼睛乌亮亮的小女孩长得非常活泼可爱,两个老姑娘就常常拿她消遣解闷。

    这两个老姑娘中,妹妹索菲雅。伊凡诺夫娜心地比较善良,就是她给女孩行的洗礼;姐姐玛丽雅。伊凡诺夫娜脾气比较急躁。索菲雅把这娃娃打扮得漂漂亮亮,还教她念书,一心想把她培养成自己的养女。玛丽雅却要把她训练成一名出色的侍女,因此对她很严格,遇到自己情绪不好,就罚她甚至打她。由于两个老姑娘持不同的态度,小姑娘长大成人后,便一半成了侍女,一半成了养女。她的名字也不上不下,叫卡秋莎,而不叫卡吉卡。卡金卡。她缝补衣服。收拾房间。擦拭圣像。煮茶烧菜。磨咖啡豆。煮咖啡。洗零星衣物,有时还坐下来给两个老姑娘读书解闷。

    有人来给她说媒,她都一概谢绝了,觉得嫁给卖力气过活的男人,日子一定很苦。她已经过惯地主家的舒适生活。

    她就这样一直生活到十六岁。在满十六岁那年,卡秋莎暗暗爱上两个老姑娘的侄儿,一个在大学念书的阔绰的公爵少爷,却不敢向他表白,甚至连自己都不敢承认产生了这种感情。两年后,这位侄少爷出发远征,途经姑妈家,又待了四天。在临行的前夜他引诱了卡秋莎,动身那天又塞给她一张一百卢布钞票。他走了五个月后,她才断定自己怀孕了。

    从那时起,她变得性情烦躁,一味想着怎样才能避免即将临头的羞辱。她服侍两个老姑娘,不仅敷衍塞责,而且连自己都没想到,竟发起脾气来了。她说了不少粗话来顶撞老姑娘,事后又觉得懊悔,就要求辞工。

    两个老姑娘对她也很不满意,就放她走了。她从她们家里出来后,到警察局长家做了侍女。但只做了三个月,因为那局长虽然年过半百,但还是对她纠缠不清。有一次,他逼得特别过分,她便发起火来,骂他混蛋和老鬼,狠狠地把他推开了。他竟被推倒在地。她因此被解雇了。因为快要分娩了她已不能再找工作了,就寄居到乡下一个给人接生兼贩私酒的寡妇家里。分娩很顺利,可是那接生婆刚给一个有病的乡下女人接过生,便把产褥热传染给了卡秋莎。据送去的老太婆说男孩一生下来就被送去育婴堂,一到那里就死了。

    卡秋莎住到接生婆家里的时候,身上总共有一百二十七卢布:二十七卢布是她自己挣的,一百卢布是公爵少爷送的。等她从接生婆家里出来时,手头只剩下了六个卢布。她不懂得省吃俭用,只会花钱,待人又厚道,总是有求必应。接生婆向她要了四十卢布,作为两个月的伙食费和茶点钱,又要了二十五卢布,算是把婴儿送到育婴堂的费用。另外,接生婆又向她借了四十卢布买牛。剩下的二十几个卢布,卡秋莎自己买衣服。送礼,零星花掉了。这样,当复原时,她已身无分文,不得不重新找工作。她到林务官家干活。林务官虽然已有老婆,但也跟警察局长一样,从第一天起就缠住卡秋莎。卡秋莎讨厌他,竭力回避。但他比卡秋莎狡猾老练,主要因为他是东家,可以随意支使她,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把她占有了。做妻子的知道了这件事,有一次乘丈夫同卡秋莎单独待在房间里,就扑进去打她。卡秋莎不甘示弱,两人厮打起来。结果卡秋莎连工资也没拿到就被赶了出来。此后卡秋莎来到城里,住在姨妈家。姨父是个装订工,原先日子过得不错,后来主顾越来越少,他就借酒消愁,把家里的东西都变卖喝掉了。

    姨妈开了一家小洗衣店,借以养活儿女,并供养潦倒的丈夫。姨妈要玛丝洛娃进她的洗衣店干活。但玛丝洛娃看到洗衣店里女工的艰苦生活,犹豫不决,就到荐头行找工作,给人家当女仆。她找到了一户,有一位太太和两个念中学的男孩的人家。进去才一星期,那个才念中学六年级的留小胡子的大儿子就丢下功课,缠住了玛丝洛娃,不让她有丝毫安宁。做母亲的却一味责怪玛丝洛娃,把她解雇了。玛丝洛娃没有找到新的工作,但在荐头行里无意中遇到了一位手上戴满戒指。肥胖的光胳膊上戴着手镯的太太。这位太太知道了玛丝洛娃的处境,就留下地址,请玛丝洛娃到她家去。玛丝洛娃去找她。这位太太亲热地招待她,并请她吃馅饼和甜酒,同时打发侍女送一封信到什么地方去。傍晚就有一个须发花白的高个子男人来到这屋里。这老头子一来就挨着玛丝洛娃坐下,眼睛闪闪发亮,笑嘻嘻地打量着她,同她说笑。女主人把他叫到另一个房间,玛丝洛娃只听到女主人说:”刚从乡下来的,新鲜得很呐!”而后女主人把玛丝洛娃叫去,对她说他是作家,钱多得要命,只要她能如他的意,他是不会舍不得花钱的。她果然如了他的意,他就给了她二十五卢布,还答应常常同她相会。她付清了姨妈家的生活费,买了新衣服。帽子和缎带,很快就把钱花光了。过了几天,作家又来请她去。他又给了她二十五卢布,并叫她搬到一个独门独户的寓所去住。

    玛丝洛娃住在作家替她租下的寓所里,却爱上了同院一个快乐的店员。她主动把这事告诉作家,然后又搬到一个更小的独户寓所里去住。那个店员起初答应同她结婚,后来竟不辞而别,到下城去了,显然是抛弃她了。这样,玛丝洛娃又变成孤零零一个人了。她本想独自儿继续住在那个寓所里,可是人家不答应。警署署长对她说,她要领到黄色执照,接受医生检查,才能单独居住。于是她又回到姨妈家。姨妈见她穿戴着时髦的衣服。披肩和帽子,便客客气气接待了她,认为现在身价高了,再也不让她作洗衣妇。而对玛丝洛娃来说,她根本不考虑做洗衣妇的问题。她瞧着前面几个屋子里的洗衣妇,对她们充满怜悯。她们脸色苍白,胳膊干瘦。有的已得了痨病,过着苦役犯一般的生活。那里不论冬夏,窗子一直敞开着,她们就在三十度高温的肥皂蒸汽里洗熨衣服。玛丝洛娃一想到她也可能服这样的苦役,就不禁感到难以忍受。

    就在玛丝洛娃没有任何依靠,生活无着的时候,一个为妓院物色姑娘的牙婆找到了她。

    玛丝洛娃早就抽上香烟,而在她同店员姘居的后期和被抛弃以后,就越来越离不开了酒瓶。她之所以离不开酒瓶,不仅因为酒味醇美,更因为酒能使她忘记身受的一切痛苦,暂时解脱烦闷,增强自尊心。而这样的精神状态不喝酒是无法维持的。她羞耻难当,不喝酒就觉得意气消沉。

    牙婆招待姨妈吃饭,把玛丝洛娃灌醉,要她到城里一家最高级的妓院去做生意,又向她列举干这个营生的种种好处。玛丝洛娃面临着一场选择:或者低声下气去当女仆,但这样就逃避不了男人们的纠缠,不得不同人临时秘密通奸;或者取得生活安定而又合法的地位,就是进行法律所容许而又报酬丰厚的长期的公开通奸。她选择了后一条。此外,她想用这种方式来报复诱奸了她的年轻公爵。店员和一切欺侮过她的男人。同时还有一个使她答应诱惑的条件,使她最后打定主意,牙婆答应她,她喜爱什么衣服,就可以做什么衣服,丝绒的。法伊绉的。绸缎的。袒胸露臂的舞衫,等等,任凭挑选。玛丝洛娃想象着自己穿上一件袒胸黑丝绒滚边的鹅黄连衣裙的情景,再也经不住诱惑,就交出身份证去换取黄色执照。牙婆当天晚上雇来一辆马车,把她带到著名的基塔耶娃妓院去了。

    从此以后,玛丝洛娃就经常违背上帝的诫命和人类道德,过起犯罪的生活来了。千百万妇女过着这种生活,不仅获得关心公民福利的政府的许可,而且受到它的保护。最后,这类妇女十个倒有九个受着恶疾的折磨,未老先衰,早早夭折。

    夜间纵酒作乐,白天昏睡不醒。下午两三点钟,她们才懒洋洋地从肮脏的床上爬起来,喝矿泉水醒酒,或者喝咖啡,身上穿着罩衫。短上衣或者长睡衣,在几个房间里没精打采地走来走去,再隔着窗帘望望窗外,有气无力地对骂几句。接着是梳洗,擦油,往身上和头发上洒香水,试衣服,为服饰同老鸨吵嘴,反复照镜子,涂脂抹粉,画眉毛,吃油腻的甜点心;最后穿上袒露肉体的鲜艳绸衫,来到灯火辉煌的华丽大厅里。客人陆续到来,奏乐,跳舞,吃糖,喝酒,吸烟,通奸。客人中间有年轻的,有中年的,有半大孩子,有龙钟的老头;有单身的,有成家的;有商人,有店员;有亚美尼亚人,有犹太人,有鞑靼人;有富裕的,有贫穷的;有强壮的,有病弱的;有喝醉的,有清醒的;有粗野的,有温柔的;有军人,有文官;有大学生,有中学生。总之,各种不同身份。不同年龄。不同性格的男人,应有尽有。又是喧闹又是调笑,又是打架又是音乐,吸烟喝酒,喝酒吸烟,音乐从黄昏一直吵到天明。直到早晨,她们才得脱身睡觉。天天如此,个个星期如此。每到周末,她们便乘车到政府机关-警察分局,那里坐着官员和医生,都是男人。他们的态度有时严肃认真,有时轻浮粗野,肆意蹂躏不仅为人类所赋有。甚至连禽兽都具备的那种足以防止犯罪的羞耻心,给这些女人检查身体,发给她们许可证,使她们可以和同谋者再干上一星期同类罪行。下一个星期还是这样。不分冬夏,天天如此,没有假期。

    就这样玛丝洛娃就过了七年。在这期间,她住过一次医院,换过两家妓院。在她进妓院的第七年,也是她初次失身后的第八年,那时她才二十六岁,出了一件事,使她进了监狱。同杀人犯和盗贼一起生活了六个月,今天被押解到法院受审。

    当玛丝洛娃在士兵押送下走完许多路,精疲力尽,好容易才进到州法院大厦时,她两个养母的侄儿,当年诱奸她的德米特里。伊凡内奇。聂赫留朵夫公爵正躺在高高的弹簧床上,床上铺着鸭绒垫褥,被单被揉得很皱。他敞开领子穿着一件前襟皱裥熨得笔挺的洁净荷兰细麻布睡衣,吸着香烟。他目光呆滞地盯着前方,想着今天有什么事要做,昨天发生过什么事。

    昨天他在有钱有势的柯察金家度过了一个黄昏。大家都认为他应该同他们家的小姐结婚。他想起昨晚的事,叹了一口气,丢掉手里的烟蒂,想从银烟盒里再取出一支烟,可是忽然改变了主意,便从床上挂下两条光溜溜的白腿,用脚找到拖鞋。他拿起一件丝绸晨衣往胖胖的肩膀上一披,迈着沉重的步子,急速走到卧室旁的盥洗室里。盥洗室里充满甘香酒剂。花露水。发蜡和香水的香味。他在那里用特等牙粉刷他那口补过多处的牙齿,用香喷喷的漱口药水漱口,然后上上下下擦洗身子,再用几块不同的毛巾擦干。他拿香皂洗手,用刷子仔细刷净长指甲,在巨大的大理石洗脸盆里洗了肥胖的脸和脖子,然后走到卧室旁的第三间屋里。那里已为他准备好了淋浴。他用凉水冲洗丰满白净。肌肉累累的身子,再拿软毛巾擦干,穿上熨得笔挺的洁净衬衫和擦得象镜子一样光亮的皮鞋,又坐到梳妆台前,用两把刷子梳理他那卷曲的黑胡子和头顶前面已变得稀疏的卷发。

    凡是他使用的东西,衬衫。外衣。皮鞋。领带。别针。袖扣,样样都是最贵重最讲究的,都很高雅,大方,结实,名贵。

    聂赫留朵夫随手从好多领带和胸针中取了一条领带和一枚胸针(以前他对挑选领带和胸针很感兴趣,现在却毫不在意),又从椅子上拿起刷净的衣服穿好。这下子他虽算不上精神抖擞,却也浑身整洁芳香。他走进长方形饭厅。饭厅里的镶木地板昨天已由三个农民擦得锃光闪亮,上面摆着麻栎大酒台和一张活动大餐桌。桌腿雕成张开的狮爪,很有气派。桌上铺一块浆得笔挺。绣有巨大花体字母拼成的家徽的薄桌布,上面放着装有香气扑鼻的咖啡的银咖啡壶。银糖缸,盛有煮沸过的奶油的银壶和装满新鲜白面包。面包干和饼干的篮子。食具旁放着刚收到的信件。报纸和一本新出的法文杂志《两个世界》。聂赫留朵夫刚要拆信,从通向走廊的门里忽然悄悄地进来一个肥胖的老妇人。她身穿丧服,头上扎着花边头带,把那宽阔的头部都遮住了。她原是聂赫留朵夫母亲的侍女阿格拉斐娜。前不久母亲在这个房子里去世,她就留下担任少爷的女管家。

    阿格拉斐娜跟随聂赫留朵夫母亲在国外共待了十年,也很有了点贵妇人的风度和气派。她从小就生活在聂赫留朵夫家,在德米特里。伊凡内奇还叫小名米金卡的时候就知道他了。

    聂赫留朵夫戏谑地问:”您早,德米特里。伊凡内奇!”

    “您好,阿格拉斐娜!有什么新鲜事儿啊?”

    “有一封信,也不知是公爵夫人写来的,还是公爵小姐写来的。她们家的女佣人送来有好半天了,现在还在我屋里等着呢。”阿格拉斐娜说着把信交给聂赫留朵夫,脸上露出会心的微笑。

    “好,等一下。”聂赫留朵夫接过信时,察觉阿格拉斐娜脸上的笑意,不由得皱起眉头。

    阿格拉斐娜的笑容表示,信是柯察金公爵小姐写来的。她以为聂赫留朵夫已准备同她结婚。但阿格拉斐娜笑容却使他感到不快。

    “那我去叫她再等一下。”阿格拉斐娜拿起那把放错地方的扫面包屑小刷子,将它放回老地方,悄悄地走出饭厅。

    聂赫留朵夫拆开阿格拉斐娜交给他的那封香气扑鼻的信,抽出一张曲边的灰色厚信纸,看见上面的字迹尖细而稀疏,读了起来:

    “我既已承担责任要把您的事随时提醒您,那现在就通知您,今天四月二十八日您应该出庭陪审。因此您不能如昨天您答应的那样照您一贯的轻率作风,陪我们和柯洛索夫去观看画展,除非您情愿向州法院缴纳三百卢布罚金。相当于您舍不得买的那匹马的数目,为的是您没有准时出庭。昨天您刚走,我想起这件事。请您务必不要忘记。

    玛·柯察金公爵小姐。”

    在信纸背面又加了两句:

    “妈要我告诉您,为您准备的晚餐将等您到深夜。请您务必光临,迟早听便。

    玛·柯”

    聂赫留朵夫皱起眉头。这封信是柯察金公爵小姐两个月来向他巧妙进攻的又一招,目的是要用无形的千丝万缕把他同自己拴得更紧。凡是年纪已不很轻。又不是在热恋中的男人,对结婚问题往往患得患失,犹豫不决。不过,除了这一点,聂赫留朵夫还有一个重大原因,使得他就算拿定主意也不能立刻去求婚。这原因并非是他在十年前诱奸了卡秋莎又把她抛弃了。因为他已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即使想起来,也不会把它看成是结婚的障碍。真实原因是他同一个有夫之妇有过私情,虽然从他这方面来说,这种关系现在已经结束,但她却认为不能一刀两断。

    聂赫留朵夫见到女人很腼腆。正因为他的腼腆,这个有夫之妇才想要征服他。这个女人是聂赫留朵夫参加选举的那个县的首席贵族的妻子。她终于把聂赫留朵夫引入彀中。聂赫留朵夫一天比一天迷恋她,同时又一天比一天嫌恶她。聂赫留朵夫起初经不住她的诱惑,后来又在她面前感到害怕,因为若不取得她的同意,就不能断绝这种关系。也就因为这个缘故,聂赫留朵夫认为即使他心里愿意,也无权向柯察金小姐求婚。

    桌子上放着那个女人丈夫的来信。聂赫留朵夫一看见那笔迹和邮戳,就脸红耳赤,心惊肉跳。他每次面临危险,总有这样的感觉。不过,他的紧张是多余的:那个丈夫,聂赫留朵夫主要地产所在县的首席贵族,通知聂赫留朵夫说,五月底将召开地方自治会非常会议,他要求聂赫留朵夫务必出席,以便在讨论有关学校和马路等当前重大问题时支持他。因为他可能会遭到反动派的坚决反对。

    首席贵族是个自由派,他和几个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反对亚历山大三世登位后逐渐抬头的反动势力,一心投入这场斗争,根本不知道家里出了不幸的丑闻。

    聂赫留朵夫想起由于这个人而产生的种种烦恼。记得有一次他以为那女人的丈夫已知道这事,就做好同他决斗的准备,还记得她跟他大闹过一场,她在绝望中奔往花园的池塘,想投水自尽,他连忙追了上去。”我现在不能到她那边去,在她没有答复我以前,我也不能采取任何措施。”聂赫留朵夫心里盘算着。一星期以前,他写了封语气很坚决的信给她,承认自己有罪,不惜用任何方式赎罪,但认为为了她的幸福,他们必须一刀两断。他现在正在等她的回信,但没有等到。没有回信多少也是个好兆头。她要是不同意断绝关系,早就该来信了,说不定还会象上次那样亲自赶来。聂赫留朵夫听说现在有个军官在追求她,又使他心里酸溜溜的,但同时又因为可以不再撒谎做假而感到高兴,并松了一口气。

    另一封信是经管他地产的总管写来的。总管在信里说,他必须亲自回乡一次,以便办理遗产过户手续,同时就农业的经营方式作出决定是继续照公爵夫人在世时那样经营呢,还是采取他总管以前曾向公爵夫人提出,如今再向公爵少爷提出的办法,也就是增加农具,把租给农民的土地全部收回自己耕种。总管认为自己耕种要划算得多。此外,总管还表示歉意说,原定月初汇出的三千卢布得耽搁几天,这笔钱将随下一班邮车汇出。耽搁的原因是农民不肯缴租,他收不齐租金,只得求助于官府,强制农民。聂赫留朵夫收到这封信,觉得又高兴又不高兴。高兴的是他意识到自己掌握了大量产业。不高兴的是他当年原是斯宾塞的忠实信徒,并且身为大地主,对斯宾塞在《社会静力学》中所提出的”正义不容许土地私有”这个论点特别折服。他出于青年人的正直和果断,不仅口头上拥护土地不该成为私有财产的观点,在大学里还就这个问题写过论文,而且真的曾把一小块土地(那块土地不属于他母亲所有,而是他从父亲名下直接继承来的)分给农民。他不愿违反自己的信念而占有土地。如今继承了母亲的遗产而成为大地主,使他必须在两条道路中间选择一条:或者象十年前处理父亲遗下的两百俄亩土地那样,放弃他名下的产业;或者承认自己以前的全部想法都是荒谬的。第一条道路他不能走,因为除了土地他没有任何其他生活依赖。他既不能放弃早已过惯的奢侈生活,又不愿意做官。再说,他也没有必要放弃这样的生活,因为现在已没有了年轻时的信仰。决心。虚荣和一鸣惊人的欲望,如今都没有了。至于第二条道路,要否定他从斯宾塞的《社会静力学》中汲取来。后来又从亨利。乔治的著作里找到光辉论证的”土地私有不合理”这个论点,他可怎么也办不到。

    就因为这个缘故,总管的信又使他不高兴。

    聂赫留朵夫喝完咖啡到书房查看法院通知,应该几点钟出庭,然后再给公爵小姐写回信。去书房就得经过画室。画室里放着一个画架,架上反放着一幅开了头的画稿,墙上挂着几张习作。看到这幅他花了两年功夫画的画稿,看到那些习作和整个画室,他又一次深切地感到,他的绘画水平已不能再提高了。这种心情是他近来常有的。他认为这是由于审美观过分高雅的缘故,但不管怎样,总是不愉快的。

    七年前,他就辞去军职并断定自己有绘画天才。他把艺术创作看得高于一切,瞧不起其他活动。现在事实证明他没有资格妄自尊大。因此一想到这事就不愉快。他心情沉重地瞧瞧画室里豪华的陈设,闷闷不乐地走进书房。书房又高又大,里面有各种装饰用品和舒适的家具。

    聂赫留朵夫立刻在大写字台标明”急事”的抽屉里找到那份通知,知道必须在十一时出庭。接着他坐下来给公爵小姐写信,感谢她的邀请,并表示将尽量赶去吃饭。但他写完后就把信撕掉,觉得语气太亲热。他重新写了一封,却又觉得太冷淡,人家看了会生气。他又把信撕掉,然后按了按电铃。一个脸色阴沉留着络腮胡子,嘴唇和下巴刮得光光的,腰系灰细布围裙的老仆人,走了进来。

    “请您派人去雇一辆马车来。”

    “是,老爷。”

    “再对柯察金家来的人说一声,谢谢他们东家,我会尽量赶到的。”

    “是。”

    聂赫留朵夫心里想着,离开书房去换衣服,”这样有点失礼,可是我写不成。反正今天我要同她见面的。”

    他换好衣服,走到大门口,那个熟识的车夫驾着橡胶轮马车已在那里等他了。

    “昨天您刚离开柯察金家,我就到了。”车夫把他那套在白衬衫领子里的黝黑强壮的脖子半扭过来说,”看门的说,老爷您才走。”

    “连马车夫都知道我同柯察金家的关系。”聂赫留朵夫想,又考虑起近来经常占据在他头脑里的问题:该不该同柯察金小姐结婚。这个问题也象当前他遇到的许多问题一样,很难解决。

    聂赫留朵夫想结婚的原因是,第一,除了获得家庭的温暖外,还可以避免不正常的两性关系,过合乎道德的生活;第二,也是主要的原因,他希望家庭和孩子能充实他目前这种空虚的生活。他想结婚无非就是这些原因。不想结婚的原因是,第一,唯恐丧失自由,凡是年纪不轻的单身汉都有这样的顾虑;第二,对女人这种神秘的生物抱着一种莫名的恐惧。

    他愿意同米西(柯察金小姐的本名是马利亚,如同他们这种圈子里所有的家庭一样,她有一个别名)结婚还有一些特殊原因,那就是,第一,她出身名门,衣着。谈吐。步态。笑容,处处与众不同,她给人的印象是”教养有方”-他再也想不出更适当的形容词,并且很重视这种品质;第二,她认为他是个出类拔萃的人物,因此他认为只有她才了解他。对他的这种了解,也就是对他崇高品格的肯定,聂赫留朵夫认为这足以证明她聪明颖悟,独具慧眼。不想同米西结婚的特殊原因是,第一,他很可能找到比米西好得多因而与他更般配的姑娘;第二,她今年已二十七岁,因此以前一定谈过恋爱。这个想法使聂赫留朵夫感到很不是滋味。他的自尊心使他无法忍受,哪怕是往事。当然她以前不可能知道她日后会遇见他,但是一想到她可能爱过别人,他还是感到羞辱。

    这样,想结婚和不想结婚,二者势均力敌,不相上下,都有理由,聂赫留朵夫因此嘲笑自己是布里丹的驴子。他始终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选哪一捆干草好。

    “反正还没有收到玛丽雅(首席贵族的妻子)的回信,那事还没有了结,我还不能采取任何行动。”他自言自语。

    想到他能够而且不得不推迟作出决定,他感到高兴。

    “不过,这些事以后再考虑吧。”当他的轻便马车悄悄地来到法院门口的柏油马路上时,他这样想。

    他心里想着,从看门人旁边走过,进入了法院的门廊,”现在我得照例忠实履行我的社会职责,我应该这样做。再说,这种事多半都挺有意思。”

    聂赫留朵夫走进法院的时候,走廊里已很热闹了。

    法警手拿公文,跑来跑去执行任务,有时快步,有时小跑,两脚不离地面,鞋底擦着地板,沙沙发响,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民事执行吏。律师和司法官来来往往,川流不息,原告和没有在押的被告垂头丧气地在墙边踱步。还有的呆坐在那儿等待。

    “区法庭在哪里?”聂赫留朵夫问一个法警。

    “您要到民事法庭,还是高等法庭。”

    “我是陪审员。”

    “那是刑事法庭。您该早说。从这儿向右,然后往左拐,第二个门就是。”

    聂赫留朵夫照他的话走去。

    法警说的那个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模样和善,显然刚喝过酒,吃完点心,情绪极好体格魁伟的商人;另一个是犹太籍店员。聂赫留朵夫走到他们跟前,问他们这里是不是陪审员议事室时,他们正在谈论毛皮的价格。

    “就是这儿,先生,就是这儿。您跟我们一样也是陪审员吧?”模样和善的商人快乐地挤挤眼问。”那好,我们一起来干吧。”他听到聂赫留朵夫肯定的回答后继续说,”我是二等商人巴克拉肖夫。”同时伸出一只又软又宽又厚的手说,”得辛苦一番了。请教贵姓?”

    聂赫留朵夫报了姓名,走进陪审员议事室。

    有十来个不同行业的人,在不大的陪审员议事室里。大家都刚刚到,有的坐着,有的走来走去,互相打量着,作着介绍。只有一个退役军人身穿军服,其余的人都穿着礼服或便服,只有一个穿着农民的紧身长袍。

    尽管有不少人是放下本职工作来参加陪审的,嘴里还抱怨这事麻烦,但个个都得意扬扬,自认为是在做一项重大的社会工作。

    陪审员有的已相互认识,有的还在揣测对方的身分,但都在交谈,谈天气,谈早来的春天,谈当前要审理的案子。那些赶紧来同他认识但还不认识聂赫留朵夫的人,显然认为这是一种特殊的荣誉。聂赫留朵夫却象平素同陌生人应酬一样,觉得这种情况是很自然的。要是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自认为高人一等,他可答不上来,因为他这辈子并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他讲得一口流利的英语。法语和德语,身上的衬衫。衣服。领带。袖扣都是头等货,但这些都不能成为他地位优越的理由。这一层他自己也明白。然而他无疑还是以此自豪,把人家对他的尊敬看作天经地义。要是人家不尊敬他,他就会生气。在陪审员议事室里,恰恰有人不尊敬他,这使他很不高兴。原来在陪审员中有一个聂赫留朵夫认识的人,叫彼得。盖拉西莫维奇(聂赫留朵夫不知道他姓什么,很瞧不起他,因此从来没有和他谈过话),在他姐姐家做过家庭教师,大学毕业后当了中学教师。聂赫留朵夫对他的不拘礼节,对他的那种旁若无人的纵声大笑,总之对他那种象聂赫留朵夫姐姐所说的”粗鲁无礼”,一向很反感。

    “嘿,连您也掉进来了。”彼得。盖拉西莫维奇迎着聂赫留朵夫哈哈大笑。”您也逃不掉吗?”

    “我根本就不想逃。”聂赫留朵夫严肃而冷淡地回答。

    “嗯,这可是一种公民的献身精神哪!不过,您等着吧,他们会搞得您吃不上饭,睡不成觉的。到那时您就会换一种调子了!”彼得。盖拉西莫维奇笑得更响亮。

    聂赫留朵夫想,脸上现出极其不快的神色,仿佛刚刚接到亲人全部死光的噩耗,”这个大司祭的儿子马上就要同我称兄道弟了”。聂赫留朵夫撇下他,往人群走去。那里人们围着一个脸刮得光光的相貌堂堂的高个子,听他眉飞色舞地谈论。这位先生讲着此刻正在民事法庭审理的一个案子,似乎很熟悉案情,叫得出法官和著名律师的名字和父名。他讲到那位著名律师力挽狂澜,怎样使那个案子急转直下,叫那个道理全在她一边的老太太不得不拿出一大笔钱付给对方。

    “真是一位天才律师!”他说。

    大家听着都肃然起敬,有些人想插嘴发表一些看法,可是都被他打断,似乎只有他一人知道全部底细。

    聂赫留朵夫虽然迟到,但还得等待好久。有一名法官还没有来,把审讯工作耽搁了。

    庭长一早就来到法庭。他体格魁伟,留着一大把花白的络腮胡子。他已有妻室,可是生活仍旧十分放荡。他的妻子也是这样。他们互不干涉。今天早晨他收到瑞士籍家庭女教师-去年夏天她住在他们家里,最近从南方来到彼得堡-来信说她下午三时至六时在城里的”意大利旅馆”等他。因此他希望今天早点开庭,以早点结束,好赶在六点钟以前去看望那个红头发的克拉拉。去年夏天他跟她在别墅里可有过一段风流韵事啊。

    他走进办公室,扣上房门,从文件柜的最下层拿出一副哑铃,向上,向前,向两边和向下各举了二十下,然后又把哑铃举过头顶,身子毫不费劲地下蹲了三次。

    “要锻炼身体,再没有比洗淋浴和做体操更好的了。”他边想边用无名指上戴着金戒指的左手摸摸右臂上隆起的一大块肌肉。他还要练一套击剑动作(他在长时间审理案子以前总要做这两种运动),这时房门动了一下。有人想推门进来。庭长开了门慌忙把哑铃放回原处。

    “对不起。”他说。

    一个身材不高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的法官,耸起肩膀,脸色阴沉,走了进来。

    “玛特维又没有来。”那个法官不高兴地说。

    “还没有来。”庭长一边穿制服,一边回答。”他总是迟到。”

    法官怒气冲冲地坐下来,掏出一支香烟说:”真弄不懂,他怎么不害臊。”

    这个法官是个古板君子,今天早晨刚同妻子吵过嘴,因为妻子不到时候就把这个月的生活费用光了。妻子要求他预支给她一些钱,他说决不通融。结果就闹了起来。妻子说,既然这样,那就不开伙,他也别想在家里吃到饭。他听了这话转身就走,唯恐妻子真的照她威胁的那样办,因为她这人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嘿,规规矩矩过日子就落得如此下场。”他心里想,眼睛瞧着那容光焕发。和蔼可亲的庭长。庭长正宽宽地叉开两臂,用细嫩的白手理着绣花领子两边又长又密的花白络腮胡子,”他总是洋洋得意,可我却在活受罪。”

    书记官拿着一份卷宗走了进来。

    “多谢。”庭长说着,点上一支烟。”先审哪个案?”

    “我看就审毒死人命案吧。”书记官轻松地说。

    “好,毒死人命案就毒死人命案吧。”庭长说。他估计四时以前可以结束这个案,然后就可以走了,”玛特维还没有来吗?”

    “还没有来。”

    “那么勃列威来了吗?”

    “来了。”书记官回答。

    “您要是看见他,就告诉他,我们先审毒死人命案。”

    勃列威是负责提出这个案子公诉的副检察官。

    书记官来到走廊里,等着勃列威。勃列威耸起肩膀,敞开制服,腋下夹一个公文包,沿着走廊象跑步一般匆匆走来,鞋后跟踩得咯咯发响,空手拚命地向后摆动。

    “米哈伊尔。彼得罗维奇要我问一下,您准备好了没有。”书记官说。

    “当然,我随时都可以出庭。”副检察官说。”先审哪个案?”

    “毒死人命案。”

    “太好了。”副检察官嘴里这样说,心里一点也不觉得好,因为他通宵没有睡觉。他们喝了许多酒,给一个同事饯行,一直打牌到半夜两点钟,正好又到是玛丝洛娃六个月前待过的那家妓院去玩女人,因此他没有来得及阅读毒死人命案的案卷,此刻才想草草翻阅一遍。书记官明明知道他没有看过这案的案卷,却有意刁难,要庭长先审这个案。就思想来说,书记官是个自由派,甚至是个激进派。勃列威却思想保守,而且也象一切在俄国做官的德国人那样,特别笃信东正教。书记官不喜欢他,但又很羡慕他这个位置。

    “那么,阉割派教徒一案怎么样了?”书记官问。

    “我说过我不能起诉这个案子。”副检察官说,”我将向法庭声明缺乏证人。”

    “那有什么关系……”

    “我不能起诉。”副检察官说完,又摆动着手臂,跑回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他借口一个证人没有传到而推迟审理阉割派教徒的案子,其实这个证人对本案无足轻重,他之所以推迟审理只是担心由受过教育的陪审员组成的法庭来审理,被告很可能被宣告无罪释放。但只要同庭长商量妥当,这个案子就可以转到县法庭去审理,那里陪审员中农民较多,那样就有大得多的判罪机会。

    走廊里越来越热闹。人群多半聚集在民事法庭附近,那里正在审理那个喜欢打听案情的相貌堂堂的先生向陪审员们讲述的案子。在审讯休息时,民事法庭里走出一位老太太,她就是被那个天才律师硬敲出一大笔钱给一个生意人,而那个生意人本来是根本无权得到这笔钱的老太太。这一点法官们都很清楚,原告和他的律师当然更清楚;可是律师想出来的办法太狠毒了,非逼着那老太太拿出这笔钱来不可。老太太身体肥胖,衣着考究,帽子上插着几朵很大的鲜花。她从门里出来,摊开两条又短又粗的胳膊,嘴里不停地对她的律师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请您帮个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律师想着自己的心事,望着她帽子上的鲜花,根本没有听见。

    那位名律师跟在老太太后面,快步地从民事法庭走出来。他敞开背心,露出浆得笔挺的雪白硬胸,脸上现出得意洋洋的神色,因为他使头上戴花的老太太倾家荡产,而那个付给他一万卢布的生意人却得到了十万以上。大家的目光聚集在律师身上,他也察觉到这一点。他那副神情仿佛在说:”我没什么值得大家崇拜的。”他迅速地从人群旁边走过去了。

    终于玛特维出现。还有那个脖子很长的瘦子民事执行吏,下嘴唇撇向一边,趔趄着走进陪审员议事室。

    为人正直,受过高等教育的这个民事执行吏不论到哪里都保不住位置,因为他嗜酒成瘾。三个月前,他妻子的保护人,一位伯爵夫人,给他谋得了这个职位。他总算保持到现在,并为此觉得高兴。

    “怎么样,诸位先生,人都到齐了吗?”他戴上夹鼻眼镜,从眼镜上方向四下里打量了一下说。

    “看样子全到了。”快乐的商人说。

    “让我们来核对一下。”民事执行吏说。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开始点名,有时越过眼镜有时透过眼镜看看被点到名的人。

    “五等文官尼基福罗夫。”

    “是我。”那个仪表堂堂。熟悉各种案情的先生答应。

    “退役上校伊凡诺夫。”

    “有。”那个身穿退役军官制服的瘦子回答道。

    “二等商人巴克拉肖夫。”

    “到。”那个商人和颜悦色。笑得咧开嘴巴答道。”都准备好了!”

    “近卫军中尉聂赫留朵夫公爵。”

    “是我。”聂赫留朵夫回答。

    民事执行吏越过眼镜向他瞧瞧,十分恭敬而高兴地向他鞠躬,借此表示聂赫留朵夫的身份与众不同。

    “上尉丹钦科,商人库列肖夫。”等了一下,没人回答。

    少了两个人,其余的都到了。

    “诸位先生,现在请出庭。”民事执行吏轻快地指指门口。

    大家纷纷起身,在门口彼此让路,进入走廊然后再从走廊来到法庭。

    法庭是一个长方形大厅。大厅一端是一座高台,上去要走三级台阶。台中央放一张桌子,桌上铺一块绿呢桌布,边缘饰着深绿色穗子。桌子后面放着雕有花纹三把麻栎扶手椅,椅背很高。椅子后面的墙上挂着一个金边镜框,框里嵌着一个色泽鲜明的将军全身像。将军的军服上挂着绶带,一只脚往前跨一步,一只手按住佩刀柄。右墙角上挂着一个神龛,里面供着头戴荆冠的基督像,神龛前面立着读经台。右边放着检察官的高写字台。左边,同高写字台相对称,远远地放着书记官的小桌,靠近旁听席有一道光滑的麻栎栏杆,栏杆后面是被告坐的长凳。现在凳子还空着没有人坐。高台的右边放着两排高背椅,那是供陪审员坐的,高台下面的几张桌子是给律师用的。大厅被栏杆分成两部分,这一切占据了大厅的前半部。大厅的后半部摆满长凳,一排比一排高,直到后面的墙壁。法庭后半部的前排长凳上坐着四个女人,又象工厂的女工,又象公馆里的女佣;还有两个男人,也是工人。他们明显被法庭的庄严肃穆的气氛镇住了,因此交谈时也怯生生地压低声音。

    陪审员们一坐好,民事执行吏就趔趄着来到法庭中央,仿佛要威吓在场的人似的,放开嗓门叫道:

    “开庭了!”

    全体起立。法官们陆续走到台上:领头的是体格魁伟。留络腮胡子的庭长,然后是那个脸色阴沉。戴金丝边眼镜的法官。此刻他的脸色越发阴沉,因为他在出庭前遇到了当见习法官的内弟,内弟告诉他说,他刚才到姐姐那里去过,姐姐向他宣布家里不开饭。

    “看来咱们只好去小饭馆吃饭了。”内弟笑着说。

    “有什么可笑的。”脸色阴沉的法官说着,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了。

    最后上去的法官就是那个经常迟到的玛特维。他留着大胡子,一双善良的向下耷拉着的大眼睛。这个法官长期患胃炎,遵照医生嘱咐今天早晨开始采用新的疗法,因此今天在家里耽搁得比平时久得多。此刻他走上台去,脸上现出专注的神气,因为他有一个习惯,常用各种不同方式猜测各种问题。此刻他就在占卜,方法是要从办公室到法庭扶手椅座位的步数可以被三除尽,那么新的疗法肯定能治好他的胃炎,要是除不尽,那就治不好。走下来是二十六步,但他把最后一步缩小,这样就正好走了二十七步。

    庭长和法官穿着衣领上镶有金线的制服,走上高台,气势十分威严。他们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仿佛都为自己的威严感到不好意思,慌忙谦逊地俯下眼睛,坐到铺着绿呢桌布后面的雕花扶手椅上。桌上竖着一个上面雕着一只鹰的三角形打击器,还放着几个食品店里盛糖果用的玻璃缸和墨水瓶。钢笔。白纸以及几支削尖的粗细铅笔。副检察官随着法官们进来。他还是那样匆匆忙忙,腋下夹着公文包,还是那样拚命摆动一只手,快步走到窗边自己的座位上,一坐下就埋头翻阅文件,充分利用每一分钟时间为审案做着准备。副检察官提出公诉已是第四次。他热衷于功名,一心往上爬,因此凡是由他提出公诉的案子,最后非判刑不可。这个毒死人命案的性质他大致知道,并且已拟好发言提纲,不过他还需要一些资料,此刻正急急忙忙从卷宗中摘录着。

    书记官坐在台上另一角,已把可能需要宣读的文件准备好,然后把昨天才弄到手并研究过的一篇查禁的文章重读了一遍。他想跟那个同他观点一致的大胡子法官谈谈这篇文章,在谈论以前需好好看一遍。

    庭长查阅了一些文件,向民事执行吏和书记官提出了几个问题,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就传被告出庭。栏杆后面的那扇门开了,两个宪兵头戴军帽,手拿已经出鞘的佩刀,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三个被告,先是一个红棕色头发。脸上有雀斑的男人,再是两个女人。那男人穿着一件大得同他的身材极不相称的囚袍。他一边走进法庭,一边叉开两手的大拇指,用手紧贴住裤缝,使过分长的衣袖不致于滑下来。他眼睛不看法官和旁听者,却注视着他绕过的长凳。他绕过长凳,规规矩矩地坐在边上,然后眼睛盯住庭长,颊上的肌肉抖动起来,好象在嘟囔着什么。跟着他进来的是个年纪不轻的女人,身上也穿着囚袍。她头上包着一块囚犯用的三角头巾,脸色灰白,眼睛发红,没有眉毛,也没有睫毛。这个女人看上去十分镇静。她走到自己的位子旁边,长袍被什么东西钩住。她不慌不忙小心地把它扯开,再坐下来。第三个被告是玛丝洛娃。

    法庭里的男人便都把目光转到她身上,久久地盯住她那张白嫩的脸。那双水汪汪的黑眼睛和长袍底下高高隆起的胸部,当玛丝洛娃一进来。经过人们面前时,就连那个宪兵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直到她坐下,宪兵这才仿佛觉得有失体统,慌忙转过脸去,打起精神,木然转向窗外。

    庭长等着被告坐好后,他就转过脸去对书记官说话。

    例行的审讯程序开始了:清点陪审员人数,讨论缺席陪审员的事情,决定他们的罚款,处理请假陪审员的事,以及指定候补陪审员的名单。然后庭长折拢几张小纸片,把它们放到玻璃缸里,这才稍稍卷起制服的绣花袖口,露出长满浓密汗毛的双手,象魔术师似的摸出一张张纸条,打开来,念着纸条上的名字。随后庭长放下袖口,请司祭带陪审员们宣誓。

    司祭是个小老头,面色白中带黄,脸上浮肿。他身穿棕色法衣,胸前挂着金十字架,法衣一侧还别着一个小勋章。他慢悠悠地挪动法衣里的两条肿腿,走在圣像下面的读经台旁。

    陪审员们都站了起来,往读经台挤去。

    “请过来!”司祭用浮肿的手摸摸胸前的十字架,等陪审员们过去。

    这个司祭任职已超过四十六年,再过三年就要象大司祭前不久那样庆祝任职五十周年了。自从陪审法院开办以来他就在区法庭任职,并感到十分骄傲,因为由他带领宣誓的已经多达几万人,并且到了晚年还能为教会。祖国和家庭出力。他死后不仅能给家人留了一座房子,而且还有不下于三万卢布的有息证券。他在法庭里带领人们凭福音书宣誓,而福音书恰恰禁止人们起誓,因此这项工作是不恰当的。这一点他可从来没有想到过。他不仅从来不感到于心有愧,而且还乐此不疲,因为可以借此结识许多名流。今天他就认识了那位名律师,对他非常佩服,因为他就凭击败那个帽子上戴花的老太太一案,就净到手一万卢布。

    等陪审员都顺着台阶走到台上,司祭就侧着花白头发的秃头,然后理理稀疏的头发,套上油腻的圣带,向陪审员们转过脸去。

    “举起右手,手指这样并拢。”他用苍老的声音慢慢地说,同时举起每个手指上都有小窝的浮肿的手,手指并拢,象捏住什么东西。”现在大家跟着我念。”他说着就领头宣誓:”凭万能的上帝,当着他神圣的福音书和赋与生命的十字架,我答应并宣誓,在审理本案时……”他说一句,停一停。”手这样举好,别放下。”他对一个放下手来的年轻人说,”在审理本案时……”

    留络腮胡子的仪表堂堂的人。上校。商人和另外几个人,都遵照司祭的要求举起右手,并拢手指,而且举得很高很有精神,看上去高兴极了,可是其他的人似乎有点勉强,不大乐意这样做。有些人念誓词念得特别响,仿佛在有意挑衅说:”我照念就是了,照念就是了。”有些人只是喃喃地动动嘴巴,落在司祭后面,后来忽然惊觉了,慌忙赶上去。有些人恶狠狠地使劲捏紧手,仿佛怕落掉什么东西似的。有些人把手指松开又捏拢。个个都觉得别扭,只有小老头司祭满怀信心,自以为在干一件有益的大事。宣誓完毕,庭长请陪审员们选出一名首席陪审员来。陪审员们纷纷起立,拥在一起走进议事室。一到议事室,他们都立刻掏出香烟,吸起来。有人提议请那位相貌堂堂的绅士当首席陪审员,大家立刻赞同。他们丢掉或者捻灭烟蒂,回到法庭。当选的首席陪审员向庭长报告谁当选,大家又回到原位,跨过别人的脚,在两排高背椅上坐好。

    毫不迟缓,气氛十分庄严,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这种有条不紊。一丝不苟的仪式使参加者都很满意,更加确信他们是在参加一项严肃而重大的社会工作。这一点聂赫留朵夫也感觉到了。

    等陪审员们一坐好,庭长就向他们说明陪审员的权利。责任和义务。庭长讲话的时候不断改变姿势,一会儿身子支在左臂肘上,一会儿支在右臂肘上,一会儿靠在椅背上,一会儿搁在椅子的扶手上,一会儿把一叠纸弄齐,一会儿摩挲裁纸刀,一会儿摸弄着铅笔。

    庭长说,陪审员的权利是可以通过庭长审问被告,可以使用铅笔和纸,可以察看物证,审判必须公正,不准弄虚作假是他们的责任。他们的任务是保守会议秘密,不得与外界泄露消息,如有违反,将受惩罚。

    大家都虔诚地用心听着。那个商人周身散发着酒气,勉强忍住饱嗝,听到一句话,就点一下头以表赞成。

    庭长讲话完毕,就转向几个被告。

    “西蒙。卡尔津金,站起来。”他说。

    西蒙慌张地站起来,颊上的肌肉抖动得更快了。

    “你叫什么名字?”

    “西蒙。彼得罗夫。卡尔津金。”他粗声粗气急急地说,显然事先已准备好了答辞。

    “你是什么身分?”

    “农民。”

    “什么省,什么县人!”

    “土拉省,克拉比文县,库比央乡,包尔基村人。”

    “年纪多大?”

    “三十三岁,生于一千八百……”

    “信什么教?”

    “我们信俸俄国教,东正教。”

    “曾经结过婚吗?”

    “没有,老爷。”

    “干什么的?”

    “在摩尔旅馆当茶房。”

    “以前吃过官司吗?”

    “从来没吃过官司,因为我们以前过日子……”

    “以前没有吃过官司吗?”

    “上帝保佑,从来没有吃过。”

    “起诉书副本收到了吗?”

    “收到了。”

    “请坐。叶菲米雅。伊凡诺娃。包奇科娃。”庭长叫下一个被告的名字。

    但西蒙仍旧站着,把包奇科娃挡住。

    “卡尔津金,请坐。”

    卡尔津金还是站着。

    “卡尔津金,坐下!”

    直到民事执行吏跑过去,卡尔津金一直站着侧着头,不自然地睁大眼睛,不胜感触地低声:”坐下吧,坐下吧!”他这才坐下来。

    卡尔津金象站起来时一样快地坐下,把身上的长袍裹紧。颊上的肌肉又不出声地抖动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庭长非常疲劳地叹了口气,问第二个被告,眼睛却不瞧她,只顾查阅着面前的文件。对于庭长来说,审理案件已是家常便饭,若要加速审讯,他可以把两个案件一次审完。

    出身科洛美诺城小市民,包奇科娃四十三岁,也在摩尔旅馆当茶房。以前没有吃过官司,起诉书副本收到了。包奇科娃回答问题非常尖刻,那种口气仿佛在回答每句话时都说:”对,我叫叶菲米雅,奇–書∧網也就是包奇科娃,起诉书副本收到了,我觉得挺有面子,谁也不许嘲笑我。”等庭长一问完,包奇科娃不等人家叫她,就立刻自动坐下。

    “你叫什么名字啊!”好色的庭长非常亲切地问第三个被告,”你得站起来。”他发现玛丝洛娃坐着不动,便和颜悦色地说。

    玛丝洛娃身姿矫捷地站起来,一副唯命是从的神情,并挺起高耸的胸部,用她那双笑盈盈而略微斜睨的黑眼睛直盯住庭长的脸,什么也没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

    “柳波芙。”她快速地说。

    聂赫留朵夫这时已戴上夹鼻眼镜,随着庭长的审问,挨个儿审视被告。他眼睛没有离开这第三个被告的脸,想:”这不可能,她怎么会叫柳波芙呢?”他听见她的回答,心里思考着。

    庭长还想问下去,但那个戴眼镜的法官怒气冲冲地嘀咕了一句,把他拦住了。庭长点点头表示同意,又对被告说:

    “怎么叫柳波芙呢?”他说。”你登记的并不是这个名字。”

    被告不作声。

    “我问你,你的真名字叫什么。”

    “你的教名叫什么?”那个满面的怒容法官问。

    “以前叫卡吉琳娜。”

    聂赫留朵夫嘴里仍这样自言自语,”这不可能。”但心里已毫不怀疑,断定她就是那个他一度热恋过,确确实实是热恋过的姑娘,姑妈家的养女兼侍女。当年他在情欲冲动下诱奸了她,后来又抛弃了她。从此以后,想到这事实在太痛苦了,这事使他原形毕露,表明他这个以正派人自居的人不仅一点也不正派,对那个女人的行为简直是十分下流,因此他再也不去想她。

    对,这个女人就是她。这会儿他看出了她脸上那种独一无二的神秘表情。这种特点使每张脸都自成一格,和他人不同。尽管她的脸色苍白,丰满得有点异样,她的特点,与众不同的可爱特点,还是表现在那脸上,嘴唇上,表现在略微斜睨的眼睛里,尤其是表现在她那天真烂漫。笑盈盈的目光中,表现在脸上和全身流露出来的唯命是从的神情上。

    “你早就该这么说了。”庭长又特别和颜悦色地说。”你的父名叫什么?”

    “我是个私生子。”玛丝洛娃说。

    “那么按照你教父的名字该为何称呼你呢?”

    “米哈依洛娃。”

    “她会做什么坏事呢?”聂赫留朵夫心里还在琢磨着,呼吸有点急促了。

    “你姓什么,通常人家叫你什么?”庭长继续问。

    “一般用母亲的姓玛丝洛娃。”

    “身分呢?”

    “小市民。”

    “信东正教吗?”

    “信。”

    “职业呢?你做什么工作?”

    玛丝洛娃不作声。

    “你做什么工作?”庭长又问。

    “在院里。”她说。

    “什么院?”戴眼镜的法官严厉地问。

    “你自己知道什么院。”玛丝洛娃说着噗哧一笑,接着迅速向周围扫了一眼,又盯住庭长。

    她脸上显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神情,她的话。她的微笑和她迅速扫视法庭的目光是那么可怕和可怜,弄得庭长不禁垂下了头。庭上刹那间变得鸦雀无声。接着,被一个旁听者的笑声打破了这种寂静。有人向他发出嘘声。庭长抬起头,继续问她:

    “你以前没有受过审判和侦审吗?”

    “没有。”玛丝洛娃叹了一口气,低声回答。

    “起诉书副本收到了吗?”

    “收到了。”

    “你坐下。”庭长说。

    被告就象盛装的贵妇人提起拖地长裙那样提了提裙子,然后坐下来。眼睛一直盯住庭长一双白净的不大的手拢在囚袍袖子里。

    接着传证人,再把那些用不着的证人带下去,又推定法医,请他出庭。然后书记官起立,宣读起诉书。他念得很响很清楚,但因为念得太快,混淆了舌尖音和卷舌音,以致发出来的声音成了一片连续不断的嗡嗡声,令人昏昏欲睡。法官们一会儿把身子靠在椅子的这边扶手上,奇书-整理-提供下载一会儿靠在那边扶手上,一会儿搁在桌上,一会儿靠在椅背上,一会儿闭上眼睛,一会儿睁开眼睛,一会儿交头接耳。有一个宪兵好几次要打呵欠,都勉强忍住。

    卡尔津金颊上的肌肉不断抖动,在几个被告中,。包奇科娃挺直腰板坐在那里,镇定自若,偶尔用一只手指伸到头巾里搔搔头皮。玛丝洛娃忽而一动不动地望着书记官,听他宣读,忽而全身抖动,[www。bookdown。Com。cn]似乎想进行反驳,脸涨得通红,然后又沉重地叹着气,双手换一种姿势,往四下里看了看,又盯住书记官。

    聂赫留朵夫坐在第一排靠边第二座的高背椅上,摘下夹鼻眼镜,望着玛丝洛娃,他的内心展开了一场复杂而痛苦的活动。

    起诉书全文如下:

    “一八八×年一月十七日摩尔旅馆有一名旅客突然死亡,经查明该旅客乃库尔干二等商人费拉邦特。叶密里央内奇。斯梅里科夫。

    “经第四警察分局法医验明死亡原因是饮酒过量。心力衰竭所致。斯梅里科夫尸体当即入土掩埋。

    “案发数日后,斯梅里科夫同乡好友商人季莫兴自从彼得堡归来,获悉斯梅里科夫死亡一事,疑有人谋财害命。

    “关于此项怀疑,已由预审查明下列事实:(一)斯梅里科夫死亡前不久曾向银行提取现款三千八百银卢布。然在封存死者遗物清单中只开列现金三百一十二卢布十六戈比。(二)斯梅里科夫临死前一日曾在妓院和摩尔旅馆同妓女柳波芙(叶卡吉琳娜。玛丝洛娃)相处达一昼夜之久。叶卡吉琳娜。玛丝洛娃曾受斯梅里科夫之托,自妓院径赴摩尔旅馆取款。该玛丝洛娃即会同摩尔旅馆茶房叶菲米雅。包奇科娃和西蒙。卡尔津金,使用斯梅里科夫交与之钥匙,打开皮箱,取出现款。当玛丝洛娃开箱时,包奇科娃和卡尔津金在场目睹箱内装有面值一百卢布钞票若干叠。(三)斯梅里科夫偕同妓女玛丝洛娃自妓院回到摩尔旅馆后,玛丝洛娃受茶房卡尔津金怂恿,将他交与的白色药粉掺入一杯白兰地中,使斯梅里科夫饮下。(四)次日早晨该妓女玛丝洛娃即将斯梅里科夫钻石戒指一枚售女掌班,即妓院女老板和本案证人基达耶娃,声称戒指系斯梅里科夫所赠。(五)斯梅里科夫死后第二日,摩尔旅馆女茶房叶菲米雅。包奇科娃即至本地商业银行,在本人活期存款户中存入一千八百银卢布。

    “经法医解剖尸体,化验内脏,查明死者体内确有毒药,据此足以断定该斯梅里科夫系中毒身亡。

    “在受审时被告玛丝洛娃。包奇科娃与卡尔津金均不承认犯有罪行。玛丝洛娃供称,在彼所谓’工作’的妓院中,斯梅里科夫确曾令彼到摩尔旅馆为该商人取款,彼即用交与之钥匙打开商人皮箱,并遵嘱只取出四十卢布,此点包奇科娃和卡尔津金都能证明,因开箱。取款。锁箱之际两人均在场目睹。玛丝洛娃又供称,彼第二次到商人斯梅里科夫房间后,确曾受卡尔津金教唆使商人饮下掺有药粉之白兰地,以为此药粉是安眠药,使商人服后熟睡,彼可及早脱身。戒指一枚确系商人斯梅里科夫所赠,因彼受到商人殴打,放声痛哭,且欲离去,商人赠给他这枚戒指。

    “叶菲米雅。包奇科娃供称,毫不知道失款的事情,彼从未踏进该商人房间,一切勾当均系玛丝洛娃一人所为,因此该商人如有失窃情事,定系玛丝洛娃持商人钥匙取款时谋财所致。”玛丝洛娃听到这里,全身打了个哆嗦,张开嘴巴,回头瞧了一眼包奇科娃。”当法庭向叶菲米雅。包奇科娃出示一千八百银卢布存款单并查询该存款来源时,彼供称:此乃彼同西蒙。卡尔津金二人十二年积攒所得,彼并准备同西蒙。卡尔津金结婚。又据西蒙。卡尔津金第一次受审时供称,玛丝洛娃持钥匙自妓院来旅馆,教唆彼与包奇科娃共同窃取现款,然后三人分赃。”玛丝洛娃听到这里身子又哆嗦了一下,脸涨得通红,甚至跳起来,嘴里嘀咕着什么,但被民事执行吏所制止。”最后卡尔津金还供认,彼曾将药粉交给玛丝洛娃,使该商人安眠;但在第二次审讯时又推翻前供,声称并未参与谋财案件,亦未曾将药粉交与玛丝洛娃,而将全部罪责推到玛丝洛娃一人身上。至于银行存款一节,包奇科娃与彼同包奇科娃供词相同,声称系彼二人十二年来在旅馆听差所得之小费。”

    接着,起诉书列举被告对质记录。证人供词。法院鉴定人意见,等等。

    起诉书结尾如下:

    “综上所述,包尔基村农民西蒙。彼得罗夫。卡尔津金,年三十三岁,小市民叶菲米雅。伊凡诺娃。包奇科娃,年四十三岁,小市民叶卡吉琳娜。米哈依洛娃。玛丝洛娃,年二十七岁,被控于一八八×年一月十七日经过预谋,窃取商人斯梅里科夫现款和戒指一枚,共值二千五百银卢布,以毒药掺酒灌醉斯梅里科夫,致彼死亡。

    “查此项罪行触犯刑法第一四五三条第四款和第五款。据此按《刑事诉讼程序条例》第二○一条规定,农民西蒙。卡尔津金。叶菲米雅。包奇科娃和小市民叶卡吉琳娜。玛丝洛娃应交由地方法院会同陪审员审理。”

    书记官念完长篇起诉书,收拾好文件,坐下来,双手理理长发。大家都轻松地舒了一口气,愉快地感觉到审讯就要开始,一切都会水落石出,正义就可得到伸张。只有聂赫留朵夫一人没有这样的感觉。他想到十年前他所认识的天真可爱的姑娘玛丝洛娃竟会犯下这样的罪行,不由得大惊失色。

    十一

    等到起诉书念完,庭长同两个法官商量了一番,然后转身对卡尔津金说话,脸上的神情分明表示:这下子我们就会把全部案情弄个水落石出了。

    “农民西蒙。卡尔津金。”他身子侧向左边,开口说。

    西蒙。卡尔津金站起来,两手贴住裤子两侧的接缝,整个身子向前冲,两边腮帮抖动个不停。

    “你被控于一八八×年一月十七日串通叶菲米雅。包奇科娃和叶卡吉琳娜。玛丝洛娃盗窃商人斯梅里科夫皮箱里的现款,然后拿来砒霜,唆使叶卡吉琳娜。玛丝洛娃放在酒里给商人斯梅里科夫喝下,致使斯梅里科夫中毒毙命。你承认自己犯了罪吗?”他说完把身子侧向右边。

    “绝对没这回事,因为我们的本份是伺候客人……”

    “这话你留到以后再说。你承认自己犯了罪吗?”

    “绝对没有,老爷。我只是……”

    “有话以后再说。你承认自己犯了罪吗?”庭长从容而坚决地再次打断。

    “我可不会干这种事,因为……”

    民事执行吏又慌忙奔到西蒙。卡尔津金身边,悲天悯人地低声制止他。

    庭长表现出对他的审问已经完毕的神情,把拿文件那只手的臂肘挪了个地方,转身对叶菲米雅。包奇科娃说话。

    “叶菲米雅。包奇科娃,你被控于一八八×年一月十七日在摩尔旅馆串通西蒙。卡尔津金和叶卡吉琳娜。玛丝洛娃从商人斯梅里科夫皮箱里盗窃其现款与戒指一枚,三人分赃,为掩盖你们的罪行,用毒酒毒死商人斯梅里科夫,致使他毙命。你承认自己犯了罪吗?”

    “我什么罪也没有。”这个女被告神灵活现地断然说。”我连那个房间都没有进去过……既然那个贱货进去过,那就是她作的案。”

    “这话你以后再说。”庭长又是那么软中带硬地说。”那么你不承认自己犯了罪吗?”

    “钱不是我拿的,酒也不是我灌的,我连房门都没有踏进去过。要是在场我准会把她赶走。”

    “你不承认自己犯了罪吗?”

    “从来没犯过。”

    “很好。”

    “叶卡吉琳娜。玛丝洛娃。”庭长转身对第三个被告说,”你被控带着商人斯梅里科夫的皮箱钥匙从妓院去到摩尔旅馆,窃取箱里现款和戒指一枚。”他把耳朵凑近左边的法官象背书一般熟练地说,那个法官对他说,查对物证清单还少一个酒瓶。”窃取箱里现款和戒指一枚。”庭长又说了一遍,”你们分了赃,然后你又同商人斯梅里科夫一起回到摩尔旅馆,你给斯梅里科夫喝了毒酒,使他丢了性命。你承认自己犯了罪吗?”

    “我什么罪也没有。”她急急地说,”无论何时我都会说:我没有拿过,没有拿过就是没有拿过,我什么也没有拿过,至于戒指是他自己给我的……”

    “你不承认犯有盗窃两千五百卢布现款的罪行吗?”庭长问。

    “我说过,除了四十卢布以外,我什么也没有拿过。”

    “那么,你犯了给商人斯梅里科夫喝毒酒的罪行,你承认吗?”

    “这事我承认。不过人家告诉我那是安眠药,吃了没有关系,我也就相信了。我没有存心要害死他。我可以当着上帝的面发誓,我没有这个念头。”她说。

    “这么说,你不承认犯有盗窃商人斯梅里科夫现款和戒指的罪行。”庭长。”可是你承认给他喝过毒酒,是吗?”

    “承认是承认,不过我以为那是安眠药。我给他吃是为了要他睡觉。我没有想害死他,我没有这个念头。”

    “很好。”庭长对取得的结果显然很满意。”那么你把事情的经过说一说。”他说着,身子往椅背一靠,两手放在桌上。”把全部经过从头到尾说一说。你老实招供就可以得到从宽发落。”

    玛丝洛娃眼睛一直盯着庭长,一言未发。

    “你把事情的经过说一说。”

    “事情的经过吗?”玛丝洛娃忽然很快地说。”他们用马车把我领到他的房间里,当时他已经喝得烂醉了。”她说到他这个字时,脸上露出异常恐惧的神色,眼睛睁得老大。”我想走,他不放。”

    她住了口,仿佛思路突然断了,或者想到了别的事。

    “那么,后来呢?”

    “后来还有什么呢?后来在那里待了一阵子,就回家了。”

    这时,副检察官怪模怪样地用一个臂肘支撑着,欠起身来。

    “您要提问吗?”庭长问,听到副检察官肯定的回答后,就做做手势,表示给他提问的权利。

    “我想提一个问题:被告以前是不是认识西蒙。卡尔津金?”副检察官眼睛不望玛丝洛娃,说。

    他提了问题,就抿紧嘴唇,皱起眉头。

    庭长把这个问题重说了一遍。玛丝洛娃盯着副检察官感到十分恐惧。

    “西蒙吗?以前就认识。”她说。

    “现在我想知道被告同卡尔津金的交情怎么样。他们是不是常常见面?”

    “交情怎么样吗?他除了找我接客外,谈不到交情。”玛丝洛娃回答,惊惶不安地瞧瞧副检察官,又望望庭长,然后又瞧瞧副检察官。

    “我想知道,为什么卡尔津金总是只找玛丝洛娃接客,而不找别的姑娘。”副检察官眯缝起眼睛,带着阴险奸诈的微笑说。

    “我不知道。教我怎么知道?”玛丝洛娃怯生生地向四下里瞧了瞧,她的目光在聂赫留朵夫身上停留了一刹那,回答说。”他想找谁就找谁。”

    “难道被她认出来了?”聂赫留朵夫胆战心惊,觉得血往脸上直涌。其实玛丝洛娃并没有认出他,她立刻转过身去,又带着惶惑的神情凝视着副检察官。

    “这么说,被告否认她同卡尔津金有过什么亲密关系,是吗?很好。我没有别的话要问了。”

    副检察官立刻把臂肘从写字台上挪开,动手做笔记。其实他什么也没有记,只是用钢笔随意描着笔记本上的第一个字母。他常常看到检察官和律师这样做:当他们提了一个巧妙的问题以后,就做个记号表明这地方是以给对方致命的打击。

    庭长没有立刻对被告说话,因为他这时正在问戴眼镜的法官,他同意不同意提出事先准备好并开列在纸上的那些问题。

    “那么后来怎么样呢?”庭长又问玛丝洛娃。

    “我回到家里。”玛丝洛娃继续说,比较大胆地望着庭长一个人,”我把钱交给掌班,就上床睡觉了。刚刚睡着,我们的姐妹别尔塔就把我唤醒了。她说:’走吧,你那个做买卖的又来了。’我不愿意去,可是掌班硬叫我去。他就在旁边。”她一说到他字,显然又现出恐惧的神色,”他一直在给我们那些姐妹灌酒,后来他还要买酒,可是身上的钱花光了。掌班不信任他,不肯赊帐。他就派我到旅馆去取钱,取多少。我就去了。”

    庭长这时正在同左边那个法官低声交谈,没有听见玛丝洛娃在说什么,就重复说了一遍她最后的那句话,为了表明已全听清她的话。

    “你就乘车去了。那么后来又怎么样呢?”他说。

    “我到了那里,照他的话办,走进了他的房间。不是自己一个人走进房间的,我叫了西蒙。米哈伊洛维奇一起进去,还有她。”她说着指指包奇科娃。

    “她胡说,我压根儿没有进去过……”包奇科娃刚开口,就被制止了。

    “我当着他们的面拿了四张红票子。”玛丝洛娃皱起眉头,眼睛不瞧包奇科娃,继续说。

    “那么,被告取出四十卢布时,有没有注意到里面有多少钱?”副检察官又问。

    副检察官刚提问,玛丝洛娃就全身打了个哆嗦。她不知是什么缘故,她觉得他不怀好意。

    “我没有数过,我只看见都是些百卢布钞票。”

    “被告看见了百卢布钞票,那么,我没有别的话要问了。”

    “那么,后来你把钱取来了?”庭长看看表,又问。

    “取来了。”

    “那么,后来呢?”庭长问。

    “后来他又把我带走了。”玛丝洛娃说。

    “那么,你是怎样把药粉放在酒里给他喝下去的?”庭长问。

    “怎样给吗?我把药粉撒在酒里,就给他喝了。”

    “你为什么要给他喝呢?”

    她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一直不肯放我走。”她沉默了一下,说。”我被他搞得精疲力尽。我走到走廊里,对西蒙。米哈伊洛维奇说:’但愿他能放我走。我累坏了。’西蒙。米哈伊洛维奇说:’他把我们也弄得烦死了。我们来让他吃点安眠药。他一睡着,你就可以脱身了。’我说:’好的。’我不知道是毒药。他就给了我一个小纸包。我走进房间,他躺在隔板后面,一看见我就要我给他倒白兰地。我拿起桌上一瓶上等白兰地,倒了两杯,一杯自己喝,一杯给他喝。我把药粉撒在他的杯子里,递给他。我要是知道那是毒药,还会给他吗?”

    “那么,那个戒指怎么会落到你手里的?”庭长问。

    “戒指,那是他自己送给我的。”

    “他什么时候送戒指给你的?”

    “我跟他一回到旅馆就想走,他就打我的脑袋,把梳子都打断了。我生气了,拔脚要走。他就摘下手上的戒指送给我,叫我别走。”玛丝洛娃说。

    这时副检察官又站起来,装腔装调地要求庭长允许他再提几个问题。在取得许可以后,他把脑袋歪在绣花领子上,问道:

    “我想知道,被告在商人斯梅里科夫房间里待了多长时间。”

    玛丝洛娃的神色显得惊惶失措,目光不安地从副检察官脸上移到庭长脸上,急急地说:

    “我不记得待了多久。”

    “那么,被告是不是记得,她从商人斯梅里科夫房间里出来后,有没有到过旅馆之外的什么地方呢?”

    玛丝洛娃想了想。

    “到隔壁一个空房间里去过。”她说。

    “你到那里去干什么?”副检察官忘乎所以,竟直接向她提问题了。

    “我去理理衣服,等马车来。”

    “那么,卡尔津金有没有同被告一起待在房间里?”

    “他也去了。”

    “他去干什么?”

    “我们一块儿喝了那商人剩下的白兰地。”

    “噢,一块儿喝了。很好。”

    “那么,被告有没有同西蒙说过话?说了些什么?”

    玛丝洛娃忽然皱起眉头,脸涨得通红,急急地说:

    “说了什么?我什么也没有说。有过什么,我全讲了,除此我什么也不知道。你们要拿我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没有罪,就是这样。”

    “我没有别的话了。”副检察官对庭长说,装腔作势地耸起肩膀,动手在他的发言提纲上迅速记下被告的供词:她同西蒙一起到过那个空房间。

    法庭上沉默了一阵子。

    “你没有什么别的话要说吗?”

    “我都说了。”玛丝洛娃叹口气说,坐下来。

    随后庭长在一张纸上记了些什么,接着听了左边的法官在他耳边低声说的话,就宣布审讯暂停十分钟,然后匆匆地站起来,走出法庭。庭长同左边那个高个儿。大胡子。生有一双善良大眼睛的法官交谈的是这样一件事:那个法官感到胃里有点不舒服,自己要按摩一下,吃点药水。他把这事告诉了庭长,庭长就宣布审讯暂停。

    陪审员。律师。证人随着法官纷纷站起来,大家愉快地感到一个重要案件已审完了一部分,开始走动。

    聂赫留朵夫走进陪审员议事室靠着窗前坐下来。

    十二

    对,她就是卡秋莎。

    聂赫留朵夫同卡秋莎的关系是这样的。

    聂赫留朵夫第一次见到卡秋莎,是在他念大学三年级的那年夏天。当时他住在姑妈家,准备写一篇关于土地所有制的论文。往年,他总是同母亲和姐姐一起在莫斯科郊区他母亲的大庄园里消夏。但那年夏天他姐姐出嫁了,母亲出国到温泉疗养去了。聂赫留朵夫要写论文,就决定到姑妈家去写。姑妈家里没有什么玩乐使他分心,使人感到十分清静,两位姑妈又十分疼爱他这个侄儿兼遗产继承人。他也很爱她们,喜欢她们淳朴的旧式生活。

    那年夏天,在姑妈家里聂赫留朵夫感到身上充满活力,心情舒畅。一个青年人,第一次不按照人家的指点,亲身体会到生活的美丽和庄严,领悟到人类活动的全部意义,看到人的心灵和整个世界都可以达到尽善尽美的地步。他对此不仅抱着希望,而且充满信心。那年聂赫留朵夫在大学里读了斯宾塞的《社会静力学》。关于土地私有制的论述给斯宾塞留下深刻的印象,这特别是由于他本身是个大地主的儿子。他的父亲并不富有,但母亲有一万俄亩光景的陪嫁。那时他第一次懂得土地私有制的残酷和荒谬,而他又十分看重道德,认为最高的精神享受是因道德而自我牺牲,因此决定放弃土地所有权,把他从父亲名下继承来的土地赠送给农民。现在他正在写一篇论文,论述这个问题。

    那年他在乡下姑妈家的生活是这样过的:有时早晨三点钟就起身,太阳还没有出来,就到山脚下河里去洗澡,有时在晨雾弥漫中洗完澡回家,花草上还滚动着露珠。早晨他有时喝完咖啡,就坐下来写论文或者查阅资料,但多半是既不读书也不写作,又走到户外,到田野和树林里散步。午饭以前,他在花园里打个瞌睡,然后高高兴兴地吃午饭,一边吃一边说些有趣的事,逗得姑妈们呵呵大笑。饭后他去骑马或者划船,晚上又是读书,或者陪姑妈们坐着摆牌阵。夜里,特别是在月光姣明的夜里,他往往睡不着觉,原因只是他觉得生活实在太快乐迷人了。有时他睡不着觉,就一面胡思乱想,一面在花园里散步,直到天亮。

    他就这样快乐而平静地在姑妈家里住了一个月,根本没有留意那个既是养女又是侍女。脚步轻快。眼睛乌黑的卡秋莎。

    聂赫留朵夫从小由他母亲抚养成长。当年他是个十分纯洁的十九岁青年。在他的心目中,只有妻子才是女人。凡是不能成为他妻子的女人都不是女人,而只是人。但事有凑巧,那年夏天的升天节,姑妈家有个女邻居带着孩子们来作客,其中包括两个小姐。一个中学生和一个寄住在她家的农民出身的青年画家。

    吃过茶点以后,大家玩”捉人”游戏在屋前修剪平坦的草地上。他们叫卡秋莎也参加。玩了一阵,轮到聂赫留朵夫同卡秋莎一起跑。聂赫留朵夫看到卡秋莎,总是很高兴,但他从没想到他同她会有什么特殊关系。

    “哦,这下子说什么也捉不到他们两个了。”轮到”捉人”的快乐画家说,他那两条农民的短壮罗圈腿跑得飞快,”除非他们自己摔倒。”

    “您才捉不到哪!”

    “一,二,三!”

    他们拍了三次手。卡秋莎忍不住咯咯地笑着,敏捷地同聂赫留朵夫交换着位子。她用粗糙有力的小手握了握他的大手,向左边跑去,她那浆过的裙子发出沙沙的响声。

    聂赫留朵夫跑得很快。他不愿被画家捉到,就一个劲儿地飞跑。他回来时看见画家在追卡秋莎,但卡秋莎那两条年轻的富有弹性的腿灵活地飞奔着,向左边跑去。前面是一个丁香花坛,没有一个人跑到那里去,但卡秋莎回过头来看了聂赫留朵夫一眼,点头示意,要他也到花坛后面去。聂赫留朵夫领会她的意思,就往丁香花坛后面跑去。谁知花丛前面有一道小沟,沟里长满荨麻,聂赫留朵夫不知道,一脚踏空,掉进到沟里去了。他双手沾满了晚露并已被荨麻刺破。但他立刻对自己的鲁莽感到好笑,爬了起来,跑到一块干净的地方。

    卡秋莎那双水灵灵的乌梅子般的眼睛也闪烁着笑意,她飞也似地迎着他跑来。他们跑到一块儿,握住手。

    “我看,您准是刺破手了。”卡秋莎说。她用那只空着的手理理松开的辫子,一面不住地喘气,一面笑眯眯地从脚到头打量着他。

    “我不知道这里有一道沟。”聂赫留朵夫握着她的手笑着说。

    她向他靠近些,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竟向她凑过脸去。她没有躲避,他于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吻了吻她的嘴唇。

    “你这是干什么!”卡秋莎说,慌忙抽出被他握着的手,从他身边跑开去。

    卡秋莎跑到丁香花旁,摘下两支已经凋谢的白丁香,打打她那热辣辣的脸,回过头来向他望望,就使劲摆动两臂,向做游戏的人们那里走去。

    从那时起,聂赫留朵夫同卡秋莎之间的关系就变成了一个纯洁无邪的青年同一个纯洁无邪的少女相互吸引的特殊关系。

    只要卡秋莎一走进房间,或者聂赫留朵夫老远看见她的白围裙,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睛里已变得光辉灿烂,一切事情就变得更有趣,更逗人喜爱,更有意思,生活也更加充满欢乐。她也有同样的感觉。不过,不仅卡秋莎在场或者同他接近时有这样的作用,聂赫留朵夫只要一想到世界上有一个卡秋莎,就会产生这样的感觉。而对卡秋莎来说,只要想到聂赫留朵夫,也会产生同样的感觉。聂赫留朵夫收到母亲令人不快的信也罢,论文写得不顺利也罢,或者心头起了青年人莫名的惆怅也罢,只要一想到世界上有一个卡秋莎,他可以看见她,一切烦恼就都烟消云散了。

    卡秋莎总能一件件做好家里事情,还偷空看些书。聂赫留朵夫把自己刚看过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屠格涅夫的小说借给她看。她最喜爱屠格涅夫的中篇小说《僻静的角落》。他们只能找机会交谈几句,有时在走廊里,有时在阳台或者院子里,有时在姑妈家老女仆玛特廖娜的房间里-卡秋莎跟她同住,-有时聂赫留朵夫就在她们的小房间里喝茶,嘴里含着糖块。他们当着玛特廖娜的面谈话,感到最轻松愉快。可是到了剩下他们两人的时候,谈话就比较别扭。因为在这种时候,他们眼睛所表达的话和嘴里所说的话截然不同,而眼睛所表达的要重要得多。他们总是撅起嘴,提心吊胆,待不了多久就匆匆分开。

    聂赫留朵夫第一次住在姑妈家,同卡秋莎一直维持着这样的关系。两位姑妈有点儿担心他们这种关系,甚至写信到国外去告诉聂赫留朵夫的母亲叶莲娜。伊凡诺夫娜公爵夫人。玛丽雅姑妈唯恐德米特里同卡秋莎发生暧昧关系。但她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因为聂赫留朵夫也象一切纯洁的人谈恋爱那样,不自觉地爱着卡秋莎,他对她的这种不自觉的爱情就保证了他们不致堕落。他不仅没有在肉体上占有她的欲望,而且一想到可能同她发生这样的关系就胆战心惊。但具有诗人气质的索菲雅姑妈的忧虑就要切实得多。她生怕具有敢作敢为的可贵性格的德米特里一旦爱上这姑娘,就会不顾她的出身和地位,毫不迟疑地同她结婚。

    如果聂赫留朵夫当时明确地意识到自己爱上了卡秋莎,尤其是如果当时有人劝他绝不能也不应该把他的命运同这样一个姑娘结合在一起,那么,凭着他的憨直性格,他就会断然决定非同她结婚不可,无论她怎样,只要他爱她就行。不过,两位姑妈并没有把她们的忧虑告诉他,因此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姑娘的爱情,就这样离开了姑妈家。

    他当时满心相信,他对卡秋莎的感情只是他全身充溢着生的欢乐的一种表现,而这个活泼可爱的姑娘也有着和他一样的感受。在他动身时,卡秋莎同两位姑妈一起站在台阶上,用她那双泪水盈眶。略带斜睨的乌溜溜的眼睛送着他,他这才感到他正在失去一种美丽。珍贵。一去不返的东西。他觉得有说不出的惆怅。

    “再见,卡秋莎,一切都得谢谢你!”他坐上马车,隔着索菲雅姑妈的睡帽,对她说。

    “再见,德米特里。伊凡内奇!”她忍住的泪用亲切悦耳的声音说,跑到门廊里,在那儿放声哭了出来。

    十三

    从那时起,聂赫留朵夫整整三年没有同卡秋莎见面。直到三年后他升为军官,动身去部队,路过姑妈家,这才又见到了她。但同三年前的夏天住在她们家里时的他相比,他已换了个人了。

    那时他是个富有自我牺牲精神,乐意为一切高尚事业献身的正派青年;如今他可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迷恋酒色,享乐成癖。那时,上帝创造的世界在他看来是个谜,他兴致勃勃地企图解开这个谜;现在呢,生活中的一切事情都是由他所处的生活环境安排的,简单明了。那时,接触大自然,接触前人-在他以前生活。思想和感觉过的哲学家。诗人-是重要的;现在呢,重要的是社会制度和跟同事们的交际活动。那时,他觉得女人是神秘而迷人的,正因为神秘就更加迷人;现在呢,女人,除了亲人和朋友的妻子,她们的作用都很清楚:女人是他领略过的最好的玩乐用具。那时他不需要钱,母亲给他的钱连三分之一都花不掉,他可以放弃父亲名下的地产,分赠给他的佃户;现在呢,母亲按月给他一千五百卢布,他仍不够用,为了钱他跟母亲拌过嘴。那时,他认为精神的生命才是真正的自我;现在呢,他认为精力充沛的强壮的兽性才是他自己。

    他身上发生了各种可怕的变化,只是由于他不再坚持自己的信念而相信别人的理论。他不再坚持自己的信念而相信别人的理论,因为要是坚持自己的信念,日子就太不好过。要是坚持自己的信念,处理一切事情就不利于追求轻浮享乐的兽性的我,而总会同它抵触。相信别人的理论,一切问题就可迎刃而解,而无须处理什么,而且总是同精神的我抵触而有利于兽性的我。此外,他要是坚持自己的信念,总会遭到人家的贬责;他要是相信别人的理论,就会获得周围人们的赞扬。

    譬如,聂赫留朵夫思索上帝。真理。财富。贫穷等问题,阅读有关书籍并同人家谈论这些事,人家就会觉得不合时宜,简直有点可笑,他的母亲和姑妈就会好意地取笑他,戏称他是我们亲爱的哲学家。但他看爱情小说,讲淫秽笑话,并津津乐道地到法国剧院看轻松喜剧,,大家就称赞他,鼓励他。他省吃俭用,穿旧大衣,不喝酒,大家就觉得他脾气古怪,有意标新立异。他在打猎上挥金如土,在布置书房上穷奢极侈,大家就吹捧他风雅脱俗,还送给他贵重礼品。他原来童贞无瑕,并且想保持到结婚,但他的亲人都为他担忧,以为他有病。后来他母亲知道他从同事手里夺了一个法国女人,成了真正的男子汉,不仅不难过,反而感到高兴。但公爵夫人一想到儿子同卡秋莎的关系,而且可能同她结婚,就感到忧心忡忡。

    同样,聂赫留朵夫成年以后,他把父亲遗留给他的一块面积不大的地产分赠给农民,因为他认为地主拥有土地是不合理的。不料他这种行为却使他的母亲和亲戚大为吃惊,并且从此成为大家嘲弄的话题。人家多次告诉他,获得土地的农民不仅没有发财,反而更穷了,因为他们开了三家小酒店,索性不干农活。等聂赫留朵夫进了近卫军,跟门第高贵的同僚们一起花天酒地,输去许多钱,弄得叶莲娜。伊凡诺夫娜不得不动用存款,她却满不在乎,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甚至觉得年轻时在上流社会种些痘苗以增加免疫力,还是件好事。

    聂赫留朵夫起初作过反抗,但十分困难,因为凡是他凭自己的信念认为是好的,别人却认为是坏的;反之,他凭自己的信念认为是坏的,别人却认为是好的。最后聂赫留朵夫屈服了,不再坚持自己的信念而相信别人的话。开头这样的自我否定是很不愉快的,但这种不愉快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就在这时聂赫留朵夫开始吸烟喝酒,他不再感到不愉快,甚至觉得轻松自在了。

    聂赫留朵夫天生热情好动,不久就沉湎于这种受亲友称道的新生活中,把内心的其他要求一概排斥了。这种变化开始于他来到彼得堡以后,而在他进入军界后彻底完成。

    军官生活本来就容易使人堕落。一个人进入军界后就变得终日无所事事,也就是说脱离合理的有益劳动,逃避人们共同负担的义务。换来的则是军队。军服。军旗的荣誉。再有,一方面是颐指气使,对别人享有无限权力;另一方面,在长官面前却又奴颜婢膝,唯唯诺诺。

    不过,除了进军队服务以及军服。军旗和合法的暴行屠杀所造成的一般性堕落外,在有钱有势的军官才能进入的近卫军团里,军官们因为富裕和接近皇室而格外堕落。这批人很容易发展成为疯狂的利己主义者。聂赫留朵夫自从担任军职,开始象同僚们那样生活以来,就陷入了利己主义的疯狂的泥沼之中。

    他没有什么正经事要做,只须穿上不是他自己而是别人精心缝制。洗刷干净的军服,戴上头盔,拿起别人铸造。擦亮并交到他手里的武器,跨上一匹由别人饲养和训练的骏马,跟着那些同他一样的人去参加练兵或者检阅,也就是纵马奔驰,挥舞马刀,开枪射击,并把这一套教给别人就行了。他们没有别的事做,但那些达官贵人,不论老少,连沙皇和他的亲信都赞同他们的活动,甚至因此夸奖他们,感谢他们。结束这些活动以后,他们认为正当和重要的是到军官俱乐部或者豪华的饭店里去吃吃喝喝,纵情挥霍不知从何而来的金钱;然后就是剧场,舞会,女人,然后又是骑马,舞刀,奔驰,然后又是挥金如土,喝酒,打牌,玩女人。

    这样的生活对军人的腐蚀特别厉害,因为平民会感到害臊而不愿过这样的生活。军人过这样的生活却心安理得,并且自吹自擂,引以为荣,特别是在战争时期。聂赫留朵夫正好是在向土耳其宣战后进入军队的。”我们准备为国捐躯,因此这种醉生梦死的生活不仅可以原谅,而且在我们是必要的。所以我们才这样过日子。”

    聂赫留朵夫在生命的这个阶段也隐隐约约有这样的想法。他由于冲破了以前给自己定下的种种道德藩篱,一直感到轻松愉快,并且经常处于利己主义的疯狂状态中。

    三年后他正处于这样的精神状态中时去了姑妈家,正处在这样的精神状态中。

    十四

    聂赫留朵夫这次到姑妈家去,是因为他所在的部队已开赴前方,他中途要经过她们的庄园,而且两位姑妈热情邀请他去,但他想看看卡秋莎,则是最主要的原因。也许在灵魂深处他已受到那如今脱缰的兽性的冲动,对卡秋莎起了歹念,但这一点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他只是想重游他曾快乐地生活过的地方,看看两位对他一向十分慈爱和赞赏。可笑而又可亲的姑妈,看看给他留下愉快回忆的天真可爱的卡秋莎。

    他是在三月底耶稣受难日到达的。当时冰雪初融,道路泥泞,而且下着倾盆大雨,把他淋得浑身湿透,身子冻僵,但他还是生气蓬勃,精神焕发-在那个时候,他总是这样的。”她是不是还在她们家里?”马车到达姑妈家熟识的旧式地主庄园时,他心里想。从屋顶上掉下来的积雪堆在院子里,周围砌着一道矮墙。他满心希望,她一听见他的铃铛声就会跑到台阶上,但只看见两个裙裾掖在腰里的赤脚女人提着水桶从边门出来,她们显然正在擦地板。正门入口处也没有她的人影子,只见听差吉洪一人出来。他系着围裙,看来也在打扫房子。索菲雅姑妈身穿丝绸连衣裙,头戴睡帽,来到了前厅。

    “啊,你到底来了,太好了!”索菲雅姑妈一边吻他,一边说。”玛丽雅姑妈有点不舒服,我们刚才去领圣餐了她感觉有点累。”

    “恭喜你,索菲雅姑妈。”聂赫留朵夫吻了吻索菲雅姑妈的手说,”对不起,我把您弄湿了。”

    “快到房间里去。你浑身都湿透了。瞧你已经有胡子了……卡秋莎!卡秋莎!快给他拿咖啡来。”

    “我这就来!”走廊里传来熟识的动听声音。

    聂赫留朵夫高兴得心怦怦直跳。”她还在这儿!”好象太阳从云端里露出脸来。聂赫留朵夫兴高采烈地跟着吉洪到他以前住过的房间里去换衣服。

    聂赫留朵夫很想向吉洪打听一下卡秋莎的情况:她身体好吗?过得怎么样?是不是快出嫁了?可是吉洪的态度是那么毕恭毕敬,庄重严肃,并且一定要亲自给他用水冲手,弄得聂赫留朵夫不好意思再向他打听卡秋莎的事,只能问问他的孙子们好不好,那匹被唤作”哥哥的老马”和看家狗波尔康怎么样。原来孙子们和老马都很好,挺强壮,只有波尔康去年疯了。

    聂赫留朵夫脱下身上的湿衣服,刚要穿上干净衣服,就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聂赫留朵夫从脚步声和敲门声中听出是谁来了。只有她才是这样走路和敲门的。

    他披上潮湿的军大衣,走到门口。

    “请进!”

    卡秋莎果然还和原来一样,但出落得越发俏丽可爱了。那双纯洁的略带斜睨的黑眼睛仍旧那么笑盈盈地从脚到头打量人。她仍旧系着洁白的围裙。姑妈让她送来一块刚剥去包装纸的香皂和两条手巾:一条是俄国式大浴巾,一条是毛巾。不论是没有用过的字迹清楚的香皂,还是那两条手巾,或者卡秋莎本人,都是那么洁净。新鲜。纯朴。惹人喜爱。她那两片线条清楚的可爱红唇,象上次看见他时一样,由于内心难以抑制的喜悦而皱了起来。

    “欢迎您,德米特里。伊凡内奇!”她脸涨得通红,好不容易才说出了口。

    “你好……您好。”聂赫留朵夫不知道对她说话用”你”好还是用”您”好,脸涨得象她一样红。”身体好吗?”

    “感谢上帝……您瞧,姑妈叫我给您送您喜爱的玫瑰香皂来了。”她说着把肥皂放在桌上,把手巾搭在椅子的扶手上。

    “人家侄少爷自己有。”吉洪夸耀客人的阔气说,得意扬扬地指指聂赫留朵夫那个打开的大梳妆箱。箱子里放着许多银盖的瓶子。刷子。发蜡。香水和其他化妆用品。

    “您替我谢谢姑妈。我来到这里,真高兴。”聂赫留朵夫说,觉得心里象上次一样舒畅和温暖。

    她听了这话只微微一笑,就走了。

    两位姑妈一向宠爱聂赫留朵夫,这次见到他更是格外高兴。德米特里出去打仗,可能负伤,也可能阵亡。这就使两位姑妈格外疼他。

    在姑妈家聂赫留朵夫原定只停留一天一夜,但见了卡秋莎,他就决定多待两天,过了复活节再走。于是他给他的朋友和同事申包克打了个电报,请他到姑妈家来。他们原先约定在敖德萨会合。

    聂赫留朵夫第一天看到卡秋莎时,对她就燃起了旧情。他象上次一样,看见卡秋莎的白围裙就兴奋,听见她的脚步声。说话声和笑声就快乐,看见她那双水汪汪象乌梅子一样的眼睛,特别是当她微笑的时候,他就心醉,主要是当他们相遇的时候,他一看见她满脸红晕的模样,就心慌意乱。他发现不再像以前那样觉得恋爱是个谜,他已在恋爱了,他连自己都不敢承认他在恋爱,并且认为人的一生只能恋爱一次。现在他又在恋爱了,并且意识到这一点,还因此感到高兴。他隐隐约约地知道,恋爱是怎么一回事,结果会怎么样。

    聂赫留朵夫也象所有的人那样,身上同时存在着两个人。一个是精神的人,他所追求的那种对人对已统一的幸福;一个是兽性的人,他一味追求个人幸福,并且为了个人幸福而不惜牺牲全人类的幸福。在目前这个时期,彼得堡生活和部队生活唤起的利己主义在他身上恶性发作,兽性的人在他身上占了上风,把精神的人完全压倒了。不过,他看见了卡秋莎,旧情复发,精神的人又抬头了,并且重新支配着他的行动。在复活节前的这两天里,聂赫留朵夫身上一刻不停地展开着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的内心斗争。

    他明白他该走了,他没有理由留在姑妈家里,并且留下来也不会有什么好事,但待在这里实在太快乐了,他不愿正视这种危险,就留了下来。

    在复活节前一天,礼拜六傍晚,司祭带了助祭和诵经士乘雪橇赶来做晨祷。他们说,他们费尽周折才穿过水塘和干地,走完从教堂到姑妈家的三里路。

    聂赫留朵夫同姑妈和仆人站在一起做完晨祷,同时目不转睛地盯住卡秋莎,看她站在门口,送来了手提香炉。他同司祭和两位姑妈互吻了三次,正要到房里去睡觉,忽然听见玛丽雅姑妈的老女仆玛特廖娜同卡秋莎在走廊里,正准备一起到教堂去行复活节蛋糕和奶饼的净化礼。他暗暗打定主意:”我也去。”

    去教堂的路,马车不能通行,雪橇也不好走。聂赫留朵夫在姑妈家一向象在自己家里一样随便,他吩咐仆人把那匹叫”哥哥的公马”备好鞍子,自己不上床睡觉,却穿上漂亮的军服和紧身马裤,披上军大衣,跨上那匹不住嘶叫的膘肥体壮的老公马,摸黑穿过水塘和雪地向教堂跑去。

    十五

    这次晨祷给聂赫留朵夫一辈子留下极其鲜明极其深刻的印象。

    通过稀稀落落散布着几堆白雪的漆黑道路,他骑马涉着水,来到教堂前的院子里。他的马看见教堂周围的点点灯火,竖起了耳朵。这时候,礼拜已开始了。

    有几个农民认出他是玛丽雅小姐的侄儿,就领他到干燥的地方下马,并牵过马来拴好,然后把他领到已挤满了过节的人的教堂里。

    右边都是庄稼汉:老头子身穿土布长袍,脚包白净的包脚布,外套树皮鞋;小伙子身穿崭新的呢长袍,腰束色彩鲜艳的阔腰带,脚登高统皮靴。左边都是女人,她们头上包着红绸巾,身穿棉绒紧身袄,配着大红衣袖,系着蓝色。绿色。红色或者花色的裙子,脚上穿着钉上铁钉的半统靴。老年妇女衣着朴素,站在后面,她们包着白头巾,身穿灰短袄,系着老式毛织裙子,脚穿平底鞋或者崭新的树皮鞋。人群中还夹杂着孩子,他们打扮得漂漂亮亮,头发抹得油光光的。农民们画十字,甩动头发鞠躬。妇女们,特别是那些上了年纪的,用她们褪了色的眼睛盯着蜡烛和圣像,用并拢的手指紧紧地按按额上的头巾。双肩和腹部,嘴里念念有词,弯腰站着或者跪下。孩子们在有人看时,就学大人的模样,一个劲儿地做祷告。镀金的圣像壁,被周围饰金大蜡烛和小蜡烛照得金光闪闪。枝形大烛台上插满了蜡烛,光辉灿烂。从唱诗班那里传来业余歌手欢乐的歌声,其中夹杂着嘶哑的男低音和尖细的童声。

    聂赫留朵夫向前走去。教堂中央站着上层人物:一个地主带着妻子和穿水兵服的儿子,警察分局局长,电报员,穿高统皮靴的商人,佩戴奖章的乡长。在读经台右边,地主太太后面站着玛特廖娜。玛特廖娜身穿闪光的紫色连衣裙,披着有流苏的白色大围巾。卡秋莎站在她旁边,身穿一件胸前有皱褶的雪白连衣裙,腰里系着一根浅蓝带子,乌黑的头发上扎着一个鲜红的蝴蝶结。

    整个教堂里都洋溢着喜悦。庄严。欢乐和美好的气氛。穿着银光闪闪的法衣,挂着金十字架的司祭们。助祭和诵经士穿着有金银丝绦装饰的祭服。业余歌手们也都穿着节日的盛装,头发擦得油光锃亮。节日的赞美诗听上去象欢乐的舞曲。司祭们高举插有三支蜡烛。饰有花卉的烛台,不停地为人们祝福,嘴里反复欢呼:”基督复活了!基督复活了!”一切都很美丽,但最美丽的却是那穿着雪白连衣裙。系着浅蓝腰带。乌黑的头发上扎着鲜红蝴蝶结。眼睛闪耀着快乐光芒的卡秋莎。

    聂赫留朵夫发觉她虽然没有回过头来,但却看见了他。他是在走向祭坛,经过她身边时注意到的。他对她本没有什么话要说,但就在经过她身边时想出了一句:

    “姑妈说,做完晚弥撒她就开斋。”

    她那可爱的脸蛋上泛起了青春的红晕就象每次见到他那样,乌黑的眼睛闪耀着笑意和欢乐,她天真烂漫地从脚到头瞅着聂赫留朵夫。

    “我知道。”她笑眯眯地说。

    这时,一个诵经士手里拿着一把铜咖啡壶,穿过人群,在经过卡秋莎身边时没有留神,他的祭服下摆触到了卡秋莎。那诵经士有意从他旁边绕过来,表示对聂赫留朵夫的尊敬,结果却触到了卡秋莎。聂赫留朵夫心里奇怪,那个诵经士怎么会不明白,这里的一切,连全世界的一切,都是为卡秋莎一人而存在的,他可以忽视世间万物,但不能怠慢卡秋莎,因为她就是世界的中心。为了她,圣像壁才金光闪闪,烛台上的蜡烛才欢乐地燃烧;人们为了她才高歌欢唱,”耶稣复活了,人们啊,欢乐吧!”世上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是为她,为她一人而存在的。他认为卡秋莎也懂得,一切都是为了她。聂赫留朵夫注视着她那穿带皱褶雪白连衣裙的苗条身材,注视着她那张聚精会神的喜气洋洋的脸,心里有这样的感觉。他还从她脸部的表情上看出,她心里所唱的和他心里所唱的是同一首歌。

    聂赫留朵夫在早弥撒和晚弥撒之间那个时刻走出教堂。人们纷纷让路给他,向他鞠躬。有人认识他,有人却问:”他是谁家的?”他在教堂门前的台阶上停住脚步。乞丐们把他团团围住。等他走下台阶时已把钱包里的零钱都分给他们了。

    天已经亮了,四下里一切都看得清楚,但太阳还没有升起。人们分散在教堂周围的墓地上。卡秋莎留在教堂里。聂赫留朵夫站在门口等她。

    人们陆续从教堂里出来,他们靴底的钉子在石板地上敲得叮叮作响。他们走下台阶,分散到教堂前面的院子里和墓地上。

    玛丽雅姑妈家的糕点师傅,老态龙钟,脑袋不断颤动,拦住聂赫留朵夫,同他互吻了三次。糕点师傅的老伴头上包着一块丝绸三角巾,头巾下面有一个皮肤打皱的小肉团。她从手绢里取出一个黄澄澄的复活节蛋,送给聂赫留朵夫。这当儿,一个体格强壮,身穿一件崭新的紧身外套,腰里束着一条绿色宽腰带的青年庄稼汉,笑嘻嘻地走过来。

    “基督复活了!”他眼睛里含着笑意说。他向聂赫留朵夫凑过脸来,使他闻到一股庄稼汉身上所特有的好闻气味,他那卷曲的大胡子扎得聂赫留朵夫脸上发痒,接着就用他那宽厚滋润的嘴唇对住聂赫留朵夫的嘴唇吻了三次。

    就在聂赫留朵夫跟那个庄稼汉亲吻,接受他所送的深棕色复活节蛋时,出现了玛特廖娜的闪光连衣裙和那个戴着鲜红蝴蝶结的可爱的乌黑脑袋。

    她隔着前面过路人的头看见了他,他也看到她容光焕发的脸。

    她跟玛特廖娜一起走到教堂门口的台阶上站住,散钱给乞丐。一个鼻子烂得只剩块红疤的乞丐走到卡秋莎跟前。她从手绢里取出一样东西送给他,然后向他凑拢去,丝毫没有嫌恶的样子,眼睛里依旧闪耀着快乐的光辉,同他互吻了三次。正当她同乞丐接吻的时候,她的目光同聂赫留朵夫的目光相遇了。她仿佛在问:她这样做好吗?做得对吗?

    “对,对,宝贝,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很美,我喜欢这样。”他的眼神这样回答。

    她们走下台阶,他就走到她跟前。他不想按复活节的规矩同她互吻,只想同她挨得近一点。

    “基督复活了!”玛特廖娜说。她微笑着低下头,那口气仿佛在说:今天大家平等。接着她把手绢揉成一团,擦擦嘴,把嘴唇向他凑过去。

    “真的复活了!”聂赫留朵夫回答,同她接吻。

    他回头看了卡秋莎一眼。她飞红了脸,同时向他挨过来。

    “基督复活了,德米特里。伊凡内奇!”

    “真的复活了!”他说。他们互吻了两次,仿佛为还要不要再吻一次,迟疑了一下。终于决定再吻一次,他们就吻了第三遍。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你们不去找司祭吗?”聂赫留朵夫问。

    “不,德米特里。伊凡内奇,我们要在这里坐一会儿。”卡秋莎说,仿佛在愉快的劳动以后用整个胸部深深地呼吸着,同时用她那双温柔。纯洁。热烈而略带斜睨的眼睛盯住他的眼睛。

    男女之间的爱情达到顶点的时刻既没有自觉和理性的成分,也没有肉欲的成分。这个基督复活节的夜晚,对聂赫留朵夫来说就是这样的时刻。如今他每次回想到卡秋莎,这个夜晚的情景总是盖过了他看见她的其余各种情景。那个头发乌黑光滑的小脑袋,那件束住她处女的苗条身材和高高胸部的有皱褶的雪白连衣裙,那个泛起红晕的脸蛋,那双由于不眠而略带斜睨的乌黑发亮的眼睛,再有她全身焕发出来的魅力:她那纯洁无瑕的少女的爱,他知道不仅对着他-而且对着世上一切人,一切事物,不仅对着人间一切美好的事物,而且对着她刚才吻过的那个乞丐。

    他知道她心里有这样的爱,因为他意识到,这一夜他通宵达旦也有这样的感情,并且知道,正是这种爱把他同她连结在一起。

    唉,要是他们的关系能保持在那天夜里的感情上,那该多好!”是的,那件可怕的事是在复活节夜晚之后发生的呀!”现在聂赫留朵夫坐在陪审员议事室窗前,暗自想着。

    十六

    聂赫留朵夫从教堂回来后,就跟姑妈们一起开斋。为了提提神,他按照军队里的习惯,喝了伏特加和葡萄酒,然后回到自己房里,和衣倒在床上睡着了。一阵敲门声把他吵醒。他从敲门声上听出是她,就揉揉眼睛,伸着懒腰坐起来。

    “卡秋莎,是你吗?进来。”他下了床。

    她把房门稍微推开一点。

    “请您去吃饭。”她说。

    她仍旧穿着那件雪白的连衣裙,但头发上的蝴蝶结不见了。她满脸春风地瞅了一下他的眼睛,仿佛她告诉了他一件特殊的大喜讯。

    “我这就来。”他一边回答,一边拿起梳子来梳头发。

    她站在那里没有走。他一发觉,就丢下梳子,向她走去。但就在这当儿,她象往常那样,敏捷地转过身,轻快地沿着过道的花地毯走去。

    “我真傻。”聂赫留朵夫自言自语,”我为什么不把她留住?”

    他拔腿跑去,在过道里追上她。

    他要拿她怎么样,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不过他觉得,刚才她走进房间,象一般人在那种场合都会为她做些什么,可是他没有做。

    “卡秋莎,你等一下。”他说。

    她回头一看。

    “您要什么?”她停住脚步说,

    “没什么,不过……”

    他提起精神,想到一般男人处在这种场合会怎么办,就搂住卡秋莎的腰。

    她站住了,瞧着他的眼睛。

    “别这样,德米特里。伊凡内奇,别这样。”她脸红得简直要哭出来,同时用她那粗糙有力的手推开那只搂住她的胳膊。

    聂赫留朵夫放开她,有那么一会儿,他感到十分羞愧并觉得自己可恶。他应该相信自己的这种感情,可是他不知道这种羞耻心正是他灵魂里表现出来的最高尚的感情,反而认为自己愚蠢,他应该象一般人那样行动才对。

    他又一次追上她,搂住她,吻她的脖子。这一次的吻同前两次-那次在丁香花坛后面情不自禁的一吻和今天早晨在教堂里的接吻完全不同。这一次的吻是疯狂的,这一点她也感觉到了。

    “您这是干什么呀?”她惊叫起来,仿佛他打碎了一个无价之宝,再也无法补救似的。她拔脚从他身边跑掉了。

    他走到餐厅。两位盛装的姑妈。一个医生和一位女邻居都站在放冷盘的桌旁等着。一切都同平时一样,可是聂赫留朵夫心里却起了风暴。人家对他说什么,他根本没有听进去,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一心只想着卡秋莎,回味着刚才在过道里追上她时的一吻。他没有心思想别的事。她每次进来,他眼睛都没有瞅她,却总是真切地感觉到她就在旁边,他必须竭力克制自己不去看她。

    他午饭后,立刻回到自己屋里,情绪激动地走来走去,留神房子里的声音,希望能听到她的脚步声。他身上那个兽性的人,如今不仅抬起头来,而且把他初来时和今天早晨在教堂里还存在的精神的人踩在脚下。如今这个可怕的兽性的人独霸了他的心灵。尽管他一直在守候她,今天他却毫无机会同她单独见面。多半是她在躲避他吧。但到了傍晚,她凑巧有事到他隔壁房间里去。医生原来想留下来过夜,卡秋莎只得替他铺床。聂赫留朵夫一听见她的脚步声,就屏住呼吸,蹑手蹑脚跟着进去,仿佛去干什么犯法的事似的。

    她两只手伸进干净的枕头套里,抓住枕头角,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但已不是原先那种轻松愉快的欢笑,而是一种恐惧的可怜巴巴的苦笑。这笑容仿佛向他表示,他是不可以这样做的。他刹那间楞住了。现在还能进行斗争。他对她真正爱的声音,虽然微弱,但毕竟还在响着,他不能不考虑到她,考虑到她的感情,她的生活。但在他的内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别错过自己的享乐,别错过自己的幸福。后面那个声音压倒了前面的声音。他断然走到她跟前。那种按捺不住的可怕兽性控制了他。

    聂赫留朵夫搂住她不放,把她按坐在床上。他觉得自己还要做什么事,就在她旁边坐下。

    “德米特里。伊凡内奇,好少爷,请您放手。”她哀求说。”玛特廖娜来了!”她一边叫,一边挣脱身子。这时候真有脚步声从门外传了过来。

    “那我晚上去找你。”聂赫留朵夫说。”屋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吗?”

    “您在说什么?千万别这样!别这样!”她嘴里这么说,而她整个兴奋慌乱的神态表现出来的却是另一回事。

    来的果然是玛特廖娜。她手臂上搭着一条被子走进屋里,不以为然地对聂赫留朵夫瞅了一眼,责备卡秋莎拿错了被子。

    聂赫留朵夫默默地走了出去。他甚至没有感到羞耻。他从玛特廖娜的脸色上看出,她在责怪他,而且责怪得有理,因为他自己也知道干的事不对,但原先被他对她的纯洁爱情压制着的兽性如今控制了他,霸占了他,把其他一切感情都扼杀了。现在他知道,必须竭力想办法该如何去满足这种兽性。

    整个黄昏他都感到心神不宁,一会儿走到姑妈们屋里,一会儿回到自己的房间,一会儿又走到台阶上,心里盘算着怎样同她单独见面。不过,她在躲避他,而玛特廖娜却寸步不离地看住她。

    十七

    黑夜降临黄昏就这样过去了。医生去睡觉了。两位姑妈也安歇了。聂赫留朵夫知道玛特廖娜此刻在姑妈卧室里,女仆屋里只有卡秋莎一人。他又走到台阶上。户外漆黑,潮湿,温暖。空中弥漫着白茫茫的迷雾。春天里,这样的雾能化开残雪,也许雾本身就是由残雪融化而成的。房子前面百步开外的峭壁下有条小河,从那边传来一种古怪的响声,那是冰层破裂的声音。

    聂赫留朵夫走下台阶,踩着冰雪覆盖的水塘,来到女仆屋子窗口。他的心在胸膛里怦怦直跳,跳得他自己都能听见。他时而屏住呼吸,时而长叹一声。女仆屋里点着一盏小灯。卡秋莎眼睛瞪着前方,独自坐在桌旁沉思。聂赫留朵夫一动不动地瞧了她好一阵,很想看看在她认为没人看见的时候她会做些什么。她木然不动地坐了两分钟光景,这才抬起眼睛,微微一笑,摆摆头,仿佛在责备自己,然后换了个姿势,突然把双臂往桌上一搁,眼睛呆呆地望着前方。

    他站在那里瞧着她,不自觉地同时听着自己的心跳和从小河那边传来的古怪响声。那里,在雾蒙蒙的河上,正在发生持续不断的缓慢的变化:一会儿是什么东西在呼哧呼哧喘气,一会儿是咔嚓一声裂开,一会儿是哗啦一下崩塌,一会儿是薄冰象玻璃一样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瞧着卡秋莎由于内心斗争激烈而显得苦恼的沉思的脸站在那里,他很可怜她,但说来奇怪,这种怜悯心反而加强了他对她的欲念。

    欲念已完全把他控制住了。

    他敲了敲窗子。她象触电似的浑身打了个哆嗦,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接着她跳起来,走到窗前,把脸贴到窗玻璃上。她用双手在眼睛上搭了个凉棚,认出是他,但她脸上的恐惧神色并没有消失。她从未见过他的神态是这样严肃。直到他微微一笑,她也才笑了笑,仿佛只是为了迎合他才笑的。她心里根本不想笑,有的只是恐惧。他对她做了个手势,要她出来。她摇摇头,表示不出来,可是依旧站在窗边。他又一次把脸凑近玻璃窗,想喊她出来,但就在这时她向房门口转过身去,显然有人在叫她。聂赫留朵夫离开了窗口。雾很浓,离开房子五步就看不见窗子,只剩下一团漆黑的影子,中间现出一个似乎很大的红色灯光。河那边仍旧传来古怪的喘气。崩塌。坼裂和冰块相撞的声音。在附近浓雾弥漫的院子里,有一只公鸡啼起来,附近几只公鸡响应它,然后从远处村子里也传来互相呼应。汇成一片的鸡鸣。不过四下里除了河那边还是一片宁静。这时鸡已啼第二遍了。

    聂赫留朵夫在房子转角处来回走了两下,好几次踩在水塘里,又回到女仆屋子窗边。灯依旧亮着,卡秋莎依旧坐在桌旁,仿佛有什么事拿不定主意。他一走到窗口,她便对他望了一眼。他敲了敲窗子。她没有看是谁在敲,就从屋里跑出来。他听见门钩嗒地响了一声,接着外道门吱地一声开了。他在门廊里等她,立刻默默地把她搂住了。她紧偎着他,抬起头,嘴唇凑过去迎接他的吻。他们站在门廊转角处干燥的地方。那没有满足的欲望煎熬着他的全身。突然外道门又发出咯吱吱的响声,又传来玛特廖娜怒气冲冲的声音:

    “卡秋莎!”

    她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回到女仆屋里。他听见门钩又嗒地一声扣上。接着一切又归于寂静,窗里的灯火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迷雾和河上的响声。

    聂赫留朵夫走到窗口,一个人也看不见。他敲窗子时也没有人答应。聂赫留朵夫从前门台阶回到房子里,但睡不着觉。他脱下靴子,光着脚板从过道走到她的房门口,旁边就是玛特廖娜的房间。起初他只听见玛特廖娜平静的鼾声,他刚要进去,忽然听见她咳嗽起来,翻了个身,弄得床铺嘎吱发响。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站了五分钟光景。等到一切又安静下来,又听到平静的鼾声,他就竭力从那些不会吱嘎发响的地板上往前一直走到她的房门口。什么声音也没有。因为听不见她的鼾声,看来她显然还没睡着。他刚低声唤了一下”卡秋莎”,她就霍地跳起来,走到房门边,生气地-他有这样的感觉-劝他走开。

    “这象什么话?唉,这怎么行?姑妈她们会听见的。”她嘴里这样说,但整个身子却仿佛在说:”我整个人都是你的。”

    只有聂赫留朵夫懂得这一点儿。

    “喂,你开一开。我求求你。”他语无伦次。

    她不作声,接着他听见一只手摸索门钩的响声。门钩嗒地一声拉开了,他钻进打开的门里。

    他一把抓住她,她露着两条胳膊只穿着一件又粗又硬的衬衣。他把她抱起来,走出房门。

    “哎呀!您这是干什么?”她喃喃地说。

    他一直把她抱到他的房间里并不理她在说什么。

    “哎呀!别这样,您放手。”她嘴里这么说,身子却紧紧地偎着他。

    等她浑身哆嗦,一言不发,也不答理他的话,从他房间里默默地走来走去时,他这才来到台阶上,站在那里,竭力思索刚才发生的事的意义。

    房子外面亮了一些。河那边冰块的坼裂声。撞击声和呼呼声更响了。除了这些响声,如今又增加了潺潺的流水声。迷雾开始下沉,从雾幕后面浮出一钩残月,凄凉地照着黑漆漆。阴森森的地面。

    “我这是怎么啦,是交了好运还是倒了大楣?”他问自己。”这种事是常有的,人人都是这样的。”他自己回答,接着就回到房间里睡觉去了。

    十八

    第二天,申包克衣冠楚楚,兴致勃勃,到聂赫留朵夫姑妈家来找他。申包克凭他的文雅。殷勤。乐观。慷慨和对聂赫留朵夫的友爱博得了两位姑妈的欢心。他那有点儿过分的慷慨,虽然很讨姑妈们喜欢,使她们感到疑惑。门口来了几个瞎眼乞丐,他一给就是一个卢布。他给仆人们发赏钱,一次就发了十五卢布。索菲雅姑妈的小狮子狗修才特卡当着他的面碰破了脚,他毫不犹豫地掏出自己的花边麻纱手绢亲自对它包扎(索菲雅姑妈知道,这种手绢至少要十五卢布一打),把它撕成一条条,给修才特卡做绷带。姑妈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根本不会想到这个申包克其实欠了二十万卢布的债,而且他自己也知道是永世还不清的,因此多二十五卢布或少二十五卢布对他没有什么区别。

    申包克只逗留了一天,第二天晚上就同聂赫留朵夫一起走了。他们已不能再待下去,因为到了部队报到的最后期限。

    在姑妈家度过的最后一天里,聂赫留朵夫脑子里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前一夜的事。他的内心有两种感情在搏斗着:一种是兽性所引起的热辣辣的充满情欲的回忆,这种情欲虽不及预期的那样醉人,但毕竟达到了目的,得到了一定的满足;另一种感情是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坏的事,必须加以弥补,但弥补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自己。

    聂赫留朵夫身上的利己主义恶性发作了,他只想到他自己。他考虑的是,要是人家知道他对她干的事,会不会责备他,会责备到什么程度。他根本没有想到,她现在的心情怎样,将来会产生什么后果。

    他以为申包克猜到了他同卡秋莎的关系,这使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

    “难怪你忽然对两位姑妈恋恋不舍,在她们家里住了一个礼拜。”申包克看到卡秋莎,对聂赫留朵夫说。”我要是处在你的地位,也不肯走了。真迷人!”

    聂赫留朵夫还想到,虽然没有尝够同她恋爱的欢乐,就此离开未免有点遗憾,但既然非走不可,那么索性让这种无法维持的关系一刀两断,未尝不是件好事。他还想到,应该送她一些钱,不是为了她,不是因为她可能需要钱,而是因为遇到这样的事,通常都是这么做的。既然他玩弄了她,要是不给她一些钱,人家会说他不是个正派人。于是他就给了她一笔钱,那数目,就他的身份和她的地位而言,他认为是相当丰厚的了。

    临走那天,他吃过午饭,在门廊里等她。她一看见他,脸刷地红了。她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女仆屋里的门开着,便想走过去,但他把她拦住了。

    “我来跟你告别。”他手里揉着装有一百卢布钞票的信封,说。”这是我……”

    她猜到了是什么,皱起眉头,摇摇头,把他的手推开。

    “不,你拿去。”他喃喃地说,把信封塞在她的怀里。他象被火烫痛似的,皱起眉头,嘟哝着,跑回自己房里去。

    随后他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好一阵,一想起刚才那一幕,他便浑身抽搐,甚至跳起来大声呻吟,好象肉体上感到痛楚似的。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大家都是这样。申包克同家庭女教师有过这样的事,这是他亲口讲的。格里沙叔叔也有过这类事。父亲也干过这样的事。当时父亲住在乡下,同那个农家女人生了私生子米金卡。那孩子至今还活着。既然大家都这样做,那就是合情合理的。”他这样安慰自己,可是怎么也宽不了心。他一想起这事,良心就受到谴责。

    在他的内心,在他的内心深处,他知道他的行为很卑鄙。恶劣。残酷。一想到这事,他不仅无权责备别人,而且不敢正眼对人,更不要说象原来那样自认为是个高尚。纯洁。慷慨的青年了。但他必须保持原来那种对自己的看法,才能满怀信心快快活活活下去。而要做到这一点,只有一个办法,就是遗忘它。他就这样办了。

    他开始过新的生活:来到新的环境,遇见新的同事,投入新的战争。这种生活过得越久,那件事的印象就越淡薄,最后他真的把它完全忘记了。

    只有一次,那是在战争结束以后,他希望看到卡秋莎,就绕道去了姑妈家,这才知道她已经离去了。他走后不久,她就离开姑妈家到外面去分娩,生了个孩子。两位姑妈听人家说,她完全堕落了。他心里很难受。按分娩时间推算,她生的孩子可能是他的,但也可能不是他的。两位姑妈都说她堕落了,因为她也象她母亲一样淫荡。姑妈们这种说法使他高兴,因为这似乎替他开脱了罪责。起初他还想找寻她和孩子,但后来,由于想到这事内心就感到太痛苦太羞耻,也就不再费力气去找寻,而且忘记了自己的罪孽,不再想到它了。

    但是现在,这种意料不到的巧遇使他想起了一切,逼着他承认自己没有心肝,承认自己残酷卑鄙,良心上背着这样的罪孽,居然还能心安理得地过了十年。不过,要他真正承认这一点,还为时过早。目前他所考虑的只是这事不能让人家知道,她本人或者她的辩护人不要把这事和盘托出,弄得他当众出丑。

    十九

    聂赫留朵夫正是怀着这样的心情,从法庭走到陪审员议事室的。他坐在窗边,听着周围的谈话,不断地吸着烟。

    那个快活的商人显然很赞赏商人斯梅里科夫寻欢作乐的方式。

    “嘿,老兄,他过得真够痛快,纯粹是西伯利亚人的作风。他可真是有眼光,看中了这么个小妞儿!”

    首席陪审员发表了一通议论,认为此案的关键在于鉴定。彼得。盖拉西莫维奇同那个犹太籍店员开着玩笑,因为一句什么话哈哈大笑起来。聂赫留朵夫对人家的问话,总是只回答一两个字。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别人不要来打搅他。

    民事执行吏步履蹒跚地走来邀请陪审员回法庭,聂赫留朵夫感到胆寒心悸,仿佛不是他去审问别人,而是他被带去受审判。在内心深处,他觉得自己是个坏蛋,没有脸正眼看人;但习惯成自然,他还是大模大样地登上台,紧挨着首席陪审员,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一条腿搁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玩弄着夹鼻眼镜。

    被告们已被带出去,这时又被押送回来。

    法庭里新来了几个人,都是证人。聂赫留朵夫发现,玛丝洛娃几次三番盯着那个满身绸缎丝绒。珠光宝气的胖女人打量个不停。这个女人头戴饰有花结的高帽,胳膊露到肘部,挽着一个精致的手提包,坐在栏杆前第一排。聂赫留朵夫后来才知道,她是证人,是玛丝洛娃所在那个窑子的掌班。

    开始审问证人,问他们的姓名。宗教信仰等等。然后庭长征求法官意见,要不要证人宣誓。接着那个老司祭又勉强拖着两条腿走了出来,又把绸法衣上的金十字架拉正,又那么镇定自若地带领证人和鉴定人宣誓,满心相信他正在干一件重大而有益的事。等到宣誓完毕,证人都被带了出去,只剩下妓院掌班基塔耶娃一人。法官问她关于本案知道些什么。基塔耶娃堆出一脸媚笑,每说一句话,戴着高帽的头就往下一缩,带着德国口音详详细细。有条不紊地讲着事情的经过。

    先是那个熟悉的旅馆茶房西蒙到她的窑子里来,要替一位有钱的西伯利亚商人物色一个姑娘。她派柳波芙去。过了一会儿,柳波芙就带着那个商人一道回来了。

    “那个买卖人已经有点醉意了。”基塔耶娃笑嘻嘻地说,”到了我们那里还是喝,又请姑娘们喝;可是他身上的钱没有了,他就派这个柳波芙到他房间里去拿,他对她已经蛮有意思了。”她瞟了一眼被告说。

    聂赫留朵夫觉得玛丝洛娃听到这里似乎微微一笑。这种笑使他感到恶心。他心里产生一种说不出的嫌恶,同时也带着几分怜悯。

    “那么您对玛丝洛娃有什么看法?”那个被指定替玛丝洛娃辩护的见习律师红着脸,怯生生地问。

    “太好了。”基塔耶娃回答,”姑娘受过教育,蛮有派头。她出身上等人家,法国书也看得懂。她有时稍微多喝几杯,但从来不过分。十足是个好姑娘。”

    卡秋莎瞧瞧掌班,但接着突然把视线移到陪审员那边,停留在聂赫留朵夫身上。她的脸色变得严肃甚至充满愤恨了。她那双恼恨的眼睛有一只斜睨着。这双异样的眼睛对聂赫留朵夫瞧了很久。聂赫留朵夫虽然心虚,他的目光却怎么也离不开这双白得惊人的斜睨的眼睛。他突然想起那个可怕的夜晚:冰层坼裂,浓雾弥漫,特别是那钩在破晓前升起。两角朝下的残月,照着黑黝黝。阴森森的地面。这双乌溜溜的眼睛又象在瞧他又象不在瞧他,使他想起了那黑漆漆。阴森森的地面。

    “被她认出来了!”聂赫留朵夫想。他身子缩成一团,仿佛在等待当头一棒。但她并没有认出他来。她平静地叹了一口气,又看看庭长。聂赫留朵夫也叹了一口气。”唉,但愿快点结束。”他想。此刻他的心情仿佛一个不得已弄死一只受伤的小鸟的猎人:又是嫌恶,又是怜悯,又是悔恨。那只还没有断气的小鸟不住地在猎袋里扑腾,使人觉得又讨厌又可怜,真想赶快把它弄死,丢掉。

    聂赫留朵夫此刻听着审问证人,心里就有类似的复杂感情。

    二十

    可是,仿佛故意跟他为难似的,审讯拖了很长时间。先是法庭逐一审问证人和鉴定人,接着副检察官和辩护人照例煞有介事地提出种种不必要的问题,然后庭长请陪审员检察物证,其中包括一个很大的戒指,显然原来戴它的手指很粗,戒指上面有钻石镶成的梅花。再有一个滤器,验出来里面有毒。这些物证都盖了火漆印,上面贴有标签。

    陪审员正要去查看物证,不料副检察官又站起来,要求在检查物证以前先宣读法医的验尸报告。

    庭长一心想快点结束这个案子,好赶去同他的瑞士女人相会。庭长明明知道宣读这种报告,除了惹人厌烦,推迟吃饭时间外,不会有别的结果。而副检察官所以提出这样的要求,无非因为他有权这样做。庭长毕竟无法拒绝,只得同意。书记官取出文件,又用他那舌尖音和卷舌音不分的声调,无精打采地念起来:

    “外部检查结果:

    “(一)费拉朋特。斯梅里科夫身长二俄尺十二俄寸。”

    “那汉子可真高大。”那个商人关切地凑着聂赫留朵夫的耳朵低声说。

    “(二)就外表推测,年约四十岁。

    “(三)尸体浮肿。

    “(四)全身皮肤呈淡绿色,并有深色斑点。

    “(五)尸体表皮上有大小水泡,有几处脱皮,状如破布。

    “(六)头发深褐色,很浓密,一经触摸,随即脱落。

    “(七)眼球突出眼眶之外,角膜浑浊。

    “(八)鼻孔。双耳和口腔有泡沫状脓液流出,嘴微张。

    “(九)由于面部和胸部肿胀,颈部几乎不复能见。”

    等等,等等。

    就这样在四页报告纸上写的二十七条,详细叙述了这个在城里寻欢作乐的商人高大肥胖而又浮肿腐烂的可怕尸体的外部检查结果。聂赫留朵夫听了这个验尸报告,原来那种嫌恶感越发强烈了。卡秋莎的一生。从尸体鼻孔里流出来的脓液。从眼眶里暴出来的眼球。他聂赫留朵夫对她的行为,这一切在他看来都是同一类事物。这些事物从四面八方把他团团围住,把他吞没了。等外部检查报告好容易宣读完毕,庭长抬起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希望宣读工作就此结束。不料书记官又立刻宣读内部检查报告。

    庭长又垂下头了,一只手托住脑袋,闭上眼睛。坐在聂赫留朵夫旁边的商人努力忍住睡意,身子间或晃晃。被告们却和他们后面的宪兵一样,坐着一动不动。

    “内部检查结果:

    “(一)头盖骨表皮极易从头盖骨分离,无一处瘀血可见。

    “(二)头盖骨厚度中等,完整无损。

    “(三)脑膜坚硬,有两小块已变色,长约四英寸,脑膜呈浊白色。”等等,另外还有十三条。

    然后是在场见证人的姓名和签字,然后是医生的结论。结论表明,根据尸体解剖并记录在案,死者胃部以及部分肠子和肾脏发生异变,使人有权以高度可能性肯定,斯梅里科夫之死实由于毒药搀入酒内灌进胃里所致。仅根据胃和部分肠子的异变,难以断定用的是什么毒药;但可以肯定毒药是和酒一起进入胃里的,因为胃里有大量酒液。

    “看来他喝得可凶了。”那个商人睡眼惺松,说。

    这份宣读了将近一小时的报告,还是没有使副检察官满足。等报告宣读完毕,庭长对他说:

    “我看内脏检查报告就不用再念了。”

    “我可要求念一念这个报告。”副检察官稍稍欠起身子,眼睛不看庭长,严肃地说。他说话的口气使人觉得,他有权要求宣读,并且决不让步,谁如果拒绝他的要求,他将有理由提出上诉。

    那个生有一双和善的下垂眼睛的大胡子法官,因患有胃炎,觉得体力不支,就对庭长说:

    “这个又何必念呢?不过是拖延时间。这种新扫帚会越扫越脏,白白浪费时间。”

    戴金丝边眼镜的法官一言不发,只是忧郁而执拗地瞪着前方。不论对妻子还是对生活他都不抱任何希望。

    宣读文件开始了。

    “一八八×年二月十五日,本人受医务局委托,遵照第六三八号指令。”书记官提高嗓门,仿佛想驱除所有在场者的睡意,又断然念起来。”在副医务检察官监督下,作下列内脏检查:

    “(一)右肺和心脏(盛于六磅玻璃瓶内)。

    “(二)胃内所有物(盛于六磅玻璃瓶内)。

    “(三)胃(盛于六磅玻璃瓶内)。

    “(四)肝脏。脾脏和肾脏(盛于三磅玻璃瓶内)。

    “(五)肠(盛于六磅陶罐内)。”

    庭长等这次宣读一开始,就俯身对一个法官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又转向另一个法官。在获得他们肯定的回答后,他就打断书记官说:

    “法庭认为宣读这个文件没有必要。”

    书记官住了口,收拾文件。副检察官怒气冲冲地记着什么。

    “诸位陪审员先生可以检查物证了。”庭长宣布。

    首席陪审员和其他几个陪审员纷纷起立,茫然地走到桌子旁边。他们依次察看戒指。玻璃瓶和滤器。那商人在自己手指上试了试那戒指。

    “嚯,手指好粗。”他回到他的座位,说,”活象一条粗黄瓜。”又补充说,并津津乐道地猜想那个中毒丧命的商人一定象个大力士。

    二十一

    物证检查完毕,庭长宣布法庭调查结束。他希望快点了结这个案件,就不休息,接着请提出公诉的副检察官发言。他心想他也是人,也要吸烟吃饭,一定会顾惜他们的。不料副检察官既不顾惜自己,也不顾惜别人。这人天生十分愚蠢,加上中学毕业时又获得了金质奖章,在大学里写了一篇关于罗马法地役权的论文得到奖金,因此自命不凡,刚愎自用(他在女人方面取得的成功更使他洋洋自得),结果是他变得越发愚蠢。庭长请他发言,他便慢悠悠地站起来,显示出穿着绣有花纹的制服的优美身材,双手按住写字台,稍微低下头,向法庭扫视了一下,但目光避开被告们,开始发言。

    “诸位陪审员先生,你们承审的案件。”他开始发表刚才在宣读报告时准备好的演说,”是一个典型的-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犯罪案件。”

    副检察官自以为他的演说应该有社会影响,就象那些名律师发表他们一举成名的演说那样。不错,旁听席上只坐着三个女人-一个女裁缝。一个厨娘和西蒙的姐姐,还有一个马车夫,但这并不影响他的演说。社会名流也都是这样崭露头角的。副检察官的行事原则,就是要永远向前看,换句话说,就是要探索犯罪心理奥秘,揭露社会溃疡。

    “诸位陪审员先生,你们看见你们面前这个典型的-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世纪末罪行。这种罪行具有可耻的腐化堕落的特征,而在我们这个时代,我们社会里某些分子就受到这种堕落风气的严重影响……”

    副检察官讲了好半天,一方面,竭力思索他已经想好的种种警句,另一方面,主要的是使他的演讲能毫不停顿,滔滔不绝地讲上一小时零一刻钟。他只停顿了一次,咽了一阵唾沫,但立刻振作精神,更加口若悬河地说下去,以弥补这个间歇。他一会儿换一只脚站着,眼睛盯着陪审员,对他们曲意奉承;一会儿看看笔记本,声音平静而老练;一会儿又用慷慨激昂的语气控诉,身子忽而对着旁听者,忽而对着陪审员。只有那三个被告他一眼也不看,尽管他们都睁大眼睛看着他。他的演讲引用了当时在他们圈子里很流行的最新理论。这种理论不仅当时很时髦,就是到今天也还是被看成学术上的新事物,其中包括遗传学。先天犯罪说。龙勃罗梭。塔尔德。进化论。生存竞争。催眠术。暗示说。沙尔科。颓废论。

    按照副检察官的判断,商人斯梅里科夫是个强壮淳朴,天性忠厚,气度宽大,轻信别人的俄罗斯人,以致落入无耻男女之手,不幸丧生。

    西蒙。卡尔津金是农奴制隔代遗传的产物,一生备受压迫,缺乏教养,毫无原则,甚至不信宗教。叶菲米雅是他的情妇,是遗传的牺牲品,身上具有精神退化的种种征状。但玛丝洛娃是造成罪行的主要动力,她是颓废派的最恶劣代表。

    “这个女人。”副检察官眼睛不看她,说,”受过教育,因为我们刚才在这个法庭里听到她掌班的证词。她不仅能读书写字,还懂得法语。她是个孤儿,多半生来带着犯罪的基因。她出身于有教养的贵族家庭,本可以靠诚实的劳动生活,可是她抛弃她的恩人,放纵情欲。她投身妓院是为了满足情欲,并由于受过教育而在姑娘中间特别走运。不过,诸位陪审员先生,正如刚才你们在这里听她掌班说的那样,主要是由于她能用一种神秘的本领控制嫖客。这种本领最近已由科学,特别是沙尔科学派研究出来,被称为’暗示说’。她就是凭这种本领控制了那位善良。轻信而富裕的俄罗斯壮士,利用他对她的信任先盗窃钱财,然后又丧尽天良要了他的命。”

    “哼,他这简直是胡说八道。”庭长笑着侧身对那个严厉的法官说。

    “十足的笨蛋。”严厉的法官回答说。

    “诸位陪审员先生。”副检察官姿势优美地扭动细腰,继续说下去,”你手里掌握着这些人的命运,不过社会的命运也多少掌握在你们手里,因为你们的判决将对社会发生影响。你们要深切注意这种罪行的危害性,注意玛丝洛娃之类病态人物对社会形成的威胁。你们要保护社会不受他们的危害,要保护这个社会中纯洁健康的成员不因此而导致常见的灭亡。”

    副检察官似乎被当前判决的重要性所慑服,同时又陶醉于自己的演说,终于软软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的演说剥去华丽的词藻,中心意思就是,玛丝洛娃骗得商人的信任,用催眠术把他迷倒,再拿了钥匙到旅馆房间取钱,原想独吞那些钱财,但被西蒙和叶菲米雅撞见,只得同他们分赃。这以后,为了掩盖犯罪痕迹,她又同那商人一起回到旅馆,在那里把他毒死。

    副检察官发言以后,就有一个身穿燕尾服。胸前露出半圆形阔硬衬的中年人,从律师席上站起来,装腔作势地替卡尔津金和包奇科娃辩护。这是他们花了三百卢布雇来的辩护律师。把全部罪责都加在玛丝洛娃身上而为他们两人开脱。

    律师批驳玛丝洛娃所说的她取钱时包奇科娃和卡尔津金都在场的供词,坚持说她既然是个已被揭发的毒死人命犯,她的供词就毫无价值。他还说,至于两千五百卢布,那么两个勤劳正直的茶房是挣得出来的,他们有时一天可以从旅客手里得到三。五个卢布赏钱。至于玛丝洛娃盗窃的商人的钱,可能已转交给什么人,甚至于丢失了,因为当时她精神状态不正常。毒死商人是玛丝洛娃一人干的。

    因此他要求陪审员裁定卡尔津金和包奇科娃在盗窃钱财上无罪;如果陪审员裁定他们在盗窃上有罪,那么他们至少没有参与毒死人命罪,也没有参与预谋。

    律师在结尾时刺激了一下副检察官,说副检察官先生关于遗传科学方面的一番宏论,虽然精辟,但并不适用于本案,因为没有查明包奇科娃父母的身份。

    副检察官恨得咬牙切齿,又在一张纸上记了些什么,露出蔑视而惊讶的神情耸耸肩膀。

    接着,玛丝洛娃的律师站起来结结巴巴的辩护,显然有点胆怯。他没有否认玛丝洛娃参与盗窃钱财,只坚持她没有蓄意毒死斯梅里科夫,给他吃药粉只是为了让他睡觉。他想施展一下他的口才,就提纲挈领地讲了玛丝洛娃当年怎样受一个男人诱奸,那个男人至今逍遥法外,而她却不得不承受全部堕落的重担。但律师在心理学方面的分析并没有取得成功,因为人人听了都替他害臊。他谈到男人的粗暴残忍和女人的悲惨痛苦的时候,已经语无伦次。庭长有意帮他解围,就请他不要离题太远。

    这个律师讲完后,副检察官又站起来,批驳第一个律师的话,又为自己的遗传学论点辩护。他说,即使包奇科娃的父母身份不明,遗传学说的正确性也丝毫不受损害,因为遗传规律已为科学所充分证实,我们不仅能通过遗传推断犯罪,而且能通过犯罪推断遗传。至于另一位辩护人说,玛丝洛娃曾受一个凭空想象的(他用特别恶毒的口气说了”凭空想象的”几个字)引诱者的腐蚀,那么这种种事实不如说,是她引诱了许许多多男人,使他们落在她的手里,成为无辜的牺牲品。他说完这话,得意洋洋地坐下了。

    接着,法庭让被告们替自己辩护。

    叶菲米雅。包奇科娃一再说她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事也没有参与,一口咬定一切罪行都是玛丝洛娃独自干的。

    西蒙只是反复说:

    “你们要怎么办就怎么办,反正我没有罪,我是冤枉的。”

    玛丝洛娃却什么话也没说。庭长对她说,她有权替自己辩护,她却象一头被包围的野兽,只抬起眼睛来向他望望,又望望其他人,接着垂下眼睛,放声痛哭起来。

    “您怎么啦?”坐在聂赫留朵夫旁边的那个商人,听见聂赫留朵夫嘴里突然发出古怪的声音,原来聂赫留朵夫正勉强忍住抽噎。

    聂赫留朵夫还弄不清他目前的处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把强自克制的抽噎和夺眶而出的泪水看作是神经脆弱的表现。为了掩饰,他戴上夹鼻眼镜,掏出手绢,擤了擤鼻涕。

    他想到要是法庭里人人都知道他的罪行,他就会丢尽脸面。这种恐惧压倒了他的良知。在这最初阶段,它比什么都强烈。

    二十二

    在被告们作了最后陈述,各有关方面对问题的提法商量了好一阵之后,所有的问题都确定了,庭长就做总结发言。

    在叙述案情以前,他用了好长时间以亲切愉快的口吻向陪审员解释了好久,说什么抢劫就是抢劫,偷盗就是偷盗,从锁着的地方盗窃就是从锁着的地方盗窃,从没有锁着的地方盗窃就是从没有锁着的地方盗窃。他解释的时候,老是瞧瞧聂赫留朵夫,好象希望他领会这个重要关节,然后好向同事们解释。当他认为陪审员们已充分理解这些道理,就开始解释另一个道理:致人于死的行为叫做谋杀,因此毒死也是一种谋杀。等他觉得这个道理也为陪审员们所理解时,就又向他们阐明:如果盗窃和谋杀同时发生,那么盗窃和谋杀就构成犯罪因素。

    尽管他自己也很想快点脱身,尽管瑞士女人已在那里等他,可是他做这工作已习惯成自然,一旦开讲就难以收嘴。他向陪审员们详详细细解释,如果他们认为被告有罪,那就有权裁定他们有罪;如果他们认为被告无罪,那就有权裁定他们无罪;如果他们认为被告犯这一种罪而没有犯那一种罪,那就有权裁定他们犯这一种罪而没有犯那一种罪。接着他又向他们说明,他们虽享有这项权利,但必须合理使用。他还想向他们解释,如果他们对提出的问题作出肯定的回答,那就表示他们裁定问题中所提出的全部罪行;如果他们不同意提出的全部罪行,那就应该声明对不同意的地方持保留态度。这当儿,他看了看怀表,发现只差五分就三点钟了,于是决定立即转入案情叙述。

    “本案情况是这样的。”他开始讲,把辩护人。副检察官和证人们说过好几次的话重复了一遍。

    庭长讲着话,两边法官都表现出沉思的样子听着,偶尔看看表,示意他的讲话很好,就是说照章办事,只是长了一点。副检察官也好,法庭上其他官员和在场的人也好,大家都有这样的感觉。最后,庭长结束了总结发言。

    要说的话似乎都已说了,可是庭长怎么也不肯放弃他的发言权。他听着自己抑扬顿挫的声音,沾沾自喜,觉得还需要再说几句,强调一下陪审员所享权利的重要意义,指出他们行使这项权利必须慎重,不能滥用,因为他们已宣过誓,他们是社会的良心,陪审员议事室里的神圣秘密必须严加保守,等等,等等。

    庭长一开始讲话,玛丝洛娃就目不转睛地盯住他,生怕听漏一个字。这样,聂赫留朵夫不用担心会跟她的目光相遇,就一直看着她。他心里发生了一种常见的心情:心爱的人久别重逢,她的外貌由于这些年饱经风霜,变得使他吃惊,但透过外貌,她的本来面目逐渐恢复。聂赫留朵夫脑海里又出现了那个举世无双的佳人的倩影。

    聂赫留朵夫心想不错,尽管她身穿囚袍,身体发胖,胸部高耸;尽管她下巴放宽,额上和鬓角出现皱纹,眼睛浮肿,但她确实就是卡秋莎,就是在复活节黎明时用她那双充满朝气欢乐的热情眼睛,天真地从脚到头笑盈盈瞅着他这个心爱之人的卡秋莎。

    “居然会有这样的巧遇!偏偏排在我陪审的庭上审讯,十年不见,偏偏在这里的被告席上看见她!这事将怎样收场啊?但愿快一点,快一点收场!”

    他心里产生了悔恨情绪,但他还不愿受它支配。他认为这是个偶然事件,不久就会过去,不会损害了他的生活。他觉得自己好象一只做了坏事的小狗,主人揪住它的颈背,把它的鼻子按在闯祸的地方。那小狗尖声狂吠,四脚抵住地面,身子往后退,想远远离开自己闯祸的地方,并且把它忘掉。但主人铁面无情,不肯罢休。聂赫留朵夫也感到他以前的行为多么卑劣,也感到主人那只强有力的手,但他还是不了解他所干的那件事的后果,也不承认有一个支配他命运的主人。他还是不愿相信眼前这件事是他一手造成的。可是那只无形的手紧紧抓住他,使他感到无法脱身。他还在硬充好汉,若无其事地坐在第一排第二座上,习惯成自然地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随便摆弄着他的夹鼻眼镜。不过,在内心深处他已感到,不仅那个行为,而且他的整个闲散。放荡。残忍和自私的生活是多么残酷,卑劣。在以往的十二年里,有一块可怕的幕布一直遮住他的眼睛,使他看不见那件罪行和犯罪后所过的全部生活。如今这块幕布在飘动,他已经偶尔看到了幕布后面的景象。

    二十三

    庭长终于结束发言,然后洒脱地拿起问题表,交给走到他跟前的首席陪审员。陪审员纷纷起立,因为可以退庭而高兴,但又似乎害臊似的,两手不知往哪儿搁,就这样走进了议事室。等他们走进去一关上门,就有一个宪兵来到门口,从刀鞘里拔出军刀搁在肩上,在门外站住。法官们站起来,走出去。被告们也被带走了。

    陪审员走进议事室,象原先一样,第一件事就是掏出烟来吸。刚才在法庭里,他们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多少都觉得自己的处境有点尴尬,自己的行为有点做作。但是一走进议事室开始吸烟,这种感觉就过去了。你们如释重负,在议事室里分头坐下,兴意盎然地交谈起来。

    “那姑娘没有罪,她是一时糊涂。”好心肠的商人说,”应该从宽发落才是。”

    “这正是我们要讨论的。”首席陪审员说。”我们不能凭个人印象办事。”

    “庭长的总结做得很好。”那个上校说。

    “哼,太好了!我差一点听着睡着了。”

    “要是玛丝洛娃没有同他们串通好,他们不可能知道有这么一笔钱。关键就在这里。”脸型象犹太人的店员说。

    “那么您的意思是说,钱是她偷的?”一个陪审员问道。

    “这话我说什么也不信。”好心肠的商人叫起来,”全部坏事都是那个红眼睛的女骗子干的。”

    “他们都是一路货。”上校说。

    “可是她说她没有踏进那个房门。”

    “您太相信她了。我这辈子说什么也不会相信那个贱货的。”

    “不过,您光是不相信她,也不解决问题。”店员说。

    “钥匙在她手里。”

    “在她手里又怎么样?”商人反驳说。

    “那么戒指呢?”

    “她不是一再讲了吗。”商人又叫起来,”那买卖人脾气暴躁,再加喝了酒,就把她狠狠揍了一顿。后来呢,自然又疼她了。他就说:’这个给你,别哭了。’那个家伙,据说身高二俄尺十二俄寸,体重有八普特呢!”

    “这些都无关紧要。”彼得。盖拉西莫维奇打断他的话说,”问题在于是她还是那两个茶房策划和教唆了这件事?”

    “钥匙在她手里不可能光是那两个茶房干的嘛!”

    他们就这样七嘴八舌地议论了好一阵。

    “对不起,诸位先生。”首席陪审员说,”咱们坐到桌子旁边来讨论吧。请。”他说着在主席位子上坐下。

    “那种姑娘都是坏蛋。”店员说。为了证实玛丝洛娃是主犯,他就讲到他的一个朋友怎样在林荫路上被一个这样的姑娘偷走了怀表。

    上校就乘机讲了一个更加惊人的银茶炊具失窃的案子。

    “诸位先生,大家请按问题次序讨论。”首席陪审员用铅笔敲敲桌子说。

    大家都住了口。要讨论的问题有这样几个:

    (一)西蒙。彼得罗夫。卡尔津金,克拉比文县包尔基村农民,现年三十三岁。他有没有犯下下述罪行:一八八×年一月十七日在某城蓄意对商人斯梅里科夫谋财害命,串通他人在白兰地酒里放入毒药,致使斯梅里科夫死亡,并盗窃他的钱财约二千五百卢布和钻石戒指一枚?

    (二)小市民叶菲米雅。包奇科娃,现年四十三岁,她有没有犯第一个问题里所列举的罪行?

    (三)小市民叶卡吉琳娜。米哈依洛夫娜。玛丝洛娃,现年二十七岁,她有没有犯第一个问题里所列举的罪行?

    (四)如果被告叶菲米雅。包奇科娃没有犯第一个问题里所列举的罪行,那么她有没有犯下下述罪行:一八八×年一月十七日在某城摩尔旅馆服务时,从投宿该旅馆商人斯梅里科夫房内锁着的皮箱中盗窃现款二千五百卢布,并为此用随身带去的钥匙开启皮箱?

    首席陪审员把第一个问题念了一遍。

    “怎么样,诸位先生?”

    对于这个问题大家一致同意很快就作了回答。大家一致认为说:”是的,他犯了罪。”-认定他参与谋财害命。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劳动组合成员不同意认定卡尔津金有罪,不论什么问题,他都为被告开脱。

    首席陪审员以为他不懂法律,就向他解释,不论从哪方面看,卡尔津金和包奇科娃无疑都是有罪的。他回答说他也明白这一点,但最好还是宽大为怀。”我们自己也不是圣人。”他坚持自己的意见说。

    经过长时间讨论和解释同包奇科娃有关的第二个问题之后,大家都认为:”她没有犯罪。”因为说她参与毒死人命案缺乏确凿的证据。这一点她的律师尤其强调。

    商人想替玛丝洛娃开脱罪责,就坚持包奇科娃是罪魁祸首。好几个陪审员都同意他的意见,但首席陪审员要严格按法律办事,认为包奇科娃是毒死人命案的同谋犯根据不足。经过长时间争论以后,首席陪审员的意见胜利了。

    至于有关包奇科娃的第四个问题,大家都回答说:”是的,她犯了罪。”不过应劳动组合成员的要求加了一句:”但可以从宽发落。”

    同玛丝洛娃有关的第三个问题却引起了一场激烈争论。首席陪审员坚持说,她在毒死人命和盗窃钱财方面都犯了罪。商人不同意他的意见。上校。店员和劳动组合成员都支持商人。其余的人动摇不定。但首席陪审员的意见逐渐取得优势,主要因为陪审员个个都累了,情愿附和那种可以早些获得统一的意见,以便大家离开法庭,自由行动。

    聂赫留朵夫根据法庭审讯情况和他对玛丝洛娃的了解,深信她在盗窃钱财和毒死人命两方面都没有罪。起初他相信大家会这样裁定,但后来看到,那商人由于贪恋玛丝洛娃的美色,对这一点直认不讳,并且替她辩护得十分拙劣。同时由于首席陪审员据此对他进行攻击,主要是因为大家都累了,因此都倾向于判玛丝洛娃有罪。聂赫留朵夫很想起来反驳,但他怕替玛丝洛娃说话,大家就会立刻发现他同她的特殊关系。但他又觉得这事不能保持缄默,应该起来反驳。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刚要开口,不料到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彼得。盖拉西莫维奇显然被首席陪审员那种唯我独尊的口吻所激怒,突然对他进行反驳,正好说出了聂赫留朵夫想说的话。

    “对不起。”他说,”因为她有钥匙,你就说她偷了钱,。难道那两个茶房就不会在她走后用万能钥匙打开皮箱吗?”

    “对呀,对呀!”商人响应说。

    “再说,她也不可能拿那笔钱,就她的处境来说,她没有地方去放那笔钱。”

    “对,我也这么说。”商人支持他的意见。

    “多半是她到旅馆取钱,那两个茶房起了歹心。他们就乘机作案,事后又把全部罪责推到她身上。”

    彼得。盖拉西莫维奇讲的时候情绪很激动。首席陪审员也恼火起来,因此特别固执地坚持相反的意见。但彼得。盖拉西莫维奇讲得很有道理,多数人都同意他的话,认为玛丝洛娃并没有参与盗窃钱财和戒指,戒指是商人送给她的。当谈到她有没有参与毒死人命罪时,热心替她辩护的商人说,必须裁定她没有犯这样的罪,因为她根本没有理由把他毒死。首席陪审员则说,因为她本人招认药粉是她放的,所以不能裁定她无罪。

    “放是她放的,但她以为那是鸦片。”商人说。

    “鸦片也能致人死命的。”上校说。他喜欢把话岔到题外去,就乘机讲到他的内弟媳妇有一次服鸦片自尽,要不是就近有医生,抢救及时,她就没命了。上校讲得那么动听,那么自信,那么威严,谁也不敢打断他的话。受了上校离题发挥的影响店员,受了他的影响,决定打断他,好讲讲他自己的故事。

    “有一些人可习惯了。”他讲了起来,”一次就能服四十滴鸦片。我有一个亲戚……”

    但上校不让他打岔,继续讲鸦片对他内弟媳妇造成的后果。

    “哦,诸位先生,现在已经四点多了。”一个陪审员说。

    “那么怎么办,诸位先生。”首席陪审员说,”我们就裁定她犯了罪,但没有蓄意抢劫,没有盗窃财物。这样好不好?”

    彼得。盖拉西莫维奇看到自己取得胜利,很得意,就表示了同意。

    “但应该从宽发落。”商人补了一句。

    大家都同意,只有劳动组合成员一人坚持:”不,她没有罪。”

    “这样岂不是说。”首席陪审员歪曲说,”并非蓄意抢劫,也没有盗窃财物。这样,她也就没有罪了。”

    “就这么办吧,再加上从宽发落,那就尽善尽美了。”商人兴高采烈地说。

    大家争论得头昏脑胀,都很疲劳,谁也没有想到在答案里要加上一句:是有罪,但并非蓄意谋杀。

    聂赫留朵夫太激动了,他没有发觉这个疏忽。答案就这样记录下来,被送到了庭上。

    拉伯雷写过一个法学家,他在办案时引证各种法律条款,念了二十页莫名其妙的拉丁文法典,最后却建议法官掷骰子,看是单数还是双数。是双数,就是原告有理;是单数,就是被告有理。

    今天的情况也是这样。通过这个决定而不是通过那个决定,并非因为大家都同意这个决定,而是因为,第一,会议主持者的总结虽然做得那么长,却偏偏漏掉平日讲惯的那句话:”是的,她有罪,但并非蓄意杀人”;第二,上校讲他内弟媳妇的事讲得太长,太乏味;第三,聂赫留朵夫当时太激动,竟没有注意到漏掉”并非蓄意杀人”这个保留条款,他还以为有了”并非蓄意抢劫”这个保留条款就足以撤销公诉;第四,彼得。盖拉西莫维奇当时不在房间里,首席陪审员重读问题和答案时,他正好出去了;不过主要是因为大家都感到疲劳,都想快点脱身,因此就一致同意那个可以早一点结束的决定。

    陪审员摇了摇铃。掮着出鞘军刀的宪兵把刀放回鞘里,身子闪到一旁。法官纷纷就位。陪审员一个跟着一个走了出来。

    首席陪审员郑重地拿着那张表格。他走到庭长跟前,把表格递给他。庭长看完表格,显然大为吃惊,双手一摊,就同其余两位法官商量。庭长感到惊讶,因为陪审员提出了第一个保留条款:”并非蓄意抢劫”,却没有提出第二个保留条款:”并非蓄意杀人”。照陪审员这个决定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玛丝洛娃没有盗窃,没有抢劫,却毒死了一个人。

    “您瞧,他们的答案多么荒谬。”庭长对左边的法官说,”这样的话她没有罪,也要被判服苦役。”

    “嗯,她怎么没有罪呢?”那个严厉的法官说。

    “她就是没有罪。依我看,这种情形可以引用第八百一十八条。”(第八百一十八条规定:法庭如发现裁决不当,可取消陪审员的决定。)

    “您看怎么样?”庭长问那个和善的法官。

    和善的法官没有立刻回答,却看了看面前那份公文的号码,算了算那个数目能不能被三除尽。他决定,要是能除尽,他就同意。结果这个数目除不尽,但他这人心地善良,还是同意了庭长的意见。

    “我也认为应当这么办。”他说。

    “那么您呢?”庭长问那个怒气冲冲的法官。

    “说什么也不行。”他坚决地回答。”现在报纸上已经议论纷纷,说陪审员总是替罪犯开脱。要是法官也替罪犯开脱,人家又会怎么讲呢?我说什么也不同意。”

    庭长看了看表。

    “很遗憾,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他说着把那份答案交给首席陪审员宣读。

    全体起立。首席陪审员掉换一只脚站着,清了清喉咙,把问题和答案宣读了一遍。法庭上的官员,包括书记官。律师,甚至检察官,个个露出惊奇的神色。

    三个被告都泰然无事地坐在那里,显然并不了解这答案的利害关系。大家又坐下来。庭长问副检察官,他认为应该判处那几个被告什么刑罚。

    这样处理玛丝洛娃使副检察官感到意外的胜利。他心里十分高兴,并把这胜利归因于他出色的口才。他查了查法典,站起来说:

    “我认为处分西蒙。卡尔津金应根据第一千四百五十二条和第一千四百五十三条;处分叶菲米雅。包奇科娃应根据第一千六百五十九条;处分叶卡吉琳娜。玛丝洛娃应根据第一千四百五十四条。”

    这几条都是法律所能判处的最重刑罚。

    “暂时休庭,法官商议判决。”庭长一边说,一边站起来。

    大家都随他起立,带着办完一件好事的轻松心情纷纷走出法庭,或者在法庭里来回走动。

    “哦,老兄,我们做了一件错事,太丢人了。”彼得。盖拉西莫维奇走到聂赫留朵夫跟前说,这当儿首席陪审员正在对聂赫留朵夫讲话:”我们这是把她送去服苦役呀!”

    “您说什么?”聂赫留朵夫叫起来,这会儿他完全不计较这位教师大大咧咧的态度。

    “可不是。”他说。”我们在决论里没有注明:’她有罪,但并非蓄意杀人。’刚才书记官告诉我:副检察官判她服十五年苦役。”

    “我们不就是这样裁定的吗?”首席陪审员说。

    彼得。盖拉西莫维奇争议说,既然她没有偷钱,她就不可能蓄意杀人,这是顺理成章的。

    “刚才离开议事室以前我不是把答案念了一遍吗?”首席陪审员分辩说。”当时谁也没有反对。”

    “当时我正好离开议事室。”彼得。盖拉西莫维奇说。”您怎么也会没注意?”

    “我真没有想到。”聂赫留朵夫说。

    “哼,您没有想到!”

    “这事还可以补救。”聂赫留朵夫说。

    “唉,不行,现在全完了。”

    聂赫留朵夫看了看那几个被告。他们,这几个命运已定的人,仍旧呆呆地坐在栏杆和士兵中间。玛丝洛娃不知为什么在微笑。聂赫留朵夫的心灵里有一种卑劣的感情在蠢蠢活动。他原以为她会被无罪释放并将留在城里,因此感到忐忑不安,不知道该怎样对待她才好。就他来说,不论怎样对待她都很为难。如今呢,服苦役,去西伯利亚,这样就完全消除了同她保持任何关系的可能:那只负伤而没有死去的鸟就不会再在猎物袋里扑腾,也就不会使人想起它了。

    二十四

    彼得·盖拉西莫维奇的推测是正确的。

    庭长从议事室回来,手里拿着公文,宣读起来:

    “一八八×年四月二十八日,本地方法院刑事庭遵奉皇帝陛下圣谕,按照诸位陪审员先生裁定,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七百七十一条第三款。第七百七十六条第三款及第七百七十七条判决如下:农民西蒙。卡尔津金,年三十三岁,小市民叶卡吉琳娜。玛丝洛娃,年二十七岁,褫夺一切公权,流放服苦役:卡尔津金八年,玛丝洛娃四年,并承担刑法第二十八条所列后果。小市民叶菲米雅。包奇科娃,年四十三岁,褫夺一切公权和特权,没收其财产,处徒刑三年,并承担刑法第四十九条所列后果。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平均分担,如被告无力缴纳,由国库支付。本案物证全部变卖,戒指追还,酒瓶销毁。”

    卡尔津金仍旧挺直身子站着,双手贴住裤腿上的接缝,手指叉开,脸颊上的肌肉不断抖动。包奇科娃看上去泰然处之。玛丝洛娃听到判决,脸涨得通红。

    “我没有罪,没有罪!”她忽然对着整个法庭大声叫起来。”冤枉啊!我没有罪!我根本没有起过坏心,连想都没有想过。我说的是实话,实话!”她说完往长凳上一坐,放声痛哭起来。

    卡尔津金和包奇科娃已走出法庭,可是玛丝洛娃还坐在那里痛哭,宪兵只好拉拉她的衣袖。

    “不,可不能就这样了结。”聂赫留朵夫完全忘了刚才那种猥琐的感情,自言自语。他身不由己地赶到走廊里,想再去看她一眼。门口挤满了陪审员和律师,他们有说有笑,为办完案子而兴奋。聂赫留朵夫不得不在门口停留几分钟。等他来到走廊里,玛丝洛娃已经走远了。他快步走去,也不顾人家的留意,直到追上她方才站住。她已经停止号哭,只是抽抽搭搭地哽咽着,用头巾梢儿擦着她那红块斑斑的脸。她头也不回地从他身边走过。等她过去了,聂赫留朵夫急忙返身去找庭长,可是庭长已经走掉了。

    聂赫留朵夫追到门房那里才截住他。

    “庭长先生。”聂赫留朵夫走到他跟前说,这时庭长已穿上浅色大衣,从门房手里接过镶银手杖,”我可以同您谈一谈刚才判决的那个案子吗?我是陪审员。”

    “哦,当然可以,您是聂赫留朵夫公爵吧?太荣幸了,我们以前见过面。”庭长说着同聂赫留朵夫握手,同时愉快地回忆他们见面的那个晚上,当时聂赫留朵夫舞跳得多么漂亮多么轻快,比所有的青年都出色。”我能为你做什么事?”

    “有关玛丝洛娃那个结论有点误会了。她没有犯毒死人命罪,可是竟判了她服苦役。”聂赫留朵夫紧皱着眉头说。

    “法庭是根据你们作出的答案判决的。”庭长一面说,一面向大门口走去,”虽然法庭也觉得你们的结论不符合案情。”

    庭长这时才想起,他本想对陪审员们说明,既然他们回答:”是的,她犯了罪。”而没有否定蓄意杀人,那就是肯定了蓄意杀人,但他当时忙着把这个案子办完,竟没有这样说。

    “是的,难道有错也不能改正吗?”

    “这事得找律师商量要上诉的理由。”庭长说,把帽子稍稍歪戴到头上,继续向门口走去。

    “这可太不象话了。”

    “不过,您要了解,玛丝洛娃前面也无非只有两条路。”庭长说,显然想尽量讨好聂赫留朵夫,对他客气些。他理理大衣领子外面的络腮胡子,轻轻挽着聂赫留朵夫的臂肘,往门口走去,嘴里说:”您也要走吧?”

    “是的。”聂赫留朵夫说,慌忙穿上大衣,跟着他一道出去。

    他们来到令人快乐的灿烂阳光下,立刻由于街上辘辘的车轮声不得不提高声音说话。

    “您瞧,情况是有点别扭。”庭长放开嗓门说,”那个玛丝洛娃前面本来是有两条路摆着:一条几乎可以无罪开释,只坐一阵子牢,还可以扣除已监禁的日子,那简直只能算是拘留;另一条是服苦役。中间的路是没有的。你们原来要是能加上一句:’但并非蓄意谋杀,’她就可以无罪释放了。”

    “我忽略了这一点,真是该死。”聂赫留朵夫说。

    “是啊,关键就在这里。”庭长一面笑着,一面看看表。

    此刻离克拉拉约定的时间只差三刻钟了。

    “您要是愿意,现在还可以去找律师。一定要找个上诉的理由。要找总是找得到的。上贵族街。”他回答马车夫说,”三十戈比,多一个戈比不给。”

    “是,老爷,请上车。”

    “再见。要是有什么事需要我为您效劳,请光临贵族街德伏尔尼科夫的房子。这地名好记。”

    他亲切地鞠了一躬,坐上车走了。

    二十五

    同庭长谈完了话,又呼吸到清新的空气,聂赫留朵夫心里稍微平静了些。他想,刚才他所以感到特别难耐,是由于在那么不习惯的环境里度过了整整一个上午。

    “这事真是万万没料到,太可怕了!一定要想办法减轻她的苦难,而且要赶快动手。立刻就动手。对,我得在这里打听一下,法纳林或者米基兴住在什么地方。”他想起了两位有名律师。

    聂赫留朵夫返身回到法院,脱下大衣,走上楼去。他在第一条走廊里就遇见了法纳林。他便拦住他,说有事要同他商量。法纳林认识他,知道他的姓名,表示极愿意为他效劳。

    “虽然我很疲劳……但要是时间不长,您就给我讲讲您的事吧。咱们到这里来。”

    法纳林把聂赫留朵夫带到一个房间里,大概是哪个法官的办公室。他们在桌旁坐下。

    “那么,是怎么一回事?”

    “首先我要请求您。”聂赫留朵夫说,”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在过问这个案子。”

    “噢,这是理所当然的。那么……”

    “我今天做了一次陪审员。我们把一个女人,一个无罪的女人判了服苦役。这件事使我很伤心。”

    聂赫留朵夫自己也没想到,竟然面红耳赤,说不下去了。

    “哦。”法纳林瞥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睛听着。

    “我们把一个无罪的女人判成了有罪。我希望撤销原判,把这个案子转到最高法院重新审理。”

    “转到枢密院去。”法纳林纠正他说。

    “对了,我就是来请求您办这件事的。”

    聂赫留朵夫想赶快说出最难出口的话,因此马上就接着说:

    “至于办这个案子的酬谢和费用,不管多少,全部由我负担。”他红着脸说。

    “哦,这事我们以后好商量。”律师说。他看到聂赫留朵夫的幼稚,宽厚地笑一笑。

    “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

    聂赫留朵夫把事情的始末讲了一遍。

    “好吧,这事我明天就来办。要研究一下案情。后天,不,礼拜四晚上六点钟您到我家来,我给您答复。这样好吗?那咱们走吧,我还有些事,要在这里检查一下。”

    聂赫留朵夫向他告辞,走了出去。

    他同律师谈过话,又采取了措施替玛丝洛娃辩护,觉得心里踏实多了。他走到法院。天气晴朗,他舒畅地吸了一大口春天的空气。马车夫纷纷向他兜揽生意,可是他情愿步行。有关卡秋莎以及他对她的种种思绪和回忆,顿时在他头脑里翻腾起来。他又变得垂头丧气,闷闷不乐了。”不行,这事以后再说吧。”他自言自语,”现在我得抛开这些烦恼,去散散心。”

    他想起了柯察金家的午餐,看了看表。时间不算晚,还赶得上。正好有一辆公共马车叮响着驶过来。他跑了几步,跳上马车。他在广场上下了车,另外雇了一辆漂亮的马车,过了十分钟,来到了柯察金家大门口。

    二十六

    “老爷,请进,都在等您呢。”柯察金家那个笑容可鞠的胖门房一面说,一面拉开装有英国饺链。不会发出声响的麻栎大门。”他们已经入席了,但关照过,您一到就请进。”

    门房走到楼梯口,拉了拉通到楼上的铃。

    “有其他客人吗?”聂赫留朵夫一面脱衣服,一面问。

    “柯洛索夫先生,还有米哈伊尔少爷,其余都是家里人。”门房回答。

    一个身穿燕尾服。手戴白手套的漂亮侍仆从楼梯顶上往下看了看。

    “您请,老爷。”他说。”关照过了,请您上来。”

    聂赫留朵夫上了楼,穿过熟悉的华丽宽敞的大客厅,走进餐厅。餐厅里,一家人都已围坐在饭桌旁,除了母亲沙斐雅公爵夫人之外。她是从来不出房门一步的。饭桌上首坐着柯察金老头;他的左边坐着医生,右边坐着客人柯洛索夫,柯洛索夫当过省首席贵族,如今是银行董事,又是柯察金的具有自由派思想的朋友;左边再下去是米西小妹的家庭教师蓝德小姐,还有就是才四岁的小妹;她们对面,右边再下去是米西的哥哥,柯察金的独生子,六年级中学生彼嘉,一家人就是因为等他考试而留在城里没有走;彼嘉旁边是那个担任补习教师的大学生;左边再下去是斯拉夫派信徒,四十岁的老姑娘卡吉琳娜;她对面是米哈伊尔,或者叫米沙,是米西的表哥。饭桌下首是米西本人,她旁边放着一份没有动用过的餐具。

    “哦,这就好了。请坐,我们刚开始吃鱼。”柯察金老头费力地用假牙小心咀嚼着,说道,抬起看不出眼皮的满是血丝的眼睛望望聂赫留朵夫。”斯吉邦。”他嘴里塞满食物,用眼睛示意那副没有用过的餐具,转身对那个神情庄重的餐厅胖侍仆吩咐。

    聂赫留朵夫同柯察金老头虽然很熟,同他一起吃过多次饭,可是今天聂赫留朵夫不知怎的特别讨厌他那张红脸。他那被背心上掖着的餐巾衬托着的两片吃得津津有味的贪婪嘴唇。他那粗大的脖子,尤其是他那吃得大腹便便的将军式身躯。聂赫留朵夫不由得想起这个老头的残酷。他在任地区长官的时候,常常无缘无故把人鞭笞一顿,甚至把人绞死,其实他有钱有势,根本没有必要这样来邀功行赏。

    “马上就来,老爷。”斯吉邦一面说,一面从摆满银餐具的酒橱里拿出一个大汤勺,又向那个蓄络腮胡子的漂亮侍仆点点头。那个侍仆就把米西旁边那副没有用过的餐具摆摆正。那副餐具上原来盖着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浆过的餐巾,餐巾上面绣着家徽。

    聂赫留朵夫绕饭桌一周,同大家一一握手。他走过的时候,除了柯察金老头和太太小姐们,一个个都站起来。聂赫留朵夫跟多数人从没交谈过,但还是一一握手问好。这种应酬他今天觉得特别别扭,特别无聊。他为自己的迟到表示了歉意,正想在米西和卡吉琳娜之间的空位上坐下,但柯察金老头要他即使不喝酒,也要先到那张摆着龙虾。鱼子酱。干酪和咸青鱼的冷菜桌上去吃一点。聂赫留朵夫自己也没想到肚子那么饿,一吃干酪面包就放不下,竟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哦,怎么样,把是非彻底颠倒了?”柯洛索夫借用反动报纸抨击陪审制度的用语挖苦说:”把有罪的判成无罪,把无罪的判成有罪,是不是?”

    “把是非彻底颠倒了……把是非彻底颠倒了……”老公爵笑着连声说,他无限信任这位自由派同志和朋友的博学多才。

    聂赫留朵夫顾不上是否失礼,未答理柯洛索夫,却坐到一盘刚端上来的热气腾腾的汤旁边,继续吃着。

    “您让他先吃吧。”米西笑眯眯地说,用他这个代词表示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

    这时柯洛索夫情绪激动,大声讲到那篇使他愤怒的反对陪审制的文章。公爵的表侄米哈伊尔附和他的看法,介绍了那家报纸另一篇文章的内容。

    米西打扮得象平时一样雅致。她衣着讲究,但讲究得并不刺眼。

    “您一定累坏了,饿坏了,是不是?”她等聂赫留朵夫咽下食物后问。

    “不,还好。那么您呢?去看过画展了吗?”聂赫留朵夫问。

    “不,我们改期了。我们在萨拉玛托夫家打草地网球。说实在的,密丝脱克鲁克斯打得真漂亮。”

    聂赫留朵夫到这里来是为了散散心。平时他在这座房子里总是感到很快活,不仅因为这种豪华的气派使他觉得舒服,而且周围那种亲切奉承的气氛也使他高兴。今天呢,说也奇怪,这座房子里的一切,从门房。宽阔的楼梯。鲜花。侍仆。桌上的摆设起,直到米西本人,什么都使他嫌恶。他觉得米西今天并不可爱,装腔拿调,很不自然。他讨厌柯洛索夫那种妄自尊大的自由派论调,讨厌柯察金老头那种得意洋洋的好色的公牛似的身材,讨厌斯拉夫派信徒卡吉琳娜的满口法国话,讨厌家庭女教师和补习教师那种拘谨,尤其讨厌米西说到自己时单用代词他……聂赫留朵夫对米西的态度常常摇摆不定:有时他仿佛眯细眼睛或者在月光底下看她,看到的是她身上的种种优点,他觉得她又娇嫩,又美丽,又聪明,又大方……有时他仿佛在灿烂的阳光下瞧她,这样就不能不看到她身上的种种缺点。今天对他来说就是这样的日子。今天他看见她脸上的每道皱纹,看见她头发蓬乱,看见她的臂肘尖得难看,尤其是看见她大拇指上宽大的指甲,简直同她父亲的手指甲一模一样。

    “那玩意儿没意思。”柯洛索夫谈到网球说,”我们小时候玩的棒球要有趣得多了。”

    “不,您没有尝到那种乐趣。那种球好玩极了。”米西不同意他的话。聂赫留朵夫觉得她说好玩极了几个字时有点装腔作势,怪不自然的。

    于是展开了一场争论,米哈伊尔和卡吉琳娜也都参加进去。只有家庭女教师。补习教师和孩子们没作声,显然插不上话。

    “老是吵嘴!”柯察金老头哈哈大笑,从背心上拉下餐巾,哗啦啦地推开椅子,从桌旁站起来。仆人把他的椅子接过去。其余的人也跟着他纷纷起立,走到放有漱口杯和香喷喷温水的小桌旁,漱了一下口,继续那种谁也不感兴趣的争论。

    “您说是吗?”米西转身对聂赫留朵夫说,要他赞成她的意见,她认为,人的性格再没有比在运动中显露得更清楚的了。可她在他脸上却看到那种心事重重而且-她觉得-愤愤不平的神色。她感到害怕,很想知道那是什么缘故。

    “说实话,我不知道。这问题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聂赫留朵夫回答。

    “您去看看妈妈,好吗?”米西问。

    “好,好。”他一面说,一面拿出香烟,听他的口气分明表示他不愿意去。

    她不作声,只困惑地对他瞧瞧。他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不错,既然来看人家,可不能弄得人家扫兴啊。”他暗想,便竭力做出亲切的样子说,要是公爵夫人肯接见,他是高兴去的。

    “当然,当然,您去,妈妈会高兴的。烟到那边也可以抽。伊凡。伊凡内奇也在那里。”

    这家的女主人沙斐雅公爵夫人长期卧病在床,她躺着会客已经有八年了。身上穿的满是花边。缎带和丝绒,周围都是镀金。象牙。青铜摆件和漆器,还有各种花草。她从不出门,一向只接见她所谓”自己的朋友”,其实就是她认为出类拔萃的人物。聂赫留朵夫属于这种被接见的”朋友”之列,因为她认为他是个聪明的年轻人,又因为他的母亲是他们家的老朋友,更因为米西要是嫁给他,那就更加称心如意了。

    沙斐雅公爵夫人的房间在大客厅和小客厅后面。米西走在聂赫留朵夫前面,但一走进大客厅,她就突然站住,双手扶住涂金椅子背,对他瞧了瞧。

    米西很想出嫁,而聂赫留朵夫是个好对象。再说,她喜欢他,她惯于想:他是属于她的(不是她属于他,而是他属于她)。她还用精神病患者常用的那种无意识而又固执的狡诈手法来达到目的。此刻她同他说话,是要他说出他的心事来。

    “我看出您准遇到什么事了。”米西说。”您这是怎么了?”

    聂赫留朵夫想到他在法庭上见到了卡秋莎,就皱起眉头,脸涨得通红。

    “是的,遇到了事。”他说,想把今天的事如实说出来,”一件奇怪的。不寻常的大事。”

    “什么事啊?您不能告诉我吗?”

    “这会儿我不能。请您别问我。这件事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考虑。”聂赫留朵夫说着,脸涨得更红了。

    “您对我都不肯讲吗?”她脸上的肌肉跳动了一下,手里的椅子也挪了挪。

    “不,我不能。”他回答,觉得这样回答她,等于承认确实遇到了一件非比寻常的事。

    “噢,那么我们走吧。”

    米西摇摇头,仿佛要甩掉不必要的想法,接着迈开步子急急向前走去。

    聂赫留朵夫觉得她不自然地咬紧嘴唇,忍住眼泪。弄得她伤心,他觉得又不好意思又难过,但他知道只要心一软,就会把自己毁掉的,也就是说同她结合在一起,就再也拆不开。而这是他现在最害怕的事。于是他也一言不发地同她一起来到公爵夫人屋里。

    二十七

    沙斐雅公爵夫人刚吃完她那顿烹调讲究。营养丰富的午饭。她总是单独吃饭,免得人家看见她在做这种毫无诗意的俗事时的模样。她的卧榻旁边有一张小桌,上面摆着咖啡。她在吸烟。沙斐雅公爵夫人身材瘦长,黑头发,牙齿很长,眼睛又黑又大。她总是竭力打扮成年轻的模样。

    关于她同医生的关系,有不少流言蜚语。聂赫留朵夫以前没把它放在心上,但今天他不仅想了起来,而且看见那个油光光的大胡子分成两半的医生坐在她旁边的软椅上,他感到有说不出的嫌恶。

    沙斐雅公爵夫人身边的矮沙发上坐着柯洛索夫,他正在搅动小桌上的咖啡。小桌上还放着一杯甜酒。

    米西陪聂赫留朵夫走到母亲屋里,而她自己没有留下来。

    “等妈妈累了,赶你们走,你们再来找我。”她对柯洛索夫和聂赫留朵夫说,那语气仿佛她跟聂赫留朵夫根本没有闹过什么别扭。她快乐地嫣然一笑,轻轻地踩着厚地毯走了出去。

    “哦,您好,我的朋友,请坐,来给我们讲讲。”沙斐雅公爵夫人说,脸上挂着一种简直可以乱真的假笑,露出一口同真牙一模一样精致好看的长长的假牙。”听说您从法院出来,心里十分愁闷。我明白,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干这种事是很痛苦的。”她用法语说。

    “对,这话一点也不错。”聂赫留朵夫说,”你会常常感到你没有……你没有权利去审判……”

    “这话说得太对了!”她似乎因为他的话正确而深受感动,其实她一向就是这样巧妙地讨好同她谈话的人的。

    “那么,您那幅画怎么样了?我对它很感兴趣。”她又说。”要不是我有病,我早就到府上去欣赏欣赏了。”

    “我完全把它丢下了。”聂赫留朵夫干巴巴地回答,今天他觉得她的假意奉承就跟她的老态一样使人一目了然。他怎么勉强也装不出亲切的样子。

    “这可不行!不瞒您说,列宾亲口对我说过,他很有才能。”她对柯洛索夫说。

    “她这样撒谎怎么不害臊。”聂赫留朵夫皱着眉头暗想。

    等到沙斐雅公爵夫人确信聂赫留朵夫心情不佳,不可能吸引他参加愉快有趣的谈话,她就把身子转向柯洛索夫,征求他对一出新戏的意见,仿佛柯洛索夫的意见能消除一切疑问,他的每一句话都将永成真理。柯洛索夫对这出戏批评了一通,还乘机发挥了他的艺术观。沙斐雅公爵夫人对他的精辟见解大为惊奇,试图为剧本作者辩护几句,但立刻就认输了,最多只能提出折衷看法。聂赫留朵夫看着,听着,可是他所看见和听见的同眼前的情景完全不一样。

    聂赫留朵夫时而听听沙斐雅公爵夫人说话,时而听听柯洛索夫说话,他发现:第一,沙斐雅公爵夫人也好,柯洛索夫也好,他们对戏剧都毫无兴趣,彼此也漠不关心,他们之所以要说说话,无非是为了满足饭后活动活动舌头和喉咙肌肉的生理要求罢了;第二,柯洛索夫喝过伏特加。葡萄酒和甜酒,有了几分酒意,但不象难得喝酒的农民那样烂醉如泥,而是嗜酒成癖的那种人的微醺。他身子并不摇晃,嘴里也不胡言乱语,只是情绪有点反常,洋洋自得,十分兴奋;第三,聂赫留朵夫看到,沙斐雅公爵夫人在谈话时总是心神不定地望望窗子,因为有一道阳光斜射进窗口,这样就可能把她的老态照得一清二楚。

    “这话真对。”她就柯洛索夫的话评价道,接着按了按床边的电铃。

    这时医生站起身来,一声不吭就走了出去,仿佛是家里人一样。沙斐雅公爵夫人边说话边目送他出去。

    “菲利浦,请您把这窗帘放下来。”那个模样漂亮的侍仆听到铃声走进来,公爵夫人用眼睛示意那窗帘说。

    “不,不管您怎么说,其中总得有点神秘的地方,没有神秘就不成其为诗。”她说,同时斜着一只黑眼睛生气地瞅着那个正在放窗帘的侍仆。

    “没有诗意的神秘主义是迷信,而没有神秘主义的诗就成了散文。”她忧愁地微笑着,眼睛没有离开那正在拉直窗帘的侍仆。

    “菲利浦,您不该放那块窗帘,要放大窗子上的窗帘。”沙斐雅公爵夫人痛心地说,为了说出这两句话得费那么大的劲,她显然很怜惜自己。接着提起戴满戒指的手,把那支冒烟的香气扑鼻的纸烟送到嘴边,使自己平静下来。

    胸膛宽阔。肌肉发达的美男子菲利浦仿佛表示歉意似地微微鞠了一躬,在地毯上轻轻迈动两条腿肚发达的腿,一言不发,顺从地走到另一个窗口,留神瞧着公爵夫人,动手拉窗帘,使她的身上照不到一丝阳光。可他还是没有做对,害得苦恼不堪的沙斐雅公爵夫人不得不放下关于神秘主义的谈话,去纠正头脑迟钝。无情地使她烦恼的菲利浦。菲利浦的眼睛里有个火星亮了一亮。

    “‘鬼才知道你要怎么样!’-他心里大概在这么说吧。”聂赫留朵夫冷眼旁观着这一幕,暗自想道。不过,菲利浦,这个美男子和大力士,立刻掩藏住不耐烦的态度,沉住气,按照这位精疲力尽。虚弱不堪而又矫揉造作的沙斐雅公爵夫人的话做去。

    “达尔文学说自然有部分道理。”柯洛索夫说,伸开手脚懒洋洋地靠在矮沙发上,同时睡眼惺松地瞧着沙斐雅公爵夫人,”但他有点过头了。对了。”

    “那么您相信遗传吗?”沙斐雅公爵夫人问聂赫留朵夫,对他的沉默感到难受。

    “遗传?”聂赫留朵夫反问道。”不,不信。”他嘴里这样说,头脑里不知怎的却充满了各种古怪的形象。他想象大力士和美男子菲利浦赤身露体,旁边则是一丝不挂的柯洛索夫,肚子象个西瓜,脑袋光秃,两条没有肌肉的手臂好象两根枯藤。他还模模糊糊地想象着,沙斐雅公爵夫人用绸缎和丝绒裹着的肩膀其实是个什么样子,不过这种想象太可怕了,他连忙把驱除它。

    沙斐雅公爵夫人却用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米西可在等您了。”她说。”您到她那里去吧,她要给您弹舒曼的新作呢……挺有意思。”

    “她根本不想弹什么琴。她这都是有意撒谎。”聂赫留朵夫暗想,站起身来,握了握沙斐雅公爵夫人戴满戒指的枯瘦的手。

    卡吉琳娜在客厅里迎接他,立刻就同他谈了起来。

    “我看得出来,陪审员的职务可把您累坏了。”她照例用法语说。

    “哦,对不起,我今天情绪不好,可我也没有权利使别人不好受。”聂赫留朵夫说。

    “您为什么情绪不好哇?”

    “我不愿意说,请您原谅。”他一面说,一面找他的帽子。

    “您该记得,您曾经说过做人要永远说实话,而且您还给我们讲过一些极其可怕的事。为什么您今天就不愿意说呢?你还记得吗,米西?”卡吉琳娜对走近来的米西说。

    “因为当时只是开开玩笑。”聂赫留朵夫严肃地回答。”开开玩笑是可以的。可是在实际生活里我们太糟糕了,我是说,我太糟糕了,至少我无法说实话。”

    “您不用打岔,最好还是说说,我们糟在什么地方。”卡吉琳娜说。她抓住聂赫留朵夫的语病,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脸色是那么严肃。

    “再没有比承认自己情绪不好更糟的事了。”米西说。”我就从来不承认,因此情绪总是很好。走,到我那儿去吧。让我们来努力驱散你的不佳情绪。”

    聂赫留朵夫觉得他好象一匹被人抚摩着而要它戴上笼头。套上车子的马。今天他特别不高兴拉车。他抱歉说他得回家去,就向大家告辞。米西比平时更长久地握住他的手。

    “您要记住,凡是对您重要的事,对您的朋友也同样重要。”她说。”明天您来吗?”

    “多半不来。”聂赫留朵夫说着感到害臊,但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为自己害臊还是为她害臊。他涨红了脸,匆匆走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可很感兴趣呢。”等聂赫留朵夫一走,卡吉琳娜说。”我一定要弄个明白。准是一件有关体面的事,我们的米哈伊尔怄气了。”

    “恐怕是件不体面的桃色案件吧。”米西原想这样说,但是没有出口,她痴痴地瞪着前方,那阴沉的神色同刚才望着他时完全不同。不过,即使对卡吉琳娜她也没有把这句酸溜溜的俏皮话说出来,而只是说:

    “我们人人都有开心的日子,也有不开心的日子。”

    “难道连这个人都要欺骗我吗?”米西暗自想。”事到如今他还要这样,未免太不象话了。”

    要是叫米西解释一下她所谓的”事到如今”是什么意思,她准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不过她无疑确信,他不仅使她心里存着希望,而且简直已经答应她了。倒不是说他已经明确对她说过,而是通过眼神。微笑。暗示和默许表明了这一点。她始终认为他是属于她的,要是失掉他,那她真会太难堪了。

    二十八

    “又可耻又可憎,又可憎又可耻。”聂赫留朵夫沿着熟悉的街道步行回家,一路上反复骂着。刚才他同米西谈话时的沉重心情到现在始终没有消除。他觉得,表面上看来-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他对她并没有什么过错:他从没有对她说过一句对自己有约束力的话,也没有向她求过婚,但他觉得实际上他已经同她联系在一起,已经应许过她了。然而今天他从心里感到,他无法同她结婚。”又可耻又可憎,又可憎又可耻。”他反复对自己说,不仅指他同米西的关系,而且指所有的事。”一切都是又可憎又可耻。”他走到自己家的大门口,又暗自说了一遍。

    “晚饭我不吃了。”他对跟着他走进餐厅(餐厅里已经准备好餐具和茶了)的侍仆柯尔尼答应着,”你去吧。”

    “是。”柯尔尼说,但没有走,却动手收拾桌上的东西。聂赫留朵夫瞧着柯尔尼,觉得他很讨厌。他希望谁也别来打扰他,让他安静一下,可是大家似乎都有意跟他作对,偏偏缠住他不放。等到柯尔尼拿着餐具走掉,聂赫留朵夫刚要走到茶炊旁去斟茶,忽然听见阿格拉芬娜的脚步声。他慌忙走到客厅里,随手关上门,免得同她见面。这个做客厅的房间就是三个月前他母亲去世的地方。这会儿,他走进这个灯光明亮的房间,看到那两盏装有反光镜的灯,一盏照着他父亲的画像,另一盏照着他母亲的画像,不自觉想起了他同母亲最后一段时间的关系。他觉得这关系是不自然的,令人憎恶的。这也是又可耻又可憎。他想到,在她害病的后期他简直巴不得她死掉。他对自己说,他这是希望她早日摆脱痛苦,其实是希望自己早日摆脱她,免得看见她那副痛苦的模样。

    他存心唤起自己对她的美好回忆,就瞧了瞧她的画像,那是花五千卢布请一位名家画成的。她穿着黑丝绒连衣裙,袒露着胸部。画家显然有意要充分描绘高耸的胸部。双乳之间的肌肤和美丽迷人的肩膀和脖子。这可实在是又可耻又可憎。把他的母亲画成半裸美女,这就带有令人难堪和亵渎的味道。尤其令人难堪的是,三个月前这女人就躺在这个房间里,她当时已干瘪得象一具木乃伊,还散发出一股极难闻的味道。这股味道不仅充溢这个房间,而且弥漫在整所房子里,怎么也无法消除。他仿佛觉得那股味道至今还闻得到。于是他想起,在她临终前一天,她用她那枯瘦发黑的手抓住他强壮白净的手,同时盯住他的眼睛说:”米哈伊尔,我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不要责怪我。”说着她那双痛苦得失去光辉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多么可憎!”他望了望那长着象大理石一般美丽的肩膀和胳膊。露出得意扬扬的笑容的半裸美女,又一次自言自语。画像上袒露的胸部使他想起了另一个年轻得多的女人,几天前他看到她也这样裸露着胸部和肩膀。那个女人就是米西。那天晚上她找了一个借口把他叫去,为的是让他看看她去赴舞会时穿上舞会服装的模样。他有点儿反感地想到她那白嫩的肩膀和胳膊。此外还有她那个粗鲁好色的父亲,他可耻的经历和残忍的行为,以及声名狼籍的爱说俏皮话的母亲。这一切都很可憎,同时也很可耻。真是又可耻又可憎,又可憎又可耻。

    “不行,不行,必须摆脱……必须摆脱同柯察金一家人和玛丽雅的虚伪关系,抛弃遗产,抛弃一切不合理的东西……对,到国外去自由自在地生活,到罗马去,去学绘画……”他怀疑自己有这种才能。”哦,那也没关系,只要能自由自在地生活就行。先到君士坦丁堡,再到罗马,但必须赶快辞去陪审员职务。还得同律师商量好这个案子。”

    于是他的头脑里突然浮起了那个女犯的异常真切的影子,出现了她那双斜睨的乌黑眼睛。在被告最后陈述时,她哭得多么伤心!他匆匆把吸完的香烟在烟灰缸里捻灭,另外点上一支,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于是,他同她一起度过的景象一幕又一幕地呈现在眼前。他想起他同她最后一次的相逢,想起当时支配他的兽性的欲望,以及欲望满足后的颓丧情绪。他想起了雪白的连衣裙和浅蓝色的腰带,想起了那次晨祷。”唉,我爱她,在那天夜里我对她确实怀着美好而纯洁的爱情,其实在这以前我已经爱上她了,还在我第一次住到姑妈家里,写我的论文时就深深地爱上她了!”于是他想起了当年他自己是个怎样的人。浑身焕发着朝气,充满了青春的活力。想到这里他感到伤心极了。

    当时的他和现在的他,实在相差太远了。这个差距,比起教堂里的卡秋莎和那个陪商人酗酒在今天上午受审的妓女之间的差别,如果不是更大,至少也一样大。当年他生气蓬勃,自由自在,前途未可限量;如今他却觉得自己落在愚蠢。空虚。苟安。平庸的生活罗网里,看不到任何出路,甚至不想摆脱这样的束缚。他想起当年他以性格直爽自豪,立誓要永远说实话,并且恪守这个准则;可如今他完全掉进虚伪的泥淖里,掉进那种被他周围一切人认为真理的虚伪透顶的泥淖里。至少他在这样的虚伪的泥淖里看不到任何出路。他深陷在里面,越陷越深,不能自拔,甚至还洋洋自得。

    怎样解决跟玛丽雅的关系,解决跟她丈夫的关系,使自己看到他和他孩子们的眼睛不至于害臊?怎样才能诚实地了结同米西的关系?他一面认为土地私有制不合理,一面又继承母亲遗下的领地,这个矛盾该怎样解决?怎样在卡秋莎面前赎自己的罪?总不能丢开她不管哪!”不能把一个我爱过的女人抛开不管,不能只限于出钱请律师,使她免除本来就不该服的苦役。不能用金钱赎罪,就象当年我给了她一笔钱,应自以为尽了责任那样。”

    于是他清清楚楚地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他在走廊里追上她,把钱塞在她手里,就跑掉了。”哦,那笔钱!”他回想当时的情景,心里也象当时一样又恐慌又无措。”唉,多么卑鄙!”他也象当时一样骂出声来。”只有流氓,无赖,才干得出这种事来!我……我就是无赖,就是流氓!”他大声说。”难道我真的是……”他停了停,”难道我真的是无赖吗?如果我不是无赖,那还有谁是呢?”他自问自答。”难道只有这一件事吗?”他继续揭发自己。”难道你同玛丽雅的关系,同她丈夫的关系就不卑鄙,不下流吗?还有你对财产的态度呢?你借口钱是你母亲遗留下来的,就享用你自己也认为不合理的财产。你的生活整个儿都是吊二郎当。卑鄙无耻的。而你对卡秋莎的行为可说是登峰造极了。无赖,流氓!人家要怎样评判我就怎样评判我好了,我可以欺骗他们,可是我欺骗不了我自己。”

    他恍然大悟,近来他对人,特别是今天他对公爵,对沙斐雅公爵夫人,对米西和对柯尔尼的憎恶,归根到底都是对他自己的憎恶。说也奇怪,这种自认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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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心情是既痛苦又欣慰的。

    聂赫留朵夫生平进行过好多次”灵魂的净化”。他所谓”灵魂的净化”是指这样一种精神状态:他生活了一段时期,忽然觉得内心生活迟钝,甚至完全停滞。他就着手把灵魂里堆积着的污垢清除出去,因为这种污垢是内心生活停滞的原因。

    在觉醒以后,聂赫留朵夫总是订出一些日常必须遵守的规则,例如写日记,开始一种他希望能坚持下去的新生活,也就是他自己所说的”翻开新的一页”。但每次他总是经不住尘世的诱惑,不知不觉又堕落下去,而且往往比以前陷得更深。

    他这样清洗灵魂,振作精神,已经有好几次了。那年夏天他到姑妈家去,正好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这次觉醒使他生气蓬勃。精神奋发,而且持续了相当久。后来,在战争时期,他辞去文职,参加军队,甘愿以身殉国,也有过一次这样的觉醒。但不久灵魂里又积满了污垢。后来还有过一次觉醒,那是他辞去军职,出国学画的时候。

    从那时起到现在,他有好久没有净化灵魂了,因此精神上从来没有这样肮脏过。他良心上的要求同他所过的生活太不协调了。他看到这个矛盾,不由得诚惶诚恐。

    这个差距是那么大,积垢是那么多,以致他起初对净化丧失了信心。”你不是尝试过修身,希望变得高尚些,但毫无结果吗?”魔鬼在他心里说,”那又何必再试呢?又不是光你一个人这样,人人都是这样的,生活就是这样的。”魔鬼那么说。但是,那个自由的精神的人已经在聂赫留朵夫身上觉醒了,他是真实。强大而永恒的。聂赫留朵夫不能不相信他。不管他所过的生活同他的理想之间差距有多大,对一个觉醒了的精神的人来说,什么事情都是办得到的。

    “我要冲破捆缚我精神的虚伪罗网,不管这得花多大代价。我要承认一切,说老实话,做老实事。”他毅然决然地对自己说。”我要老实告诉米西,我是个生活放荡的人,不配同她结婚,这一阵我只给她添了麻烦。我要对玛丽雅(首席贵族妻子)说实话。不过,对她也没有什么话可说,我要对她丈夫说,我是个无赖,我欺骗了他。我要合理处置遗产。我要对她,对卡秋莎说,我是个无赖,对她犯了罪,我要尽可能减轻她的痛苦。对,我要去见她,要求她饶恕我。对,我将象孩子一样要求她的饶恕。”他站住了。”必要时,我就同她结婚。”

    他站住,象小时候那样双臂交叉在胸前,抬起眼睛仰望着上苍说:

    “主哇,你帮助我,引导我,来到我的心中,清除我身上的一切污垢吧!”

    他做祷告,请求上帝帮助他,到他心中来,清除他身上的一切污垢。他的要求立刻得到了满足。存在于他心中的上帝在他的意识中觉醒了。他感觉到上帝的存在,因此不仅感觉到自由。勇气和生机,而且感觉到善的全部力量。凡是人能做到的一切最好的事,他觉得如今他都能做到。

    他对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饱含着泪水。好的一面是由于多年来沉睡在他心里的精神的人终于觉醒了;坏的一面是由于他自怜自爱,自以为有什么美德。

    他感到浑身发热。他走到窗口,打开窗子。窗子通向花园。这是一个空气清新而没有风的月夜,街上响起一阵辘辘的马车声,然后是一片寂静。窗外有一棵高大的杨树,那光秃的树枝纵横交错,把影子清楚地投落在广场干净的沙地上。左边是仓房的房顶,在明亮的月光下显得白糊糊的。前面是一片交织的树枝,在树枝的掩映下看得见一堵黑黝黝的矮墙。聂赫留朵夫望着月光下的花园和房顶,望着杨树的阴影,吸着沁人心脾的空气。

    “太好了!哦,太好了,我的上帝,太好了!”他为自己灵魂里的变化而不断欢呼。

    二十九

    玛丝洛娃直到傍晚六时才回到牢房。她不习惯长途跋涉,可如今一口气走了十五里石子路,她感到两腿酸痛,精神上又受到意想不到的严厉判决的打击,再加饥饿难忍,人简直要瘫下来。

    在一次审讯暂停时,法警们在她旁边吃着面包和煮鸡蛋,她嘴里涌满口水。她感到饥饿,但去向他们讨一点来吃,又觉得失面子。这以后又过了三小时,她不再想吃东西,但觉得浑身无力。就在这时,她听到了意想不到的判决。最初一刹那,她以为是她听错了,无法相信听到的话,无法把苦役犯这个词儿同自己联系起来。不过,她看见法官和陪审员脸上都那么一本正经,无动于衷,判决时都泰然自若,感到十分气愤,就向整个法庭大声叫屈。但看到就连她的叫屈人家也不当一回事,又不能改变局面,她就哭了,觉得只好顺受那个硬加到她头上的天大冤屈。特别使她感到惊讶的是,那么残酷地给她判刑的竟是那些一直和蔼可亲地打量着她的中年和青年男人。她看出,只有一个人,就是那个副检察官,心情一直与别人不同。她起初坐在犯人拘留室里等待开庭,后来在审讯暂停时又坐在那里,她看到这些男人都假装有什么事,在她门口走来走去,或者索性走进房间里来,只是为了要好好地看看她。谁想到就是这些男人竟狠心地判她服苦役,尽管她并没有犯被控告的那些罪。开头她放声痛哭,后来停止了哭泣,呆呆地坐在拘留室里,等待押回监狱。现在她只渴望一件事:吸烟。当包奇科娃和卡尔津金在宣判后也被押到这个房间里时,她正处在这样的精神状态。包奇科娃一来就骂玛丝洛娃,叫她苦役犯。

    “怎么样,你赢了?没罪了?这回怕逃不掉了吧,贱货!你这是恶有恶报。服了苦役,看你还怎么卖俏?”

    玛丝洛娃双手揣在囚袍袖管里,坐在那儿,低下头,呆呆地望着前面两步外那块踩得很脏的地板,嘴里只是说:

    “我没惹您,您也别来犯我。我可没惹您。”她反复说了几遍,就不再吭声了。直到卡尔津金和包奇科娃被押走,一个法警给她送来三个卢布,她才变得稍微灵活些。

    “你是玛丝洛娃吗?”他问。”拿去,这是一位太太送给你的。”法警说着把钱交给她。

    “哪位太太?”

    “你拿去就是了,谁高兴跟你多罗唆。”

    这钱是妓院掌班基达耶娃叫他送来的。她不在法庭的时候,问民事执行吏,她能不能给玛丝洛娃一点钱。民事执行吏说可以。她获得许可,就脱下钉有三个钮扣的麂皮手套,露出又白又胖的手,从绸裙的后面皱褶里掏出一个时式钱包。钱包里装着厚厚一叠息票,那都是她从妓院挣得的证券上剪下来的。她取出一张两卢布五十戈比的息票,再加上两枚二十戈比的硬币和一枚十戈比的硬币,交给民事执行吏。民事执行吏唤来一名法警,当着女施主的面把这些钱交给法警。

    “请您务必交给她。”基达耶娃对法警说。

    法警因为人家如此不信任他而生气,所以才那么怒不可遏地对待玛丝洛娃。

    玛丝洛娃拿到钱很高兴,因为有了这钱就可以弄到此刻她所想要的唯一东西。

    “真想弄些烟来抽抽。”她渴望抽烟,暗自想着。她实在想抽烟,就拚命吸着弥漫在走廊里的烟味-那是从各个办公室里飘出来的。但她还得等待好多时候,因为负责派人遣送她回狱的书记官把被告给忘了,只顾同一名律师谈论一篇查禁的文章,甚至同他发生了争吵。审判结束后,有几个年轻的和年老的男人特意走来看她一眼,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但她此刻根本不去理会他们。

    直到四点多钟,她才被押解回狱。押解她的那个下城人和楚瓦什人从后门把她带出法庭。还在法庭门厅里,她就给了他们二十戈比,要求他们给她买两个白面包和一包香烟。楚瓦什人笑了,接过钱说:

    “好的,我们去给你买。”他说完真的去给她买了香烟和面包,并且把找头交给她。

    路上是不准吸烟的。这样玛丝洛娃只得带着没有满足的烟瘾回到牢房。她回到监狱门口,大约有一百名男犯正好从火车站被解到这里来。她在过道里遇见了他们。

    那些犯人有留大胡子的;有不留胡子的;有年老的,有年轻的;有俄罗斯人,有其他民族的人,还有些人被剃了阴阳头,脚上哐啷哐啷地带着铁镣。他们弄得前屋里灰尘飞扬,并且充满脚步声。说话声和汗酸气。这些犯人从玛丝洛娃身边走过时,都色迷迷地打量着她,有几个擦着她的身子走过,脸上现出淫猥的丑态。

    “嘿,这妞儿,长得多俏。”一个犯人说。

    “你好哇,小娘子。”另一个挤挤眼说。

    一个脸色黝黑的犯人,后脑壳剃得发青,刮得精光的脸上留着小胡子,脚上拖着哐啷啷响的脚镣,跳到她跟前,一把搂住她。

    “难道连老朋友都不认得了?哼,别装腔了!”他露出牙,闪亮着眼睛嚷道。玛丝洛娃把他推开了。

    “你这是要干什么,混蛋?”副典狱长从后面走过来,对他吆喝道。

    那犯人缩紧身子,慌忙躲开。副典狱长就转身对玛丝洛娃骂道:

    “你待在这儿干什么?”

    玛丝洛娃想说她从法院里刚回来,但她实在太困累了,所以懒得开口。

    “刚从法院里来,长官。”那个年纪大些的押解兵穿过人群,手举到帽沿上敬礼说。

    “噢,那就把她交给看守长。简直不象话!”

    “是,长官。”

    “索柯洛夫!把她带走。”副典狱长嚷道。

    看守长走过来,怒气冲冲地往玛丝洛娃的肩上一推,对她点点头,再把她领到女监的走廊里。在那里她被浑身上下搜摸了一遍,没有搜到什么(那包香烟已被塞在面包里),就又被送回早晨出来的那间牢房里。

    三十

    玛丝洛娃那间牢房长九俄尺,宽七俄尺,有两扇窗子,靠墙有一座灰泥剥落的火炉,还有几张木板干裂的板床,占去三分之二的地位。牢房中央,正对房门挂着乌黑的圣像,旁边插着一支蜡烛,下面挂着一束积满灰尘的蜡菊。房门左边有一块发黑的地板,上面放着一个臭气熏天的木桶。看守刚点过名,女犯们就被锁在牢房里过夜。

    这里总共关着十五个人:十二个女人和三个孩子。

    天色还很亮,只有两个女人躺在板铺上:一个是因没有身份证而被捕的傻婆娘,差不多一直用囚袍蒙住头睡觉;另一个害有痨病,因犯盗窃罪而判刑。这个女人用囚袍枕着头,睁大一双眼睛躺在那里没有睡着,勉强忍着咳嗽,压下一口涌上喉咙而感到发痒的粘痰。其余的女人都披着头发,只穿一件粗布衬衫。有的坐在板铺上缝补,有的站在窗边望着院子里走过的男犯。三个做针线活的女人当中,有一个就是今天早晨玛丝洛娃去受审时送她的老太婆,名字叫柯拉勃列娃。她神色忧郁,蹙着眉头,满脸皱纹,下巴底下皮肉松弛,象挂着一个口袋。她身材高大,淡褐色头发编成一根短小的辫子,两鬓花白,脸颊上有一个疣子,上面长着汗毛。这个老太婆因为用斧头砍死亲夫,被判处苦役。她之所以杀死他,是因为他纠缠她的女儿。她是这个牢房里的头,她还偷卖私酒。她戴着眼镜做针线活,那双做惯粗活的大手象一般农妇那样用三个手指捏着针,针尖对着自己的身子。她旁边坐着一个皮肤黝黑。个儿不高的女人。她生着狮子般的鼻子和一双乌黑的小眼睛,模样和善,喜欢唠叨,在缝一个帆布口袋。她是铁路上的道口工,被判处三个月徒刑,因为火车来的时候她没有举起旗子,结果出了车祸。第三个做针线活的女人是费多霞,同伴们都叫她费尼奇卡。她是一个脸色白里透红。模样可爱的年轻女人,生有一双孩子般纯净的浅蓝色眼睛,两条淡褐色长辫子盘在小小的脑袋上。她被关押是因为蓄意毒死丈夫。她出嫁时还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结婚后就想毒死丈夫。在她交保出狱,等候审讯的八个月里,她不仅跟丈夫和好了,而且深深地爱上了他。当法院开庭的时候,她跟丈夫已经十分恩爱了。尽管丈夫和公公,特别是十分疼爱她的婆婆,在法庭上竭力替她开脱,但她还是被判流放到西伯利亚服苦役。这个善良乐观。总是笑眯眯的费多霞就睡在玛丝洛娃旁边。她不仅很喜爱玛丝洛娃,而且认为关心她。替她做事是自己的本分。板铺上还有两个女人坐着不干活。一个四十岁光景,面黄肌瘦,年轻时一定长得很美,如今可变得又黄又瘦了。她手里抱着一个娃娃,露出又长又白的乳房给他喂奶。她犯的罪是:她的村子里被押走一名新兵,老百姓认为这样不合法,就拦住警察局长,把新兵夺回来。她就是那个被非法押走的小伙子的姑妈,是她带头抓住新兵所骑的马的缰绳。板铺上还闲坐着一个矮小的老太婆,相貌和善,满脸皱纹,头发花白,背有点驼。这个老太婆坐在火炉旁边的板铺上。一个短头发。大肚子的四岁男孩,嘻嘻哈哈地从她旁边跑过,她装出要捉他的样子。那孩子只穿一件小小的衬衫,在她面前跑来跑去,嘴里一直嚷着:”哈哈,老婆婆,你抓不住我的,你抓不住我的!”这个老太婆和她的儿子一起被控犯了纵火罪。她心平气和地忍受着监禁生活,只是为同时入狱的儿子难过,但她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她的老头子,唯恐她不在,他会生满一身虱子,因为儿媳妇跑掉了,没有人叮嘱他洗澡。

    除了这七个,还有四个女人站在一扇打开的窗子前面,双手握住铁栅栏,同刚才在门口撞见玛丝洛娃。此刻正从院子里走过的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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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犯搭话,又是比手势,又是叫嚷。其中有个因犯偷窃罪而被判刑的女人,生得高大笨重,一身是肉,头发火红色,白里透黄的脸上和手上生满雀斑,粗大的脖子从敞开的衣领里露了出来。她对着窗口声音嘶哑地拚命嚷着一些不堪入耳的粗话。她旁边站着一个皮肤发黑。相貌难看的女犯,上身很长,两腿短得出奇,身材象十岁的小姑娘。她脸色发红,长满面疱,两只黑眼睛之间的距离很宽,嘴唇又厚又短,遮不住她那暴出的白牙齿。她看到院子里的景象,发出一阵阵尖利的笑声。这个女犯喜欢打扮,大家都叫她”俏娘们”。她因犯盗窃和纵火罪而受审。她们后面站着一个模样可怜的孕妇。她身穿一件肮脏的灰色衬衫,挺着大肚子,形容憔悴,青筋毕露。她被指控犯了窝藏贼赃罪。这个女人沉默不语,但看到院子里的情景,一直露出赞许和亲切的微笑。站在窗口的第四个女人因贩卖私酒而判刑。她是个矮壮的乡下女人,生有一双圆圆的突眼睛,相貌很和善。这个女人就是老太婆逗着玩的小男孩的母亲。她还有一个七岁的女孩,因为没有人照管,也跟她一起坐牢。她也瞧着窗外,手里不停地织袜子。听到院子里走过的男犯们的话,她不以为然地皱起眉头,闭上眼睛。她那个七岁的女儿,披着一头浅色头发,只穿一件衬衫,站在那个火红色头发的女人旁边,用一只瘦瘦的小手拉住她的裙子,眼神呆滞,用心听着男女囚犯对骂,低声学说,伤佛要把它们记住似的。第十二个女犯是教堂诵经士的女儿。她把她的私生子丢在井里活活淹死了。这是一个身材修长的姑娘,浅褐色头发扎成一根不长的粗辫子,但辫子松了,披散开来。她那双眼睛呆滞无神。她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只穿一件肮脏的灰色衬衫,光着脚板,在牢房的空地上来回踱步,每次走到墙跟前又急促地转过身来。

    三十一

    铁锁哐啷响了一声,玛丝洛娃又被关回牢房。牢里的人都向她转过身去。就连诵经士的女儿也站住,扬起眉毛,瞧了瞧进来的人,但一声不吭,接着又迈开她那有力的大步走了起来。柯拉勃列娃把针扎在粗麻布上,从眼镜上方狐疑地凝视着玛丝洛娃。

    “哎呀,老天爷!你回来啦。我还以为他们会把你释放呢。”她用男人一般沙哑低沉的声音说。”看样子他们要你坐牢喽。”

    她摘下眼镜,把针线活放在身边的板铺上。

    “好姑娘,我刚才还跟大婶说过,也许会当场把你释放的。据说这样的事是常有的。还会给些钱呢,全得看你的造化了。”道口工立刻用唱歌一般好听的声音说。”唉,真是没想到。看来我们占的卦都不灵。好姑娘,看来上帝有上帝的安排。”她一口气说出一套亲切动听的话来。

    “难道真的判刑了?”费多霞露出满腔的同情,用她那双孩子般清澈的蓝眼睛瞧着玛丝洛娃,问。她那张快乐而年轻的脸整个儿变了样,仿佛要哭了出来。

    玛丝洛娃什么也没回答,默默地走到自己的铺位上坐下。她的床铺在靠墙第二张,紧挨着柯拉勃列娃。

    “你大概还没有吃过饭吧?”费多霞说着站起来,走到玛丝洛娃跟前。

    玛丝洛娃没有回答,却把两个白面包放在床头上,开始脱衣服。她脱下满是灰土的囚袍,从鬈曲的黑头发上摘下头巾,坐下来。

    背有点驼的老太婆在板铺另一头逗着小男孩玩,这时也走过来,站在玛丝洛娃面前。

    “啧,啧,啧!”她满心怜惜地摇摇头,啧着舌头说。

    那个男孩子也跟着老太婆走过来,眼睛睁得老大,翘起上嘴唇,盯着玛丝洛娃带来的白面包。经过这一天的折腾以后,玛丝洛娃看见这一张张满怀同情的脸,她不住想哭,嘴唇都哆嗦起来了。但她尽力忍住,直到老太婆和男孩子向她走过来。当她听到老太婆充满同情的啧啧声,看见男孩子聚精会神地盯着白面包的眼睛又转过来瞧着她时,她再也忍不住了。她整个脸都哆嗦着,接着放声痛哭起来。

    “我早就说过,得找一位有本事的律师。”柯拉勃列娃说。”怎么,要把你流放吗?”她问。

    玛丝洛娃想回答,可是说不出话。她一面哭,一面从面包里挖出那包香烟。烟盒上印着一个脸色白里透红的太太,头发梳得很高,敞开的领子露出一块三角形的胸部。玛丝洛娃把那包烟交给柯拉勃列娃。柯拉勃列娃瞧了瞧烟盒上的画,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奇#書*網收集整理主要是怪玛丝洛娃不该这样乱花钱。她取出一支烟,凑着油灯点着,自己先吸了一口,然后把它交给玛丝洛娃。玛丝洛娃没有停止哭,一口接一口地拚命吸烟,然后把烟雾吐出来。

    “服苦役。”她呜咽着说。

    “这帮恶霸,该死的吸血鬼,不敬畏上帝。”柯拉勃列娃说。”平白无故就把人家姑娘判了刑。”

    这当儿,那些留在窗口的女人迸发出一阵哄笑声。小女孩也笑了。她那尖细的孩子的笑声,同三个大人沙哑而刺耳的笑声汇成了一片。院子里有个男犯作了个什么怪动作,逗得窗口的看客都忍不住笑起来。

    “呸,这条剃光头毛的公狗!他这是干什么呀!”那个红头发的女人说,笑得浑身的胖肉都抖动起来。她把脸贴在铁栅栏上,嘴里胡乱嘟哝着下流话。

    “嘿,这没良心的东西!有什么好笑的!”柯拉勃列娃对红头发女人摇摇头,说。接着她又问玛丝洛娃:”判了好多年吗?”

    “四年。”玛丝洛娃说,眼睛里饱含着泪水,一滴眼泪落到香烟上。

    玛丝洛娃愤怒地把那支烟揉成一团,扔掉,又拿了一支。

    道口工虽然不吸烟,却连忙把烟头捡起来,把它弄直了,同时嘴里说个不停。

    “看来一点儿也不错,好姑娘。”她说,”真理让骗猪给吃了。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柯拉勃列娃大婶说他们会把你放了的,我说不会。我说,好人儿,我的心觉得出来,他们不会放过她的。可怜的姑娘,果然没错。”她得意地听着自己的声音。

    这时,男犯都已从院子里走掉,同他们搭话的女人也都离开窗口,来到玛丝洛娃跟前。第一个走过来的是带着女孩的突眼睛私酒贩子。

    “怎么判得这么重啊?”她一边问,一边挨着玛丝洛娃坐下来,手里继续快速地编着袜子。

    “因为没有钱才判得那么重。要是有钱,请上一个有本事的讼师,包管就没有事了。”柯拉勃列娃说。”那个家伙……他叫什么呀……蓬头散发的,大鼻子……嘿,我的太太,要是能把他请来,他就会把你从水里捞起来,让你身上不沾一滴水。”

    “哼,怎么请得起。”俏娘们龇着牙冷笑了一声,挨着她们坐下,”没有一千卢布你就甭想请得动他。”

    “看样子,你生来就是这样的命。”因犯纵火罪而坐牢的老太婆插嘴说。”我的命也真苦,人家把我的儿媳妇抢走了,还把儿子关到牢里喂虱子,连我这么一把年纪的人都被关了进来。”她又讲起她那讲过百遍的身世来。”看样子,坐牢也罢,要饭也罢,你就甭想躲开它。不是要饭,就是坐牢。”

    “他们都是一路货。”贩私酒的女人说,她仔细察看女孩的头,就放下手里的袜子,把女孩拉过来夹在两腿中间,手指灵活地在她的头上找虱子。”他们问我:’你为什么贩卖私酒?’请问,叫我拿什么来养活孩子呢?”她一面说,一面熟练地做她做惯的活儿。

    私酒贩子的这番话使玛丝洛娃想起了酒。

    “最好弄点酒来喝喝。”她对柯拉勃列娃说,用衬衫袖子擦擦眼泪,只偶尔抽搭一声。

    “要喝吗?行,拿钱来。”柯拉勃列娃说。

    三十二

    玛丝洛娃从面包里掏出钱,把一张息票交给柯拉勃列娃。柯拉勃列娃接过息票,瞧了瞧。她不识字,但信任那个无所不知的俏娘们。俏娘们告诉她息票值两卢布五十戈比。柯拉勃列娃爬到通气洞口,取出藏在那里的一瓶酒。女人们,除了贴近玛丝洛娃的几个外,看到这情景,纷纷回到自己的铺位上去。玛丝洛娃抖掉头巾和囚袍上的灰土,爬到铺上,开始吃面包。

    “我给你留着茶,恐怕凉了。”费多霞说着从墙架上取下一把用包脚布裹着的白铁茶壶和一个带把的杯子。

    那茶完全凉了,而且白铁味道比茶味更浓,但玛丝洛娃还是倒了一杯,就着吃面包。

    “费纳什卡,给你。”她叫道,掰下一块面包,递给眼睛直盯住她嘴巴的小男孩。

    这当儿,柯拉勃列娃把酒瓶和杯子交给玛丝洛娃。玛丝洛娃请柯拉勃列娃和俏娘们一起喝。这三个女犯是牢房里的贵族,因为她们有钱,有了东西就一起享用。

    过了几分钟,玛丝洛娃兴奋了,兴致勃勃地讲起法庭上的情景和法庭上特别使她吃惊的一件事,还滑稽地摹仿检察官的动作。她说,法庭上的男人个个都感兴趣地望着她,为此还特意闯到犯人室里来。

    “就连那个押解我的兵都说:’他们这都是来看你的。’一会儿来了一个人,说是来拿文件或者什么东西,可是我看出,他要的不是文件,而是要用眼睛把我吞下去。”她笑嘻嘻地说,摇摇头,好象她也弄不懂是怎么一回事。”全会演戏。”

    “这话说得一点也不假。”道口工附和着,立刻用她那好听的声音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好比苍蝇见了糖。他们别的都不在意,可是见了女人就没命了。他们这帮男人光吃饭还不行……”

    “这儿也一样。”玛丝洛娃打断她的话说。”到了这儿,我也遇到了那类事。他们刚把我带回来,正好有一批家伙从火车站上押到。他们死乞白赖地纠缠人,我简直不知道怎样才能脱身。多亏副典狱长把他们赶走了。有一个死缠住不放,好容易才被我挣脱了。”

    “那家伙什么模样?”俏娘们问。

    “皮肤黑黑的,留着小胡子。”

    “多半是他。”

    “他是谁?”

    “就是谢格洛夫。你看,他刚走过去。”

    “这谢格洛夫是个什么人?”

    “连谢格洛夫都不知道!谢格洛夫两次从服苦役的地方逃走。这回又被抓住了,可他还是会逃走的。连看守都怕他呢。”俏娘们说,她同男犯人们传递纸条,监狱里发生的事她都知道。”他准会逃走的。”

    “哼,他会逃走,可不会把咱们带走!”柯拉勃列娃说。”你最好还是讲讲。”她对玛丝洛娃说,”关于上诉的事那理事(律师)都对你说了些什么。如今总得去上诉吧?”

    玛丝洛娃说她什么也不知道。

    这时候,红头发女人把长满雀斑的双手伸到蓬乱的浓密头发里,用指甲搔着头皮,走到那三个正在喝酒的”贵族”跟前。

    “卡秋莎,我把该办的事都告诉你。”她开口道。”劈头第一件事,你得写个呈子,说你对那个判决不服,然后再向检察官提出。”

    “关你什么事?”柯拉勃列娃怒冲冲地用低沉的声音说。”你闻到酒味了。这事不用你多嘴。你不说,人家也知道该怎么办,用不着你多嘴。”

    “人家又不是跟你说话,要你罗唆什么!”

    “想喝点酒吧?也赶过来了。”

    “好哇,就给她喝一点吧。”玛丝洛娃说。她一向很大方,有了东西就分给大家。

    “让我来给她尝尝……”

    “哼,来吧!”红头发女人逼近柯拉勃列娃说。”我才不怕你呢。”

    “臭犯人!”

    “你自己才是臭犯人!”

    “骚货!”

    “我是骚货?你是苦役犯,凶手!”红头发女人嚷道。

    “对你说,走开!”柯拉勃列娃板起脸来。

    但红头发女人反而逼拢来。柯拉勃列娃猛然往她敞开的胖胸部推了一下。红头发女人仿佛就在等她来这一手,出其不意用一只手揪住柯拉勃列娃的头发,举起另一只手想打她耳光,但被柯拉勃列娃抓住。玛丝洛娃和俏娘们拉住红头发女人的双手,竭力想把她拉开,但红头发女人揪住对方的辫子,不肯松手。她刹那间把对方的头发松了一松,但目的是要把它缠在自己的拳头上。柯拉勃列娃歪着脑袋,一只手揍着她的身体,同时用牙咬她的手臂。女人们都围着这两个打架的人,劝阻着,叫嚷着。就连那个害痨病的女犯也走过来,一面咳嗽,一面瞧着这两个扭成一团的女人。孩子们拥挤着,啼哭着。女看守听见闹声,带了一名男看守进来。他们把打架的女人拉开。柯拉勃列娃拆散她那灰白的辫子,拉掉那几绺被拔下的头发。红头发女人拉拢撕破的衬衫,盖住枯黄的胸部。两人都边哭边诉,大声叫嚷。

    “哼,我知道这一切都是灌酒灌出来的。明天我告诉典狱长,让他来收拾你们。我闻得出来,这儿有酒味。”女看守说。”你们当心点儿,快把那些东西拿掉,要不你们会倒霉的。我们可没功夫来给你们评理。现在各就各位,保持安静。”

    但过了好久还没有安静下来。两个女人又对骂了一阵,争辩着吵架是谁开的头,是谁的不是。最后,男看守和女看守都走了,女人们才安静下来,准备睡觉。那个老太婆随即跪在圣像前面做起祷告来。

    “两个苦役犯凑在一起了。”红头发女人突然从板铺另一头哑着哑子说,每说一句就插进几个刁钻古怪的骂人字眼。

    “当心别再自讨苦吃。”柯拉勃列娃也夹杂着类似的骂人话回敬她。于是两人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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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声了。

    “要不是他们拦着我,我早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了……”红头发女人又开口了,柯拉勃列娃又立刻回敬。

    然后又是沉默,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但接着又是对骂。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最后完全安静了。

    大家都睡了,有几个已发出鼾声,只有那个一向要祷告得很久的老太婆还跪在圣像前叩头。诵经士的女儿等看守一走,就从床上起来,又在牢房里来回踱步。

    玛丝洛娃没有睡着,头脑里念念不忘她是个苦役犯。人家已经两次这样称呼她:一次是包奇科娃,另一次是红头发女人。她对这事怎么也不能甘心。柯拉勃列娃原来背对她躺着,这时转过身来。

    “唉,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没有想到。”玛丝洛娃低声说。”人家做尽坏事,也没什么。我平白无故,倒要受这份罪。”

    “别难过,姑娘。西伯利亚照样有人活着。你到那里也不会完蛋的。”柯拉勃列娃安慰她说。

    “我知道不会完蛋,但到底太气人了。我不该有这个命,我过惯好日子了。”

    “人拗不过上帝呀!”柯拉勃列娃叹了一口气说,”人是拗不过上帝的。”

    “这我知道,大婶,但到底太难受了。”

    她们沉默了一阵。

    “你听见吗?又是那个骚娘们。”柯拉勃列娃说,要玛丝洛娃注意那从板铺另一头传来的古怪声音。

    这是红头发女人勉强忍住的痛哭声。红头发女人所以痛哭,是因为刚才挨了骂,遭了打,她想喝酒,却又喝不着。她所以痛哭,还因为她这辈子除了挨骂。嘲弄。侮(奇*书*网-整*理*提*供)辱和被打以外没有尝过别的滋味。她想找点开心的事来安慰自己,就回忆她同工人费吉卡的初恋,但一回忆,也就想到这次初恋的结果。那个费吉卡有一次喝醉了酒,开玩笑,拿明矾抹在她身上最敏感的地方,接着看到她痛得身子缩成一团,就跟同伴们哈哈大笑。她的初恋就这样结束了。她想起这件事,觉得伤心极了,他以为没有人会听见,就出声哭起来。她哭得象个孩子,嘴里嘟哝着,吸着鼻子,咽着咸滋滋的眼泪。

    “她真可怜。”玛丝洛娃说。

    “可怜是可怜,可她不该来捣乱嘛!”

    三十三

    聂赫留朵夫第二天一醒来,首先就意识到他遇上一件事。他甚至还没有弄清楚是什么事,就断定那是一件大好事。”卡秋莎,审判。”对了,再不能撒谎了,必须把全部真相说出来。说也凑巧,就在今天早晨他收到首席贵族夫人玛丽雅的来信。这封信聂赫留朵夫期待已久,现在对他特别重要。玛丽雅给了他充分自由,祝他今后婚姻美满,生活幸福。

    “婚姻!”他嘲弄地说。”我现在离那种事太远了!”

    他记得昨天还准备把全部真相告诉她的丈夫,向他道歉,并且愿意听凭他发落。但今天早晨他觉得这事并不象昨天想的那么好办。”再说,既然他不知道,又何必使他难堪呢?如果他问起来,那我当然会告诉他。但何必主动去告诉他呢?不,这可没有必要。”

    把全部真相都告诉米西,今天早晨他也觉得很困难。这种事确实很难启齿,会让人笑话的。世界上有些事只能心照不宣。今天早晨他做了决定:他不再上他们家去,但要是他们问起来,他就说实话。

    不过,对卡秋莎什么事都不该隐瞒。

    “我要到监牢里去一次,把事情都告诉她,请求她的饶恕。如果有必要,对,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就同她结婚。”他想。

    不惜牺牲一切同她结婚,来达到道德上的完善,这个想法今天早晨他觉得特别亲切。

    他好久没有这样精神抖擞地迎接过新的一天了。阿格拉芬娜一进来,他就断然-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会那么果断-宣布,他不再需要这座住宅,也不再需要她的伺候了。原来他同阿格拉芬娜都心照不宣,他保留这座租金昂贵的大住宅是为结婚用的。因此,退租一事就有特殊的含义。阿格拉芬娜吃惊地对他瞧瞧。

    “非常感谢您对我的一切照顾,阿格拉芬娜,我今后不再需要这么大的住宅,也不需要仆人了。要是您愿意帮我的忙,那就麻烦您清理这些东西,暂且象妈妈在世时那样把它们都收拾好。等娜塔莎来了,她会处理的。”娜塔莎是聂赫留朵夫的姐姐。

    阿格拉芬娜摇摇头。

    “怎么处理呢?这些东西不是都要用的吗?”她说。

    “不,用不着了,阿格拉芬娜,多半用不着了。”聂赫留朵夫看见她摇头,就这样回答。”还要请您费心对柯尔尼说一下,我多给他两个月工资,以后就不用他了。”

    “德米特里。伊凡内奇,您这样做可不行啊!”她说。”嗯,您就是要到外国去,以后回来还是需要房子的。”

    “您想错了,阿格拉芬娜。外国我不去;我要去也得到别的地方去。”

    他的脸刷地一下红了。

    “对,应该告诉她。”聂赫留朵夫想,”不用隐瞒,应该把全部真相告诉一切人。”

    “昨天我遇到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您记得玛丽雅姑妈家的那个卡秋莎吗?”

    “当然记得,针线活还是我教她的呢。”

    “啊,就是那个卡秋莎昨天在法庭上受审判,正好碰到我做陪审员。”

    “哎呀,老天爷,多可怜哪!”阿格拉芬娜说。”她犯了什么罪该受审判啊?”

    “杀人罪。这一切都是我导致的。”

    “怎么会是您呢?您说得太奇怪了。”阿格拉芬娜说。她那双老花眼闪出俏皮的光辉。

    她知道他同卡秋莎的那件事。

    “是的,我是罪魁祸首。就因为这个缘故,我把我的全部生活都改变了。”

    “那件事怎么会弄得您改变主意呢?”阿格拉芬娜忍住笑着说。

    “既然我害她走上了那条路,我就应该竭尽我的力量帮助她。”

    “这是因为您有一副好心肠,您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大错。那种事谁都免不了。要是冷静想一想,这一切本来就无所谓,都会被忘记的。大家还不都是这样过。”阿格拉芬娜严肃地说,”您也不必把一切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我早就听说她走上了邪路,那又能怪谁呢?”

    “怪我。因此我想补救。”

    “啊,这事可不好补救。”

    “这可是我的责任。您要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那就想想妈妈生前怎么希望……”

    “我倒没有什么为难的地方。我对先夫人一直感激不尽,我也没有什么别的愿望。我的丽莎叫我去(丽莎是她已出嫁的侄女),等到这儿用不着我了,我就到她那儿去。您可不用把那种事放在心上,谁都免不了的。”

    “嗯,我可不那么想。不过我还是请您帮我退掉这座住宅,把东西收拾收拾。您也别生我的气。您的种种好处我是非常感激的,非常感激的。”[奇+書网-QISuu。cOm]

    说也奇怪,自从聂赫留朵夫认识到自己的卑劣因而憎恨自己那时起,他就不再憎恨别人。相反,他却感到阿格拉芬娜和柯尔尼亲切而可敬。他很想把自己的悔恨心情告诉柯尔尼,但看到柯尔尼那副毕恭毕敬的样子,他又不敢这样做了。

    聂赫留朵夫去法院,还是坐着原来那辆马车,经过平日经过的那些街道,但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他今天完全成了另一个人。

    同米西结婚,昨天他还感到很称心,今天却觉得根本不可能。昨天他认为就自己的地位来说,她同他结婚无疑将得到幸福,今天他却觉得他不仅不配同她结婚,简直不配同她亲近。”如果她知道了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就决不会同我来往了。我却还要埋怨她向那位先生卖弄风情呢。不行,就算她现在嫁给我,而我知道那个女人关在本地监狱里,明后天就要同大批犯人流放出去服苦役,我还能幸福吗?不仅不能幸福,而且内心也不能平静。那个被我糟蹋的女人去服苦役,我却在这里接受人家的祝贺,还要带着年轻的妻子出去拜客。或者,我瞒住首席贵族,同他的妻子无耻地勾搭,同时又同他一起出席会议,统计票数,看有多少人赞成。多少人反对由地方自治会监督学校和类似的提案,事后又同同她幽会,这是多么卑鄙下流呀!或者,我将继续去画画,虽然明知那幅画永远也画不成,我根本就不该去干那种无聊的事。事实上我也根本无法做那种事。”他自言自语,由于内心发生的变化而暗自高兴。

    “首先得去找律师。”他想,”听听他的意见,然后……然后到监狱里来看她,看昨天那个女犯人,全部事实都对她讲了。”

    他一想到怎样跟她见面,怎样把心里话都讲给她听,怎样向她认罪,为了赎罪他什么都愿意做,甚至愿意同她结婚,-他一想到这儿,心情异常激动,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三十四

    聂赫留朵夫一到法院,在走廊里遇见昨天那个民事执行吏,就向他打听已判决的犯人关在哪里,要同这类犯人见面须得到谁的批准。民事执行吏说,犯人关在不同的地方,在没有正式宣布判决以前,监望必须得到检察官的批准。

    “等审讯结束后,我一定来告诉您,陪您去。检察官现在还没有来。您就等审讯结束吧。现在先请出庭陪审。马上就要开庭了。”

    聂赫留朵夫觉得这个民事执行吏今天的模样特别可怜。他谢了谢他的好意,向陪审员议事室走去。

    他刚走近那个房间,正好陆续从那里出来了一群陪审员,到法庭上去。那个商人象昨天一样快乐,又吃过东西喝过酒了,一看见聂赫留朵夫,就象老朋友那样招呼他。彼得。盖拉西莫维奇的亲昵态度和大笑声,今天也没有使聂赫留朵夫反感。

    聂赫留朵夫很想把他跟昨天那个女被告的关系告诉全体陪审员。”说实在的。”他想,”昨天开庭的时候我应该站起来,我的罪状要当众宣布。”不过,他同其他几个陪审员一起走进法庭,同昨天一样的程序又开始了:又是”开庭了”的吆喝声,又是那三个有领章的法官登上高台,又一片肃静,又是陪审员们在高背椅上就座,又是那几个宪兵,又是沙皇御像,又是那个司祭,-这当儿聂赫留朵夫觉得,尽管他有责任这样做,但今天同昨天一样,他无法打破这种庄严的法庭气氛。

    开庭前的种种准备工作也跟昨天一样,只是少了陪审员宣誓和庭长对他们的讲话。

    今天审讯的是一个撬锁窃盗案。被告由两名手持出鞘军刀的宪兵押到庭上。这是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身材瘦削,脸色苍白,穿一件灰色囚袍。他单独坐在被告席上,皱起眉头打量着每一个出庭的人。这个小伙子被控同一个伙伴撬开仓库的挂锁,从那里偷走价值三卢布六十七戈比的破旧粗地毯。起诉书控告说,这个小伙子跟一个掮粗地毯的同伙在一起走时,被警察截获了。两人都认了罪,于是双双进了监狱。那个同伙原是个小炉匠,不久就死在牢里。今天就剩下小伙子单独受审。破旧的粗地毯放在物证桌上。

    审讯案件同昨天一模一样,有各种证据,有罪证,有证人,有证人宣誓,有审问,有鉴定人,有交相讯问,等等。庭长被。检察官和辩护人问话,作为证人的警察总是有气无力地回答几个字:”是,大人。”或者”我不知道,大人。”接着又是”是,大人。”……不过,尽管他显出当兵的那种呆头呆脑的神气,说着简单刻板的话,还是看得出他很可怜小伙子,不大愿意讲述逮捕的经过。

    另一个证人是失主,也就是房东和粗地毯的所有者。这个小老头看来肝火很旺,问他那些地毯是不是他的,他勉强回答是他的。当副检察官问他打算拿这些地毯作什么用,他对这些地毯是不是很需要,他勃然大怒,回答说:

    “哼,这些破地毯,去他妈的,我根本用不着。早知道会惹出这么多麻烦来,我才不去找它呢。哪怕一张红票心我也甘心情愿倒贴,就是两张也情愿,只要不把我拉到这儿来受审。我坐马车差不多已花了五卢布。我身体又不好。我有疝气,还有风湿痛。”

    证人们就说了这样一些话。被告本人全部招认了。他好象一头被逮住的小野兽,茫然地左顾右盼,同时断断续续地把犯罪的经过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案情明明白白,可是副检察官象昨天一样,耸起肩膀,提出一些刁钻的问题,想叫狡猾的罪犯上钩。

    他在发言中证实,这个盗窃案发生在住人的房屋里,门锁被撬开,因此这个小伙子应受最严厉的惩罚。

    法庭指定的辩护人却证实这个盗窃案不是在住人的房屋里犯的,所以罪行是无可否认的,但罪犯还不致象副检察官所肯定的那样对社会构成严重危害。

    庭长又象昨天那样装得不偏不倚,公平无私,并且向陪审员详细解释那些他们早就知道,其实也不可能不知道的规矩。法庭又象昨天一样暂停了几次,大家照样又是抽烟,又是民事执行吏高呼”开庭了”。两个宪兵又是竭力克制着睡意,拿着出鞘的军刀坐在那里,恫吓犯人。

    通过审讯知道,这个小伙子原先被他父亲送到香烟厂当学徒,在那里过了五年。今年,工厂老板同工人发生纠纷,老板解雇了他。他找不到活儿干,便在城里东游西荡,把最后一个子儿都拿去喝了酒。他在小饭馆里认识了那个比他更早失业。酒喝得更凶的小炉匠。他们一起喝醉了酒,深夜撬开门锁,把首先看到的东西拿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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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被捕了,供认盗窃地毯,就被关进牢里。不等审讯小炉匠就死了。现在,这个小伙子被认为是个危险分子,必须同社会隔离,并且受到审讯。

    “说他是个危险分子,那也同昨天那个女犯人一样。”聂赫留朵夫听着庭上人们的话想:”他们是危险的,我们也很危险吗?……我是个放荡好色的人,是个骗子,可是知道我底细的人不仅不鄙视我,还很尊敬我。难道我们就不危险吗?就算这个小伙子是整个法庭上最危险的人物,现在他被抓住了,应该拿他怎么办呢?

    “这个小伙子分明不是什么坏蛋,而是一个极其平常的人。这一点大家都很清楚。他所以落到如此地步,无非因为他处在会产生这种人的环境里。因此,事情很清楚,要小伙子不至于变成这种人,必须尽力消灭产生这种不幸的人的环境。

    “可我们是怎么办的呢?我们抓住这样一个偶然落到我们手里的小伙子,明明知道还有很多这样的人逍遥在社会上,却把他关进监牢,使他终日无所事事,或者做些有害的无用劳动,结交一批象他一样在生活上软弱无能因而迷途的人,然后由国库出钱把他夹在一批腐化堕落分子中间,从莫斯科省一直流放到伊尔库次克省。

    “我们不但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来消除产生这种人的环境,还一味鼓励产生这种人的机构,也就是工厂。工场。作坊。小饭馆。酒店。妓院。我们没有取消这类机构,还认为它们是必不可少的,对它们进行鼓励和调整。

    “我们用这种方式培养出来的人不止一个,而是千百万个。然后我们逮捕了一个,就自以为办了一件大事,使自己的安全得到保障,再也不用做什么事了,我们就把他从莫斯科省遣送到伊尔库次克省。”

    聂赫留朵夫坐在上校旁边,听着辩护人。检察官和庭长的不同音调,看着他们自以为是的姿态,情绪激动地思索着。”嘿,演这样的戏得耗费多少精力呀。”聂赫留朵夫四下张望着,望望那些画像。灯盏。圈椅。军服以及厚墙和窗子,继续想。他想到这座宏伟的建筑物,还有那更加宏伟的整个机构,以及由全体官僚。文书。看守。差役等组成的庞大的队伍。这里有这样的队伍,而且俄国各地都有,他们领取薪金,就是为了表演这种无聊的闹剧。”要是我们用这种精力的百分之一来帮助那些被抛弃的人,那会怎样呢?可现在我们只把他们看作可以为我们的安宁和舒适服务的劳动力。其实,当他由于家境贫困从乡下来到城里时,只要有一个人怜惜他,周济他就好了。”聂赫留朵夫望着小伙子受惊的病容,暗自想着,”或者,当他进了城,在厂里做完十二小时工以后,被年纪大些的伙伴拉到小酒店里去时,要是有人对他说:’别去,凡尼亚,到那里去不好,’小伙子也就不会去,不会堕落,不会做什么坏事了。

    “但自从他在城里过着牛马般的学徒生活,为了防止生虱子而剃光头发,终日替师傅们东奔西跑买东西以来,从来没有一个人怜悯过他。正好相反,自从他住到城里以来,从师傅和伙伴嘴里听到的,不外乎’谁会喝酒。会骂人。会打架。会放荡,谁就是好汉’这样的话。

    “后来,有碍健康的繁重劳动。酗酒。放荡戕害了他的身心,使他变得头脑愚钝,举动轻狂,丧魂落魄,漫无目的地在城里乱闯,又一时糊涂溜到人家的板棚里,从那里拖走了毫无用处的破地毯。而我们这些丰衣足食。生活富裕。受过教育的人,非但不去设法消除促使这个小伙子堕落的原因,还要惩罚他,妄想借此来纠正这类事。

    “太可怕了!这种情形主要是由于残酷还是荒谬,谁也说不上来。不过,不论是残酷还是荒谬,都已达到顶点。”

    聂赫留朵夫一心思考着这些问题,已经不在听庭上的审问了。这些想法使他自己也感到害怕。他感到奇怪的是,以前他怎么没有发现这种情况,别人怎么也没有看到。

    三十五

    聂赫留朵夫等到法庭第一次宣布审讯暂停,就站起身来,走到过道里,决心再也不回法庭了。无论怎么出罚他,他反正再不能参与这种既可怕又可憎的蠢事。

    聂赫留朵夫打听到检察官办公室在什么地方,就去找他。差役不肯放他进去了,说是检察官此刻有事。但聂赫留朵夫不理他,径自走进门去。有一个官吏迎面走来,聂赫留朵夫就请他向检察官通报,说他是陪审员,有要事见他。公爵的头衔和讲究的衣着帮了聂赫留朵夫的忙。那官吏报告了检察官,就放聂赫留朵夫进去。检察官站着接待他,对聂赫留朵夫执意要求见他,显然不以为然。

    “您有什么事?”检察官严肃地问。

    “我是陪审员,姓聂赫留朵夫,我有事要同被告玛丝洛娃见面。”聂赫留朵夫迅速而坚决地说,脸涨得通红,意识到他现在所做的事将会对他今后的生活起着决定的作用。

    检察官个儿不高,肤色浅黑,短短的头发已经花白,两只灵活的眼睛炯炯有神,浓密的山羊胡子长在突出的下巴上。

    “玛丝洛娃吗?我当然知道。她被指控犯了毒死人命罪。”检察官泰然地说。”那么您究竟有什么事要见她?”接着仿佛要缓和一下口气,补充说:”我若不知道为什么事,就不能准许您见她。”

    “我要见她,因为我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聂赫留朵夫涨红了脸说。

    “噢,原来是这样。”检察官说,抬起眼睛,仔细对聂赫留朵夫瞧了瞧。”她的案子有没有审理过?”

    “她昨天受过审,被冤枉判了四年苦役。她没有罪。”

    “噢,原来是这样。既然她昨天才被判决。”检察官说,对聂赫留朵夫说玛丝洛娃无罪那句话根本不加理会,”那么,在正式宣判以前她照理应关在拘留所里。拘留所的探望日期是有规定的。我看您还是到那里问一下吧。”

    “但我需要见她,越快越好。”聂赫留朵夫下巴颤抖着说,感到关键性时刻接近了。

    “您究竟有什么事一定要见她?”检察官有几分不安地扬起眉毛问。

    “因为她没有罪,却判她服苦役。我才是罪魁祸首。”聂赫留朵夫颤声说,同时觉得这些话他没有必要说。

    “这话怎么说?”检察官问。

    “因为我玩弄了她,使她成了现在的情形。要不是我使得她走上歧路,她也不至于受这样的控告了。”

    “我还是不明白,这事同探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因为我想跟她去,还要……同她结婚。”聂赫留朵夫说。他一讲到这事,眼泪就夺眶而出。

    “是吗?原来如此!”检察官说。”这倒真是个非常例外的事件。您好象是克拉斯诺彼尔斯克地方自治会的议员,是吗?”检察官问,好象此刻宣布奇怪决定的聂赫留朵夫,他以前听说过似的。

    “对不起,我想这事同我的要求没有关系。”聂赫留朵夫涨红了脸,怒不可止地回答。

    “当然没有。”检察官带着隐隐的微笑,若无其事地说,”不过您的愿望太特别太出格了……”

    “那么我能获得许可吗?”

    “许可?好的,我这就给您打个许可证。请您稍微坐一会儿。”

    他走到桌子旁边,坐下来,动手写。

    “请您坐一会儿。”

    聂赫留朵夫站着不动。

    检察官写好许可证,交给聂赫留朵夫,好奇地望着他。

    “我还要声明一下。”聂赫留朵夫说,”我不能再参加审讯了。”

    “这可得向法庭提出正当理由。这一点您一定也知道。”

    “理由就是,我认为一切审判不仅无益,而且是不道德的。”

    “噢,原来如此。”检察官说时依然带着隐约可辨的微笑,仿佛用这样的笑容表示他熟悉这种意见,并且认为是种可笑的谬论。”原来如此,不过您一定明白,我作为法庭检察官,不能同意您的意见。因此我劝您把这事向法庭提出,法庭会处理您的申请,裁定您的理由是不是正当。如果不正当,您就得付出一笔罚款。您去向法庭交涉吧。”

    “我声明过了,哪儿也不去。”聂赫留朵夫生气地说。

    “再见。”检察官鞠躬说,显然想尽快摆脱这个古怪的来访者。

    “刚才来找您的是谁?”聂赫留朵夫一走,就有个法官走进办公室,问检察官。

    “是聂赫留朵夫,说实在的,他在克拉斯诺彼尔斯克县自治会上就发表过种种怪论。您倒想想,他是陪审员,竟发现被告中有个女人被判服苦役,他说他玩弄过她,现在打算跟她结婚。”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他就是这样对我说的……而且激动得厉害。”

    “现在的年轻人都有点怪,有点不正常。”

    “可他已经不太年轻了。”

    “嘿,老兄,你们那个大名鼎鼎的伊凡申科夫可真把人烦死了。他说呀说呀说个没完,简直叫人受不了。”

    “干脆制止这种人发言,要不真是十足的扰乱公堂……”

    三十六

    聂赫留朵夫从检察官那里出来,乘车直奔拘留所。可是那里根本没有玛丝洛娃这个人。所长对聂赫留朵夫说,她准是在老的解犯监狱。聂赫留朵夫就去那里。

    玛丝洛娃果然在那里。检察官忘记了,大约六个月以前发生过一次政治案件,宪兵夸大其词,弄得拘留所所有的牢房里都关满大学生。医生。工人。高等女校学生和女医士。

    解犯监狱离拘留所很远,聂赫留朵夫傍晚才到那里。哨兵不让他过去,他想走近那座阴森森的大楼门口,只好拉了拉铃。看守听见铃声走出来。聂赫留朵夫出示许可证,但看守说没有典狱长的准许不能放他进去。聂赫留朵夫就去找典狱长。他在楼梯上听见房间里传出一阵钢琴声。有人在弹奏一首复杂而雄壮的短曲。一个侍女一只眼睛上包着纱布,气冲冲地给他开了门。这当儿,琴声从房里冲出来,直灌到他的耳朵里。那是一首听腻了的李斯特狂想曲,虽然弹得很好,但弹到一个地方就停下来,然后又从头弹起。聂赫留朵夫问侍女典狱长在不在家。

    侍女说他不在家。

    “快回来了吗?”

    狂想曲又停下了,接着又生机勃勃地从头弹起,直到那个仿佛被魔法停住的地方。

    “让我去问问。”

    侍女走了。

    狂想曲刚刚又热情奔放地弹奏起来,还没有弹到那个被魔法停住的地方,突然中断了。传来了说话声。

    “对他说,典狱长不在家,今天不会回来。他出去做客了。干吗纠缠不清啊!”门里传出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接着又响起狂想曲,又突然停止了。传来挪动椅子的声音。准是弹钢琴的女人发火了,要亲自训斥一下这个纠缠不清的不速之客。

    “爸爸不在家。”一个头发蓬松。面容忧郁的姑娘走出来,生气地说。她脸色苍白,眼睛疲乏无神,眼圈发黑。一看见一个身穿讲究大衣的年轻人,口气马上变得温和了。”请进来……您有什么事啊?”

    “我要到监狱里去探望一个囚犯。”

    “大概是个政治犯吧?”

    “不,不是政治犯。我有检察官的许可证。”

    “嗯,我不知道,爸爸不在家。您请进来!”她又从狭小的前室里招呼他。”不然您去办公室找副典狱长吧,您去同他谈一谈。您贵姓?”

    “谢谢您。”聂赫留朵夫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就走了。

    他一走,房门还没有关上,就又响起雄壮而欢乐的琴声。这声音同弹琴的地点和面容忧郁而顽强地学琴的姑娘都是很不相称的。聂赫留朵夫在院子里遇见一个两撇小胡子抹过油的年轻军官,就向他打听副典狱长在什么地方。原来他就是副典狱长。他接过许可证,看了看说,这是拘留所的许可证,他不敢让聂赫留朵夫到监狱探望。再说时间也已经晚了……

    “您明天十点钟人人都可以探望的时间再来吧,典狱长本人也将在家。明天您可以在大间里探望;要是典狱长许可,也可以在办公室里同她见面。”

    这天聂赫留朵夫探监始终没有成功,就回家了。想到明天将同玛丝洛娃见面,聂赫留朵夫心情十分激动。他此刻在街上走着,不去回想法庭上的情景,而回想着他同检察官和副典狱长的谈话。想到他怎样努力要同她见面,怎样把他的愿望告诉检察官,怎样到拘留所和解犯监狱去,准备见她,他内心好半天不能平静。他一回到家里,立刻拿出他好久没有动过的日记本,念了几段,就写了下面这些话:”两年没有记日记,原以为再也不会干这种孩子气的玩意儿了。其实这并不是什么孩子气的玩意儿,而是同自己谈话,同人人身上都存在的真正的圣洁的我谈话。这个我长期沉睡不醒,因此我没有一个人可以交谈。四月二十八日我当陪审员,在那次法庭上,那个非同寻常的事件把我惊醒了。我看见了被我玩弄过的卡秋莎,身穿囚袍,坐在被告席上。由于荒谬的误会和我的过错,她被判服苦役。我刚才去找了检察官,去过监狱。他们不让我进去,但我决定要尽一切力量同她见面,向她认罪,甚至同她结婚来赎我的罪。主哇,你帮助我!我感到很快乐,心里充满喜悦。”

    三十七

    玛丝洛娃这天夜里,久久不能入睡。她睁大眼睛躺在板铺上,望着那不时被来回踱步的诵经士女儿身子遮住的门,听着红头发女人的鼾声,想着心事。

    ————

    分节阅读 19

    她想,她到了萨哈林岛后绝不能嫁个苦役犯,总要另外找个归宿,或者嫁个长官,嫁个文书,至少也得嫁个看守或者副看守。他们都是色鬼。”只是人不能再瘦下去,要不然就完了。”她想起那个辩护人怎样盯住她,庭长怎样盯住她,法庭上遇见她和故意在她身边走过的男人怎样盯住她。她想起别尔塔到监狱里来探望她时说起,她在基塔耶娃妓院里爱上的那个大学生问起过她,对她的遭遇很表同情。她想起红头发女人同人打架的事,她非常可怜这个红头发女人。她想起面包店老板怎样多给了她一个白面包。她想到许许多多人,就是没有想到聂赫留朵夫。她的童年,她的少女时代,特别是她对聂赫留朵夫的爱情,她从来不回想,因为回想起来太痛苦了。这些往事原封不动地深埋在她的心底。她连一次也没有梦见过聂赫留朵夫。今天她在法庭上没有认出他来,倒不是因为她最后一次看见他时,他还是个军人,没有留胡须,只蓄着两撇小胡子,鬈曲的头发很短很浓密,如今却留着大胡子,显得很老成,主要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想到过他。在他从军队回来。却没有拐到姑母家去的那个可怕的黑夜,她在心里把她同他发生过的事全部埋葬掉了。

    在那个夜晚以前,她满心希望他回来,因此不仅不讨厌心口下的娃娃,而且常常对她肚子里时而温柔。时而剧烈蠕动的小生命感到亲切。但在那个夜晚以后一切都变了。未来的孩子纯粹成了累赘。

    两位姑妈都盼望聂赫留朵夫,要求他顺路来一次,可是他回电说不能来,因为要如期赶回彼得堡。卡秋莎知道了这事,决定到火车站去同他见面。火车将在夜间两点钟经过当地车站。卡秋莎服侍两个老姑娘上床睡了,怂恿厨娘的女儿玛莎陪她一起去。她穿上一双旧的半统靴,戴上头巾,把衣服收拾了一下,就跟玛莎一起往火车站跑去。

    这是一个黑暗的风雨交作的秋夜。温暖的大颗雨点时下时停。田野里,看不清脚下的路;树林里象炕里一样黑黝黝的。卡秋莎虽然熟悉这条路,但在树林里还是迷失了方向。火车在那个小站上只停三分钟。她原希望能提早赶到车站,可是当她到达时已铃响第二遍了。卡秋莎一跑上站台,立刻从头等车厢的窗子里看见了他。这节车厢里的灯光特别明亮。有两个没有穿上衣的军官面对面坐在丝绒座椅上,正在打牌。靠窗的小桌上点着几支淌油的粗蜡烛。聂赫留朵夫穿着紧身的马裤和雪白的衬衫,坐在软椅扶手上,臂肘靠在椅背,不知在笑些什么。卡秋莎一认出他,就用冻僵的手敲敲窗子。但就在这当儿,第三遍铃响了,火车缓缓开动了。它先往后一退,接着,车厢一节碰着一节依次向前移动。有一个军官手里拿着纸牌站起来,往窗外张望。卡秋莎又敲了一下窗子,把脸贴在窗玻璃上。这时她面前的那节车厢也猛地一震,动了起来。她跟着那节车厢走去,眼睛往窗子里张望。那个军官想放下窗子,可是怎么也放不下。聂赫留朵夫推开那个军官站起来,动手把窗子放下。火车加快了速度。卡秋莎也加快脚步跟住火车,可是火车越开越快。就在窗子放下的一刹那,一个列车员走过来把她推开,自己跳上火车。卡秋莎落在后头,但她仍一个劲儿地在湿漉漉的站台上跑着。她跑到站台尽头,好容易才收住脚步免得摔倒,然后从台阶上跑下地面。她还在跑着,但头等车厢已经离得很远了。接着二等车厢也一节节从她旁边驶过,然后三等车厢以更快的速度掠过,但她还是跑个不停。等尾部挂着风灯的最后一节车厢驶过去,她周围一点遮拦也没有了,她已越过水塔。风迎面刮来,掀起她头上的头巾,吹得衣服裹紧她的双腿。她的头巾被风吹落了,但她还是一个劲儿地跑着。

    “阿姨!卡秋莎阿姨!”玛莎喊着,好容易才追上她。”您的头巾掉了!”

    “他在灯光雪亮的车厢里,坐在丝绒软椅上,有说有笑,喝酒玩乐,可我呢,在这儿,在黑暗的泥地里,淋着雨,吹着风,悲伤哭泣!”卡秋莎想着站住了,身子往后一仰,双手抱住头,放声痛哭起来。

    “他走啦!”卡秋莎叫道。

    玛莎害怕地搂住卡秋莎湿淋淋的衣服。

    “阿姨,我们回家去。”

    “等一列火车开过来,往轮子底下一钻,就完事了。”卡秋莎想着,没有回答小姑娘的话。

    她决定这样做。但就在这当儿,如同通常在激动以后乍一平静下来那样,她肚子里的孩子,他的孩子,突然颤动了一下,使劲一撞,慢慢地伸开四肢,然后用一种又细又软又尖的东西顶了她一下。忽然间,那在一分钟前还那么折磨她。使她觉得几乎无法活下去的重重苦恼,她对聂赫留朵夫的满腔愤恨,她不惜一死来向他报复的念头,-这一切顿时都烟消云散了。她平静下来,理了理衣服,扎好头巾,匆匆走回家去。

    她浑身湿透,溅满泥浆,精疲力尽地回到家里。从那天起,她心灵上发生了一场大变化,结果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自从那个可怕的夜晚起,她不再相信善了。以前她自己相信善,并且以为别人也相信善,但从那一晚起,她断定谁也不相信善,人人嘴里说着上帝说着善,无非只是为了骗骗人罢了。她知道,他爱过她,她也爱过他,可是他亵渎了她的感情,把她玩够了,又把她抛弃了。而他还是她所认识的人中最好的一个呢。其他的人就更坏了。她的全部遭遇都证实了这一点。他那两位姑妈,两位虔诚的老婆子,看到她不能象以前那样侍侯她们,就把她从家里撵走。她遇到的一切人,凡是女人都把她当作摇钱树;凡是男人,从上了年纪的警察局长到监狱看守,个个都把她看成玩物。不论什么人,除了寻欢作乐,除了肉体的淫乐,活在世界上就没有别的事了。在她过自由生活的第二年,她跟一个老作家同居,那个作家也证实了这一点。他直截了当地对她说,这种欢乐富有诗意,充满美感,是人生的全部幸福。

    人人活着都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欢乐,一切有关上帝和善的话都是骗骗人的。如果她心里发生疑问:为什么人间安排得如此糟糕,为什么人们互相欺凌,受苦受难;那么,最好就是不要去想它。如果她感到苦闷,那就抽抽烟,喝喝酒,同男人谈情说爱,这样也就会把苦闷忘掉。

    三十八

    第二天,星期日,清晨五点钟,女监里照例响起哨子声,柯拉勃列娃早已起床,这时就把玛丝洛娃叫醒。

    “我是一个苦役犯。”玛丝洛娃恐怖地想。她揉揉眼睛,不由自主地吸着室内到早晨臭不堪闻的空气,想再睡一会儿,重返茫茫睡乡,可是心惊胆战的习惯驱除了睡意。她一骨碌爬起来,盘腿坐好,向四下里张望着。女人都已起床,只有孩子们还在睡觉。贩卖私酒的女人鼓着一双暴眼睛,小心翼翼地抽出孩子们身下的囚袍,唯恐把他们弄醒。反抗募兵的女人把包孩子用的破布晾在火炉旁边。她的娃娃在蓝眼睛的费多霞怀里拚命啼哭。费多霞把他摇荡着,柔声柔气地给他唱催眠曲。患痨病的女人揪住胸口,脸涨得通红,拚命咳嗽;在咳嗽的间歇大声喘气,简直象叫嚷一样。红头发女人醒了,仰天躺在床上,曲着两条肥大的腿,津津有味地大声讲着她的梦景。犯纵火罪的老太婆又站在圣像前,反复叨念着同一套祷词,画着十字,鞠着躬。诵经士的女儿一动不动地坐在板铺上,她那双睡意未消的呆滞眼睛茫然瞧着前方。俏娘们把她那抹过油的粗硬黑发缠在一个手指上,想把它弄鬈曲。

    走廊里传来大棉鞋走路的啪哒啪哒声,接着铁锁一响,进来两个倒便桶的男犯。他们身穿短上衣和裤脚管高出踝骨一大截的灰色裤子,板着脸,怒气冲冲地用扁担挑起臭气熏天的便桶,把它送到牢房外面。女人纷纷到走廊里水龙头旁洗脸。红头发女人在水龙头旁同隔壁牢房一个女人争吵起来。又是辱骂,叫嚷,诉怨……

    “你们是不是想蹲单人牢房!”男看守大声喝道,他啪地一声朝红头发女人肥胖的光脊背上打了一巴掌,声音响得整个走廊里都听得见。”小心别让我听见你的声音!”

    “你看,老头子又来劲了。”红头发女人把这举动当作抚爱,说。

    “喂,快一点!收拾好去做礼拜。”

    玛丝洛娃还没有梳好头,典狱长就带卫兵来了。

    “点名了!”典狱长吆喝道。

    从另一个牢房里又出来一批女犯。所有的女犯在走廊里站成两排,后排女人照规矩必须把手搭在前排女人的肩上。全体点名完毕。

    点好名以后,女看守走来把女犯人领到教堂里。从各个牢房里出来的女犯有一百多名,她们排成一个纵队。玛丝洛娃和费多霞就在队伍中间。她们个个包着囚犯的白头巾,穿着白衣白裙,只有少数几个穿着自己的花衣服。这几个女人带着孩子,是跟随丈夫去流放的。整座楼梯都被这个队伍挤得满满的。只听得穿大棉鞋走路的脚步声,说话声,间或还有笑声。在拐弯的地方,玛丝洛娃看见自己的冤家包奇科娃凶相毕露地走在前头,就指给费多霞看。女人们走下楼梯,不再作声,画着十字,鞠着躬,开始走进还很空的金碧辉煌的教堂。给她们规定的位置在右边。她们互相拥挤着,停住脚步。紧接着女人之后进来的是穿灰色囚袍的男犯,其中有解犯,有监犯,有经村社判决的流放犯。他们大声咳嗽着,紧挤在教堂左边和中间。在教堂上边的敞廊里站着许多先进来的男犯,一边是剃阴阳头。脚镣哐啷作响的苦役犯;另一边是没有剃头。不戴脚镣的拘留犯。

    这座监狱教堂是一个富商花了几万卢布重建的,显得色彩艳丽,金碧辉煌。

    教堂里一片肃静,只听得擤鼻涕声。咳嗽声。婴儿的哭声,偶尔还有铁链的哐啷声。接着站在教堂中央的男犯忽然挪动身子,彼此挤紧,在正中让出一条路来。典狱长就从这条路走到教堂正当中全体犯人前面。

    三十九

    礼拜开始了。

    礼拜仪式是这样的:司祭身穿一件样子古怪而行动不便的锦缎法衣,把碟子里的面包切成许多小块,放到一个葡萄酒杯子里,同时嘴里念着各种名字和祷词。诵经士不停地念各种斯拉夫语祷词,然后又同犯人们组成的唱诗班轮流唱歌。这些祷词本来都艰涩难懂,如今既念得快,又唱得快,就越发难懂了。祷词内容主要是祈求皇帝和皇室福寿康宁。这种祈福的祷词大家跪着念了许多遍,时而跟其他祷词一起念,时而单独念。此外,诵经士又念了几节《使徒行传》,声音那么古怪,紧张,简直一句也听不出来。司祭也念了《马可福音》中的一段,倒念得很清楚。内容是说耶稣复活后在升天。坐到圣父右边以前,先向抹大拉的马利亚显现,从她身上驱除七个魔鬼,后来又向十一个门徒显现,吩咐他们向普天下的万民传布福音,并声明不信的必被定罪,信而受洗的必然得救,还能赶鬼,手按病人,病人就好,还能说新方言,手能拿蛇,若喝了什么毒物,也必不受害。

    礼拜的要义据说是,司祭把面包切成小块,放到葡萄酒里,通过一定手法和祈祷,变成上帝的身体和血。那手法是这样的:司祭身穿碍手碍脚的口袋般锦缎法衣,从容不迫地高举起双臂,这样举着不动,然后跪下来,吻吻圣坛和上面的东西。不过关键性的仪式是司祭两手拿起一块餐巾,慢吞吞地在碟子和金杯上挥动着。据说,面包和葡萄酒就在这时变成上帝的身体和血,因此这很隆重。

    “最大的荣耀归于至圣。至洁。至福的圣母。”司祭做完这些仪式,隔着隔板大声叫道。接着唱诗班就庄严地唱起来:荣耀理应归于童女马利亚,她生下基督,却没有失去童贞,她应该比司智天使得到更多的光荣,比六翼天使得到更大的荣耀。于是变化就完成了。司祭揭去碟子上的餐巾,把碟子中央的面包切成四份,先在酒里蘸了蘸,然后送进嘴里。大家认为,他这就是吃了,喝了一小口上帝身上的血。随后司祭撩开帘幕,推开中间的门,手拿金杯,从门里走出来,请想进圣餐的信徒也来吃喝泡在杯里的上帝的血肉。

    有几个孩子想进圣餐。

    司祭先问了每个孩子的姓名,然后用茶匙小心地从杯子里舀出一小块浸过酒的面包,深深地送进每个孩子的嘴里。诵经士就当场给孩子们擦擦嘴,又快乐地歌唱孩子们吃上帝的身体,喝上帝的血。接着,司祭把杯子端到隔板后面,在那里喝干杯子里的血,吃完上帝的身体,用心舔干净小胡子,擦干嘴巴和杯子,非常高兴,精神抖擞地从隔板后面走出来,脚上那双薄后跟小牛皮靴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礼拜的主要仪式到此结束。但司祭存心安慰安慰不幸的囚犯们,就在通常礼拜之外增加一项特殊仪式,即:司祭站在那由十支蜡烛照亮的铸铁包金。黑脸黑臂的圣像-据认为就是刚才被吃掉的上帝-面前,用怪声怪气的假嗓又象唱又象念,添了下面一段后:

    “至亲至爱的耶稣哇!使徒的荣耀,我的耶稣哇!殉道者的赞美,万能的主耶稣哇!拯救我,我的救主耶稣,我的至美的耶稣,拯救找你的人,救主耶稣哇!饶恕我,全体圣徒,全体先知祷告中诞生的耶稣,我的救主耶稣哇!赐给我们天堂的快乐,爱人类的耶稣哇!”

    他念到这里停住了,换了一口气,画了一个十字,跪下去叩头。大家也照他的样子做了一遍。典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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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节阅读 20

    长。看守。囚犯都跪了下去。上边敞廊里脚镣的哐啷声格外响亮。

    “天使的创造者,万军之主。”他继续念道,”最最神妙的耶稣,天使们的惊奇,万能的耶稣,祖先的救主,至亲至爱的耶稣,族长们的赞美,最最光荣的耶稣,皇帝的后盾,至善的耶稣,预言的实现,最最奇妙的耶稣,殉道者的堡垒,最最温和的耶稣,修士们的喜悦,最最仁爱的耶稣,神父们的快乐,最最仁慈的耶稣,苦斋徒的克制,最最乐天的耶稣,圣徒们的欢乐,至洁的耶稣,童贞者的贞洁,万古永存的耶稣,罪人的救星,耶稣,上帝的儿子,饶恕我吧!”最后总算念完了,又反复呼喊着”耶稣”,但声音越来越沙哑了。他一手稍稍提起绸里子的法衣,曲着一条腿,跪在地上叩头。唱诗班都唱着最后那句话:”耶稣,上帝的儿子,饶恕我吧!”犯人们都匍匐在地,再爬起来,把没有剃掉的一半头发往后一甩,那磨伤他们瘦腿的脚镣还哐啷发响。

    这项仪式持续了很久。总是以赞美词开始,以”饶恕我吧”结束。然后又是一套新的赞美词,最后以”阿利路亚”终结。犯人们画十字,跪下去,匍匐在地。开头每赞颂一次,犯人们就跪拜一次;后来隔一次跪拜,甚至隔两次跪拜。等到全部赞颂完毕,司祭轻松地舒了一口气,合上圣经,走到隔板后面去了。大家都感到很高兴。剩下最后一项仪式,就是司祭从大桌子上拿起一个四端镶有珐琅圆饰的包金十字架,举着它走到教堂中央。首先是典狱长走到司祭跟前,吻了吻十字架,然后是副典狱长,然后是看守们,最后是犯人们。犯人们互相拥挤,低声咒骂,走到司祭跟前。司祭一面跟典狱长谈话,一面把十字架和自己的手凑到犯人嘴边和鼻子旁,犯人们就竭力去吻十字架和同祭的手。这次专门为安慰和教训迷途弟兄而做的礼拜就这样结束了。

    四十

    在场的人,从司祭。典狱长到玛丝洛娃,谁也没有想到,司祭声嘶力竭地反复叨念和用种种古怪字眼颂扬的耶稣本人,恰好禁止这里所做的一切事情。他不仅禁止这种毫无意义的饶舌和以师尊自居的司祭使用面包和酒所作的亵渎法术,而且斩钉截铁地禁止一些人把另一些人称为师尊,禁止在教堂里祈祷,并叮嘱各人单独祈祷。他甚至禁止人们修建教堂,说要毁坏教堂,还说人们不应该在教堂里祈祷,而应该在心灵里和真理中祈祷。主要是他不但禁止对人进行审判。监禁。折磨。侮辱和惩罚,象这里所做的那样,而且禁止对人使用任何暴力,并说他是来释放一切囚犯,使他们获得自由的。

    在场的人,谁也没有想到,这里所做的一切正是最严重的亵渎,以基督名义所做的一切正是对基督本人的嘲弄。谁也没有想到,司祭举着让人亲吻的四端镶有珐琅圆饰的包金十字架,不是别的,恰恰就是基督受刑的绞架的形象,而他之所以上绞架,就是因为他禁止此刻这里所做的事情。谁也没有想到,司祭吃着面包,喝着葡萄酒,自以为是在吃基督的身体,喝基督的血,其实他们确实是在吃喝基督的血肉,不过并非因为他们吃了面包,喝了葡萄酒,而是因为他们不仅蛊惑那些被基督认为同自己一样的”弱小者”,而且剥夺他们最大的幸福,使他们遭到最残酷的折磨,不让人们知道基督带给他们的福音。

    司祭心安理得地做着这一切,因为他从小就受了这样的教育,认为这是唯一正确的信仰,从前的圣徒都信奉过它,现在的神职长官和俗世长官也都信奉它。他相信的并非面包会变成身体,说许多空话会有益于灵魂,或者他真的吃了上帝身上的一块肉。这类事是不足信的。他相信的只是非有这样的信仰不可。使他确立这种信心的,主要是十八年来他靠这种礼拜收入钱财,养家活口,让儿子读中学,送女儿进神学校。诵经士也这样相信,而且信心比司祭更坚定,因为他压根儿忘记了这种教义的实质,只知道香火。追荐亡灵。诵经。普通祈祷和带赞美词的祈祷都有一定的价格,凡是真正的基督徒都乐意缴付,因此他叫喊”饶恕吧,饶恕吧”也好,唱赞美诗也好,念经也好,总是镇定沉着,满心相信非这样做不可,就象人家出卖木柴。面粉和土豆一样。至于典狱长和看守,他们虽然从来不知道也不研究教义和教堂里各种圣礼的意义,但却相信非有这样的信仰不可,因为最高当局和沙皇本人都信奉它。除此以外,他们还感觉到这种信仰在为他们残酷的职务辩解,虽然这种感觉是隐隐约约的,因为他们自己也解释不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要是没有这种信仰,恐怕很难甚至不可能象现在这样心安理得地拚命折磨人。典狱长天性善良,要不是从这种信仰中获得支持,他绝对不可能这样生活下去。就因为有了这种支持,他才能俨然挺直身子站在那里,又是跪拜,又是画十字,听到大家唱”那些司智天使”,就情绪激动,而在给孩子们授圣餐时,就走上前去,亲手抱起一个领圣餐的孩子,把他举得高高的。

    在犯人中间,只有少数几个看透这类玩意儿纯属骗局,只是用来愚弄这一类信徒的把戏,因此心里暗暗好笑。大多数人却相信,这种包金的圣像。蜡烛。金杯。法衣。十字架。反复叼念的”至亲至爱的耶稣”和”饶恕吧”,都蕴藏着神秘的力量,依靠这种力量就可以在今世和来世得到许多好处。虽然多数人都做过一些尝试,想借助于祈求。祷告。蜡烛,在今世得到好处,结果却一无所得,他们的祷告也没有如愿,但大家还是坚信,失败是偶然的,这一套做法既然得到有学问的人和总主教的赞同,总是很有道理的。即使对今世没有作用,对来世也一定会起作用。

    玛丝洛娃也这样相信。她在做礼拜时也象别人一样,产生一种又虔诚又厌烦的复杂心情。起初她站在隔板后面的人群中间,除了同牢的几个女伴以外,谁也看不见。后来,领圣餐的人往前走去,她跟费多霞也一起往前移动,于是就看见了典狱长,还看见典狱长后面的看守中间有一个矮小的农民,长着浅褐头发,留着淡白胡子。这人就是费多霞的丈夫。他正目不转睛地盯住妻子。玛丝洛娃在唱赞美诗的时候不断打量他,同时跟费多霞交头接耳地谈话,直到大家画十字和跪拜时,她才也跟着这样做。

    四十一

    聂赫留朵夫一清早从家里出来,看见一个乡下人赶着一辆大车在巷子里走,怪腔怪调地叫道:

    “卖牛奶,卖牛奶,卖牛奶!”

    昨晚下了第一场春雨。凡是没有修马路的地方一下子都长出了嫩绿的青草。花园里的桦树枝上布满了翠绿的绒毛,稠李和杨树抽出了芳香的细长叶子。住宅和商店都卸去了套窗,把窗子擦得干干净净。在聂赫留朵夫乘车经过的旧货市场上,一座座货棚旁边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群。有些衣服褴褛的人腋下夹着皮靴,肩上搭着熨得笔挺的长裤和背心,在市场上走来走去。

    小饭馆周围挤满了不上工的男人,他们穿着干净的腰部打褶的上衣和擦得发亮的皮靴;还有些女人,头上包着花花绿绿的绸头巾,身上穿着钉有玻璃珠的外套。警察挎着用黄丝带系住的手枪,站着岗,窥察什么地方有纠纷,好借此排遣他们难堪的无聊。在林荫道上,在一片新绿的草地上,孩子们和狗在奔跑嬉戏;保姆们兴致勃勃地坐在长凳上聊天。

    大街上,左半边路面没有照到阳光,还很潮湿阴凉,中间的路面已经干了。沉重的载货马车不停地在街上隆隆驶过,四轮轻便马车辘辘地行驶着,公共马车不断发出叮叮的响声。四面八方响起教堂错落有致的钟声,震得空气不住地颤抖,号召人们去参加和监狱教堂一样的礼拜。人们打扮得漂漂亮亮,向各自的教区走去。

    聂赫留朵夫所雇的马车没有把他送到监狱门口,而在通往监狱的路口停下。

    在这通往监狱的路口,在离监狱大约一百步的地方,站着一些男人和女人,手里多半拿着包袱。右边有几所不高的木屋,左边是一座两层的楼房,门口挂着招牌。用石块砌成的巨大监狱就在前面,但探监的人不得走近。一个持枪的哨兵走来走去,谁想从他身旁绕过,他就向谁吆喝。

    木屋小门旁边,在岗哨对面的右边长凳上坐着一个看守。他身穿镶丝绦的制服,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来探监的人都走到他跟前,报了他们要探望的人的姓名,他就记下来。聂赫留朵夫也走到他跟前,报了玛丝洛娃的姓名,穿制服的看守也记了下来。

    “为什么还不让人进去?”聂赫留朵夫问。

    “他们正在做礼拜。等做完礼拜,就放你们进去。”

    聂赫留朵夫走到探监的人群那里。人群中走出一个人,衣服褴褛,帽子揉皱,光脚上套着一双破鞋,脸上布满一道道伤痕,向监狱走去。

    “你往哪儿溜?”持枪的哨兵对他吆喝道。

    “你嚷嚷什么呀?”衣服褴褛的人全没被哨兵的吆喝吓倒,顶嘴说,然后走回来。”你不放,我等着就是。何必大声嚷嚷,倒象个将军似的。”

    人群发出赞许的笑声。探监的人大都穿得很寒酸,甚至破破烂烂,但也有一些男女衣着很体面。聂赫留朵夫旁边站着一个服饰讲究的男人,脸色红润,胡子刮得精光,手里拿着一个包袱,显然是衬衣裤。聂赫留朵夫问他是不是第一次来探监。那人回答说,他每星期日都来。他们就这样攀谈起来。原来他是银行的看门人,是来探望犯制造伪证罪的弟弟的。这人和蔼可亲,把自己的身世全都讲给了聂赫留朵夫听,还想打听聂赫留朵夫的情况,但这时来了一辆橡胶轮胎的轻便马车,由一匹高大的良种黑马拉着,车上坐着一个大学生和一个戴面纱的小姐。这样,他们的注意力就被吸引过去了。大学生手里抱着一个大包袱,走到聂赫留朵夫跟前,向他打听,可不可以散发施舍物(他带来的白面包),以及为此要办什么手续。

    “这是未婚妻要我来办的。她就是我的未婚妻。她的爹妈要我们把东西散发给犯人。”

    “我也是头一次来,我不知道,但我想应该问问那个人。”聂赫留朵夫说,指指身穿制服。手里拿着小本子的看守。

    就在聂赫留朵夫同大学生谈话的时候,正中开有小窗洞的监狱大铁门开了,里面走出一个穿军服的军官和另一个看守。那个手拿小本子的看守就宣布探监开始。哨兵退到一边,所有探监的人都争先恐后,有的甚至跑步,纷纷向监狱大门涌去。站在门口的看守高声数着从他身边走过的探监人:”十六,十七……”在监狱里面,另一个看守用手拍着每个进入二道门的人,也在点数,目的是避免让任何探监的人留在狱里,也不致跑掉一个犯人。这个点数的看守,眼睛不看走过去的人,在聂赫留朵夫的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看守这一拍起初使聂赫留朵夫感到屈辱,但他立刻想到他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事。这种屈辱使他感到害臊。

    二道门里面首先看到的是一个拱形大房间,房间里有几个不大的窗子,上面装着铁栅栏。在这个称为聚会厅的房子里,聂赫留朵夫怎么也没有料到,壁龛里竟会有耶稣钉在十字架上的巨像。

    “挂这个干什么?”他想,情不自觉地把耶稣像同自由人联系起来,却怎么也无法把他同囚犯联系在一起。

    聂赫留朵夫慢吞吞地走着,让急于探监的人走在前面。他百感交集,想到关在这里的恶人就感到不寒而栗,对昨天的男孩和卡秋莎那样的无辜者则满怀同情;而想到即将同卡秋莎见面,不禁又觉得胆怯和爱怜。他走出这个房间的时候,听见看守在那一头说着些什么。但聂赫留朵夫心事重重,没有理会看守的话,继续往多数探监人走的方向走去,也就是走往男监,而不是他要去的女监。

    聂赫留朵夫让性急的人走在前头,自己最后一个走进会面的房间。他推开门,走进房间,首先使他吃惊的是一片喧闹声,那是由几百个人的叫嚷声汇合成的震耳欲聋的声音。直到他走过去,看见房间被一道铁丝网隔成两半,人们象苍蝇钉在糖上那样紧贴在铁丝网上,他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原来这个后墙上开有几个窗洞的房间,不是由一道铁丝网而是由两道铁丝网隔成两半,而且铁丝网都是从天花板一直挂到地板上。有几个看守在这两道铁丝网之间来回监视。铁丝网那边是囚犯,这边是探监的人,中间隔着两道铁丝网,距离有三俄尺宽,因此双方不但无法私相授受什么东西,连要看清对方的脸都很困难,特别是近视眼。谈话也很困难,一定要拚命叫嚷,才能使对方听见。两边的人都把脸贴在铁丝网上,做妻子的,做丈夫的,做父母的,做子女的,大家都想看清对方的脸,说出要说的话。大家都想让对方听见,但他们的声音相互干扰,因此大家都放开嗓门大叫,要压倒别人的声音。聂赫留朵夫一走进这个房间,就被这片大叫大嚷的喧闹声吓呆了。要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只能从脸部表情上判断他们在谈些什么,彼此是什么关系。聂赫留朵夫旁边有个扎头巾的老太婆,脸贴紧铁丝网,下巴哆嗦,正对一个脸色惨白。剃阴阳头的年轻人大声说话。那男犯扬起眉毛,皱紧眉头,用心听着她的话。老太婆旁边是一个穿农民外衣的年轻人,双手遮在耳朵后边,听一个面貌同他相象。脸色憔悴。胡子花白的男犯说话,不住地摇头。再过去一点,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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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节阅读 21

    人,挥动一条胳膊,一边叫嚷一边笑。他旁边的地上坐着一个手抱婴儿的女人,头上包着一块上等羊毛头巾,放声痛哭,显然是第一次看到对面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穿着囚衣,剃了阴阳头,戴着脚镣。这个女人后边站着同聂赫留朵夫谈过话的银行看门人,他正竭力向对面一个头上光秃。眼睛明亮的男犯叫嚷着。当聂赫留朵夫明白他只能在这样的条件下说话时,对规定并实行这套办法的人不由得产生了满腔愤恨。他感到奇怪的是,这种可怕的状况,这种对人类感情的亵渎,竟没有人感到屈辱。士兵也罢,典狱长也罢,探监的人也罢,囚犯也罢,都在这样做,仿佛认为这样做是天经地义的。

    聂赫留朵夫在这个房间里待了五分钟,心里感到说不出的痛苦,觉得自己软弱无能,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他在精神上感到极其厌恶,难受得仿佛晕船一般。

    四十二

    “不过,该办的事还是要办。”聂赫留朵夫鼓励自己说,”可是该怎么办呢?”

    他用眼睛找寻长官。他看见一个佩军官肩章。留小胡子。身材瘦小的人在人群后面走来走去,就对他说:

    “先生,请问,女犯关在什么地方?什么地方可以同她们见面?”他非常紧张而又谦恭地问。

    “难道您要探望女监吗?”

    “是的,我希望同一个关在这里的女人见面。”聂赫留朵夫依旧那么紧张而谦恭地回答。

    “您刚才在聚会厅里就该这么说了。那么您要见什么人?”

    “我要见玛丝洛娃。”

    “她是政治犯吗?”副典狱长问。

    “不,她只不过是……”

    “她怎么,判决了吗?”

    “是的,她前天判决了。”聂赫留朵夫恭顺地回答,生怕破坏这个似乎同情他的副典狱长的情绪。

    “既然您要探女监,那就请到这里来。”副典狱长说,显然从聂赫留朵夫的外表上看出为他效劳是值得的。”西多罗夫。”他吩咐胸前挂着几个奖章的留小胡子军士说,”把这位先生带到女监探望室去。”

    “是,长官。”

    这当儿,铁栅栏那边传来一阵令人心碎的痛哭声。

    聂赫留朵夫觉得一切都很古怪,而最古怪的是,他还得感激典狱长和看守长,感激在这座房子里干着种种暴行的人,还得认为他承受了他们的恩惠。

    看守长把聂赫留朵夫从男监探望室领到走廊里,随即打开对面的房门,又把他领进女监探望室。

    这个房间也象男监探望室一样,由两道铁丝网隔成三部分,但地方要小得多,来探监的人和囚犯也都少些,不过里面的喧闹声同男监一样。在两道铁丝网中间也有个长官在来回踱步。不过,这里的长官是一个女看守,也穿着制服,袖口上镶有丝绦,滚着蓝边,腰里也象男看守一样系一条宽腰带。两边铁丝网上,也象男监探望室一样,贴满了人:这边是穿着各式衣服的城里居民,那边是穿着白色囚衣或便服的女犯。整个铁丝网上都挤满了人。有人踮起脚,这样可以超过人家的头说话,使对方听得清楚些;有人坐在地板上同对方交谈。

    在所有女犯中间有一个女人特别显眼,她的叫嚷和模样也特别引人注意。这是一个头发蓬乱。身体瘦弱的吉卜赛女犯,头巾从她那鬈曲的头发上滑了下来。她站在铁丝网那边,挨近柱子,几乎就在房间中央,对一个身穿蓝上衣。腰里紧束着皮带的吉卜赛男人嚷着什么,同时迅速地做着手势。在吉卜赛男人旁边,蹲着一个士兵,正同一个女犯说话。再过去,站着一个穿树皮鞋的矮小农民,留着浅色胡子,脸涨得通红,显然好不容易才忍住眼泪。同他谈话的是一个头发浅黄。相貌好看的女犯。她用一双明亮的蓝眼睛瞅着对方。这就是费多霞和她的丈夫。他们旁边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正同一个披头散发的宽脸膛女人说话。再过去是两个女人,一个男人,又是一个女人,他们各自都同对面的女犯说着话。在女犯中没见到玛丝洛娃。但在那一边,在那些女犯后面还站着一个女人。聂赫留朵夫立刻认出那个女人就是她,他的心怦怦直跳,气都快喘不上来了。生死攸关的时刻到了。他走到铁丝网旁边,认清了是她。她站在蓝眼睛的费多霞后面,笑眯眯地听她说话。她不象前天那样穿着囚袍,只穿着一件腰带紧束的白上衣,高耸着胸部。头巾里露出鬈曲的黑发,就象那天在法庭上一样。

    “马上就要摊牌了。”他暗自想。”我该怎么称呼她呢?也许她会自动过来吧?”

    但她并没有走过来。她在等克拉拉,根本没有想到这个男人是为她来的。

    “您要找谁?”那个在铁丝网中间踱步的女看守走到聂赫留朵夫跟前问。

    “玛丝洛娃。”聂赫留朵夫好容易才说出口。

    “玛丝洛娃,有人找你!”女看守叫道。

    四十三

    玛丝洛娃转过身,抬起头,挺起胸部,带着聂赫留朵夫所熟悉的温顺表情,走到铁栅栏跟前,从两个女犯中间挤过来,惊奇地盯着聂赫留朵夫,却没有认出他来。

    她从衣衫上看出他是个有钱人,就嫣然一笑。

    “您找我吗?”她问,把她那张眼睛斜睨的笑盈盈的脸凑近铁栅栏。

    “我想见见……”聂赫留朵夫不知道该用”您”还是”你”,但随即决定用”您”。他说话的声音并不比平时高。”我想见见您……我……”

    “你别跟我罗唆了。”他旁边那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叫道。”你到底拿过没有?”

    “对你说,人都快死了,你还要什么?”对面有一个人嚷道。

    玛丝洛娃听不清聂赫留朵夫在说些什么,但他说话时脸上的那副神情使她突然想起了他。但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过,她的笑容消失了,眉头痛苦地皱起来。

    “您说什么,我听不见。”她叫起来,眯细眼睛,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来是……”

    “对,我在做我该做的事,我在认罪。”聂赫留朵夫想。他一想到这里,眼泪就夺眶而出,喉咙也哽住了。他用手指抓住铁栅栏,说不下去,竭力控制住感情,免得哭出声来。

    “对你说,你去管闲事干什么……”这边有人喝道。

    “老天爷在上,我连知道都不知道。”那边有个女犯大声说。

    玛丝洛娃看到聂赫留朵夫激动的神气,完全认出他来了。

    “您好象是……但我不敢认。”玛丝洛娃眼睛不看他,叫道。她那涨红的脸突然变得阴沉了。

    “我来是要请求你饶恕。”聂赫留朵夫大声说,但音调平淡得象背书一样。

    他大声说出这句话,感到害臊,往四下里张望了一下。但他立刻想到,要是他觉得羞耻,那倒是好事,因为他是可耻的。于是他高声说下去:

    “请你饶恕我,我在你面前是有罪的……”他又叫道。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斜睨的目光盯住他不放。

    他再也说不下去,就离开铁栅栏,尽力忍住翻腾着的泪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把聂赫留朵夫领到女监来的副典狱长,显然对他发生了兴趣,这时走了过来。他看见聂赫留朵夫不在铁栅栏旁边,就问他为什么不同他要探望的女犯谈话。聂赫留朵夫擤了擤鼻涕,提起精神,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回答说:

    “隔着铁栅栏没法说话,什么也听不见。”

    副典狱长沉思了一下。

    “嗯,好吧,把她带到这儿来一下也行。”

    “马丽雅。卡尔洛夫娜!”他转身对女看守说。”把玛丝洛娃带到外边来。”

    过了一分钟,玛丝洛娃从边门走出来。她步履轻盈地走到聂赫留朵夫跟前站住,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乌黑的鬈发也象前天那样一圈圈飘在额上;苍白而微肿的脸有点病态,但很可爱,而且十分镇定;她那双乌黑发亮的斜睨眼睛在浮肿的眼皮下显得特别有神。

    “可以在这里谈话。”副典狱长说完就走开了。

    聂赫留朵夫走到靠墙的长凳旁边。

    玛丝洛娃困惑地瞧了瞧副典狱长,然后仿佛感到惊奇,耸耸肩膀,跟着聂赫留朵夫走到长凳那儿,理了理裙子,在他旁边坐下。

    “我知道要您饶恕我很困难。”聂赫留朵夫开口说,但又停住,觉得喉咙哽住了,”过去的事既已无法挽回,那么现在我愿尽最大的努力去做。您说说……”

    “您是怎么找到我的?”她不理他的话,径直问。她那双斜睨的眼睛又象在瞧他,又象不在瞧他。

    “上帝呀!你帮助我,教教我该怎么办!”聂赫留朵夫望着她那张变丑的脸,暗自说。

    “前天您受审的时候,我在做陪审员。”他说。”您没有认出我来?”

    “没有,没有认出来。我没有工夫认人。当时我根本没有看。”玛丝洛娃说。

    “不是有过一个孩子吗?”聂赫留朵夫问,感到脸红了。

    “赞美上帝,他当时就死了。”她气冲冲地简单回答,转过眼睛不去看他。

    “真的吗?是怎么死的?”

    “当时我自己也病了,差一点也死掉。”玛丝洛娃说,没有抬起眼睛来。

    “姑妈她们怎么会放您走的?”

    “谁还会把一个怀孩子的女佣人留在家里呢?她们一发现这事,就把我赶出来了。说这些干什么呀!我什么都不记得,全都忘了。那事早完了。”

    “不,没有完。我不能丢下您不管。哪怕到今天我也要赎我的罪。”

    “没有什么罪可赎的。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全完了。”玛丝洛娃说。接着,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她忽然瞟了他一眼,又嫌恶又妖媚又可怜地微微一笑。

    玛丝洛娃怎么也没想到会看见他,特别是在此时此地,因此最初一刹那,他的出现使她震惊,使她回想起她从不回想的往事。最初一刹那,她模模糊糊地想起那个充满感情和理想的新奇天地,这是那个热爱她并为她所热爱的迷人青年给她打开的。然后她想到了他那难以理解的残酷,想到了接二连三的屈辱和苦难,这都是紧接着那些醉人的幸福降临而产生的。她感到痛苦,但她无法理解这事。她就照例把这些往事从头脑里驱除,竭力用堕落生活的种种迷雾把它遮住。此刻她就是这样做的。最初一刹那,她把坐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同她一度爱过的那个青年联系起来,但接着觉得太痛苦了,就不再这样做。现在这个衣冠楚楚。脸色红润。胡子上洒过香水的老爷,对她来说,已不是她所爱过的那个聂赫留朵夫,而是另外一个人。那种人在需要的时候可以玩弄象她这样的女人,而象她这样的女人也总是要尽量从他们身上多弄到些好处。就因为这个缘故,她向他妖媚地笑了笑。她沉默了一会儿,考虑着怎样利用他弄到些好处。

    “那事早就完了。”她说。”如今我被判决,要去服苦役了。”

    她说出这句悲伤的话,嘴唇都哆嗦了。

    “我知道,我相信,您是没有罪的。”聂赫留朵夫说。

    “我当然没有罪。我又不是小偷,又不是强盗。这儿大家都说,一切全在于律师。”她继续说。”大家都说应该上诉,可是得花很多钱……”

    “是的,一定要上诉。”聂赫留朵夫说。”我已经找过律师了。”

    “别舍不得花钱,得请一个好律师。”她说。

    “我一定尽力去办。”

    接着是一阵沉默。

    她又象刚才那样微微一笑。

    “我想请求您……给些钱,要是您答应的话。不多……只要十个卢布就行。”她突然说。

    “行,行。”聂赫留朵夫窘态毕露,伸手去掏皮夹子。

    她急促地瞅了一眼正在屋里踱步的副典狱长。

    “当着他的面别给,等他走开了再给,要不然会被他拿走的。”

    等副典狱长一转过身去,聂赫留朵夫就掏出皮夹子,但他还没来得及把十卢布钞票递给她,副典狱长又转过身来,脸对着他们。他把钞票团在手心里。

    “这个女人已经丧失生命了。”他心里想,同时望着这张原来亲切可爱。如今饱经风霜的浮肿的脸,以及那双妖媚的乌黑发亮的斜睨眼睛-这双眼睛紧盯着副典狱长和聂赫留朵夫那只紧捏着钞票的手。他的内心刹那间发生了动摇。

    昨晚迷惑过聂赫留朵夫的魔鬼,此刻又在他心里说话,又竭力阻止他思考该怎样行动,却让他去考虑他的行动会有什么后果,怎样才能对他有利。

    “这个女人已经无可救药了。”魔鬼说,”你只会把石头吊在自己脖子上,活活淹死,再也不能做什么对别人有益的事了。给她一些钱,把你身边所有的钱全给她,同她分手,从此一刀两断,岂不更好?”他心里这样想。

    不过,他同时又感到,他的心灵里此刻正要完成一种极其重大的变化,他的精神世界这会儿仿佛搁在天平上,只要稍稍加一点力气,就会向这边或者那边倾斜。他花了一点力气,向昨天感到存在于心灵里的上帝呼救。果然上帝立刻响应他。他决定此刻把所有的话全向她说出来。

    “卡秋莎!我来是要请求你的饶恕,可是你没有回答我,你是不是饶恕我,或者,什么时候能饶恕我。”他说,忽然对玛丝洛娃改称”你”了。

    她没有听他说话,却一会儿瞧瞧他那只手,一会儿瞧瞧副典狱长。等副典狱长一转身,她连忙把手伸过去,抓住钞票,把它塞在腰

    ————

    分节阅读 22

    带里。

    “您的话真怪。”她鄙夷不屑地-他有这样的感觉-微笑着说。

    聂赫留朵夫觉得她身上有一样东西,同他水火不相容,使她永远保持现在这种样子,并且不让他闯进她的内心世界。

    不过,说也奇怪,这种情况不仅没有使他疏远她,反而产生一种特殊的新的力量,使他去同她接近。聂赫留朵夫觉得他应该在精神上唤醒她,这虽然极其艰难,但正因为困难就格外吸引他。他现在对她的这种感情,是以前所不曾有过的,对任何人都不曾有过,其中不带丝毫私心。他对她毫无所求,只希望她不要象现在这样,希望她能觉醒,能恢复她的本性。

    “卡秋莎,你为什么说这样的话?你要明白,我是了解你的,我记得当时你在巴诺伏的样子……”

    “何必提那些旧事。”她冷冷地说。

    “我记起这些事是为了要改正错误,赎我的罪,卡秋莎。”聂赫留朵夫开了头,本来还想说他要同她结婚,但接触到她的目光,发觉其中有一种粗野可怕。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他不敢开口了。

    这时候,探监的人纷纷出去。副典狱长走到聂赫留朵夫跟前,说探望的时间结束了。玛丝洛娃站起来,顺从地等待人家把她带回牢房。

    “再见,我还有许多话要对您说,可是,您看,现在没时间了。”聂赫留朵夫说着伸出一只手。”我还要来的。”

    “话好象都已说过了……”

    她伸出一只手,但是没有同他握。

    “不,我要设法找个可以说话的地方再同您见面,我还有些非常重要的话要对您说。”聂赫留朵夫说。

    “好的,那您就来吧。”她说着,露出一种要讨男人喜欢的媚笑。

    “您对我来说比妹妹还亲哪!”聂赫留朵夫说。

    “真怪!”她又说了一遍,接着摇摇头,向铁栅栏那边走去。

    四十四

    第一次重逢的时候,聂赫留朵夫以为卡秋莎见到他,知道他要为她出力并且感到悔恨,一定会高兴,一定会感动,一定又会恢复原来的面目。他万万没有料到,原来的那个卡秋莎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了一个现在的玛丝洛娃。这使他感到又惊奇又恐惧。

    使他感到惊奇的,主要是玛丝洛娃不仅不以自己的身分为耻(不是指她囚犯的身分,当囚犯她是感到羞耻的,而是指她妓女的身分),而且似乎还觉得心满意足,甚至引以为荣。不过话也得说回来,一个人处在这样的地位,也就非如此不可。不论什么人,倘若要活动,必须自信他的活动是重要的,有益的。因此,一个人,不论地位怎样,他对人生必须具有这样的观点,使他觉得他的活动是重要的,有益的。

    通常人们总以为小偷。凶手。间谍。妓女会承认自己的职业卑贱,会感到羞耻。其实正好相反。凡是由命运安排或者自己造了孽而堕落的人,不论他们的地位多么卑贱,他们对人生往往抱着这样的观点,仿佛他们的地位是正当的,高尚的。为了保持这样的观点,他们总是本能地依附那些肯定他们对人生和所处地位的看法的人。但要是小偷夸耀他们的伎俩,妓女夸耀她们的淫荡,凶手夸耀他们的残忍,我们就会感到惊奇。我们之所以会感到惊奇,无非因为这些人的生活圈子狭小,生活习气特殊,而我们却是局外人。不过,要是富翁夸耀他们的财富,也就是他们的巧取豪夺;军事长官夸耀他们的胜利,也就是他们的血腥屠杀;统治者夸耀他们的威力,也就是他们的强暴残忍,还不都是同一回事?我们看不出这些人歪曲了生活概念,看不出他们为了替自己的地位辩护而颠倒善恶,这无非因为他们的圈子比较大,人数比较多,而且我们自己也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玛丝洛娃就是这样看待她的生活和她在世界上的地位的。她是个妓女,被判处服苦役,然而她也有她的世界观,而且凭这种世界观她能自我欣赏,甚至自命不凡。

    这个世界观就是:凡是男人,不论年老年轻,不论是中学生还是将军,受过教育的还是没有受过教育的,无一例外,个个认为同富有魅力的女人性交就是人生最大的乐事。因此,凡是男人,表面上都装作在为别的事忙碌,其实都一味渴望着这件事。她是一个富有魅力的女人,可以满足,也可以不满足他们的这种欲望,因此她是一个重要的不可或缺的人物。她过去的生活和现在的生活全都证实这种观点是正确的。

    在这十年中间,不论在什么地方,她都看见,一切男人,从聂赫留朵夫和上了年纪的警察局长开始,到谨慎小心的监狱看守为止,个个都需要她。至于那些不需要她的男人,她没有看到,对他们也不加注意。因此,照她看来,茫茫尘世无非是好色之徒聚居的渊蔽,他们从四面八方窥伺她,不择手段-欺骗。暴力。金钱。诡计-去占有她。

    玛丝洛娃就是这样看待人生的。从这样的人生观出发,她不仅不是一个卑贱的人,而且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玛丝洛娃把这样的人生观看得高于一切。她不能不珍重它,因为一旦抛弃这样的人生观,她就会丧失生活在人间的意义。为了不丧失自己的生活意义,她本能地依附于具有同样人生观的人。她发觉聂赫留朵夫要把她拉到另一个世界里去,就加以抵制,因为预见到在那个世界里她将丧失这样的生活地位,从而也就丧失自信心和自尊心。也就因为这个缘故,她竭力避免回忆年轻时的事和她同聂赫留朵夫最初的关系。那些往事的回忆同她现在的世界观格格不入,因此已从她的记忆里抹掉,或者说原封不动地深埋在记忆里,而且封存得那么严密,就象蜜蜂把一窝螟虫(幼虫)封起来,免得它们糟蹋蜜蜂的全部劳动成果一样。因此,现在的聂赫留朵夫对她来说已不是她一度以纯洁的感情爱过的人,而只是一个阔老爷。她可以而且应该利用他,她和他只能维持她和一切男人那样的关系。

    “嗯,我没有能把主要的话说出来。”聂赫留朵夫跟人群一起往出口处走去时想。”我没有告诉她我要同她结婚。尽管没有说,但我会这样做的。”

    门口的两个看守又用手逐个拍着探监的人,点着数,免得多放一个人出去,或者把一个人留在牢里。这一次他们拍聂赫留朵夫的背,聂赫留朵夫不仅没有生气,而且简直没有注意到。

    四十五

    聂赫留朵夫想改变生活方式:退掉这座大住宅,解散佣人,自己搬到旅馆去住。但是阿格拉芬娜竭力说服他,没有任何理由在冬季以前改变生活方式,因为夏季谁也不要租大住宅,再说自己也总得有个地方居住和存放杂物。这样,聂赫留朵夫想改变生活方式,过学生般简朴生活的努力,全都成了泡影。家里不仅一切如旧,而且还紧张地忙起家务事来,把全部毛料和皮子衣服拿出来晾一晾,挂开来吹吹风,掸去灰尘。扫院子的人。他的下手。厨娘和柯尔尼都一齐忙碌着。他们先把军服。制服和从来没有人穿过的古怪皮货晾晒在绳子上,然后把地毯和家具也都搬出去。扫院子人和他的下手卷起袖子,露出肌肉发达的胳膊,很有节奏地敲打着这些东西。个个房间都弥漫着樟脑味儿。聂赫留朵夫从院子里走过,后来又从窗子里望出去,看见那么多东西,而且都是毫无用处的,不禁感到惊讶。”保存这些东西的唯一用处。”聂赫留朵夫想,”就在于让阿格拉芬娜。柯尔尼。扫院子的人。他的下手和厨娘有个机会活动活动筋骨。”

    “玛丝洛娃的事还未解决,暂时用不着改变生活方式。”聂赫留朵夫想。”再说改变生活方式也实在困难。等她得到释放或者被流放,我也跟着她去,那时生活方式也就自然改变了。”在同法纳林律师约定的那天,聂赫留朵夫乘马车去看他。律师的私人住宅堂皇富丽,摆满高大的盆花,窗子上挂满精美的窗帘。总之,排场十分阔气,表明主人发了横财,因为这样的排场只有暴发户才会有。聂赫留朵夫走进这座房子,在接待室里看到许多来访的人,好象医生的候诊室那样,大家无精打采地坐在几张桌子旁,翻阅消遣的画报,等待着接见。律师的助手也坐在这儿一张很高的办公桌旁。他一眼认出聂赫留朵夫,走过来同他寒暄,并且说马上去报告律师。但不等律师助手走到办公室门口,门就开了,传出来响亮而热烈的交谈声。一个矮胖的中年人,脸色红润,留着浓密的小胡子,一身崭新,正同法纳林谈话。两人的神色表明,他们刚办完一件有利可图但不太正当的事。

    “是您自己造孽呀,老兄。”法纳林笑嘻嘻地说。

    “想进天堂,可就是罪孽深重,上天无门哪。”

    “行了,行了,这些我们知道。”

    两人都不自然地笑起来。

    “啊,公爵,请进。”法纳林瞥见聂赫留朵夫,说道。同时对出去的商人又点了一下头,把聂赫留朵夫领进他那陈设庄重的办公室。”请抽烟。”律师说着在聂赫留朵夫对面坐下,竭力忍住因刚才得意的买卖而浮起的笑容。

    “谢谢,我为玛丝洛娃的案子而来。”

    “好,好,我们立刻来研究。哼,那些暴发户都是骗子手!”他说。”您看到刚才那个家伙吗?他有一千二百万家财。可他还说什么’上天无门哪’。哼,只要能从您身上捞到一张二十五卢布的钞票,他就是用牙也要把它咬到手。”

    “他说’上天无门’,你就说’二十五卢布钞票’。”聂赫留朵夫想,对这个肆无忌惮的人感到按捺不住的憎恶。律师说话的腔调想表示,他同他聂赫留朵夫是同一个圈子里的人,而那些委托他办案的和其他的人则属于另一个圈子,与他们截然不同。

    “嘿,他把我折腾得够苦的了,这混蛋!我真想散散心哪。”律师说,仿佛在为他没有立刻谈正经事辩护。”好好,现在来谈谈您的案子……我已经仔细审阅了案卷,可是就象屠格涅夫说的那样,’它的内容我不赞成’。那个该死的律师糟透了,没有给上诉留下任何余地。”

    “那您决定怎么办?”

    “等一下。告诉他。”律师转身对进来的助手说,”我怎么说,就怎么办。他认为行,很好;他认为不行,就拉倒。”

    “可他不同意。”

    “哼,那就拉倒。”律师说。他的脸色顿时由快乐亲善变得阴郁愤怒了。

    “有人说,律师都是白拿人家的钱的。”很快他恢复原来的快乐神色,又说,”前不久有个破产的债务人遭到诬告,我救了他。如今大家都纷纷找上门来。但每办一个案子我都得费尽心血。有位作家说,把自己身上的一块肉留在墨水缸里,这话也适用于我们。好吧,现在来谈谈您的案子,或者说,您感兴趣的这个案子吧。”他继续说,”情况很糟,没有充足的上诉理由,但还是可以试一试的。您看,我写了这样一个状子。”

    他拿起一张写满字的纸,跳过那些乏味的套话,振振有词地念着正文:

    “谨呈刑事案上诉部,……。上诉事由,……。该案经某某等裁决,……,玛丝洛娃犯用毒药毒死商人斯梅里科夫罪,根据刑法第一四五四条,……,判处该犯服苦役,……。”

    他念到这里停住了。显而易见,他虽然惯于长年累月办案,但此刻还是津津有味地念着自己写的状子。

    “‘此项判决是由严重破坏诉讼程序的错误造成的,’”他振振有词地继续念道,”‘理应给以撤销。第一,在开庭审讯时,斯梅里科夫内脏检查报告刚开始宣读,就被庭长所阻止。’这是一。”

    “不过,您也知道,这是公诉人要求宣读的呀。”聂赫留朵夫惊奇地说。

    “那没关系,辩护人也有理由要求宣读的。”

    “不过,说实话,宣读毫无必要。”

    “但这毕竟是个上诉理由哇。再有,’第二,玛丝洛娃的辩护人,’”律师继续念下去,”‘在发言时特意说明玛丝洛娃的人品,因此推理出她堕落的内在原因,却为庭长所阻挠,理由是辩护人这些话同案情没有直接关系。然而根据枢密院多次指示,在刑事案件中,被告品德和精神的关系至为重大,至少有利于裁定罪责。’这是二。”他瞅了一眼聂赫留朵夫,继续说,”那家伙当时讲得糟透了,简直叫人摸不着头绪。”聂赫留朵夫感到越发惊奇,说:”那小子很笨,当然说不出什么有道理的话来。”法纳林笑着说:”但仍不失为一个理由。好吧,下面还有。’第三,庭长在总结时完全违反《刑事诉讼法》第八○一条第一款,没有向陪审员们解释,犯罪的概念是由什么法律因素构成的,也没有向他们说明,即使他们裁定玛丝洛娃对斯梅里科夫下毒事实的确凿,也无权根据她非蓄意谋害而认定她有罪,因此也不能裁定她犯有刑事罪。只是由于一种过失,一种疏忽,使商人出乎玛丝洛娃的意料死于非命。’这一点是主要的。”

    “这一点我们自己也应该懂得。这是我们的过错。”

    “‘最后,第四,’”律师继续念道,”‘陪审员们对法庭所提出的玛丝洛娃犯罪事件的答复,显然是矛盾的。玛丝洛娃被控蓄意毒死斯梅里科夫,目的是谋财,因此她杀人的唯一动机是谋财。然而陪审员们在答复中否定玛丝洛娃有掠夺钱财和参与盗窃贵重财物的目的,由此可见他们本来就要否定被告有谋财害命的意图。但由于庭长总结不完善而引起误解,致使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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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节阅读 23

    审员们在答复中没有用恰当方式表明。因此对陪审员们的答复,必须援引《刑事诉讼法》第八一六和八○八条,即庭长应当向陪审员们解释他们所犯的错误,退回答复,要求他们重新协商,就被告犯罪动机作出新的答复,’”法纳林读到这里停下来。

    “那么庭长为什么不这样做?”

    “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呢。”法纳林笑着说。

    “那么,枢密院会纠正这个错误吗?”

    “这要看,到时候审理这个案子的是哪些老废物了。”

    “怎么是老废物呢?”

    “就是养老院里的老废物哇。嗯,就是这么一回事。接下去是这样的:’这样的裁决使法庭无权判定对玛丝洛娃刑事处分。对她适用《刑事诉讼法》第七七一条第三款,显然是严重破坏我国刑事诉讼的基本原则的。wwwwww。bookdown书com网基于上述理由,谨呈请某某。某某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九○九条。第九一○条。第九一二条第二款和第九二八条……,撤销原判,并将本案移交该法院另组法庭,重新审理。’就是这样。凡是能做的,我都已经做了。不过恕我直言,成功的希望是很渺茫的。但话要说回来,关键在于枢密院里审理这个案子的是哪些人。要有熟人,您可以去奔走奔走。”

    “我认得一些人。”

    “那可得抓紧,否则他们都出去医治痔疮,就得等上三个月了……嗯,万一不成功,还可以向皇上告御状。这也要靠幕后活动。这方面我也愿意为您效劳,当然不是指幕后活动,而是指写状子。”

    “谢谢您,那么您的酬劳……”

    “我的助手会给您一份誊清的状子,他会告诉您的。”

    “我还有一件事要向您请教,检察官给了我一张到监狱探望这人的许可证,可是监狱官员对我说,要在规定时间和地点以外探监,还得经省长批准。真的需要这个手续吗?”

    “我想是的。不过现在省长不在,由副省长管事。可那人是个十足的笨蛋,您找他是什么事也办不成的。”

    “您是说马斯连尼科夫吗?”

    “是的。”

    “我认识他。”聂赫留朵夫说着站起来,准备告辞。

    正在此时,一个长着狮子鼻。奇丑无比的黄瘦矮小女人快步闯进房间里来。她就是律师的妻子。显然她对自己的丑陋毫不在意,不仅打扮得与众不同,十分古怪-身上的衣服又是丝绒又是绸缎,颜色鹅黄加上碧绿,-而且她那稀疏的头发也卷过了。她得意洋洋地闯进接待室。和她同来的还有一个高个子男人,脸色如土,满面笑容,身穿缎子翻领的礼服,系一条白领带。这是个作家,聂赫留朵夫认得他。

    “阿纳托里。”她推开门说,”你来。谢苗。伊凡内奇答应给我们朗诵他的诗,你可得念念迦尔逊的作品。”

    聂赫留朵夫刚要走,可是律师的妻子同丈夫低语了几句后,立刻转过身来对他说话。

    “对不起,公爵,我认得您,我想不用介绍了。我们有个文学晨会,请您光临指点。那一定挺有意思。阿纳托里朗诵得好极了。”

    “您瞧,我有多少杂差呀!”阿纳托里说。他摊开两手,笑嘻嘻地指指太太,表示无法抗拒这么一位的命令。

    聂赫留朵夫脸色忧郁而严肃,彬彬有礼地感谢律师太太的盛情邀请,但自己实在无暇而不能参加,接着便走进了接待室。

    “好一个装腔作势的家伙!”他走后,律师太太这样说他。

    在接待室里,律师助手交给聂赫留朵夫一份誉清的状子。谈到报酬问题,他说阿纳托里。彼得罗维奇定了一千卢布,并解释说他本来不接受这类案件,而这次是看在聂赫留朵夫面上才办的。

    “这个状子该怎样签署,由谁出面?”聂赫留朵夫问。

    “可以由被告自己出面,要是有困难,那么阿纳托里。彼得罗维奇也可以接受她的委托,由他出面。”

    “不,我去一趟,叫她自己签个名。”聂赫留朵夫说。因为有机会在预定日期之前见到玛丝洛娃他感到高兴。

    四十六

    到了规定时间监狱看守在走廊里吹响哨子。铁锁和铁门哐啷啷地响着,走廊门和牢房门纷纷打开,光脚板与棉鞋后跟一起发出啪哒啪哒与咯噔咯噔的响声。倒便桶的男犯在走廊里来回忙碌,弄得空气里充满恶臭。男女犯人都在洗脸,穿衣,然后到走廊里点名,点完名就去打开水冲茶。

    今天喝茶的时候,各个牢房里群情激愤,纷纷谈论着一件事,就是有两个男犯今天将受笞刑。其中有一个是年轻的店员瓦西里耶夫。他很有文化,由于醋劲发作而杀死了自己的情妇。同监犯人都很喜欢他,因为他乐观。慷慨,且对长官态度强硬。他懂得法律,要求依法办事,长官因此不喜欢他。三星期前,有个看守殴打倒便桶的男犯,因为那个男犯把粪汁溅到他的新制服上。瓦西里耶夫为那个犯人抱不平,说没有任何一条法律允许殴打犯人。”我要让你瞧瞧什么叫法律!”看守说罢把瓦西里耶夫臭骂了一顿。瓦西里耶夫就回敬他几句。看守于是想动手打他,瓦西里耶夫就抓住他的手,紧紧捏了三分钟光景,然后反拧着他的手让他转过身子,一下子把他推到门外。看守告到上边,典狱长下令把瓦匹里耶夫关进单身牢房。

    单身牢房是一排黑暗潮湿的仓房,外面上了锁。这种牢房又黑又冷,没有床,没有桌椅,关在里面的人只能在肮脏潮湿的泥地上坐着或者躺着,听任老鼠在周围或者身上跑来跑去,而那里的老鼠又特别多且大胆,因此在黑暗中连一块面包都无法保存。老鼠常常从囚犯手里抢面包吃,要是囚犯一动不动,它们就咬他们的身体。瓦西里耶夫不肯蹲单身牢房,因为他没有罪。几个看守硬把他拉过来。他拚命挣扎,另外两个男犯帮他从看守手里挣脱身子。看守们于是都跑过来,其中有个叫彼得罗夫的,以力气大出名。犯人们敌不过,一个个被推进单身牢房。省长立刻得到报告,说发生了一件类似暴动的事件。监狱里接到一纸公文,命令对两个主犯,瓦西里耶夫和流浪汉聂波姆尼亚西,各用树条鞭打三十下。

    这项刑罚将在女监探望室里执行。

    这事昨天傍晚全体囚犯就都听说了,因此各个牢房里的犯人便都纷纷议论着即将执行的刑罚。

    柯拉勃列娃。俏娘们。费多霞和玛丝洛娃挤坐在她们那个角落里,已经喝过伏特加,个个脸色通红,精神亢奋。现在玛丝洛娃手头经常有酒,她总是大方地请大伙一起喝。此刻她们正在喝茶,也在谈论这事。

    “难道是他闹事还是怎么的?”柯拉勃列娃说到瓦西里耶夫,同时用她坚固的牙齿一小块一小块地咬着糖。”他只是替同伴打抱不平罢了。如今谁也不兴打人哪。”

    “听说这人不错。”费多霞插嘴说,她抱着两条长辫子,没有扎头巾,坐在板铺对面的一块劈柴上。板铺上放着一把茶壶。

    “我说,这事得告诉他,玛丝洛娃大姐。”道口工说道。这里的他指的是聂赫留朵夫。

    “我会对他说的。他为了我什么事都会做。”玛丝洛娃笑吟吟地把头一晃,回答说。

    “可就是不知道他几时来。据说看守马上要去收拾他们了。”费多霞说。”可不得了!”她叹了一口气,又说。

    “我有一次看见乡公所里揍一个庄稼汉。那天我公公让我去找乡长,我一到那里,抬头一看,他呀……”道口工就讲出一个很长的故事来。

    道口工故事刚讲到一半,就被楼上走廊里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打断了。

    女人们安静下来,留心听着。

    “他们来抓人了,那些魔鬼。”俏娘们说。”这下子会把他活活打死的。那些看守因为他总是不肯向他们低头,恨透他了。”

    楼上的响声又沉寂了。道口工继续讲她的故事,讲到他们在乡公所仓房里怎样毒打那个庄稼汉,吓得她魂不附体。俏娘们却说,谢格洛夫曾挨过鞭子,可是他一声不吭。随后费多霞把茶具收掉,柯拉勃列娃和道口工动手做针线活,玛丝洛娃则抱住双膝,坐在板铺上,感到十分无聊。她刚想躺下睡觉,女看守就跑过来,说有人探望她,要她到办公室去。

    “你一定要把我们的事告诉他。”玛丝洛娃正对着水银剥落一半的镜子整理头巾,明肖娃老婆子对她说,”火是那个坏蛋自己放的,不是我们放的。有一个工人也看到了,他不会昧着良心乱说的。你对他说,让他把米特里叫来。米特里会原原本本把这事讲给他听的。要不然也太不象话了,我们平白无故被关在这里,可那个坏蛋却霸占着人家的老婆,又在酒店里吃喝玩乐。”

    “真是无法无天!”柯拉勃列娃肯定地说。

    “我去说,我一定对他说。”玛丝洛娃回答。”要不,再喝一点壮壮胆也好。”她挤挤眼,补充说。

    柯拉勃列娃给她倒了半杯酒。玛丝洛娃一饮而尽,擦擦嘴,兴高采烈地又说了一遍”壮壮胆也好”,然后摇摇头,笑嘻嘻地跟着女看守沿长廊走去。

    四十七

    聂赫留朵夫在监狱的门廊里已等了很久。

    他来到监狱,在大门口打了下铃,接着把检察官的许可证交给值班的看守。

    “您要找谁?”

    “我要探望女犯玛丝洛娃。”

    “现在不行。典狱长正在忙着呢。”

    “他在办公室里吗?”聂赫留朵夫问。

    “不,他在这里,在探望室里。”看守回答,聂赫留朵夫觉得他的神色有些慌张。

    “难道今天是探监的日子吗?”

    “不,今天有一件很特殊的事。”他说。

    “怎么才能见到他呢?”

    “回头他出来,您自己跟他说吧。您先等一会儿。”

    这时,司务长从边门出来。他穿一身亮闪闪的丝绦制服,容光焕发,小胡子上满是烟草味,厉声对看守说:

    “怎么把人带到这儿来?……带到办公室去……”

    “他们对我说,典狱长在这儿。”聂赫留朵夫说,看到司务长也有点紧张,不禁感到纳闷。

    这时候,里边的一扇门打开了,彼得罗夫神情激动。满头大汗地走了出来。

    “这下子他准会记住了。”他转过身对司务长说。

    司务长向他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说聂赫留朵夫在这里,彼得罗夫便不再作声,皱起眉头,从后门走掉了。

    “谁会记住?为什么他们都这样慌慌张张?为什么司务长对他使了个眼色?”聂赫留朵夫心里思忖着。

    “不能在这儿等,您请到办公室去吧。”司务长又对聂赫留朵夫说。聂赫留朵夫刚要出去,典狱长正好从后门进来,神色比他的部下更加慌张。他不住地叹气,一看见聂赫留朵夫,就转身对看守说:

    “费陀托夫,把五号女牢的玛丝洛娃带到办公室去。”

    “您请到这里来。”他对聂赫留朵夫说。他们沿着陡峭的楼梯走到一个小房间里,里面只有一扇窗,放着一张写字台和几把椅子。典狱长坐下来。

    “这差使真苦,真苦。”他一边对聂赫留朵夫说,一边掏出一支很粗的香烟来。

    “看样子您累了。”聂赫留朵夫说。

    “这差使我干够了,实在太痛苦了。我想减轻些他们的苦难,结果反而更糟。我真想早点离开。这差使真苦,真苦哇。”

    聂赫留朵夫不知道什么事使典狱长感到特别苦,但他看出典狱长今天情绪非常沮丧,惹人怜悯。

    “是的,我看您是很痛苦的。”他说。”可您何必担任这种差使呢?”

    “我没有财产,可是得养家糊口。”

    “您既然觉得苦……”

    “嗯,老实跟您说,我还是尽我的努力做些好事,来减轻他们的痛苦。要是换了别人,决不会这么办的。您看,这儿有两千多人,都是些什么样的人,真是谈何容易!得懂得怎么对付他们。他们也是人,也挺可怜的。可又不能放纵他们。”

    典狱长讲起不久前发生过的一件事。几个男犯打架,结果弄出了人命。

    这当儿,看守领着玛丝洛娃进来了,打断了他的话。

    玛丝洛娃走到门口,还没有看见典狱长,聂赫留朵夫就看见她了。她脸色红红的,精神抖擞地跟着看守走来,摇头晃脑,不住地笑着。她一看见典狱长,脸上马上现出惊惶的神色盯住他,但立刻又镇定下来,大胆而快乐地向聂赫留朵夫打招呼。

    “您好!”她拖长声音说,脸上挂着微笑,使劲握了握他的手,这跟上次大不一样。

    “喏,我给您带来了状子,您来签个字。”聂赫留朵夫说。对她今天见到他时表现出来的活泼样子,感到有些奇怪。”律师写了个状子,您签个字,我们就把它送到彼得堡去。”

    “行,签个字也行。干什么都行。”她眯缝着一只眼睛,笑嘻嘻地说。

    聂赫留朵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走到桌子旁边。

    “可以在这里签字吗?”聂赫留朵夫问典狱长。

    “你到这儿来,坐下。”典狱长说,”给你笔。你识字吗?”

    “以前识过。”她说,微笑着一边理理裙子和上衣袖子,一边坐到桌子旁边,用她有力的小手笨拙地握住笔,笑起来,又瞟了聂赫留朵夫一眼。

    他指点她该怎么签,签在什么地方。

    她拿起笔,用心在墨水缸里蘸了蘸,抖掉一滴墨水,在纸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

    分节阅读 24

    “没有别的事了?”她问,忽而望望聂赫留朵夫,忽而望望典狱长,随后把笔插在墨水缸里,接着又放在纸上。

    “有些话我要跟您说。”聂赫留朵夫接过她手里的笔,说。

    “好,您说吧。”她说着忽然好象想起了什么心事或者想睡觉,脸色变得严肃了。

    典狱长站起来,走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了聂赫留朵夫和玛丝洛娃两个人。

    四十八

    带玛丝洛娃来的看守在离桌子稍远的窗台上坐下。对聂赫留朵夫来说,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他不断在心中责备自己,上次见面没有说出他打算跟她结婚,现在他下定决心要把这话说出来。玛丝洛娃坐在桌子一边,聂赫留朵夫坐在她对面。屋子里光线很亮,聂赫留朵夫第一次在近距离看清她的脸:眼睛边上已有鱼尾纹,嘴角也有了皱纹,眼皮浮肿。他见了越发怜悯她了。

    他把臂肘搁在桌上,身子凑近她。这样说话就不会让那个坐在窗台上。络腮胡子花白。脸型象犹太人的看守听见,而只让她一个人听见。他说:

    “如果这个状子不管用,那就去告御状。凡是办得到的事,我们都要去办。”

    “唉,要是当初有个好律师就好了……”她打断他的话说,”我那个辩护人是个十足的笨蛋。他老是对我说肉麻的话。”她说着笑了,”要是当初人家知道我跟您认识,情况就会大不相同了。可现在呢?他们总是把大家都看成小偷。”

    “她今天好怪。”聂赫留朵夫想,刚要说出自己的心事,却又被她抢过话头。

    “我还有一件事要跟您说。我们那儿有个老婆子,人挺好。说实在的,大家都弄不懂是怎么搞的,这样一个好老女人,竟然也坐牢,不但她坐牢,连她儿子也一起坐牢。大家都知道他们没犯罪,可是有人控告他们放火,他们就坐了牢。她呀,说实在的,知道我跟您认识。”玛丝洛娃一面说,一面转动脑袋,不时瞟聂赫留朵夫一眼,”她就说:’你跟他说一声,让他把我儿子叫出来,我儿子会原原本本讲给他听的。’那老婆子叫明肖娃。怎么样,您能办一办吗?说实在的,她真是个很不错的老婆子,分明是受了冤枉。好人儿,您就给她帮个忙吧。”玛丝洛娃说,抬眼瞧瞧他,又垂下眼睛笑笑。

    “好的,我来办,我先去了解一下。”聂赫留朵夫说,对她那么随便的态度,越来越感到惊奇。”但我有事要跟您谈谈。您还记得我那次对您说的话吗?”他说。

    “您说了好多话。上次您说了些什么呀?”玛丝洛娃一面说,一面不停地微笑,脑袋一会儿转到这边,一会儿转到那边。

    “我说过,我来是为了请求您的饶恕。”聂赫留朵夫说。

    “嘿,何必呢,老是饶恕饶恕的,用不着来那一套……您最好还是……”

    “我说过我要赎我的罪。”聂赫留朵夫继续说,”不光只是说说,我要拿出实际行动来。我决定跟您结婚。”

    玛丝洛娃脸上顿时现出恐惧的神色。她那双斜睨的眼睛愣了,又象在瞧他,又象不在瞧他。

    “这又是为什么呀?”玛丝洛娃愤愤地皱起眉头说。

    “在上帝面前我觉得我应该这样做。”

    “怎么又弄出个上帝来了?您说的话总是让人不明白。上帝?什么上帝?咳,当初您要是记得上帝就好了。”她说了这些话,又张开嘴,但没有再说下去。

    聂赫留朵夫这时闻到她嘴里有一股强烈的酒味,才明白她激动的原因。

    “您请安静点儿。”他说。

    “我可用不着安静。你以为我醉了吗?我是有点儿醉,但我明白我在说什么。”玛丝洛娃突然急急地说,脸也涨得通红,”我是个苦役犯,是个……您是老爷,是公爵,你不用来跟我惹麻烦,免得辱没你的身份。还是去找你那些公爵小姐去吧,我的价钱是一张红票子。”

    “不管你说得怎样尖刻,也不明白我心里是什么滋味。”聂赫留朵夫浑身哆嗦,低声说,”你不会懂得,我觉得我对你犯了太多的罪!……”

    “‘我觉得犯了太多的罪……’”玛丝洛娃恶狠狠地学着他的腔调说。”当初你并没有感觉到,却塞给我一百卢布。瞧,这就是你出的价钱……”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现在我该怎么办呢?”聂赫留朵夫说道。”现在我决定再也不离开你了。”他重复着说,”我说到一定会做到。”

    “可我敢说,你做不到!”玛丝洛娃说着,大声笑起来。

    “卡秋莎!”聂赫留朵夫一面说着,一面抚摸着她的手。

    “你给我走开!我是个苦役犯,你是位公爵,你到这儿来干什么?”她尖声叫道,气得脸都变色了,从他手里抽出手来。”你想利用我来拯救你自己。”玛丝洛娃继续说,迫不及待地把一肚子怨气都发泄出来。”你今世利用我作乐,来世还想利用我来拯救你自己!我讨厌你,讨厌你那副眼镜,讨厌你这个又肥又丑的嘴脸。走,你给我走!”她霍地站起来,嚷道。

    看守走过来。

    “你闹什么呢!怎么可以这样……”

    “您就让她去吧。”聂赫留朵夫说。

    “叫她别太放肆了。”看守说。

    “不,请您再等一下。”聂赫留朵夫说。

    看守又走到窗子那边。

    玛丝洛娃垂下眼睛,将她那双小手的手指紧紧地交叉在了一起,又坐了下来。

    聂赫留朵夫站在她的前面,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你不相信我?”他说。

    “您说您想和我结婚,这永远办不到。我宁可上吊!这就是我要对您说的。”

    “我还是要为你出力。”

    “哼,那是您自己的事。我什么也不需要您帮忙。我对您说的是实话。”玛丝洛娃说。”唉,我当初为什么没死掉哇?”说到这里她伤心得痛哭起来。

    聂赫留朵夫也说不出话,玛丝洛娃的眼泪引得他也哭了起来。

    玛丝洛娃抬起眼睛,对他瞧了一眼,仿佛感到很惊奇似的,接着用头巾擦擦脸颊上的眼泪。

    这时看守又走了过来,提醒他们该分手了。玛丝洛娃便站了起来。

    “您今天有些激动。若是可能,我明天会再来。您再考虑考虑吧。”聂赫留朵夫说。

    玛丝洛娃连一句话也没有回答,也没有再瞧一眼他,便跟着看守走了出去。

    “嘿,姑娘,这下子你要走运了。”玛丝洛娃回到牢房里,柯拉勃列娃就对她说。”看样子,他被你迷住了。趁他还来找你,你千万别错过机会。他会把你救出去的。有钱人什么事都有办法。”

    “这倒是真的。”道口工用唱歌一般好听的声音说。”穷人连成亲夜晚也短,有钱人想什么有什么,要怎么办就准能办到。好姑娘,我们那里就有一个体面人,他呀……”

    “怎么样,我的事你提了没有?”那个老婆子插嘴问道。

    玛丝洛娃没有回答同伴们的话,却在板铺上躺下来。她那双斜睨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墙角。她就这样一直躺到傍晚。她的内心展开了痛苦的活动。聂赫留朵夫那番话使她回到了那个她因无法理解而对之满怀仇恨的世界。她在受尽了折磨后离开了那个地方。现在她已经无法把往事搁在一边,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了。而要清醒地生活下去又实在太痛苦了。到傍晚,她就又买了些酒,跟同伴们一起痛饮起来。

    四十九

    “唉,真没想到会这么糟,这么糟!”聂赫留朵夫边想,边走出监狱。直到现在,他才认识到自己的全部罪孽。要不是他决心赎罪自新,他也不会发觉自己罪孽的深重。不仅如此,她也不会感觉到被他害到什么地步。直到现在,这一切才暴露无遗,使人触目惊心。直到现在,他才看到他怎样摧残了一个女人的心灵;她也才懂得他怎样伤害了她。以前聂赫留朵夫一直孤芳自赏,甚至对自己的忏悔都很得意,如今他觉得这一切非常可怕。他觉得再也不能把她抛开不管,但又无法想象他们的关系将会有怎样的结局。

    聂赫留朵夫刚走到大门口,就有一个挂满奖章的看守露出一副使人讨厌的媚相,鬼鬼祟祟地递给他一封信。

    “嗯,这信是一个女人写给阁下的……”他说着交给聂赫留朵夫一封信。

    “哪一个女人?”

    “您看了就会知道。是个女政治犯。我跟他们在一起。这事是她托我办的。这种事虽然犯禁,但从人道出发……”看守不自然地说。

    一个专管政治犯的看守,在监狱里当着众人的面传递信件,这使聂赫留朵夫感到纳闷。他还不知道,这人既是看守又是密探。他接过信,一面走出监狱,一面看信。信是用铅笔写的,字迹老练,且不用旧体字母,内容如下:

    “听说您对一个刑事犯很关心,常到监狱里来看她。我很想同您见一次面。请您要求当局准许您同我见面。如果得到批准,我可以向您提供许多有关那个您关心的人以及我们小组的重要情况。感谢您的薇拉。”

    薇拉原是诺夫哥罗德省一个偏僻乡村的女教师。有一次聂赫留朵夫和同伴去那里猎熊。这个女教师曾要求聂赫留朵夫给她一笔钱,以帮助她进高等学校念书。聂赫留朵夫给了她钱,事后就忘记了。现在才知道她是成为一个政治犯,关在这个监狱里。她大概在监狱里听说了他的事,所以愿意替他效劳。当时一切事情都很简单,如今却变得那么复杂。聂赫留朵夫生动而愉快地回忆起,他同薇拉认识的经过。那是谢肉节之前发生在一个离铁路线六十俄里的偏僻乡村的事。那次打猎很顺手,打死了两头熊。他们正在吃饭,准备动身回家。这时,他们借宿的农家主人走来告诉他们,本地教堂助祭的女儿来了,要求见一见聂赫留朵夫公爵。

    “长得好看吗?”有人问。

    “嘿,住口!”聂赫留朵夫板起脸说,他从饭桌旁站起来,擦擦嘴,心里感到奇怪,助祭的女儿为什么要见他,随即走到主人屋里。

    屋子里有一个姑娘,他头戴毡帽,身穿皮外套,脸容消瘦,青筋毕露,相貌并不好看,只有一双眼睛和两道扬起的眉毛长得很美。

    “喏,薇拉。叶夫列莫夫娜,这位就是公爵。”上了年纪的女主人说,”你跟她谈谈吧。我走了。”

    “我能为您效劳吗?”聂赫留朵夫说。

    “我……我……您瞧,您有钱,可您把钱花在打猎这些无聊的事上,这我知道。”那个姑娘很难为情地说,”我只有一个希望,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对人类有益的人,可是我什么也不会,因为什么也不懂。”

    她的一双眼睛诚恳而善良,脸上的神色既果断又胆怯,十分动人。聂赫留朵夫不由得设身处地替她着想-他有这样的习惯,-立即懂得了她的心情,很怜悯她。

    “可是我能为您出什么力呢?”

    “我是个教员,想进高等学校念书,可是进不去。倒不是人家下让进,人家是让我进的,可是要有钱。您愿意借我一笔钱吗?等我将来毕业了还您。我想,有钱人打熊,还给庄稼人喝酒,这样不好。他们何不做点好事呢?我只要八十卢布就够了。您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她忽然怒气冲冲地说。

    “正好相反,我感谢您给了我这样一个机会……我这就去拿来。”聂赫留朵夫说。

    他走出屋子,看见他那个同伴正在门廊里偷听他们的谈话。他没有答理同伴的取笑,从皮夹子里取出钱,交给她。

    “您请收下,收下,不用谢。我应该谢谢您才是。”

    聂赫留朵夫此刻想起这一切,心里感到很高兴。他想到有个军官想拿那事当作桃色新闻取笑他,他差点儿同他吵架,而另一个同事为他说话,从此他同他更加要好,又想到那次打猎很顺手很快活,那天夜里回到火车站,他心里特别高兴。双马雪橇一辆接着一辆,排成一长串,无声地在林间狭路上飞驰。两边树木,高矮不一,中间杂着积雪累累的枞树。在黑暗中,红光一闪,有人点着一支香味扑鼻的纸烟。猎人奥西普在没膝深的雪地里,从这个雪橇跑到那个雪橇,讲起麋鹿怎样徘徊在深雪地上,啃着白杨树皮,又讲到熊怎样躲在密林的洞穴里睡觉,洞口冒着嘴里吐出来的热气。

    聂赫留朵夫想到这一切,想到自己当年身强力壮,无忧无虑,多么幸福。他鼓起胸膛,深深地呼吸着冰凉的空气。树枝上的积雪被马轭碰下来,撒在他脸上。他感到周身暖和,脸上凉快,心里没有忧虑,没有悔恨,没有恐惧,也没有欲望。那时是多么快乐呀!如今呢?我的天,如今一切都是那么痛苦,那么艰难哪!……

    薇拉显然是个革命者,她由于革命活动而坐了牢。应该见见她,尤其是因为她答应帮他出主意,来改善玛丝洛娃的处境。

    五十

    第二天早晨,聂赫留朵夫回想起昨天的种种事情,心里不由得感到害怕。

    不过,心里虽然害怕,他还是更坚强地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开了头的事做下去。

    他怀着强烈的责任感,走出家门,乘车去找玛斯连尼科夫,要求准许他到牢房探望玛丝洛娃,以及玛丝洛娃要他去探望的明肖夫母子。此外他还想要求探望薇拉,因为她可能帮玛丝洛娃的忙。

    聂赫留朵夫在团里服役的时候就认识玛斯连尼科夫。玛斯连尼科夫当时任团的司库,忠心耿耿,奉公守法,除了

    ————

    分节阅读 25

    团里和皇室以外,天下什么事也不关心,什么事也不想过问。聂赫留朵夫发现,他现在已当上行政长官,他所管辖的已经不再是一个团,而是一个省和省政府。他娶了一个既有钱又泼辣的女人,那女人逼他脱离军队,改任文职。她一会儿嘲弄他,一会儿又象对驯服的小猫小狗那样爱抚他。聂赫留朵夫去年冬天到他们家去过一次,但他觉得这对夫妻十分乏味,以后就再也没去过。

    玛斯连尼科夫一看见聂赫留朵夫,就满面笑容。他的脸还是那样又胖又红,身材还是那样高大,衣服还是象在军队里一样讲究。以前他总是穿一身款式新颖的军装或者制服,干干净净,紧包着他的肩膀和胸膛;如今他穿着时髦的文职服装,也是那样紧包着肥胖的身子和宽阔的胸膛。今天他穿着一身文官制服。他们两人虽然年龄悬殊(玛斯连尼科夫已近四十岁了),但彼此还是不拘礼节,你我相称。

    “啊,你来了,真是太感谢了。到我太太那儿去吧。我此刻正好有十分钟的空,过后要去开会。我们的上司出门了。省里的事现在我在管。”他说着,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得意神色。

    “我有事找你帮忙。”

    “什么事啊?”玛斯连尼科夫仿佛一下子警惕起来,用惊恐而又有点严厉的音调说。

    “监狱里有一个人我很关心(玛斯连尼科夫一听见’监狱’两个字,脸色变得更严厉了),我很想探望,但不是在普通探监室里,要在办公室里,并且不限于规定的日子,要多探望几次。听说这事要由你决定。”

    “行,老弟,我随时为你效劳。”玛斯连尼科夫说着,双手摸摸聂赫留朵夫的膝盖,好像要表示自己多么平易近人,”这可以,不过你也知道,我只是个临时皇帝。”

    “那么你能开一张证明给我,让我同她见面吗?”

    “你说的是一个女人?”

    “是的。”

    “那么她为什么事坐牢呢?”

    “毒死人命罪。但她是被错判的。”

    “你瞧,这就是所谓的公正审判,不可能有别的结果。”不知怎的他夹着法语说。”我知道你不会同意我的意见,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是坚定不移地这样相信的。”他补充说,把他一年来从顽固的保守派报上看到的各种文章的相同观点说了出来。”我知道你是个自由派。”

    “我不知道我是自由派还是什么派。”聂赫留朵夫笑嘻嘻地说。他常常感到惊讶,为什么人家总是把他归到什么派,并且说他是个自由派,无非因为他主张在审判的时候,先要听完人家的话,在法庭面前人人平等。并且主张不该折磨人,拷打人,特别是对那些还没有判刑的人。”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自由派,我只知道现在的审判制度再糟也比以前好得多。”

    “那么,你请的律师是哪一个?”

    “我找过法纳林。”

    “嗨,法纳林!”玛斯连尼科夫皱着眉头说,回想起去年他在法庭上作证,法纳林曾经客客气气地捉弄他足足半小时,引得法庭上哄堂大笑。”我劝你别去跟他打交道,法纳林是个名誉扫地的人。”

    “我还有一件事要求你。”聂赫留朵夫无心听他的话,径自说:”有一个当教员的姑娘,是我老早就认识的。可怜的人,如今也在坐牢,她很想同我见面。你能不能再开一张条子,让我也去探望探望她?”

    玛斯连尼科夫稍稍侧着头,思忖着。

    “她是个政治犯吗?”

    “是的,据说是个政治犯。”

    “不瞒你说,凡是政治犯,只能同他们的家属见面,但我可以给你开一张特别通行证,哪儿都可以通用。我知道你是不会随意滥用的。你关心的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薇拉?她长得美吗?”

    “长得很丑。”

    玛斯连尼科夫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走到桌子跟前,在一张印有头衔的信纸上写道:”准许来人-聂赫留朵夫公爵-在监狱办公室会见在押小市民玛丝洛娃及医士薇拉,请洽办。”他写完信,潦草地签了名。

    “你将会看到那边的秩序是个什么样子。那边的秩序很难维持,因为关的人太多,特别罪犯太多,但我还是对他们加强管理。我喜爱这工作。你将会看到他们在那边过得很好,大家都很满意。就是要善于对付他们。前几天发生过一次麻烦,有人违抗命令。换了别人就会把它作为暴动来对待,好多人就会遭殃。可我们这里解决得很顺利。一方面得关心他们,另一方面又要对他们严加管理。”他说着,从浆得笔挺。扣着金钮扣的白衬衫袖子里伸出一只又白又胖的戴着绿松石戒指拳头,”要做到恩威并施。”

    “嗯,这一套我确实不知道。”聂赫留朵夫说,”那边我去过两次,感到难受极了。”

    “我老实告诉你,你得跟巴赛克伯爵夫人见一次面。”玛斯连尼科夫谈得起了劲,继续说,”她把全部心血都花在这项工作上。她做了许多好事。亏了她,恕我不客气地说一句,也亏了我,这儿才面目一新,消灭了以前种种可怕的现象,他们在那边确实过得不错。是的,你会看见的。至于法纳林,我同他没有私交,但就我的社会地位来说,我同他走的不是一条路,但他的确是个坏人,他在法庭上竟然说出那样的话来,竟然说出那样的话来……”

    “好,谢谢你。”聂赫留朵夫接过通行证说。他听完这位老同事的话,就起身向他告辞了。

    “你不到我太太那儿去了?”

    “对不起,我现在没空。”

    “嗯,那也没有办法。可她不会原谅我的。”玛斯连尼科夫说着,把老同事送到楼梯的第一个平台上。凡不是头等重要而是次等重要的客人,他总是送到这里为止。他把聂赫留朵夫也归到这一类客人里面。”不,还是请你去一下,哪怕只待一分钟也好。”

    但聂赫留朵夫主意已定。男仆和门房走到他跟前,把大衣和手杖递给他,他一边推开外面有警察站岗的大门,他回答玛斯连尼科夫说,他今天实在没有空。

    “好吧,那么星期四请您务必来。每逢星期四她招待客人。我会告诉她!”玛斯连尼科夫站在楼梯上,对他大声说。

    五十一

    从玛斯连尼科夫家出来,聂赫留朵夫乘车赶到监狱,向他熟悉的典狱长家里走去。象上次一样他又听到那架蹩脚钢琴的声音,不过今天弹的不是狂想曲,而是克莱曼蒂的练习曲,但也弹得异常有力。清晰。快速。开门的还是那个一只眼睛用纱布包着的侍女。她说上尉在家,然后把聂赫留朵夫带到小会客室。会客室里摆着一张长沙发。一张桌子和一盏大灯,灯下垫着一块毛线织成的方巾,粉红色的纸灯罩有一角被烧焦了。不一会儿典狱长走进来,脸上现出惊讶和阴郁的神色。

    “请问有什么事吗?”他一面说,一面扣上制服中间的钮扣。

    “我刚才去见了副省长,这是许可证。”聂赫留朵夫把证件交给他,说,”我想看看玛丝洛娃。”

    “玛尔科娃?”典狱长因琴声太响听不清楚,反问道。

    “玛丝洛娃。”

    “哦,有的!哦,有的!”

    典狱长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那里传来克莱曼蒂练习曲的华彩乐段。

    “玛露霞,你就稍微停一下吧。”他说。,从口气里听出这种音乐已成了他日常生活中的一大苦恼,”简直什么也听不见。”

    钢琴声停了。传来不知谁的不愉快的脚步声。有人往房门里望了一眼。

    典狱长仿佛因音乐停止而松了一口气,点上一支淡味的粗烟卷,并且向聂赫留朵夫敬了一支。聂赫留朵夫谢绝了。

    “我很想见见玛丝洛娃。”

    “玛丝洛娃今天不便会客。”典狱长说。

    “为什么?”

    “没什么,这得怪您自己不好。”典狱长微微地笑着说。”公爵,您不要把钱直接交给她。要是您愿意,可以交给我。她的钱还是属于她的。您昨天一定给了她钱,她就又弄到了酒-这个恶习她怎么也戒不掉,-今天她喝得烂醉,醉得发酒疯了。”

    “真的吗?”

    “可不是,我只好采取严厉措施,把她搬到另一间牢房里。这女人本来倒也本份。您今后再别给她钱了。他们那些人都是这样的……”

    聂赫留朵夫清楚地回想起昨天的情景,心里又感到害怕。

    “那么,薇拉,那个政治犯,可以见见吗?”聂赫留朵夫沉默了一会儿,问。

    “嗯,这可以。”典狱长说。”哎,你来做什么。”他问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子说,她正扭过头,眼睛盯着聂赫留朵夫,向父亲走来。”瞧你要摔跤了。”典狱长看见女孩眼睛不看地面向他这个做父亲的跑来,脚在地毯上绊了一下,就笑着说。

    “要是可以,我去看看她。”

    “好的,可以。”典狱长抱起那个一直盯住聂赫留朵夫瞧的小女孩说,接着站起身,温柔地把女孩放下,走到前厅。

    典狱长接过眼睛包纱布的侍女递给他的大衣,还没有穿好,就走出门去。克莱曼蒂练习曲的华彩乐段声又清楚地响了起来。

    “她原来在音乐学院里学琴,可是那边的教方法不对头。她这人倒是很有才气的。”典狱长一边下楼,一边说。”她想到音乐会上演出呢。”

    典狱长陪着聂赫留朵夫走到监狱门口。典狱长刚走近边门,那门就立刻开了。看守们都把手举到帽沿上,目送典狱长走过去。四个剃阴阳头的人,抬着满满的便桶,在前厅里遇见他们。那几个人一见典狱长,都弯下身子。其中一个身子弯得特别低,阴沉沉地皱起眉头,一双乌黑的眼睛闪闪发亮。

    “当然,有才能就应该培养,不应该被埋没,但是,不瞒您说,房子小,练琴招来了不少麻烦。”典狱长继续说,根本不理睬那些犯人。他拖着疲劳的步子,同聂赫留朵夫一起走进会见室。

    “您想见谁呀?”典狱长问。

    “薇拉。”

    “她关在塔楼里。您得等一会儿。”他对聂赫留朵夫说。

    “那么我能不能先看看明肖夫母子俩?他们被指控犯了纵火罪。”

    “明肖夫关在二十一号牢房。行,可以把他们叫出来。”

    “我不能到明肖夫牢房里去看他吗?”

    “你们还是在这里见面安静些。”

    “不,我觉得还是在牢房里见面有意思。”

    “您居然觉得有意思!”

    这时候,衣着讲究的副典狱长从边门走出来。

    “好,您把公爵领到明肖夫牢房里。第二十一号牢房。”典狱长对副典狱长说,”然后把公爵带到办公室。我去把她叫来。她叫什么名字?”

    “薇拉。”聂赫留朵夫说。

    副典狱长是个青年军官,头发淡黄,好看的小胡子上涂过香油,周身散发出花露水的香味。

    “请吧。”他微笑地对聂赫留朵夫说。”您对我们这地方感兴趣吗?”

    “是的,我对这个人也感兴趣。据说他被关在这里是完全冤枉的。”

    副典狱长耸耸肩膀。

    “是的,这种事是有的。”他若无其事地说,彬彬有礼地让客人走在前头,来到宽大而发臭的走廊里。”但有时他们也会撒谎。请。”

    牢房门都没有上锁。有几个男犯呆在走廊里。副典狱长向看守们点点头,眼睛瞟着犯人。那些犯人,有的身子紧贴着墙,溜回牢房里,有的双手贴住裤缝,象士兵那样目送长官走过去。副典狱长带着聂赫留朵夫穿过走廊,把他领到由铁门隔开的左边一条走廊里。

    这条走廊比刚才那条更窄狭,更阴暗,更霉臭。走廊两边的牢房都上着锁。每个牢门上有个小洞,称为门眼,直径不到一寸。走廊里,除了一个满脸皱纹。神色忧郁的老看守,一个人也没有。

    “明肖夫在哪个牢房?”副典狱长问看守。

    “左边第八个。”

    五十二

    “可以看看里面吗?”聂赫留朵夫问。

    “请吧。”副典狱长笑容可掬地说,接着就向看守问起了些什么。聂赫留朵夫凑近一个小洞往里看:牢房里有个高个子年轻人,只穿一套衬衣裤,留着一小撮黑胡子,在快速地走来走去。他一听见门外的沙沙声,抬头看了看,皱起眉头,又继续踱步。

    聂赫留朵夫从另一个小洞往里望,他的眼睛正好与一只从里面望出来的恐惧的大眼睛相遇,他赶忙躲开。他凑近第三个小洞,看见床上躺着一个矮小个子的人,蜷缩着身子,用囚袍蒙住脑袋。第四个牢房里坐着一个阔脸的人,脸色苍白,低垂着头,臂肘支在膝盖上。这人一听见脚步声,就抬起头来,向前看了看。他的整个脸上,特别是那双大眼睛,现出万念俱灰的神色。他显然毫不在乎是谁在向他张望。不论谁来看他,他显然不指望会有什么好事。聂赫留朵夫感到害怕,不再看其它牢房,就径直来到关押着明肖夫的第二十一号牢房。看守哐啷一声开了锁,推开牢门。一个脖子细长。肌肉发达的年轻人,长着一双和善的圆眼睛,留着一小撮胡子,站在床铺旁边。他现出恐惧的神色,慌忙穿上囚袍,眼睛盯着来人。特别使聂赫留朵夫感动的是他那双和善的圆眼睛,又困惑又恐惧地瞧瞧他,又瞧瞧看守,再瞧瞧副典狱长,然后又回过来瞧瞧聂赫留朵夫。

    “喏,这位先生要了解一下你的案子。”

    “万分感谢。”

    “是的,有人给我讲了您的案子。”聂赫留朵夫走进牢房里,站在装有铁栅的肮脏窗子旁,说,”我很想听

    ————

    分节阅读 26

    您自己谈一谈。”

    明肖夫也走到窗前,马上讲起他的事来。他先是怯生生地瞧瞧副典狱长,随后胆子逐渐大起来。等到副典狱长走出牢房,到走廊里去吩咐什么事,他就毫无顾虑了。从语言和姿态上看,讲这个故事的是一个极其淳朴善良的农村小伙子。但在监狱里听一个身穿囚服的犯人亲口讲述,聂赫留朵夫觉得特别别扭。聂赫留朵夫边听边打量着铺草垫的低矮床铺。钉着粗铁条的窗子。涂抹得一塌胡涂的又潮又脏的墙壁,以及这个身穿囚鞋囚服。受尽折磨的不幸的人,他那痛苦的神色和身子,使聂赫留朵夫心里觉得越来越难受。他不愿相信,这个极其善良的人所讲的事情是真的。他想到一个人平白无故被抓起来,硬给套上囚服,关在这个可怕的地方,就因为有人要恣意加以凌辱,他不禁感到心惊胆战。不过,想到如果这个相貌和善的人所讲的事只是欺骗和捏造,他就感到更加心惊胆战。事情是这样的:他婚后不久,一个酒店老板就夺了他的妻子。他到处申诉告状。可是酒店老板买通了官府,官方就一直庇护他。有一次明肖夫把妻子硬拉回家,可是第二天她又跑了。于是他就上门去找。酒店老板说他的妻子不在(他进去的时候分明看见她在里面),喝令他走开。他不走。酒店老板就伙同一名雇工把他打得头破血流。第二天,酒店老板的院子起火。明肖夫同他的母亲被指控放火,其实他当时正在他教父家里,根本不可能放火。

    “那你真的没放火吗?”

    “老爷,我连这样的念头都不曾有过。准是那混蛋自己放的火。据说,他刚刚保过火险。他却说我和我妈去过他家,还吓唬过他。不错,我那次确实把他大骂了一顿,我实在气不过。至于放火,我确实没有放过。再说,起火的时候,我也不在那里。他却硬说我和我妈在那里。他贪图保险费,自己放了火,还把罪名硬栽在我们头上。”

    “真有这样的事吗?”

    “老爷,我可以当着上帝的面起誓,这都是真的。您就算是我的亲爹吧!”他说着要跪下去。聂赫留朵夫好容易才把他拦住。”求您把我救出去吧,要不太冤枉了,我会完蛋的。”他继续说。

    明肖夫的脸颊忽然抽搐起来,他哭了。接着他卷起囚袍袖子,用肮脏的衬衫袖子揉揉眼睛。

    “你们谈完了吗?”副典狱长问。

    “谈完了。那么您不要灰心,我一定努力想办法帮您。”聂赫留朵夫说完,走了出去。明肖夫站在门口,所以看守关上牢门时,那门正好撞在他身上。看守锁门的时候,明肖夫就从门上的小洞往外张望。

    五十三

    聂赫留朵夫沿着宽阔的走廊往回走(正是吃午饭的时候,牢房门都敞着),看见许多穿淡黄囚袍。宽大短裤和棉鞋的犯人仔细打量着他,不禁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既同情这些坐牢的人,又对那些关押他们的人感到恐惧和惶惑,还因为自己对这一切冷眼旁观而害臊。

    在一条走廊里,有个人穿着棉鞋啪哒啪哒地跑过。他跑进牢房,接着就有几个犯人从里面跑出来,拦住聂赫留朵夫,向他鞠躬。

    “对不起,老爷,不知道该怎样称呼您才好,求您替我们作主。”

    “我不是长官,我什么也不知道。”

    “反正都一样,求您对哪位长官说一声。”一个人怒气冲冲地说。”我们什么罪也没有,可是已经在这关了一个多月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聂赫留朵夫问。

    “您瞧,就这么把我们关在牢里。我们坐了一个多月的牢,连自己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罪。”

    “是这样,这是不得已。”副典狱长说,”这些人被捕是因为没有身份证,本应把他们送回原籍,可是那边的监狱遭了火灾,省政府来同我们联系,要求我们暂不把他们送回去。您瞧,其他各省的人都已遣送回去了,就剩下他们这批人。”

    “怎么,就因为这点事吗?”聂赫留朵夫在门口站住了,问道。

    一群人,大约有四十人左右,全都穿着囚服,把聂赫留朵夫和副典狱长团团围住。立刻就有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副典狱长立刻制止他们说:

    “让一个人说。”

    人群中走出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农民,高高的个儿,相貌端正。他向聂赫留朵夫解释说,他们被驱逐和关押就因为没有身份证。其实他们是有身份证的,只是过期了两个礼拜。身份证过期的事年年都有,从来没有有人因此坐牢,今年却把他们当作罪犯,在这里关了一个多月。

    “我们都是泥瓦匠,在同一个作坊做工的。据说省里的监狱烧掉了,可这又不能怪我们。看在上帝份上,求您行行好吧!”

    聂赫留朵夫听着,但却没听清那个相貌端正的老人在说些什么,因为他一直注视着一只有许多条腿的深灰色大虱子,在这个泥瓦匠的络腮胡子缝里爬着。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就因为这点事吗?”聂赫留朵夫问副典狱长。

    “是的,这是长官们的疏忽,应该把他们遣送回乡才是。”副典狱长说。

    副典狱长的话音刚落,人群中又走出一个矮个,也穿着囚袍,怪模怪样地撇着嘴,讲起他们平白无故在这里受尽折磨的情况。

    “我们过得比狗还不如……”他说。

    “喂,喂,少说废话,闭嘴,不然要你知道……”

    “要我知道什么?”矮个不顾死活地说。”难道我们有什么罪?”

    “闭嘴!”长官一声吆喝,矮个不作声了。

    “为什么会这样?”聂赫留朵夫走出牢房,问着自己。那些从牢门里往外看和迎面走来的犯人,用几百双眼睛盯住他,他觉得简直象穿过一排用棍棒乱打的行刑队一样。

    “难道真的就这样把一大批无辜的人关起来吗?”聂赫留朵夫同副典狱长一起走出长廊,问道。

    “那有什么办法?不过有许多话他们是胡说的。照他们说来,简直谁也没有罪。”副典狱长说。

    “不过,刚才那些人确实没有罪。”

    “那些人,就算是这样吧。不过老百姓都变坏了,非严加管教不可。有些家伙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可不好惹呢。喏,昨天就有两个人非处分不可。”

    “怎么处分?”聂赫留朵夫问。

    “上边命令用树条抽打……”

    “体罚不是已经废止了吗?”

    “剥夺公民权的人不在其内。对他们还是可以施行体罚的。”

    聂赫留朵夫想起昨天他在门廊里等候时见到的种种情景,这才明白那时进行的就是那场刑罚。他心里觉得好奇,又感伤,又困惑。这种心情使他感到阵阵精神上的恶心,逐渐又变成近乎生理上的恶心。以前虽也有过这种感觉,但从没象现在这样强烈。

    他不再听副典狱长说话,也不再往四下里张望,就急匆匆地离开了走廊,往办公室走去。典狱长刚才在走廊里忙别的事,忘了派人去叫薇拉。直到聂赫留朵夫走进办公室,他才想起答应过他的事。

    “我这就叫人去把她找来,您坐一会儿。”他说。

    五十四

    办公室共有两间。第一间里有一个炉膛凸出。灰泥剥落的大壁炉和两扇肮脏的窗子。屋角立着一把给犯人量身高的黑尺,另一个角落挂着一幅巨大的基督像,-凡是折磨人的地方总挂着这种像,仿佛是对基督教义的嘲弄。这个房间里站着几个看守。另一个房间里靠墙坐着二十来个男女,有的几人一起,有的两人一对,低声交谈着。窗口放着一张写字台。

    典狱长坐在写字台旁,请聂赫留朵夫在边上时一把椅子上坐下。聂赫留朵夫坐下来,开始打量屋里的人。

    首先吸引他注意的是一相貌好看的穿短上装青年。那青年站在一个上了年纪的黑眉毛女人面前,情绪激动地对她说着话,打着手势。旁边坐着一个戴蓝眼镜的老人,拉住一个穿囚衣的年轻女人的手,一动不动地听她对他讲着什么。一个念实科中学的男孩,脸上现出惊恐的神色,眼睛一直盯住那个老人。离他们不远的角落里坐着一对情人。那姑娘年纪很轻,留着淡黄短头发,模样可爱,容光焕发,身穿一件时髦连衣裙。小伙子很漂亮,生得眉清目秀,头发鬈曲,身穿橡胶短上衣。他们两人坐在屋角窃窃私语,显然陶醉在爱情里。最靠近写字台的地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身穿黑色连衣裙,看样子是个母亲。她睁大一双眼睛,瞅着一个也穿橡胶上衣,看上去象害痨病的青年。她想说话,可是喉咙被哽住,刚开口,就说不下去了。那青年手里拿着一张纸,显然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怒气冲冲地不住折叠和揉搓那张纸。他们旁边坐着一个身材丰满。脸色红润的姑娘,相貌娇好,但生着一双暴眼睛,身穿灰色连衣裙,外加一件短披肩。她坐在啜泣的母亲旁边,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肩膀。这个姑娘十分完美:那白净的大手,鬈曲的短发,线条清楚的鼻子和嘴唇。不过她脸上最迷人的却是那双诚挚善良,象绵羊一般的深褐色眼睛。聂赫留朵夫一进去,她那双好看的眼睛就从母亲的脸上移开,同他的目光相遇。但她立刻又转过头去,对母亲说了些什么。距那对情人不远的地方坐着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他头发蓬乱,脸色阴沉,正气愤地对一个象是阉割派教徒的没有胡子的探监人说话。聂赫留朵夫坐在典狱长旁边,怀着强烈的好奇心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忽然有个剃光头的男孩走到他跟前,尖声对他说:

    “您在等谁?”

    聂赫留朵夫听到这话感到惊奇,他瞧了一眼男孩,见他脸色严肃老成,眼睛活泼有神,就一本正经地回答说在等一个熟识的女人。

    “怎么,她是您的吗?”男孩子问。

    “不,不是。”聂赫留朵夫奇怪地回答。”那么,你是跟谁一起到这儿来的?”他问那孩子。

    “我跟妈妈在一起。她是政治犯。”男孩骄傲地说。

    “玛丽雅。巴夫洛夫娜,您把柯里亚带走。”典狱长说,大概觉得聂赫留朵夫同男孩谈话是违法的。

    玛丽雅。巴夫洛夫娜就是引起聂赫留朵夫注意的那个生有一双绵羊眼睛的漂亮姑娘。她站起来,挺直高高的身子,迈着象男人一样有力的大步,向聂赫留朵夫和男孩走去。

    “他问了您什么话?您是谁呀?”她问聂赫留朵夫,微微笑着,信任地瞧着他的眼睛,眼神那么坦率,看来她一定对谁都是这样朴实。亲切和友好。”他什么都想知道。”她说,对着男孩露出和蔼可亲的微笑,男孩和聂赫留朵夫看见她的微笑也都忍不住笑了。

    “噢,他问我来找谁。”

    “玛丽雅。巴夫洛夫娜,不准跟外面人说话。这您是知道的。”典狱长说。

    “好的,好的。”她说,用她白净的大手拉着一直盯住聂赫留朵夫看的柯里亚的小手,回到那个害痨病青年的母亲身边。

    “这是谁家的孩子?”聂赫留朵夫问典狱长。

    “一个女政治犯的孩子,是在牢里生的。”典狱长带点得意的口气说,似乎这是监狱里少见的奇迹。

    “真的吗?”

    “真的,他不久就要跟他母亲去西伯利亚了。”

    “那么这个姑娘呢?”

    “我不能回答您的问题。”典狱长耸耸肩膀回答道。”喏,薇拉来了。”

    五十五

    薇拉身材矮小,又瘦又黄,头发剪得很短,长着一双善良的大眼睛,步态蹒跚地从后门走进来。

    “哦,您来了,谢谢。”她握着聂赫留朵夫的手说。”您还记得我吗?我们坐下谈吧。”

    “没想到您现在会变成这个样子。”

    “嘿,我倒觉得挺好!挺好,好得不能再好了。”薇拉说,照例睁着她那双善良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瞅着聂赫留朵夫,并且转动从又脏又皱的短袄领子里露出来的青筋毕露的黄瘦脖子。

    聂赫留朵夫问她怎么落到这个地步。她就兴致勃勃地讲起她所从事的事业来。她的话里夹杂着”宣传”。”解体”。”团体”。”小组”。”分组”等外来语,显然认为这些外来语谁都知道。其实聂赫留朵夫却从来没有听到过。

    薇拉把她的活动讲给他听,满心以为他一定乐于知道民意党的全部秘密。而聂赫留朵夫呢,瞧着她那细得可怜的脖子和她那稀疏的蓬乱头发,弄不懂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讲这种事。可怜她,但绝不象他可怜庄稼汉明肖夫那样,因为明肖夫是完全被冤枉关在恶臭的牢房里的。她最惹人怜悯的是她头脑里显然充满模糊思想。她分明认为自己是个女英雄,为了他们事业的成功不惜牺牲生命。其实她未必能说清楚他们的事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事业成功又是怎么一回事。

    薇拉要对聂赫留朵夫讲的是这样一件事:她有一个朋友,叫舒斯托娃,据她说并不属于她们的小组,五个月前跟她一起被捕,关在彼得保罗要塞,只因为在她家里搜出别人交给她保管的书籍和文件。薇拉认为舒斯托娃被捕禁,她要负一部分责任,因此求交游广阔的聂赫留朵夫设法把她释放出狱。薇拉求聂赫留朵夫的另一件事,是设法替关押在彼得保罗要塞的古尔凯维奇说个情,让他同父母见一次面,并且弄到必要的参考书,使他可以在狱中进行学术研究。

    聂赫留朵夫答应她回到彼得堡以后努力去办。

    薇拉讲到她自己的经历时说,她在助产学校毕业后,就接近民意党,参加他们的活动。开始他们写传单,到工厂里宣传,一切都很顺利,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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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由于一个重要人物被捕,搜出了文件,其余的人也都被捕了。

    “我也被捕了,如今就要被流放……”她讲完了自己的事。”不过,这没什么。我觉得不错,自己觉得心安理得。”她说着,惨然一笑。

    聂赫留朵夫问起那个生有绵羊般眼睛的姑娘。薇拉说她是一个将军的女儿,早已加入了革命党,她被捕是因为主动承担枪击宪兵的罪名。她住在一个秘密寓所里,那里有一架印刷机。一天夜里警察和宪兵来搜查,里面的人决定自卫。他们熄了灯,动手销毁罪证。警察和宪兵破门而入,地下党中有人开了枪,一个宪兵受了致命伤。宪兵队审问是谁开的枪,她就说是她开的,其实她一辈子没有拿过枪,连蜘蛛也没有弄死过一只。罪名就这样定下来了。如今她就要去服苦役。

    “真是个利他主义的好人……”薇拉称赞说。

    薇拉说的第三件事是关于玛丝洛娃的。她知道监狱里的一切事情,也知道玛丝洛娃的身世和聂赫留朵夫同她的关系。她劝聂赫留朵夫为她说情,把她转移到政治犯牢房,或者至少让她到医院里去当一名护士。现在医院里病人特别多,很需要护士。聂赫留朵夫谢了她的好意,并说要努力照她的话去做。

    五十六

    典狱长站起来宣布,探监的时间到了。聂赫留朵夫同薇拉的谈话就这样被打断了。聂赫留朵夫站起身同薇拉告别,走到门口又站住,观察着眼前的种种景象。

    “各位先生,时间到了,时间到了。”典狱长说,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下。

    典狱长的要求使屋里的犯人和探监的人更加紧张,他们都不想分手。有些人站起来,但还是说个不停;有些仍坐着说话;有些在那里告别,哭泣。那个害痨病的青年同他母亲的会面特别叫人感动。他一直摆弄着那张纸,但脸色越来越激愤。他竭力克制感情,免得使他母亲更加悲伤。他母亲一听说要分手,就伏在他肩膀上,放声痛哭,不住地吸着鼻子。那个生着一双绵羊眼睛的姑娘-聂赫留朵夫不由得注意着她-站在哭泣的母亲旁边,劝慰着她。那个戴蓝眼镜的老头儿,拉住女儿的手站着,一面听她说话,一面连连点头。那对年轻的情人站起来,手拉着手,默默地着注视对方的眼睛。

    “看,只有他们俩儿才开心。”穿短上衣的青年,站在聂赫留朵夫身边,也象他那样冷眼旁观着,这时指着那对情人说。

    这对情人-穿橡胶上衣的小伙子和浅黄头发。面容可爱的姑娘-发觉聂赫留朵夫和那个青年在看他们,就手拉着手,伸直胳膊,身子向后仰着,一面笑,一面旋舞起来。

    “今儿晚上他们在监牢里结婚,然后那姑娘跟他一起到西伯利亚去。”那个青年说。

    “他是什么人?”

    “是个苦役犯。就让他们俩快活快活吧,要不在这儿听着那些声音实在太难受了。”穿短上衣的青年一边听着患痨病青年的母亲的啼哭,一边又说。

    “各位先生!请吧,请吧!别逼我采取严厉措施。”典狱长再三说。”请吧,是的,请吧!”他有气无力地说。”你们这算什么呀?时间早就到了,这样可不行啊。我这是最后一次对你们说。”他没精打采地重复说,一会儿点上马里兰香烟,一会儿又把它熄灭。

    那些纵容一些人欺凌另一些人而又无需负责的理由,不管多么冠冕堂皇。由来已久。司空见惯,典狱长显然还是不能不承认,在造成这一屋子人痛苦上,他是罪魁祸首之一,因此心情十分沉重。

    最后,犯人和探监的人纷纷走散,犯人往里走,探监的人向外道门走。男人们,包括穿橡胶上衣的,患痨病的和皮肤黝黑。头发蓬乱的,都走了;玛丽雅。巴夫洛夫娜带着在狱里出生的男孩也走了。

    探监的人也都走了。戴蓝眼镜的老头儿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去,聂赫留朵夫也跟着他出去。

    “是的,这里的情况真怪。”那个健谈的青年跟聂赫留朵夫一起下楼时说,仿佛他的话头刚被打断,需要继续说下去。”还得谢谢上尉,他真是个好心人,不死扣规章制度,让大家谈一谈,心里也好过些。”

    “难道在别的监狱里不能这样探监吗?”

    “根本不行。得一个一个分开来谈,还得隔一道铁栅栏。”

    聂赫留朵夫同那个自称梅顿采夫的健谈青年一边谈,一边下楼。这时,典狱长带着疲劳的神色走到他们跟前。

    “您要见玛丝洛娃,请明天来吧。”他说,显然想对聂赫留朵夫表示殷勤。

    “太好了。”聂赫留朵夫说着急急地走了出去。

    明肖夫无缘无故饱受煎熬,真是可怕。但可怕的与其说是肉体上的痛苦,不如说是他对那些无故折磨他的人的残忍,心里产生困惑,因此对善与上帝不再相信;可怕的是那几百个人没有一点儿罪,只因为身份证上有几个字不对,就受尽屈辱和苦难;可怕的是那些看守的麻木不仁,他们折磨同胞兄弟,还满以为是在做一件重大有益的工作。不过,聂赫留朵夫觉得最可怕的还是那个年老体弱。心地善良的典狱长,他不得不拆散人家的父子和母女,而他们都是亲骨肉,就同他和他的子女一样。

    “这究竟是为什么呀?”聂赫留朵夫问着自己,同时精神上感到极度恶心,又逐渐发展成为生理上的恶心。他每次来到监狱都有这样的感觉,但问题的答案始终没有找到。

    五十七 第二天,聂赫留朵夫去找律师,把明肖夫母子的案件讲给他听,请求他替他们辩护。律师听完聂赫留朵夫的介绍,说要看一看案卷,又说事情要是确实象聂赫留朵夫所说的那样-这是很可能的,-他愿意担任辩护,而且分文报酬不取。聂赫留朵夫顺便给律师讲了那一百三十人冤枉坐牢的事,并问这事该由谁负责,是谁的过错。律师沉默了一下,显然在考虑怎样作出正确的回答。

    “谁的过错?谁也没有过错。”他断然说。”您去对检察官说,他会说这是省长的过错;您去对省长说,他会说这是检察官的过错。总之,谁也没有过错。”

    “我这就去找玛斯连尼科夫,对他说去。”

    “哼,这没有用。”律师笑嘻嘻地反对说,”那个家伙,是个……他不是你的亲戚或者朋友吧?……他呀,我不客气说一句,是个笨蛋,又是个狡猾的畜生。”

    聂赫留朵夫记起玛斯连尼科夫讲过律师的坏话,于是一言不发,跟他告了别,坐车去找玛斯连尼科夫。

    聂赫留朵夫有两件事要求玛斯连尼科夫:一件是把玛丝洛娃调到医院去;一件是解决那一百三十名囚犯因身份证过期而坐牢的事。去向一个他瞧不起的人求情,显然很难堪。但要达到目的,这是唯一的途径,他只得硬着头皮去做。

    聂赫留朵夫乘车来到玛斯连尼科夫家,远远看见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有四轮轻便马车,有四轮弹簧马车,有轿车。他这才想起今天正好是玛斯连尼科夫夫人会客的日子,上次玛斯连尼科夫曾邀请他今天来他家。聂赫留朵夫到达公馆时,看见门口停着一辆轿车,一个帽子上钉有帽徽。身披短披肩的男仆正扶着一位太太走下台阶,准备上车。她提着长裙的下摆,脚穿便鞋,露出又黑又瘦的脚踝。聂赫留朵夫在停着的一排马车中认出柯察金家扯起篷的四轮马车。头发花白。脸色红润的马车夫毕恭毕敬地摘下帽子,向他这位特别熟识的老爷致意。聂赫留朵夫还没来得及问门房,主人在什么地方,玛斯连尼科夫就出现在铺有地毯的楼梯上。他正好送一位贵客出来,因为那人的身份很高,他就不是把他送到梯台上,而是一直送到楼下。这位显要的军界客人一边下楼,一边用法语说市里举办摸彩会,为孤儿院募捐。这是太太小姐们做的一件有意义的事,”她们既可以借此机会玩一番,又可以募捐到钱。”

    “让她们快活快活,愿上帝保佑她们……啊,聂赫留朵夫,您好!怎么好久没见到您了?”客人向聂赫留朵夫招呼说。”您去向女主人问个好吧。柯察金一家也来了。还有纳丁。布克斯海夫登也来了。全市的美人都来了。”他一面说,一面微微耸起他那穿军服的肩膀,让他那个身着金绦制服的跟班替他穿上军大衣。”再见,老兄!”他又握了握玛斯连尼科夫的手。

    “哦,上去吧,你来我真高兴!”玛斯连尼科夫兴奋地说,挽住聂赫留朵夫的胳膊,尽管他身体肥胖,还是敏捷地把聂赫留朵夫带上楼去。

    玛斯连尼科夫所以特别兴奋,原因是那位显要人物对他另眼相看。玛斯连尼科夫在近卫军团供职,本来就接近皇室,经常同皇亲国戚交往,恶习就越来越厉害,上司的每次垂青总弄得玛斯连尼科夫心花怒放,得意忘形,就象一只温顺的小狗得到主人拍打。抚弄和搔耳朵那样。它会摇摇尾巴,缩成一团,扭动身子,垂下耳朵,疯疯癫癫地乱转圈子。玛斯连尼科夫此刻正处在这种状态。他根本没有注意聂赫留朵夫脸上严肃的神色,没有听他在说些什么,就硬把他拉进客厅里,聂赫留朵夫无法推辞,只得跟着他去。

    “正事以后再说。只要你吩咐,我一定全部照办。”玛斯连尼科夫带着聂赫留朵夫穿过客厅说。”去向将军夫人通报一声,聂赫留朵夫公爵来了。”他一面走,一面对仆人说。那仆人就抢到他们前头,跑去通报。”你有事只要吩咐一声就行了。但你一定得去看看我的太太。我上次没有带你去,挨过一顿骂了。”

    等他们走进客厅,仆人已通报了。安娜。伊格纳基耶夫娜,这位自称为将军夫人的副省长夫人,这时淹没在长沙发周围的许多女帽和脑袋中间,满脸春风地向聂赫留朵夫点头致意。客厅另一头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茶具。有几位太太坐在那里喝茶,旁边站着几个男人,有军人,也有文官。男女喧闹的说话声从那边不断传来。

    “您到底来了!您为什么不愿意同我们来往啊?恐怕我们什么地方得罪您了?”

    安娜。伊格纳基耶夫娜用这样的话来迎接客人,表示她同聂赫留朵夫的关系非常亲密,其实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你们认识吗?认识吗?这位是别利亚夫斯卡雅太太,这位是契尔诺夫。请坐过来一点。

    “米西,您到我们这一桌来吧。茶会给您送过来的……还有您……”她对那个正在同米西谈话的军官说,显然记不起他的名字了,”请到这儿来。公爵,您用茶吗?”

    “我说什么也不同意,说什么也不同意!她就是不爱他嘛。”一个女人的声音说。

    “她只爱油煎包子。”

    “您老是说无聊的笑话。”另一个头戴高帽。身着绸缎。浑身珠光空气的太太笑着说。

    “太美了,这种华夫饼干,又薄又松。请再给我们一点。”

    “怎么样,您快走了吗?”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因此我们特地跑来。”

    “春光可美啦,现在去乡下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米西戴着帽子,身上那件深色条纹连衣裙紧裹着她那纤细的腰肢,没有一点皱褶,仿佛她生下来就穿着这样的衣裳,显得十分美丽。她一看见聂赫留朵夫,脸就红了。

    “我还以为您已经走了呢。”她对他说。

    “差一点走了。”聂赫留朵夫说。”因为有事耽搁了。我到这儿来也是有事情。”

    “您去看看妈妈吧。她很想见见您呢。”她嘴里这么说,心里明白这是在撒谎,而且他也懂得这一层,因此她的脸更红了。

    “恐怕没有工夫了。”聂赫留朵夫冷冷地回答,竭力装作没有发觉她的脸红。

    米西生气地皱起眉头,耸耸肩膀,转身去同一个风度翩翩的军官周旋。那军官从她手里接过一只空茶杯,精神抖擞地把它放到另一张桌上,弄得身上的军刀不断碰撞周围的椅子。

    “您也应该为孤儿院捐点钱哪!”

    “我又没有拒绝,不过我想在摸彩会上让大家看看,我这人有多慷慨。到那时我一定要大显身手。”

    “嗨,那您可得记住哇!”接着又发出一阵装腔作势的笑声。

    这个会客日过得很热闹,安娜。伊格纳基耶夫娜更是兴高采烈。

    “小米卡对我说过,您在忙监狱里的事。这一点我是很了解的。”她对聂赫留朵夫说(小米卡就是指她的胖丈夫玛斯连尼科夫)。”小米卡可能有其他缺点,但您要知道,他这人心地真好。他待那些不幸的囚犯就象自己的孩子。他待他们就是这样的。他这人心地真好……”

    她停住了,想不出适当的字眼来形容她丈夫的善良,-事实上,鞭打犯人的命令就是他发出的。接着她笑眯眯地招呼一个刚走进房来的满脸皱纹。头上扎着紫色花结的老太婆。

    聂赫留朵夫为了不失礼,照例说了一些客套话,然后起身向玛斯连尼科夫那儿走去。

    “那么,对不起,你能听我说几句吗?”

    “哦,当然!你有什么事啊?我们到这儿来吧。”

    他们走进一个日本式小书房,在窗边坐下来。

    五十八

    “嗯,来吧,我听候吩咐。要抽烟吗?等一下,我们别把这地方弄脏了。”玛斯连尼科夫说着拿来一个烟灰缸。”嗯,你说吧,有什么事?”

    “我有两件事要麻烦你。”

    “原来如此。”

    玛斯连尼科夫的脸色变得阴郁而沮丧了。那种象被主人搔过耳朵的小狗一样兴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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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节阅读 28

    神色顿时消失得踪影全无。客厅里传来谈话声。一个女人说:”我绝对不相信,绝对不相信。”客厅另一头有个男人重复说:”伏伦卓娃伯爵夫人和维克多。阿普拉克辛……”还有一个方向传来喧闹的说笑声。玛斯连尼科夫一面留神听着客厅里的谈笑,一面听着聂赫留朵夫说话。

    “我还是为了那个女人的事来麻烦你。”聂赫留朵夫说。

    “哦,就是那个被冤枉判罪的女人吗?我知道,我知道。”

    “我求你把她调到医院里去工作。据说,可以这么办。”

    玛斯连尼科夫紧抿嘴唇,考虑起来。

    “恐怕不行。”他说,”不过,我去同他们商量一下,明天给你回电。”

    “我听说那里病人很多,需要护士。”

    “好吧,好吧。不管怎么样,我都会给你回音的。”

    “那么,费心了。”聂赫留朵夫说。

    客厅里传来一阵哄笑声,听上去似乎倒是会心发出的。

    “这是维克多在作怪。”玛斯连尼科夫笑着说,”他兴致好的时候,说话总是很俏皮。”

    “再有一件事。”聂赫留朵夫说,”现在监狱里还关着一百三十个人,他们没有什么罪,就因为身份证过期了,在那里已经关了一个月了。”

    聂赫留朵夫又说明他们是怎样被关押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玛斯连尼科夫问,脸上忽然现出忧虑和恼怒的神色。

    “我去找一个被告,他们在走廊里把我围住,要求我……”

    “你找的是哪一个被告哇?”

    “一个农民,他平白无故遭到控告,我替他请了一位律师,这且不去说它。难道那些人没有犯一点儿罪,只因为身份证过期就该坐牢吗?……”

    “这是检察官的事。”玛斯连尼科夫恼怒地打断聂赫留朵夫的话。”这就是所谓办事迅速。公平合理的审判制度。副检察官本来有责任视察监狱,调查在押人员是不是都合乎法律手续。可是他们什么也不干,奇–書∧網只知道打牌。”

    “那你就毫无办法吗?”聂赫留朵夫想起律师说过,省长会把责任往检察官身上推,心里老大不高兴地说。

    “不,我会管的。我马上就去处理。”

    “对她来说,这样更糟。这个苦命的女人。”客厅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对刚刚讲的那件事显然漠不关心。

    “那样更好,我把这个也带走。”另一头传来一个男人戏谑的声音,以及一个女人的嬉笑声,她似乎不肯把一件什么东西给他。

    “不行,不行,说什么也不行。”女人的声音说。

    “好吧,那些事让我去办吧。”玛斯连尼科夫用戴绿松石戒指的胖手熄灭香烟,重复说,”现在我们到太太们那边去吧。”

    “对了,还有一件事。”聂赫留朵夫没有走进客厅,在客厅门口站住说。”我听说昨天监牢里有人受了体罚。真有这样的事吗?”

    玛斯连尼科夫的脸红了。

    “啊,你是说那件事吗?不,老兄,真不能放你到监狱里去,什么闲事你都要管。走吧,走吧,安娜在叫我们了。”他说着挽住聂赫留朵夫的胳膊,情绪又非常激动,就象刚才那位贵客光临时一样,但此刻不是兴高采烈,而是惊惶不安。

    聂赫留朵夫从玛斯连尼利夫的臂弯里抽出胳膊,没有向谁告别,也未说什么,脸色忧郁地穿过客厅和大厅,从站起来向他致意的男仆们面前经过,穿到前厅,来到街上。

    “他怎么了?你什么事得罪他了?”安娜问丈夫。

    “他这是法国人作风。”有人说。

    “这哪儿是法国人作风,这是粗鲁人作风。”

    “嗯,他向来是这样的。”

    有人起身告辞,有人刚刚来到,叽叽喳喳的谈话仍在继续着。聂赫留朵夫的事便自然而然成了今天谈话的好话题。

    聂赫留朵夫走访玛斯连尼科夫后的第二天,就收到他的来信。玛斯连尼科夫在一张印有官衔。打有火漆印的光滑厚信纸上字迹奔放地写道,关于把玛丝洛娃调到医院一事他已写信给医生,估计没有问题。信末署名是”热爱你的老同事玛斯连尼科夫”,而”玛斯连尼科夫”这个名字则是用粗大的花字体签署的。

    “蠢货!”聂赫留朵夫忍不住说。从”同事”这两个词上特别感觉到玛斯连尼科夫对他有一种屈尊俯就的味道,表示他玛斯连尼科夫虽然担任着伤天害理的无耻职务,仍自以为是个要人。他自称是他的同事,即使不是有意奉承,至少也表示并未因自己地位显赫而目中无人。

    五十九

    有一种迷信流传很广,认为每一个人都有固定的本性:有的善良,有的凶恶;有的聪明,有的愚笨;有的热情,有的冷漠,等等。其实人并不是这样的。我们可以说,有些人善良的时候多于凶恶的时候,聪明的时候多于愚笨的时候,热情的时候多于冷漠的时候,或者恰恰相反。但要是我们说一个人善良或者聪明,说另一个人凶恶或者愚笨,那就不对了。可我们往往是这样区分人的。这是不符合实际情况的。人好象一条河流,河水都一样,到处相同,但每一条河都是有的地方狭窄,水流湍急,有的地方宽阔,水流缓慢;有的地方河水清澈,有的地方河水浑浊;有的地方河水冰凉,有的地方河水温暖。人也是这样。每一个人都具有各种人性的胚胎,有时表现这一种人性,有时表现那一种人性。他常常变得面目全非,但其实还是他本人。有些人身上的则特别厉害。聂赫留朵夫就是这一类人。这种变化,出于生理原因,或者出于精神原因。聂赫留朵夫现在就处在这样的变化之中。

    在法庭审判,在第一次探望卡秋莎以后,他体会到一种获得新生的庄严而欢乐的心情。如今这种心情已一去不返,代替它的则是最近一次会面后产生的恐惧甚至厌恶她的情绪。他决定不再抛弃她,如果她愿意的话,也决不会改变同她结婚的决心,然而现在这件事却使他感到异常痛苦和烦恼。

    在走访玛斯连尼科夫后的第二天,他又坐车到监狱去看她。

    典狱长仍然准许他同她会面,但既不在办公室,也不在律师办事室,而是在女监探望室里。典狱长虽然心地善良,但这次对待聂赫留朵夫的态度不如以往热情。聂赫留朵夫同玛斯连尼科夫的两次谈话显然产生了不良后果,上级指示典狱长对这个探监人要特别警惕。

    典狱长说,”见面是可以的,只是有关钱的事,请您务必接受我的要求……至于阁下写信提出要把她调到医院里去,那是可以的,医生也同意了。只是她自己不同意,她说:’要我去给那些病鬼倒便壶,我才不干呢……’您瞧,公爵,她们这帮人就是这样的。”他补充说。

    聂赫留朵夫只要求让他进去探望,什么也没说。典狱长派一个看守带他去。聂赫留朵夫就跟着他走进一间空荡荡的女监探望室。

    玛丝洛娃已经在那里。她从铁栅栏后面走出来,模样文静而羞怯。她走到聂赫留朵夫紧跟前,眼睛不看他,低声说:

    “请您原谅我,德米特里。伊凡为奇,前天我的话……”

    “可轮不到我来原谅您……”聂赫留朵夫想说,但没有说下去。

    “不过您还是离开我的好。”玛丝洛娃补充说,用可怕的目光斜睨了他一眼。聂赫留朵夫在她的眼睛里又看到了紧张而愤恨的神色。

    “究竟为什么我得离开您呢?”

    “就该这样。”

    “为什么就该这样?”

    她又用自认为愤恨的目光瞅了瞅他。

    “嗯,说实在的。”她说。”您还是离开我吧,我对您说的是实话。我受不了,您把您那套想法丢掉吧。”她嘴唇哆嗦地说,接着沉默了一下。”我这是实话。要不我宁可上吊。”

    聂赫留朵夫觉得,她这样拒绝,表示她不仅因为他加于她的屈辱而恨他,不能饶恕他,也夹杂着一种美好而重要的因素。她这样心平气和地再次拒绝他,立刻消除了聂赫留朵夫心里的种种疑虑,他恢复了原先那种严肃。庄重和爱怜的心情。

    “卡秋莎,我原先怎么说,现在还是怎么说。”他特别认真地说。”我求你同我结婚。要是你现在不愿意,那么,我继续跟着你,你被发送到哪里,我跟到哪里。”

    “那是您的事。我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她说,嘴唇又哆嗦起来。

    聂赫留朵夫觉得说不下去了,也不作声。

    “我现在先到乡下去一下,然后上彼得堡。”他终于镇定下来说。”我将为您的事……为我们的事去奔走。上帝保佑,他们会撤销原判的。”

    “不撤销也没有关系。我就算不为这事,也该为别的事受这个罪……”玛丝洛娃说,他看见她好不容易才忍住眼泪。”那么,您看到明肖夫了吗?”她突然问,以此来掩盖自己的激动。”他们没有犯罪,是吗?”

    “我想是的。”

    “那个老太婆可好了。”她说。

    聂赫留朵夫把从明肖夫那儿打听到的情况都告诉了她。他问她还需要什么,她回答说什么也不需要。

    他们又沉默了。

    “哦,至于医院的事。”她突然用那斜睨的眼睛瞅了他一眼,说,”要是您要我去,那我就去。酒我也不再喝了……”

    聂赫留朵夫默默地瞧了瞧她在微笑的眼睛。

    “那很好。”他只能说出这样一句话来,说完就同她告别了。

    “是啊,是啊,她简直换了一个人了。”聂赫留朵夫想。他消除了原来的种种疑虑,产生了一种崭新的感觉,那就是相信爱的力量是不可战胜的。

    玛丝洛娃同聂赫留朵夫见面以后,回到臭气熏天的牢房里,脱下囚袍,两手扶住膝盖,坐到铺板上。牢房里只有几个人:原籍弗拉基米尔省。带着婴儿的患痨病女人,明肖夫的老母亲,以及道口工和她的两个孩子。诵经士的女儿昨天诊断有精神病,被送进了医院。其余的女人都洗衣服去了。老太婆躺在铺上睡觉;牢房门开着,几个孩子都在走廊里玩。弗拉基米尔省女人手里抱着孩子,道口工拿着一只袜子,一面手指灵敏地不断编织着,走到玛丝洛娃跟前。

    “嗯,怎么样,见到了?”她们问。

    玛丝洛娃没有回答,坐在高高的铺上,晃动着两条够不到地的腿。

    “你哭什么呀?”道口工说。”千万别灰心。哎,卡秋莎!说吧!”她两手灵巧地编织着,说。

    玛丝洛娃没有回答。

    “她们都洗衣服去了。据说,今天来了一大批捐献物品。送来的东西可多了。”弗拉基米尔省女人说。

    “菲纳什卡!”道口工对着门外叫道。”这淘气鬼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她说着抽出一根针,把它插在线团和袜子里,来到走廊里。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一片脚步声和女人说话声。住在这里的女犯都光脚穿着棉鞋,走进牢房,人人手里拿着一个或两个白面包。费多霞马上走到玛丝洛娃跟前。

    “怎么样,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费多霞,她那双明亮的浅蓝色眼睛亲切地瞧着玛丝洛娃,问”瞧,这是给我们当点心吃的。”说着她把白面包放到架子上。

    “怎么,是不是他变卦了,不想同你结婚了?”柯拉勃列娃问。

    “不,他没有变卦,是我不愿意。”玛丝洛娃说,”我就这样对他说了。”

    “瞧你这个傻瓜!”柯拉勃列娃声音沙哑地说。

    “是啊,既然不能住在一起,结婚还有什么意思呢?”费多霞说。

    “那你的丈夫不是要跟你一块儿走吗?”道口工说。

    “那有什么,我们是正式夫妻嘛。”费多霞说。”可他们,不能住在一起,那又何必结婚呢?”

    “你自己才是傻瓜!’何必结婚?’要是他娶了她,就会让她过富日子了。”

    “他说:’不论你被送到哪里,我都跟你到哪里。’”玛丝洛娃说:”他去就去,不去就不去。我可不求他。现在他到彼得堡去了。那边的大臣全是他的亲戚。”她继续说,”不过我还是不需要他。”

    “这个当然!”柯拉勃列娃忽然赞同说,一面理着她的袋子,显然在想别的事。”咱们来点儿酒怎么样?”

    “我不喝了。”玛丝洛娃回答。”你们喝吧。”

    第 二 部

    玛丝洛娃的案子过两星期后可能由枢密院审理。这以前,聂赫留朵夫打算先上彼得堡,万一在枢密院败诉,那就听从写状子律师的主意,去告御状。律师认为,这次上诉可能毫无结果,必须有所准备,因为上诉理由不够充足。这样,玛丝洛娃就可能随同一批苦役犯在六月初出发。聂赫留朵夫既已决定跟随玛丝洛娃去西伯利亚,在出发以前需要做好准备,现在要先下乡一次,把那里的事情安排妥当。

    聂赫留朵夫首先乘火车到最近的库兹明斯科耶去,在那里他拥有一大片黑土的地产,是他收入的主要来源。在那里他度过童年和少年,成年后又去过两次。其中一次他奉母命把德籍管家带到那里,同他一起检查农庄经营情况。因此他早就熟悉地产的位置,熟悉农民同帐房的关系,即农民同地主的关系。农民同地主的关系,说得客气些,是农民完全依赖帐房,说得直率些,是农民受帐房奴役。这不是一八六一年废止的那种明目张胆的奴役,也就是一些人受一个主人的奴役,而是一切无地或少地的农民受大地主们的共

    ————

    分节阅读 29

    同奴役,有时还受到生活在农民中间的某些人的奴役。这一点聂赫留朵夫知道,也不可能不知道,因为农庄经营就是以这种奴役为基础,而他又亲自过问过这种经营方式。不过,聂赫留朵夫不仅知道这一点,还知道这种经营方式是不公平的,残酷无情的。早在学生时代,他就信奉亨利。乔治的学说并且热心加以宣扬。当时他就知道这个问题。根据这个学说,他把父亲留给他的土地分赠给农民,且认为今天拥有土地同五十年前拥有农奴一样都是罪孽。不错,他在军队生活,养成了每年挥霍近两万卢布的习惯。复员回来后,原先信奉的学说,已对他的生活不再有约束力并被抛置脑后。他不再思考他对财产应抱什么态度,母亲给他的钱是从哪儿来的,而且竭力回避这些问题。不过,母亲去世后,他继承了遗产,并开始管理财产,也就是管理土地,这些事又使他想到土地私有制的问题。要在一个月以前,聂赫留朵夫会安慰自己说,改变现行制度,他无能为力,庄园也不是他在管理。这样,他生活在远离庄园的地方,收取从那里汇来的钱,多少还能心安理得。但现在他已毅然作出决定,虽然他不久就将去西伯利亚,并且为了处理监狱里的各种麻烦问题,都需要花钱。但他却不能再维持现状,一定要加以改变,宁可自己吃亏。因此他决定自己不再经营土地,而是以低廉的租金出租给农民,使他们完全不必依赖地主。聂赫留朵夫反复拿地主同农奴主的地位进行比较,觉得地主不雇工种地而把土地租给农民,无异于农奴主把农民的徭役制改为代役租制。这样虽并不解决实际问题,但向解决问题迈出了一步,也就是压迫从较粗暴的形式过渡到不太粗暴的形式。他就打算这样做。

    聂赫留朵夫在到达库兹明斯科耶已中午时分。他在生活上力求简朴,事先没有打电报回家,而在火车站雇了一辆双驾四轮马车。车夫是个身穿黄土布长外套小伙子,腰身细长,腰身以下打褶裥的地方束着一根皮带。他同其它马车夫一样的习惯侧坐在驾驶座上,并喜欢同车上的老爷攀谈。他们这样一攀谈,那匹衰老而又瘸腿的白色辕马和害气肿病的瘦骖马就可以一步一步慢慢走,那是它们求之不得的。

    车夫不知道车上坐的就是庄园主人,同他讲起库兹明斯科耶的那个管家。聂赫留朵夫有意不告诉他。

    “好一个阔气的德国佬。”这个在城里住过。读过小说的马车夫说。他坐在驭座上,侧身对着车上的乘客,忽而拿着长鞭的柄,忽而握着长鞭的梢,显然想说些文雅的话来炫耀他的知识,”他买了一辆配三匹草黄大马的大马车,带着太太一起兜风,嘿,好不威风!”他继续说。”冬天过圣诞节,他那所大房子里摆着一棵好大的圣诞树,我送客人到他家去看见的,还有电光灯呢。全省都找不到第二家!捞的钱真是多得吓死人!他什么事都办得到,大权都在他手里嘛。据说他还买了一份好田产。”

    聂赫留朵夫想,无论那德国人怎样管理他的庄园,怎样揩他的油,他都毫不在乎。但那个腰身细长的马车夫讲的话,却使他不快。他欣赏着美好的春光,眺望空中不时遮住太阳的浓云,看到春播作物的田野上到处都有农民在翻耕燕麦地,看到浓绿的草木上空飞翔着百灵鸟。树林里除了发芽较晚的麻栎外都已披上翠绿的萌芽,草地上散布着一群群牛马,田野上看得见耕作的农民。他看着看着,不禁心里又闷闷不乐起来。他问自己,究竟什么事使他烦恼?于是他想到那个德国人怎样在库兹明斯科耶主宰一切,为所欲为。

    聂赫留朵夫抵达库兹明斯科耶后,着手处理事务,这才克服了这种不愉快的情绪。

    聂赫留朵夫查阅过帐目,同管家谈了话。那管家直率地说,亏得农民缺少土地,他们的地又夹在当地地主的领地当中,因此地主占了很多便宜。聂赫留朵夫听了他的话,更打定主意,不再经营农庄,而把全部土地都分给农民。通过查帐和同管家谈话,他知道情况同过去一样,三分之二的好耕地是他的雇工直接用改良农具耕种的,其余三分之一土地雇农民耕种,每俄亩付五卢布。也就是说农民为了这五卢布,每俄亩土地就得犁三遍,耙三遍,播下种子,再要是收割,打捆,把谷子送到打谷场。如果雇廉价的自由工人来做这些农活,每俄亩至少也得付十卢布工钱。农民从帐房那儿取得必需的东西,都要按最贵价格折成工役来支付。他们使用牧场。树林,甚至土豆茎叶,都得付工役,因此农民几乎个个都欠帐房的债。这样,由雇来的农民耕种耕地以外的土地,地主所得的利益就比用五分利计算的地租收入还多四倍。

    这些事聂赫留朵夫尽管早就知道,但现在听来却又觉得很新鲜。他感到惊奇的是,他们这些拥有土地的老爷怎么会无视这种不合理的事。总管提出种种理由,认为把土地交给农民会损失全部农具,连四分之一的本钱也收不回来,又说农民会糟蹋土地,聂赫留朵夫交出土地会吃大亏。但这些理由反而使聂赫留朵夫坚定了自己的决心,即把土地交给农民,使自己丧失大部分收入,正是做了一件好事。他决定趁这次回乡机会,把这件事办好。收获和出售已种下的粮食,把农具和不必要的房屋卖掉,这些事他让总管在他走后处理。现在他要总管召集库兹明斯科耶周围三村农民第二天来开会,向他们宣布自己的计划,并跟农民协商出租土地的租金。

    聂赫留朵夫想到自己坚决抵制总管的意见,准备为农民作出牺牲,感到很愉快。他从帐房出来,一面考虑着当前要办的事,一面绕过正房,穿过如今荒芜的花圃(总管住宅前却新辟了一个花圃),走过蒲公英丛生的草地网球场,来到菩提树夹峙的小径。以前他常在这里散步,吸雪茄,三年前美丽的基里莫娃到他母亲家来作客,还在这里同他调过情。聂赫留朵夫想了一下明天对农民大致要讲些什么话,然后去找总管,同他一面喝茶,一面商量清理全部田产的问题。他在这些事上下定了决心后,才走到这座大宅邸里平时用作客房。这次为他收拾好的房间里。

    这个房间不大,但很干净,墙上挂着威尼斯风景画,两个窗子中间悬挂着一面镜子。房间里放着一张整洁的弹簧床,一张小桌,上放着一个玻璃水瓶。一盒火柴和一个灭烛器。镜子旁边有一张大桌子,桌上放着他那只打开盖子的皮箱,箱子里露出他的化妆用品盒和随身带着的几本书:几本是研究刑法的俄文书,还有一本德文书和英文书,都是同一类内容。这次下乡,他想抽空阅读这几本书,但今天已经没有时间了。他准备上床睡觉,明天早点起来,向农民说明他的计划。

    房间的一角放着一把古色古香的红木镶花圈椅。聂赫留朵夫记起这把椅子原来放在母亲卧室里,如今一看到,不禁产生一种特别的感情。他忽然很舍不得这座快要倒塌的房子,舍不得这个荒芜的花园,这片将被砍伐的树林,以及那些畜栏。马厩。工棚。机器和牛马。那些产业虽不是他置办的,但他知道都来之不易,而且好容易才保存到今天。以前他觉得放弃那一切轻而易举,如今却又很舍不得,土地,舍不得他的一半收入-今后他很可能需要这些钱。于是立刻脑海里就有一种理论来支持这种感情-认为自己把土地分给农民,毁掉自己的庄园是愚蠢的,荒唐的。

    “我不应该占有土地。失去土地,就不能维持这个庄园。不过,如今我要到西伯利亚去,因此房子也好,庄园也好,都用不着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说。”这话固然不错。”他心里另一个声音说,”但是,第一,你不会在西伯利亚待一辈子。你要是结婚,就会有孩子,你完整无缺地接受这个庄园,以后你也得完整无缺地把它传给后代。你对土地负有责任。把土地交出去,把庄园毁掉,这一切都很容易,但重新创立这点产业可就难了。你首先得考虑你今后的生活怎么过,然后再来处理你的财产。你的决心究竟有多大?再有,你现在这样做是真的出于良心?还是只做给人家看看,好在他们面前炫耀自己的品德?”聂赫留朵夫这样问自己。他不能不承认,人家对他的行为说长道短,会影响他的决定。他越想,问题越多,越不容易解决。为了摆脱这些思想,他在干净的床上躺下来,想好好睡一觉,到明天头脑清醒了,再来解决这些目前搅得他心烦意乱的问题。但他好久都睡不着,从打开的窗子里飘进清凉的空气,泻下溶溶的月光,传来一片蛙鸣,还夹杂着夜莺的低呤浅唱-有几只在远处花园里,有一只就在窗下盛开的丁香花丛中。聂赫留朵夫听着夜莺的鸣啭和青蛙的聒噪,不禁想起了典狱长女儿的琴声。一想起典狱长,也就想起了玛丝洛娃,想起她说”您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时,嘴唇不断地哆嗦,简直象鸡鸣时的青蛙一般。于是恍惚那个德籍总管走下坡去捉青蛙。得把他拦住,但他不仅一个劲儿地走下坡去,而且变成了玛丝洛娃,还责备他说:”我是苦役犯,您是公爵。””不,我不能让步。”聂赫留朵夫想着,惊醒过来,自问道:”我究竟做得对不对?我不知道,反正我也无所谓,但该睡觉了。”他也顺着总管和玛丝洛娃走过的路往下滑,于是一切都消失了。

    第二天早晨,聂赫留朵夫九点钟醒来。帐房派来侍候老爷的年轻办事员,一听见他在床上翻身,就给他送来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和一杯清凉的矿泉水,并向他报告说,农民们正在聚拢来。聂赫留朵夫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头脑清醒了。昨天舍不得交出土地。清理庄园的心情已完全消失。此刻想到那种心情,反而觉得奇怪。他想到当前要办的事就感到高兴和自豪。他从房间窗口望出去,看见蒲公英丛生的草地网球场。农民们遵照总管的命令聚集在那里。昨天黄昏,青蛙拚命聒噪,怪不得今天天气这样阴晦。一早就下着温暖的绵绵细雨,没有风,树叶上。树枝上和青草上都滚动着水珠。从窗子里飘进来草木的芳香,还有久旱的泥土的气息。聂赫留朵夫一面穿衣服,一面几次三番往窗外张望,看看农民纷纷集合到网球场上来。他们三三两两地走来,见面互相脱帽致意,有的拄着拐杖,众人站成一个圆圈。总管是个身强力壮。肌肉发达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有绿色竖领和大钮扣的短上衣。他走来告诉聂赫留朵夫,人都到齐了,但可以让他们等一下,聂赫留朵夫不妨先喝点咖啡或红茶,这两样东西都已准备好了。

    “不,我还是先去同他们见面。”聂赫留朵夫说,一想到马上就要同农民讲话,竟感到又胆怯又害臊。

    他要满足农民们连想都不敢想的奢望-以低廉的地租分给他们土地,也就是说恩赐给他们土地,可他反而感到害臊。聂赫留朵夫走到农民面前,农民一个个脱下帽子,露出淡褐色的。鬈曲的和花白的头发,以及秃顶的脑袋,他忽然觉得十分狼狈,半天说不出话来。空中仍下着绵绵细雨,农民的头发上。胡子上和长袍绒毛上都是水珠。农民们望着老爷,等他开口。可是他却窘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种难堪的沉默由镇定和刚愎自用的德国总管打破了。他自认为摸透了俄国农民的脾气,并且讲得一口漂亮的俄国话。这个吃得肥头大耳。体格强壮的人,也象聂赫留朵夫一样,同满脸皱纹。身体枯瘦。肩胛骨从袍子里凸出来的农民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听我说,现在公爵少爷要施恩给你们,要把土地交给你们自己种,可是说实在的,你们不配。”总管说。

    “我们怎么不配,华西里。卡尔雷奇?难道我们没有替你干过活吗?我们一向很感激老夫人,愿她在天上平安。我们也很感激公爵少爷,他没有扔下我们。”一个喜欢饶舌的红头发农民说。

    “我约你们来就是为了这件事。要是你们愿意,我打算把全部土地都交给你们。”聂赫留朵夫说。

    农民们都不作声,仿佛没有听懂,或者不相信他的话。

    “把土地交给我们,您这是什么意思?”一个身穿腰部打褶长袍的中年农民说。

    “就是租给你们,你们只要稍微付些租金就可以耕种。”

    “这事太美了。”一个老头儿说。

    “但租金要我们出得起才行。”另一个老头儿说。

    “给土地还会不要吗!”

    “种地是我们的本行,我们就是靠土地吃饭的!”

    “这样您也省事些,只要收收钱就行,免得许多麻烦!”几个人同时说。

    “麻烦都是你们弄出来的。”德国人说,”要是你们好好干活,能守规矩……”

    “这我们可办不到,华西里。卡尔雷奇。”一个尖鼻子的瘦老头说。”你问我为什么把马放到田里,谁存心把它放过?我整天从早到晚抡镰刀,干一天活好比干一年,夜里放马,免不了打个盹儿,马溜到你的燕麦田里,你就要剥我的皮!”

    “你们应该守规矩。”

    “守规矩,你说说倒轻巧,可我们做不到。”一个高个儿头发乌黑,满脸都是胡子的中年农民说。

    “我早就对你们说过,要造一道围栏。”

    “那你给我们木材。”一个其貌不扬的小个儿农民插嘴说。”我原来就想用木头围起来,可你却把我关进牢里,喂了三个月虱子。嘿,这就叫造围栏!”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聂赫留朵夫问总管。

    “村子里的头号小偷。”总管用德语说。”他

    ————

    分节阅读 30

    年年在树林里偷树,均被人逮住。你要先学会尊重别人的财产。”总管说。

    “难道我们还不尊重你吗?”老头儿说。”我们不能不尊重你,因为我们都捏在你的手心里,你要我们长就长,要我们短就短。”

    “嗨,老兄,人家是不会欺负你们的,只要你们不欺负人家就是了。”

    “哼,’人家是不会欺负你们的’!去年夏天你打了我一记耳光,打了就打了,还有什么话说呢!跟有钱人没法讲道理,这是明摆着的事。”

    “你做事只要守法就是了。”

    就这样展开了一场舌战。交战双方都不太明白他们在争些什么,说些什么。只见一方满腔怒火,但因恐惧而有所克制;另一方则明白自己地位优越,大权在握。聂赫留朵夫听着他们的争吵,心里很难受。他竭力想使大家回过来谈正经事,商定地租和付款期限。

    “那么土地的事怎么办?你们愿意不愿意?要是把全部土地交给你们,你们出什么价钱?”

    “东西是您的,价钱得由您定。”

    聂赫留朵夫定了一个价钱。尽管他定的价钱比附近一带的租金要低得多,农民们还是嫌高,就开始还价。聂赫留朵夫原以为他定的价钱农民会高高兴兴接受,不料谁也没有表现出丝毫满意的样子。聂赫留朵夫断定他定的价钱对他们有利,因为在谈到由谁来承租的时候-是由全村农民来承租,还是成立一个合作社来承租,-农民分成两派,争论得很激烈。一派是想把体弱多病。付款困难的农民排挤在外,另一派就是那些被排挤的农民。最后亏得总管出力,才讲定了价钱和付款期限。于是农民们就吵吵闹嚷嚷地走下山坡,回村子里去了。聂赫留朵夫则同总管一起到帐房去拟订租约。

    聂赫留朵夫的计划和愿望都实现了:农民得到了土地,且付的租金比附近一带要低三成;他自己从土地上所得的收入几乎减少了一半,但对他还是绰绰有余,何况他卖掉的树林,出售的农具都有进款。看来一切都顺顺当当,但聂赫留朵夫总觉得有点羞愧。他看到,农民中间尽管有人对他说了一些感激的话,但他们并不满足,而是指望更多的好处。结果是他自己吃了大亏,却还没有使农民满足。第二天,在家里订了租契,签了字。聂赫留朵夫在几个推选出来的老农目送下,怀着事情没有办完的惆怅心情,坐上总管那辆被出租马车夫称为阔气的马车,同那些脸上现出困惑神色。不满意地摇头的农民告了别,直奔火车站。聂赫留朵夫对自己很不满意。至于什么事不满意,他自己也说不出来,但一直闷闷不乐,感到羞愧。

    聂赫留朵夫乘车离开库兹明斯科耶,来到两位姑妈让他继承的庄园,也就是他认识卡秋莎的地方。他很希望象在库兹明斯科耶那样处置这里的地产。此外,他还想尽量打听一下卡秋莎的事,以及她和他的孩子的情况,那个孩子是不是真的死了?他是怎么死的?他一早来到巴诺伏。他的马车驶进庄园,使他触目惊心的,首先是全部建筑物特别是正房那种衰败荒凉的景象:原来的绿铁皮屋顶,因好久没有油漆,已锈得发红;有几块铁皮卷了边,多半是被暴风雨掀起的。正房四周的护墙板,有的已被人撬走,主要是那些钉子生锈。容易撬掉的地方。前门廊和后门廊都已朽烂倒塌,只剩下梁架。特别是后门廊,他记得尤其清楚。有几个窗子由于玻璃损坏已钉了木板。原来管家住的厢房,还有厨房和马厩,都已破旧,色泽灰暗。唯独花园没有衰败,更加繁茂,枝叶扶疏,百花争妍;从墙外就可以看见樱花。苹果花和李子花盛开,白花花一片仿佛天上的浮云。编成篱笆的丁香也象十二年前一样盛开,那年聂赫留朵夫曾和十六岁的卡秋莎一起玩捉迷藏游戏。他在这丁香花丛里摔了一跤,被荨麻刺伤了。当年索菲亚姑妈在正房旁边种的一棵小得象木橛子似的落叶松,如今已长大成材,枝条上长满了柔软的黄绿色松针。河水在两岸之间奔流,流到磨坊的水闸上,哗哗地往下冲去。对岸草地上放牧着农家毛色斑驳的牛马。管家是个没有毕业的神学校学生,他笑吟吟地在院子里迎接聂赫留朵夫,笑吟吟地请他到帐房里去,又笑吟吟地走到隔板后面,仿佛用这样的笑容表示将有什么特殊的事在等着他。隔板后面有人在叽叽喳喳地谈话,随后又沉默了。马车夫领到酒钱后,叮叮地把车赶出院子,接着周围又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有一个穿绣花衬衫的姑娘从窗外追去,她赤着脚,耳朵上挂着绒球当耳环。一个农民跟在她后面跑过,大靴子的铁钉在地面上发出叮叮的响声。

    聂赫留朵夫坐在窗口,望着花园,听着各种声音。从双扉小窗子里飘进来春天的清新空气和翻耕地的泥土香,风轻轻地吹动他汗滋滋的额前上的头发和放在刀痕累累的窗台上的便条纸。河上传来妇女们劈里啪啦的捣衣声,此起彼落,响成一片飘荡在阳光灿烂的河面上。磨坊那边传来流水倾泻的声音。一只苍蝇从聂赫留朵夫耳边飞过,发出惊恐的响亮嗡嗡声。

    聂赫留朵夫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当他年纪很轻。心地还很单纯的时候,也在这儿,在磨坊有节奏的喧闹声中,听河上的捣衣声;春风也是这样吹动他湿润的额前的头发和刀痕累累的窗台上的便条纸;而且也有这样的一只苍蝇惊恐地从他耳边飞过。他不仅想起了十八岁时的情景,忽然觉得自己象当年一样朝气蓬勃,心地单纯,胸怀大志,但转瞬间他感到无比惆怅,觉得象梦景一样不可能重现。

    “老爷,您什么时候吃饭哪?”管家微笑着问。

    “随您的便,我不饿。我到村子里去走走。”

    “您是不是先到房子里看看,房子里我都收拾得干净了。您去看看吧,要是外表上……”

    “不,以后再看,请您先告诉我,这里有没有一个叫玛特廖娜的女人?”

    玛特廖娜就是卡秋莎的姨妈。

    “有,当然有,就住在村子里,我真拿她没办法。她卖私酒,我知道这事,揭发过她,训斥过她,可是到官府告她,又不忍心。年纪大了,妇道人家,又有孙儿孙女。”管家说,脸上一直挂着微笑,想讨好东家,同时满心相信东家看事情都同他一样。

    “她住在哪里?我想去看看她。”

    “住在村子尽头,从村边数第三家。左边是一座砖房,她的小屋就在砖房后面。最好还是让我送您去。”管家笑着说。

    “不用了,谢谢您,我自己找得着的。倒是要请您通知那些农户,叫他们来开个会,我要同他们谈谈土地的事。”聂赫留朵夫说。他打算也象在库兹明斯科耶那样,在这里同农民们处理好土地的事情,而且最好今天晚上就办完。

    聂赫留朵夫走出大门,遇见一个身穿花花绿绿的围裙,耳朵上挂着绒球的农家姑娘。她正迅速地迈动两只厚实的光脚板,穿过车前草和独行菜丛生的牧场,沿着一条踩实的小径跑来。她的左胳膊则拚命在胸前来回甩动,右胳膊紧搂住一只红毛公鸡,把它贴在肚子上,正要回家。那公鸡晃动血红的鸡冠,仿佛很镇定,时而转动两只眼珠,时而伸出一只黑腿,时而又缩回去,爪子不时抓住姑娘的围裙。姑娘走近老爷身边,放慢了脚步。她走到他面前,停住脚步,脑袋往后一昂,向他鞠了个躬。直到他过去了,她才抱着公鸡往前走。聂赫留朵夫下坡来到水井那儿,遇见一个身穿一件肮脏的粗布衫背有点驼的老太婆,挑着两只沉甸甸的装满水的木桶。老太婆小心翼翼地把两只水桶放下来,也象姑娘那样把脑袋往后一昂,对他鞠了个躬。

    过了水井就是村子。天气炎热晴朗,上午十点钟就闷热得厉害,空中的浮云只偶尔遮住太阳。整条街上都弥漫着浓烈而并不十分难闻的畜粪味,有从大车上山经过的平坦坚实的路上飘来的,但主要还是从各家院子耙松的畜粪堆里冒出来的。聂赫留朵夫正好走过各家敞开的大门院子。有几个农民光着脚板,裤子和布衫上溅满粪汁,赶着大车上坡。他们不时回头望望身材魁伟的老爷,看见他头上戴着灰色礼帽,缎子的帽箍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手里拄着光亮的银头曲节手杖,每走两步就拿手杖往地上一点,上坡往村子走来。那些从大田里赶着空车回来的农民,在驭座上颠个不停,看见街上走着这么一个与众不同的人,都向他脱帽致敬。农妇们走到大门外,或者站在台阶上,对他指指点点,目送他经过。

    聂赫留朵夫走到第四户人家的大门口,停住脚步,让一辆吱吱嘎嘎响的大车从院子里驶出来。这辆大车装着堆得很高,拍打得很结实的畜粪,上面铺着一张供人坐的蒲席。大车后面跟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兴高采烈地等着坐车。一个脚穿树皮鞋,年轻的农民迈着大步,把马赶出门外。一匹蓝灰色长腿马驹从大门里窜出来,看见聂赫留朵夫,吓了一跳,身子贴紧大车,腿蹭着车轮,窜到母马前面。那母马刚把大车拉到门外,低声嘶鸣着,显得心神不宁。后面还有一匹马,由一个精神矍铄的瘦老头牵出来。这老头也光着脚板,穿着条纹裤和肮脏的长布衫,隆起尖尖的肩胛骨。

    把马赶上了撒满仿佛烧焦的灰黄色粪块的大路,老头又回到大门口,对聂赫留朵夫鞠了个躬。

    “你是我们那两位小姐的侄儿吧?”

    “是的,我是她们的侄儿。”

    “欢迎欢迎。你是不是来看看我们哪?”老头兴致勃勃地说。

    “对了,那么,你们过得怎么样?”聂赫留朵夫回答,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啊!糟得不能再糟了。”饶舌的老头连忙拖长声音说。

    “怎么会这样糟呢?”聂赫留朵夫一面走进大门,一面问。

    “这算是什么日子啊?糟得不能再糟了。”老头一面说,一面跟着聂赫留朵夫走进院子,来到草棚下畜粪已经铲掉的地方。

    聂赫留朵夫也来到草棚底下。

    “你瞧,我一家老少有十二口呢。”老头继续说,同时指着两个手拿大叉。头巾滑下来的女人,她们站在还没有清出的粪堆上,满头大汗,裙摆掖在腰里,露出半截溅满粪汁的腿肚。”月月都得买进六普特粮食,可是哪来的钱哪?”

    “难道自己打的还不够吃吗?”

    “自己打的?!我的地只能养活三口人,还吃不到圣诞节。”老头冷笑一声说。

    “那你们怎么办呢?”

    “我们就这么办:一个孩子送出去做长工,又向府上借了点钱。但不到大斋节就用光了,可是税还没有缴呢!”

    “税要缴多少?”

    “我们每户每四个月得缴十七卢布。唉,老天爷,这年头,都不知道该怎么对付!”

    “可以到你们屋里看一下吗?”聂赫留朵夫说着,穿过院子,从那已经铲除畜粪的地方走到用大叉翻过。冒出强烈气味儿的红棕色畜粪上。

    “当然可以,请吧。”老头说。他迅速迈动脚趾缝里冒出粪汁的两只光脚,跑到聂赫留朵夫前头,给他打开小屋的门。

    那两个农妇理好头巾,放下裙摆,露出好奇和恐惧的神情,瞧着袖口钉着金钮子的整洁的老爷走进来。

    两身穿粗布衫的小姑娘,从小屋里跑出来。聂赫留朵夫弯下腰,脱去帽子,进了门廊,接着又走进充满着食物酸味的肮脏小屋。小屋里放着两台织布机。炉灶旁站着一个老太婆,卷着袖子,露出两条又黑又瘦。青筋毕露的胳膊。

    “瞧,东家少爷看我们来了。”老头说。

    “哦,那太高兴了。”老太婆放下卷起的袖子,亲热地说。

    “我要看看你们日子过得怎么样。”聂赫留朵夫说。

    “我们日子过得怎么样,您就瞧吧。这小房子眼看就要倒了,说不定哪天会压死人。可老头子还说这房子挺不错。你看,这就是我们的天地。”大胆的老太婆神经质地晃动着脑袋,说,”马上就要开饭了。我得喂饱那些干活的人。”

    “你们吃些什么呀?

    “吃什么?我们的伙食好得很。第一道是面包下克瓦斯,第二道是克瓦斯下面包。”老太婆露出蛀掉一半的牙齿,笑着说。

    “不,您别开玩笑,让我看看今天你们吃些什么。”

    “吃什么?”老头儿笑着说。”我们的伙食并不讲究。你给他看看,老婆子。”

    老太婆摇摇头。

    “你想看看我们庄稼人的伙食吗?老爷,我看你这人太认真了。什么都想知道。我说过,面包下拌克瓦斯,还有菜汤,昨天婆娘们送来几条鱼。喏,这就是菜汤,吃完汤就是土豆。”

    “没有别的了?”

    “还能有什么呢,最多在汤里加一点牛奶。”老太婆笑着说,然后抬起眼睛望着门口。

    房门开着,门廊里挤满了人。男孩。女孩。怀抱婴儿的女人都挤在门口,瞅着这个察看庄稼人伙食的怪老爷。老太婆显然因为能同老爷周旋感到很得意。

    “是啊,老爷,我们真是糟得很。”老头说,”你们跑来干什么!”他回头又对站在门口的人嚷道。

    “好吧,再见了。”聂赫留朵夫说他,觉得又窘迫又羞愧,但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多谢您来看望我们。”老头说。

    门廊里互相挤紧的人,给聂赫留朵夫让出一条路。聂赫留朵夫来到街上,沿着斜坡往上走。两个赤脚的男孩跟着他从门廊里出来:年纪大些的穿一件脏得要命的白衬衫;另一个穿一件窄小的褪色粉红衬衫。聂赫留朵夫回头瞧了瞧他们。

    “你到哪儿去?”穿白衬衫的男孩问。

    “去找玛特廖娜。”他说。”你们认识她吗?”

    穿粉红衬衫的小男孩不知为什么笑起来,而岁数大些的那个一本正经地反问道:

    “哪一个玛特廖娜?是很老的那一个吗?”

    “对了,她很老了。”

    “哦—哦。”他拖长声音说。”那是谢梅尼哈,她住在村子尽头。我们带你去。走,费吉卡,我们带他去。”

    “那么马怎么办?”

    “那不要紧!”

    费吉卡同意了。他们三人就一起沿着街道往坡上走。

    聂赫留朵夫觉得同孩子们一起比同大人一起自在得多。一路上他同他们随便聊天。穿粉红衬衫的小男孩不再笑,而象那个大孩子一样懂事地说话。

    “那么,你们村里谁家最穷啊?”聂赫留朵夫问。

    “谁家穷?米哈伊拉,谢苗。玛卡罗夫,还有玛尔法也穷得要命。”

    “还有阿尼霞,比她还要穷。阿尼霞连一头母牛都没有,他们在过讨饭的生活呢?”小费吉卡说。

    “她没有牛,但他们家总共才三个人,可玛尔法家有五个人呢。”大孩子反驳说。

    “可阿尼霞到底是个寡妇哇。”穿粉红衬衫的男孩坚持自己的意见。

    “你说阿尼霞是寡妇,人家玛尔法也同寡妇没什么两样。”大孩子接着说。”她丈夫不在家,同寡妇一样。”

    “她丈夫在哪里?”聂赫留朵夫问。

    “蹲监牢,喂虱子。”大孩子用老百姓惯常的说法回答。

    “去年夏天他在东家树林里砍了两棵小桦树,就被送去坐牢。”穿粉红衬衫的男孩赶紧补充说。”到如今都关了有五个多月了,他老婆在要饭,还有三个孩子,一个害病的老太婆。”他仔仔细细地说。

    “她住在哪儿?”聂赫留朵夫问。

    “喏,就住在这个院子里。”男孩指着一所房子说。房子前面有一个非常瘦小的淡黄头发男孩。那孩子生着一双罗圈腿,身子摇摇晃晃,站在聂赫留朵夫走着的那条小路上。

    “华西卡,你这淘气鬼,跑到哪儿去了?”一个穿着脏得象沾满炉灰的布衫的女人从小屋里跑出来,大声喊叫道。她神色惊惶地跑到聂赫留朵夫前面,抱起孩子就往屋里跑,好象怕聂赫留朵夫会欺负他似的。

    这就是刚才说到的那个女人,她的丈夫因为砍伐聂赫留朵夫家树林里的小桦树而坐牢。

    “那么,玛特廖娜呢,她穷吗?”聂赫留朵夫问,这时他们已经快走到玛特廖娜的小屋。

    “她穷吗?她在卖酒。”穿粉红衬衫的瘦男孩断然回答。

    聂赫留朵夫走到玛特廖娜小屋跟前,把两个孩子打发走,自己走进门廊,进到屋子里。玛特廖娜老婆子的小屋只有六俄尺长,要是高个子躺到炉子后面的床上,就无法伸直身子。聂赫留朵夫心里想:”卡秋莎就是在这张床上生了孩子,后来又生了病的。”玛特廖娜的整个小屋几乎被一架织布机占满。老婆子和她的孙女正在修理织布机。聂赫留朵夫进门时,头在门楣上撞了一下。另外两个孩子紧跟着他钻进小屋,小手抓住门框,站在他后面。

    “你找谁?”老婆子正因织布机出了毛病,心里很不高兴,怒气冲冲地问。再说,她贩卖私酒,见了陌生人就害怕。

    “我是地主。我想跟您谈谈。”

    老婆子不再吭声,仔细对他瞧了瞧,他脸色顿时变了。

    “啊呀,我的主人儿,我这傻瓜可没认出您来呀,我还以为是什么过路人呢。”玛特廖娜装出亲热的口气说。”哎哟,我的好老爷呀……”

    “我想跟您单独谈谈,最好不要有外人在场。”聂赫留朵夫望着打开的门说。门口站着几个孩子,孩子后面站着一个手里抱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娃娃的瘦女人。那娃娃十分虚弱,但一直笑嘻嘻的,头上戴着一顶碎布缝成的小圆帽。

    “有什么好看的,我来让你们知道知道厉害,把拐杖给我!”老婆子对站在门口的人嚷道。”把门关上,听见没有!”

    孩子们一哄而散,抱娃娃的女人把房门关上。

    “我正在琢磨,这是谁来了?原来是老爷,是我们的心肝宝贝,百看不厌的美男子!”老婆子说。”您怎么光临我们这个穷地方了,也不嫌这儿脏。啊,您真象金刚钻一样好看!来吧,老爷,这儿坐,就坐在这个矮柜上吧。”她说着用围裙擦擦矮柜。”我还以为是哪个鬼溜进来了,原来是东家,是好老爷,是恩人,是养活我们的好人。你可得原谅我这老糊涂,是我瞎了眼了。”

    聂赫留朵夫坐下来。老婆子站在他面前,右手托住脸颊,左手抓住尖尖的右臂肘,用唱歌一般的声音讲起来:

    “老爷,你也见老了。想当年你真是棵鲜嫩鲜嫩的牛蒡。可是现在呢,简直认不出来了!你准是太操心了。”

    “我是来向你打听一件事的,您还记得卡秋莎。玛丝洛娃吗?”

    “卡吉琳娜吗?怎么不记得,她是我的外甥女……怎么不记得,我为了她流过多少眼泪,流过多少眼泪!那件事我全知道。我的老爷,谁在上帝面前没有作过孽?谁在皇上面前没有犯过法?年轻人嘛,就是这样的,再加上喝了咖啡红茶,就让魔鬼迷了心窍。要知道,魔鬼可厉害了。有什么办法呢!你又没有把她扔掉,你赏了她钱,给了她整整一百卢布。可她干了什么呀?她就是没有头脑糊涂。她要是听了我的话,也就会过日子了。她虽是我的外甥女,我得直说,这姑娘不走正道。我后来给她安排了一个多好的差使,可她不听话,竟然骂起东家来了。难道我们这类人可以骂老爷吗?人家就把她辞掉了。后来又到林务官家里干,日子本来也过得去,可她又不干了。”

    “我想打听一下那孩子的情况。她不是在您这儿生了个孩子吗?那孩子在哪儿?”

    “当年为了那娃娃我费了不少心思,我的好老爷。她那时病得太厉害,我料想她再也起不了床了。我就照规矩给孩子受了洗,把他送到育婴堂。哎,做母亲的眼看就要死了,何必叫这小宝贝的灵魂受罪呢。换了别人,就会把娃娃撂下不管,也不会给他吃,让他去死算了。可我想还是花点力气,把他送育婴堂吧。好在还有几个钱,就打发人把他送去了。”

    “有登记号码吗?”

    “号码是有的,可他当时就死了。她说刚一送到,他就死了。”

    “她是谁?”

    “就是住在斯科罗德诺耶村的那个女人。她是专干这个行当的。她叫玛拉尼雅,现在死了。这女人可聪明啦,干得挺灵巧!人家把娃娃送到她家里,她就收下来养在家里,喂他吃。喂了一阵子,另外凑几个再送去。咳,我的好老爷!等凑满三四个,一起送去。她干这事可聪明了:先做一个大摇篮,好象双层床,上上下下都装娃娃。摇篮上还有把手。她就这样一下子装四个娃娃,让他们脚对着脚,脑袋各在一边,免得相碰,这样一次就送走四个。她还用几个假奶头塞在娃娃嘴里,这样他们就不会吵了。”

    “后来怎么样?”

    “后来,卡吉琳娜的娃娃就这么被送走了。她在家里把他养了两个礼拜的样子。那娃娃在她家里就生病了。”

    “那娃娃长得好看吗?”聂赫留朵夫问。

    “好看极了,再也找不着比他更好看的娃娃了。长得跟您一模一样。”老太婆一只眼睛眨了眨,说。

    “他怎么会这样弱?一定是喂得很差吧?”

    “哪里谈得上喂!只不过做做样子罢了。这也难怪,又不是自己的孩子。只要送到的时候活着就行。那女人说刚把他送到莫斯科,就断气了。她连证明都带回来了,手续齐备,真是个聪明女人。”

    关于他的孩子,聂赫留朵夫就只打听到这些。

    聂赫留朵夫出来时在小屋的门楣上和门廊的门楣上又接连碰了两次头,才来到街上。穿白衬衫的。穿灰衬衫的。穿粉红衬衫的几个孩子都在门外等他。另外还有几个孩子也凑到他身边来。另有几个抱婴儿的女人也在等他,包括那个不费劲地抱着头戴碎布小圆帽。脸色苍白的娃娃的瘦女人。这娃娃的脸象个小老头,但一直现出古怪的笑容,摆动着痉挛的大拇指。聂赫留朵夫明白这是一种痛苦的笑容。他打听这个女人是谁。

    “她就是我对你说的那个阿尼霞。”岁数大些的男孩说。

    聂赫留朵夫转身招呼阿尼霞。

    “你的日子过得怎么样?”他问。”你靠什么过活?”

    “怎么过活吗?要饭。”阿尼霞说着哭起来。

    模样象小老头的娃娃整个脸上浮起笑容,同时扭动两条象蚯蚓一般的细腿。

    聂赫留朵夫掏出皮夹子,给了那女人十个卢布。还没有走出两步,另一个抱娃娃的女人就追上了他,然后是一个老太婆,接着又是一个女人。她们都诉说着自己的穷困,要求周济。聂赫留朵夫把皮夹子里的六十卢布零钱都散发掉后,十分忧郁地走回家,也就是回到管家的厢房。管家笑眯眯地迎接他,告诉他农民将在傍晚集合。聂赫留朵夫向他道了谢,没有进房间,而走到花园里,在撒满白色苹果花瓣。杂草丛生的小径上徘徊,回忆着刚才见到的种种情景。

    厢房周围先是静悄悄的,但过了一会儿,聂赫留朵夫听见管家房里传来两个女人愤怒的争吵声,偶尔还夹杂着管家笑吟吟的平静声音。聂赫留朵夫留神倾听。

    “我已经精疲力竭了,你为什么还要扯下我脖子上的十字架?”一个女人的愤怒声音说。

    “你要知道,它刚闯进去。”另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我说,你还给我吧。你何必折磨牲口,还害得我孩子没有牛奶吃!”

    “你得赔钱,或者做工来抵偿。”管家若无其事地回答。

    聂赫留朵夫走出花园,来到厢房的台阶前。那里站着两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其中一个怀了孕,看样子快要分娩了。管家身穿帆布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也站在门口台阶上。两个女人一看见东家,都不作声了,动手理理头上的头巾;管家从口袋里抽出手,脸上泛起了笑容。

    事情是这样的:据管家说,农民常常故意把小牛甚至奶牛放到东家草场上。现在,这两个农妇的两头奶牛就在草场上被捉住,被赶到这里来了。管家要罚每头奶牛三十戈比,或者做两天工抵偿。两个农妇再三说,第一,她们的奶牛是偶然闯进来的,第二,她们没有钱,第三,她们即使答应做工抵偿,也要求先立刻放还这两头牛,因为它们一早就在太阳底下曝晒,没有吃过一点饲料,正在那里可怜地哞哞叫。

    “我向你们提过多少次了。”管家一面笑嘻嘻地说,一面回头瞧瞧聂赫留朵夫,仿佛要请他做见证似的,”要是你们回家吃午饭,一定得把牲口看好。”

    “我刚离开去看看我的娃娃,那些畜生就离开了。”

    “你既然在放牛,就不能随便走掉。”

    “那么叫谁去喂娃娃呢?总不能要你去喂奶吧。”

    “要是牲口真的踩坏了草场,那我们也没有话说,可是它只是刚跑进去。”另一个女人说。

    “整个草场都被踩坏了。”管家对聂赫留朵夫说。”要是不处分她们,将来一点干草都收不到。”

    “哎,别造孽了。”怀孕的女人叫道。”我的牲口从来没有被人捉住过。”

    “喏,这会儿可被捉住了,你要么罚款,要么做工抵偿。”

    “算了,做工就做工,你快把牛放了,别把它饿死了!”她恶狠狠地嚷道。”人家没日没夜地干。我婆婆生病。我丈夫只知道灌酒。我一个人里里外外忙个没完,气力都用尽了。你还要逼人家做工,也不怕罪过!”

    聂赫留朵夫叫管家把牛放了,自己走到花园里继续想心事,但此时已没有什么可想的了。他觉得事情一清二楚,因此弄不懂象这样清楚的问题人家怎么看不出,他自己又怎么这样长久一直没有看出来。

    “老百姓纷纷死亡,他们对死已不当一回事,因为经常有人死亡。儿童夭折,妇女从事力不胜任的繁重劳动,食品普遍不足,尤其老年人缺乏吃的东西。老百姓一步一步落入这种悲惨的境地,他们自己却未发觉,也不怨天尤人。而我们就认为这种状况历来如此,理所当然。”现在他十分清楚,老百姓知道并经常提及,他们贫困的主要原因是他们唯一能用来养家活口的土地被地主霸占了;他十分清楚,儿童和老人纷纷死亡,因为他们没有牛奶吃,而所以没有牛奶吃,是因为他们没有土地放牧牲口,又收不到粮食和干草;他十分清楚,老百姓的全部灾殃,或者说老百姓遭殃的主要原因,就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不在他们手里,而在那些享有土地所有权。靠老百姓劳动过活的人手里。老百姓渴望土地,由于缺地而死去,但土地又靠他们耕种,从土地上收获的粮食又被卖到国外去,这样地主就可以给自己买礼帽。手杖。马车。青铜摆件等东西。这一点聂赫留朵夫十分清楚,就象不放马到牧场上去吃草而把它们关在围墙里,它们吃光围墙里的草就会消瘦,就会饿死一样……这种现象真是太可怕了,再也不能这样继续存在下去。必须设法消灭,至少自己不能参与。”我一定要想出个办法来。”他在最近一条桦树夹峙的小径上徘徊,同时想。”各种学术团体。政府机关和报纸都在讨论老百姓贫穷的原因和改善他们生活的办法,唯独忽略这种切实可靠的办法,那就是不再从他们手里夺走他们必需的土地。”他清楚地想起亨利。乔治的基本原理,想起当年他对它的信奉,弄不懂自己怎么会把它忘记得一干二净。”土地不能成为私有财产,不能成为商品,就象水。空气和阳光一样。人人都有权享用土地,享用土地提供的一切。”现在他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他一想到处理库兹明斯科耶土地的办法,就感到害臊。他在欺骗自己。他明明知道谁也无权占有土地,却还要肯定自己享有这种权利。他把一部分土地收益送给农民,但在灵魂深处他知道是没有这个权利的。今后他不打算再这样做,并且要改变库兹明斯科耶的那套办法。他心里拟定了一个方案,把土地交给农民,收取租金,并规定地租是农民的财产,由他们自己支配,缴纳税款或用作公益事业。这不是单一税,但在现行制度下是最接近单一税的办法。不过主要是他放弃了土地所有权。

    他回到房子里,看见管家笑得特别高兴,还请他吃午饭,还说什么他担心妻子在那个耳朵上戴绒球的侍女帮助下做的菜会煮得太烂,烤得太熟。

    还铺着一块粗桌布,上面放着一块绣花手巾代替餐巾。桌上摆着一个撒克逊古瓷汤盆,盆耳已断,盆里盛着土豆鸡汤-那只一会儿伸出这条黑腿。一会儿伸出那条黑腿的公鸡已被切成块,上面还留着些鸡毛。吃完汤以后,下道菜还是那只连毛都烤焦的公鸡。然后是加了大量奶油和砂糖的煎奶渣饼。这些菜虽然并不可口,聂赫留朵夫还是吃了下去,根本没留意他在吃些什么。他正在专心致志地思索,把他从村子里带回来的烦恼都忘记了。

    神色慌张。耳朵上戴绒球的姑娘每次上菜,管家的妻子总要从门缝向里张望,而管家则一直以他妻子的烹饪手艺而自鸣得意,笑得更欢了。

    饭后,聂赫留朵夫好容易使管家坐定下来。为了看看自己的想法是否对头,同时也想对人家说说自己感兴趣的问题,他就对管家讲了把土地交给农民的方案,并且征求他的意见。管家笑笑,装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似乎早就想到过这问题,并且乐于听取聂赫留朵夫的意见。其实他对这个方案可说是一窍不通。这倒不是因为聂赫留朵夫没有讲清楚,而是因为根据这个方案聂赫留朵夫必须为别人的利益而放弃自己的利益。管家头脑里有一个根深蒂固的信条,那就是人人都在损人利己。现在聂赫留朵夫竟主张土地的全部收益应成为农民的公积金,管家就以为可能是有些话他没有听懂。

    “我懂了。就是说这笔公积金的利息归您收取,是不是?”管家满脸堆笑说。

    “绝对不是。您要明白,土地不能成为私有财产。”

    “这话很对!”

    “因此土地上的收益应归大家共享。”

    “这样一来,您岂不是没有收入了?”管家收起笑容说。

    “我就是不要。”

    管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又笑了。现在他明白了,聂赫留朵夫头脑有毛病。于是他就开始研究聂赫留朵夫放弃土地的方案,看能不能从中找到对他有利的东西,并且断定聂赫留朵夫放弃土地,他做管家的一定能从中捞到好处。

    不过,当他明白没有这样的可能时,他对方案就不再感兴趣,并且只是为了讨好东家,脸上才保持着笑容。聂赫留朵夫看到管家不再理解他,就让他走了,自己则在刀痕累累。墨迹斑斑的桌旁坐下来,动手起草他的方案。

    太阳已落到吐出翠绿新叶的菩提树后面,蚊群飞进屋里,不住叮着聂赫留朵夫。他刚写完方案草稿,就听见村子里传来牲口的叫声。吱嘎的开门声,以及来开会的农民的谈话声。聂赫留朵夫对管家说,不必叫农民到帐房来,他决定亲自到集合农民的院子里去。聂赫留朵夫喝完管家端给他的一杯茶,就匆匆往村子里走去。

    村长的院子里人声鼎沸,但聂赫留朵夫一到,农民们就停止交谈,并且象在库兹明斯科耶的农民那样纷纷脱下帽子。这里的农民比库兹明斯科耶的农民要穷得多。村里的姑娘和婆娘耳朵上都戴着绒球,男人则几乎个个穿着树皮鞋。粗布衫和老式长外衣。有几个光着脚板,只穿一件衬衫,仿佛刚干完活回来。

    聂赫留朵夫提起精神向农民们宣布,他打算把土地都交给他们。农民都不作声,脸上表情也毫无变化。

    “因为我认为。”聂赫留朵夫涨红了脸说,”不种地的不应该占有土地,而且人人都有权使用土地。”

    “这话说得很对。”几个农民响应说。

    聂赫留朵夫又说,土地的收入应该大家平分。因此他建议他们接受土地,付出他们自己定的价钱作为公积金,这笔公积金今后仍归他们享用。院子里又传出一片称赞声,但农民们严肃的脸色却也越来越严肃了,原来瞅着东家的眼睛都垂了下去,仿佛看穿了他的诡计,谁也不愿上当,但又不愿使他难堪。

    聂赫留朵夫讲得相当清楚,农民也都是明白的,但这会儿他们不理解他的话。他们无法理解他的话,就同管家无法理解他的话一样。他们深信,维护自己利益是人类的本性。这一点不容置疑。他们通过祖祖辈辈的经验知道,地主总是以损害农民的利益来维护自己的利益的。因此,要是地主把他们召拢来,向他们提出什么新办法,那准是想用更狡猾的手段来欺骗他们。

    “那么,你们打算定个什么价钱呢?”聂赫留朵夫问。

    “怎么要我们来定价钱?我们可不能定。地是您的,权柄在您手里。”人群中有人回答。

    “不,这些钱将来都要用在你们村的公益事业上。”

    “这我们不能定。村是村,钱是钱。”

    “你们要明白。”管家跟在聂赫留朵夫后面,想把问题解释得更清楚,含笑说:”公爵老爷把土地交给你们,要你们出一笔钱,但这笔钱又当作你们的本钱,供村社使用。”

    “这号事我们太明白了。”一个牙齿脱落的老头连眼睛都未抬,怒气冲冲地说。”这事有点象银行,到时候就得付钱。我们不来这一套,由于我们已经够苦的了。再来这一套,非得破产不可。”

    “用不着这一套。我们还是照老规矩办吧。”有几个人发出不满意的。甚至粗鲁的声音。

    聂赫留朵夫提出要立一个契约,他将在上面签字,他们也得签字。他们听了,反对得更加激烈。

    “签字干什么?以前我们怎样干活,以后还是怎样干活。来这一套干什么?我们都是大老粗,没有文化。”

    “我们不同意,因为这一套弄不惯。以前怎么办,以后还怎么办。只要种子能取消就好了。”几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所谓取消种子,就是说,照现行规矩,在对分制的农田上种子应由农民自己出,现在他们要求种子由地主出。

    “这么说,你们拒绝这个办法,不愿接受土地罗?”聂赫留朵夫对一个年纪轻轻。面色红润的赤脚农民说。这个农民身穿破旧的老式长外衣,弯着左胳膊,把他那顶破帽子举得特别直,就象士兵听到脱帽的口令拿着帽子那样。

    “是,老爷。”这个农民说,他显然还没有改掉士兵的习惯,一听到口令,就好象中了催眠术。

    “这么说,你们的地够种啦?”聂赫留朵夫说。

    “不,老爷。”这个退伍士兵装出快乐的神气回答,竭力把他那顶破帽子举在前面,仿佛要把它奉送给愿意要的人。

    “嗯,你们还是把我的话好好想想吧。”聂赫留朵夫感到困感不解,把他的建议又说了一遍。

    “我们没什么好想的。我们怎么说就怎么做。”脸色阴沉。牙齿脱落的老头儿怒气冲冲地说。

    “我明天还要在这儿待一天。你们要是改变主意,就派人来对我说。”

    农民们什么也没有回答。

    聂赫留朵夫就这样一无所获,失望地回到帐房里。

    “我老实对您说吧,公爵。”聂赫留朵夫回到家里,管家说,”您同他们是谈不到一起的,这些老百姓顽固得很。开起会来,他们总是固执得要命,谁也说服不了他们。他们什么事情都有顾虑。那些庄稼汉,白头发的也好,黑头发的也好,尽管不同意你的办法,可人都挺聪明。他们到帐房里来,你只要请他们坐下来喝杯茶。”管家笑嘻嘻地说,”一谈起来,真是海阔天空,头头是道,活象一位大臣。可是一开会,就换了个人,咬定一点,死不改口……”

    “那么,能不能找几个最明白事理的农民来这里?”聂赫留朵夫说,”我想给他们详细解释解释。”

    “这个行。”管家笑嘻嘻地说。

    “那么就请您约他们明天来一下。”

    “这都好办,我召集他们明天来就是了。”管家说,更加欢畅地笑了笑。

    “瞧,他这人真鬼!”一个皮肤黝黑。胡子蓬乱的庄稼汉晃晃荡荡地骑着一匹肥马,对旁边那个身穿破旧老式长外衣。又老又瘦的庄稼汉说。那个庄稼汉所骑的马,腿上的铁绊索叮咚作响。

    这两个庄稼汉夜里到大路上放马,并无视他们的马溜到地主的树林里吃草。

    “‘你只要签个字,我就把土地白白送给你。’哼,他们捉弄咱们还不够吗!不成,老兄,办不到,如今我们也学乖了。”他接着说,同时叫唤一匹离群的周岁马驹。”小驹子,小驹子!”他想把马驹叫住,可是回头一看,马驹不在后面,而是往斜里闯到草场上去了。

    “瞧你这狗杂种,溜到东家草场上去了。”皮肤黝黑。胡子蓬乱的庄稼汉听见那匹离群的马驹一面嘶鸣,一面在露珠滚滚。野草芳香的洼地上奔跑,踩得嚓嚓发响,叫嚷着。

    “你听见吗,草场上都长满杂草了,到了休息日得打发娘儿们到对分制田里去锄草。”穿破旧老式长外衣的瘦庄稼汉说,”要不然镰刀都会割坏的。”

    “他说’你签个字吧’。”胡子蓬乱的庄稼汉继续评论东家的话。”你一签字,他就会把你一口活活吞下肚子去。”

    “这话一点不错。”年纪老的那一个应和说。

    他们不再说什么。只听得坚硬的大路上响起得得的马蹄声。

    聂赫留朵夫回到家里,发现他们已把帐房收拾干净供他过夜。帐房里有一张高大的床,铺着鸭绒垫子,放着两个枕头,还有一条厚得卷不拢的大红双人被子,织得很细密,带有花纹,大概是管家妻子的嫁妆。管家请聂赫留朵夫吃中午剩下的饭菜,但被聂赫留朵夫谢绝了。管家对伙食的粗劣和条件简陋表示歉意,然后告辞,把聂赫留朵夫一个人留在房间里。

    农民们的拒绝并没有使聂赫留朵夫感到丝毫困惑。正好相反,尽管库兹明斯科耶的农民接受他的建议并再三向他道谢,而这里的农民却不信任他,甚至对他抱着敌意,他却觉得心情平静而快乐。帐房里又闷又脏。聂赫留朵夫走到户外,想到花园里去,可是一想到那个夜晚,想到侍女房间的窗户,想到后门廊,他就不愿再到那些被罪恶的往事玷污的地方去。他又坐在门廊里,吸着充满桦树嫩叶浓香的温暖空气,久久地眺望着暮色苍茫的花园,聆听磨坊汩汩的流水声。夜莺的鸣啭和门廊附近灌木丛里一只小鸟的单调叫声。管家窗子里的灯光早已熄灭了。东方,在仓房后面,初升的月亮倾泻出一片银光。远处传来雷声,三分之一的天空被乌云遮住。空中的闪电越来越清楚地照亮鲜花盛开的花园和颓败的房子。夜莺和其他鸟类都停止了鸣叫。在磨坊的流水声中传来鹅的嘎嘎声。然后在村子里,在管家院子里,早醒的公鸡开始啼叫-每逢雷雨交加前夕的闷热夜晚,它们总是叫得特别早。俗话说:夜晚过得好,公鸡啼得早。对聂赫留朵夫来说,那个夜晚不止过得好。是个欢乐幸福的夜晚。他那时还是个单纯的少年,在这里度过了一个幸福的夏天,种种情景如今都历历在目。他觉得现在不仅同当年一样快活,而且如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一样幸福。他不仅记得,而且重新体验到,在十四岁那年他向上帝祷告,祈求上帝向他揭示的真理。他还记得,小时候怎样伏在妈妈膝盖上,哭着向她告别,答应她永远做个好孩子,决不使她伤心。他还记得小时候同尼科连卡。伊尔捷涅夫一起说定,他们将互相帮助过高尚的生活,并尽力为一切人谋幸福。

    这会儿,他也想起他在库兹明斯科耶经受的诱惑:他留恋他的房子。树林。农庄和土地。如今他问自己:他是不是还舍不得那些东西?他甚至觉得奇怪,他居然会留恋那些东西。他想起白天见到的种种景象:那带着几个孩子而失去丈夫的女人,她的丈夫就是因为砍伐他聂赫留朵夫家树林里的树木而坐牢的;还有那荒唐的玛特廖娜,她居然认为或者至少口头上说,象她们那种女人理应充当东家的情妇;还有她对待孩子的态度,以及把孩子送往育婴堂的办法;那个头戴小圆帽。样子象小老头。不住地苦笑的不幸孩子,因为吃不饱而奄奄一息;那个怀孕的瘦弱女人,因为劳累过度,没有看好饥饿的奶牛而被迫为他白白做工。他又想到了监狱。阴阳头。牢房。恶臭和镣铐,同时也想到了自己的以及京城里全体贵族穷奢极欲的生活。事情一清二楚,不容怀疑。

    一轮近乎圆满的明月从仓房后面升起,院子里布满了黑黑的阴影,破房子的铁皮屋顶都被照得闪闪发亮。

    一只夜莺沉默了一阵,似乎不愿辜负这皎洁的月光,又在花园里鸣啭起来。

    聂赫留朵夫想起他怎样在库兹明斯科耶开始思考自己的生活,决定今后该做些什么和怎样做。他想起他怎样被这些问题困扰,无法解决,因为他对每个问题都顾虑重重。现在他又向自己提出这些问题,发现它们都很简单,不禁感到奇怪。所以变得简单,因为他现在不再考虑对他将有什么后果,甚至对这些问题不感兴趣,而只考虑照道理应该怎么办。说也奇怪,应该为自己作些什么,他简直毫无主张,可是应该为别人作些什么,他却一清二楚。现在他明白,必须把土地交给农民,因为保留土地是很自私的。他明白,不应该撇下卡秋莎,而应该帮助她,不惜任何代价向她赎罪。他明白,必须研究。分析。理解一切同审判和刑罚有关的问题,因为他看出一些别人没有看出的事。这一切会有什么后果,他不知道,但他明白,不论是第一件事,亦或第二件事,还是第三件事,他都非做不可。这种坚强的信念使他感到快乐。

    乌云逼近了。现在看见的已不是远处朦胧的电光,而是照亮整个院子。破屋和倒塌门廊的明亮闪电。雷声在头上隆隆震响。鸟雀都已停止鸣叫,但树叶却飒飒地响起来,风一直吹到聂赫留朵夫坐着的门廊里,吹动了他的头发。大颗的雨点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敲打着牛蒡叶子和铁皮屋顶。一道明晃晃的闪电照亮整个天空,刹那间万籁俱寂。聂赫留朵夫还没来得及从一数到三,一声霹雳就在头上打响,接着空中隆隆地滚过一阵响雷。

    聂赫留朵夫走进屋里。

    “真的,真的。”他想。”我们生活中的一切事情,这些事情的全部意义,我不理解,也无法理解。我为什么有两个姑妈?为什么尼科连卡死了,可我却活着?为什么世界上会有一个卡秋莎?我怎么会对她疯疯癫癫?为什么要发生那场战争?后来我怎么过起放荡的生活来?要理解这一切,理解主的全部事情,我无能为力。但执行深铭在我心灵里的主的意志,则是我力所能及的。这一点我毫不怀疑。我这样做,自然就心安理得。”

    滴滴答答的小雨已变成倾盆大雨,雨水从屋顶上泻下来,哗哗地落到一个木桶里;闪电不时照亮院子和房屋,但不那么频繁了。聂赫留朵夫回到屋里,脱下衣服,躺到床上,但担心有臭虫,因为肮脏的破墙纸里很可能藏着臭虫。

    “是的,我不是东家而是仆人。”他这样想,心里感到高兴。

    他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刚一熄灯,小虫就来咬他了。

    “交出土地,到西伯利亚去,西伯利亚有的是跳蚤。臭虫。肮脏……那有什么了不起,既然得受这种罪,我也受得了。”不过,尽管有这样的愿望,他还是受不了这个罪。他起来坐到打开的窗口前,欣赏着渐渐远去的乌云和重新露面的月亮。

    聂赫留朵夫直到下半夜才睡着,因此第二天醒得很迟。

    中午,七名被推选出来的庄稼汉应管家的邀请来到苹果园的苹果树下。管家安排了一张桌子和几条长凳,都是用木桩打进地里,再铺上木板搭成的。聂赫留朵夫和管家费了不少口舌才使农民戴上帽子,在板凳上坐下。那个退伍的士兵现在包着干净的包脚布,穿一双干净的树皮鞋,特别恭敬地把他那顶破帽子举在胸前,仿佛送丧一般。直到那个肩膀宽阔。相貌端正的老农戴上他的大帽子,紧了紧崭新的土布长外衣,走到长凳旁坐下,其余的人才学着他的样,戴上帽子,落坐了。这个老农留着花白的鬈曲大胡子,活象米开朗琪罗塑造的摩西,他那光秃的前额被太阳晒得发黑,周围生着花白的鬈发。

    等大家都坐好,聂赫留朵夫也在他们对面坐下来,臂肘撑在桌上,面前摆着一张纸,他根据纸上的提纲开始说明他的方案。

    不知是因为今天农民少一些呢,还是因为聂赫留朵夫不计较个人得失而只关心大家的事,今天他并不感到心慌意乱。他自然而然地主要对肩膀宽阔。留花白大胡子的老农说话,看他赞成还是反对。但聂赫留朵夫对他估计错了。这个相貌端正的老农虽然有时也赞同地点点他那具有家长气派的头,有时听到别人的反驳就皱着眉摇摇头,但其实他并不太懂得聂赫留朵夫的话,往往要等别的农民用他们自己的话重新解释一番,他才明白。倒是坐在他旁边的一个小老头比较懂得聂赫留朵夫的话。这个小老头瞎了一只眼睛,脸上几乎没有胡子,身穿一件打过补丁的土黄布紧身外衣,脚上套着一双后跟磨歪的旧皮靴。聂赫留朵夫后来知道他是个砌炉匠。这个小老头飞速地动着眉毛,留神倾听,立刻把聂赫留朵夫的话翻译一遍。那个身材矮壮。留着雪白大胡子。一双机灵炯炯有神的眼睛的老头儿也很能领会他的话,并且找各种时机插几句嘴嘲弄东家,借此卖弄自己的小聪明。退伍士兵看样子也很懂事,可惜长期的士兵生活使他头脑迟钝,而士兵的习惯又使他讲起话来叫人摸不着头脑。对这事态度最认真的是那个声音低沉。鼻子很长。蓄有一小撮山羊胡子的高个子。他穿着一件干净的土布衣服和一双新树皮鞋,完全懂得聂赫留朵夫的话,而且非不得已不开口。还有两个老头儿-一个就是昨天在会上坚决反对聂赫留朵夫一切建议的牙齿脱落的老头儿;另一个老头个儿很高,头发全白,相貌和善,瘸腿,两只瘦脚用雪白的包脚布裹着,外套一双农民靴子-几乎没有开过口,虽然一直很用心地听着。

    聂赫留朵夫首先说明他对土地所有制的看法。

    “照我看。”他说,”土地不能买进,也不能卖出。如果可以买卖,那么有钱人就可以买进全部土地,他们就可以凭土地所有权任意夺取没有土地的人的东西。哪怕你在地上站一下,他们也要向你收钱。”他引用斯宾塞的理论补充说。

    “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把他的翅膀捆起来,看他还能不能上天。”留花白大胡子的老头眼含笑意说。

    “这话说得不错。”长鼻子老头声音低沉地说。

    “是的,老爷。”退伍的士兵说。

    “有个婆娘给她的奶牛割了点儿草,就被抓起来,送去坐牢。”相貌和蔼的瘸腿老头说。

    “我们自己的地在五俄里外。租地又贵得要命;付了地租,本钱都不能捞回来。”牙齿脱落的老头儿怒气冲冲地补充说,”人家要我们长就长,要我们短就短,比劳役制还糟。”

    “我同你们想的一样。我认为占有土地是罪孽。因此我要把土地交出去。”聂赫留朵夫说。

    “嗯,这可是好事。”留摩西式鬈曲大胡子的老头说,显然以为聂赫留朵夫想出租土地。

    “我来就是为了这事。我不想再占有土地了。现在就是要想一下,土地应该怎么分。”

    “把地交给庄稼汉,不就成了吗?”牙齿脱落。怒容满面的老头说。

    聂赫留朵夫觉得这句话含有怀疑他诚意的味道,乍一听来叫人很不舒服。但他立刻镇静下来,赶紧说完自己要说的话。

    “我是愿意交的。”他说,”可是交给谁?怎么交?交给哪些庄稼汉?还有,为什么要交给你们村社而不交给杰明斯科耶村社?”(这是邻近的一个村,那里份地很少。)

    大家都不作声,只有退伍士兵说了一句:

    “是的,老爷。”

    “那么,好吧。”聂赫留朵夫说,”你们倒说说,要是皇上说把地主的地都拿过来,分给农民……”

    “难道真有这样的事吗?”牙齿脱落的老头儿说。

    “没有,皇上什么也没有说。这只是我说的:要是皇上说,把地主的地都拿出来交给农民,你们怎么办?”

    “怎么办?把全部土地按人头平分,庄稼人有份,老爷也有份。”砌炉匠忽上忽下地迅速动着眉毛,说。

    “要不又怎么办?按人头平分好了。”相貌和善。裹白色包脚布的瘸腿老头说。

    大家都赞成这个办法,认为它能使人人满意。

    “到底怎样按人头分呢?”聂赫留朵夫问。”做佣人的也有份吗?”

    “绝对不行,老爷。”退伍士兵说,竭力想显出既快乐又有精神的样子。

    不过,明白事理的高个子农民不同意他的意见。

    “既然分,那就该人人有份,大家平分。”他想了想,声音低沉地回答。

    “不行。”聂赫留朵夫事先就准备好反驳意见。”要是大家平分,那些自己不劳动的人,譬如老爷。官吏。听差。厨师。文书。所有的城里人,就都可以领到一份,他们可以把地卖给有钱人。这样土地就又集中到财主手里。那些靠自己一小块地过活的人,他们生儿育女奇书-整理-提供下载,人口增加,土地就更加分散。财主又能把缺地的人抓在手里。”

    “是,老爷。”退伍士兵赶快响应。

    “那就得禁止买卖土地,只有自己耕种的人才有地。”砌炉匠怒气冲冲地打断退伍士兵说。

    聂赫留朵夫反驳说,谁在给自己耕种,谁在给别人耕种,很难区别。

    明白事理的高个子农民提出一个办法,就是大家用合作社方式耕种。

    “凡是种地的就分,凡是不种地的就不分。”他用坚决的低音说。

    对这种共产主义式方案,聂赫留朵夫也准备好了反对意见。他说,想做到这一点,就得人人有犁,人人有同样的马,谁也不能比谁差,或者马匹。犁。脱粒机和整个农场都是公有的,而要共同经营,还得大家意见一致。

    “我们老百姓是死也不会同意的。”怒容满面的老头说。

    “这样打架就打不完了。”眼睛含笑的白胡子老头说。”娘儿们肯定会彼此把眼珠都挖出来。”

    “再说,土地有肥有贫,怎么办?”聂赫留朵夫说。”凭什么有人能分到黑土,有人只能分到粘土和砂地呢?”

    “那只好把所有的地都划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大家平分。”砌炉匠说。

    聂赫留朵夫反对说,问题不在于一个村社分地,而在于各省都要全分。要是土地无代价分给农民,那么凭什么有人分到好地,有人只能分到坏地呢?人人都想分到好地。

    “是,老爷。”退伍士兵说。

    其余的人都不作声。

    “因此事情并不象看起来那么简单。”聂赫留朵夫说。”这一层不仅我们在考虑,许多人都在考虑。有一个叫乔治的美国人想出了一个办法。我同意他的意见。”

    “反正你是东家,你要怎么办就怎么办。谁敢拦着你?你作主就行了。”怒容满面的老头儿说。

    这种插话使聂赫留朵夫感到窘迫,但他高兴地发现,对这种插话感到不满的,不止他一个人。

    “等一下,谢苗大叔,你让他把话说完。”明白事理的农民用威严的低音说。

    他这番话使聂赫留朵夫得到了鼓舞,就向他们说明亨利。乔治的单一税方案。

    “土地不属于任何人,土地属于上帝。”他讲道。

    “对,这话不错。”有几个人同声回答。

    “土地都是公有的,人人享有同等权利。土地有好有坏,谁都想得到好地。那么,该怎样分才公平呢?该这么办:凡是分到好地的人就该按地价付钱给没有土地的人。”聂赫留朵夫自问自答。”但究竟谁应该付钱给谁,很难确定;再说村社公益事业也需要筹款。因此得这么办:凡是分到土地的人,都要按地价付钱给村社作用途。这样就公平合理了。你想要土地,就得付钱,好地多付些,坏地少付些。你不要土地,就不用出钱,公益金就由拿到土地的人替你付。”

    “这样比较合理。”砌炉匠动动眉毛说,”谁的地好,谁就多出些钱。”

    “那乔治倒是个有头脑的人。”相貌端正。胡子鬈曲的老头说。

    “但价钱要大家出得起才好。”高个儿农民声音低沉地说,显然已预见到下一步的问题。

    “价钱不能定得太贵,也不能太便宜……要是太贵,人家付不起,就会亏空;要是太便宜,相互买卖,就会拿土地做生意。我在这里就是要把这件事办好。”

    “这话很对,这话有理。行,这样办很好。”农民们说。

    “他的头脑行。”肩膀宽阔。头发鬈曲的老头又说。”那个乔治!想出来的办法多好。”

    “那么,要是我希望弄到一块地,该怎么办?”管家笑嘻嘻地说。

    “要是有空地,您就自己拿去种吧。”聂赫留朵夫说。

    “你要地干什么?没有地你也够饱的了。”眼睛含笑的老头说。

    会议到此结束。

    聂赫留朵夫把他的建议重复了一遍,但并不要他们当场答复,而是劝他们同大伙商量商量,再来给他答复。

    农民们说他们会去同大伙商量,然后再给他答复。他们告别了东家,心情激动地走了。他们响亮的说话声,久久地从大路上传来,越来越远。但村子里农民们的谈话声从河上传来,一直到深夜。    第二天,农民们没有干活,都在讨论东家的建议。全村分成两派:一派认为东家的建议对他们有利,没有危险;另一派认为其中有诈,但不知道诈在哪里,因此顾虑重重。不过到第三天,大家都同意东家的建议,走来向聂赫留朵夫宣布整个村社的决定。在接受东家的建议上,有个老太婆的一番话起了作用。她说东家在考虑他的灵魂,他这样做是为了拯救灵魂。老头儿们同意她的话,这就取消了对东家行为有诈的忧虑。聂赫留朵夫在巴诺伏逗留期间施舍了不少钱,这也证实老太婆的解释有道理。不过,聂赫留朵夫在这里施舍钱财,起因是他第一次看到本地农民贫穷和困苦的程度,大为震惊,因此虽然知道施舍是不合理的,但还是忍不住散发了一些钱。目前他手头的钱特别多,因为收到了去年出售库兹明斯科耶树林的钱,还有出卖农具的定金。

    老百姓听说东家对求告的人都给了钱,顿时就有许多人从附近各村赶来求他帮助,其中主要是妇女。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按什么原则行事,该周济谁,该给多少。他觉得既然他有的是钱,就应该周济那些确实很穷的求告者。不过,有求必应却是没有意思的。摆脱这种困境的唯一办法就是一走了事。他就赶紧离开这地方。

    在巴诺伏逗留的最后一天,聂赫留朵夫来到正屋,清理房子里的杂物。在清理时,他在姑妈那个配着狮头铜环的红木旧衣柜底下的抽屉里找到许多信件,里面夹着一张几个人合拍的照片,上面有索菲雅姑妈。玛丽雅姑妈。做大学生时的他和卡秋莎。卡秋莎显得纯洁。娇嫩。美丽。生气勃勃。从正房的杂物中,聂赫留朵夫只取走了信件和这张照片。其余的东西都让给了磨坊主。磨坊主通过笑嘻嘻的管家的介绍,以十分之一的价钱买下这些东西,包括巴诺伏的正屋和全部家俱。

    聂赫留朵夫回想他在库兹明斯科耶时如何舍不得放弃财产的感觉,感到奇怪: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思想。现在他越来越感到放下包袱的轻松愉快,并且象旅行家发现新大陆那样觉得新鲜。

    聂赫留朵夫这次回城,觉得这个城市特别新奇。傍晚,他穿过一片光亮的街灯,从火车站回到寓所。个个房间里都还有臭樟脑的气味,阿格拉斐娜和柯尔尼都疲劳不堪,满腔怨气,甚至为收拾衣物吵架,而那些衣物的就在于挂出来晾一晾,透透风,再收藏起来。聂赫留朵夫的房间没有被占用,但也没有收拾好。许多箱子堵住通道,进出房间十分不便,因此聂赫留朵夫这时回来,显然妨碍了出于奇怪的习惯而发生在这里。聂赫留朵夫以前也参加过这类活动,但农村的贫困在他头脑里留下了深刻印象,使他觉得这种活动显然是荒唐的,因此十分反感。他决定第二天就搬到旅馆去住,听凭阿格拉斐娜收拾衣物-她认为这是必要的,-直到他姐姐来了,再由她最后清理房子里的全部东西。

    聂赫留朵夫第二天一早就离开这所房子,在监狱附近随便找了一家简陋。肮脏的配备家俱的公寓,要了两个房间,吩咐仆人把他从家里挑出来的东西搬到这里,自己就去找律师。

    外边天气很冷。在雷雨之后往往会出现这样的春寒。天很冷,风那么刺骨,聂赫留朵夫穿着薄大衣觉得身上发冷,就不断加快步伐以暖和身子。

    他回忆着农村里的各种人:妇女。孩子。老人,他们的贫穷和困顿(他仿佛第一次见到似的),特别是那个模样象小老头。乱蹬着两条细细的腿。一味苦笑的孩子。他情不自禁地拿农村的情形同城里的景象作对比。他经过肉店。鱼店。服装店,看到那么多肥头大耳。衣冠楚楚的老板,不禁感到惊奇,仿佛第一次看见似的,因为乡下没有这样的人。这些老板显然满心相信,他们千方百计哄骗不识货的顾客,不是什么坏事,而是十分有益的活动。在城里,丰衣足食的还有臀部肥大。背上钉有钮扣的私人马车夫,头戴饰丝绦制帽的看门人,头发鬈曲。身着围裙的侍女。特别显眼的是那些后脑勺剃得光光的出租马车夫,他们伸开手脚懒洋洋地靠在轻便马车上,鄙夷而好色地打量着过往行人。聂赫留朵夫发现这些人都是乡下人,他们丧失了土地,因此被迫进城。这些乡下人中间,有的善于利用城市条件,过起上等人的生活,并且洋洋自得。但有的在城里过的生活比乡下还不如,因此更显得可怜。聂赫留朵夫觉得那些在地下室窗口干活的鞋匠,就是这种可怜人;还有那些洗衣女工也是挺可怜的,她们身体干瘦,脸色苍白,披头散发,露出瘦胳膊,在敞开的窗前熨衣服,而从窗子里不断冒出带肥皂味的蒸汽。聂赫留朵夫遇见的两个油漆工也同样可怜,他们系着围裙,赤脚套着破鞋,从头到脚都沾满油漆。他们把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露出晒得黑黑的筋脉毕露的胳膊,手里提着油漆桶,不住地相互对骂。他们的脸色显得疲劳而愤怒。运货马车夫,一身灰土,脸色乌黑,坐在大板车上摇摇晃晃,也是同样的脸色。那些衣衫褴褛。面孔浮肿,带着孩子站在街角要饭的男女,也是这样的脸色。聂赫留朵夫乘车经过小饭店,从窗子里望见里面的人也是这样的脸色。那儿,在几张摆满酒瓶和茶具的肮脏桌子之间,穿白衣服的堂倌正摇晃着身子,来回穿梭,桌子周围坐着些满头大汗。脸色通红而神情呆滞的人,嘴里又嚷又唱。有一个人皱起眉头,努出嘴唇,眼睛呆呆地瞪着前方,坐在窗口仿佛在拚命回想什么事。

    “他们聚集在这儿想做什么呀?”聂赫留朵夫想,不由自主地吸着由寒风送来的灰尘和空气中新鲜油漆的刺鼻味儿。

    在一条街上,一队运铁器的货车在坎坷不平的路上发出可怕的隆隆声,追上了他,震得他脑袋和耳朵作痛。他加紧步伐,想赶到货车前头去。在这铁器的隆隆声中,他忽然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慌忙停住脚步,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辆轻便马车,车上坐着一个军官,容光焕发,肤色红润,留着两端翘起的八字胡子,胡子上涂过油。他热情地向聂赫留朵夫招招手,笑得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

    “聂赫留朵夫!是你吗?”

    聂赫留朵夫开始感到很高兴。

    “啊!申包克!”他快活地说,但他立刻明白,根本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这就是当年到聂赫留朵夫姑妈家去过的申包克。聂赫留朵夫好久没有见到他了,不过听说他尽管一身是债,从步兵团调到了骑兵队,却不知凭什么法术始终待在有钱人圈子里。证明这一点的是他那志得意满的神气。

    “啊,碰到你真是太好了!眼下我在城里一个熟人也没有。哎,老兄,你可见老了。”申包克跳下马车,把胸脯挺起来说。”我是从你走路的样子认出你来的。喂,咱们一起吃饭去,怎么样?你们这儿哪家饭馆好些?”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时间奉陪。”聂赫留朵夫回答,一心想尽快摆脱这个朋友而又不至于得罪他。”你为什么事来这儿?”他问。

    “有事啊,老兄。关于监护的事。我现在当上监护人了。在管理萨玛诺夫的产业。说实在的,他是个财主。他得了脑软化症。可他有五万四千俄亩土地呢!”他神气活现地说,仿佛他自己拥有这么多土地。”他那份产业被糟蹋得厉害。土地全都租给了农民。可是他们一个钱也不交,欠款就达八万多卢布。我去了一年就改变了局面,让东家增加收入百分之七十。你说怎么样?”他洋洋得意地说。

    聂赫留朵夫想起,他听人说过,申包克因为败光了家产,还欠下一屁股债,这才通过特殊关系,当上一个挥霍成性的老财主的产业监护人。现在他就靠这种监护工作生活。

    “怎样才能摆脱他而又不至于得罪他?”聂赫留朵夫一边想,一边瞧着他那张容光焕发。胡子抹油的胖脸,听着他亲切地谈论哪家饭馆的菜好,吹嘘他搞监护工作的本领。

    “嗯,咱们究竟上哪儿去吃饭呢?”

    “我可没工夫。”聂赫留朵夫瞧瞧表说。

    “那么还有一件事。今天晚上赛马。你去吗?”

    “不,我不去。”

    “去吧!我自己现在虽然没有马。但我总是赌格里沙的马。你记得吗?他养着几匹好马。你就去吧,咱们一块儿吃晚饭去。”

    “我也不能去吃晚饭。”聂赫留朵夫微笑着说。

    “嘿,这是怎么一回事?你现在上哪儿去?要我送你去吗?”

    “我去找个律师。他住在这儿,拐个弯就到。”聂赫留朵夫说。

    “噢,对了,你在监狱里忙什么事吧?你是不是在替坐牢的人说情?柯察金家的人告诉我了。”申包克笑着说。”他们已经走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倒说说!”

    “对,对,这都是真的。”聂赫留朵夫回答,”但街上怎么说好呢!”

    “是的,是的,你一向是个怪人。那么赛马你去看吗?”

    “不,我没有时间去,也不想去。请你不要生气。”

    “噢,生气,哪儿的话!你现在住在哪儿?”申包克问,忽然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眼神停滞,眉头皱起。显然他想回忆一件什么事。聂赫留朵夫看到他脸上有一种迟钝的表情,同他刚才从饭店窗口里惊奇地望见的那个皱起眉头。努起嘴唇的人一模一样。

    “天是很冷的吧?”

    “是的,是的,很冷。”

    “我买的东西在你车上吗?”申包克转身问马车夫。

    “嗯,那么再见。遇见你真是愉快,真是愉快。”申包克说,接着紧紧地握了握聂赫留朵夫的手,跳上马车,把他那只戴白麂皮手套的大手举到红润的脸庞前,挥了挥,照旧露出白得异样的牙齿笑了笑。

    “难道我原来也是个这样的人吗?”聂赫留朵夫一面想,一面继续往律师家走去。”是的,原来我还不完全是这样,但很希望做个这样的人,这样过上一辈子。”

    十一

    律师没有按照次序,提前接见了聂赫留朵夫,并且立刻谈到明肖夫母子一案。他看过这份案卷,对缺乏根据控告他们表示愤慨。

    “这个案子真叫人气愤。”他说,”火很可能是房东为捞到一笔保险费自己放的。但问题在于明肖夫母子的罪行根本没有得到证实,一点罪证也没有。这都是侦讯官过分卖力,副检察官粗心大意弄出来的。这个案子只要不转到县里,而是在这里审讯,我担保官司一定会赢,而且是免费服务。好,现在谈另一个案件。费多霞给皇上的呈文已经写好了。您要是上彼得堡,就随身带着,亲自递上去,再托托人情。要不然他们随便问一下司法部,那边敷衍了事,把它一下子推出来,也就是驳回上诉,这样,官司就完了。您得设法送到最高当局那里去。”

    “见皇上去吗?”聂赫留朵夫问。

    律师笑起来。

    “那可是最高级了,高得不能再高了。我说上诉委员会秘书或者主任最高当局。那么,没有别的事了吧?”

    “有,我这里还有封教派信徒写给我的信。”聂赫留朵夫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说。”要是他们写的都是事实,那可真是怪事了。我今天一定要同他们见个面,了解一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我看您已经变成一个漏斗或者瓶口,监狱里的冤案都要通过您一个一个流出来了。”律师笑嘻嘻地说。”实在太多了,您应付不了的。”

    “不,这可真是咄咄怪事。”聂赫留朵夫说,接着就简要地讲了讲案情。有一个村子,老百姓在礼拜日聚在一起读福音书。长官走来,把他们驱散。下一个礼拜日他们又聚在一起。长官就派了警察来,写了个公文,把他们送交法院。法院侦讯官审问他们,副检察官拟好起诉书,高等法院批准起诉,他们就被送交法庭审判。副检察官宣读起诉书,桌上放着物证-福音书,他们就被判处流放。”这真是骇人听闻。”聂赫留朵夫说。”这样的事难道真有吗?”

    “这并不奇怪?”

    “一切都很怪。嗯,警察奉命捕人,这我是能理解的,但草拟起诉书的副检察官,他总是受过教育的吧?”

    “错就错在这里:我们总以为检察官。侦讯官都是些自由派,都是新派人。不错他们曾经是这样的人,可现在完全变了。他们都是官僚,只关心每个月的二十号。他们领薪水,还想加薪。他们行动的全部准则就在于此。他们要控告谁就控告谁,要审判谁就审判谁,要定谁的罪都可以。”

    “一个人因为同人家一起读读福音书,就被判处流放,这样的法律天下真有吗?”

    “只要证实他们在读福音书时胆敢不按教会规定解释,他们就不仅会被流放到不很远的地方,而且可能被送到西伯利亚服苦役。当众诽谤东正教,按刑法第一百九十六条,要被判处终身流放。”

    “这不会的。”

    “我老实告诉您,我一向对法官老爷们说。”律师接着讲下去,”我看见他们不能不感激涕零,因为我没有坐牢,您没有坐牢,我们大家都没有坐牢,那他们的恩德得被感谢。至于要剥夺我们每人的特权,流放到不很远的地方,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

    “要是检察官和有权引用或不引用法律的人可以为所欲为,那还要法院干什么?”

    律师哈哈大笑。

    “哈哈,看您提出什么问题来了!哎,老兄,这可是个哲学问题呀。当然,这种问题也可以谈。您礼拜六来我家里吧。您可以遇见学者。文人和画家。到那时咱们就可以谈谈这些问题了(奇*书*网-整*理*提*供)。”律师说”这些问题”时带有嘲讽的口气。”我妻子您是认识的。您来吧!”

    “好的,我想法子来。”聂赫留朵夫回答,感觉自己在说谎。事实上,他所谓想法子,就是想法子不来参加晚会,避免同学者。文人和画家应酬。

    刚才聂赫留朵夫讲到法官有权引用或不引用法律,并且可以为所欲为,那还要法院干什么。律师听了他的话却哈哈大笑,而在谈到”哲学”和”这些问题”时又带着特殊的语气,这使聂赫留朵夫觉得他跟律师,大概也包括律师的朋友,对问题的看法大不相同。他还觉得尽管现在他跟申包克之流的旧友有了距离,但他跟律师和律师圈子里的人的距离则更大得多。

    十二

    到监狱的路很远,时间已不早了,聂赫留朵夫就雇了一辆马车。车夫是个中年人,从相貌看起来人聪明而善良。在一条街上,他向聂赫留朵夫转过身来,指给他看一座正在动工修建的大厦。

    “您瞧,他们在盖一座多阔气的大楼。”他说,那副神气好象他也是这座房子的股东,因此洋洋得意。

    那座房子确实很大,式样别致,结构复杂。坚固的脚手架用粗大的松木搭成,再用铁钩扣紧,围着正在兴建的大楼,一道板墙把它同街道隔开。溅满石灰浆的工人,象蚂蚁似的在脚手架上来来往往,有的在砌墙,有的在劈砖头,有的在把沉甸甸的砖斗和泥桶提上去,然后把空斗和空桶放下来。

    一个衣着讲究的胖老爷,大概是建筑师吧,站在脚手架旁,指手划脚地对一个毕恭毕敬地听着的弗拉基米尔籍包工头说着什么。有些载满货物的大车从门里进来,有些空车从门里出去,驶过建筑师和包工头身边。

    “做工的人也好,迫使他们做工的人也好,这样过日子是他们公认的。尽管工人们的妻子怀了孕,不能胜任的重活还得在家里做;他们的孩子戴着碎布小圆帽,在濒临饿死前象小老头似的露出苦笑,乱蹬着细腿;他们自己还得为一个愚蠢无用的人,一个掠夺他们并迫使他们破产的人建造这么一座愚蠢无用的宫殿。”聂赫留朵夫瞧着这座房子,心里想。

    “是的,盖这样的房子真是荒唐。”他不禁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怎么会荒唐呢?”马车夫生气地说,”老百姓靠它吃饭,它可不说荒唐!”

    “要知道这工作是没有意义的。”

    “既然人家在盖,那就是有意义的。”马车夫反驳说,”老百姓有饭吃了。”

    聂赫留朵夫不说话了,特别是因为车轮辘辘作响,说话很费力。在离监狱不远的地方,马车从石子路拐到驿道上,谈话就方便了。马车夫又同聂赫留朵夫聊起来。

    “今年怎么有这么多乡下人涌进城里来。”他说着从驭座上转过身,给聂赫留朵夫指指一伙从农村来的工人。他们背着锯子。斧子。短皮袄和口袋迎面走来。

    “这比往年多吗?”聂赫留朵夫问。

    “多得多啦!今年到处都挤满人,简直要命。老板把乡下人丢来扔去,简直象刨花一样。人到处都挤满了。”

    “为什么这样多呢?”

    “人越来越多,没地方去。”

    “人怎么会越来越多呢?为什么他们不肯待在乡下?”

    “待在乡下没活干。没有土地呀。”

    聂赫留朵夫好象一个负伤未愈的人,觉得别人总是有意把他的伤疤碰痛,其实那是因为碰到痛的地方才有这样的感觉。

    “难道到处都是这样吗?”他暗想,并询问马车夫,他们村子里土地有多少,他自己家里有多少土地,为什么他待在城里。

    “老爷,我们乡下的地,每人平均只有一俄亩。我们家里有三口人的地。”马车夫兴致勃勃地讲起来。”我家里有父亲,一个兄弟,还有一个兄弟当兵去了。他们在地里干活,可是活不多,一会儿就完了。所以我那个弟弟也想到莫斯科来。”

    “你们不能租地来种吗?”

    “如今租不着地了?原来的地主老爷都把家产吃尽卖光了。商人们把地死死抓在手里。从他们手里你租不上土地,他们都自己经营。我们那里来了一个法国人,他把我们老东家的地全买下,自己经营。他不肯出租土地,你也毫无办法。”

    “那是个什么样的法国人?”

    “一个叫杜弗尔的法国人,您也许听说过。他曾经在大剧院里给演员做假发。那是个好买卖,他发了财。他把我们女东家的地产全买下了。如今我们只好任他摆布。他想怎样欺侮我们就怎样欺侮我们。谢谢天老爷,他本人还是挺好的。可他娶的那个俄国老婆是一只雌老虎,但愿上帝保佑别让我碰上她。她搜刮起老百姓,可凶了……喏,监狱到了。您在哪儿下?在大门口吗?我看他们是不让进去的。”

    十三

    聂赫留朵夫在监狱大门口拉了铃。他不知道玛丝洛娃今天情绪怎样,又想到她和她同监的人都对他保守着什么秘密,不禁心神不定,精神紧张。他向出来开门的看守说明要见玛丝洛娃。看守回去打听了一下,告诉他玛丝洛娃现在在医院里。聂赫留朵夫去了医院。医院看门的是个和善的小老头,立刻放他进去,问明他要见什么人,就把他领到儿科病房。

    一个浑身散发着石炭酸味的青年医生,在走廊里接见聂赫留朵夫,严厉地问他有什么事。这位医生对囚犯非常同情,因此经常同监狱当局,甚至同主任医生发生冲突。他唯恐聂赫留朵夫提出什么违章要求,就表示他对任何人一视同仁,还装出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

    “这里没有女病人,这里是儿科病房。”青年医生说。

    “我知道,不过这里有个是从监狱里调来担任助理护士的女人。”

    “对,这样的女人这儿有两个。您究竟有什么事?”

    “其中有个叫玛丝洛娃的,我同她是熟人。”聂赫留朵夫说,”我想见见她,我为她的案子要到彼得堡去上诉。我想把这东西交给她。里面只有一张照片。”聂赫留朵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说。

    “行,这个可以。”医生态度缓和下来说,接着吩咐一个系白围裙的老太婆把助理护士玛丝洛娃叫来。”您坐在这儿吗?到候诊室去也行。”

    “谢谢您。”聂赫留朵夫说,趁医生态度好转,就向他打听玛丝洛娃在医院里工作得好不好。

    “还不错,要是考虑到她过去的生活经历,应该是很好的了。”医生说。”喏,她来了。”

    老太婆从一扇门里走出来,后面跟着玛丝洛娃。玛丝洛娃穿着一件条纹连衣裙,外面系着白围裙,头上扎着一块三角巾,盖住了头发。她一看见聂赫留朵夫,脸刷地红起来,迟疑不决地站住,然后皱起眉头,垂下眼睛,踏着走廊里的长地毯快步向他走来。她走到聂赫留朵夫跟前,本想不同他握手,但后来还是向他伸出了手,她的脸涨得越发红了。自从上次他们谈话时她发了脾气又道了歉以后,聂赫留朵夫还没有见到过她。他料想她今天的心情同上次一样。但今天她完全不同,一种新的表情在脸上出现了:拘谨,羞怯,而且聂赫留朵夫觉得她对他很反感。他对她说的话同刚才对医生说的话一样,他告诉她他将去彼得堡,并且把装着他从巴诺伏带来的照片的信封交给她。

    “这是我在巴诺伏找到的很旧的一张照片,说不定您会喜欢的。拿去吧!”

    她扬起黑眉毛,用她那双斜睨的眼睛惊奇地瞅了瞅他,仿佛在问这给她做什么。然后默默地接过信封,把它插在围裙里。

    “您的姨妈我在那里看到了。”聂赫留朵夫说。

    “看到了。”她冷冷地说。

    “您在这怎么样?”聂赫留朵夫问。

    “没什么,挺好。”她说。

    “辛苦吗?”

    “不,不算什么。可我还没有过习惯。”

    “我很替您高兴。与那边相比要好一些。”

    “‘那边’指什么地方?”她问,顿时脸上泛起了红晕。

    “那边就是监狱呀?”聂赫留朵夫赶快回答。

    “好什么呀?”她问。

    “我想这里的人比那边的人好些。”

    “那边好人多得很。”她说。

    “明肖夫母子的事我奔走过了,但愿他们能得到释放。”聂赫留朵夫说。

    “但愿上帝保佑,那老太婆人真好。”她说,再次表示她对那个老太婆的看法,接着微微一笑。

    “我今天就去彼得堡。您的案子很快就会受理。我希望能撤销原判。”

    “撤销也好,不撤销也好,如今对我都一样。”她说。

    “为什么说都一样?”

    “不为什么。”她说,并用询问的眼光瞅了一下他的脸。

    聂赫留朵夫把她这句话和这个眼光理解为她想知道,他是不是坚持他的决定,还是接受了她的拒绝而改变了主意。

    “我不知道为什么对您都一样。”他说。”不过对我来说,您无罪释放也好,不释放也好,倒真的都一样。不管情况怎样,我都将照我说过的话去做。”他坚决地说。

    她抬起头来。那双斜睨的黑眼睛既象瞅着他的脸,又象瞅着别的地方。她整个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神采。不过她嘴里所说的同她眼睛所说的截然不同。

    “您何必说这种话呢!”她说。

    “我说这话是要让您明白我的心意。”

    “这事您已经说得够多了,用不着再说了。”她好容易忍住笑说。

    病房里不知怎的喧闹起来。传来孩子的哭声。

    “他们好象在叫我。”她不安地回头望望说。

    “好吧,那么再见了。”他说。

    她假装没有看见他伸出来的手,没有跟他握手就转过身,想把她得意的神气竭力掩饰起来,沿着走廊的长地毯快步走去。

    “她身上起了什么变化?她在想些什么?她有什么感受?是她要考验我,或是真的不能原谅我?她是无法把她的思想和感受说出来,还是不愿说?她的心肠变软了,还是仍怀恨在心?”聂赫留朵夫问自己,却怎么也回答不出来奇#書*網收集整理。他只知道一点,那就是她变了,她的心灵里发生了重大变化。这个变化不仅使他同她联结起来,而且使他同促成这变化的上帝联结起来。这样的联结使他欢欣鼓舞,温暖充满心间。

    玛丝洛娃回到放有八张童床的病房里,听从护士的吩咐开始铺床。她铺床单的时候腰弯得太低,脚底一滑,差点儿跌倒。脖子上扎着绷带的一个男孩,正在休息,看见她差点儿跌跤,笑起来。玛丝洛娃也忍不住,在床边一坐,发出响亮而富有感染性的笑声,几个孩子被逗得哈哈大笑。护士生气地对她嚷道:

    “笑什么?你以为你还在原来那种地方吗!快把饭拿来。”

    玛丝洛娃不作声了,拿起食具到护士吩咐她的地方去,但当她同那个扎着绷带。被护士禁止笑的男孩相互看了一眼之后,又扑哧一声笑出来。这天白天,当房间里没有人时,玛丝洛娃几次从信封里取出照片,快速欣赏一下。晚上下班以后,她回到同另一个助理护士合住的房间里,又从信封里把照片取出来,含情脉脉地一动不动仔细察看着照片上的那几个人。他们的服装。阳台的台阶。灌木丛,以及灌木丛前面他的脸。她的脸和两位姑妈的脸,看了很长时间。她看着这张发黄的褪色照片,怎么也看不够,特别是对她自己,对她那张额上鬈发飘飞的年轻美丽的脸看得出了神。她看得这样专心致志,连那个跟她同住的助理护士走进屋子,她都没有发觉。

    “这是什么?是他给你的吗?”身体肥胖。心地善良的助理护士弯下腰来看了看照片,问道。”这难道是你吗?”

    “不是我又是谁?”玛丝洛娃笑吟吟地瞧着同伴的脸说。

    “那么这是谁?就是他?这是他母亲吗?”

    “是姑妈。你难道看不出来?”玛丝洛娃问。

    “怎么看得出来?一辈子也认不出来。整个模样都变了。我看离现在都有十年了吧!”

    “不是几年,是隔了一辈子。”玛丝洛娃说完。她的活泼样儿突然消失了。脸色变得阴郁,眉毛之间一条皱纹凹进去。

    “怎么样,那边的生活一定很轻松吧。”

    “哼,轻松。”玛丝洛娃闭上眼睛,摇摇头说。”服苦役都比那儿强。”

    “那怎么会?”

    “就是这样。从晚上八点钟忙到早晨四点钟。天天这样。”

    “那为什么不抛下这种生活呢?”

    “抛是想抛的,可是办不到。说这些做什么!”玛丝洛娃说着,霍地站起来,拿起照片往抽屉里一扔,愤怒的眼泪好容易忍住,砰地一声带上门,跑到走廊里。刚才她瞧着照片,觉得自己似乎还是原来的样子,迷迷糊糊地想起着她当年是多么幸福,现在要是同他在一起又将是多么幸福。同伴的话使她想起她目前的处境,那边的生活也使她想起来了。-那种痛苦的生活,她当时只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却不让自己去深入思量。现在她才清楚地想起那些痛苦的夜晚,特别是谢肉节的夜晚,等待那个答应替她赎身的大学生的她。她想起那天她穿着一件酒迹斑斑的袒胸红绸连衣裙,蓬乱的头发上系着一个大红蝴蝶结,精疲力尽,喝得醉醺醺的,直到深夜两时才把客人们送走。趁跳舞间歇,她在那个瘦得皮包骨头。满脸粉刺的给小提琴伴奏的弹钢琴女人旁边坐下,把自己的悲惨遭遇向她诉说。弹钢琴女人也诉说她处境的不幸,很想改变环境。这当儿,克拉拉也走到她们跟前。她们三人立刻决定抛弃这种生活。她们以为这个夜晚已经过去,刚要走散,忽然听见有几个喝醉酒的客人在前厅喧闹。小提琴手又拉起前奏曲,女钢琴师也使劲又敲着琴键,弹奏卡德里尔舞曲第一节,用的是一首欢乐的俄罗斯歌曲。一个穿燕尾服。系白领带的矮小男人,满头大汗,酒气醺天,打着饱嗝,走过来一把搂住她的腰。到弹第二节时,他连燕尾服也脱掉。另外一个留大胡子的胖子,也穿着燕尾服(他们刚从一个舞会上出来),搂住了克拉拉的腰。他们旋转,跳舞,叫嚷,喝酒,闹了好一阵……就这样,年复一年,一年又一年过着同样的日子。一个人怎么能不变!归根结蒂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对他的旧恨顿时又涌上心头。她真想把他痛骂一顿。她后悔今天错过机会没有对他说:她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她决不受他欺骗,不让他在精神上利用她,就象从前在肉体上利用她那样,也不让他借她来显示他的宽宏大量。她又是责备他,又是怜惜自己。她很想喝点酒来浇灭心头的怒火。要是她此刻在监狱里,她就会不遵守诺言,喝起酒来。在这里要喝酒,除了找医士,没有别的办法,可是她害怕医士,因为他老是纠缠她。现在她厌恶同男人来往。她在走廊长凳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小屋子里,没有答理同伴的话,而为自己饱经沧桑的身世哭了好半天。

    十四

    聂赫留朵夫在彼得堡有三件事要办:向枢密院提出上诉,要求重新审查玛丝洛娃案;把费多霞的案子提交上告委员会;受薇拉之托到宪兵司令部或者第三厅去要求释放舒斯托娃,并让一个做母亲的与关在要塞里的儿子见面。为了这事薇拉给他写过信。这两件事他并在一起,算作第三件。再有就是教派信徒的案子,他们因为诵读和讲解福音书而被迫离开家人,流放高加索。其说是答应他们,不如说是自己下定决心,一定要使这个案子真相大白。

    自从聂赫留朵夫上次访问玛斯连尼科夫,特别是回乡一次以后,他不是随便断定,而是全身心感觉到,他开始憎恶他生活在其中的那个圈子,憎恶那个为了确保少数人享福而迫使千万人受苦并且竭力加以掩盖的圈子。那个圈子里的人没有看到,也看不到穷人的苦难,因此也看不到自己生活的残酷和罪恶。聂赫留朵夫现在同那个圈子里的人交往,不能不觉得厌恶,不能不责备自己。不过,长期的生活习惯又把他吸引到那个圈子里去,他的亲友也吸引着他。而主要是因为要办理他现在唯一关心的事-帮助玛丝洛娃和他愿意帮助的其他一切受难者,他不得不求助于那个圈子里的人,尽管那些人不仅无法使他尊敬,而且常常使他感到愤慨和蔑视。

    聂赫留朵夫来到彼得堡,在姨妈察尔斯基伯爵夫人家住下。他的姨父做过大臣。他一到姨妈家,就落到同他格格不入的贵族社会的核心里。他很反感这样,但又无可奈何。要是不住姨妈家而住旅馆,那就会把姨妈得罪。而他知道姨妈交际广阔,对他要奔走的各种事可能极有帮助。

    “啊,关于你,什么事我听到啦?真是太奇怪了。”姨妈等他一到马上请他喝咖啡,这样对他说。”你简直是霍华德!你帮助罪犯,视察监狱,平反冤案。”

    “不,我连想都没有想过这样做。”

    “那很好。不过,这里面好象还有什么风流韵事吧。嗯,你倒说说!”

    聂赫留朵夫把他同玛丝洛娃的往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我记得,记得,可怜的爱伦对我说起过,当年你住在那两个老太婆家里,她们好象要你同她们的养女结婚。”察尔斯基伯爵夫人一向瞧不起聂赫留朵夫的两位姑妈。”原来就是她吗?她现在还漂亮吗?”

    这位姨妈今年六十岁,身体健康,精力充沛,兴致勃勃,很健谈。她的身材又高又胖,唇上有黑色汗毛。聂赫留朵夫喜欢她,她生气蓬勃和快活开朗的性格使他从小就受到影响。

    “不,姨妈,那件事已经结束了。我现在只想帮助她,因为第一她被冤枉判了刑,我有责任。再说她这辈子弄到如此地步,我更是罪责难逃。我觉得我应该尽一切力量替她奔走。”

    “可我怎么听人说你要同她结婚呢?”

    “是的,这样的想法我有过,可是她不愿意。”

    察尔斯基伯爵夫人扬起眉毛,垂下眼珠,惊讶地默默瞧了瞧外甥。她的脸色顿时变了,现出高兴的样子。

    “嗯,她比你聪明。嘿,你可真是个傻瓜!你真的想同她结婚吗?”

    “当然。”

    “她干过那种营生,你还愿意同她结婚吗?”

    “更加愿意了。因为我是罪魁祸首。”

    “哼,你简直是个蠢货。”姨妈忍住笑说。”十足的蠢货,但我就喜欢你这种十足的蠢货。”她反复说,特别喜欢”蠢货”这个名词,因为她认为这个名词确切地表明了外甥的智力和精神状态。”说来也真凑巧。”她说下去。”阿林办了个出色的抹大拉收容所。我去过一次。她们真叫人恶心。我回来从头到脚都好好地洗了一遍。不过阿林办这事是真心真意的。我们就把她,你那个女人,交给她吧。要叫她们这批人改恶从善,再没有比阿林更有办法了。”

    “不过她被判服苦役了。我就是来替她奔走,要求把这个判决撤销。这是我来求您的第一件事。”

    “原来是这样!那么她的案子归哪里管呢?”

    “枢密院。”

    “枢密院吗?对了,我那个亲爱的表弟廖伏什卡就在枢密院。不过他是在那儿的傻瓜部里办事,当承宣官。至于真正的枢密官我可一个也不认识。天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不是德国人,什么盖啦,费啦,德啦,无奇不有,就是什么伊凡诺夫啦,谢苗诺夫啦,尼基丁啦,再不然就是什么伊凡宁科啦,西蒙宁科啦,尼基丁科啦,五花八门,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好吧,反正我对丈夫说一下就是了。他认识他们。他什么人都认识。我会对他说的。但你对他得交待清楚,我的话他总是听的。不管我说什么,他总是说什么也不明白。他这是存心装不懂。人家个个听得懂,就是他听不懂。”

    这时,一个穿长统袜的男仆端来一个银托盘,一封信在上面放着。

    “正好是阿林写来的信。这下子你就可以听见基泽维特的讲话了。”

    “基泽维特是什么人?”

    “基泽维特吗?你今天晚上来吧。你就会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了。他讲得那么动人,就连死不改悔的罪犯听了也会跪下来,痛哭流涕,诚心忏悔。”

    不论这事有多怪,也不论这事同察尔斯基伯爵夫人的脾气多么格格不入,她却狂热地信奉基督教的精神关于赎罪那种学说。她常到宣传这种学说的聚会场所,有时还把信徒召集到家里。这种风行一时的学说不仅否定一切宗教仪式和圣像,而且否定圣礼,但察尔斯基伯爵夫人却在每个房间里挂着圣像,甚至圣像连床头上都有,她还参与一切教会仪式,并不认为这同赎罪说有什么矛盾。

    “对了,应该让你的抹大拉听听他的讲道,她会皈依的。”伯爵夫人说。”你今天晚上一定要待在家里。你听听他的讲道。那是位出色的人物。”

    “我对这种事不感兴趣,姨妈。”

    “我告诉你,这很有趣。你一定要来。那么,你倒说说,你还有什么事要我办?全说出来吧!”

    “还有,在要塞那边也有一件事。”

    “在要塞那边?好,我可以给你写一封信,你到那边去找克里斯穆特男爵。他这人人品极好。你自己会知道的。他是你父亲的同事。他就是对死亡着了迷。不过,这也没关系。他这人心地不错。你在那边有什么事?”

    “我要求他们准许一个做母亲的同关在那边的儿子见一次面。不过我听说这种事不归克里斯穆特管,它归切尔维扬斯基管。”

    “我可不喜欢切尔维扬斯基这人,但他是玛丽爱特的丈夫。可以托托她,她肯为我出力的。她挺可爱。”

    “我再要为另一个女人求情。她坐了几个月牢,可是为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不会的,她自己一定知道为了什么。她们清楚得很。她们都是罪有应得,这批剃光头的家伙。”

    “是不是罪有应得我们不知道。可是她们在受罪。您是位基督徒,相信福音书,可是心肠这么硬……”

    “这可不相干。福音书是福音书,讨厌就是讨厌。譬如说,我恨虚无党,特别是那些剪短头发的女虚无党,我假装喜欢他是不好的。”

    “您到底为什么恨她们呢?”

    “在出了三月一日事件以后,你还要问原因吗?”

    “那些女人又不是个个都参加了三月一日事件。”

    “还不是一样,闲事她们为什么要管?那又不是女人家的事。”

    “那么,为什么您认为玛丽爱特就可以过问那种事呢?”聂赫留朵夫说。

    “玛丽爱特吗?玛丽爱特是玛丽爱特。可是天知道她的路数是什么。一个轻薄的女人倒想教训起大家来了。”

    “不是教训人,只是想帮助老百姓。”

    “没有她们,人家也知道谁该帮助,谁不该帮助。”

    “不过,您要知道,老百姓穷得很。喏,我刚从乡下回来。农民干活干得累死累活,还吃不饱肚子,我们却过着奢侈的生活。这难道合理吗?”聂赫留朵夫不由得受他姨妈善心的影响,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那你是不是要我也去做工而不吃饭呢?”

    “不,我不是要您不吃饭。”聂赫留朵夫回答,不由得笑了,”我只是要人人工作,个个有饭吃。”

    姨妈又拧紧眉头,垂下眼帘,又好奇地瞧着他。

    “我的好外甥,你不会有好下场的。”她说。

    “那是为什么呀?”

    这时候,一个身材很高。肩膀宽阔的将军走进房间里来。这就是察尔斯基伯爵夫人的丈夫,一位退休的大臣。

    “啊,德米特里,你好。”他说,凑过刮得光光的脸颊让聂赫留朵夫亲吻。”你几时来的?”

    接着,他默默地吻了吻妻子的前额。

    “哦,他这个人真是少见。”察尔斯基伯爵夫人对丈夫说。”他叫我到河边去洗衣服,光吃土豆过日子。十足的傻瓜是他,不过他求你的事,你还是帮他办一下吧。他是个十足的蠢货。”她又说。”你有没有听到,据说卡敏斯卡雅伤心得不得了,大家怕她的命会保不住。”她对丈夫说,”最好你去看她一下。”

    “是吗,这太可怕了。”做丈夫的说。

    “好,你去同他谈谈,我要写信了。”

    聂赫留朵夫刚走到客厅旁边那个房间里,她就对他叫道:

    “那么要给玛丽爱特写封信吗?”

    “劳驾您了,姨妈。”

    “那么我就在信纸上留一块空白,你自己把那个短头发女人的事写上去,玛丽爱特会叫她丈夫去办的。他一定会办的。你别以为我这人心眼儿坏。她们,就是那批受你保护的人,都很可恶,但我不希望她们倒霉。上帝保佑她们!你去吧。不过今天晚上你一定要待在家里。你可以听听基泽维特的讲道。我们一块儿做祷告。只要你不反对,对你这是很有益外的。我知道,爱伦也好,你也好,在这方面都很落后。那么再见了。”

    十五

    察尔斯基伯爵是位退休大臣,对某些事情自己有不可改变的看法。

    他从青年时代起就坚定相信,鸟儿天生要吃昆虫,要披羽毛和绒毛,要在空中飞翔,同样,他生下来就该吃名厨烹调的山珍海味,该穿轻暖舒适的华贵衣服,该坐最快最稳的马车,因此都得为他准备好这一切。此外,察尔斯基伯爵还认为,他从国库支取的现款越多,他获得的勋章-包括钻石勋章-越多,他同皇亲国戚的交往越频繁,他就越满意。同这种基本宗旨相比,察尔斯基伯爵认为其他一切都微不足道,毫无价值。其他一切,可以这样,也可以那样,都无所谓。本着这种信念,察尔斯基伯爵在彼得堡生活了四十年,活动了四十年,并在四十年届满时当上了大臣。

    察尔斯基伯爵谋得这种高位的主要条件是,第一,他有本事看懂公文和法规,有本事起草虽不漂亮但可以看懂的公文,而且没有什么错别字;第二,他生得仪表堂堂,在必要时可以装得十分自负,甚至使人感到高不可攀,威风凛凛,在另一种场合,却又可以卑躬屈膝,达到肉麻和下贱的地步;第三,不论在个人道德还是公务处理上他没有一成不变的原则,只要有需要,他可以同意一切,也可以反对一切。他在行动的时候,总是竭力摆出道貌岸然的样子,使人不觉得他自相矛盾。至于他的行为是不是合乎道德规范,对俄罗斯帝国或全世界会造成极大益处还是极大害处,他都无所谓。

    他当上大臣以后,不仅所有依赖他的人(依赖他的人和他的亲信极多),甚至一切局外人和他自己都深信,他是一个英明的治国之材。但过了一些时候,他却毫无政绩。于是按照生存竞争的法则,就有一些同他一样能起草公文和看懂公文。仪表堂堂而毫无原则的官僚把他排挤出去,他只好退休。直到这时大家才明白,他这人不仅并不英明卓越,深谋远虑,而且鼠目寸光,不学无术,甚而刚愎自用。其实照他的程度只能勉强读懂庸俗的保守派报纸的社论。的确,他同那些不学无术。刚愎自用。把他排挤出来的官僚毫无区别。这一层他自己也十分明白,但这丝毫也不会动摇他的信念,他应该年年领取大笔公款,年年获得新的勋章来装饰他讲究的衣服。这种信念十分顽强,因此谁也不敢停止给他这些酬劳。他照旧每年领取几万卢布,一部分算是养老金,一部分算是参与国事的报酬,因为他在最高政府机关里挂了个名,又担任各种各样委员会的主席。此外,他还年年获得他所珍重的肩上或长裤上的丝绦,礼服上的新绶带和珐琅星章。这样,察尔斯基伯爵的交际就越发广阔了。

    察尔斯基伯爵听聂赫留朵夫讲话就象以前听办公室主任报告什么事一样。他听完以后说,他要为聂赫留朵夫写两封信,其中一封是给上诉部枢密官沃尔夫的。

    “人家对他有种种说法,但不论怎么说,他是个正派人。”他说。”他还欠了我的情,一定会竭尽气力去办的。”

    察尔斯基伯爵给他的另一封信,是写给上诉委员会里一个有势力的人物的。他对聂赫留朵夫所说的费多霞一案很感兴趣。聂赫留朵夫告诉他想就此事写个呈文给皇帝,察尔斯基伯爵说这事确实很动人,有机会要向那边透露的。但他不能说定。上诉还是照章办理的好。他想,要是有机会,要是礼拜四举行碰头会,这件事他可能谈一谈。

    聂赫留朵夫拿到伯爵写的两封信和姨妈写给玛丽爱特的信,立刻就到那几个地方去。

    他先去找玛丽爱特。他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并不富裕的贵族家庭的少女,后来她嫁给了一个官运亨通的人。关于这个人他听到一些关于他不好的名声,主要是他对千百个政治犯冷酷无情,且特别擅长折磨人。聂赫留朵夫照例心头感到十分沉重。他想到自己为了帮助被压迫者不得不站在压迫者一边,因为他得去向他们求情,要他们对某几个人手下留情,把他们习以为常。因而不以为意的残酷手段稍稍减轻一下。而他这样做就等于承认他们的行为是合法的。遇到这种情况,他总觉得内心很矛盾,自怨自艾,对求情与否拿不定主意,但最后还是决定去。这样做,他在玛丽爱特和她丈夫面前确实感到别扭。羞愧。不愉快,但关在单身牢房里那个受罪的不幸女人却能因此获得释放,她和她的亲人就不会再备受折磨。此外,他觉得向那批人求情往往言不由衷,因为他已不把他们看作是自己人,而他们却把他当作自己人。他处身在这个圈子里,觉得又落入惯常的旧轨道,不由自主地屈服于笼罩这个圈子的轻浮罪恶的气氛。他在察尔斯基姨妈家里就有这样的感觉。今天早晨他同她谈到一些很严肃的问题时,就用了戏谑的口吻。

    总的说来,久别的彼得堡仍旧对他起了刺激肉体和麻痹精神的作用:一切都是那么清洁。舒适。方便,主要是人们在道德上无所追求,过日子就特别轻松。

    干净漂亮。彬彬有礼的马车夫,载着他在干净漂亮。彬彬有礼的警察身旁经过,沿着洒过水的干净漂亮的街道,经过干净漂亮的房子,来到河滨玛丽爱特的房子前。

    大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套着两匹戴眼罩的英国马。一个模仿英国人气派的马车夫,留着络腮胡子,穿着号衣,手拿马鞭,神气活现地坐在驭座上。

    门房穿着一身非常干净的制服,打开通往门廊的大门。门廊里站着一个跟班,号衣更加干净,上面镶着丝绦,络腮胡子梳理得更加整齐好看。还有一个值班的勤务兵,穿一身干净的崭新军服,身上带着刺刀。

    “将军现在不会客。将军夫人也不会客。她现在要出门。”

    聂赫留朵夫拿出察尔斯基伯爵夫人的信,取出他的名片,然后走到放着来宾留言簿的小桌旁,拿起笔来写道:”来访未晤,甚以为憾。”他刚写到这里,跟班走到楼梯口,门房走到大门外,喝道:”来车!”勤务兵就挺身立正,两手贴住裤缝,用目光迎接从楼上下来的身材瘦小而步伐快得同她的身份不相称的太太。

    玛丽爱特头戴一顶插有羽毛的大帽子,身穿黑色连衣裙,外披黑斗篷,手戴崭新的黑手套,面纱遮在了脸上。

    她一看见聂赫留朵夫,就把面纱撩起,露出她那非常可爱的脸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充满疑问地对他瞅了一眼。

    “啊,德米特里。伊凡内奇公爵!”她用愉快动听的声音叫道。”我该认得……”

    “怎么,您连我的头衔都还记得吗?”

    “可不是,我跟我妹妹当年还爱上了您呢。”她用法语说,”唉,您的模样变化可真大。可惜我现在要出去。要不,我们到楼上去吧。”她说着,犹豫地站住了。

    她瞧了瞧墙上的挂钟。

    “不,不行。我要到卡敏斯卡雅家去参加丧事礼拜。她非常伤心。”

    “卡敏斯卡雅是谁呀?”

    “难道您没听说吗?……她的儿子在决斗中被人打死了。他跟波森决斗。他是独生子。真是可怕。他母亲伤心死了。”

    “是的,我听说了。”

    “不,我还是去一下好,您明天或者今天晚上来吧。”她说,迈开轻快的步子向大门口走去。

    “今天晚上我不能来。”他跟她一起走到大门口,回答说。”要知道,我有事找您。”他说着,眼睛却瞧着那对向门口走来的棕黄马。

    “什么事啊?”

    “喏,这是我姨妈的信,信上讲的就是那件事。”聂赫留朵夫说,递给她上面印有很大花体姓氏字母的长信封。”您看了信就明白了。”

    “我知道,察尔斯基伯爵夫人以为我在公事上可以左右丈夫。她错了。我无能为力,我也不愿过问他的事。不过,当然罗,为了伯爵夫人和您,我可以破一次例。那么,究竟是什么事?”她说,用那只戴黑手套的小手摸索她的口袋,却没有找着。

    “有个姑娘被关在要塞里,可是她有病,吃了冤枉官司了。”

    “她姓什么?”

    “舒斯托娃。李迪雅。舒斯托娃。信上写了。”

    “好吧,我去试试。”她说,接着轻盈地跳上挡泥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皮座弹簧马车,打开阳伞。跟班在驭座上坐下来,示意车夫赶车。马车刚一移动,她就用阳伞碰碰车夫的脊背,那两匹漂亮的细皮英国种母马就被缰绳拉住,仰起好看的头,站住,但不住地活动着它们的细腿。

    “您务必要来,且不光是为了办您那些事。”她说着嫣然一笑,而且很懂得这一笑的力量。接着,仿佛戏演完放下幕布,她把面纱放下。”好,我们走吧。”她又用阳伞碰碰车夫。

    聂赫留朵夫举起帽子。那两匹纯种棕黄色母马喷着鼻子,蹄子得得地敲击着马路,飞奔而去,马车的新橡胶轮胎在道路坎坷的地方不时偶尔轻轻跳动一下。

    十六

    聂赫留朵夫想到他竟同玛丽爱特相对微笑,不禁把头摇了摇,对自己感到很满意。

    “还没来得及反省一番,就又跌进那种生活里去了。”他想,内心感到矛盾和疑虑。每逢他不得已去讨好他并不尊敬的人时,这样的感觉总有。聂赫留朵夫考虑了一下先到哪里,然后再到哪里,免得白走路,就动身去枢密院。他被领到办公室,在那富丽堂皇的大房间里,他看见许多衣冠楚楚。彬彬有礼的文官。

    那些文官告诉聂赫留朵夫,玛丝洛娃的上诉书已收到,并交给枢密官沃尔夫审查和呈报。聂赫留朵夫姨父的信正好就是写给他的。

    “枢密院本星期要开庭审案,玛丝洛娃一案在这次未必能审理。但要是托一下人,本星期三开庭时也可能审理。”一个文官说。

    聂赫留朵夫在枢密院办公室等他们查明案情,又听见他们在谈论那场决斗。他们详细谈到小卡敏斯基被人打死的经过。他这才知道这个轰动整个彼得堡的事件的详情。事情是这样的:几个军官在饭店里吃牡蛎,照例喝了许多酒。有个军官对卡敏斯基所属的那个军团说了几句难听的话,卡敏斯基当面斥责他造谣污蔑。那个军官就动手打了卡敏斯基。第二天两人进行决斗,卡敏斯基腹部中了弹,两小时后就死了。凶手和两个副手都被捕,但据说关了两星期禁闭又都获得释放了。

    聂赫留朵夫从枢密院办公室出来,乘车到上诉委员会去拜访权力很大的沃罗比约夫男爵。这位男爵住在一所豪华的官邸里。门房和听差都毫不客气地对聂赫留朵夫说,除了会客日之外见不到男爵,今天他在皇上那里,明天还要去禀报。聂赫留朵夫把信留下,又坐上车,到枢密官沃尔夫家去。

    沃尔夫刚吃过早饭,照例吸着雪茄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以帮助消化。他接见了聂赫留朵夫。沃尔夫的确为人十分正派。他把这种品德看得高于一切,并根据这个标准看待一切人。他不能不重视这种品德,因为全凭它,他才如愿以偿,获得高官厚禄,也就是说通过结婚而获得一笔财产,使他每年有一万八千卢布收入,又靠自己的勤奋而当上了枢密官。他认为自己不仅为人十分正派,而且象骑士一般廉洁奉公。他所谓廉洁奉公,就是不在暗中接受贿赂。至于他向公家报销各种出差费。车旅费。房租,并且象奴隶般忠实执行政府指令,他都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当年他在波兰王国某省任省长,残酷迫害当地几百名无辜百姓,使他们因眷恋同胞和世代相传的宗教而破产。流放和坐牢。他这样做,非但不以为耻,反而认为是出于高尚。胆略和爱国而建立的功勋。他霸占热爱他的妻子的财产和他姨妹的财产,同样不以为耻。相反,他还认为这是为一家人生活而作的合理安排。

    沃尔夫的家庭包括他那没有个性的妻子,财产也被他侵占的姨妹-他卖掉她的田产,在自己名下把钱存上了-和那温柔胆怯。外貌不扬的女儿。这个女儿过着孤独痛苦的生活,为了排遣郁闷,近来信奉了福音教派,常常参加阿林和察尔斯基伯爵夫人家的聚会。

    沃尔夫的儿子天性善良,十五岁就长了胡子,从此开始喝酒,放荡,到二十岁那年从家里被撵了出去,因为他一个学校也没有念完,而且交了坏朋友,欠下不少债务,败坏父亲的名声。做父亲的有一次替儿子偿还了二百三十卢布的债,另一次偿还了六百卢布的债,但同时向儿子声明这是最后一次,他要是不洗心革面,就要被撵出家门,并要同他断绝父子关系。儿子不仅没有改悔,而且又欠下一千卢布的债,甚至对父亲肆无忌惮地说,他在家里本来就觉得憋气。于是沃尔夫就向儿子宣布,他要到哪里去都请便,但他不再是他的儿子。从那时起,沃尔夫就装做自己没有儿子,家里谁也不敢向他提到儿子的事,而沃尔夫却自以为妥善安排了家庭生活。

    在书房里沃尔夫站住,同聂赫留朵夫打了招呼,情不自禁地露出亲切而又带几分嘲弄的微笑。这种笑容表示他自认为比大多数人高尚正直。然后他读了聂赫留朵夫带来的信。

    “您请坐!对不起,我不能陪您坐,我要走走。”他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说,同时在这个格调庄重的大书房里沿着对角线轻快地来回踱步。”同您认识,我很高兴,当然我也愿意为察尔斯基伯爵效劳。”他说着,吐出一口芳香的淡蓝色烟雾,小心翼翼地从嘴里取下雪茄,免得烟灰落下来。

    “我只要求早一点审理这个案子,因为如果被告非去西伯利亚不可,那还是早一点去好。”聂赫留朵夫说。

    “对,对,那就可以从下城搭第一批轮船动身,我知道。”沃尔夫露出宽容的微笑说,不论什么事只要人家一开口,他总是立刻就懂得人家的意思。”被告姓什么?”

    “玛丝洛娃……”

    沃尔夫走到写字台旁,看了看公文夹上的一张纸。

    “哦,哦,玛丝洛娃。好的,我去跟同事们商量一下。我们礼拜三就办这个案子。”

    “我能打电报先通知律师吗?”

    “您还请了律师?那又何必?不过,也随您的便。”

    “上诉理由也许不够充足。”聂赫留朵夫说,”不过我想从案卷上也可以看出,这个判决是由于误会。”

    “是的,是的,这也可能,但枢密院不可能审查案件的是非曲直。”沃尔夫眼睛瞧着烟灰,严厉地说。”枢密院只审查引用法律和解释法律是否正确。”

    “我觉得,这个案子是特殊的。”

    “我知道,我知道。每个案子都是特殊的。我们必须照章办事。就是这样。”烟灰还留在雪茄上,但已有裂缝,有掉下来的危险。”那么,您难得到彼得堡来,是吗?”沃尔夫说,把雪茄竖起来,免得烟灰落下来。但烟灰还是摇摇欲坠,沃尔夫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到烟灰碟旁,烟灰果然落下了。”卡敏斯基的事真是太惨了!”他说。”一个很好的青年。又是独生子。做母亲的可不好受哇。”他说,几乎是逐字逐句重复着彼得堡流行着的有关卡敏斯基的故事。

    沃尔夫还谈到察尔斯基伯爵夫人,谈到她对新教义信得入迷。而他对这种新教义既不责难,也不袒护,不过从他高尚正直的观点来看,这种东西显然是多余的。然后他拉了拉铃。

    聂赫留朵夫便起身告辞。

    “您要是方便,就来我家吃饭。”沃尔夫一面说,一面伸出手去,”礼拜三来最好。到那时我可以给您一个明确的答复。”

    天色晚了,聂赫留朵夫乘车回家,也就是回到姨妈家里。

    十七

    察尔斯基伯爵家七点半钟开饭。吃饭用的是一种聂赫留朵夫从未见过的新办法。菜都先摆上桌,摆好后仆人退出餐厅,吃饭的人就自己动手取菜。男人们拿出男子汉气概,为不让太太们过分劳累,毅然承担起给太太们和自己分菜斟酒的重任。吃完一道菜,伯爵夫人就按一按桌上的电铃,仆人们就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迅速地把用过的菜碟收走,再端来下一道菜。菜肴很讲究,酒也很高级。在灯火通明的大厨房里,法籍厨师正带着两个穿白衣服的助手做菜。吃饭的有六个人:伯爵和伯爵夫人,他们的儿子-一个脸色忧郁。双臂搁在桌上的近卫军军官,聂赫留朵夫,法籍女朗诵员和从乡下来的伯爵家的总管。

    餐桌上也谈到那场决斗。大家也说起皇上对这事的态度。大家知道,皇上很怜悯死者的母亲,大家也都很为她难过。不过大家又知道,皇上虽然很同情母亲,但又不愿严办身为军人的凶手,因此大家对身为军人的凶手也就宽大为怀。只有察尔斯基伯爵夫人敢想敢说,无所顾忌,对凶手作了谴责。

    “他们这样喝酒胡闹,会把一个个好端端的青年都打死的,我说什么也不能原谅他们。”她说。

    “你这话我可不明白了。”伯爵说。

    “我知道,我说的话你总是不明白的。”伯爵夫人转身对聂赫留朵夫说。”人人都明白,就是我的丈夫不明白。我说我很为做母亲的难过,我不愿看到一个人杀了人还洋洋得意。”

    到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儿子开始为凶手辩护,反对母亲的意见,粗声粗气地向她证明,身为军官非这样做不可,要不然同事们将批评他,把他驱逐出团。聂赫留朵夫听着,没有插嘴。他当过军官,对小察尔斯基的理由虽不加认可,但是能够理解。他还情不自禁地拿杀人的军官,同监狱里那个因殴斗误伤人命而被判苦役的漂亮的青年农民进行比较。两人都是因喝醉酒而打死人。那个农民在火头上打死人,就此抛下妻儿,离开亲友,戴上脚镣,剃了阴阳头,去服苦役;而那个军官却坐在漂亮的禁闭室里,吃着上等伙食,喝着上等美酒,看看书,而且迟早一定会获得释放,又可以象原来那样生活,甚至更受人注意。

    他把心里的想法都说了出来。察尔斯基伯爵夫人开头同意外甥的话,后来却不言语了。其他的人也是这样。聂赫留朵夫才发觉他讲这些话是失礼的。

    晚上,吃过饭以后,大厅里象开会似的摆着几排雕花高背椅,桌子后面放着一把圈椅,旁边有一个茶几,玻璃水瓶在上面放着,那是给讲道的人饮用的。外国人基泽维特将在这里讲道,听的人纷纷来到。

    大门口停着许多华贵的马车。在摆设考究的大厅里,坐着许多身穿绸缎。丝绒和花边衣服的贵妇人,假发在头上戴着,腰身勒得很细。在贵妇人中间坐着一些男人,有军人,有文官,还有五个老百姓:两个扫院子的。一个小店老板。一个听差。一个马车夫。

    基泽维特体格强壮,头发花白,讲一口英语。一个戴夹鼻眼镜的瘦姑娘又快又好地替他翻译。

    他说我们的罪孽这样深重,将要受到的惩罚又这样严厉而且无法逃脱,因此不能坐等惩罚临头。

    “亲爱的兄弟姊妹们!我们只要想想我们自己,想想我们的所作所为,我们怎样生活,我们怎样触怒仁慈的上帝,致使基督受难,我们就会明白,我们不可能得到宽恕,我们没有出路,我们不可能得救,我们大家注定要灭亡。灭亡是可怕的,永恒的磨难在等着我们。”他用哆嗦的带哭的声音说,”怎样才能得救哇?兄弟们,怎样从这场可怕的烈火中得救哇?烈火已经包围了房子,没有出路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眼泪真的沿着脸颊滚滚而下。八年来,每当他讲到这个他十分得意的地方时,总会感到喉咙哽塞,鼻子发酸,眼泪夺眶而出。眼泪一出来,他自己就更加激动。房间里响起了一片哭声。察尔斯基伯爵夫人坐在一张精工镶嵌的小桌旁,两手抱住脑袋,肥胖的肩膀不住抖动着。马车夫惊奇地瞧着这个德国人,仿佛他正赶着一辆车,车杠眼看就要撞到德国人身上,而德国人却不肯让开。多数人坐的姿势跟察尔斯基伯爵夫人一样。沃尔夫的女儿,相貌很象父亲,穿着一件时髦的连衣裙,双手捂住脸,跪在地上。

    口若悬河的讲道人忽然容光焕发,露出那种象演员表示高兴的可以乱真的微笑,声音温柔甜蜜地说:

    “现在有救了!这是一种轻松愉快的拯救。这种拯救就是上帝的独生子为我们流了血,他情愿为我们受苦受难。他用苦难,他用鲜血拯救了我们。兄弟姊妹们!”他又流着眼泪说,”让我们来感谢上帝吧,上帝为了替人类赎罪而献出了他的独生子。他的宝贝……”

    聂赫留朵夫感到十分恶心,就悄悄站起来,皱着眉头,忍住羞愧的呻吟,踮起脚尖走出大厅,回自己的房间去。

    十八

    第二天,聂赫留朵夫刚穿好衣服,正准备下楼,听差就给他送来莫斯科律师的名片。律师是为自己的事来的,他说,如果玛丝洛娃一案枢密院即将审理,他愿意出庭。聂赫留朵夫发出的电报,正好同他掠身而过。聂赫留朵夫告诉他玛丝洛娃的案子什么时候开庭,由哪几个枢密官审理,他听了微微一笑。

    “这三个枢密官正好是三种类型。”他说。”沃尔夫是典型的彼得堡官僚,斯科沃罗德尼科夫是个有学问的法学家,贝则是一个实事求是的法学家,因此他在三人中间最有生气。”律师说。”希望也在他身上。那么上诉委员会那边的事进行得怎样了?”

    “喏,今天我要到沃罗比约夫男爵那里去,昨天是没有机会遇到他的。”

    “您知道沃罗比约夫是怎么当上男爵的吗?”律师说,在说这个纯粹俄国姓和外国爵位时露出滑稽的口吻。”这是保罗皇帝赐给他祖父的,他祖父大概是个听差。他不知什么事博得了皇上的欢心。皇上说:’封他为男爵吧,这是我的旨意,谁也不准拦着。’这样就冒出一个沃罗比约夫男爵来。他为此很得意。其实是个老滑头。”

    “那我现在就去找他一下。”聂赫留朵夫说。

    “嗯,那太好了,咱们一块儿走吧。用车子我送您去。”

    临走以前,聂赫留朵夫在前厅里接到听差交给他的玛丽爱特的法文信。

    “我不惜违反我的原则,遵嘱在丈夫面前替您所庇护的人求情。不久此人即可获释。丈夫已对该司令官发了手谕。那么,您就堂而皇之来看我吧。我等您。玛。”

    “这叫什么事?”聂赫留朵夫对律师说。”真是太可怕了!一个女人在单身牢房里被关了七个月,原来什么罪也没有。如今把她释放,也只需要一句话。”

    “这种事向来如此。嗯,至少您的愿望实现了。”

    “是的,但事情这样容易解决,反而使我觉得不是滋味。请问:那里究竟在干些什么?究竟为什么把她关起来?”

    “算了,这种事还是不要追本溯源的好。我送您去吧。”律师说,这时他们已走到大门口的台阶上。律师所雇的那辆漂亮轿车来到门前。”您现在要到沃罗比约夫男爵那儿去,是吗?”

    律师告诉车夫到什么地方。几匹骏马就把聂赫留朵夫送到男爵家门口。男爵在家。进门第一间里有一个穿文官制服的青年官员,他的脖子特别细长,喉结突出,步伐特别轻快。另外还有两位太太。

    “贵姓?”喉结突出的青年官员异常洒脱地从两位太太那里走到聂赫留朵夫跟前,问。

    聂赫留朵夫把姓名报了过去。

    “男爵谈到过您。请稍等一下!”

    青年官员走进一个房门关着的房间,从那里领出一个身穿丧服。满脸泪痕的太太。这位太太用瘦削的手指放下随便卷起的面纱将泪痕掩饰。

    “请进!”青年官员对聂赫留朵夫说,步态轻盈地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自己则在门口站住。

    聂赫留朵夫走进书房,看见大写字台后面的圈椅上坐着一个中等身材的结实男子,头发剪得很短,身穿礼服,快活地用眼睛瞧着前方。他一见聂赫留朵夫,那张双颊鲜红。胡子雪白的和蔼的脸立即浮出亲切的微笑。

    “见到您很高兴,我跟令堂早就认识,我们是老朋友。您小时候我就见过,后来您当上军官,我又见到过。好吧,请坐,您说说,我能为您做什么事。是的,是的。”他听着聂赫留朵夫讲费多霞的事,摇摇他那白发剪得很短的头说。”您说吧,说吧,我全明白。是的,是的,这事确实很叫人感动。那么,您已经提出上诉了?”

    “上诉书我已准备好了。”聂赫留朵夫说着从口袋里拿出诉状。”但我要请您对这个案子多多关照。”

    “您做得很好。我一定亲自向上奏明这个案子。”男爵说着,那张快乐的脸上竭力想装出怜悯的样子,但装不象。”这个案子很动人。看样子她还是个孩子,丈夫先是待她很粗暴,使她嫌恶他,但过了一阵,他们又和好了……是的,我要把这个案子向上奏明。”

    “察尔斯基伯爵说,他打算去向皇后求情。”

    聂赫留朵夫话音未落,男爵的脸色顿时变了。

    “不过,您把上诉书送到办公室去吧,我将尽力而为。”他对聂赫留朵夫说。

    这时候,青年官员又走了进来,显然有意卖弄着他那种潇洒的步态。

    “那位太太要求再说几句话。”

    “好,请她来吧!唉,老弟,你在这儿会看到很多眼泪,要是能把大家的眼泪都擦干就好了!但也只能尽力而为。”

    那位太太走了进来。

    “我忘记求您,女儿可不能让他抛弃,因为他已经横了心……”

    “我不是说过我会尽力而为吗?”

    “男爵,看在上帝份上,您救救我这个做母亲的吧!”

    她抓住他的一只手,虔诚地吻了起来。

    “一切都会好的。”

    等那位太太走了,聂赫留朵夫也起身告辞。

    “我们一定尽力去做。我们要同司法部商量一下。他们会给我们答复的。到那时我们再尽力去办。”

    聂赫留朵夫走出房间,穿过办公室。象在枢密院那样,他在这个漂漂亮亮的房间里又看到许多漂漂亮亮的官员,个个整齐清洁,彬彬有礼,服装端庄大方,说话严肃清楚。

    “为什么这种人这样多,真是多得要命!他们的身子都保养得这么好,他们的衬衫和手都多么干净,他们的靴子又擦得多么亮。他们靠的是谁?别说同囚犯比,就是同乡下人比,他们也显得多么阔绰优裕呀!”聂赫留朵夫又不由自主去想。

    十九

    操纵彼得堡全体囚犯命运的是一个德国男爵出身的老将军。他一生有卓著战功,得过许多勋章,但平时只在钮扣孔里挂一个白十字章。据说现在他头脑已糊涂了。这枚他特别引以为荣的十字章是他在高加索服务时获得的。当时他统率剪短头发。身穿军服的俄罗斯农民,手持步枪和刺刀,屠杀了一千多名保卫自由。家园和亲人的人。后来他在波兰服务时,又驱使俄国农民犯下种种罪行,为此他又获得了勋章和军服上新的饰品。后来他又在别的地方工作过。如今他已是个龙钟的老人,但获得了这个重要职位,再加一座好房子。一笔可观的年俸和尊贵的地位。上司的各种命令他认真执行,对派给他的任务特别卖力。他非常重视上司的命令,认为天下万事都可以改变,唯独上司的命令不能改变。他的职责就在于把男女政治犯关在特种监狱和单身牢房里,关得这些人在十年之内一半瘐死,一部分发疯,一部分死于痨病,一部分自杀:其中有人绝食而死,有人用玻璃割破血管,有人上吊,有人自焚。

    这一切老将军知道,这一切都是在他眼前发生的,但所有这些事都没有触动他的良心,就象雷击和洪水等天灾造成的苦难不会触动他的良心一样。这一切都是执行以皇帝名义发布的命令的结果。这些命令都非执行不可,因此考虑这类命令的后果是完全无意的。老将军也不让自己去考虑这些事,认为军人的爱国天职不容许他考虑,免得在执行时心慈手软。

    老将军按照规定的职责,每星期到各监狱巡查一次,询问囚犯有什么要求。囚犯们向他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他都不动声色地听着,对他们的要求总是置之不理,认为这些要求都是非法的。

    聂赫留朵夫坐车来到老将军寓所,塔楼上的自鸣钟正用尖细的钟声奏出《荣耀归于上帝》的乐曲,然后敲了两下。聂赫留朵夫听着这钟声,不禁回想起十二月党人的笔记,其中谈到这种每小时响一次的可爱音乐怎样打动终身囚徒的心。聂赫留朵夫来到的时候,老将军正坐在阴暗的会客室里,挨着一张嵌花小桌,跟一个年轻人一起在纸上转动一个小碟。那年轻人是他一个部下的弟弟,是个画家。画家潮润的细弱手指嵌在老将军皮肤发皱。瘦骨嶙峋的僵硬手指中。这两只合在一起的手一起按住一个倒扣的茶碟,茶碟在那张写有全部字母的纸上转动。那个茶碟正在解答将军的问题:人死后灵魂怎样才能相互认识?

    勤务兵拿着聂赫留朵夫名片进来的时候,贞德的灵魂正在通过茶碟说话。贞德的灵魂刚用一个个字母拼成的字句说:”他们相互认识是……”这几个字刚记下来。勤务兵一进来,茶碟刚拼完”通过”两字,正在滑来滑去转动。茶碟所以这样游移不定,老将军认为是由于下一个字应该是”清”,也就是贞德要说,人的灵魂只有通过清除一切尘世杂念,相互才能认识。画家却认为下一个字应该是”灵”,即贞德的灵魂将说,他们相互认识是通过灵魂本身发出的光。老将军阴郁地拧紧两条浓密的白眉毛,盯住茶碟上面的两只手,拚命把茶碟往拼成”清”的字母上推,但却以为那是茶碟自己在移动。脸色苍白的年轻画家则把稀疏的头发撩到耳朵后面,一双暗淡无神的浅蓝眼睛瞧着会客室里阴暗的角落,神经质地动着嘴唇,努力把茶碟往拼成”灵”的字母那里推。老将军因为手头的事被打断而皱起眉头,沉默了一会儿,接过名片,戴上夹鼻眼镜,因为他的粗腰作痛哼了一声,他站起来,挺直高大的身躯,揉揉发麻的手指。

    “请他到书房里去。”

    “大人,您让我一个人来弄完他吧。”画家站起来说。”我觉得灵魂还在这儿。”

    “好的,您把它弄完吧。”老将军果断而严厉地说,迈开僵直的腿,刚毅而均匀地大步朝书房走去。”欢迎,欢迎!”将军用粗糙的声音亲切地对聂赫留朵夫说,指指写字台旁那张圈椅请他坐。”到彼得堡好长时间了吗?”

    聂赫留朵夫说来了没多久。

    “令堂大人,公爵夫人身体好吗?”

    “妈妈已经过世了。”

    “对不起,真没想到,太遗憾了。儿子对我说他遇见过您了。”

    将军的儿子象父亲一样官运亨通。他在军事学院毕业后,就进侦察局工作,并为这个差事洋洋得意。管理暗探是他的工作。

    “是啊,我跟令尊同过事。我们是老朋友,又是老同事。怎么样,您在担任什么差事吗?”

    “不,我没有担任什么差事。”

    将军不以为然地低下头去。

    “我有事要麻烦您,将军。”聂赫留朵夫说。

    “太—好了。什么事我能为您效劳哇?”

    “如果我拜托您的事不得当,那就请您原谅。但这件事我不得不来麻烦您。”

    “什么事啊?”

    “您这儿关着一个叫古尔凯维奇的人。他的母亲要求探望他,或者至少能把一些书转交给他。”

    将军听到聂赫留朵夫的话,既没有表示高兴,也没有表示不高兴,只是侧着头,眯缝着眼睛,仿佛在考虑似的。其实他根本不在思考,对聂赫留朵夫的问题也毫无兴趣,因为他心里明白他将照章回答。他只是在闭目养神,根本没想什么。

    “这件事,老实说,我做不了主。”他歇了一会儿说。”探监的问题,最高当局有批准的法令明确规定,凡是法令许可的,可以同意。至于书籍,我们这儿有个图书馆,凡是许可的书,都可以借给他们看。”

    “是的,不过他需要学术性的书籍,他要研究学问。”

    “您别相信他们那一套。”将军沉吟了一会儿,说。”他们根本不是要研究学问。他们只是无事生非罢了。”

    “不过,他们处境是这么艰难的,总得有些活动消磨消磨时间哪。”聂赫留朵夫说。

    “他们老是诉苦。”将军说。”我们可知道他们。”他谈到他们就象谈到一群品质恶劣的特殊的人。”其实这里给他们提供的条件很舒服,这在监狱里是少见的。”将军继续说。

    他仿佛要证实自己的话,就详详细细列举为囚犯提供的各项舒服条件,仿佛他们的宗旨就是为囚犯安排舒适的居留地。

    “以前确实相当艰苦,但现在他们在这儿得到最好的照顾。他们经常吃三道菜,而且总是有肉吃:不是牛排就是肉饼。每逢礼拜天还要添一道菜,就是甜点心。啊,上帝保佑,但愿每个俄国人都能吃到这样的伙食!”

    将军也象一切老年人那样,一旦遇到他要强调的事,总会唠唠叨叨讲上好几遍。此刻他只不过想证明,那些囚犯都是贪得无厌,不知感恩的。

    “我们给他们提供宗教书籍,还有旧杂志。在我们图书馆里合适的书有的是,可是难得去翻阅。开头他们似乎还感兴趣,后来新书倒有一半书页都没有裁开,旧书更没有人问津。我们还做过试验。”将军似笑非笑地说,”故意在书里夹上一些纸片。结果那些纸片都原封不动夹在里面。再有,这里也不禁止他们写字。”将军继续说。”发给他们石板,发给他们石笔,他们尽可以写写字消遣消遣。而且可以擦掉再写。可他们也不写。不,他们很快就完全安定下来了。只是开头有点烦躁,后来甚至会慢慢发胖,变得十分安静。”将军说,根本没想到他的话其实是多么残酷。

    聂赫留朵夫听着他那沙哑苍老的声音,瞧瞧他那僵直的手脚和白眉毛下暗淡无神的眼睛,又瞧瞧他那被军服直领撑住的皮肉松弛的光颧骨,以及他特别引以为荣的白十字章-那是因为极端残酷和血腥屠杀而获得的,-心里明白,反驳他或者揭穿他这话的实质,都是多余的。但他还是强自镇定,又问到另一个案子,打听囚犯舒斯托娃的情况,还说他今天得到消息,上面已下令要释放她了。

    “舒斯托娃吗?舒斯托娃……我记不住所有犯人的名字。因为人数太多。”他说,显然责怪犯罪的人数太多。他打了打铃,吩咐把办事员叫来。

    将军趁办事员还没有来,就劝告聂赫留朵夫担任些差事,说什么凡是高尚正直的人(他自以为是其中的一个)都是皇上……”和祖国”所特别需要的。他加上”和祖国”三个字,显然只是为了说起来音调更动听罢了。

    “我虽然老了,但还要尽力当好差。”

    办事员瘦小而结实,生有一双聪明灵活的眼睛,走来报告说,舒斯托娃关在一个警卫森严的特殊地方,有关她的公文还没有收到。

    “只要公文一下来,我们当天就把她释放。我们是不会留住他们的,他们的光临我们并不太欢迎。”将军说,又试图挤出调皮的微笑,结果只是使他的老脸显得更丑。

    聂赫留朵夫起身告辞,并竭力克制自己,免得流露出对这个可恶的老头又嫌恶又怜悯的复杂心情。老头儿呢,他则认为对老同事的这个轻浮的分明不走正路的儿子不必过分严厉,只要顺便教诲他几句就是了。

    “再见,老弟,请勿见怪,我这是爱护您才说这些话的。不要跟关在我们这里的人打交道。他们都是有罪的。他们都是些道德败坏的人。我可了解他们了。”他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他对这一点确实毫不怀疑,倒不是因为这是事实,而是因为不这样想,他就无法肯定自己是一位可敬的英雄,无法心安理得地过优裕的生活,而变成为一个出卖过良心。到晚年还在出卖良心的泼皮。”您最好还是去担任些差事。”他继续说。”皇上需要正直的人……祖国也需要正直的人。”他补充说。”嗯,要是我们这些人都象您那样不当差,这怎么能行呢?叫谁来干呢?我们动不动就批评现在的制度,可自己又不愿帮政府的忙。”

    聂赫留朵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低低地鞠了一躬,握了握宽宏大量地向他伸出来的瘦骨嶙峋的大手,走出房间。

    将军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揉揉腰,又回到会客室里。画家已把贞德灵魂的答复记录下来,正在那里等候将军。老将军戴上夹鼻眼镜,念道:”他们相互认识是通过灵魂本身发出来的光。”

    “啊。”将军闭上眼睛,怀疑地说,”要是大家的光都是一样的,那又怎么认得清楚呢?”他问,又在小桌旁坐下来,手指同画家的手指夹在一起。

    聂赫留朵夫的马车这时正好驶出大门。

    “这地方真气闷哪,老爷。”马车夫对聂赫留朵夫说,”我本来想不等您出来就走掉。”

    “是的,很气闷。”聂赫留朵夫同意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望望空中烟灰色的浮云和涅瓦河上被小舟与轮船激起的银光闪闪的波浪。

    二十

    第二天要开庭审理玛丝洛娃的案子,聂赫留朵夫就坐车去枢密院。在枢密院大厦雄伟的大门口,已停了好几辆马车。他看见法纳林律师也乘车赶来。他们沿着富丽堂皇的楼梯登上二楼。律师熟悉这里的一切通路,往左一拐,就走进一扇上面刻着诉讼条例制定年份的木门。他在第一个长方形房间里脱去大衣,露出燕尾服。白胸衬和白领带,从门房那里打听到枢密官都已到齐,就煞有介事地走进下一个房间。在这个房间里,右边放着一个大橱,旁边有一张桌子,左边是一道旋梯。这时候,一个身穿文官制服。风度翩翩的官员,腋下夹着皮包,从楼梯下来。房间里有一个留着银白长发的小老头,穿着短上衣和灰长裤,样子象个家长。他的旁边毕恭毕敬地站着两个跟班。

    这位白发苍苍的小老头钻进充作更衣室的大橱,关上橱门。这时候,法纳林看见一个同行-跟他一样穿燕尾服。系白领带的律师,马上兴致勃勃地同他攀谈起来。聂赫留朵夫乘机打量一下房间里的人。大约有十五个人来旁听,其中两个是女的:一个年轻的戴一副夹鼻眼镜,另一个头发花白。今天要审理一个报纸诽谤案,因此旁听的人比较多,主要是新闻界人士。

    一个脸色红润。相貌英俊穿着漂亮的制服的民事执行吏,手里拿着一张纸,走到法纳林跟前,问他哪一个案子要办。听说是办玛丝洛娃案,就在纸上记下来,走开了。大橱的门这时候开了,家长模样的小老头从里面出来,已经换上一身镶满丝绦的官服,胸前挂满闪闪发亮的勋章和奖牌。他的模样活像一只大鸟。

    这身可笑的服装显然使小老头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他慌忙匆匆走到入口处对面的一扇门里。

    “这位就是,德高望重的贝。”法纳林对聂赫留朵夫说,又介绍同行与他认识,然后讲起当前即将审理的是他认为很有趣的案子。

    不多一会儿,这个案子开审了。聂赫留朵夫同旁听群众一起往左走进法庭。他们,包括法纳林在内,走到栅栏后面的旁听席上。只有那个彼得堡律师来到栅栏前面的斜面写字台旁。

    枢密院的法庭比地方法院的法庭要小一点,布置也简单些,唯一的区别是枢密官面前桌上铺的不是绿呢,而是镶有金边的深红色丝绒。不过,凡是行使审判职能机关的标志:守法镜。圣像。皇帝御像等,这里一一齐备。民事执行吏也那样庄严地宣布:”开庭了。”所有的人都那样站起来,身穿制服的枢密官也那样纷纷走进法庭,也那样在高背扶手椅上坐下,也那样用臂肘支在桌上,竭力装出泰然自若的样子。

    枢密官总共四名。首席枢密官尼基丁脸型狭长,不留胡子,生有一双银灰色眼睛。沃尔夫煞有介事地噘起嘴唇,用他那双白净的小手翻阅着案卷。接着是斯科沃罗德尼科夫,体格魁梧,麻脸,是个有学问的法学家。第四个是贝,就是那个样子象家长的小老头,他走在最后。跟枢密官一起进来的还有书记长和副检察官。副检察官是个中等身材体形干瘦,脸色很黑,胡子刮得精光,生有一双忧郁的黑眼睛的年轻人。尽管他穿着一身古怪的制服,聂赫留朵夫还立刻认出他是大学时代的要好朋友。双方已有六年未见面。

    “副检察官是谢列宁吧?”聂赫留朵夫问律师。

    “是的,怎么样?”

    “我跟他很熟,人品极好……”

    “也是个很好的副检察官,很能干。对了,您本应该托托他。”法纳林说。

    “他不论办什么事总是凭良心的。”聂赫留朵夫说,想起他同谢列宁的亲密关系和友谊,想起谢列宁的种种优秀品质,例如纯洁。诚恳和正派。

    “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法纳林聚精会神倾听着案情报告,低声说。

    原来高等法院的裁定并没有改变地方法院的判决,现在开庭就是审理对高等法院裁定的上诉。

    聂赫留朵夫留神倾听着,竭力想弄明白目前开审的案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也象在地方法庭上一样,使他理解不了的主要原因在于,他们所讲的都不是问题的关键,而是些枝节琐事。这个案子涉及报上一篇揭发某股份公司董事长舞弊的文章。问题的关键在于股份公司董事长有没有真的侵占股东利益,他的侵占行为怎样才能制止。可是这一点根本没有谈到。他们谈论的只是按照法律,报纸发行人有没有在报上刊登小品文的权利而已。发表了小品文,又是犯了什么罪,是诽谤还是诬蔑,是诽谤中含有诬蔑,还是诬蔑中含有诽谤。此外还涉及某个总署所颁布的各种法令和决议,这是普通人难以理解的。

    聂赫留朵夫只理解了一点,那就是报告案情的沃尔夫虽然昨天对他声色俱厉地说,枢密院不可能审查案件的是非曲直,而此刻在报告时却显然有意偏袒被告,以利于撤销高等法院的裁定。谢列宁呢,一反向来的稳重作风,用意料不到的激烈言词发表了相反意见。一向老成持重的谢列宁如此愤激,使聂赫留朵夫感到吃惊,其中却是有原因的。原来谢列宁无意中得知这个董事长在金钱方面手脚不干净,沃尔夫几乎就在临开庭之前参加了这个商人的豪华宴会。此刻沃尔夫在报告案情,虽然措辞十分慎重,但分明是在偏袒这个商人。谢列宁听了火冒三丈,就用异常愤激的口气痛加驳斥。他的话显然触犯了沃尔夫:他面红耳赤,身子哆嗦,惊讶的神气默默地装出来,带着威风凛凛而又深受冒犯的样子跟其他几个枢密官一起向议事室走去。

    “请问,哪一个案子你来办?”等枢密官们一走,民事执行吏又问法纳林。

    “我不是对您说过了,是办玛丝洛娃的案子。”法纳林说。

    “对,对,这个案子今天要审理。不过……”

    “不过怎么样?”律师问。

    “不瞒您说,这个案子不公开辩论了,因此枢密官先生在宣布案子的裁定以后,未必会再出来。但我可以去通报……”

    “怎么去通报?……”

    “我会去通报的。”在纸上民事执行吏又记了些什么。

    枢密官们果然打算在宣布诽谤案的裁定后,不再离开议事室,在那里一边喝茶吸烟,一边办完其他案子,包括玛丝洛娃一案在内。

    二十一

    枢密官们在议事室里刚围桌坐下,沃尔夫就滔滔不绝地说出必须撤销本案原判的种种理由。

    首席枢密官尼基丁为人一向刻薄,今天心情更是格外恶劣。在审案的时候,听着案情报告,他就有了主意。此刻他坐在那里听沃尔夫发言,心里却在想自己的事。他在回想昨天写在备忘录上的一件事,那就是他垂涎已久的一个肥缺,没有委派给他,却委派给了维梁诺夫。尼基丁深信,凡是在他任职期间接触过的形形色色的一二等文官,他对他们的评述将成为重要历史文献。他昨天写了一章备忘录,猛烈抨击几个一二等文官,说他们阻挠他拯救俄国,而他却要使俄国避免被当今那些统治者所摧毁。事实上,他们只是阻挠他领取更多的薪俸罢了。此刻他正在思考,怎样使子孙后代对这些事有个全新的认识。

    “是啊,那当然。”他回答沃尔夫说,其实他根本就没听沃尔夫说什么。

    贝脸色忧郁地听着沃尔夫的话,同时在面前的一张纸上画着花环。他是一个十足的自由派。忠心耿耿地捍卫六十年代的传统,即使有时放弃严格的公正立场,那也只是为了偏袒自由派。因此当前审理这个案子,除了提出控诉的董事长是个卑鄙的人之外,贝之所以主张驳回上诉,还因为控告报馆人员犯诽谤罪,就是对新闻自由压制。等沃尔夫报告完毕,贝就撂下没有画完的花环,将闷闷不乐的神色露出-他之所以闷闷不乐,是因为象这样起码的常识还要他多费口舌,-用温柔悦耳的声音,简单扼要而又令人信服地说明,上诉是缺乏根据的。然后低下白发苍苍的头,继续把花环画完。

    斯科沃罗德尼科夫坐在沃尔夫对面,不停地用粗手指把上下胡子塞进嘴里咀嚼。等到贝的话音一落,他就不再咀嚼胡子,用尖厉刺耳的声音说,虽然董事长是个坏蛋,如果有法律根据,他还是主张撤销原判,但既然没有法律根据,那他就只有支持贝的意见。他说完暗暗高兴,因为他借此机会对沃尔夫挖苦了一番。首席枢密官赞同斯科沃罗德尼科夫的意见,这个案子就这样被否决了。

    沃尔夫很不高兴,特别是因为他那种不正当的偏袒行为似乎被揭穿了。不过他装得若无其事,翻开由他报告的玛丝洛娃案的卷宗,用心阅读。枢密官们这时打了打铃,叫人送茶来,又纷纷谈起与卡敏斯基决斗案同时轰动整个彼得堡的另一件事。

    这是关于某局长的案子,他触犯刑法第九九五条,遭到揭发检举。

    “太下流了!”贝不胜嫌恶地说。

    “这有什么不好?我可以在图书资料里找出一位德国作家的文章给您看。他直截了当地认为这种事不算犯罪,男人同男人也可以结婚。”斯科沃罗德尼科夫说,拚命吸着一支夹在指根中间揉皱的香烟,声音洪亮地哈哈大笑。

    “那不可能。”贝说。

    “我可以拿给您看。”斯科沃罗德尼科夫说,举出那本著作的全名,甚至还说出出版年份和地点。

    “据说他已被调到西伯利亚某城当省长去了。”尼基丁说。

    “太好了。主教准会举着十字架去迎接他。应该找一个同他一样的主教。我倒可以推荐一个给他们。”斯科沃罗德尼科夫说着,把烟蒂丢进茶碟,然后又竭力把上下胡子都塞到嘴里咀嚼。

    这时候,民事执行吏进来报告说,律师和聂赫留朵夫希望在审理玛丝洛娃一案时出庭作证。

    “这个案子啊。”沃尔夫说,”倒是一件风流韵事呢。”他就把他所知道的聂赫留朵夫跟玛丝洛娃的关系讲了一遍。

    枢密官们就这事谈了一阵,吸足烟,喝够茶,然后回到法庭,宣布对上一个案子的裁决,接着开始审理玛丝洛娃案。

    沃尔夫用尖细的嗓子详细报告了玛丝洛娃要求撤销原判的申诉,他的措辞又不很公正,明显听得出是希望撤销法庭的原判。

    “有什么您要补充的吗?”首席枢密官转身问法纳林。

    法纳林站起来,挺起穿着白胸衬的宽阔胸膛,措辞庄重而准确,逐条证明法庭有六点背离了法律规定。此外他还扼要提了一下本案的实质,指出原判的不公正令人发指。法纳林作了简短有力的发言,他的口气仿佛是在表示歉意,因为他相信所坚持的理由,诸位枢密官凭他们明察秋毫的目力和渊博的法学知识一定看得比他更明白,更透彻地理解,他之所以这样做,无非是出于所承担的责任的要求罢了。法纳林这番话似乎使人觉得,枢密院无疑会撤销原判。法纳林发言完毕后,得意洋洋地微微一笑。聂赫留朵夫望望律师,看见这种笑容,相信这场官司一定会打赢。不过,他向枢密官们瞅了一眼,才看出只有法纳林一人在笑,一人在得意。枢密官们和副检察官都没有笑,也没有得意的神色,却露出厌烦的神色,象是在说:”你们这种人发言我们听得多了,毫无意思。”直到律师发言完毕,不再耽搁他们了,他们才感到满意。律师发言刚结束,首席枢密官就转身对副检察官说话。谢列宁发言简短而明确,认为要求撤销原判的各种理由都缺乏根据,主张维持原判。于是枢密官又纷纷起立,去开会商议。在议事室里意见有分歧。沃尔夫主张撤销原判。贝了解本案的症结所在,也坚决主张撤销原判,并且根据他的正确理解,给同事们生动地描摹了当时开庭的情景和陪审员们发生误会的经过。尼基丁照例主张严格从事,恪守官样文章,反对撤销原判。这样,本案就取决于斯科沃罗德尼科夫的态度。他主张驳回上诉,主要理由是聂赫留朵夫出于道德要求决定同那个姑娘结婚,实在可恶之极。

    斯科沃罗德尼科夫是个唯物主义者,达尔文主义者,认为任何抽象道德的表现,或者更坏一点,任何宗教的表现,不仅是一种恶劣的癫狂,而且是对本人的侮辱。由这个妓女而引起的这场麻烦,再加上替她辩护的名律师和聂赫留朵夫的亲自出庭,在他看来都是可恶之至。他不住把胡子塞到嘴里,做出一脸苦相,天真地装做并不了解本案内情,只不过认为撤销原判理由不足,因此同意首席枢密官意见,不批准本案的上诉。

    就这样驳回了上诉。

    二十二

    “岂有此理!”聂赫留朵夫同收拾好皮包的律师一起走进接待室时说。”这个明明白白的案子,他们还要死抠形式,把它驳回。真是岂有此理!”

    “这个案子是在原来的法庭上弄糟的。”律师说。

    “连谢列宁都主张驳回。真是岂有此理!”聂赫留朵夫反复说。”现在怎么办呢?”

    “向皇上告御状。趁您还在这里,亲自把状子递上去。我来给您起草。”

    这时候,个头矮小的沃尔夫身穿制服,佩着几枚星章,走进接待室,来到聂赫留朵夫跟前。

    “有什么办法呢,亲爱的公爵。充足的理由没有哇。”他闭上眼睛,耸耸肩膀说,接着就走开了。

    谢列宁也跟着沃尔夫出来了。他从枢密官那里得知他的旧友聂赫留朵夫也在这里。

    “哦,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他走到聂赫留朵夫跟前说,嘴唇上露出笑意,但眼睛仍旧显得很忧郁。”你来彼得堡我根本不知道。”

    “你当上了检察官我也不知道……”

    “副检察官。”谢列宁更正说。”你怎么会来枢密院的?”他忧郁而颓丧地瞧着朋友问,”我听说你在彼得堡,可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我是这样到这儿来伸张正义,营救一个无辜判刑的女人。”

    “哪一个女人?”

    “就是刚才裁决的那个案子里的女人。”

    “啊,玛丝洛娃的案子。”谢列宁想起来,说。”那个上诉状完全缺乏根据。”

    “问题不在于上诉状,而在于那个女人没有犯罪,却被判了刑。”

    谢列宁叹了一口气。

    “这很可能,但是……”

    “不是可能,而是确实……”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审理那个案子的陪审员。我知道我们在什么地方犯了错误。”

    谢列宁沉思起来。

    “当时就应该声明呀。”他说。

    “我声明过了。”

    “应该把它笔录下来,上诉时一起送上来就好了……”

    谢列宁一向公务繁忙,很少参加社交活动,对聂赫留朵夫的风流韵事显然毫无所知。聂赫留朵夫注意到这一点,决定不提他同玛丝洛娃的关系。

    “是的,不过就是现在这样,原判显然也是很荒谬的。”他说。

    “枢密院是无权这样说的。要是枢密院认为原判不公正,因而把它撤销,那么暂不说枢密院可能丧失立场,不能维护正义,反而有破坏正义的危险。”谢列宁一面回想刚才的案子,一面说,”姑且不说这一点,至少陪审员的裁决就会变得毫无意义。”

    “我只知道一点,那个女人是完全无辜的,把她从不应得的惩罚中拯救出来的最后一线希望现在也丧失了。最高机构竟批准了完全非法的行为。”

    “枢密院没有批准,因为它没有审查,也无权审查案子本身。”谢列宁眯缝着眼睛说。”你大概住在姨妈家里吧。”他话锋一转,”我昨天听她说你在这里。伯爵夫人约我跟你一起去参加一个聚会,听一个外国人讲道。”谢列宁嘴唇上露出一丝笑意说。

    “是的,我去听过,实在讨厌,我听了一半就走了。”聂赫留朵夫怒气冲冲地说,谢列宁岔开话题使他很恼火。

    “哦,那又何必呢?无非是一种宗教感情罢了,虽然有点过火,有点教派的味道。”谢列宁说。

    “简直是胡闹。”聂赫留朵夫说。

    “哦,是不能这样说的。说来奇怪只有一点,我们对教会的教义知道得太少了,因此往往把一些基本道理当作什么新发现。”谢列宁说,仿佛急于要把自己的新见解告诉老朋友。

    聂赫留朵夫惊奇地仔细瞧瞧谢列宁。谢列宁没有垂下眼睛,他的眼神忧郁,却带有恶意。

    “难道你相信教会的教义吗?”聂赫留朵夫问。

    “当然相信。”谢列宁回答,直勾勾地盯住聂赫留朵夫的眼睛。

    聂赫留朵夫叹了一口气。

    “太奇怪了。”他说。

    “好吧,我们以后再谈。”谢列宁说。”我这就去。”他转身回答那个毕恭毕敬地走到他跟前的民事执行吏说。”一定得找个机会再见见面。”他不胜感慨地说,”我找得到你吗?至于我,晚上七点钟吃饭前总在家里。我住在纳杰日津街。”他告诉聂赫留朵夫他家的门牌号码。”我们多少年没见面了!”他添了一句,嘴唇上又露出笑意。

    “要是有工夫,我会去看你的。”聂赫留朵夫对往外走的谢列宁说,经过这番简短的交谈,他觉得这个原来亲切可爱的人,变得生疏。隔膜而难以理解。

    二十三

    谢列宁在大学读书的时候,聂赫留朵夫就认识他了。当时他是个优秀学生,忠实朋友,上流社会里教养有素的青年,待人接物很有分寸,而且相貌俊美,风度翩翩,又非常正直诚恳。他并不特别用功,也没有丝毫书生气,但书却读得很好,所写的论文几次得到过金质奖章。

    他不仅在口头上,而且在实际行动上把为人们服务作为生活目标。他认为要为人们服务,除了进政府机关工作,没有其他途径,因此一毕业,就把凡是能贡献力量的工作作了一次系统研究,断定到立法办公厅二处工作最有益,就进了那个机关。然而,尽管他兢兢业业,忠于职守,他却觉得这种工作并不能实现他有益于人们的愿望,也不觉得这样做就尽了本份。由于他同浅薄庸俗的顶头上司发生冲突,这种不满足的感觉就更加强烈,结果他离开了二处,调到枢密院来。他到了枢密院,觉得好一点,但不满足的感觉还是经常使他苦恼。

    他时刻感到,一切都和他的期望截然相反,一切都和应有的情况截然相反。在枢密院任职期间,他的亲戚为他奔走,替他谋得宫中侍从的职位。于是他只好穿上绣花制服,戴上白麻布胸衬,坐车一家家登门道谢,因为他们让他当上了听差。他左思右想,也不能解释这种差事的意义。他觉得这种差事比在政府机关任职更加”不对头”,然而,一方面他又不能拒绝这项委任,否则就会惹怒那些热心帮他忙的人。另一方面,这项委任又迎合他的劣根性。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身穿金绦制服,人家见到他肃然起敬,又感到沾沾自喜。

    他在婚姻问题上也遇到同样情况。人家为他撮合了从上流社会看来很美满的婚姻。他结婚的原因,主要因为如果拒绝这门亲事,他就会得罪和伤害希望它成功的新娘和撮合的亲戚,同时也因为同这个年轻貌美。门第显贵的姑娘结婚,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不过,这门亲事很快就被证实比机关职务和宫廷差事更加”不对头”。他的妻子生第一个孩子以后,就不愿再生孩子,开始过奢侈的社交生活,而且不管愿意不愿意,他也得参加。她长得并不特别美,但对他是忠实的。她这种生活方式严重影响丈夫的生活,自己除了浪费大量精力,换得过分疲劳以外,也可以说一无所获。虽然如此,她还是竭力维持这种生活。他千方百计想改变这种生活方式,但她在亲友支持下认为非这样生活不可,结果他的愿望就象撞在石墙上一样粉碎了。

    他们有个女孩,生着长长的金黄鬈发,露着两条白腿。但做父亲的并不喜欢她,主要因为她不是按照他的愿望培养的。夫妇之间经常发生隔阂,甚至双方都不愿意互相了解,因此一场不动声色。瞒过外人耳目。碍于礼节而保持一定分寸的明争暗斗就使他的家庭生活变得十分痛苦。这样,他的家庭生活就比机关职务和宫廷差事更加”不对头”。

    不过,最”不对头”的却是他对宗教的态度。他也象所有同时代和同圈子里的人那样,随着智力的增长,毫不费力就摆脱了宗教迷信的枷锁,并且不知在什么时候得到了解脱。他是一个严肃而正直的人,在大学念书。并同聂赫留朵夫交往的青年时代,就公然摆脱了官方宗教的迷信。但随着岁月的流逝,官位的步步高升,特别是当时社会上保守的反动势力的抬头,这种精神上的自由开始同他的活动发生冲突。且不说家里的情况,尤其是他父亲死后为他做安魂礼拜,母亲要他持斋,以及社会舆论对他施加的压力。就是在机关里任职,他也不得不参加祈祷。供奉。谢恩等礼拜,简直难得有一天不接触宗教仪式,而且无法逃避。对这种礼拜,只能两者取其一:要么假装信仰(凭他诚实的天性,这是办不到的),要么认为这些宗教仪式虚伪,竭力避免参加。但为了处理这种似乎无关紧要的问题,却需要做大量工作。除了必须同周围的人经常斗争外,还得完全改变他的地位,放弃公职,牺牲他自以为通过现在职务可以给人们带来的利益,以及今后将会给人们带来的更多的利益。为了要这样做,必须坚信自己的观点是正确的。他有这样的信心,就象当代一切受过教育的人,只要稍微知道一点历史,知道宗教的起源,知道基督教的起源和分裂,就不能不相信这种观点是正确的。他不承认教会宣扬的教义是真理,这一点也是完全正确的。

    不过,在生活环境的逼迫下,他这个诚实的人只好自己欺骗一下自己。他对自己说,为了证实不合理的事是不合理的,首先就得进行研究。这是一点小小的虚伪,但它却把他引向大的虚伪,他至今还不能摆脱。

    他是在东正教的氛围下出生和成长的,周围的人全要他信仰东正教,不承认这个教,他就无法继续从事有益于人们的活动。因此,对自己提出的东正教是不是正确这个问题,在心中他早已有了答案。同时为了阐明这个问题,他不读伏尔泰。叔本华。斯宾塞。孔德的著作,而读黑格尔的哲学和维奈。霍米雅科夫的宗教论著。自然,他在那些论著里找到了他所需要的东西:精神上的宽慰和对教义的辩护。他从小就受宗教教义的熏陶,可是他的理性早已把它们否定了。然而,没有宗教信仰,整个生活就会充满烦恼,而只要承认它,一切烦恼就会都消失了。此外,他也学会了种种流行的诡辩术,例如个人的智慧无法认识真理,只有人类智慧的总和才能发现真理;认识真理的唯一途径就是神的启示,只有教会才能保存神的启示,等等。自从那时起,他就心安理得地参加祈祷。安魂礼拜。弥撒。守斋,对着圣像画十字,继续在机关任职,并不感到在自欺欺人。而在机关任职就使他觉得对人有益,并给他缺乏欢乐的家庭生活带来安慰。他自认为信仰东正教,但另一方面,整个身心又空前强烈地感到,这种信仰完全”不对头”。

    就因为这个缘故,他的眼神总是那么忧郁。也就因为这个缘故,他看见聂赫留朵夫,就想起当年他认识聂赫留朵夫时还没有沾染这种虚伪的习气,他是个怎样的人。尤其是在他迫不及待地向聂赫留朵夫暗示了自己的宗教观以后,他更加强烈地感觉到这一切”不对头”,心里十分悲哀。聂赫留朵夫见到这个老朋友,在一阵高兴以后,也有同样的感觉。

    正因为这个缘故,他们两人虽然表示再要见面,却没有找机会会晤,结果在聂赫留朵夫逗留彼得堡期间,就没有再见过面。

    二十四

    聂赫留朵夫同律师一起从枢密院出来,沿着人行道走去。律师吩咐他的马车跟在后面,然后给聂赫留朵夫讲述枢密院里提到的那个局长的事,讲到他怎样被揭发检举,但他非但没有被依法判处苦役,反而被派到西伯利亚去当省长了。律师讲完这事的前后经过和全部丑恶的内幕,还津津有味地讲了另一件事:有一笔捐款原是用作建造他们今晨乘车经过的一座未完成的纪念碑的,却被几个地位很高的人侵吞了,而那座纪念碑一直没有建成。他又讲到某人的情妇在证券交易所发了几百万横财;某人出卖老婆,由某人买进。此外,律师还讲到政府高级官员怎样营私舞弊,犯下种种罪行,他们非但没有坐牢,而且在机关里仍旧坐着头几把交椅。这类奇闻轶事显然是讲不完的。律师讲得眉飞色舞,因为它们清楚地表明,律师赚钱的手段,同彼得堡高级官员赚钱的手段相比,是完全正当的。因此,当聂赫留朵夫不等听完高级官员犯罪的最后一个故事,就向他告辞,自己雇马车回河滨街姨妈家去时,律师不禁感到很惊讶。

    聂赫留朵夫心里非常愁闷。他所以愁闷,主要因为枢密院驳回上诉,无辜的玛丝洛娃不得不忍受无尽的苦难;还因为驳回上诉,他要跟她同生死。共患难的决心就更难实现。再有,他想起律师津津有味地讲到那些骇人听闻的丑事,以及不时浮现在他面前的谢列宁的眼神-以前是那么坦率。高尚。可爱,如今却变得那么凶恶。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这一切使他十分不愉快。

    聂赫留朵夫回到家里,看门人交给他一张字条,多少带点鄙夷的神气,说是一个女人在门房里写的。原来这是舒斯托娃的母亲。她写道,她专程前来致谢她女儿的救命恩人,并恳请他光临瓦西里耶夫岛五马路某号。她还写道,薇拉非常希望他去。还说他不用顾虑,她们决不会用感谢的话来亵渎他的高尚情操。她们不会向他道谢,她们只是想见见他。要是可以的话,希望他在明晨光临。

    另一张字条是聂赫留朵夫的旧同事,宫廷侍从武官鲍加狄廖夫写的。聂赫留朵夫曾托他把聂赫留朵夫亲自替教派信徒写的状子呈交皇上。鲍加狄廖夫用粗大豪放的笔迹写道,他将信守诺言,把状子面呈皇上。但他有个主意,聂赫留朵夫是不是先去找一找经办本案的人,当面托他一下,岂不更好。

    聂赫留朵夫在彼得堡几天所得的印象,使他灰心丧气,觉得要办成任何一件事都是没有希望的。他觉得在莫斯科拟订的计划,就象青年时代的梦,一旦走进生活,就全部破灭。不过既然已来到彼得堡,他认为原定计划还是应该执行,于是决定明天先到鲍加狄廖夫家,然后照他的意见去拜访那个能左右教派信徒一案的人。

    他刚从皮包里取出教派信徒的状子,想重新读一遍,不料察尔斯基伯爵夫人的听差来敲门,请他上楼喝茶。

    聂赫留朵夫说他马上就去。他把状子立刻收回皮包里,就到姨妈那儿去。上楼的时候,他无意中从窗子里往街上张望了一下,看见玛丽爱特那对枣红马,不禁高兴起来,忍不住想笑。

    玛丽爱特头上戴着帽子,但身上穿的已不是黑色连衣裙,而是一件花哨的浅色连衣裙。她手里拿着一杯茶,坐在伯爵夫人圈椅旁,嘴里尖声尖气地嘟囔着什么,那双笑盈盈的美丽眼睛闪闪发亮。聂赫留朵夫进来的时候,玛丽爱特刚说了一句可笑的话,一句不成体统的笑话-聂赫留朵夫从笑声中听得出来,-逗得心地善良的察尔斯基伯爵夫人呵呵大笑,连肥胖的身子都哆嗦起来。玛丽爱特露出调皮的神气,微微撇着含笑的嘴,扭过她那张精神饱满。容光焕发的脸,默默地瞧着同她谈话的女主人。

    聂赫留朵夫从他听到的几个字中听出,她们在谈论当时彼得堡的第二号新闻,也就是关于西伯利亚新省长的轶事。玛丽爱特就是在这件事上讲了一句非常可笑的话,逗得伯爵夫人好久都止不住笑。

    “你可把我笑死了。”她笑得咳嗽起来,说。

    聂赫留朵夫打过招呼,在她们旁边坐下。他刚要批评玛丽爱特举止如此轻浮,玛丽爱特已发现他板着脸,有些不高兴。她立刻改变脸色,以及整个情绪,来讨他的欢心。自从她见到他以后,总是竭力这样做。此刻她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对自己的生活感到不满,似乎在寻找什么,追求什么。她这倒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确实产生了和聂赫留朵夫同样的心情,虽然她说不出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她问他的事办得怎么样。他就讲了上诉枢密院失败的过程,还讲到他遇见了谢列宁。

    “啊!一颗多么纯洁的灵魂!真是一个见义勇为的骑士。一颗纯洁的灵魂。”两位太太用了上流社会对谢列宁的惯用外号。

    “他的妻子是个什么人呢?”聂赫留朵夫问。

    “她吗?哦,我不想说她的坏话。但她不了解他。怎么,难道她也主张驳回上诉吗?”玛丽爱特怀着由衷的同情问,”这太糟了,我非常可怜她!”她叹息着又说了一句。

    聂赫留朵夫皱着眉头,想改变话题,就谈起那个关在要塞里。经她说情才放出来的舒斯托娃。他向玛丽爱特道谢,感谢她在丈夫面前说了情。接着他说,这个女人和她的一家只因没有人想到他们而受苦,这件事想起都可怕,但她不让他把话说完,立刻把她的愤慨表现了出来。

    “您不用对我说这些话。”她说。”我丈夫一告诉我她可以放出来,我就大吃一惊。既然她没有罪,为什么要把她关起来呢?”她正好说出了聂赫留朵夫想说的话。”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察尔斯基伯爵夫人看到玛丽爱特在同外甥调情,觉得很好玩。

    “你听我说。”伯爵夫人等他们沉默下来,说,”你明天晚上到阿林家去,基泽维特要在她那儿讲道。你也去吧。”她转身对玛丽爱特说。

    “他注意到你了。”她对外甥说。”我把你说的话全告诉他,他说那是好兆头,你一定会走到基督身边的。你一定要去。玛丽爱特,叫他务必要去。你自己也去。”

    “我呀,伯爵夫人,第一,没有任何权利指挥公爵的行动。”玛丽爱特盯着聂赫留朵夫说,并且用这种目光表示,在对待伯爵夫人的话上,在对待福音派的态度上,他们之间已经有了完全的默契,”第二,您知道,我不太喜欢……”

    “不论什么事你总是顶牛,自作主张。”

    “我怎么自作主张?我象个乡下女人那样信教。”她笑嘻嘻地说。”第三。”她继续说,”我明天要去看法国戏……”

    “啊!那你看到过那个……哦,她叫什么名字?”察尔斯基伯爵夫人说。

    玛丽爱特说了那个著名法国女演员的名字。

    “她演得太好了,你一定要去看一看。”

    “那我应该先去看谁呢,我的姨妈,先看女演员,还是先看传教士?”

    “你不要找我的碴儿。”

    “我想还是先看传教士,再看法国女演员的好,要不然就根本没有兴致去听讲道了。”聂赫留朵夫说。

    “不,最好还是看完法国戏后再去忏悔。”玛丽爱特说。

    “哼,你们别拿我取笑了。讲道是讲道,做戏是做戏。要拯救自己的灵魂,可不用把脸拉得两尺长,哭个没完。信仰会使人快活。”

    “您哪,我的姨妈,传起教来可不比随便哪个传教士差呢。”

    “我看这样吧。”玛丽爱特笑了笑说,”您明天到我的包厢里来吧。”

    “恐怕我去不成……”

    一个听差进来通报有客来访,把他们的谈话打断了。那是伯爵夫人主持的慈善团体的秘书。

    “哦,那是个很没意思的人。我还是到那边去接待他吧。回头就来。您给他倒点茶,玛丽爱特。”伯爵夫人说,向客厅轻快走去。

    玛丽爱特脱下手套,露出一只强壮扁平。无名指上戴着戒指的手。

    “要茶吗?”她说着,拿起酒精灯上的银茶壶,古怪地翘起小手指。

    她的脸色显得严肃而忧郁。

    “我很尊重人家的意见,可他们总把我和我所处的地位混为一谈,弄得我心里很难过。”

    玛丽爱特说最后几个字时,似乎要哭出来。她这些话,只要仔细想一想,并没有什么意思,或者说并没有什么特别意思,但聂赫留朵夫却觉得这些话异常深刻。诚恳和善良。这是因为这位年轻美丽。衣着讲究的女人说这话时,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完全把聂赫留朵夫迷住了。

    聂赫留朵夫默默地瞧着她,眼睛没有离开她的脸。

    “您以为我不了解您,不了解您心里的种种想法。其实您做的事谁都知道。这是公开的秘密。我赞赏您的行为,对您表示钦佩。”

    “说实话,没什么值得赞赏的,我做得还不够。”

    “这没关系。我了解您的心情,也了解她……嗯,好吧,好吧,这事不谈了。”玛丽爱特察觉到他脸上不高兴的神色,把话收住。”不过我还了解,您亲眼目睹监狱里的种种苦难,种种可怕的景象。”玛丽爱特说,一心想把他迷住,并且凭她女性的敏感猜出他重视的是什么,”那些苦难的人您想给予帮助,他们由于人家的冷酷和残忍吃尽了苦,真是吃尽了苦……我了解有人可以为此献出生命,我自己也真愿意这样做。但各人有各人的命……”

    “难道您对您的命不满意吗?”

    “我吗?”玛丽爱特问,仿佛搞不懂人家怎么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来。”我应该满意,事实上也是满意的。不过我心里似乎有一条虫子在觉醒……”

    “是不应该再让它睡觉了,应该相信它的呼声。”聂赫留朵夫说,把她的花言巧语当作真心话。

    事后聂赫留朵夫多次回想同她的谈话,感到很羞愧。他想到她那些与其说是虚伪的不如说是有意迎合他的话,还有当他讲到监狱里的种种惨状和乡村的印象时,她那副悲天悯人的表情。

    等伯爵夫人回来,他们已谈得十分投缘,仿佛老朋友一般。且不仅是老朋友,简直是极其知心的朋友。好象在一群不了解他们的人当中,唯独他们俩能相互了解。

    他们谈到当权者的不公正,谈到不幸的人们的苦难,谈到人民的贫困……,但在谈话时眉来眼去,仿佛在问:”你能爱我吗?”对方就回答说:”我能。”异性的魅力通过想象不到的迷人方式把他们相互吸引住了。

    临走时,玛丽爱特对他说,她永远愿意为他效劳,并要求他明天务必到戏院去找她,哪怕只去一分钟也好,因为一件要紧事她要同他谈。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呢?”她叹了一口气,又说。接着小心翼翼地把手套套在戴满戒指的手上。”您要说您一定会来。”

    聂赫留朵夫答应了。

    那天晚上,聂赫留朵夫独自待在房间里。他灭了蜡烛,在床上躺下,可是好久睡不着。他想起玛丝洛娃,想起枢密院的裁决,想起他决心跟她一起走,想起他放弃了土地所有权。突然,似乎同这些念头作对似的,他的眼前出现了玛丽爱特的脸。她的叹息。她说”什么时候我能再见到您呢”这句话时的眼神以及她的笑容。这些形象是那么清楚,就象他真的看到了她。他不禁笑了。”我要到西伯利亚去,这样好不好呢?我要放弃财产,这样又好不好呢?”他问着自己。

    在这个明亮的彼得堡月夜,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他对这些问题的回答是游移不定。他的头脑里一片混乱。他想唤起原来的思绪,继续思索原来的那些事情,可是他自己无法被他说服了。

    “万一这一切都只是我的胡思乱想,我无法那样生活,我对我的行为感到后悔,那怎么办?”他问自己,却无法回答,心里产生一种好久没有过的烦恼和绝望。他理不清这些问题,却渐渐进入痛苦的梦乡,就象以前赌输了一大笔钱后那样。

    二十五

    聂赫留朵夫早晨醒来的第一个感觉,就是昨天他做了一件卑劣的事。

    他开始回想:卑劣的事没有做过,坏行为也没有,但有过一些想法,一些坏的想法,那就是他现在的种种打算,例如同卡秋莎结婚,把土地交给农民等,都是不能实现的,都无法坚持,都脱离实际,都不自然,他应该象过去那样生活才是。

    坏的行为也确实没有,但有比坏行为坏得多的东西。那就是引起种种坏行为的思想。坏行为可以不再重犯,并为此感到后悔,但坏思想却经常产生坏行为。

    一种坏行为能为其他坏行为开路;而坏思想却会拖着人顺着那条路一直往下滑。

    早晨聂赫留朵夫在头脑里重温昨天的思想,不由得感到惊奇,自己怎么会有那些想法,哪怕只有一刹那。不论他打算做的事是多么新奇,多么困难,他也知道,这样行动是他现在唯一的出路。他知道,恢复原来的生活是多么轻而易举,但那是死路一条。他现在觉得,昨天的诱惑好比一个睡过头的人,已经不想再睡,却还要赖在床上,迷糊一会儿,虽然他明明知道,他该起床去做那些等着他去做的重要而快乐的事。

    今天是他在彼得堡逗留的最后一天。他一早就到瓦西里耶夫岛去看望舒斯托娃。

    舒斯托娃住在二楼。聂赫留朵夫按照扫院子人的指点,找到后门,顺着陡直的楼梯上去,一脚踏进了闷热的食物味道很浓的厨房。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戴着眼镜,系着围裙,卷起袖子,站在炉子旁边,在一口热气腾腾的锅里搅拌什么东西。

    “您找谁?”她从眼镜架上边瞅着来客,厉声问。

    不等聂赫留朵夫报名,惊喜交集的神色在那女人脸上却出现了。

    “哦,公爵!”那女人用围裙擦擦手,惊叫起来。”您怎么走后楼梯呀?您是我们的恩人!我就是她的母亲。本来他们会把我们的姑娘完全给毁掉的。是您救了我啊!”她说着抓住聂赫留朵夫的手,拚命吻着。”我昨天到您那儿去过。是我妹妹特意要我去的。她就在这里。您跟我来,这边走,这边走。”舒斯托娃的母亲说着,领聂赫留朵夫穿过一道狭门和一条黑暗的小过道,放下掖起的衣襟,理理头发说。”我妹妹叫柯尔尼洛娃,您大概听人说起过吧。”她在门口站住,轻声加了一句。”她被牵连到政治事件里去了。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

    舒斯托娃的母亲打开一扇走廊门,把聂赫留朵夫领到一个小房间里。房间里一张桌子,后面的长沙发上坐着一个身体丰满。个儿不高的姑娘,身穿一件条纹布上衣,一头淡黄的鬈发围着一张苍白的圆脸,相貌很象她的母亲。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男青年,腰弯得很低,穿一件绣花领子的俄国式衬衫,嘴唇上和下巴上都留着黑色的胡子。他们两人谈得津津有味,直到聂赫留朵夫进门,才回过头来。

    “丽达,聂赫留朵夫公爵来了,他就是……”

    脸色苍白的姑娘紧张地跳起来,把一绺从耳朵后面滑下来的头发撩回去,用她那双灰色的大眼睛瞪着来客。

    “那么,你就是薇拉托我营救的那个危险女人吗?”聂赫留朵夫说,笑眯眯地向她伸出手来。

    “是的,我就是。”丽达说,露出一排漂亮的牙齿,象孩子般善良地笑了一笑。”我姨妈很想见见您呢。姨妈!”她用婉转悦耳的声音对着门叫了一声。

    “薇拉因为您被捕心里很难过。”聂赫留朵夫说。

    “请坐,来这儿坐舒服些。”丽达指着青年刚才坐过的那把破沙发说。”这是我的表哥扎哈罗夫。”她发觉聂赫留朵夫打量着那青年,就说。

    那青年也象丽达一样和善地微笑着,同客人握手问好。等聂赫留朵夫在位子上坐下,他就搬过窗口一把椅子,坐在旁边。从另一扇门里又进来一个浅黄头发的中学生,大约十六岁的样子,一声不响地坐到窗台上。

    “薇拉是我姨妈的好朋友,可以说不认识她。”丽达说。

    这时从隔壁房间里进来一个女人,生着一张讨人喜欢的聪明的脸,身穿白色短上衣,腰里束一条皮带。

    “您好,您特地跑到这儿来,真是太感谢了。”她在长沙发上挨着丽达坐下,说。”哦,我们的薇拉怎么样?您见到她了?她生活得如何?”

    “她不抱怨。”聂赫留朵夫说,”她说她的自我感觉好得不能再好了。”

    “唉,我的薇拉,我了解她。”姨妈笑着摇摇头说。”应该了解她。她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总是一心一意为别人,从来不替自己着想。”

    “是的,她自己没有什么要求,她只为您的外甥女操心。她说,她难过的主要是您的外甥女无缘无故被捕了。”

    “确实是这样。”姨妈说,”这事真糟糕!说实在的,她是替我受罪。”

    “根本不是的,姨妈!”丽达说。”即使您没有委托我,那些文件我也会保管的。”

    “这事我可知道得比你清楚。”姨妈说。”不瞒您说。”她又转身对聂赫留朵夫说,”这是因为有人托我暂时保管一些文件,我自己没有房子,就把那些文件送到她那儿。不料当天晚上就来搜查,那些文件和她都被带走了。她一直关到现在,他们逼她说出这些文件是从谁手里拿来的。”

    “我一直没有讲。”丽达慌忙说,神经质地撩一下头发,虽然那绺头发并不碍她的事。

    “我又没有说你讲出来。”姨妈反驳说。

    “他们逮捕了米丁,那也不是我把他供出来的。”丽达说,脸涨得通红,心神不宁地向四下里张望着。

    “这事你不用提了,丽达。”做母亲的说。

    “为什么不用提,我偏要讲。”丽达说着,已经收起笑容,但脸色还是通红,她不再撩头发,却把一绺头发缠在手指上,不住地往四下里张望。

    “昨天你一提到这事,不是出了岔子吗?”

    “根本没有……您不要管,姨妈。我一言未发,一直没吭声。他两次审我,问到姨妈,问到米丁,我什么也没有说。我还对他声明,我什么话也不回答。于是那个……彼得罗夫……”

    “彼得罗夫是个暗探,是个宪兵,是个大混蛋。”姨妈插嘴给聂赫留朵夫解释说。

    “于是他。”丽达慌慌张张地继续说,”他便来说服我。他说:’不论您对我说什么,都不会损害什么人,正好相反……您要是说出来,那么,那些也许是被我们冤枉的人就可以获得自由。’哼,可我还是咬定不说。于是他就说:’嗯,好吧,您不说就不说,但我说出来您也别否认。’于是他就举出一个个名字来,也提到了米丁。”

    “啊,你别讲了。”姨妈说。

    “哎,姨妈,您别打岔……”她不断地拉扯着她那绺头发,不断往四下里张望。”到了第二天,真是想不到,忽然有人敲墙头告诉我,米丁被捕了。唉,我想这是我把他出卖了。我难受极了,这要使我发疯了。”

    “其实他被捕同你完全没有关系。”姨妈说。

    “可我当时不知道。我还以为是我把他出卖了。我从这边墙跟走到那边墙跟前,走过来,走过去,头脑难以安静。总以为是我把他出卖了。我躺下来睡觉,盖上被子,就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你把米丁出卖了,你把米丁出卖了,米丁是你出卖的。’我知道这是幻觉,可是又无法克制。我想睡,睡不着;而不想又做不到。哦,这真是可怕!”丽达越说越激动,把一绺头发缠在手指上,再把它松开,不住地往四下里张望。

    “丽达,你安静一下吧!”母亲说着碰碰她的肩膀。

    可是丽达已克制不住了。

    “这种事可怕就可怕在……”她又开口说,但没有说完就开始哭起来。她从沙发上跳起来,衣服在圈椅上钩了一下,从房间里冲了出去。母亲跟着她跑出去。

    “统统绞死那些混蛋!”坐在窗台上的中学生说。

    “你说什么?”姨妈问。

    “我没说什么……只是随便说说。”中学生回答,抓起桌上的一支香烟,点上火,吸了起来。

    二十六

    “是啊,对年轻人来说这种单身牢房真是可怕。”姨妈摇摇头说着,也点上一支烟。

    “我看对谁都一样。”聂赫留朵夫说。

    “不,不是对谁都一样。”姨妈回答。”我听人家说,对真正的革命者来说,这是一种休息,一种疗养。一个地下工作者总是生活动荡,缺衣少食,并且为自己。为别人。为事业提心吊胆,可是一旦被捕,就没事了,一切责任都可以卸下,你就坐下来休息吧。我听他们说,被捕时还高兴呢。不过,对没有罪的年轻人-象丽达那样没有罪的人总是首先被捕,-对这些人来说,第一次打击确实很沉重。这倒不是因为你丧失了自由,受到粗暴的对待,伙食很差,空气很坏,等等,这种种苦难都无所谓。苦难即使再加两倍,也可以忍受,难以忍受的是初次被捕时精神上所受到的打击。”

    “难道您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吗?”

    “我吗?坐过两次牢。”姨妈凄苦而动人地笑着说。”我第一次被捕是无缘无故的。那时有了一个孩子时,我才二十二岁,而且又怀孕了。我失去了自由,离开孩子,离开丈夫。这些事再痛苦,比起精神上的痛苦来,简直算不了一回事。当时我觉得我不再是一个人,而是变成一样任人摆布的东西。我想同女儿告别,可是他们逼我坐上马车。我问要把我带到哪儿去,他们说到了就会知道。我问我犯了什么罪,他们不理我。受过审问后,我被迫脱下自己的衣服,穿上编号的囚衣,又被押回走廊。他们打开牢门,把我推进牢房,再锁上门。他们走了,只留下一个掮枪的哨兵。他一声不响地走来走去,偶尔从门缝里张望一下,我感到难受极了。当时有一件事使我特别惊讶,那就是审问的时候宪兵军官递给我一支烟。可见他也懂得人是喜欢吸烟的。可见他懂得人是喜欢自由和光明的,他亦懂得母亲爱孩子,孩子爱母亲。那他们为什么冷酷地把我同我所珍爱的一切拆开,把我象一头野兽似的锁起来呢?一个人受到这样的待遇不可能不受到伤害。一个人原来相信上帝和人,相信大家都应相亲相爱,但在经历了这一切以后就会丧失这种信念。我不再相信人就是从那时起,心肠也变硬了。”她说完微微笑了笑。

    丽达的母亲从丽达出去的那扇门进来,说丽达情绪不好,不来了。

    “唉,为什么要这样摧残一个年轻的生命?”姨妈说。”我特别难过的是我竟成了这件事的罪魁祸首。”

    “上帝保佑,她呼吸呼吸乡下的空气会康复的。”做母亲的说,”我们要把她送到她父亲那儿去。”

    “是啊,要不是您费了心,她会完全给毁了的。”姨妈说。”谢谢您。我要同您见面,因为这有一封信要托您转交给薇拉。”她说着从口袋里取出一封信。”信没有封口,您可以看看,或者把它撕掉,或者把它转交,总之,您觉得怎么合适就怎么办。信里并没有什么损害人的名誉的话。”她说。

    聂赫留朵夫接过信,答应把它转交,然后起身告辞。

    信他没看,把口封好,决定把它交给薇拉。

    二十七

    聂赫留朵夫逗留在彼得堡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解决教派信徒案。他准备通过军队旧同事。宫廷侍从武官鲍加狄廖夫把状子呈交皇上。他一早乘车来到鲍加狄廖夫家,碰到他还在吃早饭,但马上就要出门。鲍加狄廖夫生得矮壮结实,体力过人,能空手扭弯马蹄铁。他为人善良。诚实。直爽,甚至有点自由主义思想。尽管他具有这些特点,但同宫廷关系密切,热爱皇上和皇族。他还有一种惊人的本领,那就是生活在社会最上层,却只看好的一面,也不参与任何坏事和不正派活动。他从来不指摘什么人,也不批评什么措施。他总是要么声若洪钟地大胆说出他要说的话,要么保持沉默,同时纵声大笑。他这样大声说笑倒不是装腔,而是出于他的性格。

    “啊,你来了,太好了。你不吃点早饭吗?要不你就坐下来。煎牛排挺不错。我吃一顿饭的开头和收尾都得吃点扎实的东西。哈,哈,哈!那么,你来喝点酒。”他指着一瓶红葡萄酒,大声说。”我一直在想你呢。那个状子让我递上去。当面呈交皇上,这没有问题。不过我想,你最好还是先到托波罗夫那儿去一下。”

    他一提到托波罗夫,聂赫留朵夫就皱了皱眉头。

    “这件事全得由他做主。不管怎样总归要去问他。说不定他当场就会满足你的要求。”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去一下。”

    “那太好了。嗯,彼得堡给你的印象怎么样?”鲍加狄廖夫大声说,”你说说,好吗?”

    “我觉得我仿佛中了催眠术。”聂赫留朵夫说。

    “中了催眠术?”鲍加狄廖夫重复着他的话,呵呵大笑。”你不想吃,悉心尊便。”他用餐巾抹抹小胡子。”那么,你去找他吗?呃?要是他不干,那你就把状子交给我,我明天递上去。”他又大声说,接着,从桌旁站起来,画了一个很大的十字,显然象他擦嘴一样漫不经心,然后佩上军刀。”那么,再见了,我得走了。”

    “我也要走了。”聂赫留朵夫,高兴地握了握鲍加狄廖夫强壮有力的大手说,象每次看到健康。朴实。生气勃勃的东西那样,他头脑里留下愉快的印象,在大门口同鲍加狄廖夫分了手。

    聂赫留朵夫虽然估计去一次不会有什么结果,还是听从鲍加狄廖夫的劝告,坐车去拜访那个能左右教派信徒案的人托波罗夫。

    托波罗夫所担任的职务,从其职责来说,本身就存在着矛盾,只有头脑迟钝和道德沦丧(托波罗夫正好具有这两种缺点)的人才看不出来。这种矛盾就在于它的职责是不择手段-暴力也包括在内-维护和保卫教会,但按教义来说,教会是由上帝建立的,它绝不会被地狱之门和任何人力所动摇。而这个由上帝创建并绝不会被任何力量所动摇的神的机构,却不得不由托波罗夫这类官僚所主管的机构来维护和保卫。托波罗夫没有看到这种矛盾,或许是不愿看到。因此他百倍警惕,唯恐有哪个天主教教士。耶稣教牧师或者教派信徒破坏地狱之门都无法征服的教会。托波罗夫也象一切缺乏基本宗教感情和平等博爱思想的人那样,确信老百姓是一种跟他完全不同的生物。有一种东西老百姓非有不可,而他即使没有也没有关系,他自己在灵魂深处没有任何信仰,并且觉得这样精神上无拘无束,十分惬意,但他唯恐老百姓也百无禁忌。因此照他自己的说法;他的神圣职责是把他们从这种精神状态中解救出来。

    有本烹调书说,龙虾天生喜欢被活活煮死;同样,他充分相信老百姓天生喜欢成为迷信的人。不过,烹调书里用的是转义,他的话却是本义。

    他对待他所维护的宗教,就象养鸡的人对待他用来喂鸡的腐肉:腐肉招人讨厌,但鸡却喜欢吃,因此得用腐肉来喂鸡。

    不用说,那些伊维利亚圣母啦,喀山圣母啦,斯摩棱斯克圣母啦,都是愚昧的偶像崇拜,但既然老百姓喜欢这些东西,信仰这些东西,那就得维护这种愚昧。托波罗夫就是这样想的。他根本没有考虑到,老百姓之所以容易接受迷信,就是因为自古以来总是有象他托波罗夫这样残酷的人。这批人自己有了知识,看到了光明,却不把这种知识用到该用的地方,帮助老百姓克服愚昧,脱离黑暗,反而还要加强他们的愚昧,使他们永远处在黑暗之中。

    聂赫留朵夫走进托波罗夫接待室的时候,托波罗夫正在办公室里同女修道院院长谈话。那院长是一个活跃的贵族妇女,她在俄国西部被迫改信东正教的合并派信徒中间传播东正教,维护它的势力。

    在接待室里,值班官员问聂赫留朵夫有什么事。聂赫留朵夫告诉他打算为教派信徒向皇上呈送状子,值班官员就问能不能先让他看一看。聂赫留朵夫把状子交给他,他接了状子走进办公室。女修道院长头戴修道帽,脸上飘着一块面纱,身后拖着黑色长裙走出来。她拿着一串茶晶念珠,雪白的双手把指甲剔得干干净净,合抱在胸前,往出口处走去。但聂赫留朵夫却没有被请到办公室去。托波罗夫正在里面看状子,一边看一边摇头。他读着这个叙述清楚。行文有力的状子,心里感到惊奇和不快。

    “这状子万一落到皇帝手里,就可能引起麻烦,造成误会。”他看完状子想。他把状子放在桌上,打了打铃,吩咐手下人请聂赫留朵夫进来。

    他想起这些教派信徒的案子,且早就收到过他们的状子。原来这些脱离东正教的基督徒先是受到告诫,后来送交法庭受审,法庭却判无罪释放。于是主教会同省长就以他们的婚姻不合法为理由,硬拆散丈夫。妻子和孩子,流放到不同地方。那些做丈夫的和做妻子的则请求不要把他们拆散。托波罗夫记得当初这案子落到他手里时的情形。他当时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制止这种行为。但他知道,批准原来的决定,把这些农民家庭拆散分送到各地去,是不会有什么害处的;倘若让他们留在原地,那就会影响其他居民,使他们也脱离东正教。再说,这事主教特别起劲,因此他就听任这个案子按原来的决定办理。

    可如今,忽然冒出一个聂赫留朵夫,一个在彼得堡交际广阔的辩护人。这个案子则可能作为一个暴行提到皇帝面前,或者刊登在外国报纸上,因此他当机立断,作了一个出人意外的决定。

    “您好。”他还是装出十分忙碌的样子,站起来迎接聂赫留朵夫,接着就开门见山地谈起案子来。

    “这个案子我知道。我一看到那些人的名字,就想起这个不幸的案子。”他拿起状子向聂赫留朵夫一晃,说,”这件事您提醒了我,我很感谢。这事省当局做得过分了……”聂赫留朵夫默不做声,厌恶地瞅着这张没有血色。毫无表情象假面具一样的脸。”我这就下命令撤销决定,把他们送回原籍。”

    “那我就不用把这状子递上去了?”聂赫留朵夫问。

    “完全用不着。这事我答应您了。”他说时把”我”字说得特别响,显然充分相信自己的诚实,他的话就是最好的保证。”麻烦您坐一下。我还是现在就写个命令的好。”

    他走到写字台旁,坐下来写。聂赫留朵夫没有坐下,居高临下地瞧着他那狭长的秃头,瞧着他那只迅速挥动钢笔的青筋毕露的手,心里感到惊奇,象他这样一个别有用心的人此刻怎么肯做这件事,而且做得这么卖力。这是什么缘故?……

    “喏,好了。”托波罗夫封上信,说,”您去告诉您那些当事人吧。”他加上说,撇一撇嘴唇,做出微笑的样子。

    “那么,这些人究竟为什么受罪呀?”聂赫留朵夫接过信封问。

    托波罗夫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好像觉得聂赫留朵夫的问题很有趣。

    “这一点我没法跟您说。我只能说,我们所捍卫的人民的利益太重要了,因此对宗教问题过分热心,决不会比目前普遍存在的对这个问题过分冷淡有害和可怕。”

    “可是怎么能用宗教的名义来破坏善的最基本要求,弄得人家妻离子散呢?……”

    托波罗夫仍旧那么宽厚地微笑着,显然觉得聂赫留朵夫的话很好玩。不论聂赫留朵夫说什么,托波罗夫从国家高度看问题,总觉得他的话很偏激,很好玩。

    “从个人观点看,事情也许是这样的。”他说,”不过从国家观点看,情况就不同了。对不起,我少陪了。”托波罗夫说着,低下头,伸出一只手。

    聂赫留朵夫握了一下那只手,然后一言不发地匆匆走了出去,马上又后悔同他握了手。

    “人民的利益。”他学着托波罗夫的腔调说。”你的利益,不过是你的利益罢了。”他走出托波罗夫官邸时想。

    聂赫留朵夫头脑里逐一闪现被这些伸张正义。维护宗教信仰和教育人民的机关处理过的人。他想到了因贩卖私酒而被判刑的农妇。因盗窃而被判刑的小伙子。因流浪而被判刑的流浪汉。因纵火而被判刑的纵火犯。因侵吞公款而被判刑的银行家,以及仅仅因为要从她身上弄到必要情报而被监禁的不幸的丽达,还有因反东正教而被判刑的教派信徒,还有因要求制订宪法而遭到惩罚的古尔凯维奇。聂赫留朵夫仔细考虑,得出明确的结论:所有这些人被捕。被关或者被流放,绝对不是因为他们有什么不轨行为,或者有犯法行为,而只是因为他们妨碍官僚和富人据有他们从人民头上搜刮来的财富。

    妨碍他们这种剥削行为的包括贩卖私酒的农妇,在城里闲荡的小偷,藏匿传单的丽达,破坏迷信的教派信徒和要求制订宪法的古尔凯维奇。所以聂赫留朵夫觉得十分清楚,所有那些官僚,从他的姨父。枢密官和托波罗夫起,直到政府各部里坐在办公桌旁官微职小而衣冠楚楚的先生们止,他们对于无辜的人遭殃,根本无动于衷,反而把这些危险分子清除。

    因此,他们不但不遵守宁可宽恕十个有罪的人而决不冤枉一个无辜的人这个信条,恰恰相反,他们宁可惩罚十个没有危险的人,以便除掉一个真正的危险分子,就象为了挖掉腐烂的皮肉,不惜把好的皮肉也一起挖掉。

    这样解释眼前的种种现象,聂赫留朵夫觉得真是再简单明白不过了,但也就因为太简单明白,聂赫留朵夫反而犹豫不决,不敢肯定这样的解释。这样复杂的现象总不能用这样简单而可怕的理由来解释吧。所有那些关于正义。善。法律。信仰。上帝等等的话,总不能只是一些空话,用来掩盖最野蛮的贪欲和暴行吧。

    二十八

    聂赫留朵夫原定那天傍晚离开彼得堡,但他答应玛丽爱特到戏院里去看她。虽然明明知道不该去,但他还是违背理性,以履行诺言为理由,到戏院去了。

    “我能抵挡得住那种诱惑吗?”他内心斗争着。”我再试一次吧。”

    他换上礼服,来到剧场。这时,《茶花女》正好演到第二幕,那个从国外新来的女演员正用新的演技表现患痨病的女人怎样渐渐死去。

    剧场满座。聂赫留朵夫打听玛丽爱特的包厢在哪里,立刻就有人恭恭敬敬地指给他看。

    走廊里有一个穿号衣的跟班,象见到熟人一般对聂赫留朵夫鞠了一躬,给他打开包厢门。

    对面几个包厢里一排排坐着的和站在后面的人,在包厢旁边靠墙坐着的看客,正厅里的观众,有的白发苍苍,有的头发全秃,有的头顶半秃,有的涂过发蜡,有的头发鬈曲,总之,全体观众都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个身裹绸缎和花边。瘦得皮包骨头的女演员扭扭捏捏。装腔作势地念着独白。包厢门打开时,有人嘘了一声,同时有两股气流,一股冷,一股热,向聂赫留朵夫脸上袭来。

    包厢里坐着玛丽爱特和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那女人披着红披肩,头上盘着又高又大的发髻。还有两个男人,一个是玛丽爱特的丈夫,一个是高大英俊的将军-神情严肃,高深莫测,生着鹰钩鼻子,胸部用棉花和土布胸衬垫得很高。另外一个男人头发浅黄,头顶半秃,留着威严的络腮胡子,下巴剃得很光洁。玛丽爱特妩媚,雅致,身材苗条,袒胸露肩的夜礼服更显露出她那丰满的美人肩和脖子与肩膀之间的一块黑痣。聂赫留朵夫一走进包厢,她立刻转过头来,用扇子指指她身后的一把椅子,对他嫣然一笑,表示欢迎和感激,但他觉得她的笑还别有一番情意。她的丈夫若无其事地瞧了聂赫留朵夫一眼,点了一下头。从他的姿势,从他同妻子交换眼色的神气中都可以看出,他就是这个美人的主人和所有者。

    女演员的独白一念完,剧场里掌声雷动。玛丽爱特站起来,提起沙沙作响的绸裙,走到包厢后边,把聂赫留朵夫向丈夫介绍了一下。将军眼睛里一直含着笑意,嘴里说了一句”幸会,幸会!”就心平气和而又莫测高深地不再吭声。

    “我本来今天要走,可是我答应过您。”聂赫留朵夫转身对玛丽爱特说。

    “您要是不愿来看我,那么您就看看那个出色的女演员吧。”玛丽爱特针对他话中的话说。”她在最后一幕里演得太漂亮了,是吗?”她转身对丈夫说。

    丈夫点点头。

    “这戏打动不了我。”聂赫留朵夫说。”因为今天我看到了太多不幸的事……”

    “您坐下来,讲一讲。”

    她丈夫留神听着,眼睛里的讥笑越来越明显了。

    “我去看过那个长期坐牢。刚刚放出来的女人。她完全垮了。”

    “就是我对你说起过的那个女人。”玛丽爱特对丈夫说。

    “是啊,她获得了自由,我很高兴。”他平静地说,摇摇头,在小胡子底下露出聂赫留朵夫认为显然是嘲讽的微笑。”我出去吸吸烟。”

    聂赫留朵夫坐下来,等待玛丽爱特对他讲她要告诉他的那些话,可是她什么话也没有对他讲,甚至没有要讲的意思,老是开着玩笑,谈着那个戏,说它一定会特别打动聂赫留朵夫的心。

    聂赫留朵夫看出她根本没有什么话要对他说,无非是要让他看看自己穿着夜礼服。露出肩膀和黑痣有多么迷人罢了。他感到又愉快又嫌恶。

    她那娇艳的外表原来遮盖了一切,如今在聂赫留朵夫面前虽不能说已经完全揭开,但毕竟让他看到了里面隐藏着的东西。他瞅着玛丽爱特,欣赏着她的姿色,但心里明白她是个虚伪的女人,她同那个用千百人的眼泪和生命猎取高官厚禄的丈夫生活在一起,却完全无动于衷。他还知道她昨天说的都是谎话,只是一味要把他迷往。至于为了什么,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他对她又迷恋又嫌恶。他几次拿起帽子想走,却又留下了。最后,她丈夫回到包厢里,浓密的小胡子散发着烟味,他居高临下。鄙夷不屑地对聂赫留朵夫瞧了一眼,仿佛不认得他似的。聂赫留朵夫不等包厢门关上,就来到走廊里,找到大衣,走出剧场。

    他沿着涅瓦大街步行回家,发现在前面宽阔的人行道上有个女人悄无声息地走着。这女人个儿很高,身段优美,装束妖冶。从她的脸上和整个体态上都可以看出,她知道自己具有一种淫荡的魅力。凡是迎面走来的人和从后面赶上去的人,个个都要瞧她一眼。聂赫留朵夫走得比她快,也情不自禁地打量了一下她的脸。她的脸擦过脂粉,很好看。眼睛闪闪发亮,对聂赫留朵夫嫣然一笑。说也奇怪,聂赫留朵夫顿时又想到了玛丽爱特,因为他又象在剧场里那样产生了又迷恋又嫌恶的感觉。聂赫留朵夫匆匆赶到她的前头,不由得生自己的气。他转身拐到海军街,然后又来到滨河街,在那里来回踱步,引起警察的注意。

    “刚才我走进剧场包厢的时候,那个女人也是这样对我嫣然一笑。”他心里想,”不论是那个的微笑,还是这个的微笑,含意都是一样的。差别只在于:这个女人直截了当地说:’你需要我,那就可以摆布我。你不需要我,那就走你的路。’那个女人装模作样,仿佛生活在高尚的情操中根本没想到这种事,其实骨子里都是一回事。这个女人至少老实些,那个女人却一味装假。何况这个女人是因为穷才落到这步田地,而那个女人却是放纵这种又可爱又可恶又可怕的肉欲,寻欢作乐。这个街头女郎是一杯肮脏的臭水,是供那些口渴得顾不上恶心的人喝的;剧场里那个女人却是一剂毒药,谁接触她,谁就会不知不觉被毒死。”聂赫留朵夫想起他同首席贵族妻子的关系,可耻的往事一下子涌上心头。”人身上的兽性真是可憎。”他想,”当它赤裸裸地出现的时候,你从精神生活的高度观察它,就能看清它,蔑视它。因此不论你有没有上钩,你本质上不会受影响。不过,当这种兽性蒙上一层诗意盎然的华丽外衣,把你迷得神魂颠倒时,你就会对它敬若神明,跌进它的陷阱,分不清好坏。这才可怕呢。”

    这一层聂赫留朵夫现在看得一清二楚,就象他看见前面的皇宫。哨兵。要塞。河流。木船。交易所一样。

    今天夜里没有让人静心休息。催人安眠的黑暗,只有不知来自何处的朦朦胧胧的奇怪亮光。聂赫留朵夫的心灵里同样不再存在愚昧的黑暗,使他昏然入睡。一切都清清楚楚。事情很明白,凡是人们认为重要和美好的事物,往往是卑鄙龌龊,不值一提的。而那些光辉夺目。富丽堂皇的外衣,往往掩盖着司空见惯的罪行。这些罪行不但没有受到惩罚,而且风靡一时,被人们费尽心机加以美化。

    聂赫留朵夫很想把这些事忘掉,避开,但他却不能视而不见。虽然他还没有看到替他照亮这一切的光是从哪里来的,正象他不知道照亮彼得堡的光是从哪里来的一样,虽然这种光显得朦胧,暗淡,古怪,他却不能无视这种光替他照亮的东西。他心里感到又快乐又惶恐。

    二十九

    聂赫留朵夫回到莫斯科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到监狱医院,把枢密院维持法院原判这一不幸消息告诉玛丝洛娃,并要她做好去西伯利亚的准备。

    他对那份由律师起草。此刻将让玛丝洛娃签字准备呈交皇上的状子所抱的希望很小。说也奇怪,这事他现在倒不希望成功。他已经做好思想准备,到西伯利亚去,生活到流放犯和苦役犯当中去。因此,要是玛丝洛娃无罪释放,他简直难以想象他将怎样安排自己的生活和玛丝洛娃的生活。他想起美国作家梭洛的话。梭洛在美国还存在奴隶制的时候说过,在一个奴隶制合法化或得到庇护的国家里,正直公民的唯一出路就是监狱。聂赫留朵夫也有这样的想法,特别是他在彼得堡访问了各种人,见到种种情景以后。

    “的确,在现代俄国,一个正直的人的唯一出路就是监狱!”他想。当他坐车来到监狱,走进监狱的围墙时,这种感受就更加深切。

    医院看门人一认出聂赫留朵夫,立刻告诉他,玛丝洛娃已经不在这里了。

    “她去哪里了?”

    “又回牢房了。”

    “怎么又把她调回去了?”聂赫留朵夫问。

    “她们本来就是那号人嘛,老爷。”看门人鄙夷不屑地笑着说,”她同医士勾勾搭搭,被主任医师打发走了。”

    聂赫留朵夫万万没有想到玛丝洛娃的精神状态竟同他如此相似。听到这个消息,仿佛突然感到大难将要临头,不由得楞住了,第一个感觉就是羞愧。他感到难受极了。他首先觉得自己很可笑,因为他竟得意扬扬地认为她的精神状态起了变化。他想,她拒绝接受他的牺牲,她的责备,她的眼泪,这一切都是一个堕落女人的诡计,只不过想尽量从他身上多捞到点好处罢了。又觉得,上次探监时从她身上看出她这人不可救药,如今更显得一清二楚。当他随手戴上帽子,走出医院时,他的头脑里掠过这样的想法。

    “现在怎么办呢?”他问自己。”我还要跟她同甘共苦吗?既然她这样做,我可以撇开她不管吗?”

    不过,他刚对自己提出这问题,就立刻明白,他可以撇开她不管,其实受到惩罚的不是他想惩罚的她,而是他自己。他害怕起来。

    “不!那件事不能改变我的决心,只能坚定我的决心。她的精神状态促使她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她要跟医士勾勾搭搭,就让她去勾搭吧,那是她的事……我要做的是良心要我做的事。”他自言自语,”良心要我牺牲自己的自由来赎罪。我要同她结婚,哪怕只是形式上的结婚;我要跟她走,不论她被流放到哪里。我这些决心绝不改变。”他固执地自言自语着,走出医院,向监狱大门大踏步走去。

    他来到监狱门口,要值班的看守通报典狱长,希望同玛丝洛娃见面。值班的看守认识聂赫留朵夫,象朋友那样告诉他一件监狱里的重要消息:原来的上尉被免职了,由另外一个严厉的长官接替。

    “现在办事严格多了,严格得简直要命。”那看守说。”他就在这里,我这就去通报。”

    典狱长果然在监狱里,不一会儿就出来同聂赫留朵夫见面。这位新典狱长是个瘦骨棱棱的高个子,额骨突出,脸色阴沉,动作缓慢。

    “只有在规定的日子才能同犯人在探监室里见面。”他眼皮不抬说。

    “我要她在呈交皇上的状子上签个字。”

    “可以交给我。”

    “我要求见一见这个犯人。以前一向允许我探望的。”

    “那是以前的事了。”典狱长匆匆地瞟了聂赫留朵夫一眼,说。

    “我有省长的许可证。”聂赫留朵夫坚持说,同时掏出皮夹子来。

    “您让我看看。”典狱长说,仍旧没有看他的眼睛,同时伸出瘦长白净。食指上戴着金戒指的手,从聂赫留朵夫手里接过文件,慢吞吞地看了一遍。”您请到办公室来。”他说。

    这次办公室里一个人也没有。典狱长坐到办公桌后面,翻阅着桌上的文件,显然想在他们会面时留在这里。聂赫留朵夫问他能不能再同政治犯薇拉见面,典狱长很干脆回答说不行。

    “政治犯不准探望。”他说着,又埋头看文件。

    聂赫留朵夫模模口袋里藏着的那封给薇拉的信,觉得自己好像一个企图犯罪的人,被人揭穿了企图。

    等玛丝洛娃走进办公室,典狱长没有抬起头来,他眼睛不看玛丝洛娃,也不看聂赫留朵夫,说:

    “你们可以谈了!”他说完继续埋头看文件。

    玛丝洛娃又象从前那样穿着白上衣,围着白裙子,头上包一块白头巾。她走到聂赫留朵夫跟前,看见他脸色冰冷,气愤,她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垂下眼睛一只手揉着上衣底边。她的窘态使聂赫留朵夫相信医院看门人的话是真的。

    聂赫留朵夫很想象上次那样对待她,但他已不能象上次那样主动同她握手。此刻他对她反感极了。

    “我给您带来了一个坏消息。”他声音呆板地说,眼睛并不看她,也不向她伸出手,”上诉被枢密院驳回了。”

    “我早就料到了。”她音调古怪地说,仿佛在喘气。

    要是从前,聂赫留朵夫准会问她怎么会料到的,但此刻他仅是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眶里饱含着泪水。

    但这不仅没有使他心软,反而使他更加恼火。

    典狱长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尽管聂赫留朵夫此刻对玛丝洛娃十分反感,但他还是觉得应该为这事向她表示遗憾。

    “您不要灰心。”他说,”向皇上递的状子可能有结果。我希望……”

    “我不是在想这件事……”她泪汪汪的眼睛凄苦地斜睨着他,说。

    “那您在想什么?”

    “您去过医院了,他们大概向您谈到过我了……”

    “哦,那是您的事。”聂赫留朵夫皱紧眉头,冷冷地说。

    他自尊心受到触犯而产生的强烈反感原来已平息了,此刻她一提起医院,这种反感就变得更强烈了。”象这样一个有财有势的人,上流社会随便哪个姑娘都会觉得嫁给他就是幸福,他却情愿去做这样一个女人的丈夫,而她偏偏又迫不及待地去跟一个医士调情。”他恼怒地瞧着她,心里想。

    “喏,您就在这状子上签个字。”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大信封,把信封里的状子放在桌上。她用头巾角擦去眼泪,在桌旁坐下来,问他写在哪里,写什么。

    他指点着她写什么,写在哪里。她坐在桌子旁边,左手理着右手的袖子。他站在她后面,默默地俯视着她那伏在桌上。不时因为忍住呜咽而颤动的弓起的脊背。在他的心里,善与恶,受屈辱的自尊心,对这个受苦女人的怜悯,斗争得很激烈。结果后者占了上风。

    他记不起哪种感情首先产生的:是先从心底里怜悯她呢,还是先想到自己,想到自己的罪孽,自己的卑劣行径-他现在也正为这种事责怪她。总之,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罪,同时又很怜悯她。

    她签上字,把沾了墨水的手指在裙子上擦擦,然后站起来,对他瞧了一眼。

    “不管结果怎样,不管发生什么事,我的决心绝不动摇。”聂赫留朵夫说。

    他一想到他原谅了她,他对她就越发怜悯,越发疼爱。他很想安慰安慰她。

    “我怎么说,就怎么做。不论他们把您发配到哪里,我定会跟着您。”

    “这可用不着。”她慌忙打断他的话,脸色顿时开朗起来。

    “您想想,您路上还需要什么。”

    “好像不需要什么了。谢谢您。”

    典狱长走到他们跟前。聂赫留朵夫不等他开口,就同玛丝洛娃告辞,走出监狱。他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快乐而平静的心情,觉得一切人都很可爱。不论玛丝洛娃的行为怎样,他对她的爱都不会改变。这种想法使他高兴,使他的精神升华到空前的高度。让她去同医士调情吧,那是她的事。他聂赫留朵夫爱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她,为了上帝。

    不过,聂赫留朵夫信以为真的即玛丝洛娃同医士调情而被逐出医院,其实是这么一回事:玛丝洛娃有一次奉女医士派遣,到走廊尽头药房里去取草药,在那里碰到那个满脸粉刺的高个子医士乌斯基诺夫。乌斯基诺夫一直跟她纠缠不休,她很讨厌他。这一次玛丝洛娃为了摆脱他,把他使劲推了一把,使他撞在药架上,有两个药瓶从架上掉下来,砸碎了。

    这时候,主任医师正好从走廊上经过,听见砸碎瓶子的声音,又看见玛丝洛娃脸面红耳赤跑出来,就生气地对她嚷道:

    “喂,小娘们,你要是在这里跟人家搞鬼,就请你开路。这是怎么回事?”他转过身去,从眼镜架上严厉地瞧着医士,说。

    医士为自己辩白时陪着笑脸。主任医师没有听完他的话,抬起头来,透过眼镜对他瞧瞧,就到病房里去了。当天他就要典狱长另派一个稳重些的女助手来接替玛丝洛娃。所谓玛丝洛娃同医士调情,就是这么一回事。玛丝洛娃因同男人调情的罪名被逐出医院,这使她感到特别难堪,因为她早已讨厌跟男人发生什么关系,自从她同聂赫留朵夫重逢以后,就更加憎恶这种事。所有的男人,包括满脸粉刺的医士在内,根据她过去的身分和现在的处境,都认为有权侮辱她,却竟然遭到她的拒绝,都不禁感到惊奇。她却觉得极其委屈,不由得为自己的身世暗自流泪。这会儿,她从牢房里出来同聂赫留朵夫见面,猜想他一定已听到她的新罪名,想为自己辩白一番,说这事是冤枉的。但觉得他不会相信,只会更加怀疑,于是哽住喉咙,说不下去。

    尽管玛丝洛娃仍然认为并竭力要让自己相信,正象第二次见面时她对他说的那样,她没有原谅他,她恨他。但其实她早已重新爱着他了,而且爱得那么深,凡是他要她做的,她都会不由自主地去做。她戒了烟酒,不再卖弄风情,还到医院里做杂务工。她所以这样做,只因为这是他的愿望。每次他提出要同她结婚,她总是断然拒绝,不肯接受这样的牺牲。这固然是由于她有一次高傲地对他说过这话,不愿再改口,但主要却是由于她知道,同她结婚,他会遭到不幸。她下定决心不接受他的牺牲。而一想到他瞧不起她,认为她还是原来那种人,而没有看到她精神上的变化,她又觉得十分委屈。他现在可能认为她在医院里做了什么丑事。这个念头比她听到最后判决服苦役的消息还要使她伤心。

    三十

    玛丝洛娃可能随第一批犯人遣送出去,因此聂赫留朵夫积极做着动身前的准备。但要做的事太多,他觉得无论有多少时间都来不及。他现在的情况同以前正好相反。以前他要想出些事来做,而且永远只是为了一个人,为了德米特里。伊凡内奇。聂赫留朵夫。不过,尽管生活里的一切活动都是为了他本人,那些事情本身却都很乏味。现在的事情都是为了别人,不是为了他聂赫留朵夫,但这些事情却是有意义的,很吸引人,而且多得数不清。

    不仅如此,以前别人为聂赫留朵夫办事总使他感到烦恼和不满;如今为别人做事却使他心情十分愉快。

    聂赫留朵夫现在要做的事可分三类。他把事情这样凭他的古板作风分了类,并且据此把有关文件分别放在三个文件夹里。第一类事是为了玛丝洛娃和对她的帮助。这方面主要就是为告御状奔走,争取支持,以及为西伯利亚之行做好准备。第二类事是处理地产。在巴诺沃,农民已得到土地,由他们缴付地租,作为农民的公益金。但为了使这件事在法律上生效,他必须立下契约和遗嘱,并且在上面签字。在库兹明斯科耶,事情象他生前安排的一样,就是他得收地租,得规定交租期限,并且确定从这笔钱中提取多少作为生活费,留下多少给农民做福利。他还不知道西伯利亚之行需要花多少钱,因此这笔收入他还不敢全部放弃,只是把它减去了一半。第三类事是帮助囚犯们,并且求他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起初,他遇到向他求助的犯人,总是立刻为他们奔走,竭力减轻他们的痛苦;但后来求助的人实在太多,他无法一一帮助他们,这样他就情不自禁地承担起第四类事来。这一类事他近来最感兴趣。第四类事就是要解答这样一个问题:所谓刑事法庭这种奇怪的机关究竟是什么东西?有什么必要存在?是怎么产生的?有了这种机关,也就产生了他同部分囚徒相识的监狱,即从彼得保罗要塞起到萨哈林岛止的种种监狱,而成千上万的人由于有了这么一部莫名其妙的刑法正在那里受尽苦难。

    聂赫留朵夫通过他同囚徒的私人关系,通过他同律师。监狱牧师和典狱长的谈话,以及对被监禁人的经历了解,他把囚徒,也就是所谓罪犯,归纳为五种人。第一种是完全无罪的,是法庭错判的受害者。例如被诬告的纵火犯明肖夫,又如玛丝洛娃和其他人。这种人不很多,据神父估计,大约占百分之七,但他们的遭遇尤其引人同情。第二种人是在狂怒。嫉妒。酗酒等特殊情况下做了什么事而被判刑的。那些审判他们的人,要是处在同样情况下,多半也会做出这样的事来。这种人,据聂赫留朵夫估计,大概超过全体罪犯的半数。第三种人受惩罚是由于他们做了自认为极其平常甚至良好的事,但他们的行为,按照那些和他们持有不同观点的制定法律的人看来,就是犯罪。属于这一种的有贩卖私酒的,有走私的,有在地主和公家大树林里割草打柴的。还有盗窃成性的山民。不信教的和打劫教堂的也属于这一种。第四种人成为罪犯,只是因为他们的品德高于社会上的一般人。这些人包括教派信徒,为争取独立而造反的波兰人和契尔克斯人,也包括为反抗政府而被判刑的各种政治犯-社会主义者和罢工工人。这种人是社会上的优秀分子,据聂赫留朵夫估计,他们所占的百分比很大。

    最后,第五种是这样一些人,社会对他们所犯的罪要比他们对社会所犯的罪重得多。社会把他们抛弃,他们经常受到压迫和诱惑,以致头脑愚钝,就象那个偷旧地毯的小伙子和聂赫留朵夫在监狱内外看到的几百名罪犯那样。他们不断受到生活的压力,以致做出那些所谓犯罪的行为来。据聂赫留朵夫观察,有好多盗贼和凶手就属于这一种。近来他同其中的一部分人有过接触。至于那些道德败坏。腐化堕落的,聂赫留朵夫通过深入了解,认为也可归到这一种。然而犯罪学新派却把他们称为”犯罪型”,认为社会上存在这种人,就是刑法和惩罚必不可少的主要证据。照聂赫留朵夫看来,社会对这些人所犯的罪,其实远远超过他们对社会所犯的罪,不过,社会不是对他们本人犯了罪,而是以前对他们的父母和祖先犯了罪。

    吸引聂赫留朵夫的注意的是这些人中的惯窃奥霍京。奥霍京是妓女的私生子,从小在夜店里长大,活到三十岁也没有见过一个道德比警察更高尚的人。他从少年时代起就在盗贼群中厮混,却有天赋的滑稽的才能,招人喜爱。他要求聂赫留朵夫帮忙,同时却又嘲笑自己,嘲笑法官,嘲笑监狱,嘲笑一切法律-不但嘲笑刑法,而且嘲笑神的律法。另一个是相貌英俊的费多罗夫,他带领一伙匪徒劫掠一个年老的官吏,并把他打死。费多罗夫出身农民,他父亲的房屋被别人非法霸占,他自己后来当了兵,在军队里因为爱上军官的情妇而吃尽了苦头。他天生活泼热情,到处寻欢作乐。在他的心目中,天下没有一个人会克制欲望,及时享乐。他也从来不知道,人生在世除了享乐还有其他目标。聂赫留朵夫看得很清楚,这两个人都禀赋优异,只是缺少教养,以致畸形发展,犹如植物无人照管就会疯长,长成畸形一样。他还见过一个流浪汉和一个女人,他们麻木迟钝。表面残酷,使人望而生畏,但他怎么也看不出他们就是意大利犯罪学派所谓的”犯罪型”。他只觉得他讨厌他们,就象他讨厌监狱外面那些穿礼服。佩肩章的男人和全身饰满花边的女人一样。

    为什么上述形形色色的人都在坐牢,而另一些与他们一样的人却自由自在,还可以对他们进行审判?这就是聂赫留朵夫所关心的第四类事。

    聂赫留朵夫起初想从书本上找到这问题的答案,他就把凡是同这问题有关的书都买来。他买了龙勃罗梭。嘉罗法洛。费利。李斯特。摩德斯莱。塔尔德的著作,用心阅读,但越读越感到失望。有些人研究学问,目的不是在学术方面做点什么事,例如写作。辩论。教书等等,而是在寻找一些简单的生活问题的答案,其结果往往令人失望。聂赫留朵夫现在碰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况:学术给他解答了成千上万个同刑法有关的深奥问题,可就是没有解答他的问题。他提出的问题很简单。他问:为什么有些人可以把另一些人关押起来,加以虐待。鞭挞。流放。杀害,而他们自己其实跟被他们虐待。鞭挞。杀害的人毫无区别?他们凭什么可以这样胡作非为?回答他的却是各种各样的议论:人有没有表达自己意志的自由?能不能用头盖骨测定法来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属于”犯罪型”?遗传在犯罪中起什么作用?有没有天生道德败坏的人?究竟什么是道德?什么是疯狂?什么是退化?什么是气质?气候。食物。愚昧。摹仿。催眠。情欲对犯罪有什么影响?什么是社会?社会有哪些责任?等等,等等。

    这些议论使聂赫留朵夫想起一个放学回家的男孩曾这样回答他的问题。聂赫留朵夫问他有没有学会拼法。男孩回答说:”学会了。””好,那么你拼一下’爪子’这个词。””什么’爪子’?是狗爪子吗?”那个男孩狡猾地回答他。在那些学术著作里,聂赫留朵夫为他的主要问题所找到的,也就是这种反问式的答案。

    那些书里有许多聪明。深奥。有趣的见解,但就是没有回答他的主要问题:凭什么有些人可以惩罚另一些人?不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且所有的议论都归结为一点,那就是替惩罚作辩解,认为不能缺少惩罚,这是天经地义。聂赫留朵夫看了很多书,但断断续续,这样他就把找不到答案归咎于钻研不足,希望答案以后能寻找到。就因为这个缘故,他还不能肯定近来越来越频繁地萦绕在头脑里的那个答案。

    三十一

    包括玛丝洛娃在内的那批犯人,预定七月五日出发。聂赫留朵夫准备在那天跟她一起走。动身前一天,聂赫留朵夫的姐姐和姐夫一起进城来,同他再见一面。

    聂赫留朵夫的姐姐娜塔丽雅比弟弟大十岁。他的成长多少受到她的影响。他小时候,姐姐很喜欢他。后来,在她快出嫁时,他们特别谈得来,简直象同龄人那样默契,虽然她已是个二十五岁的姑娘,他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当时她曾爱上弟弟的朋友尼科连卡,后来尼科连卡死了。姐弟俩都很爱尼科连卡,因为他们都具备四海一家的博爱精神。

    后来他们俩都堕落了:他到军队里服务,沾染了不良习气;她则嫁了人,但她只在肉体上爱丈夫,而她的丈夫对她同弟弟之间以前认为最神圣最宝贵的一切不仅不喜爱,甚至不理解他们的感情,还把她原来作为生活目标的追求道德完善和为人们服务的志向,说成纯属虚荣心作怪,想在大家面前出风头。

    娜塔丽雅的丈夫拉戈任斯基没有名望,也没有产业,但是个头脑灵活的官场老手。周旋于自由派和保守派之间,他随机应变,左右逢源,尽量利用此时此地能给他的生活带来最大利益的那一派。不过,他在司法界飞黄腾达,步步高升,还主要是依靠某种能博得女人欢心的特殊本领。他在国外认识聂赫留朵夫一家时,年纪已经不很轻了。他使年纪也不算太轻的姑娘娜塔丽雅爱上他,并违背她母亲的心意同她结了婚。她母亲认为这门亲事不是门当户对。聂赫留朵夫也憎恨姐夫,虽然他竭力克制这种情绪,避免想到这一点。聂赫留朵夫所以对姐夫反感,是因为姐夫感情庸俗,目光短浅而又刚愎自用。不过,他对他反感的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姐姐居然会那么热烈。自私,从肉体上爱上这个精神贫乏的人,并且为了讨好他而摒弃自己的一切美德。聂赫留朵夫每次想到,娜塔丽雅就是这个浑身汗毛。秃头发亮且刚愎自用的人的妻子,心里就很痛苦。他甚至对这个人的孩子都感到按捺不住的嫌恶。每次听说娜塔丽雅要生孩子,他就会产生一种痛惜的感情,仿佛她从这个同他们格格不入的人身上又传染到了什么脏东西。

    拉戈任斯基夫妇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但这次没有带来。他们在一家最好的旅馆里开了一套最好的房间后,娜塔丽雅立刻乘车到娘家去,但在那里没有碰到弟弟。阿格拉斐娜告诉她,弟弟已搬到一个带有家具的公寓里。娜塔丽雅又到那里去找他。在光线昏暗。恶臭难闻。白天也点着灯的走廊里,一个肮脏的茶房告诉她,公爵不在家。

    娜塔丽雅想到弟弟房间里,给他留一张字条。茶房就领她去。

    娜塔丽雅走进聂赫留朵夫的两个小房间,仔细观看了一下。处处都看到她所熟悉的那种整齐清洁,但同时也发觉房间里的陈设简朴得使她吃惊。她看见写字台上放着那个镶有铜狗的吸墨纸床,还有几个文件夹。一些纸张和文具。几本《刑法典》。一本英文的亨利。乔治的著作和一本法文的塔尔德的著作,书里还夹着一把她所熟悉的弯曲大象牙刀。

    她在桌子旁写了一张字条,要他务必到她那里去一次,而且今天就去。又对眼前的景象摇了摇头,就回旅馆了。

    娜塔丽雅现在对弟弟的两件事很关心:一件是他要同卡秋莎结婚,这是她在她居住的城里听到的,那里对此事议论纷纷;另一件是他要把土地交给农民,这事大家也都知道了,而且被许多人看作危险的政治行为。他要同卡秋莎结婚,娜塔丽雅心里一方面有点高兴。她欣赏这种果断行为,因为又看到了出嫁前他们姐弟俩的本来面目,另一方面又想到弟弟竟然要同这样一个下贱的女人结婚,则感到不寒而栗。相比之下后面这种感情要强烈得多,于是她决定竭力去影响他,劝阻他,虽然知道这是极其困难的。

    至于他打算把土地交给农民,那件事她并不怎么关心。但丈夫对此却十分愤慨,要她劝阻弟弟。拉戈任斯基说,这种行为是轻举妄动,自我欣赏。它没有任何意义,只能被认为是标新立异,哗众取宠。

    “把土地交给农民,租金也归农民使用,这究竟有什么意思?”他说,”要是他真想这样做,他尽可以通过农民银行把土地卖出去。这样还说得过去。总之,这种行为近乎精神失常。”拉戈任斯基说,并且心里已经在考虑聂赫留朵夫需要有个监护人。他要妻子务必同弟弟认真谈谈他这个古怪的意图。

    三十二

    聂赫留朵夫回到家里,发现桌上有姐姐的字条,就立刻坐车去找她。这时已是黄昏。拉戈任斯基在另一个房间里休息,娜塔丽雅独自迎接弟弟。她穿一件小腰身黑绸连衣裙,胸前扎着一个红花结,蓬蓬松松的乌黑头发梳成此时时髦的款式。显然她竭力打扮得年轻漂亮,是要讨年龄相同的丈夫的欢心。一看见弟弟,她霍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向他走去,绸连衣裙的下摆发出沙沙的响声。他们接吻,笑眯眯地对视了一下,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一下眼色,那姿态神秘而难以用语言表达,但感情真挚。接着他们便开始交谈,谈话就不那么真挚了。自从母亲去世以后,还是第一次见面。

    “你胖了,显得更年轻了。”弟弟说。

    姐姐高兴得嘴唇都皱起来。

    “你可瘦了。”

    “那么,姐夫怎么样?”聂赫留朵夫问。

    “他在休息。他一夜没睡。”

    他们有许多知心话要说,却一句也没有说,倒是他们的眼神说出丁他们嘴里没有说出来的话。

    “我去你那里了。”

    “是的,我知道。我已经从家里搬出来了。房子太大,我住在那里觉得寂寞。孤独。如今我什么也不需要了,你把东西统统拿去吧,就是那些家具什么的。”

    “是的,阿格拉斐娜对我说了,我到那里去过,那太感谢你了。不过……”

    这当儿,旅馆茶房送来一套银茶具。

    茶房摆茶具的时候,姐弟俩没有说话。娜塔丽雅坐到茶几后面的圈椅上,默默地斟茶。聂赫留朵夫也默默不语。

    “哦,我说,德米特里,我都了解了。”娜塔丽雅瞟了他一眼,断然说。

    “是吗?你知道了,我很高兴。”

    “不过,她经历了那种生活,你还能指望她改过自新吗?”娜塔丽雅说。

    他挺直身子坐在一把小椅子上,双臂没有什么地方可放,留神地听她说话,竭力好好领会她的意思,好好回答她的话。他最近一次同玛丝洛娃见面,情绪很好,心里仍充满宁静的快乐,看见什么人都很高兴。

    “我不要她改过自新,我只要我自己重新做人。”他回答说。

    娜塔丽雅叹了一口气。

    “不结婚也有别的办法。”

    “可我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再说,这个办法可以把我带到另一个世界,我到了那里就能成为一个有益的人。”

    “我认为,你不可能幸福。”娜塔丽雅说。

    “我并不要个人的幸福。”

    “那当然,但她要是有心肠的话,也不可能幸福,甚至不可能指望幸福。”

    “她本来就没有想。”

    “我明白,可是生活……”

    “生活如何?”

    “生活要求的是别的东西。”

    “生活没有别的要求,只要求我们把自己应做的做好。”聂赫留朵夫说,同时瞧着她那张还很好看。只是眼角和嘴边已出现细纹的脸。

    “我不懂。”她叹了一口气说。

    “我可怜的亲爱的姐姐!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聂赫留朵夫记起娜塔丽雅出嫁前的样子想。无数童年的回忆交织在心头,唤起了他对她的感情亲切。

    这时候,拉戈任斯基象平时那样高高地昂起头,挺起宽阔的胸膛,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他脸上浮着微笑,眼镜。秃头和黑胡子都闪闪发亮。

    “您好,您好!”他装腔作势地说。

    (虽然拉戈任斯基婚后最初一段时期,他们竭力不拘礼节,相互用”你”称呼,但后来还是恢复用”您”。)

    他们握了手。拉戈任斯基轻快地在一把圈椅上坐下。

    “我不妨碍你们谈话吗?”

    “不,我说话。做事,从来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聂赫留朵夫一看见这张脸,一看见那双毛茸茸的手,一听见那种居高临下。自以为是的口气,就对姐夫的情意顿时消失了。

    “是啊,我们在谈他的打算。”娜塔丽雅说。”给你倒一杯吗?”她拿起茶壶,添上说。

    “好的。那么究竟有什么计划呢?”

    “我打算跟一批犯人到西伯利亚去,因为其中有一个女人我认为我对她犯了罪。”聂赫留朵夫说。

    “我听说您不仅仅打算陪送她,还有其它打算。”

    “是的,只要她愿意,我还打算同她结婚。”

    “原来如此!要是您不嫌烦的话,您给我解释解释您的动机。您的动机我不了解。”

    “我的动机就是这个女人……她堕落的第一步……”聂赫留朵夫想不出恰当的措词,开始生自己的气了。”我的动机就是,我犯了罪,她为此要受到惩罚。”

    “既然她受到惩罚,那就不会没有罪。”

    “她完全没有罪。”

    聂赫留朵夫情绪激动地把这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是的,这是审判长疏忽了,使得陪审员在答复时考虑不周。不过,这种情况可以向枢密院提出上诉。”

    “上诉已被枢密院驳回了。”

    “枢密院驳回了,这就说明上诉理由不足。”拉戈任斯基说,显然认为人云亦云地法庭口头陈述的结果就是真理。”枢密院不可能审查案情的是非曲直。要是法庭审判确实有错误,那就得上告皇上。”

    “已经上告了,但毫无成功的希望。他们会向司法部查询,司法部会向枢密院查询,枢密院会重述它的裁定。这样,无罪的人还是照样将受到惩罚。”

    “第一,司法部不会向枢密院查问。”拉戈任斯基倨傲地笑着说,”司法部会直接向法庭吊卷,如果发现错误,就会加以纠正;第二,无罪的人从来不会受到惩罚,即使有,也是极少见的例外。凡是受惩罚的,总是有罪的。”拉戈任斯基不慌不忙,得意洋洋地笑着说。

    “可我相信事实正好相反。”聂赫留朵夫对姐夫抱着反感说,”我相信,被法庭判刑的人,大部分是无罪的。”

    “这话怎么讲?”

    “我说的无罪就是没有任何罪。例如这个被控犯毒害人命罪的女人根本没有罪;还有我最近认识一个农民,被控犯杀人罪,其实他没有杀过人,什么罪也没有;还有母子两人被控犯纵火罪,其实那场火是主人自己放的,他们却差一点被定罪。”

    “是的,审判错误一向是有的,将来也还会有,这一点不用说。人类的机关不可能十全十美。”

    “再说,还有大量犯人并没有罪,只因为他们在某种环境成长,他们并不认为他们的行为是犯罪。”

    “对不起,您这话可没有道理。做贼的个个都知道,偷窃是不好的,不应该偷窃,偷窃是不道德的。”拉戈任斯基说,又露出那种若无其事。自命不凡和略带轻蔑的微笑,这使聂赫留朵夫更加恼火。

    “不,他们不知道。人家对他们说:别偷东西,可是他们明白,工厂老板用压低工资的办法来盗窃他们的劳动,而政府官员用税收的方式不断地盗窃他们的财物。”

    “这是无政府主义理论。”拉戈任斯基平静地说,对内弟的话毅然下了断语。

    “我不知道什么主义,但我说的都是事实。”聂赫留朵夫继续说,”他们知道,政府在盗窃他们的东西;他们知道,我们这些地主也在盗窃他们的东西,掠夺了应该成为公共财产的土地。后来,他们仅在被盗窃的土地上捡了一些树枝当柴烧,我们就把他们关进牢里,硬说他们是贼。其实他们明白,做贼的不是他们而是从他们手里盗窃土地的人,因此,让被盗窃的东西物归原主,是他们对家庭应尽的责任。”

    “您的话我不明白,即使明白,也不能同意。土地必须成为私有财产不可。要是您把土地分给大家。”拉戈任斯基说,心里断定聂赫留朵夫是个社会主义者,他认为社会主义的理论就是平分全部土地,而平分土地是很愚蠢的,他可以轻易驳倒这种理论,”要是您今天把土地平分给大家,明天它又会转到勤劳能干的人手里。”

    “谁也不打算把土地平分,但土地不应该成为谁的私有财产,不应该成为买卖或者租佃的对象。”

    “私有财产权是天赋的人类权利。没有私有财产权,耕种土地就会毫无兴致。一旦消灭私有财产权,我们就会回到蛮荒时代。”拉戈任斯基振振有词地说,重复着维护私有财产权的陈词滥调。他认为这种理论是驳不倒的,即土地的占有欲就是土地必须私有的标志。

    “正好相反,只有消灭土地私有制,土地才不会象现在这样荒废。现在地主霸占土地,就象狗占马槽一样,自己不会种,又不让会种的人种。”

    “您听我说,德米特里。伊凡内奇,这简直是发疯!难道我们今天能消灭土地私有制吗?我知道这是您长期以来念念不忘的一个问题。但恕我直说……”拉戈任斯基说到这里脸色发白,声音发抖,显然这问题打中了他的要害。”我要奉劝您在着手处理这问题以前,先好好考虑一番。”

    “您说的是我的个人问题吗?”

    “是的。我认为我们这些有一定地位的人,应该承担由这种地位产生的责任,应该维护我们的生活,那是我们从祖先手里继承下来,并且必须传给子孙后代的。”

    “我认为我的责任是……”

    “请您让我把话说完。”拉戈任斯基打断他的话,继续说,”我说这话不是为我自己,也不是为我的孩子们。我孩子们的生活和教育是有保障的,我挣的钱足够我们过了。而且我认为我的孩子们将来也不会过穷日子。因此,老实说,我反对您这种考虑不周的行为,不是出于我个人的利害得失,是从原则出发我不能同意您的见解。我劝您多考虑考虑,读点书……”

    “哦,我的事让我自己来处理吧,我自己知道什么书该读,什么书不该读。”聂赫留朵夫说着,脸色发白,同时觉得双手发凉,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停下话头,喝起茶来。

    三十三

    “哦,孩子们都不错吧?”聂赫留朵夫稍稍平静下来,问姐姐说。

    姐姐讲起她的两个孩子,说他们跟奶奶住在一起。她看到弟弟跟丈夫结束争论,很高兴,就讲起她的孩子们怎样玩旅行游戏,就象她弟弟小时候玩两个布娃娃-一个黑人,一个法国女人-那样。

    “你还记得?”聂赫留朵夫笑眯眯地说。

    “你看,他们的玩法跟你从前一模一样。”

    弟弟跟丈夫结束了不愉快的谈话。使娜塔丽雅感到放心,但她不愿当着丈夫的面讲只有弟弟才听得懂的话。为了让大家都能参予谈话,她就讲起那件刚传到此地的彼得堡新闻:卡敏斯基决斗身亡,他母亲失去这个独子悲痛极了。

    拉戈任斯基表示不赞成把决斗致死排除在普通刑事罪之外。

    他这种说法受到聂赫留朵夫的批驳。于是原来的分歧重又引起激烈的争论。两人都没有把自己的意见讲清楚,但各人都固执己见,谴责对方的想法。

    拉戈任斯基觉得,聂赫留朵夫谴责他,并蔑视他的全部工作。他想对聂赫留朵夫指出,他的观点是完全错误的。聂赫留朵夫呢,姑且不谈姐夫干预他土地方面的事而使他恼火(他在内心深处却感到,姐夫。姐姐和他们的孩子,作为他财产的继承人,是有权干预他的事的),使他感到愤恨的是,那些显然荒谬和罪恶的事,这个目光短浅的人却自认为是正确和合法的。姐夫这种自以为是的态度激怒了聂赫留朵夫。

    “那么,这类事法院会怎么处理呢?”聂赫留朵夫问。

    “法院会判处决斗中的一方服苦役,就象普通的杀人犯那样。”

    聂赫留朵夫又双手发凉,他情绪激动地讲起来。

    “嘿,那又怎么样?”他问。

    “那就伸张了正义。”

    “这么说,法院活动的目的就是伸张正义罗。”聂赫留朵夫说。

    “还有什么别的目的呢?”

    “维护阶级利益。照我看来,法院只是一种行政工具,用来维护现存的有利于我们阶级的制度罢了。”

    “这倒是一种全新的观点。”拉戈任斯基若无其事地笑着说。”一般认为法院是另有使命的。”

    “我看理论上可以这样说,但实际并非如此。法院的唯一宗旨就是维持社会现状,因此它要迫害和处决那些品德高于一般水平并想提高一般水平的人,也就是所谓政治犯,同时又要迫害和处决那些品德低于一般水平的人,也就是所谓犯罪型。”

    “第一,说政治犯被判刑是因为他们的品德高于一般人,我不同意这种看法。他们中间的多数都是社会渣滓,跟您认为品德低于一般人的犯罪型同样堕落,虽然表现方式有所不同。”

    “可是我认得一些人,他们的品德比审判他们的法官不知要高多少倍。那些教派信徒个个都品德高尚,意志坚强……”

    拉戈任斯基有个习惯,不许别人在他说话的时候打岔,因此他不听聂赫留朵夫说,只管自己讲下去。这使聂赫留朵夫更加恼火。

    “说法院的宗旨在于维持现存制度,这种看法我仍不能同意。法院有法院的宗旨,那就是要么改造……”关在监狱里改造是很好的事情。”聂赫留朵夫插嘴说。

    “……要么去掉威胁社会生存的道德败坏分子和兽性难驯的家伙。”拉戈任斯基固执地继续说。

    “问题就在于现在的社会既不能做到这一点,也不能做到那一点。现在的社会是无能为力的。”

    “这话什么意思?我不明白。”拉戈任斯基勉强才装出笑容说。

    “我想说的是,合理的惩罚其实只有两种:那就是古代常用的体罚和死刑,但随着社会风气的好转,这些刑罚用得越来越少了。”聂赫留朵夫说。

    “哦,这话从您嘴里听到真是新鲜得很。”

    “是啊,把一个人痛打一顿,使他以后不再做挨打的事,这有一定道理的;砍掉一个对社会有害的危险分子的脑袋,这也完全有道理的。这两种惩罚都是有道理的。可是把一个游手好闲。不学好而堕落的人关进牢里,使他衣食不愁而又无所事事,并且又同极端堕落的人相处在一起,这有什么意思呢?还有,为了一点点事情把一个人从图拉省押解到伊尔库次克省,或者从库尔斯克省押解到别的地方,而国家要在每人头上花费五百多卢布,这又有什么意思……”

    “不过,说实在的,这种公费旅行无疑使他们害怕。要是没有这种旅行和监狱,我和您就不可能这样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了。”

    “这种监狱并不能保障我们的安全,因为那些人不是一辈子关在那里,他们会被放出来。结果就正好相反,他们在那种地方会变得更加罪恶和堕落,也就是说变得更加危险。”

    “您是说,这种惩治制度必须加以改进。”

    “改进是不可能的。改良监狱花费的钱会远远超过国民教育的经费。这样就会给人民增加负担。”

    “不过,即使惩治制度有缺点,也不能因此就废除法院。”拉戈任斯基又听不进去内弟的话,继续讲他自己的观点。

    “那些缺点是无法克服的。”聂赫留朵夫提高嗓门说。

    “那怎么办?把人杀掉?还是象一位政府要人所提议的那样,把他们的眼睛挖出来?”拉戈任斯基得意扬扬地笑着说。

    “是的,这样做残酷是残酷,但还有点效果。可是现在的办法呢,既残酷,又没有效果,而且极其愚蠢,让人不能理解,头脑健全的人怎么能参与象刑事法庭那样荒谬而残酷的工作。”

    “这工作我参加了。”拉戈任斯基脸色发白说。

    “那是您的事。但我不能理解。”

    “我看您不能理解的事多着呢。”拉戈任斯基声音颤抖地说。

    “我曾在法庭上看到,副检察官是怎样千方百计硬把一个男孩治罪,而那个男孩只会引起一切头脑健全的人的同情。我还知道一个检察官审讯教派信徒,竟然认为读福音书是触犯刑法。总之,法院的全部活动就在于干这种毫无意义的残酷勾当。”

    “我要是这样想,就干不了这一行了。”拉戈任斯基说着站起来。

    聂赫留朵夫忽然看见姐夫的眼镜底下有一种古怪的亮光。”那会是眼泪吗?”聂赫留朵夫想。真的,这是屈辱的眼泪。拉戈任斯基走到窗口,掏出手帕,清了清喉咙,动手擦擦眼镜,然后又擦擦眼睛。接着回到沙发旁,点着一支雪茄,不再说什么。聂赫留朵夫看到他把姐夫和姐姐得罪到这个地步,心里感到又难过又羞愧,特别是因为他明天就要动身,从此再也见不到他们了。于是他窘态毕露地同他们告了别,回家去了。

    “我说的话多半是正确的,至少他没有话能反驳我。但我不该用那种态度对他说话。我能这样被奇怪的情感所支配,能这样得罪姐夫,弄得可怜的娜塔丽雅这样伤心,可见我这人改变得很少。”他想。

    三十四

    包括玛丝洛娃在内的那批犯人定于三点钟从火车站出发。聂赫留朵夫想等他们从监狱里出来,跟他们一起到车站,就准备在十二点以前赶到监狱。

    聂赫留朵夫在收拾行李和文件时,看到自己的日记,就停下来重新阅读最近写的几段话,”卡秋莎不肯接受我的牺牲,情愿自己牺牲。她胜利了,我也胜利了。我觉得她的心灵在发生变化,我不敢相信,但很高兴。我不敢相信,但我觉得她在复活。”接下去还有这样一段话:”遇到一件很痛苦又很快乐的事。听说她在医院里不规矩。我顿时感到十分痛苦。没想到我会这么痛苦。我跟她说话感到又厌恶又憎恨,但我立刻想到自己,我痛恨她的那种行为我自己做过多少次,直到现在还有做这种事的念头。我顿时讨厌我自己,同时又可怜她。这样一来,我心里就舒畅了。只要我们能经常及时找到自己的良知,我们就会变得善良些。”他在今天的日记里写道:”去娜塔丽雅家。由于自满而变得不善,凶恶,至今心里沉重。可是有什么办法?明天起就要开始过新生活了。别了,过去,永别了。百感交集,但一个头绪也理不出。”

    聂赫留朵夫第二天早晨醒来,头一个感觉就是悔不该跟姐夫吵架。

    “就这样走掉可不行。”他想,”应该去向他们赔个不是才对。”

    但他看了看表,发觉已经来不及了。他得赶紧动身,才不会错过那批犯人离开监狱的时间。聂赫留朵夫把行李匆匆收拾好,打发看门人和费多霞的丈夫塔拉斯-他随聂赫留朵夫一起出门,-把行李直接送到车站,自己雇了一辆最先遇到的出租马车,直奔监狱。流放犯的那列火车比聂赫留朵夫搭乘的邮车要早开两小时,因此他已把公寓房钱付清,打算不再回来。

    正是炎热的七月天气。街上的石头。房屋和铁皮屋顶经过七月的夜晚还没有凉下来,又把余热发散到闷热的空气里。空中没有风,即使偶尔起一阵风,也只会带来充满灰尘和油漆味的又脏又热的空气。街上行人不多,少数行人也都竭力在房屋的阴影里行走。只有皮肤晒得黑黑的修路农民坐在街道中央,脚上穿着树皮鞋,用铁锤把石子砸到热砂里。还有一些脸色阴沉的警察,身穿本色布制服,挂着橘黄色武装带,没精打采地不停挪动两脚站在街心。还有一些公共马车丁丁地在街上川流不息,车厢向阳的一面挂着窗帘,拉车的马头上戴着白布头罩,两只耳朵从布罩孔里露出来。

    聂赫留朵夫坐车来到监狱,那批犯人还没有出来。在监狱里,从四点钟起就开始移交和验收犯人。这工作很紧张,到现在还没有结束。这批流放犯有六百二十三名男犯和六十四名女犯,都得按名册一一核对,把有病的和体弱的挑出来,统统移交给押解队。新来的典狱长。两名副典狱长。一个医师。一个医士。一个押解官和一个文书,都坐在院子里靠墙的阴凉处的一张桌子周围,桌上放着公文簿册和办公用具。他们逐一报出犯人名字,一个个进行审查,问话,登记。

    现在桌子已有一半晒到阳光了。这里很热,没有风,站在周围的犯人又不断呼出热气,弄得更加闷热难受。

    “怎么搞的,简直没完没了!”押解官又高又胖,脸色红润,肩膀耸起,胳膊很短,一面不住地吸烟,从小胡子里吐出一团团烟雾,一面说。”可把人累死了。你们这是从哪儿弄来这么多人?还有很多吗?”

    文书把各册查了查。

    “还有二十四个男的和几个女的。”

    “喂,怎么不动了,过来!”押解官对那些挤在一起还没有验过身分的犯人吆喝道。

    犯人们已站了三个多小时队,头上太阳直射,又没有地方遮蔽。

    这项工作是在监狱里进行的,大门口照例站着一个持枪的哨兵,还有二十辆左右的大车停在那儿,准备装载流放犯的行李和体弱的犯人。街道拐角处站着一批犯人的亲友,在等待犯人出来再见一面,要是可能的话,再说几句话,递给他们一点东西。聂赫留朵夫就挤在这群人中间。

    他在这儿站了将近一小时。门里终于响起了铁镣的哐啷声。杂乱的脚步声。长官的吆喝声。咳嗽声和人群低低的谈话声。这样持续了五分钟光景。在这段时间里,几个看守在小门里进进出出。口令最后传出来。

    大门隆隆地打开来,铁镣的哐啷声更响了。一大批穿白军服掮枪的押解兵走到街上,在大门外整齐地排成一个圆圈,显然这是他们干惯的事情。等他们站好队,又传出了一声口令。男犯人被剃光头发,头上戴着象薄饼一般的囚帽,背上背着袋子,两人一排,艰难地一步步拖着脚镣走出来。他们一只手扶住背上的袋子,另一只手前后摆动。苦役犯是先出来的,都穿着灰色的长裤和囚袍,囚袍背上缝着一块苦役犯标志的方布。他们当中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瘦的,有胖的,有白脸的,有红脸的,有黑脸的,有留小胡子的,有留大胡子的,有不留胡子的,有俄罗斯人,有鞑靼人,有犹太人,个个都哐啷啷地拖着铁镣,拚命挥动一条胳膊,仿佛急着要走到远处去,但走了十步光景就停住了,听话地四人一排,按顺序站好。随后,大门里又涌出一批剃光头的男犯。他们也穿着囚服,但没有戴脚镣,只是每两人用一副手铐锁在一起。这是农民……他们同样迅速地走出来,站住,四人一排站好队。然后是各村社判处的流放犯,再后面是女犯,也按同样的次序,先是穿灰色囚袍。系灰色头巾的女苦役犯,然后是女流放犯,以及穿城里服装或者乡下服装自愿跟随丈夫一起流放的女人。有几个女犯手里抱着娃娃,用囚袍的前襟包着。

    还有一些孩子是跟女犯一起走的,包括男孩和女孩。这些孩子象马群里的小马一样,夹在女犯中间。男犯们默默地站在那里,只偶尔咳嗽几声,简短地说一两句话。但女犯的队伍里却话声不断。聂赫留朵夫觉得自己看见了玛丝洛娃出来,但后来在人群中又找不到她。他只看见一群灰色的生物,丧失人类的特征,而那些排在男人后面。带着孩子和袋子的女犯,更是丧失了女性的特征。

    尽管在监狱的围墙里已对全体人犯进行了清点,押解兵又重新点了一遍人数,核对了一下。这次清点花的时间特别多,因为有些犯人走来走去,影响了清点工作。押解兵破口大骂,把犯人推来推去。犯人听凭摆布,但怒形于色。押解兵重新点了一遍。等到重新清点完毕,押解官又发出一声口令,人群顿时骚乱起来。那些身体虚弱的男人。女人和孩子争先恐后地往大车那边跑去,先把袋子放到车里,然后爬上车去。接连爬上车去就座的有抱着啼哭的奶娃娃的女人,兴高采烈地抢着座位的孩子和脸色阴郁。神情沮丧的男犯。

    有几个男犯脱下帽子,走到押解官跟前,请求他什么事。聂赫留朵夫后来才知道,他们是要求坐车。聂赫留朵夫看见押解官一言不发,也不看请求的人,只顾自己吸烟,后来忽然对那些犯人挥动他的短胳膊,那些犯人怕挨打,慌忙缩起光头,拔脚跑开。

    “我要叫你尝尝当贵族老爷的滋味,好让你一辈子记住!走着去!”押解官嚷道。

    只有一个戴脚镣的颤巍巍高个子老头得到押解官的准许。聂赫留朵夫看见他脱下薄饼般的囚帽,画了个十字,向大车走去。可是他那衰老的腿拖着锁链,爬了好久都爬不上车。幸亏车上有个女人抓住他的一只手,总算把他拉上去了。

    等那几辆大车都装满袋子,被允许乘车的人在袋子上坐好,押解官才摘下军帽,用手绢擦擦前额。秃头和又红又粗的脖子,然后画了个十字。

    “全体,开步走!”他喊着口令。

    士兵们肩上的枪铿锵作响。犯人们脱下帽子,有几个用左手画着十字。送行的人大声叫嚷着,犯人们也大声叫嚷着回答。女人中间有的号啕大哭。整个队伍就在穿白军服的士兵包围下移动起来,脚上的锁链扬起了阵阵尘土。士兵带着头,接着的是戴脚镣的犯人,四人一排,再后是流放犯,然后是村社农民,每两个人铐在一起,然后是女人。最后是装着行李和身体衰弱的人的大车,其中一辆车上有一个女人,裹紧衣服,不住地尖叫和号哭。

    三十五

    队伍很长,前头的人已经走得看不见了,后面装载行李和老弱病残的大车才刚刚起动。等大车一起动,聂赫留朵夫就坐上马车,让车夫跟上前面的队伍,看看在男犯中间有没有熟人,并在女犯中寻找玛丝洛娃,问问她有没有收到送去的东西。天气更热了,一丝风也没有,上千只脚扬起的灰尘,一直飘浮在街心走着的犯人们头上。犯人们走得很快,由于聂赫留朵夫的马车驾的不是快马,费了好大工夫才赶到队伍前头。一排又一排模样古怪的可怕生物,迈动上千只穿着同样鞋袜的脚,合着步伐摆动空手,似乎在给自己鼓气。他们人数那么多,模样那么单调,又处在那么古怪的特殊气氛下,以致聂赫留朵夫觉得,他们仿佛不是人,而是一种可怕的特殊生物。直到他在苦役犯中认出凶手费多罗夫,在流放犯中认出滑稽家伙奥霍京和一个求他帮过忙的流浪汉,才改变了这种印象。犯人几乎个个回过头来,斜视着那辆赶上他们的轻便马车和车上那个不断打量他们的老爷。费多罗夫扬了扬头,表示他认识聂赫留朵夫。奥霍京也挤了挤眼。不过他们两人都没有点头,认为这是犯禁的。聂赫留朵夫也走到女犯旁边,立刻认出了玛丝洛娃。她在女犯的第二排。这一排边上走着一个女犯,红脸庞,黑眼睛,短腿,模样难看,把囚袍前摆掖在腰里,她就是俏娘们;她旁边是个孕妇,勉强拖着两腿走着;第三个就是玛丝洛娃。玛丝洛娃肩上扛着袋子,眼睛瞧着前方,脸色镇定而坚毅;第四个人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穿一件短袍,象农妇那样扎着头巾,步伐矫健,她就是费多霞。聂赫留朵夫跳下马车,向女犯队伍走去,想问问玛丝洛娃有没有收到东西,她身体怎样,可是在队伍这边走着的一个押解军士一发现有人接近队伍,立刻赶过来。

    “不行,老爷,接近队伍是不允许的。”他走过来,大声说。

    军士走到跟前,军士认出聂赫留朵夫(在监狱里人人都认识聂赫留朵夫),就把手举到帽沿上敬了个礼,在聂赫留朵夫身边站住说:

    “现在不行。到火车站就可以了,这儿是不允许的。””别掉队,快走!”他又对犯人们吆喝道。接着不顾天气炎热,抖擞精神,迈着穿漂亮新皮靴的脚,快步跑回原来的位子。

    聂赫留朵夫回到人行道上,吩咐车夫赶着马车跟在他后面,自己就和队伍并排走去。队伍不论走到哪里,都是人们注意的目标,大家看到它又是同情又是恐惧。乘车路过的人都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目送着犯人们,直到看不见为止。过路的行人都站住,又惊又惧地瞧着这可怕的景象。有些人走上前去,施舍一点钱,押解兵就把钱收下。有些人则象中了催眠术一般,跟着队伍走去,但走了一阵又站住,摇摇头,只用眼睛目送着队伍。人们纷纷从房子里跑出来,互相招呼着,也有人从窗子里探出身来。他们都呆呆地望着这支可怕的队伍,默不作声。在一处十字路口,一辆豪华马车被队伍挡住了。马车驭座上坐着一个满脸油光。屁股肥大的车夫,身穿一件背上有两排钮扣的号衣。马车后座上坐着一对夫妻:妻子消瘦,苍白,戴一顶浅色帽子,打一把色彩鲜艳的阳伞;丈夫戴一顶高礼帽,穿一件讲究的浅色大衣。前座上,两个孩子面对他们坐着:女孩打扮得漂漂亮亮,娇嫩得象朵小花,披着一头浅色头发,也打着一把色彩鲜艳的阳伞;八岁的男孩脖子细长,锁骨突出,戴一顶水手帽,托着两条长飘带。做父亲的怒气冲冲地责备车夫,怪他没有抢在队伍前面及时穿过马路;做母亲的也嫌恶地眯细眼睛,皱起眉头,把绸阳伞放得低低的遮住脸,以挡住阳光和灰尘。大屁股的车夫听着主人不公正的责备,皱起眉头,面带怒色,因为走这条路,正好是主人吩咐的。他费力地勒住那几匹笼头底下的汗光闪闪。一个劲儿往前冲的黑马。

    警察一心一意想为豪华马车的主人效劳,要把犯人拦住,放马车过去,但他发觉这支队伍里有一种阴森肃穆的气氛,不能破坏,即使为了这样一位阔老爷也不能破例。于是只好把手举到帽沿上敬了个礼,表示他对财富的尊重,然后严厉地瞅着犯人,仿佛决心保护车上的贵客,不让犯人们侵犯。因此这辆豪华的马车也不得不等整个队伍走完,直到最后一辆装载行李及坐在行李上的女犯的大车过去,才继续赶路。在那辆大车上,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刚安静下来,一看到这辆豪华的马车,就又尖叫和号哭起来。直到这时,车夫才轻轻抖动一下缰绳,那几匹黑鬃骏马就在马路上迈开步子,拉动那辆微微晃动的橡皮轮马车,得得地往别墅跑去,把丈夫。妻子。女儿和脖子细长。锁骨突出的男孩一起送到那里去消夏享乐。

    做父亲的也好,做母亲的也好,都没有向女孩子或者男孩子解释,他们看见的景象是怎么一回事。因此两个孩子只好自己来解答这问题。

    女孩子察看父母的脸色,这样来解答问题:这批人同她的父母和亲友截然不同,他们都是坏人,因此就该这样对待他们。就因为这个缘故,女孩子只觉得害怕,直到那些人看不见了,她才放下心来。

    不过,脖子细长的男孩一直盯住犯人的队伍,眼睛一眨也不眨。他对这问题的看法与女孩不同。他直接从上帝那里得到启示,坚决相信他们也是人,跟他自己,跟所有的人一样,因此一定有人欺侮他们,对他们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他怜悯他们。也害怕这些戴着镣铐。剃光头发的人,同时也害怕那些硬要他们戴上镣铐。剃光头发的人。就因为这个缘故,男孩的嘴唇才撅得越来越高,并好容易忍住眼泪,因为他认为在这种场合哭是丢脸的。

    三十六

    聂赫留朵夫象犯人们一样快步向前走去。他只穿一件薄大衣,但还是热得受不了,主要是因为街上尘烟飞扬,空气炎热,让人闷得难以喘过气来。他走了半里路光景,就坐上马车往前走,可是坐马车走在街心,让他觉得更热。他竭力回想昨天同姐夫的谈话,但这事此刻已不象早晨那样使他不安了。这事已被囚犯们走出监狱和列队出发的景象所冲淡。更主要是天气实在热得厉害。在矮墙旁边的树荫下,有个卖冰淇淋小贩蹲在地上,他的面前站着两个中学学生。其中一个孩子正舔着牛角小匙,吃得津津有味;另一个孩子则等待小贩把黄糊糊的东西盛满玻璃杯。

    “这儿什么地方可以喝点东西解解渴?”聂赫留朵夫感到口渴得厉害,很想喝点什么,就问车夫。

    “有一家好饭店在这。”车夫说着,赶着马车拐过街角,把聂赫留朵夫送到一家挂有大招牌的饭店门口。

    肥头胖耳的掌柜只穿一件衬衫,坐在柜台里。几个堂倌穿着脏得发黑的白工作服,因为没有顾客,都散坐在桌子旁。这当儿看到这位不同寻常的客人,都露出好奇的神色,赶紧迎上前来伺候。聂赫留朵夫要了一瓶矿泉水,在离窗较远的地方挨着一张铺着肮脏桌布的小桌坐下。

    另一张桌旁坐着两个人,桌上放着茶具和一个白色玻璃瓶。他们擦着额上的汗,和颜悦色地算着帐。其中一个皮肤很黑,头顶光秃,后脑壳上留着一圈黑发,跟拉戈任斯基一样。这个景象使聂赫留朵夫又想起昨天跟姐夫的谈话,他很想在动身之前跟姐夫和姐姐再见一面。”恐怕来不及了。”他想。”还是写一封信吧。”他问堂倌要来了信纸。信封和邮票,一面喝着泡沫翻滚的清凉矿泉水,一面考虑该写些什么。可是他脑子里千头万绪,信怎么也写不好。

    “亲爱的娜塔丽雅!昨天跟姐夫的谈话给我留下了痛苦的印象,我不能一走了事……”他开了个头。”接下去写些什么?要求他原谅我昨天的话吗?可我说的都是心里话呀。他会以为我放弃原来的看法了。再说他这是在干涉我的私事……不,我不能这样写。”聂赫留朵夫又感到对这个同他格格不入。自以为是的人的厌恶,把那封没有写成的信放进口袋里,付清帐,来到街上,坐车去追赶那批犯人。

    天气更热了。墙壁和石头仿佛都在冒热气。光脚走在滚烫的石子路上一定象火烧火燎。聂赫留朵夫的光手接触到马车上过漆的挡泥板,就象被火烫着似的。

    马没精打采地在街上跑着,蹄子在尘土飞扬的坎坷路上发出均匀的得得声。车夫不住地打着盹儿。聂赫留朵夫坐在车上,眼睛冷冷地瞧着前方,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在一条倾斜的街上,一座大厦的门口聚集着一群人,还站着一个持枪的押解兵。聂赫留朵夫吩咐马车停下来。

    “什么事啊?”他问扫院子的人。

    “有个犯人出了事。”

    聂赫留朵夫跳下马车,走到人群跟前。在靠近人行道的坎坷倾斜的路面上,头朝坡下躺着一个上了年纪的男犯。这犯人肩膀宽阔,留着棕红色大胡子,红脸膛,扁鼻子,穿着灰色囚袍和灰色囚裤。他仰面朝天地躺着,伸开两只雀斑累累的手,手心朝下。他睁着两只呆滞的充血眼睛,望着天空,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隔很长一会儿他那高大的胸脯均匀地起伏一下。他的身旁站着一个皱眉头的警察。一个叫卖的小贩,一个邮差。一个店员。一个打阳伞的老太婆。一个手提空篮的男孩。

    “他们的身体在牢里关得虚了,虚透了,而今又把他们带到这么毒的日头底下来。”店员对走近来的聂赫留朵夫说,显然在责备什么人。

    “恐怕他就要死了。”打阳伞的女人哭丧着脸说。

    “得把他的衬衫解开。”邮差说。

    警察用哆嗦的粗手指笨拙地解开犯人青筋毕露的红脖子上的带子。他显然又激动又紧张,但仍然认为必须呵斥一番群众。

    “你们围着干什么?天气这么热,还要把风挡住吗?”

    “应该先请个医生来检查检查。把身体虚弱的都留下。要不然把半死不活的都拉了来。”店员说,有意显示他通情达理,懂得规矩。

    警察解开犯人衬衣上的带子,挺直腰板,向四下里扫视了一下。

    “对你们说,走开!不关你们的事,有什么好看的?”他说,转过脸来对着聂赫留朵夫,希望得到他的支持,可是他在聂赫留朵夫眼神里看不到同情,就又瞅了一眼押解兵。

    可是押解兵站在一旁,只顾瞧着自己踩歪了的靴后跟,对警察的困难处境不闻不问。

    “该管的人都不管。活活把人折磨死,天下有这样的规矩吗?”

    “囚犯虽是囚犯,可到底也是人哪!”人群中有人说。

    “把他的头枕得高些,给他点水喝。”聂赫留朵夫说。

    “已经有人去拿水了。”警察边回答,边把手伸到犯人的胳肢窝下,好不容易才把他的身体拖到高一点的地方。

    “这么多人围着干什么?”忽然传出一个威风凛凛的声音。警官穿一身白得耀眼的制服和一双亮得更加耀眼的高统皮靴,快步向人群走来。”都走开!站在这儿干什么?”他还没有看清楚人群围着干什么,就大声吆喝道。

    他走到跟前,看到奄奄一息的囚犯,肯定地点点头,仿佛早就料到是这么一回事。接着对警察说:

    “这是怎么搞的?”

    警察报告说,有一批犯人押过,其中一个倒在地上,押解兵吩咐把他留下来。

    “有什么大不了的?把他送到局里去。叫一辆马车来。”

    “扫院子的去叫了。”警察把手举到帽沿上敬了个礼,说。

    店员刚说了一句天气太热,警官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这事轮得到你管吗?呃?走你的路!”店员就不作声了。

    “得喝点水给他。”聂赫留朵夫说。

    警官对聂赫留朵夫也狠狠地瞧了一眼,但没有说什么。扫院子的端来一杯水,警官吩咐警察端给犯人喝。警察把犯人的脑袋托起,想把水灌到他嘴里,可是犯人没有咽下去,水顺着胡子流下来,把上衣前襟和满是尘土的麻布衬衫都弄湿了。

    “在他脑袋上泼点水!”警官命令道。警察脱下犯人头上薄饼般的帽子,对准他红棕色的鬈发和秃顶泼了水。

    犯人仿佛受惊似的把眼睛睁得更大,不过没有改变姿势。他脸上流着沾有尘土的污水,嘴里仍旧均匀地呻吟着,全身不停地颤抖。

    “这不是马车吗?就用这辆车好了。”警官指着聂赫留朵夫的马车对警察说。”过来!喂,叫你过来!”

    “有客人了。”马车夫眼睛没有抬起,阴沉沉地说。

    “这是我雇的车。”聂赫留朵夫说,”不过你们用好了。钱我来付。”他对马车夫补了一句。

    “喂,你们都站着干什么?”警官嚷道。”快动手!”

    警察。扫院子的和押解兵把奄奄一息的犯人抬起来,送上马车,放在座位上。可是那犯人自己坐不住,头老是往后倒,整个身子从座位上滑下来。

    “让他躺平!”警官命令道。

    “不要紧,长官,我就这样把他送去。”警察说着,稳稳当当地坐在垂死的人旁边,用有力的右胳膊插到他的胳肢窝下,搂住他的身体。

    押解兵托起犯人没有裹包脚布而只穿囚鞋的脚,放到驭座底下,让两条腿伸直。

    警官环顾了一下,瞧见犯人那顶薄饼般的帽子掉在马路上,就把它捡起来,戴在犯人向后倒的湿淋淋的脑袋上。

    “走!”他命令道。

    马车夫怒气冲冲地回头看了看,摇摇头,在押解兵的监督下向警察分局慢吞吞地走去。警察跟犯人坐在一起,不断把犯人滑下去的身体拖起来。犯人的脑袋一直前后左右晃动着。押解兵走在马车旁边,不时把犯人的腿放好。聂赫留朵夫跟在他们后面。

    三十七

    马车载着犯人,经过站岗的消防队员身旁,驶进警察分局院子,在一个门口停下。

    院子里有几个消防队员,卷起袖子,大声说笑,正在冲洗几辆大车。

    马车一停下来,就有几个警察把它围住。他们从胳肢窝下抱住没有生气的犯人身体,抬起他的脚,把他从车上抬下来。马车被他们踩得吱嘎作响。

    送犯人来的警察跳下马车,甩甩发麻的胳膊,脱下帽子,画了个十字。死人被抬进门,送到楼上。聂赫留朵夫跟着他们上去。他们把死人抬到一个不大的肮脏房间里,里面放着四张床。两张床上坐着两个穿睡衣的病人:一个歪着嘴,扎着绷带在脖子上;另一个害着痨病。另外两张床空着。他们就把那犯人放在其中一张床上。这时有一个矮小的人,身上只穿衬衣裤和袜子,双目闪亮,不停地动着眉毛,蹑手蹑脚地走到犯人跟前,对他瞧瞧,然后又瞧瞧聂赫留朵夫,放声大笑。这是一个留在候诊室里的疯子。

    “他们想吓唬我。”他说。”那不行,办不到!”

    警官和一个医士跟着抬死人的警察走进来。

    医士走到死人跟前,摸了摸犯人雀斑累累的蜡黄的手,那只手虽然还软,但已现出死灰色。那只手被拿起来,然后又被放开,那只手就软绵绵地落在死人肚子上。

    “完了。”医士摇摇头说,但显然是为了照章办事,解开死人身上湿漉漉的粗布衬衫,把自己的鬈发撩到耳朵后面,弯下腰,把耳朵贴在犯人蜡黄的一动不动的高胸脯上。大家都不吱声。医士直起腰来,又摇了摇头,用一根手指拨开一只眼皮,又拨开另一只眼皮,那两只淡蓝色眼睛已经木然不动了。

    “你们吓不倒我,吓不倒我。”那疯子说,不住地往医士那边吐唾沫。

    “怎么样?”警官问。

    “怎么样?”医士照样说了一遍。”送太平间。”

    “您得留点儿神。是不是真的死了?”警官问。

    “到这地步,错不了。”医士说着,不知为什么拉拉死人的衬衫把他的胸脯盖住。”我打发人去找马特维。伊凡内奇,让他来瞧瞧。彼得罗夫,你去一下!”医士说着,从死人旁边走开。

    “把它抬到太平间去。”警官说。”你回头到办公室来一下,签个字。”他对那个一直跟着犯人的押解兵说。

    “是。”押解兵回答。

    那几个警察抬起死人,又把他抬下楼。聂赫留朵夫想跟他们去,可是疯子拦住了他。

    “您该没有参加他们的阴谋吧,那么给我一支烟抽!”他说。

    聂赫留朵夫掏出一盒烟,递给他。疯子扬起眉毛,急急地讲起来,他们怎样用种种提审法折磨他。

    “他们全都跟我作对,用妖术折磨我,把我搞得好苦……”

    “对不起,我还有事。”聂赫留朵夫说,没有听完他的话就走到院子里,想看看死人被他们抬到哪里去。

    那几个警察抬着死人穿过院子,刚走进地下室的门。聂赫留朵夫想走到他们那边去,可是警官拦住了他。

    “您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聂赫留朵夫回答。

    “不干什么,那就走开。”

    聂赫留朵夫服从了,向他雇的那辆马车走去。车夫在打盹。聂赫留朵夫把他叫醒,又坐上马车到火车站去。

    马车走了不到一百步,聂赫留朵夫看见迎面又来了一辆大车,由持枪的押解兵押送着。车上也躺着一个犯人,明显已经咽气了。那犯人仰天躺在大车上,留着黑色大胡子,剃得光光的脑袋上覆着一顶薄饼般帽子,那顶帽子已经滑到鼻子上。大车每颠动一下,他的脑袋就摇晃一下,撞在车板上。大车的车夫穿着大皮靴,在大车旁边走着赶车。一个警察在后面跟着。聂赫留朵夫拍拍他的车夫的肩膀。

    “看他们弄的!”车夫勒住马说。

    聂赫留朵夫跳下马车,跟着那辆大车走去,又经过站岗的消防队员,走进警察分局的院子。这时候,院子里的消防队员已把车子洗好了,走开了。只剩下又高又瘦的消防队长。他戴着镶蓝帽圈的帽子,双手插在口袋里,严厉地瞧着一匹由消防队员牵来的颈部膘很厚的浅黄色公马。公马的一条前腿有点瘸,消防队长生气地对站在旁边的兽医说着话。

    警官也站在这里。他看见又拉来一个死人,就走到大车旁边。

    “从哪儿拉来的?”他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问。

    “从老戈尔巴朵夫街运来的。”警察回答。

    “是犯人吗?”消防队长问。

    “是,长官。”

    “今天是第二个了。”警官说。

    “哼,真不象话!天气也实在太热了。”消防队长说,接着转身对那个牵着浅黄马的消防队员嚷道:”把它牵到拐角那个单马房里去!你这狗崽子我要教训教训,你把这些好马都弄残废了,它们可是比你这混蛋值钱多了。”

    这个死人也象刚才那个一样,由几个警察从大车上搬下来,抬到候诊室。聂赫留朵夫象中了催眠术似的跟着他们走去。

    “您有什么事?”一个警察问他。

    他没有回答,仍旧往他们送死人的地方走去。

    疯子坐在床铺上,拚命吸着聂赫留朵夫送给他的纸烟。

    “啊,您回来了!”他说着哈哈大笑。他一看见死人,就把眉头皱起来。”又来了。”他说。”我都看腻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是吗?”他带着疑问的微笑,对聂赫留朵夫说。

    聂赫留朵夫瞧着现在没有被人遮住的死尸。死尸的脸原先盖着帽子,此刻也暴露无遗。刚才那个犯人长得很丑,可是这个犯人面貌和体型都长得非常好。这个人体格强壮,正当盛年。虽然他被剃了怪模怪样的阴阳头,可那饱满的天庭和那双如今毫无生气的黑眼睛却显得很美,还有那个不大的高鼻子和短短的黑色小胡子,也都生得很好看。他的嘴唇发青,笑意在唇边挂着。他的大胡子只盖住下半截脸,在那剃光头发的半边脑袋上露出一只结实而好看的不大的耳朵。脸上的神情平静。严肃而善良。且不说从这张脸上可以看出,这个人在精神上原可以得到长足的发展,如今却被断送了,-单从他双手和套着脚镣的双脚的细小骨骼和匀称四肢的强壮肌肉就可以看出,他是一个优秀。强壮和灵巧的人类动物。作为一种动物来说,他在同类中也远比那匹由于受伤而惹得消防队长生气的浅黄马完美得多。然而他却被活活折磨死了,非但没有人把他当作人来哀悼,而且也没有人把他当作被活活折磨死的会做工的动物来可怜。他的死在所有的人心里引起的唯一情绪,就是厌烦,因为他的尸体眼看就要腐烂,必须尽快收拾掉,这样就给大家添了麻烦。

    医师带着医士在警察分局长陪同下来到候诊室。医师是个矮壮结实的人,穿一件茧绸上装和一条裹紧粗壮大腿的茧绸裤子。警察分局长是个矮胖子,红润的脸庞圆滚滚的,象个球。他有个习惯,喜欢把双颊鼓起,然后再把气慢慢吐出来。这样鼓着双颊,他的脸就显得更圆了。医师挨着死人坐到床上,也象刚才医士那样先摸摸死人的双手,再听听心脏,然后站起来把自己的裤子拉拉。

    “完全死了。”他说。

    警察分局长的双颊鼓得满满的,又慢慢地把气吐出来。

    “他是哪个监狱的?”他问押解兵。

    押解兵回答了他,又提到要把死人的脚镣收回。

    “我会叫他们取下来的。感谢上帝,我们这里还有铁匠。”警察分局长说,接着又鼓起脸颊向门口走去,再慢慢地把气吐出来。

    “怎么会这样?”聂赫留朵夫问医师说。

    医师透过眼镜瞧瞧他。

    “怎么会这样吗?您是说,他们怎么会中暑死掉吗?您看,整整一个冬天蹲在牢里,没有活动,不见天日,突然给带到今天这样的大太阳底下,那么多人挤在一块儿走路,空气又不流通,不中暑才怪呢!”

    “那么,为什么要把他们流放?”

    “那您去问他们好了。不过,请问您是谁?”

    “我是局外人。”

    “噢!……对不起,我可没闲时间。”医师说,又恼火地把裤腿往下拉拉,向病人床铺走去。

    “喂,你怎么样?”他问那个脸色苍白。脖子上扎着绷带的歪嘴病人说。

    这当儿疯子坐在自己的床铺上,不再吸烟,只是朝医师那边吐唾沫。

    聂赫留朵夫下楼走到院子里,从消防队的马匹。几只母鸡和戴铜盔的哨兵旁边走过,出了大门,坐上他的马车(车夫又在打瞌睡),向火车站跑去。

    三十八

    聂赫留朵夫来到火车站,犯人们都已坐到装有铁窗的车厢里。站台上有几个送行的人,但押解兵不准他们接近车厢。押解兵今天特别操心。从监狱到车站的一路上,除了聂赫留朵夫看到的两名犯人,还有三个中暑死亡:其中一名也象前两名那样被送到就近的警察分局,还有两名都是在车站上倒下的。押解人员操心的,倒不是在他们的押解下死了五个本来可以不死的人。他们根本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他们操心的只是依法办理必要的手续:把死人和他们的文件。杂物送到该送的地方,把他们的名字从押送的犯人名册中勾销。办这些事很麻烦,特别是在这样的大热天。

    押解兵此刻正忙于处理这些事,因此在这些事没有办完以前,不准聂赫留朵夫和其他人接近车厢。不过聂赫留朵夫还是获得许可走近车厢,因为他给了押解的军士一点钱。这个军士就放聂赫留朵夫过去,但要他快点谈,谈完就走开,免得被长官看见。车厢总共十八节,除了长官坐的那一节以外,节节车厢都被犯人挤得满满的。聂赫留朵夫走过那些车厢窗口,留神听听里面在干什么。每节车厢里都是一片镣铐声。忙乱声。说话声,其中还夹着毫无意思的下流话,但出乎聂赫留朵夫的意料,没有一个地方在谈论路上死去的同伴。他们谈的多半是他们的袋子。饮用水和挑座位问题。聂赫留朵夫从一节车厢的窗口往里张望,看见押解兵在过道上给犯人卸手铐。犯人们伸出双手,一个押解兵打开手铐上的锁,脱掉手铐。另一个押解兵把手铐收集在一起。聂赫留朵夫走过所有男犯的车厢,来到女犯车厢旁边。第二节车厢里传出一个女人均匀的呻吟声:”喔唷,喔唷,喔唷,老天爷!喔唷,喔唷,喔唷,老天爷!”

    聂赫留朵夫走过这节车厢,听从一个押解兵的指点,走到第○三节车厢窗口。聂赫留朵夫的头刚凑近窗口,就有一股充满汗臭的热气扑面袭来,同时清楚地听见女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所有长凳上都坐着满头大汗。脸色通红。身穿囚袍和短袄的女人,她们在大声谈话。聂赫留朵夫的脸凑近铁窗,引起了她们的注意。靠窗几个女人住了口,向他凑过去。玛丝洛娃只穿一件短袄,没有包头巾,坐在对面窗口。皮肤白净。脸带笑容的费多霞坐在她旁边,离这边窗口近一点。她一认出聂赫留朵夫,就推推玛丝洛娃,给她指指这边窗口。玛丝洛娃慌忙站起来,拿头巾包住乌黑的头发,红润冒汗的脸上现出活泼的微笑,走到窗口,双手抓住铁栅。

    “天气真热呀!”她快乐地笑着说。

    “东西收到了吗?”

    “收到了,谢谢。”

    “还需要什么吗?”聂赫留朵夫问,觉得车厢里的热气简直象从蒸汽浴室里冒出来的一样。

    “什么也不需要了,谢谢。”

    “最好能弄点水喝喝。”费多霞说。

    “是啊,最好弄点水喝喝。”玛丝洛娃也跟着说。

    “难道你们没有水喝吗?”

    “送来过,都喝光了。”

    “我这就去。”聂赫留朵夫说,”我去问押解兵要点水来。我们要到下城才能再见面了。”

    “您难道也去吗?”玛丝洛娃仿佛不知道这件事,高兴地瞅了聂赫留朵夫一眼,说。

    “我坐下一班车走。”

    玛丝洛娃一言不发,过了几秒钟才深深地叹了口气”这是怎么搞的,老爷,说是有十二个犯人被折磨死了,事实吗?”一个表情严厉的上了年纪的女犯人用男人般的粗嗓子说。

    她就是柯拉勃列娃。

    “十二个,我没听说。我只看见两个。”聂赫留朵夫说。

    “听说有十二个。造这样的孽,他们都没事吗?简直都如魔鬼一般!”

    “妇女中间没有人害病吧?”聂赫留朵夫问。

    “娘儿们体格好着呢。”另一个矮小的女犯笑着说,”只是有一个要生孩子了。听,她在那儿嚷嚷呢。”她指着隔壁的车厢说,那儿不断传来同一种呻吟声。

    “您问我们还需要什么。”玛丝洛娃竭力忍住嘴唇上快乐的笑意,说,”那么,能不能把这女人留下来,不然她太受罪了。哎,您最好去跟长官说说。”

    “好的,我去说。”

    “哎,还有,能不能让她同她丈夫塔拉斯见一次面?”她瞥了一眼笑盈盈的费多霞,示意聂赫留朵夫说。”她丈夫就要跟您一起动身了。”

    “老爷,不可以同她们说话。”一个押解的军士说。这不是放聂赫留朵夫过来的那个军士。

    聂赫留朵夫就去找长官,想为临产的女人和塔拉斯求情,可是找了好半天都没有找到,也不能从押解兵那里打听到长官在哪里。他们都很忙:有些正把犯人带到什么地方去,有些跑去给自己买食物,或者把自己的行李放到车厢里,有些在伺候跟押解官一起动身的太太。他们都不高兴回答聂赫留朵夫的话。

    聂赫留朵夫找到押解官的时候,已经响过第二遍铃了。押解官用他那只短手擦擦盖住嘴巴的小胡子,耸起肩膀,不知因为什么事在斥责司务长。

    “您究竟有什么事?”他问聂赫留朵夫说。

    “你们车上有个女人要生孩子了,我想应该……”

    “那就让她生好了。等生出来再说。”押解官说,向他自己那节车厢走去,拚命摆动两条短胳膊。

    这时候,列车长手里拿着哨子走过。紧接着响起了最后一遍铃声和哨子声,从站台上送行的人群中和女犯的车厢里传出一片号叫声。聂赫留朵夫跟塔拉斯并排站在站台上,眼看一节节带铁窗的车厢和车窗里一个个剃光头发的男人脑袋从面前掠过。接着是第一节女犯车厢,从窗子里可以看见里面的女犯,有的露着头发,有的扎着头巾。然后是第二节车厢,从里面传出那个临产女人的呻吟。再后面就是玛丝洛娃的那节车厢。玛丝洛娃同另外几个女犯站在窗口,瞧着聂赫留朵夫,他发出凄苦的微笑。

    三十九

    聂赫留朵夫要搭乘的那班客车离开车还有两小时。聂赫留朵夫本想利用这段时间到姐姐家去一次,可是今天上午看到的那些景象使他感慨万千,精疲力竭,他一坐到头等车候车室的沙发上,更觉极其困倦。他侧过身子,一只手垫在脸颊下,就立即睡着了。

    一个身穿礼服,胸戴徽章。肩上搭着餐巾的茶房把他叫醒了。

    “老爷,老爷,您是聂赫留朵夫公爵吗?有位太太在找您呢。”

    聂赫留朵夫霍地跳起来,揉揉眼睛,这才记起他在什么地方,想到今天上午发生的各种事情。

    他头脑里留下的景象是:犯人的队伍,几个死人,有铁窗的车厢和关在里面的女犯,其中一个在临产的阵痛中,无人照料,另一个从铁栅后面向他凄凉地微笑。可是此刻出现在他面前的却是一种相反的景象:一张大桌子,上面放着酒瓶。花瓶。大烛台和餐具,几个机灵的茶房在桌子周围侍候客人。候车室深处有个柜台,柜台里面的酒橱前站着一个侍者,柜台上放着各种果盘和酒瓶,在柜台旁旅客都背对外站着。

    聂赫留朵夫,头脑刚清醒了些,便发现房间里人人都在好奇地向门口张望。他也往那边望望,看见一伙人抬着一把圈椅,椅上坐着一位头上包着轻纱的太太。前面抬圈椅的那个跟班,聂赫留朵夫觉得很面熟。后面一个戴着镶金绦的制帽,是聂赫留朵夫认识的一个看门人。圈椅后面跟着一个装束雅致的侍女。她头发鬈曲,身上系着围裙,手里提着一个包裹。一个装着圆滚滚东西的皮盒子和两把阳伞。再后面走着的就是柯察金公爵。公爵生着两片厚嘴唇,一个容易中风的肥大脖子,挺起胸脯,头上戴着一顶旅行帽。他后面是米西和她的表哥米沙,还有那个聂赫留朵夫认识的外交官奥斯登。奥斯登脖子细长,喉结突出,神气和情绪总是很快活。他一面走,一面郑重其事地同笑盈盈的米西说话,但带点戏谑的味道。最后是那个怒气冲冲地吸着烟的医生。

    柯察金一家人正从他们城郊的庄园搬到公爵夫人姐姐的庄园里去。那个庄园座落在下城的铁路线上。

    抬圈椅的仆人。侍女和医生鱼贯进入女客候车室,引起所有在场的人的好奇和尊敬。老公爵在桌旁一坐下来,立刻把茶房唤到跟前,向他要了酒菜。米西跟奥斯登也在餐厅里停下来,刚要坐下,忽然看见门口有个熟识的女人,就迎着她走去。原来她就是娜塔丽雅。娜塔丽雅在阿格拉斐娜伴同下走进餐厅,不住地向两边张望。她几乎同时看见了米西和弟弟。她对聂赫留朵夫只点点头,先走到米西跟前。不过她同米西互吻以后,就转身对弟弟说话。

    “我总算把你找到了。”娜塔丽雅说。

    聂赫留朵夫站起来同米西。米沙和奥斯登打了招呼,站住同他们谈话。米西把他们乡下的房子着火。逼得他们搬到姨妈家去的事告诉聂赫留朵夫。奥斯登乘机讲了一个同火灾有关的笑话。

    聂赫留朵夫没有听奥斯登说,却转身同姐姐谈话。

    “你来,我真是太高兴了。”他说。

    “我来很长时间了。”她说。”我是跟阿格拉斐娜一起来的。”她指指阿格拉斐娜说,那个女管家头戴帽子,身穿防雨布大衣,现出亲切而稳重的神态,羞怯地从远处对聂赫留朵夫鞠了一躬,不愿打扰他。”我们四处找你。”

    “可我在这儿睡着了。你来,我真是太高兴了。”聂赫留朵夫又说了一遍。”我刚才给你写信,刚开了个头。”他说。

    “真的吗?”她忧虑地问。”有什么事?”

    米西和她的男伴发现姐弟两人在交谈,就走开了。聂赫留朵夫同姐姐在靠窗的丝绒长沙发上坐下来,沙发上还放着别人的行李。毛毯和帽盒。

    “昨天我从你家出来以后,本想再回去赔罪。但不知道姐夫会如何对待我。”聂赫留朵夫说,”我同他谈得不投机,心里很难过。”

    “我知道。”姐姐说,”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你也知道……”

    娜塔丽雅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她碰碰他的手。她这句话的意思不明确,可是他完全了解她,她的情意感动了他。她原来想表示,除了她对丈夫的满腔热爱以外,她对他,对弟弟的手足之情,在她也是很重要很宝贵的,他们之间的任何龃龉在她都是痛苦的。

    “谢谢,谢谢你……唉,今天我看见什么了!”聂赫留朵夫突然想起第二个死去的犯人,说。”两个犯人被害死了。”

    “怎么被害死了?”

    “就这样被害死了。这样的大热天把他们押出来。有两个中暑死了。”

    “那不可能!怎么会呢?今天吗?刚才吗?”

    “是的,就是刚才。他们的尸体我看见了。”

    “可是为什么要害死他们呢?是谁害死他们的?”娜塔丽雅问。

    “就是那些硬把他们押出来的人。”聂赫留朵夫怒气冲冲地说,觉得她看待这事用的也是丈夫那种目光。

    “啊,我的天!”阿格拉斐娜走到他们跟前,说。

    “是的,这些不幸的人遭到什么待遇,我们一点也不知道,但我们应该知道。”聂赫留朵夫瞧着老公爵说。老公爵这时已围好餐巾,坐在放有一瓶混合酒的桌旁,回过头来对聂赫留朵夫看了一眼。

    “聂赫留朵夫!”他叫道,”要不要喝一点解解暑气?出门喝一点再好没有了!”

    聂赫留朵夫谢绝了,把身子转过来。

    “那么你究竟打算怎么办呢?”娜塔丽雅又问。

    “尽我的力量去做。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但觉得总应该做些什么。我一定尽力去做。”

    “是的,是的,这我明白。那么,你跟这一家人。”她微笑着瞧瞧柯察金,说,”难道真的就分手了?”

    “分手了。我想,这样双方都不会感到遗憾的。”

    “可惜。我觉得很可惜。我喜欢她。嗯,就算是这样吧,可是你为什么要作茧自缚?”娜塔丽雅胆怯地说。”你何必跟着去呢?”

    “那是因为我应该去。”聂赫留朵夫一本正经地冷冷说,似乎希望不要再谈这事。

    不过,对待姐姐这样冷淡,使他立刻感到羞愧。”我怎么不把心里所想的都告诉她呢?”他想。”让阿格拉斐娜也听听好了。”他瞅了一下老女仆,对自己说。有阿格拉斐娜在场,这就鼓励他把自己的决心再对姐姐说一遍。

    “你是说我想跟卡秋莎结婚这件事吗?说句心里话,我决心这样做,可是她一口拒绝了。”他声音哆嗦着说。每次谈到这事,他总是这样的。”她不愿接受我的牺牲,情愿自己牺牲,而就她的处境来说,她牺牲得太多了。我不能接受这种牺牲,我想这只是她出于一时冲动。所以我现在决心跟她去,她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我还要尽我的力量帮助她,来减轻她的痛苦。”

    娜塔丽雅一言不发。阿格拉斐娜用疑问的目光瞧瞧娜塔丽雅,摇摇头。这时候,原来那一伙人又从女客候车室里出来,仍旧由漂亮的跟班菲利浦和看门人抬着公爵夫人。公爵夫人吩咐停下来,向聂赫留朵夫招招手,露出一副疲劳不堪的可怜相,伸给他一只戴满戒指的白手,恐惧地等待他有力的握手。”真要人的命!”她望着炎热的天气说。”我可受不了。这样的天气真要我的命。”接着她谈了一阵俄罗斯气候的恶劣,又请聂赫留朵夫到他们家去玩,然后示意抬圈椅的人继续上路。”那么,您务必要来。”她坐在圈椅上,转过她的长脸,又向聂赫留朵夫说了一句。

    聂赫留朵夫走到站台上。公爵夫人的一伙人往右拐了个弯,向头等车厢走去。聂赫留朵夫同搬行李的脚夫和背着袋子的塔拉斯一起向左边走去。

    “喏,这是我的同伴。”聂赫留朵夫指着塔拉斯对姐姐说,关于塔拉斯的遭遇他上次已对姐姐讲过了。

    “难道你真的坐三等车吗?”娜塔丽雅看见聂赫留朵夫在三等车厢旁边站住,脚夫拿着行李和塔拉斯一起走上那节车厢,就问。

    “是的,这样方便些,我和塔拉斯一起走。”他说。”哦,还有一件事要同你说一下。”他说,”我至今还没有把库兹明斯科耶的土地分给农民,万一我死了,就由你那几个孩子继承好了。”

    “德米特里,别说这种话。”娜塔丽雅说。

    “就算我把那些地都给了农民,我也有一件事要说明,那就是我其余的东西都将传给他们,因为我恐怕不会结婚,即使结婚也不会有孩子……所以……”

    “德米特里,我求求你,别说这种话。”娜塔丽雅说,不过聂赫留朵夫看出她听了这话觉得很高兴。

    前面,在头等车厢旁边,站着一小群人,仍旧瞧着柯察金公爵夫人被抬进去的那节车厢。其余的人都已按座位坐好。几个迟到的乘客匆匆走过,把站台的木板踩得咚咚直响。列车员砰地关上车门,请旅客就座,请送客的下车。

    聂赫留朵夫刚走进被太阳晒得又热又臭的车厢,立刻又出现在车尾的小平台上。

    娜塔丽雅头戴一顶时髦的帽子,披着披肩,跟阿格拉斐娜并排在车厢旁边站着,显然在找话题,但没有找到。她连说一句写信来,都觉得不行,因为她同弟弟早就嘲笑过送人出门那套老规矩了。而谈到财产和继承问题,他们的手足之情就破坏了;他们觉得彼此疏远了。等到火车开动,她只点点头,现出惆怅而亲切的脸色说:”嗯,再见,德米特里,再见!”这时,她心里反而感到高兴。但等这节车厢一离开,她就想到她该如何把同弟弟谈的事告诉丈夫,她的脸色顿时变得严肃而紧张了。

    尽管聂赫留朵夫对姐姐一向很有感情,也没有对她隐瞒过任何事情,如今同她待在一起也觉得别扭,难堪,巴不得早点分开。他觉得当年和他那么亲近的娜塔丽雅已不再存在,只剩下一个胡子蓬松。肤色发黑的令人讨厌的丈夫的奴隶。他清楚地看出这一点,因为当他谈到她丈夫感兴趣的事,也就是分地给农民和遗产继承等问题时,她的脸色才显得特别兴奋。而这一点却使他感到伤心。

    四十

    三等车的大车厢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又挤满了人,闷热得叫人喘不过气来。聂赫留朵夫一直站在车尾的小平台上,没有回车厢。但连这里也不能呼吸到新鲜空气。直到列车从周围房屋中冲出来,车厢里有了穿堂风,聂赫留朵夫才挺起胸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的,他们是被害死的。”他暗自重复了一遍对姐姐说过的话。头脑里充满了今天各种印象,特别是生动地浮现出第二个死去的犯人那张漂亮的脸,以及他那含笑的嘴唇。严峻的前额。剃得发青的头盖皮和不大的结实的耳朵。”最最可怕的是他被害死了,却没有人知道到底是谁把他害死的。但他确实被害死了。他也同别的犯人一样,是遵照马斯连尼科夫的命令被押解出来的。至于马斯连尼科夫呢,公事公办,在印好的公文纸上用他那难看的花体字签上名,他当然不会认为自己应该负责任。那个专门检查犯人身体的监狱医生更不会认为自己该负责任。他认真执行自己的职责,把体弱的犯人剔出,绝没有料到天气会这么热,犯人被押解出来又那么迟,而且被迫那么紧紧地挤在一起。那么典狱长呢?……典狱长也只不过执行命令,在某一天把多少男女苦役犯和流放犯送上路罢了。押解官同样没有责任,因为他的职责只是根据名册点收若干犯人,然后到某地再把他们点交出去。他照例根据规定把那批犯人押解上路,可怎么也没有料到,象聂赫留朵夫看到的那两个身强力壮的人,竟会支持不住而死去。谁也没有责任,可是人却活活死去,而且归根到底是被那些对这些人的死毫无责任的人害死的。

    “所以会有这样的事。”聂赫留朵夫想,”就因为所有这些人-省长。典狱长。警官。警察-都认为世界上有这样一种制度,根据这种制度,人与人之间无须维持正常的关系。说实话,所有这些人,马斯连尼科夫也好,典狱长也好,押解官也好,要是他们不做省长。典狱长和军官,就会反复思考二十次;这样炎热的天气叫人挤在一起上路,行吗?即使上路,中途也会休息二十次。要是看见有人体力不支,呼吸急促,也会把他从队伍里带出来,让他到阴凉的地方喝点水,休息一下。如果出了不幸的事,也会对人表示同情。他们所以没有这样做,并且不让别人这样做,无非因为他们没有把这些人当作人看待,也没有看到他们对这些人应负的责任。他们总是把官职和规章制度看得高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和人对人的义务。问题的症结就在这里。”聂赫留朵夫想。”只要承认天下还有比爱人之心更重要的东西,哪怕只承认一小时,或者只在某一特殊场合承认,那就没有一种损人的罪行干不出来,而在干的时候还不认为自己是在犯罪。”

    聂赫留朵夫沉思着,都没有注意到天气变了。太阳已被前方低垂的云朵遮住,从西方地平线涌来一大片浓密的浅灰色雨云。远处田野和树林上空已经下着大雨。湿润的空气被雨云送来。闪电偶尔划破灰云,滚滚的雷鸣同列车越来越急促的隆隆声交响成一片。雨云越来越近,雨点开始打着车尾的小平台,也打着聂赫留朵夫的薄大衣。他走到小平台的另一边,吸着湿润清凉的空气和久旱待雨的土地发出的气息,望着眼前掠过的果园。树林。开始发黄的黑麦地。依旧碧绿的燕麦地和种着正在开花的深绿色土豆的黑色田畦。大地万物似乎都涂了一层清漆,绿的更绿,黄的更黄,黑的更黑了。

    “大点儿,大点儿!”聂赫留朵夫望着雨下生意盎然的田野。果园和菜园,不禁快乐地说。

    大雨下了没有多久。雨云一部分变成雨水落下来,一部分飘走了。此刻只剩下暴雨后残留下来的蒙蒙细雨,落到湿漉漉的地面上。太阳又露了出来,大地万物又闪闪发亮。在东方地平线,出现了一道长虹,位置不高,色彩鲜艳,紫色特浓,但一端却模糊不清。

    “哦,我刚才在想什么呀?”聂赫留朵夫想。这时自然界的种种变化结束了,火车已驶入一道高坡夹峙的山沟。”是啊,我在想,所有那些人,典狱长也好,押解官也好,其他官员也好,原来都是温和善良的,他们之所以变得凶恶,就因为他们做了官。”

    他想起他讲到监狱里种种情景时马斯连尼科夫那种冷漠的表情,想起典狱长的严厉和押解官的残酷,想起押解官不准病弱的犯人搭大车,也不管临产的女犯在火车上的痛苦哀号。”这些人个个都是铁石心肠,对别人的苦难漠不关心,无非因为他们做了官。他们一旦做了官,心里就渗不进爱人的感情,就象石砌的地面渗不进雨水一样。”聂赫留朵夫瞧着山沟两旁杂色石头砌成的斜坡想。他看见雨水没有渗进地里去,却汇成一道道水流淌下来。”也许山沟两旁的斜坡非用石头砌不可,但这些土地本来可以象坡顶上土地那样,生长庄稼。青草。灌木。树林,现在却寸草不生。这景象看着真叫人痛心。人也是这样。”聂赫留朵夫想,”那些省长啦,典狱长啦,警察啦,也许都非有不可,但看到有人丧失了人的主要本性,也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友爱和怜悯,那真是可怕!”

    “问题的症结是。”聂赫留朵夫想,”那些人把不成其为法律的东西当作法律,却不肯承认上帝亲自铭刻在人们心里的永恒不变的律法才是法律。正因为这样,我跟那些人很难相处。”聂赫留朵夫想。”我简直怕他们。他们确实很可怕,比强盗更可怕。强盗还有恻隐之心,那些人却连恻隐之心都没有。他们同恻隐之心绝了缘,就象这些石头同花草树木绝了缘一样。他们可怕之处就在这里。据说,普加乔夫。拉辛之类的人很可怕。其实,他们比普加乔夫。拉辛可怕一千倍。”他继续想。”如果有人提出一个心理学问题:怎样才能使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基督徒。讲人道的人。一般善良的人,干出罪孽深重的事而又不觉得自己在犯罪?那么,答案只有一个:就是必须将现有秩序维持,必须让那些人当省长。典狱长。军官和警察。也就是说,第一,要让他们相信,世界上有一种工作,叫做国家公职,从事这种工作的人可以把别人当作物品看待,人与人之间的手足情谊是不需要的;第二,要那些国家公职人员结成一派,这样不论他们对待人的后果怎样,都无须由某一个人来单独承担责任。没有这些条件,就不会干出象我今天所看到的那种可怕的事来。问题的症结在于,人们认为世界上有一种规矩,根据这种规矩人对待人不需要有爱心,但这样的规矩其实是没有的。人对待东西可以没有爱心,砍树也罢,造砖也罢,打铁也罢,都不需要有爱心,但人对待人爱心却不能没有,就象对待蜜蜂不能不多加小心一样。这是由蜜蜂的本性决定的。如果你对待蜜蜂不多加小心,那你就会既伤害蜜蜂,也伤害自己。对待人也是这样。而且不能不这样,因为人与人之间的友爱是人类生活的基本原则。的确,人不能象强迫自己工作那样强迫自己去爱,但也不能因此得出结论说,对待人可以没有爱心,特别是对人有所求的时候。如果你对人没有爱心,那你最好还是安分守己地待着。”聂赫留朵夫对自己说,”你就自己顾自己,干干活,就是不要去跟人打交道。只有肚子饿的时候,吃东西才有益无害,同样,只有当你有爱心的时候,去同人打交道才会有益无害。只要你能容忍自己不带爱心去对待人,就象昨天对待姐夫那样,那么,今天亲眼目睹的种种的残酷行为就会泛滥成灾,我这辈子亲身经历过的那种痛苦,也将无穷无尽。是啊,是啊,就是这么一回事。”聂赫留朵夫想。”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他对自己反复说,感到双重的快乐:一方面是由于酷热之后凉快下来的天气,另一方面是由于长期盘踞在心头的疑问忽然得到了答案。

    四十一

    聂赫留朵夫所乘的那节车厢只有半车旅客。其中有仆役。工匠。工厂工人。肉店老板。犹太人。店员。妇女。工人的妻子,还有一个士兵,两个贵夫人,其中一个年轻,另一个上了年纪,戴着几只手镯在裸露的手臂上。另外还有一个脸色严峻的老爷,头戴黑呢制帽,帽子上有个帽徽。这些人都已找到了座位,怡然自得地坐着,有的在嗑葵花子,有的在吸烟,有的兴致勃勃地同邻座闲聊。

    塔拉斯洋洋自得地坐在过道右边的长椅上,给聂赫留朵夫留着一个座位。他兴致勃勃地跟对面一个乘客谈着话。那人敞着乡下的粗呢上衣,肌肉发达。聂赫留朵夫后来知道他是个花匠,正打算到外地去工作。聂赫留朵夫还没有走到塔拉斯跟前,就在一个神态庄重的老头儿旁边站住。那老人留着雪白的大胡子,身穿腰部打褶的土布长袍,正在同一个乡下装束的年轻女人交谈。这女人旁边坐着一个七岁左右的小姑娘。小姑娘身穿一件崭新的无袖长衫,淡得近乎白色的头发扎成一根辫子,她的脚离地很远,嘴里不住地嗑着葵花子。老人回过头来瞧了聂赫留朵夫一眼,把长袍前摆掖起,在磨得发亮的长椅上腾出一个位子,亲切地说:

    “您请坐!”

    聂赫留朵夫道了谢,在指定的位子上坐下。聂赫留朵夫刚坐下,那女人就继续讲她的事。她讲到她丈夫在城里怎样招待她,现在她回乡下去。

    “上次谢肉节,托上帝的福,去过一次。这会儿又去了一次。”她说,”到圣诞节,求上帝保佑,还能再去一次。”

    “这是好事。”老人瞅着聂赫留朵夫说,”你得经常去看看他,要不然年轻人单独住在城里,容易变坏。”

    “不,老大爷,我们当家的可不是那种人。他从来不做蠢事,简直象个大姑娘。挣的钱全部寄回家,自己一个子儿也不留。他挺喜欢这丫头,别提有多喜欢了。”女人笑眯眯地望着小姑娘说。

    小姑娘一面吐着葵花子壳,一面听母亲说话,仿佛在证实母亲的话。她那双聪明文静的眼睛瞧瞧老人的脸,又瞧瞧聂赫留朵夫的脸。

    “看来是个聪明人,再好也没有了。”老人说。”那么,他不来这玩意儿吗?”他加了一句,用眼睛示意坐在过道另一边的一对夫妇。他们大概都是厂里的工人。

    做丈夫的把一瓶伏特加的瓶口对住嘴,仰起头,咕咚咕咚喝着酒;做妻子的拿着装酒瓶的袋子,眼睛紧紧盯住丈夫。

    “不,我们当家的不喝酒,也不抽烟。”同老人谈话的那个女人说,抓住机会再次夸奖丈夫。”象他那样的人,老大爷,可以说天下少有。喏,他就是这样的人。”她又转过身来对聂赫留朵夫说。

    “那再好也没有了。”老头儿瞧了瞧喝酒的工人,又说。

    那工人凑着酒瓶喝了好几口,就把酒瓶递给妻子。妻子接过酒瓶,笑着摇摇头,也把瓶口对准自己的嘴,喝了几口。工人发觉聂赫留朵夫和老头儿在瞧着他,就回过头来对他们说:

    “怎么了,老爷?瞧我们喝酒吗?我们干活,谁也看不见;如今一喝酒,大家都看见了。我干活挣了钱,自己喝一点儿,也让老婆喝一点儿。没有别的。”

    “是啊,是啊。”聂赫留朵夫说,不知该怎样回答才好。

    “我说的对不对,老爷?我老婆是个比较稳重的女人!我对她很满意,因为她疼我。我说得对吗,玛芙拉?”

    “喏,拿去吧。我不想再喝了。”妻子把酒瓶递给他说。”你在罗唆什么呀?”她补充了一句。

    “瞧,她就是这样的。”工人接着说,”她一会儿挺好,一会儿又象没上过油的大车,吱吱嘎嘎地闹个不停。玛芙拉,我说得对吗?”

    玛芙拉一面笑,一面带着酒意挥了挥手。

    “咳,他又瞎扯了……”

    “嗯,她就是这样的。好是好,可只是一时的。一旦发起牛脾气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我说的可是实话。老爷,您可得包涵点。我喝了点酒,嗯,可是有什么办法……”工人说着就躺下来睡觉,把头枕在笑盈盈的妻子的膝盖上。

    聂赫留朵夫又跟老头儿一起坐了一阵。老头儿讲到他的身世,说他是个砌炉匠,干了五十三年活,这辈子砌的炉子数也数不清,想休息一下,可总是没有工夫。这回他在城里,给孩子们找了工作,现在回乡去看看家里人。聂赫留朵夫听完老头儿的话,站起来,向塔拉斯给他留的座位那边走去。

    “哦,老爷,您坐。我们把袋子挪到这儿来。”坐在塔拉斯对面的花匠抬起头来瞅了瞅聂赫留朵夫的脸,亲切地说。

    “不怕受挤,就怕受气。”塔拉斯笑嘻嘻地用唱歌般声音说,然后伸出两只强壮的胳膊把两普特重的袋子象鸿毛似地轻轻举起来,搬到窗口。”地方有的是,站站也可以,钻到椅子底下去也行。这里可是太平无事,没有人吵架!”他满面笑容,和蔼可亲地说。  

    塔拉斯讲到他自己时说,他不喝酒就没有话说;一喝酒,话就可以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的确,塔拉斯清醒的时候总是沉默寡言,可是喝了点酒-这在他是很难得的,只有逢到特殊情况时才喝,-就特别喜欢说话。他一开口,总是讲得很多,很有意思,而且非常朴素,非常真诚,并且非常亲切,他那双善良的浅蓝色眼睛和殷勤含笑的嘴唇总是洋溢着亲切的情意。

    今天他就处在这样的状态。聂赫留朵夫的到来,使他暂时住了口。他把袋子放好后,就照原来那样坐下,把两只经常劳动的有力的手放在膝盖上,瞧着花匠的眼睛,继续讲他的事。他向这位新朋友详详细细地讲他妻子被判刑的始末,讲她为什么被流放,他现在为什么跟她一起到西伯利亚去。

    聂赫留朵夫从来没有听过这事的前后经过,因此全神贯注地听着。他听的时候,塔拉斯刚讲到下毒的事已发生,家里人都知道那是费多霞干的。

    “我这是在讲我的伤心事。”塔拉斯和蔼可亲地对聂赫留朵夫说。”碰到这样一位热心朋友,我们就攀谈起来,我也就讲讲我的事。”

    “好哇,好哇。”聂赫留朵夫高兴地说。

    “嗯,大哥,这件事就这样暴露了。我妈当时拿着那块饼生气地说:’我去找警察。’我爹是个通情达理的老头儿。他说:’慢着,老太婆,这小娘们还是个娃娃,她自己也不知道干的是什么,咱们得原谅她。说不定她会明白过来的。’可是没用,我妈一句话也听不进去。她说:’要是咱们把她留下,她就会把咱们象蟑螂一样统统毒死的。’大哥,她说完就跑去找警察,警察一下子冲到我们家里……一下子就把证人都传了去。”

    “那么,你当时怎么样呢?”花匠问。

    “我吗,大哥,肚子痛得直打滚,嘴里吐个不停,吐得五脏六腑都翻过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我爹马上套好车,叫费多霞坐上去,就赶到警察局,又从警察局到法官那儿。她呢,大哥,一开头就全部认了罪,后来又向法官全都招供了。她从什么地方弄到砒霜,怎样把它揉进饼里。法官问她:’你为什么要干这样的事?’她回答说:’因为我讨厌他呗。我情愿到西伯利亚去,也不愿跟他一块儿过。’她这是说不愿跟我一块儿过。”塔拉斯笑着说。”她就这样完全认了罪。不用说,她被关进牢里。我爹一个人回来了。这时正好是农忙时节,我们家的婆娘只我妈一个,她又没有力气。我们合计了一下,该怎么办,能不能取个保把她保出来。我爹去找一个长官,不成,又去找一个,还是不成。他一口气找了五个长官。我们打算不再奔走,不料碰到了一个人,是官府里的一名小官。那家伙可机灵了,真是天下少见。他说:’给我五个卢布,我就把她保出来。’我爹同他讲价钱,结果讲定三个卢布。好吧,大哥,我就把她织的土布抵押出去,把钱给了他。他拿起笔来这么嚓嚓一写。”塔拉斯拖着长音说,仿佛讲到开枪似的,”一下子就写好了。我当时已经起床,就亲自驾车去接她。大哥,我这就来到城里。我把我那匹母马拴在客店里,抓起公文,一口气跑到监狱。他们问我:’你有什么事?’我就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说我老婆被关在你们这里。他们问我:’你有没有公文?’我就马上把公文递给他。他看了一下,说:’你等一等。’我就在一条长凳上坐下来。太阳已经过头顶了。有个长官走出来问:’你就是瓦尔古肖夫吗?’我说:’我就是。’他说:’好,你把她领回去吧。’他们立刻把牢门打开。她穿着自己的衣服,整整齐齐的,被押了出来,我说:’行了,咱们走吧。’她却问我说:’你难道是走来的吗?’我说:’不,我是赶车来的。’我们一起走到客店,算清了帐,把马车套上,把马吃剩下来的干草铺在车上,上面再盖一块麻布。我老婆坐到车上,扎上头巾。我们就坐车回家了。她一路上不开口,我也不作声。直到快到家了,她才问:’嗯,妈没事吧?’我说:’没事。’她又问:’嗯,爹也没事吧?’我说

    ————

    分节阅读 52

    :’没事。’她对我说:’塔拉斯,我干了傻事,你原谅我吧!我自己也说不出,怎么会干出这样的事来。’我就说:’还说这些干什么,我早就原谅你了。’我也就不再说什么。我们一回到家里,她就在我妈面前下了跪。我妈说:’去求上帝宽恕吧!’我爹跟她打过招呼说:’干吗再提那些旧事。好好过日子吧。眼下也没有工夫说那些,该下地收庄稼了。在斯科罗德诺耶那里,那块上过肥的黑麦地,上帝保佑,长势可好了,镰刀都插不进去,麦穗同麦穗纠结在一起,都倒在地里。得收割了。明天你就跟塔拉斯一起去割吧。’大哥,她就立刻动手干活。她干得可卖力了,简直叫人吃惊。当时我们家租了三亩地,上帝保佑,黑麦也罢,燕麦也罢,都是少见的好收成。我割麦,她打捆,要不我们俩就一起割。我干活利索,干什么都错不了。她呢,不论干什么活,比我还利索。我老婆年纪轻,手脚灵活,浑身是劲。大哥,她干活简直不要命,我只好劝她停一停。我们干完活回家,手指头都肿了,腰酸背痛,该歇一会儿才是,可是她晚饭也不吃,就跑到仓库里,去打第二天用的草绳。她可真是变了样!”

    “那么,她跟你亲热了吗?”花匠问。

    “那还用说,她跟我可真是太贴心了。我心里想点什么,她都清楚。我妈对她原是一肚子气,可连她也说:’我们的费多霞好象让人掉了包,变了个人是的。’有一次我们俩赶两辆车去装麦捆,我跟她一起坐前面那辆车。我就问她:’费多霞,当初你怎么会干出那种事来?’她回答说:’我怎么会干出那种事来?就是不愿跟你一块儿过。我想,我情愿死,也不愿跟你一起过。’我就说:’那么现在呢?’她说:’现在吗,现在你已经变成我的心上人了。’”塔拉斯停了停,现出快乐的笑容,困惑地摇摇头。”我们从地里收割回来,把大麻泡在水里,刚回到家。”他沉默了一下,接下去说,”没想到,传票来了,要开庭审判。可我们已经忘记为什么要开庭审判。”

    “这准是鬼附上身了,不会是别的。”花匠说,”难道一个人自己会无缘无故去害死人吗?对了,我们那儿也有过这样一个人……”花匠刚要讲故事,可是火车停了下来。

    “准是到站了。”他说。”最好下去喝点什么。”

    谈话到此中断。聂赫留朵夫跟着花匠走出车厢,来到湿漉漉的木板站台上。

    四十二

    聂赫留朵夫还没有走出车厢,就看见车站广场上停着几辆豪华的马车,都套有三。四匹膘肥体壮的骏马,马脖子上挂着丁当作响的小铃铛。他走到被雨淋得潮湿发黑的站台上,一眼就看见头等车厢旁站着一伙人。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又高又胖的太太,头戴插有珍贵羽毛的帽子,身穿雨衣;还有一个高个子青年,两腿细长,穿一身自行车装,手里牵着一只脖子上套有贵重颈圈的肥壮大狗。他们后面站着几个仆人,手拿雨衣雨伞,还有一个马车夫,都是来接客的。这一伙人,从胖太太起到手提长袍前摆的马车夫止,个个都显得优裕富足,怡然自得。在这伙人四周顿时围了一批好奇成性。拜金成癖的人,其中包括戴红制帽的站长,一个宪兵,一个穿俄罗斯民族服装。颈戴项链。夏天里每逢有火车到站必定赶来迎接的瘦姑娘。电报员和几个男女乘客。

    聂赫留朵夫认出那个牵狗的青年就是在念中学的柯察金家的少爷。那位胖太太就是公爵夫人的姐姐-柯察金一家就是搬到她的庄园来住的。列车长身穿金绦闪亮的制服,脚登擦得锃亮的皮靴,拉开车厢门,并且为了表示敬意,一直拉住那门,好让菲利浦和系白围裙的脚夫把马脸的公爵夫人坐着的圈椅小心地抬下车来。两姐妹相互问好,还听到他们用法语商量,公爵夫人坐轿车还是篷车。于是队伍就以手拿阳伞和帽盒的鬈发侍女殿后,向车站出口处走去。

    聂赫留朵夫不愿同他们再次见面,再次告别,就站住,等队伍浩浩荡荡地走出车站。公爵夫人带着儿子。米西。医生和侍女走在前头,老公爵和他的妻姐跟在后面。聂赫留朵夫没有走到他们跟前去,只能听见他们用法语交谈的片言只语。在公爵所讲的话中,有一句不知怎的-当然这种情况也是常有的,-连同他的腔调和声音都深深印进聂赫留朵夫的脑海里。

    “啊!他可真正是个上等人,真正是个上等人。”公爵用洪亮而自信的声音提到什么人,在毕恭毕敬的列车员和脚夫的簇拥下,同妻姐一起走出车站。

    就在这时候,车站拐角处出现了一群不知从哪儿来的工人。他们穿着树皮鞋,背着羊皮袄和袋子,向站台走来。工人们迈着矫健的步子走到最近一节车厢旁边,想上去,可是立刻被列车员赶走了。他们没有停下,又匆匆向前走去,彼此拥挤着,来到旁边那节车厢门口登上火车。他们背上的袋子不断地撞在车角和车门上。这当儿另一个列车员在车站出口处看见他们要上车,就恶狠狠地对他们吆喝起来。已经上车的工人连忙下车,又迈着同样矫健的步子,向下一节车厢走去。聂赫留朵夫就坐在那节车厢里。列车员又把他们拦住。他们站住,准备继续向前走,但聂赫留朵夫对他们说,车厢里有空位子,可以上去。他们听从他的话,聂赫留朵夫跟在他们后面上了车。工人们正要各自找位子坐下,可是那个帽子上有帽徽的老爷和两位太太看见他们胆敢坐到他们这节车厢里来,认为这是对他们的侮辱,坚决反对,大声赶他们出去。这批工人有年纪老的,有年纪很轻的,总共二十人光景,个个又黑又瘦,满面风霜。他们受到老爷太太的驱逐,显然觉得自己错了,立刻穿过车厢往前走,他们背上的袋子不住地撞在车座。板壁和车门上。他们的神情表明似乎准备走到天涯海角,坐到人家吩咐他们坐的任何地方,哪怕是坐到钉子上也行。

    “你们闯到哪儿去,鬼东西!就在这儿找个位子坐下!”另一个列车员迎着他们走来,嚷道。

    “这倒是件新鲜事儿!”两位太太中年轻的那一位说,自以为她那口漂亮的法国话会吸引聂赫留朵夫的注意。那位戴手镯的太太只是皱起眉头,嗅个不停,嘴里嘲弄说,跟这批臭庄稼佬坐在一起真是受益非浅。

    工人们却象度过重大危险似的,感到如释重负,停住脚步,分头找位子坐下,卸下背上的袋子,把它们塞到座位底下。

    同塔拉斯攀谈的花匠坐的不是他自己的位子,这时已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这样,塔拉斯旁边和对面就空出三个位子来。有三个工人就坐在这些空位子上,可是聂赫留朵夫一走到他们跟前,他那副老爷的装束便使他们手足无措。他们站起来想走,聂赫留朵夫却叫他们坐着不要动,自己在靠近过道座位的扶手上坐下来。  

    那几个工人中,有一个五十岁光景的老头同一个年纪轻的交换了一下眼色,露出疑惑甚至恐惧的神色。聂赫留朵夫不象一般做老爷的那样对他们呼幺喝六,把他们赶走,反而给他们让座,这使他们感到惊讶,弄不懂是怎么一回事。他们甚至担心到头来会不会出现什么对他们不利的事。不过,他们看到并没有什么阴谋诡计,聂赫留朵夫同塔拉斯谈话也很随便,这才放下心来,吩咐一个小伙子坐在袋子上,请聂赫留朵夫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去。那个上了年纪的工人坐在聂赫留朵夫对面,起初畏畏缩缩,拚命把穿着树皮鞋的脚缩起来,免得碰到老爷的脚,后来他同聂赫留朵夫和塔拉斯谈得很投机,甚至在他想让聂赫留朵夫注意自己的话时,还用手背碰碰聂赫留朵夫的膝盖。他讲到自己的种种情况,讲到泥炭田的工作。原来他们在泥炭田里干了两个半月活,每人大约挣了十个卢布-有一部分工资他们在受雇时已经预支了,-现在就是带着工钱回家去。他讲到,他们干活总是在没膝深的水中,从日出干到日落,中午吃饭休息两小时。

    “谁没有干惯,干这活当然很苦。”他说,”但干惯了,也就不觉得苦了。就是伙食要象样。起初伙食很糟,大伙儿都挺不满意,后来伙食有了改进,干活也就轻松了。”

    接下去他讲到,他在外面做了二十八年工,总是把全部工钱都寄回家,开头交给父亲,后来交给哥哥,现在则交给当家的侄儿。他每年挣五六十卢布,自己只花两三个卢布,买点烟草和火柴,找点乐子。

    “有时候累了,也喝一点儿伏特加,罪过。”他露出歉疚的微笑,补了一句。

    他还讲到,男人出门后女人怎样当家;今天回家以前包工头怎样请他们喝了半桶白酒;还讲到他们中间死了一个人,另外有一个生了病,现在由他们送回家去。那个病人就坐在这节车厢的角落里。他还是个孩子,脸色灰白,嘴唇发青。显然在发疟疾,还没有退烧。聂赫留朵夫走到那孩子跟前,但那孩子那么严厉而痛苦地对他瞅了一眼,弄得聂赫留朵夫不敢问什么,只是劝老头儿给他买些奎宁来吃,并在一张小纸片上写了药名交给他。聂赫留朵夫想给些钱,可是老头儿说不需要,他自己会买的。

    “哦,我出过多少次门,这样的老爷还没有见过。他不仅不揍你,还让位子给你坐。可见老爷也是各不相同的。”他最后对塔拉斯说。

    “是啊,这可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崭新的世界。”聂赫留朵夫瞧着这些筋骨强壮而又干瘦如柴的四肢,粗糙的土布衣服,以及黧黑。疲劳而亲切的脸庞,心里想,同时觉得他周围这些人,过着真正的劳动生活,他们有严肃的兴趣。欢乐和痛苦,他们才是彻头彻尾的新人。

    “瞧,他们才是真正的上等人。”聂赫留朵夫想起了柯察金公爵说过的这句话,同时想起了柯察金之流的那个游手好闲,穷奢极侈的世界以及他们猥琐无聊的兴趣。

    他好象一个旅行家,发现了一个陌生而美丽的新世界,为此感到兴高采烈。

    第 三 部

    包括玛丝洛娃在内的那批犯人,已走了将近五千俄里路。在到彼尔姆以前,玛丝洛娃一直同刑事犯一起坐火车,乘轮船。到了彼尔姆,聂赫留朵夫才向有关方面疏通好,把玛丝洛娃调到政治犯队伍中。这个主意是同行的薇拉给他出的。

    在到达彼尔姆以前,玛丝洛娃无论在肉体上还是在精神上都感到十分痛苦。肉体上痛苦,是由于拥挤。肮脏以及虱子等小虫的骚扰;精神上痛苦,则是由于跟虫子一样讨厌的男人-虽然每到一站都换一批-都同样死乞白赖,纠缠不清,使人不得安宁。在女犯人同男犯人。男看守。男押解人员之间淫乱成风,因此一个女犯人,尤其是年轻的,要是不愿牺牲自己做女人的贞洁,就得时刻小心戒备。由于经常处于这种恐惧和挣扎中,是很痛苦的。玛丝洛娃由于相貌迷人和尽人皆知的身世,特别容易受到这一类袭击。现在她对纠缠她的男人一律严加抗拒,这样使他们觉得受了侮辱,就会恼羞成怒。这种状况在她同费多霞和塔拉斯接近后有所改善。塔拉斯知道妻子受到男人的进攻后,就自愿加入犯人队伍来保护她,因此从下城起他就以犯人身分同他们一起赶路。

    玛丝洛娃调到政治犯队伍后,她的处境各方面都有所改善。且不说政治犯的膳宿比较好,受到的待遇不那么粗暴,而且玛丝洛娃自从加入政治犯队伍后,不再受到男人迫害,日子过得也比较太平,更没有人再提起她现在极想忘却的往事。不过,这次调动的最大好处还是她认识了几个人,这几个人对她起了极好的影响,并决定了她的前途。

    玛丝洛娃获准在旅途中跟政治犯同住,但她身体健康,赶路还得跟刑事犯一起步行。她从托木斯克起就一直这样步行。跟她一起步行的还有两名政治犯:一名是谢基尼娜,也就是聂赫留朵夫到狱里探望薇拉时,惊奇地看到的那个生有羔羊般眼睛的美丽姑娘;另一名是流放到雅库茨克省的名叫西蒙松的男犯,他肤色浅黑,头发蓬松,眼睛凹得很深,聂赫留朵夫那次探监也见到过他。谢基尼娜所以步行,因为把座位让给了一个怀孕的女刑事犯。至于西蒙松,那是因为他觉得享受阶级特权是不合理的。这三人同其他政治犯不同,大清早就跟刑事犯一起上路。其他政治犯坐大车,要晚一点出发。在到达大城市前,这种方式一直维持到最后一个旅站。到了大城市,就会有新的押解官来接班。

    这是一个阴雨连绵的九月早晨。天忽而落雪,忽而下雨,寒风阵阵。这批犯人总共有四百名男的和近五十名女的,都集合在旅站院子里,其中一部分围着正在把两天伙食费发给犯人头的押解官,另一部分则在向放进院子里的女贩购买食物。犯人纷纷数钱买食物,女贩们尖声说话,一片嘈杂。

    玛丝洛娃和谢基尼娜都穿着高统皮靴和羊皮袄,扎着头巾,一起从旅站房间出来,向女贩们走去。女贩都坐在北面墙脚背风的地方,高声地叫卖着各种东西:新鲜面包。馅饼。鱼。面条。麦粥。牛肝。牛肉。鸡蛋。牛奶等等。有个女贩甚至带了一头烤乳猪来卖。

    西蒙松穿一件橡胶短上衣,脚穿羊毛袜,外套胶鞋,用带子扎紧(他是个素食者,不穿戴皮革制品)。也来到院子里,等待出发。他站在台阶旁,在笔记本里记着刚想到的话:

    “要是细菌能观察和研究人的指甲,它准会认为指甲是无机物。同样,我们观察地球外壳,也会认为地球是无机物。这是不

    ————

    分节阅读 53

    正确的。”

    玛丝洛娃同女贩讲好价钱,买了几个鸡蛋。一串面包圈。几条鱼和几个新鲜的小麦面包,放进袋子里;谢基尼娜也在同女贩算帐。付钱。这时犯人们不再说话,纷纷站好队。押解官走出来,在出发前对犯人作最后一次训话。

    一切都照规定办理:清点人数,检查镣铐,把犯人们排成双行,一对对用手铐锁在一起。但突然响起军官的怒斥声。打人的响声和孩子的啼哭声。人群里顿时静了下来,接着发出低低的埋怨声。玛丝洛娃和谢基尼娜闻声都向吵闹的地方走去。

    谢基尼娜和玛丝洛娃走到吵闹的地方,看到这样的景象:一个留很长淡黄小胡子的强壮军官,皱着眉,左手揉着打犯人耳光打痛的右手掌心,嘴里不停地骂着不堪入耳的粗话。他面前站着一个剃阴阳头的瘦长男犯人。身穿一件短囚袍,下身穿一条更短的裤子,一只手擦着被打得出血的脸,另一只手抱着一个尖声啼哭的包围巾的小女孩。

    “我要教训教训你这个……”那军官骂了一句粗话,”叫你懂得顶嘴的滋味……”他又骂了一句。”把孩子交给婆娘们。快戴上手铐。”他吆喝道。

    原来那犯人是个被村社判处流放的农民,他的妻子在托木斯克得伤寒病死了,给他留下了这个小女儿,一路上他就得抱着她走。押解官下令给他戴上手铐,他说要抱孩子,不能戴手铐。押解官本来就不高兴,一听这话更加火冒三丈,便动手毒打了这个违抗命令的犯人。

    对面站着一个押解兵和一个留黑色大胡子的男犯。这个男犯一只手戴着手铐,阴郁地皱着眉头,一会儿看看押解官,一会儿看看那个挨打的抱孩子犯人。押解官再次命令押解兵把小女孩抱走。犯人们的埋怨声越来越响。

    “从托木斯克起从没叫他戴过手铐。”后排里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又不是狗崽子,是个娃娃呀。”

    “叫他拿这小妞儿怎么办?”

    “这样是违反法律的。”另一个人说。

    “这话是谁说的?”那押解官仿佛被蛇咬了一口,向人群扑去,嘴里嚷道。”我要让你懂得什么叫法律。是谁说的?是你?是你?”

    “大家都在说。因为……”一个矮个儿。阔脸膛的男犯说。

    他还没有把话说完,押解官就左右开弓朝他的脸上打去。

    “你们要造反啦!我要让你们尝尝造反的滋味。我要把你们象狗那样统统毙掉。上级知道还会感谢我呢。把小妞儿带走!”

    人群不再作声。一个押解兵夺下拚命啼哭的小女孩,另一个则给顺从地伸出手的犯人戴上了手铐。

    “把她抱给娘们去。”押解官对押解兵嚷完,整了整挂军刀的皮带。

    小女孩挣扎着从围巾里伸出小手,不停地尖声啼哭,脸涨得通红。谢基尼娜从人群里出来,走到押解兵跟前。

    “军官先生,这娃娃让我来抱吧。”

    押解兵抱着小女孩站住了。

    “你是什么人?”押解官问。

    “我是个政治犯。”

    谢基尼娜美丽的脸蛋和她那双好看的金鱼眼睛,显然对押解官起了作用(他在接收犯人时已见过她)。他默默地对她瞧了瞧,仿佛在权衡什么似的。

    “我无所谓,你要,就抱去好了。你可怜他们不要紧,可是万一跑掉一个人,叫谁负责呢?”

    “他抱着娃娃怎么跑得掉?”谢基尼娜说。

    “我可没工夫跟你们磨嘴皮子。你要,就抱去吧。”

    “您说给她吗?”押解兵问。

    “给她。”

    “你来,到我这儿来!”谢基尼娜召唤着,竭力把小女孩叫到自己身边。

    小女孩却从押解兵怀抱里向父亲探过身去,仍旧尖声啼哭,不肯到谢基尼娜那边去。

    “您等一下,谢基尼娜,瞧她会到我这儿来的。”玛丝洛娃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面包圈,说。

    小女孩认得玛丝洛娃,看见她和面包圈,就向她走去。

    一场风波就这样过去了。这时大门已打开,犯人们排好队。押解兵重新清点人数。大家把口袋放到大车上,捆在一起,又让体弱的人上车。玛丝洛娃抱着小女孩,走到女犯队伍里,站在费多霞旁边。西蒙松一直注视着刚刚发生的事,这时他大踏步向军官走去。军官刚把事情安排好,准备跳上他的四轮马车。

    “您这样做不对,军官先生。”西蒙松说。

    “回队伍里去,不关您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你们这种做法不对,我就是要说,而且我也说了。”西蒙松紧锁住两道浓眉,盯住押解官的脸说。

    “都好了吗?全体注意,起步走。”押解官不理西蒙松,大声喊道,接着按住赶车士兵的肩膀,钻进马车。

    队伍缓缓动了起来,拉成长长的一串,穿过茂密的树林,沿着两边是沟的坎坷不平的泥泞道路前进。

    玛丝洛娃在城里过了六年奢侈放荡的生活,又在监狱里同刑事犯一起度过了两个月。如今同政治犯待在一起,尽管处境艰苦,她却觉得心情舒畅。每天步行二三十俄里,伙食很好,走两天休息一天。这样,她的身体便逐渐强壮起来。再有,她结交了一批新朋友,使她发现了以前一无所知的生活乐趣。她认为目前同她一起赶路的人都好得出奇,不仅以前从没见过,简直无法想象。

    “是啊,判刑的时候,我哭了。”玛丝洛娃说。”但我要永远感谢上帝。如今我懂了好多事,那在以前是一辈子都不会懂得的。”

    玛丝洛娃毫不费力就理解了这些人从事革命活动的动机。她出身平民,对他们自然很同情。她明白,这些人原来也是老爷太太,但他们为了老百姓的利益,不惜牺牲特权。自由和生命。站在老百姓一边,反对老爷太太们;这就使她格外敬重他们,钦佩他们。

    她钦佩所有的新朋友,但最钦佩谢基尼娜。她不仅钦佩她,而且怀着特殊的敬意热爱她。使她感到惊讶的是,这个富裕将军家庭出身的能讲三种外语的美丽姑娘,却过着最普通的工人生活,甚至把有钱的哥哥寄给她的东西全都分赠给人家,自己穿戴得不仅很朴素,简直可以说很粗陋,但她对自己的外表毫不在意。谢基尼娜从不卖弄风情,这使玛丝洛娃感到特别惊奇,因此对她格外钦佩。玛丝洛娃看到谢基尼娜明知自己长得美,并因此感到高兴,但她不仅不因男人欣赏她的美貌而快乐,并且有点恐惧,她对谈情说爱甚至觉得嫌恶和害怕。凡是知道她脾气的男人,即使爱慕她,也不敢有所表示,总是象对待普通朋友那样对待她。那些不熟悉她的男人,往往对她纠缠不清,但据她自己说,全靠她力气大才把他们摆脱掉,而她也以力气大自豪。她笑着讲道:”有一次,有个老爷在街上缠住我不放,我就抓住他使劲摇晃了几下,把他吓得拔脚就跑。”

    她之所以成为革命家,据她自己说,是因为从小就厌恶贵族生活,而喜欢平民生活。那时她常常挨骂,因为喜欢待在女仆室。厨房和马房里,却不愿待在客厅里。

    “我跟厨娘和车夫在一起,总是很快活,可是跟我们那些老爷太太在一起却觉得无聊。”谢基尼娜讲道。”后来我懂事了,看出我们的生活真是糟透了。我没有母亲,我不喜欢父亲。十九岁那年我就离开家,跟一个女朋友一起到厂里做工。”

    谢基尼娜离开工厂后住到了乡下。后来又回到城里,住在一处设有秘密印刷所的房子里,不幸被捕,判处苦役。这些事她自己从没讲过,但玛丝洛娃从别人嘴里知道,她被判苦役,是因为那所房子被搜查时,有个革命者在黑暗中开了一枪,而她却把开枪的罪名揽到自己头上。

    玛丝洛娃自从认识她以来就看出,不论在什么地方,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遇到大小事情,谢基尼娜从来不顾自己,总是只考虑怎样帮助别人,为别人出力。她现在的同志中有个叫诺伏德伏罗夫的,讲到她时总是戏称她为慈善迷。这话确实不错。她生活的全部乐趣就在于寻找机会为别人出力,象猎人找寻猎物一样。这种爱好已成为习惯,并且成为她的终身事业。她做起来十分自然,以致凡是知道她的人都不客气地要求她帮助,而且都认为不值得一提。

    玛丝洛娃刚加入政治犯的队伍时,谢基尼娜有点嫌恶她。玛丝洛娃注意到这一点,但后来又发现谢基尼娜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感情,待她特别和蔼可亲。这样一位不平凡的人物竟如此和蔼可亲,这使玛丝洛娃深为感动,她就把整颗心都交给她,并且不知不觉接受她的观点,情不自禁地处处模仿她。玛丝洛娃的一片赤忱感动了谢基尼娜,她也就真心喜欢玛丝洛娃了。

    这两个女人特别投机,还因为她们对性爱都十分嫌恶。一个憎恨这种感情,是因为在这方面尝够了痛苦;另一个虽没有这方面的体验,却认为这是一种辱没人格并且难以理解的可憎的事。

    谢基尼娜的影响是玛丝洛娃甘心情愿接受的。玛丝洛娃所以愿意接受,是因为她喜欢谢基尼娜。另一种影响来自西蒙松。这种影响的产生是由于西蒙松爱上了玛丝洛娃。

    任何人过日子,做事情,总是部分按照自己的思想,部分顺从别人的想法。人在生活中多大程度上按照自己的思想,在多大程度上顺从别人的想法,这是人与人之间重大区别之一。有些人运用自己的思想往往象做智力游戏那样,把理智当作带动传动皮带的飞轮,让它任意转动;可是在行动上往往顺从别人的想法,也就是顺从风俗。传统和法律。另一些人却把自己的思想看作一切行动的指针,几乎总是倾听自己理智的要求,顺应这种要求,只偶尔服从别人的决定,而且服从以前先要经过分析批判,看它是否正确。西蒙松就是属于后一类人。不论遇到什么事,他总是理智地反复思考,然后作出决定,一旦作出决定,就坚决实行。

    还在中学念书的时候,他就断定做军需官的父亲挣来的钱是不义之财。他要父亲把财产还给老百姓,可是父亲不仅不听他,反而把他痛骂一顿,他就离家出走,从此不用父亲的钱。他断定今天的一切罪恶都是由于老百姓没有受过教育,因此他就离开大学,参加民粹派,到乡下去当教师,大胆向学生和农民宣传他认为正确的东西,反对他认为谬误的东西。

    他被捕了,受到审讯。

    在法庭上,他公然声明法官无权审问他。法官不理他的话,继续对他进行审讯,他就打定主意不再回答,对他们的问题一概置之不理。他被流放到阿尔汉格尔斯克省。他在那里为自己制定了一套教义,来指导自己的一切行动。这种教义认为世间万物都是活的,根本没有死的东西,人们认为死的和无机的一切东西,只不过是大家所无法理解的巨大有机体的组成部分。因此人既是这个巨大有机体的组成部分,就有责任维护这个有机体和所有组成其生命的部分。因此他认为杀生是一种犯罪行为:他反对战争,反对死刑,反对屠杀。不仅反对杀害人类,而且反对杀害一切动物。在婚姻问题上,他也有自己的一套理论,认为生儿育女只是人类的低级职能,而人类的高级职能在于为活着的人服务。他用血液里存在吞噬细胞这个事实来证实他的理论。他认为,单身汉相当于吞噬细胞,它们的责任就在于帮助有机体中衰弱有病的部分。自从他确立了这样的理论以后,就一直按照它生活,尽管年轻的时候也曾沉湎于酒色。但他现在认为自己同谢基尼娜一样,是人间的吞噬细胞。

    他对玛丝洛娃的爱,并不违背这个理论,因为他的爱情是柏拉图式的,他认为这种爱情不仅不会妨碍他象吞噬细胞那样帮助弱者,而且会更加激励他去这样做。

    不仅对解决精神问题他有一套自己的办法,就是处理实际问题,他也大多有自己的方式。他处理各种实际问题都有自己的理论,并定出一套规则:每天应当工作几小时,休息几小时,吃什么东西,穿什么衣服,怎样生炉子,怎样点灯,等等。

    虽然如此,西蒙松在人前却非常胆怯和谦逊。但他一旦做出决定,那就什么也不能拦阻他。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的爱情对玛丝洛娃影响特别大。玛丝洛娃凭着女人的敏感很快察觉他在爱她。她想到她居然能在这样一个不平凡的人的心里唤起爱情,她的自信心也就提高了。聂赫留朵夫向她求婚是出于宽宏大量和过去那件事;而西蒙松爱的却是今天的她,而且纯粹是因为喜欢她。此外,她觉得西蒙松把她看作一个不平凡的女性,品德特别高尚,跟一般女人不一样。她不太清楚究竟他认为她具有哪些品德,但不管怎样,为了不使他失望,她就竭力把她认为自己具有的最好品德表现出来。这样也就促使她努力做一个她所能做到的最好的好人。

    这种情况早在监狱里就开始了。有一天,政治犯会见探监人,她发觉有双纯朴善良的深蓝色眼睛,从突出的前额和眉毛下特别执拗地盯住她。早在那时,她就发觉他有点特别,瞧她的神气也有点特别,她还发现虽然他那直立的头发和皱起的眉头显得很严肃,但眼神却象孩子一般纯洁善良,这两种表情竟能同时表现在一张脸上,不能不使人感到惊奇。到了托木斯克后,她调到政治犯中间来,又看到了他。尽管他们没有谈过一句话,但是两人对视的目光却表明他们都还认得,而且相互都很尊重。此后他们也没有作过意味深长的谈话,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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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玛丝洛娃觉得,有她在场,他说话总是说给她听的,是为她而说的,并且竭力把话说得明白易懂。而他们之间的关系特别接近,则是从西蒙松跟刑事犯一起步行开始的。

    从下城到彼尔姆这段路上,聂赫留朵夫同玛丝洛娃只见过两次面:一次在下城,在犯人们坐上装有铁丝网的驳船以前;另一次是在彼尔姆的监狱办公室里。这两次见面,他发现玛丝洛娃沉默寡言,对他态度冷淡。聂赫留朵夫问她最近身体怎样,需不需要什么东西,她回答时支支吾吾,神色慌张,而且他觉得还带有一种责备的意思,那是以前没有过的。这种阴郁的情绪是过去她遭到了男人的纠缠曾出现的,这使聂赫留朵夫感到很烦恼。他担心一路上处在这种艰苦的条件和淫猥的气氛下,她又会自暴自弃,对生活感到绝望,借烟酒来麻醉自己,并对他产生恼恨。但他又无法帮助她,因为在旅途的最初阶段,他一直没有机会同她见面。直到玛丝洛娃调到政治犯队伍后,他才相信自己的忧虑是毫无根据的。不仅如此,聂赫留朵夫每次看见她,都越来越清楚地看到她内心的变化,而那正好是他所渴望的。在托木斯克第一次见面时,她又变得同出发前一样。她看见他,不皱眉头,也不窘迫,相反,还高高兴兴。神态自若地迎接他,感谢他为她出的力,特别是把她调到她目前所处的人们中间来。

    经过两个月的长途跋涉,她内心的变化在外表上也反映了出来。她变得又瘦又黑,似乎变老了;两鬓和嘴角出现了皱纹,她包上一块头巾,不再让一绺头发飘落到额上。装束也罢,发型也罢,待人接物的态度也罢,再也没有原先那种卖弄风情的味道了。她这种已经发生和还在继续发生的变化使聂赫留朵夫感到特别地高兴。

    现在他对她产生了另一种感情。这种感情不同于最初诗意洋溢的迷恋,更不同于后来肉体的诱惑,甚至也不同于法庭判决后他决心同她结婚,来履行责任和满足虚荣心的那种心情。他现在纯粹是怜悯和同情她,就象第一次在监狱里同她见面时那样。他去过医院以后,竭力克制着对她的嫌恶,原谅她同医士的所谓暧昧关系(后来知道她是受冤枉的),这种感情曾变得非常强烈。其实这是同一种感情,唯一的区别只在于那时是暂时的,现在却是经常的。现在,他不论想什么事,做什么事,总是满怀怜悯和同情,不仅对她一人,而且对一切人。

    这种感情打开了聂赫留朵夫心灵的闸门,使原先徘徊不前的爱的洪流滚滚向前,奔向他所遇见的一切人。

    聂赫留朵夫觉得自己在这次旅行中一直情绪昂扬,他不由自主地关心和体贴一切人,从马车夫和押解兵,直到与他打过交道的典狱长和省长。

    在这段时间里,由于玛丝洛娃调到政治犯队伍里,聂赫留朵夫就有机会接触许多政治犯,先是在政治犯同住一个大牢房的叶卡捷琳堡,后来是在路上又认识了同玛丝洛娃一起走的五个男犯和四个女犯。聂赫留朵夫同流放的政治犯接近后,对他们的看法完全变了。

    自从俄国革命运动开始以来,特别是在三月一日事件以后,聂赫留朵夫对革命者一直没有好感,总是抱着蔑视的态度。他对他们没有好感,首先因为他们采用残酷和秘密的手段反对政府,尤其是采用惨无人道的暗杀,其次因为他们都有一种自命不凡的优越感。通过和他们的接触,他才知道他们由于常常遭到政府莫须有的迫害,以致他们这样做往往是迫不得已的。

    不管一般所谓刑事犯遭到多么残酷的折磨,在判刑之前和判刑之后,对待他们多少还讲一点法律。可是对待政治犯,往往连法律的影子都见不到,就象聂赫留朵夫所看到的舒斯托娃一案和后来认识的许多新朋友的案件那样。当局对付他们就象用大网捕鱼,凡是落网的统统拖到岸上,然后拣出他们所需要的大鱼。至于那些小鱼,就无人过问,被弃在岸上活活干死。当局就是这样逮捕了几百名显然没有犯罪而且不可能危害政府的人,把他们送进监狱,一关几年,使他们在狱中得了痨病,发了疯,或者自杀而死。他们所以一直被关在牢里,仅仅是因为缺乏释放的理由,再说,把他们就近关在监狱里也便于提审,可以随时要他们就某个问题作证。这些人即使从政府观点来看也是无罪的,但他们的命运却取决于宪兵队长。警官。密探。检察官。法官。省长和大臣等人的脾气。他们的忙闲和情绪。这些官僚往往由于闲得无聊或者存心表功,大肆逮捕,然后根据他们的心情或者上司的情绪,把逮捕的人投入监狱或者释放。至于更高的上级长官,那也要看他是否有立功的要求,或者同大臣的关系如何,才能决定把被捕人员流放到天涯海角,还是关进单身牢房,或者判处流放。苦役。死刑。但只要有个贵夫人来求情,他们就可以获得释放。

    人家用暴力对付他们,他们自然也只能用同样的手段还击。军人通常总是受到社会舆论的影响,把他们的血腥罪行掩盖起来,还说是立了不朽的功勋。同样,政治犯总是受到他们团体舆论的影响,冒着丧失自由。生命和人世一切宝贵东西的危险,开展残酷的活动。在他们看来,这不仅不是罪恶,而且还是英勇行为。这就向聂赫留朵夫说明一种奇怪的现象,为什么一些天性善良的人,原来甚至不忍心伤害随便什么生物,而且不忍心看到它们受苦,现在却能若无其事地动手杀人。他们几乎个个都认为,在一定情况下,以杀人作为手段,来自卫和达到全民幸福这一崇高目标是合法的,正当的。他们认为他们的事业十分崇高,因此自视也很高,其实那是政府必须重视他们,对他们实行残酷惩罚的结果。是的,为了能承受他们所承受的苦难,他们必须自视很高。

    聂赫留朵夫同他们接近,对他们有了进一步的了解,深信他们并不象有些人所想的那样是十足的坏蛋,也不象另一些人所想的那样是十足的英雄,而是些普普通通的人,其中有好人,有坏人,也有不好不坏的人,同任何地方一样。有些人成为革命者,真心认为自己有责任同现存的恶势力进行斗争。但有些人选择革命活动只是出于自私的虚荣心。不过多数人倾向革命,却是出于聂赫留朵夫在战争中熟悉的那种冒险和玩命的愿望,那是一般精力充沛的青年都具有的。他们比一般人优越的地方,在于他们的道德标准高于公认的道德标准。他们不仅要求清心寡欲。艰苦朴素。真诚老实。大公无私,而且能为共同事业随时牺牲一切,直至献出生命。就因为这个缘故,在这些人中间,凡是水平高的,往往大大超过一般水平,成为道德高尚的典范;凡是水平低的,往往弄虚作假,装腔作势,同时又刚愎自用,高傲自大。因此聂赫留朵夫对有些新朋友不仅满怀敬意,而且衷心热爱,可是对有些新朋友则敬而远之。

    聂赫留朵夫特别喜爱一个叫克雷里卓夫的害痨病的青年。克雷里卓夫跟玛丝洛娃在同一个队里,被流放去服苦役。聂赫留朵夫早在叶卡捷琳堡就认识他,在途中又同他见过几次面,还同他谈过话。夏天里,有一次在旅站上休息,聂赫留朵夫跟他几乎消磨了一整天。克雷里卓夫兴致勃勃地把自己的身世讲给他听,还讲了他怎样成为革命者。他入狱前的经历很简单:父亲是个富有的南方地主,在他小时候就去世了。他是个独子,由母亲抚养长大。他念中学和念大学都很轻松,大学数学系毕业时名列第一,并获得硕士学位。学校要他留校,以后还要送他出国深造,他犹豫不决。他还爱上了一个姑娘,想同她结婚,并且进地方自治会工作。他什么事都想做,可就是拿不定主意。这时候,有几个同学要他给公共事业捐点钱。他知道,这种公共事业就是革命事业,但那时他对它还毫无兴趣,只是出于同学的情谊和自尊心,唯恐人家说他胆小怕事,就捐了钱。收钱的人被捕了,搜出一张字条,知道钱是克雷里卓夫捐的。因此他也被捕,先是关在警察分局,后来进了监狱。

    “我坐的那个监狱。”克雷里卓夫对聂赫留朵夫讲道(他胸部凹陷,两肘撑住膝盖,坐在高高的板铺上,偶尔用他那双害痨病的聪明。善良。好看的亮晶晶眼睛对聂赫留朵夫瞧瞧),”那个监狱不算太严,我们不仅可以敲敲墙壁互通音讯,而且可以在过道里来回走动,随便交谈,相互分送食物和烟草,到了晚上甚至可以齐声唱歌。我原来有一副好嗓子。真的,要不是我妈过分伤心,我待在牢里也还不错,甚至很愉快。我在这里认识了赫赫有名的彼得罗夫(他后来在要塞里用碎玻璃割破喉咙自杀了),还有别的人。但那时我还不是个革命者。我还认识了隔壁牢房里的两个人。他们都是因携带波兰宣言案被捕的,后来又在押往车站途中企图逃跑而受审。一个是波兰人,姓洛靖斯基;另一个是犹太人,姓罗卓夫斯基。是啊,那个罗卓夫斯基简直还是个孩子。他说他十七岁,可是看上去只有十五岁。他又瘦又小,两只黑眼睛亮晶晶的,人挺机灵,也象一切犹太人那样赋有音乐才能。他还在变嗓,但唱起歌来很好听。是啊!他们被提审我是看到的。他们一早被带出去,傍晚回来,说是被判了死刑。这事谁也没料到。他们的案情实在轻得很,只不过企图从押解兵手里逃走,也没有伤什么人。再说,把罗卓夫斯基这样一个孩子判处死刑,实在太不近人情。我们关在牢里的人,个个都认为这只是吓唬吓唬他们,上级是不会批准的。开头大家激动了一阵,后来平静了,又象原来那样过日子。是啊!不料有一天晚上,看守来到我的门边,鬼鬼祟祟地告诉我说,来了几个木匠,正在搭绞架。我开头没弄懂是怎么一回事,什么绞架不绞架的。但看守老头十分激动,我瞅了他一眼,这才明白是为那两个人预备的。我想敲敲墙壁,把这事告诉大伙,可是又怕被那两个人听见。大伙也都不作声,显然全知道了。那天晚上,过道里和牢房里一直象死一般地沉静。我们没有敲墙壁,也没有唱歌。十点钟光景,看守又走来告诉我说,从莫斯科调来了一名刽子手。他说完就走开了。我唤他,要他回来。忽然听见罗卓夫斯基从过道对面的牢房里对我叫道:’您怎么了?您叫他有什么事?’我支支吾吾地说,他给我送烟草来了,但罗卓夫斯基似乎猜到是什么事,就问我为什么我们不唱歌,不敲墙壁。我不记得当时对他说了些什么,但我赶快走开,免得他再问我什么。是啊!那真是个可怕的夜晚。我通宵留神听着各种声音。第二天一早,忽然听见过道的门开了,进来了好几个人。我站在窗洞旁。过道里点着一盏灯。第一个进来的是典狱长。他是个胖子,平时神气活现,行动果断,但这会儿脸色惨白,垂头丧气,仿佛吓破了胆。他后面是副典狱长,皱着眉头,神情严峻;再后面是一个卫兵。他们经过我的门口,在旁边那个牢房门前站住。我听见副典狱长声音古怪地叫道:’洛靖斯基,起来,穿上干净衣服!’是啊!然后听见牢门吱嘎响了一声,他们走到他跟前,接着就听见洛靖斯基的脚步声。他向过道另一头走去。我只能看见典狱长一个人。他站在那儿,脸色苍白,一会儿解开胸前的钮扣,一会儿又扣上,还耸耸肩膀。是啊!忽然他仿佛害怕什么似的闪开身子。原来是洛靖斯基从他身边走过,来到我门外。他是个漂亮的小伙子,生有一副好看的波兰人脸型:前额开阔平直,一头细密的淡黄鬈发,一双美丽的天蓝色眼睛。是个身强力壮。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他站在我的窗洞前面,因此我看见了他的整个脸庞。他的脸瘦削。灰白,怪可怕的。他问我:’克雷里卓夫,有烟吗?’我刚要拿出烟来给他,可是副典狱长仿佛怕耽误时间,掏出自己的烟盒递给他。他拿了一支烟,副典狱长给他划亮火柴,点上烟。他抽起烟来,仿佛在想心事。后来忽然想到什么事似的,开口说:’太残酷,太不讲理了!我什么罪也没有。我……’我的眼睛一直盯住他那白嫩的脖子,看见他喉咙里有样东西在抖动,他说不下去。是啊!这当儿,我听见罗卓夫斯基在过道里用尖细的犹太人嗓子嚷着什么。洛靖斯基丢掉烟头,从我的牢门口走过去。于是,罗卓夫斯基就出现在我的窗洞口。他那张孩子气的脸涨得通红,还在冒汗,眼睛泪汪汪的。他也穿着一身干净的衬衣,但裤子太大,他老是用两手把它往上提,整个身子直打哆嗦。他把他那张可怜的脸凑近我的窗洞,说:’克雷里卓夫,医生给我开了润肺汤,是不是?我觉得不舒服,还要再喝一点润肺汤。’谁也没有理他,他就用询问的目光对我瞧瞧,又对典狱长瞧瞧。他说这话是什么用意,我始终没有弄懂。是啊!副典狱长顿时板起脸,又尖声尖气地嚷道:’开什么玩笑?快走。’罗卓夫斯基显然弄不懂有什么事在等着他,急急地沿着过道走去,简直是想抢在所有人的前头。但接着他站住不肯走,我听见他尖声大叫和嚎哭。传来一片喧闹,还有顿脚的声音。他刺耳地嚎叫,痛哭。后来,声音越去越远,过道的门哗啦响了一声,接下来就一片肃静……是啊!他们就这样被绞死了。两个都被绳子勒死了。有个看守看见这景象,告诉我,说洛靖斯基没有反抗,罗卓夫斯基却挣扎了好半天,因此他们只好把他拖上绞架,硬把他的脑袋塞进绳套里。是啊!那看守傻乎乎的。他对我说:’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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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爷,人家都说这事很可怕。其实一点不可怕。他们被绞死的时候,只这么耸了两下肩膀,’他作出肩膀猛一下往上耸,然后又耷拉下来的样子,’后来刽子手把绳子一拉,喏,就是把绳套拉得紧些,这就完了,他们再也不动了。’哼,’一点也不可怕,’”克雷里卓夫把看守的话又说了一遍,他想笑,没有笑成,却放声痛哭起来。

    随后他沉默了好一阵,吃力地喘着气,把涌到喉咙里的哽咽硬压下去。

    “是啊,从那时起我就成了革命者。”他平静下来说,简短地讲完了他的身世。

    他参加了民意党,还当上破坏小组的组长,专门对政府官员采用恐怖手段,强迫他们放弃政权,让人民掌权。他为这个目的到处奔走,一会儿去彼得堡,一会儿出国,一会儿到基辅,一会儿到敖德萨,一次又一次取得成功。后来却被一个他十分信任的人出卖了。他被捕了,受审讯,在监狱里关了两年,被判死刑,后来改为终身苦役。

    他在狱中得了痨病。在现在这种条件下,看来他只能再活几个月。他知道这一点,但对自己的行为并不后悔。他说,要是让他再活一辈子,他还是会那么干,也就是破坏他目睹的那种罪恶累累的社会制度。

    克雷里卓夫的身世和与他的接触,使聂赫留朵夫懂得了许多以前不懂的事。

    押解官同犯人从旅站出发时为一个孩子发生冲突的那一天,聂赫留朵夫在客店里正好醒得很迟,起身后又写了几封信,准备带到省城去寄,因此坐车离开客店晚了一点,没象往常那样在途中赶上大队人马。他到达犯人们过夜的村子时,已经黄昏了。聂赫留朵夫借宿的客店是由一个身体肥胖。脖子又白又粗的老寡妇开的。他在那里烘干衣服,在饰有大量圣像和画片的干净客房里喝够了茶,连忙赶到旅站去找押解官,要求准许他同玛丝洛娃见面。

    在过去的六个旅站上,尽管押解官不断更换,但没有一个准许聂赫留朵夫进入旅站房间,因此他已有一个多星期没见到玛丝洛娃了。他们所以这样严格,是因为有一个管监狱的大官将路过此地。如今,那个长官已经过去,根本没有对旅站看上一眼。聂赫留朵夫希望今天接管这批犯人的押解官能准许他同犯人见面。

    客店女掌柜劝聂赫留朵夫坐车去村尾的旅站,但聂赫留朵夫情愿走着去。一个肩膀宽阔。体格魁伟的年轻茶房,脚穿一双刚擦过油。柏油味很重的大皮靴,给他带路。空中一片迷雾,天色黑得厉害。领路的茶房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只要走出三步,聂赫留朵夫就看不见他了,只听见他的大皮靴在厚厚的泥浆里咕唧咕唧地响。

    聂赫留朵夫跟着带路的茶房穿过教堂前的广场和两边房子灯火通明的街道,来到漆黑的村尾。但不多一会儿,黑暗中又出现了亮光,那是旅站附近的路灯透过迷雾发出来的。那些淡红色的灯火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栅栏的木桩。走动的哨兵的黑影。漆成条纹的木柱和岗亭渐渐隐约可见。哨兵看见有人走近,照例吆喝一声:”谁?”他发觉来的不是自己人,顿时变得十分严厉,坚决不准他们在栅栏旁逗留。不过,给聂赫留朵夫领路的茶房看见哨兵态度严厉,并不慌张。

    “嗨,你这小子,脾气倒不小哇!”他对哨兵尖声说。”你去叫你们的头儿出来,我们在这儿等着。”

    哨兵没有答话,只对着边门喊了一声,并停住脚步,眼睛盯着那肩膀宽阔的小伙子,看他怎样就着灯光用木片刮掉聂赫留朵夫靴上的泥泞。栅栏里传出来男男女女嘈杂的说话声。大约过了三分钟的光景,边门哗啦一声开了,队长身披军大衣,从黑暗中走到路灯下,问他们有什么要紧事。聂赫留朵夫把准备好的名片和一张写明有私事求见的字条交给队长,请他转送押解官。那队长不象哨兵那样严厉,但好奇心特别重。他一定要知道聂赫留朵夫有什么事要见押解官,他是什么人。显然,他已嗅到有油水可捞,不肯放过机会。聂赫留朵夫说他有一桩特殊的事,要他把字条送上去,办成后他会感谢他的。队长接过字条,点点头立刻走了。他走后不多一会儿,边门又哗啦哗啦地响了几声,走出几个女人,手里拿着筐子。树皮篮。牛奶壶和袋子。她们声音响亮地用西伯利亚方言交谈着,跨过边门的门槛。她们都不是乡下人打扮,而象城里人那样穿着大衣和皮袄,裙子高高地掖在腰里,头上包着头巾。她们借着路灯的光好奇地打量着聂赫留朵夫和给他领路的人。其中一个女人看见这个宽肩膀的小伙子,显然十分高兴,立刻用西伯利亚骂人的话亲热地骂起他来。

    “你这该死的林鬼,到这儿来干什么?”她对他说。

    “你看,我送个客人到这儿来。”小伙子热情地回答。”你送什么东西来了?”

    “奶制品,他们要我明早再送些来。”

    “那么他们没有叫你留下来过夜吗?”小伙子诡秘地问。

    “去你的,死鬼,烂掉你的舌头!”她笑着嚷嚷道。”咱们一块儿回村子去,你送送我们。”

    带路的还对她说了许多笑话,不仅引得女人们咯咯地笑,就连哨兵也笑了起来。接着他对聂赫留朵夫说:

    “怎么样,您一个人回去找得着吗?不会迷路吧?”

    “找得着,找得着。”

    “过了教堂,从那座两层楼房算起,右边第二家就是。喏,给您根拐棍。”他说着,把随身带着的那根一人多高的棍子交给聂赫留朵夫。然后他踩着咕唧咕唧作响的大皮靴,跟那些女人一起消失在黑暗中。

    半边门再次哗啦作响,队长请聂赫留朵夫跟他一起去见押解官时,从迷雾里还传来那小伙子的说话声,中间夹杂着女人的说笑声。

    这个旅站也跟西伯利亚沿途所有的旅站一样,有一个用尖头圆木桩围起来的院子,院子里有三座住人的平房。最大的一座装有铁窗,住着犯人。另一座住着押解兵。再有一座住着军官,还设有办公室。这三座房子此时灯火通明,照例使人产生一种错觉,以为里面一定很漂亮很舒适。特别是在这个旅站,每座房子入口处都点着灯,围墙四周另有五六盏灯,把院子照得通明。一个军士领着聂赫留朵夫走过一块木板,来到那座最小的房子门口。他登上三级台阶,让聂赫留朵夫走在前面,进入点着一盏小灯。弥漫着煤烟味的前室。火炉旁有个穿粗布衬衫。黑色长裤。系领带的士兵,一只脚穿着长统黄皮靴,弯着腰,正拿着另一只靴统给茶炊扇风。他一看见聂赫留朵夫,就立刻丢下茶炊,帮聂赫留朵夫脱下皮衣,然后走进里屋。

    “他来了,长官。”士兵小声说。

    “哦,叫他进来!”传出来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

    “您从这门进去吧。”那士兵说着继续烧茶炊。

    在点着一盏吊灯的第二个房间里,有一个脸色通红。留着很长淡黄色小胡子的军官,身穿紧裹宽阔胸膛和肩膀的奥地利式上装,坐在桌旁。桌上铺着桌布,放着吃剩的饭菜和两个酒瓶。在这个温暖的房间里,除了烟草味,还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劣等香水的气味。押解官看见聂赫留朵夫,欠了欠身,又象嘲讽又象疑惑地盯住他。

    “您有什么事?”他问,不等对方答话,就对着门口嚷道:”别尔诺夫!茶炊什么时候烧好哇?”

    “立刻就好。”

    “我马上给你点颜色瞧瞧,好叫你记住!”押解官对他白了一眼,凶狠地骂道。

    “来了!”士兵嘴里叫着,端着茶炊走进来。

    聂赫留朵夫等士兵把茶放好(军官睁着一双狡猾的小眼睛,恶狠狠地盯住这个士兵,仿佛要看准一个地方,动手打他)。等茶炊放好,押解官就开始煮茶。接着从旅行食品箱里拿出一个盛白兰地的方玻璃瓶和一些夹心饼干。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桌上,转身对聂赫留朵夫慢条斯理地说:

    “那么我能为您效点什么劳哇?”

    “我要求探望一个女犯人。”聂赫留朵夫平静地说,没有坐下来。

    “是政治犯吗?法律规定,禁止探望。”押解官说。

    “这个女人不是政治犯。”聂赫留朵夫说。

    “您请坐。”押解官说。

    聂赫留朵夫坐下来。

    “她不是政治犯。”他又说了一遍,”但经我提出要求,最高长官批准让她同政治犯一起走……”

    “啊,我知道了。”押解官打断他的话说。”就是那个黑头发的小娘们吧?好哇,可以。您抽烟吗?”

    他把一盒香烟推到聂赫留朵夫面前,小心地倒了两杯茶,把一杯送到聂赫留朵夫面前。

    “请。”他说。

    “谢谢您。我想见一见……”

    “夜很长,您有的是工夫。我派人去把她给您叫来就是了。”

    “能不能不叫她出来,让我到他们那里去一趟呢?”

    “到政治犯那儿去吗?这是违法的。”

    “我去过好几次了。要是您怕我把什么东西带给政治犯,那我通过她也可以转交。”

    “哦,不,她要被搜身的。”押解官说,露出不愉快的笑容。

    “哦,那你们可以先把我搜一搜。”

    “哦,不搜也行。”押解官说,拿起一个开了塞子的酒瓶,送到聂赫留朵夫的茶杯旁。”加一点好不好?哦,随便。一个人住在西伯利亚这种鬼地方,能见到一个有教养的人,真是太高兴了。老实说,干我们这一行,真是再伤心也没有了。一个人过惯另种生活,来到这地方,苦透了。您要知道,人家一提到干我们这一行的,当押解官,总认为都是些没有教养的大老粗,可就是不想想,我们生下来干别的事也完全可以。”

    押解官通红的脸。他的香水味。他的戒指,特别是他那难听的干笑声,都使聂赫留朵夫很反感。不过,聂赫留朵夫今天也象整个旅行期间那样,抱着严肃谨慎的态度。他对任何人都不怠慢,也不蔑视,同谁说话都”一本正经”,这是他给自己规定的态度。他听了押解官这番话,以为他很同情受他管辖的那些人的苦难,因此心情沉重。聂赫留朵夫就严肃地对他说:

    “我想,您做这种工作,可以设法减轻人家的痛苦,这样您就会比较心安了。”他说。

    “他们有什么痛苦?他们本来就是这号人嘛。”

    “他们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聂赫留朵夫说。”还不跟大家一样都是人。其中还有无辜的呢。”

    “当然,什么样的人都有。当然,他们也很可怜。别的押解官丝毫都不肯马虎,可我呢,总是尽可能减轻他们的痛苦。总是可怜他们。再来点茶吗?您喝吧。”他说着又给他倒茶。”您要见的女人,究竟是个什么人?”他问。

    “她是个不幸的女人,落到一家妓院里,在那儿遭到诬告,说她毒死了人,其实她是个很好的女人。”聂赫留朵夫说。

    押解官摇摇头。

    “是啊,这种事情是经常有的。我可以告诉您,喀山就有过这样的一个女人,名字叫爱玛。她原是个匈牙利人,生有一双地地道道的波斯眼睛。”他继续说,一想到这事就情不自禁地笑起来。”风度好极了,简直象个伯爵夫人……”

    聂赫留朵夫打断押解官的话,回到原来的话题上。

    “我想,既然他们现在归您管,您完全可以减轻他们的痛苦。您如果能这样做,我相信您会感到快乐的。”聂赫留朵夫说,尽量把话说得清楚些,就象同外国人或者孩子说话那样。

    押解官的眼睛闪闪发亮,瞧着聂赫留朵夫,显然迫不及待地巴望他把话说完,好继续讲那生有一双波斯眼睛的匈牙利女人。她的形象显然生动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吸引了。

    “是的,这话说得很对,确实是这样的。”他说。”我也很可怜他们。不过我还想跟您谈谈那个爱玛。您想她干出什么事来了……”

    “我对这事不感兴趣。”聂赫留朵夫说,”不瞒您说,我以前也是另外一种人,可如今我痛恨这种对待女人的态度。”

    押解官吃惊地瞧着聂赫留朵夫。

    “那么,再给您来点茶吗?”他说。

    “不,谢谢。”

    “别尔诺夫!”押解官大声叫道,”把这位先生带到瓦库洛夫那儿去,对他说,让这位先生到政治犯房间里,可以让他待到点名。”

    聂赫留朵夫由传令兵护送着,又来到路灯昏黄的黑暗院子里。

    “上哪儿去?”一个押解兵迎面走来,问护送聂赫留朵夫的传令兵说。

    “到隔离室去,第五号。”

    “这里过不去,锁上了,得穿过那门廊。”

    “怎么锁上了?”

    “队长锁上的,他自己到村子里去了。”

    “哦,那么往这儿走。”

    传令兵领聂赫留朵夫往另一个门廊走去,沿着铺木板的路,来到另一个门口。还在院子里就听见嘈杂的说话声和人们活动的声音,好象一群将要离窝的蜜蜂。聂赫留朵夫走进去,推开门,喧闹声就更响了。听得出有叫嚷。有谩骂和哄笑。还听见哐啷啷的镣铐声。空中弥漫着熟悉的粪便和煤焦油的恶臭。

    镣铐的哐啷声和刺鼻的恶臭,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总是使聂赫留朵夫感到难受,精神上感到恶心,又渐渐变成生理上的恶心。这两样东西混合在一起,相互助长,确实使人觉得特别难以忍受。

    旅站门廊里放着一个臭烘烘的大木桶,就是”便桶”。聂赫留朵夫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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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节阅读 56

    进门,第一眼就看见一个女人坐在便桶边上。她的面前站着一个剃阴阳头的男人,头上歪戴着一顶薄饼般帽子。他们正谈得起劲。男犯一看见聂赫留朵夫,挤了挤眼,说:

    “就是皇帝也憋不住尿哇!”

    那女人放下囚袍下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从门廊往里走是一条过道。过道两边的牢房门都开着。第一间是带家眷的牢房,第二间是单身犯人的大牢房。过道另一头有两个小间,是关政治犯的。这个旅站的房子原定可关一百五十人,现在却关了四百五十人,十分拥挤,犯人在牢房里住不下,把过道都挤满了。有人在地板上坐着或者躺着,有人拿着空茶壶出去找水,或者提着装满开水的茶壶回来。塔拉斯也在这些人中间。他看见聂赫留朵夫,亲切地同他打招呼。塔拉斯那张和蔼可亲的脸此时显得难看了,因为鼻子上和眼睛底下有好几处乌青块。

    “你这是怎么了?”聂赫留朵夫问。

    “出了一点小毛病。”塔拉斯笑眯眯地说。

    “他们老是打架。”押解兵鄙夷不屑地说。

    “为了婆娘。”他们后面有个犯人说,”他跟瞎子费特卡干了一仗。”

    “费多霞怎么样?”聂赫留朵夫问。

    “没什么,身体很好,我这就是打开水来给她沏茶的。”塔拉斯说着走进带家属的牢房。

    聂赫留朵夫往门里望了一眼。整个牢房挤满了男男女女,有的坐在板床上,有的躺在板床下。牢房里晾着湿衣服,弥漫着水蒸汽。还听见女人们一刻不停的叫嚷声。隔壁是单身犯人的牢房。这间牢房更加拥挤,连门口和过道里都站满一群群喧闹的犯人。他们穿着湿衣服,正在等待分配什么东西,或者解决什么问题。押解兵向聂赫留朵夫解释说,监狱里有个开赌场的犯人,专门借钱给别的犯人,谁一时还不出钱就用纸牌剪成纸片作借据,此刻犯人头正根据纸片从伙食费中扣下钱来还给赌场老板。那些站得近的犯人看见军士和一个老爷,就住了口,恶狠狠地打量着他们。在分钱的人中间,聂赫留朵夫发现他认识的苦役犯费多罗夫。费多罗夫身边总带着一个皮肤白净。面孔浮肿。眉头紧皱。模样可怜的小伙子。另外,他还看见一个麻脸。烂鼻。面目可憎的流浪汉。据说这人在原始森林里杀死了他的同伴,吃了他的肉。流浪汉一个肩膀上披着湿囚袍,站在过道里,嘲弄而大胆地瞧着聂赫留朵夫,没有给他让路。聂赫留朵夫就从他身旁绕过去。

    尽管聂赫留朵夫对这种景象十分熟悉,尽管在过去三个月中,他常常看到这四百名刑事犯处在各种不同的场合,大热天,他们在灰砂飞扬的大道上拖着脚镣行进,或者在大路旁休息,逢到天气暖和的日子,还看到男女犯人在旅站院子里公开通奸的可怕景象。虽然,他多次来到他们中间,而象现在这样发现他们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他还是觉得羞愧和负疚。尤其难堪的是,除了这种羞愧和负疚感之外,还会产生克制不住的嫌恶和恐惧。他知道,就他们的处境来说也是无可奈何的,但他还是无法清除对他们的嫌恶。

    “他们过得可舒服了,这些寄生虫!”聂赫留朵夫向政治犯牢门走去,听见背后有人高声说,”这些鬼东西有什么好苦恼的,反正不会肚子疼。”一个沙哑的声音说,还夹着不堪入耳的骂人话。

    人群中响起一阵不友善的嘲弄的哄笑声。

    护送聂赫留朵夫的军士经过单身犯牢房时对聂赫留朵夫说,他将在点名前来接他,然后转身就走了。军士刚走开,就有一个男犯提起镣铐上的铁链,光着脚,快步走到聂赫留朵夫跟前,浑身发出一股浓重的汗酸臭,偷偷地对他说:

    “老爷,您出头管一下吧。那小子上了当。人家把他灌醉了。今天交接犯人的时候,他竟冒名顶替,说自己是卡尔玛诺夫。您出头管一下吧,我们可不能管,不然会被打死的。”那个男犯说,神色慌张地向四周看了一下,立刻从聂赫留朵夫身边溜走。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一个叫卡尔玛诺夫的苦役犯,怂恿一个相貌同他相似的终身流放犯同他互换姓名,这样苦役犯就可以改为流放,而流放犯却要代替他去服苦役。

    这件事聂赫留朵夫早已经知道,因为那个犯人上礼拜就把这个骗局告诉了他。聂赫留朵夫连连点点头表示明白,并将尽力去办,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聂赫留朵夫在叶卡捷琳堡就认识这个犯人了,他当时请聂赫留朵夫替他说情,准许他去服苦役,把妻子一起带去。聂赫留朵夫对他的要求感到十分惊奇。这人中等身材,生有一个最普通的农民脸型,三十岁光景,因蓄意谋财害命而被判服苦役。他名叫玛卡尔。他犯罪的经过很奇怪。他对聂赫留朵夫说,这罪不是他玛卡尔犯的,而是魔鬼犯的。他说,有个过路人找到他父亲,愿意拿出两个卢布要他父亲用雪橇把他送到四十俄里外的村子去。父亲就吩咐玛卡尔把他送去。玛卡尔套好雪橇,穿好衣服,就同那过路人一起喝茶。过路人一面喝茶,一面告诉他要回家成亲,随身带着在莫斯科挣到的五百卢布。玛卡尔听了这话,就走到院子里,找了一把斧子藏在雪橇草垫下。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斧子。”他讲道,”只听得有个声音对我说:’带上斧子。’我就把斧子带上。于是我们坐上雪橇出发了。一路走去,什么事也没有。我也把那斧子给忘了。直到离村子不远,只剩下六俄里路,我们的雪橇离开村道,走上大路,往山坡上爬去。我就从雪橇上下来,跟在后面,这时那个声音又对我说:’你还在犹豫什么呀?你一到山上,大路上就有人,前头就是村子。他就会带着钱走掉。要干,现在就得动手,还等什么呀?’我弯下腰,装作整理雪橇上铺着的草,那斧子仿佛自动跳到我手里。他回过头来对我一看,大声地说:’你要干什么?’我抡起斧子,想把他一家伙劈死,可他这人挺机灵,霍地跳下雪橇,一把抓住我的手,严厉地骂道:’混蛋,你想干什么?……’他把我猛推倒在雪地上,我也不还手,听他摆布。他用腰带捆住我的双手,把我扔在雪橇上。他就把我送到区警察局。我就坐了牢,后来开庭审判。我们的村社替我说了许多好话,说我是个好人,从来没有做过坏事。我的东家也替我说好话。可是我们没有钱请律师,我就被判了四年苦役。”

    现在,就是这样一个人要搭救同乡。他明明知道,这事有生命危险,但他还是把犯人中的秘密告诉了聂赫留朵夫,万一人家知道这事是他干的,准会把他活活勒死。

    十一

    政治犯住两个小房间,门外是一截同外界隔离的过道。聂赫留朵夫走进这过道,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西蒙松。西蒙松身穿短上衣,手里拿着一块松木,蹲在炉子跟前。炉门被热气吸进去,不断颤动。

    西蒙松一看见聂赫留朵夫,没有站起来,只从两道浓眉下抬起眼睛,并同他握手。

    “您来了,我很高兴,我正想跟您见面呢。”他凝视着聂赫留朵夫的眼睛,现出意味深长的样子说。

    “什么事啊?”聂赫留朵夫问。

    “回头告诉您。现在我走不开。”

    西蒙松继续生炉子,应用着他那套尽量减少热能损耗的原理。

    聂赫留朵夫刚要从一扇门进去,玛丝洛娃却从另一扇门里出来了。她手中拿着扫帚,弯着腰,正在把一大堆垃圾往炉子那边扫。玛丝洛娃身穿白色短上衣,裙子下摆掖在腰里,脚穿长统袜,头上为了挡灰,齐眉包着一块白头巾。她一看见聂赫留朵夫,就挺直腰,脸涨得通红,神态活泼,立刻放下扫帚,用裙子擦擦手,笔直站在他面前。

    “您在收拾房间吗?”聂赫留朵夫一面说,一面紧握她的手。

    “是啊,这是我的老行当。”她说着微微一笑。”这儿脏得简直不象话。我们打扫了又打扫,还是不干净。怎么样,我那条毛毯干了吗?”她问西蒙松。

    “差不多干了。”西蒙松说,用一种使聂赫留朵夫惊讶的异样目光瞧着她。

    “哦,那我回头来拿,我那件皮袄也要拿来烤干。我们的人都在这里面。”她对聂赫留朵夫说,指指靠近的门,自己却往另一个门走去。

    聂赫留朵夫轻轻地推开门,走进一个不大的牢房。牢房里,板铺上点着一盏小小的铁皮灯,光线微弱。牢房里很阴冷,空中弥漫着灰尘。潮气和烟草味。铁皮灯只照亮一小圈地方,板铺处在阴影中,墙上跳动着影子。

    在这个不大的牢房里,除了两个掌管伙食的男犯出去打开水和取食物外,所有的人都在。聂赫留朵夫的老相识薇拉也在这里。她更加瘦黄,睁着一双惊惶不安的大眼睛,额上暴起一根很粗的青筋,头发剪得很短。她身穿一件灰短袄,坐在一张摊开的报纸前面,报纸上撒满烟草。她正紧张地把烟草往纸筒里不停地装。

    这里还有一个聂赫留朵夫觉得极其可爱的女政治犯-艾米丽雅。她负责掌管内务,给他的印象是,即使她处境极其艰苦,也具有女性持家的本领,并且富有魅力。这会儿她坐在灯旁,卷起衣袖,用她那双晒得黑黑的灵巧而好看的手擦干大小杯子,把它们放在板铺的手巾上。艾米丽雅年轻,并不漂亮,但聪明而温和,笑起来显得快乐。活泼和迷人。现在她就用这样的笑容迎接聂赫留朵夫。

    “我们还以为您已经回彼得堡,不再来了呢。”她高兴地说。

    这里还有谢基尼娜。她坐在较远的阴暗角落里,正在为一个淡黄头发的小女孩做着什么事。那女孩用悦耳的童音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

    “您来了,真是好极了。见到玛丝洛娃吗?”谢基尼娜问聂赫留朵夫。”您瞧,我们这儿来了个多好的小客人哪。”她指指小女孩说。

    克雷里卓夫也在这里。他盘腿坐在远处角落里的板铺上,脚穿毡靴,脸容消瘦苍白,弯着腰,双手揣在皮袄袖管里,浑身抖动着,用他那双害热病的眼睛瞅着聂赫留朵夫。聂赫留朵夫正想到他跟前去,忽然看见房门右边坐着一个淡棕色鬈发的男犯。这男犯戴着眼镜,身穿橡胶上衣,一面整理口袋里的东西,一面跟相貌俊美。面带笑容的格拉别茨谈话。这个人就是著名的革命者诺伏德伏罗夫。聂赫留朵夫连忙同他打招呼。聂赫留朵夫所以特别着急跟他打招呼,因为在这批政治犯中,他就不喜欢这个人。诺伏德伏罗夫闪动着浅蓝色眼睛,透过眼镜瞅着聂赫留朵夫,然后皱起眉头,伸出一只瘦长的手来同他问好。

    “怎么样,旅行愉快吗?”他说,显然带着嘲弄的口气。

    “是啊,有趣的事不少。”聂赫留朵夫说,装作没有听出他的嘲弄,把它当作亲切的表示。他说完,就往克雷里卓夫那边走去。

    聂赫留朵夫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但心里对诺伏德伏罗夫却充满芥蒂。诺伏德伏罗夫的话,以及他的不怀好意,破坏了聂赫留朵夫的情绪。他感到沮丧和气恼。

    “您身体怎么样?”他握着克雷里卓夫冰凉哆嗦的手说。

    “没什么,就是身子暖不过来,衣服都湿透了。”克雷里卓夫说着,赶忙把手揣到皮袄袖管里。”这里也冷得要死。您瞧,窗子都破了。”他指指铁栅外面玻璃窗上的两个窟窿。”您怎么一直不来?”

    “他们不让我进来,长官管得很严。今天这个还算和气。”

    “哼,好一个还算和气的长官!”克雷里卓夫说。”您问问谢基尼娜,他今天早晨干了什么事。”

    谢基尼娜坐着没动,讲了今天早晨从旅站出发前那个小女孩的事。

    “照我看来,必须提出集体抗议。”薇拉断然说,同时胆怯而迟疑地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西蒙松提过抗议了,但这还不够。”

    “还提什么抗议?”克雷里卓夫恼怒地皱着眉头说。显然,薇拉的装腔作势和神经质早就使他反感了。”您是来找玛丝洛娃的吧?”他对聂赫留朵夫说。”她一直在打扫。我们男的这一间她打扫好了,wwwwww。bookdown书com网现在去打扫女的那一间了。就是跳蚤扫不掉,咬得人不得安生。谢基尼娜在那边干什么呀?”他扬扬头望望谢基尼娜那个角落,问。

    “她在给养女梳头呢。”艾米丽雅说。

    “她不会把虱子弄到我们身上来吧?”克雷里卓夫问。

    “不会,不会,我很留神。现在她可干净了。”谢基尼娜说。”您把她带走吧。”她对艾米丽雅说,”我去帮帮玛丝洛娃。给她送块毛毯去。”

    艾米丽雅接过女孩,带着母性的慈爱把她两条胖嘟嘟的光胳膊贴在自己胸口,让她坐在膝盖上,又给她一小块糖。

    谢基尼娜出去了,那两个拿开水和食物的男人紧接着回到牢房里。

    十二

    进来的两个人中有一个青年,个儿不高,身体干瘦,穿一件有挂面的皮袄,脚登一双高统皮靴。他迈着轻快地步伐走进来,手里提着两壶热气腾腾的开水,胳肢窝里夹着一块用头巾包着的面包。

    “哦,原来是我们的公爵来了。”他说着将茶壶放在茶杯中间,把面包交给玛丝洛娃。”我们买到些好东西。”他说着脱掉皮袄,把它从大家头顶上扔到板铺角上。”玛尔凯买了一些牛奶和鸡蛋,今天简直可以开舞会了。艾米丽雅总是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他笑眯眯地看着艾米丽雅说,”来,现在你来沏茶吧。”

    这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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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节阅读 57

    外表。动作。腔调和眼神都洋溢着生气和快乐。进来的另一个人,个儿也不高,瘦骨嶙峋,灰白的脸上颧骨很高,生着一双距离很宽的好看的淡绿色眼睛和两片薄薄的嘴唇。他神态忧郁,精神萎靡,同前面那个人正好相反。身上穿着一件旧棉大衣,靴子外面套着套鞋,手里提着两个瓦罐和两只树皮篮。他把东西放在艾米丽雅面前,对聂赫留朵夫只点了点头,眼睛却一直瞅着他。然后他勉强伸出一只汗湿的手,慢吞吞地把食物从篮子里取出来放好。

    这两个政治犯都是平民出身:第一个人是农民纳巴托夫,第二个人是工人玛尔凯。玛尔凯参加革命时已是个三十五岁的中年人;而纳巴托夫十八岁就参加了革命。纳巴托夫先是在乡村小学读书,因成绩优良进了中学,并靠当家庭教师维持生活,中学毕业时得金质奖章,但他没有进大学,还在念七年级的时候他就决心到他出身的平民中间去教育被遗忘的弟兄。他真的这样做了:先到一个乡里当文书,不久就因向农民诵读小册子和在农民中创办生产消费合作社而被捕。第一次他坐了八个月牢,出狱后仍受到暗中监视。他一出狱,就到其它省的一个乡里当了教员,仍旧搞那些活动。于是再次被捕。这次他被关了一年零两个月,在狱中更坚定了革命信念。

    他第二次出狱后,被流放到彼尔姆省。从那里他逃跑了,并又一次被捕,又坐了七个月牢,然后被流放到阿尔汉格尔斯克省。在那里他又因拒绝向新沙皇宣誓效忠,被判流放雅库茨克区。因此他成年后有一半日子倒是在监狱和流放中度过的。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丝毫没有使他变得暴躁和无精打采。反而使他更加精神焕发。他热爱活动,胃口奇好,永远精力旺盛,生气勃勃,干这干那,忙个不停。不论做什么,他从不后悔,也不海阔天空地胡思乱想,而总是把全部智慧。机智和经验用在现实生活中。他出了监狱,就为自己确定了目标奋斗,也就是教育和团结以农村平民为主的劳动者。一旦坐了牢,他仍旧精力旺盛。脚踏实地地同外界保持联系,并且就现有条件尽量把生活安排好,不仅为他自己,也为集体。他首先是个村社社员,总是以大家利益为重。他自己一无所求,安贫乐道,但处处为集体谋利益,并且可以废寝忘食不停地工作,不论是体力劳动还是脑力工作。他出身农民,勤劳机智,干活利落,善于控制情绪,待人彬彬有礼,不但能体贴别人的感情,而且能尊重大家的意见。他的老母亲是个寡妇,不识字,满脑子迷信。纳巴托夫一直照顾她,不坐牢时常去看望她。他每次回家,总是仔细了解她的生活,帮她干活,并且同他以前的伙伴,那些农村青年,频繁来往。他跟他们一起吸劣等烟草卷成的狗腿烟,同他们比武斗拳,向他们宣传说他们都受了骗,应该从这种骗局中醒悟过来。每逢他思索或说明革命会给人民带来什么好处时,平民出身的他,总认为人民的生活水平将与原来相似,只不过会拥有土地,而且不会再有地主和官僚。他认为,革命不应该改变人民的基本生活方式。在这一点上,他同诺伏德伏罗夫及其信徒玛尔凯的看法不同。照他看来,不应该摧毁这座他所热爱的美丽。坚固。宏伟的古老大厦,只要把里面的房间重新分配一下就行了。

    对待宗教,他也采取十足的农民态度。他从来不思索虚无缥缈的问题,不考虑万物的本源,也不猜度阴间的生活。他和阿拉哥一样看待上帝是否存在的问题,只是他至今还认为没有必要提出这种假设。世界是怎样创造的,究竟是摩西说的对,还是达尔文说的对,他根本不关心。他的同志们认为达尔文学说极其重要,他却觉得这种学说同六天创造世界一样,无非是思想游戏罢了。

    他对世界是怎样产生的这个问题不感兴趣,因为他面前总是摆着人怎样才能在世界上生活得更好的问题。关于来世的生活他从不考虑。他内心深处有一种从祖先传下来并为种田人所共有的坚定信念,那就是世间一切动物和植物永远不会消灭,它们只是经常从一种形式转变成另一种形式,例如粪肥变成谷子,谷子变成母鸡,蝌蚪变成青蛙,蛹变成蝴蝶,橡果变成橡树,人也不会消灭,只不过发生变化罢了。有了这样的信念,他总是无所畏惧,甚至高高兴兴地面对死亡,并且坚强地忍受着各种会导致死亡的痛苦,但他不喜欢也不善于谈论这一类问题。他热爱工作,总是忙于事务,并且推动同志们也致力于实际工作。

    在这批犯人中,另一个来自平民的政治犯玛尔凯的气质就完全不同。他十五岁当上工人,开始吸烟喝酒,以排遣心头朦朦胧胧感觉到的屈辱。他第一次感到这种屈辱,是过圣诞节的时候。当时他们做童工的被带到工厂老板娘装饰好的圣诞树跟前,他和同伴们得到的礼物是只值一戈比的小笛。一个苹果。一个用金纸包的核桃和一个干无花果,可是老板的儿女得到的,都是些奇妙的玩具,他后来才知道价值在五十卢布以上。他二十岁那年,有位著名的女革命家到他们厂里做工,她发现玛尔凯超人的才能,就送书和小册子给他看,并且同他谈话,向他解释他处于这种悲惨境地的原因和改善生活的办法。一旦他明白自己和别人能从这种受压迫的处境中获得解放,他就越发觉得这种不合理的处境是极其残酷极其可怕的,他不仅强烈要求解放,而且要求惩罚造成和维护这种不合理局面的人。人家说,实现这个目标需要知识,玛尔凯就废寝忘食地寻求知识。他不清楚,怎样依靠知识来实现社会主义理想,但他相信,知识既然能使他懂得他的处境是不合理的,那么知识也就能消除这种不合理现象。再说,有了知识,也可以使他显得比别人高明。他因此戒绝烟酒,一有空就读书,而他自从当上仓库管理员以后,空闲的时间就更多了。

    女革命家教他读书,对他如饥似渴地吸收知识的特异能力感到惊讶。两年中间,他学会了代数。几何和他特别喜爱的历史,涉猎了各种文学作品和评论著作,特别是社会主义著作。

    后来女革命家被捕,玛尔凯也一起被捕,因为在他家里搜出了禁书。他坐了牢,后来被流放到伏洛戈德省。他在那里认识了诺伏德伏罗夫,读了许多革命书籍,并且牢记在心里,这更加坚定了他的社会主义思想。流放期满,他领导一次大罢工,最后砸烂了工厂,打死了厂长。为此他再次被捕,判处剥夺公权,流放西伯利亚。

    他对宗教也象对现行经济制度那样,抱否定态度。一旦他看出从小信奉的宗教的荒唐无稽,他就毅然把它抛弃,开头不免有点顾虑,后来却觉得轻松愉快。从此以后,他仿佛要为自己和祖祖辈辈所受的欺骗进行报复,一有机会总要尖刻地嘲笑教士和教条。

    长期来他养成禁欲习惯,对物质的要求极低。他象一切从小劳动惯的人那样,肌肉发达,不论干什么体力活都能愉快胜任,得心应手。他十分珍惜时间,在监狱里和旅站上始终努力学习。他现在正在钻研马克思著作第一卷,并小心地把这书藏在袋子里,当作无价之宝。他对同志们都比较疏远,冷淡,唯独对诺伏德伏罗夫特别崇拜。诺伏德伏罗夫不论发表什么意见,他都认为是无可争辩的真理。

    他对女人抱着无法克制的轻蔑态度,认为女人是一切正经工作的障碍。不过他同情玛丝洛娃,待她亲切,认为她是下层阶级受上层阶级剥削的一个实例。就因为这个缘故,他不喜欢聂赫留朵夫,不同他交谈,不同他握手,除非聂赫留朵夫先同他打招呼,他才伸出手去同他握一下。

    十三

    炉子生好,房间里顿时暖和起来。茶烧开了,倒在玻璃杯和带把的杯子里,加上牛奶,变成白色。面包圈。精白粉面包。普通面包。煮老的鸡蛋。牛奶。牛头。牛蹄都摆了出来。大家凑着那个当桌子用的板铺吃喝,谈天。艾米丽雅坐在木箱上,给大家倒茶。其余的人都围着她,只有克雷里卓夫不在。他脱掉湿漉漉的皮袄,用烤干的毛毯裹着身子,躺在铺上,跟聂赫留朵夫谈话。

    经历了一天又冷又湿的长途跋涉,他们发现这地方又脏又乱,就不辞劳顿把它收拾整齐。如今吃了些好东西,喝了热茶,大家都觉得精神焕发,心情愉快。

    隔墙传来刑事犯跺脚。叫嚷和咒骂的声音,提醒他们外面是个什么世界。这样,待在这屋里就感到格外舒适。他们仿佛处在大海的孤岛上,不会受到周围屈辱和痛苦浪潮的侵袭,因此情绪昂扬,兴高采烈。他们海阔天空无所不谈,但对他们的处境和前途则避而不谈。除此以外,他们也象一般青年男女那样,朝夕相处,自然产生错综复杂的爱情,有情投意合的,也有勉强结合的。几乎每个人都在谈恋爱。诺伏德伏罗夫迷恋长得漂亮而又总是笑脸相迎的格拉别茨。格拉别茨原是个高等女校的学生,年纪很轻,思想单纯,对革命漠不关心。但她也受到时代潮流的冲击,卷入某个案件,被判处流放。入狱以前,她生活上的主要兴趣就是博得男人的欢心。以致后来在受审期间,在监狱里,在流放途中,这种兴趣始终保持不变。如今在流放途中,由于诺伏德伏罗夫迷恋她,她感到安慰,同时也爱上了他。薇拉是个多情的女人,但引不起人家对她的爱情。不过,她一会儿爱上纳巴托夫,一会儿又爱上诺伏德伏罗夫,总是指望对方也能对她发生感情。克雷里卓夫对谢基尼娜的态度近似恋爱。他象一般男人爱女人那样爱她,但他知道她的恋爱观,就用友谊和感激来掩盖自己的真情,而他之所以感激她,是因为她对他照顾得特别无微不至。纳巴托夫和艾米丽雅之间的爱情关系十分微妙。就象谢基尼娜是个十分贞洁的处女那样,艾米丽雅是个对丈夫特别忠贞的妻子。

    艾米丽雅十六岁念中学的时候,就爱上彼得堡大学学生兰采夫;十九岁那年就同他结婚,当时他还在大学念书。她丈夫四年级的时候,卷进学潮,被驱逐出彼得堡,从此成了革命者。她就放弃医学院课程,跟丈夫一起出走,便也成了革命者。如果她的丈夫在她心目中不是天下最优秀最聪明的人,她也不会爱上他;如果她没有爱上他,自然也不会嫁给他了。既然她爱上她认为天下最优秀最聪明的人,同他结了婚,她自然就按天下最优秀最聪明的看法来理解生活和生活的目的。他起初认为生活就是读书,她也就这样对待生活。后来他成了革命者,她也就成了革命者。她能有力证明,现行制度不合理,人人有责任反对它,并建立一种新的政治和经济制度,在那种制度下,个性可以获得自由发展,等等。她自以为自己的确这样想,这样感觉,其实只是把丈夫的想法看作绝对真理。她所追求的,无非就是在精神上同丈夫和谐一致,水乳交融。只有这样,她在精神上才感到满足。

    她为同丈夫离别,同她的孩子离别-孩子由母亲领去抚养-而感到痛苦。但分手时她坚强而镇定,因为她知道忍受这种痛苦是为了丈夫,为了事业,-那个事业无疑是正义的,因为她丈夫在为它奋斗。她在精神上永远同丈夫在一起。她以前没有爱过任何人,如今除了丈夫,也不可能爱上任何人。然而纳巴托夫对她的一片诚意和纯洁的爱,却打动了她的心,使她久久不能平静。他为人正直而坚强,又是她丈夫的朋友,竭力象对待姐妹那样对待她,可是他对她的感情却超过兄妹之情。这使他们两人都感到不安,但却使他们目前艰苦的生活变得好过些。

    因此,在这个小集体里,同恋爱完全不沾边的,只有谢基尼娜和玛尔凯两人。

    十四

    聂赫留朵夫通常总是喜欢在喝过茶。吃完饭以后同玛丝洛娃单独谈话。这会儿,他坐在克雷里卓夫旁边,同他聊天,心里也作着这样的打算。聂赫留朵夫顺便告诉他玛卡尔向他提出的要求,还讲了玛卡尔犯罪的经过。克雷里卓夫目光炯炯地盯着聂赫留朵夫的脸,用心仔细听他讲。

    “是啊。”克雷里卓夫忽然大声说。”我常常这样想:我们同他们一起赶路,肩并肩地一起赶路-‘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我们不辞辛劳长途跋涉,就是为了他们。不过,我们并不认识他们,也不想认识他们。他们呢,更糟糕,他们还恨我们,把我们看作敌人。瞧,这有多么可怕。”

    “这有什么可怕。”诺伏德伏罗夫一直听着他们谈话,这时插嘴说。”群众总是只崇拜权力。”他用尖锐刺耳的声音说。”政府掌了权,他们崇拜政府,仇恨我们。一旦我们掌了权,他们就崇拜我们了……”

    这时隔墙突然传来一阵咒骂声。撞墙声。锁链的哐啷声。尖叫声和呐喊声。有人在挨打,有人在叫喊:”救命啊!救命啊!”

    “您瞧,他们这帮野兽!我们怎么能同他们交朋友呢?”诺伏德伏罗夫平静地说。

    “你说他们是野兽。可是你听听,刚才聂赫留朵夫讲给我们听的那件事吧。”克雷里卓夫怒气冲冲地说,接着就讲了玛卡尔如何冒着生命危险营救同乡。”这非但不是野兽能干得出来的事,简直是侠义行为。”

    “你也真是太多情了!”诺伏德伏罗夫挖苦说。”我们很难理解他们的心情和他们的动机。你以为这是他心肠好,说不定他是在嫉妒那个苦役犯呢。”

    “你怎么总是不愿看到别人身上一点好的地方呢!”谢基尼娜突然激动地说(她对谁都你我相称)。

    “不存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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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西是无法看到的。”

    “人家不惜冒生命危险,怎么还说不存在呢?”

    “我想。”诺伏德伏罗夫说,”我们要是想干我们的事业。”玛尔凯本来在灯下看书,这时放下书,也留神地听他的老师说话。”那么,最重要的就是不要胡思乱想,而应该面对现实。应该尽全力为群众工作,但不能指望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群众是我们工作的对象,但只要他们一天象现在这样浑浑噩噩,他们就一天不能成为我们的同志。”他象发表演说似地讲道。”就因为这个缘故,在我们还没有帮助他们完成发展过程以前,要指望他们帮助我们,那纯粹是幻想。”

    “什么发展过程?”克雷里卓夫脸涨得通红,说。”我们常说,我们反对飞扬跋扈和骄横霸道,难道这不就是最可怕的霸道吗?”

    “根本不是什么霸道。”诺伏德伏罗夫冷静地回答。”我只是说,我知道人民应该走哪条路,并且能向他们指明这条路。”

    “可是你凭什么让人相信你指出的道路是正确的?难道这不就是产生过宗教裁判所和大革命屠杀的那种霸道吗?他们当年也认为那是符合科学的唯一正确道路呢。”

    “他们迷失了方向,并不能证明我也迷失了方向。再说,思想家的空想同经济学的数字是两回事。”

    诺伏德伏罗夫的声音震动了整个牢房。只有他一个人在说话,其余的人都鸦雀无声。

    “老是争论个没完没了的。”诺伏德伏罗夫停了停,谢基尼娜就说。

    “那么您对这事有什么看法呢?”聂赫留朵夫问谢基尼娜。

    “我认为克雷里卓夫说得对,不该把我们的观点强加到人民头上。”

    “那么您呢,卡秋莎?”聂赫留朵夫笑眯眯地问,等玛丝洛娃回答,但又担心她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来。

    “我认为老百姓总是受欺负。”她脸涨得通红,说,”老百姓太受欺负了。”

    “说得对,玛丝洛娃,说得对。”纳巴托夫叫道,”老百姓尽受欺负。可不能再让他们受欺负了。我们的全部工作就是为了这个奋斗目标。”

    “这可把革命任务想得太奇怪了。”诺伏德伏罗夫说,接着便沉默不语,只气冲冲地吸着烟。

    “跟他真是谈不拢。”克雷里卓夫低声说,接着也不再作声。

    “最好还是别谈。”聂赫留朵夫说。

    十五

    尽管诺伏德伏罗夫很受所有革命者的尊敬,尽管他很有学问,并被认为非常聪明,聂赫留朵夫却认为他这种革命者的品德远不如一般人。这个人的智力-好比分子-是大的,但他对自己的估价-好比分母-却大大超过他的智力。

    这个人在精神上同西蒙松正好截然相反。西蒙松具有男子汉的气质,他们这类人的行动总是被自己的理智所指导,由自己的理智所决定。诺伏德伏罗夫却具有女性的气质,他这一种人所考虑的,是怎样达到由感情决定的目标,以及怎样证明由感情引起的行动是正确的。

    诺伏德伏罗夫尽管能把他的全部革命活动讲得头头是道,令人信服,但聂赫留朵夫却认为他只是出于虚荣心,无非想出人头地罢了。起初,凭着他善于领会别人的思想并加以准确表达的能力,诺伏德伏罗夫在高度重视这种能力的教师和学生中间(在中学。大学和硕士学位进修班)真的名列前茅,出人头地,他感到非常得意。可是等他领到文凭,离开学校后,就无法再出人头地了。后来,正如不喜欢诺伏德伏罗夫的克雷里卓夫对聂赫留朵夫说的,为在新的环境里再出人头地,他就突然改变观点,以一个渐进的自由派,摇身一变而成为红色的民意党人。由于他天生缺乏怀疑和踌躇这种道德和审美方面的特点,他很快就在革命者的圈子里获得党的领导人的地位,这样他的虚荣心也就又得到了满足。他一旦选定方向,就不再怀疑,不再踌躇,因此相信自己决不会犯错误。他认为一切事情都非常简单明了,从来没有什么疑问。由于他的观点狭隘。片面,一切事情确实显得简单明了。照他的话说,人只要有逻辑头脑就行。他的自信心实在太强,因此别人对他要么敬而远之,要么唯命是从。他的活动是在年轻人中间开展的,他们往往把他的极度自信当作深谋远虑和真知灼见。这样,多数人都听从他的指挥,他在革命者的圈子里也就取得了很高的威信。他的活动就是准备暴动,通过暴动取得政权,然后召开重要会议,并在全上通过由他拟定的纲领。他充分相信这个纲领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因此必须严格执行。

    同志们因为他大胆果断而尊敬他,但并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任何人,把一切杰出人物都看成是自己的对手,并且总是想用老猴对待小猴那样的态度来对待他们。他恨不得剥夺人家的一切智慧和才能,免得他们妨碍他表现才能。只有对那些崇拜他的人,他才好意相待。现在在流放途中,他对待接受他宣传的工人玛尔凯,对待倾心于他的薇拉和相貌美丽的格拉别茨,就是这样。他虽然口头上也主张解决妇女问题,但心底里却认为女人都是很愚蠢的,猥琐的,除了他所热恋的女人之外,譬如他现在所爱的格拉别茨。只有这些女人才不同一般,她们的优点也只有他一人能够发现。

    他认为男女关系也象其他一切问题那样简单明了,只要承认恋爱自由,就算彻底解决问题。

    他有过一个非正式的妻子,还有过一个正式的妻子,但后来同正式的妻子脱离了关系,认为他们之间没有真正的爱情。现在他又打算同格拉别茨缔结新的自由婚姻。

    诺伏德伏罗夫看不起聂赫留朵夫,认为他在对待玛丝洛娃的问题上”装腔作势”,特别是因为在看待现行制度的缺点和纠正办法上,竟敢跟他诺伏德伏罗夫不一样,甚至敢于有他自己的想法,公爵老爷的想法,愚蠢的想法。聂赫留朵夫尽管一路上心情很好,但知道诺伏德伏罗夫对他抱有这样的态度,也无可奈何,只得采取以眼还眼的态度,却怎么也无法克制对他的极度反感。

    十六

    隔壁牢房里传来长官的说话声。大家都安静下来,接着队长带着两名押解兵走进房间。这是来点名的。队长指着每一个人,计算着人数。他指到聂赫留朵夫时,就和颜悦色地陪笑说:

    “公爵,现在点过名可不能再待着了。您得走了。”

    聂赫留朵夫懂得这话的意思,走到他跟前,把事先准备好的三个卢布钞票塞在他手里。

    “嘿,拿您有什么办法呢!您就再坐一会儿吧。”

    队长刚要出去,另外有个军士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又高又瘦的男犯。那男犯留着一把稀疏的胡子,一只眼睛底下有青伤。

    “我是来看我那个小丫头的。”那个男犯说。

    “啊,爸爸来了,爸爸来了。”忽然响起了孩子响亮的快乐的声音,接着就有一个浅黄头发的小脑袋从艾米丽雅身后探出来。艾米丽雅正在跟谢基尼娜和玛丝洛娃一起用艾米丽雅捐出来的一条裙子给小女孩做新衣。

    “是我,孩子,是我。”布卓夫金亲切地说。

    “她在这儿挺好。”谢基尼娜说,同情地瞧着布卓夫金那张被打伤的瘦脸。”把她留在我们这儿吧。”

    “太太她们在给我做新衣裳呢。”女孩指给父亲看艾米丽雅手里的针线活,说。”可好看啦,真漂亮。”她含糊不清地说。

    “你愿意在我们这儿过夜吗?”艾米丽雅抚爱着小女孩说。

    “愿意。爸爸也留下来吧。”

    艾米丽雅脸上泛起笑容。

    “爸爸可不行。”她说。”那么就把她留在这儿吧。”她转身对做父亲的说。

    “好,那就留下吧。”站在门口的队长说,说完就跟军士一起走了出去。

    等押解人员一出去,纳巴托夫立刻走到布卓夫金跟前,拍拍他的肩膀说:

    “喂,老兄,你们那里的卡尔玛诺夫真的要同别人调包吗?”

    布卓夫金和蔼可亲的脸容突然变得很忧郁,他的眼睛似乎蒙上了一层白翳。

    “我们没听说。大概不会吧。”他说。说话的时候眼睛上仿佛仍旧蒙着一层白翳,接着又对女儿说:”哦,阿克秀特卡,你就跟太太她们一起在这儿享享福吧。”说完就连忙走了出去。

    “这事他全知道,他们如果真的调包了。”纳巴托夫说。”那您现在怎么办呢?”

    “我到城里去告诉长官。他们两个人的模样我都认得。”聂赫留朵夫说。

    大家都不作声,显然担心再次发生争吵。

    西蒙松双手枕在脑后,一直默默地躺在角落里的板铺上。这会儿突然坐起来,下了床,小心翼翼地绕过坐着的人们,走到聂赫留朵夫跟前。

    “现在您可以听我说几句好吗?”

    “当然可以。”聂赫留朵夫说着站起来,想跟他出去。

    卡秋莎轻轻地瞟了一眼聂赫留朵夫,眼睛同他的目光相遇,他顿时涨红了脸,仿佛摸不着头脑似地摇摇头。

    “我有这样一件事要跟您详细地谈谈。”聂赫留朵夫跟着西蒙松来到过道里,西蒙松开口说。在过道里,刑事犯那边的喧嚣和说话声听得特别清楚。聂赫留朵夫皱起眉头,西蒙松却毫不在意。”我知道您跟玛丝洛娃的关系。”他用他那双善良的眼睛留神地直盯着聂赫留朵夫的脸,继续说,”所以我认为有责任,有责任……”他说到这里不得不停下来,因为牢房门口有两个声音同时叫起来:

    “我对你说,笨蛋,这不是我的!”一个声音高声嚷道。

    “巴不得呛死你这魔鬼。”另一个沙哑的声音说。

    这时候,谢基尼娜来到过道里。

    “这里怎么能够随便谈话呢?”她说,”你们到那间屋里去吧,那儿只有薇拉一个人。”她说着就在前面带路,把他们带到隔壁一个很小的。显然是间单身的牢房中,那房间如今专门拨给女政治犯住宿。薇拉躺在板铺上,头蒙在被子里。

    “她害偏头痛,睡着了,听不见的,我走了!”谢基尼娜说。

    “不,你别走!”西蒙松轻声说,”我没有什么秘密要瞒着别人,更不要说瞒你了。”

    “嗯,好吧。”谢基尼娜说,象孩子一般扭动整个身子,坐到板铺深处,准备听他们谈话。她那双羔羊般的美丽眼睛静静地看着远处。

    “我有这样一件事。”西蒙松接着又说,”我知道您跟玛丝洛娃的关系,所以我认为有责任向您说明我对她的态度。”

    “究竟是什么事啊?”聂赫留朵夫问,不由得很欣赏西蒙松跟他说话的那种坦率诚恳的态度。

    “就是我想跟玛丝洛娃结婚……”

    “真没想到!”谢基尼娜眼睛紧紧地盯住西蒙松说。

    “……我决定要求她做我的妻子。”西蒙松继续说。

    “我能帮你什么忙呢?这事得由她自己作主。”聂赫留朵夫说。

    “是的,不过这件事她不得到您的同意是不能决定的。”

    “为什么?”

    “因为在您跟她的关系没有完全明确之前,她是不会作出什么选择的。”

    “从我这方面说,事情早就明确了。我愿意做我认为应该做的事,同时减轻她的苦难,但我绝不希望使她受到什么约束。”

    “对,可是她不愿接受您的牺牲。”

    “根本谈不上牺牲。”

    “不过我知道她这个主意是绝不会动摇的。”

    “哦,那么有什么必要找我谈这件事呢?”聂赫留朵夫说。

    “她要您也同意这一点。”

    “可是,我怎么能同意不做我应该做的事呢?我只能说一句:我是不自由的,可她享有自由。”

    西蒙松沉思起来,默不作声。

    “好的,我就这样对她说。您别以为我迷上她了。”西蒙松继续说。”我爱她,因为她是个少见的好人,却受尽了折磨。我对她一无所求,但我真心想帮助她,减轻她的苦难……”

    聂赫留朵夫听见西蒙松的声音在发抖,不由得感到惊讶。

    “……减轻她的苦难。”西蒙松继续说。”要是她不愿接受您的帮助,那就让她接受我的帮助吧。只要她同意,我就要求把我调到她监禁的地方去。四年又不是一辈子。我愿意待在她的身边,这样也许可以减轻些她的苦难……”他又激动得说不下去。

    “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聂赫留朵夫说。”她能找到象您这样的保护人,我很高兴……”

    “喏,这就是我所要知道的。”西蒙松继续说。”我还想要知道,既然您爱她,愿她幸福,您认为她跟我结婚会幸福吗?”

    “一定会的。”聂赫留朵夫斩钉截铁地说。

    “这事全得由她自己作主,我只希望这个受尽苦难的心灵能得到喘息。”西蒙松说,带着孩子般天真的神情瞧着聂赫留朵夫。这样的神情出现在这个平时脸色阴沉的人的脸上,那是很意外的。

    西蒙松说完站起来,抓住聂赫留朵夫的一只手,把脸凑到他跟前,羞怯地微笑着,吻了吻他。

    “那我就这样去告诉她。”西蒙松说着走了。

    十七

    “哦,怎么搞的?”谢基尼娜说。”他在谈恋爱了,真的在谈恋爱了。嘿,西蒙松简直象个孩子,居然这样傻头傻脑地谈起恋爱来,这可是万万没想到。真是太奇怪了,说实在的,也真是太可悲了。”她叹了一口气,结束说。

    “那么,卡秋莎呢?您想她会怎样对待这件事?”聂赫留朵夫问

    ————

    分节阅读 59

    “她吗?”谢基尼娜停了停,显然在考虑怎样才能恰当地回答这个问题。”她吗?您要知道,尽管她以前有过那样的经历,人倒是挺本份的……也很能体贴人……她爱您,是真心爱您,她要是能为您做件事,哪怕是从消极方面考虑,只要您不再受她的拖累,她就感到很高兴了。对她来说,跟您结婚将是一种可怕的堕落,比以前干的什么事都更堕落,因此她决不会同意。再说,您在她身边,反而使她感到更加不安。”

    “那怎么办呢?我得离开这儿吗?”聂赫留朵夫说。

    谢基尼娜天真地微微一笑。

    “是的,多多少少得这么办。”

    “多多少少,我怎么能多多少少离开这儿呢?”

    “我这是胡说了。不过,她的事,我想告诉您,她大概看出他那种狂热的爱有点荒唐(他其实还没有向她表白过),所以又喜又惊。不瞒您说,这种事我不是内行,但我觉得,他的感情虽然比较含蓄,也不外乎男人的那种感情。他说这种爱情使他精神上变得高尚,又说它是柏拉图式的。但我看,这种爱情即使与众不同,它的基础还是肮脏的……就象诺伏德伏罗夫对格拉别茨那样。”

    谢基尼娜一谈到她心爱的题目,就离开了本题。

    “那么,我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呢?”聂赫留朵夫问。

    “我想您得对她说一说。把事情好好讲清楚总是好的。您同她谈一谈,我去把她叫来。好吗?”谢基尼娜说。

    “那就麻烦您了。”聂赫留朵夫说。谢基尼娜走了出去。

    聂赫留朵夫独自留在小小的牢房里,听着薇拉轻微的呼吸声,偶尔还夹杂着呻吟,以及隔着两个房门,从刑事犯那里不断传来的喧闹声,他心头涌起一种奇怪的感情。

    西蒙松对他说了那番话,解除了他自愿承担的责任,这种责任在他意志脆弱的时刻是沉重而别扭的,但此刻他的心情不但没有轻松,甚至感到痛苦。他的内心还有这样的感觉,就是西蒙松的求婚使他独特的高尚行为无法实现,使他的自我牺牲在他自己和别人的眼里降低了价值:既然这样一个跟她毫无关系的人都愿意跟她同甘共苦,那么他的牺牲就显得微不足道了。也许这里还有一种普通的妒意,因为他已经习惯于领受她对他的爱,无法容忍她再爱别人。再说,这样一来也就破坏了他的计划:在她服刑期间同她生活在一起。她要是嫁给西蒙松,他待在这里就没有必要,他就得重新考虑生活计划。他还没来得及琢磨自己现在的内心世界,房门突然开了,传来刑事犯更嘈杂的喧哗(今天他们那里出了一件不平常的事),紧接着玛丝洛娃走了进来。

    她迅速走到聂赫留朵夫跟前。

    “是谢基尼娜叫我来的。”玛丝洛娃在他身边站住,说。

    “是的,我有话要对您说。您请坐。西蒙松和我谈过话了。”

    玛丝洛娃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坐下来,样子很镇定,但聂赫留朵夫一提到西蒙松的名字,她的脸就立刻涨得通红。

    “他和您说了些什么?”她问。

    “他告诉我,他想跟您结婚。”

    玛丝洛娃的脸顿时扭曲起来,现出痛苦的神色。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垂下了眼睛。

    “他要征得我的同意,或者听听我的想法。我说这事全得由您作主,由您决定。”

    “哦,这是怎么一回事?何必这样呢?”她说,用那种一向使聂赫留朵夫特别动心的斜睨瞧了瞧他的眼睛。他们默默地对视了几秒钟。这种无言的目光对双方都意味深长。

    “这事应由您决定。”聂赫留朵夫又说了一遍。

    “我有什么可决定的?”玛丝洛娃说。”一切都早已决定了。”

    “不,您应当决定接受或不接受西蒙松的求婚。”聂赫留朵夫说。

    “象我这样一个苦役犯怎么能做人家的老婆?我何必把西蒙松也给毁了呢?”她皱起眉头说。

    “嗯,要是能获得特赦呢?”聂赫留朵夫说。

    “哎,您别管我。我没有什么话要说了。”她说着站起来,默默地走了出去。

    十八

    聂赫留朵夫跟着玛丝洛娃回到男犯牢房,看见那里人人都非常激动。纳巴托夫平时总爱走动,同每个人交往,留心观察各种动静,这会儿给大家带来一个惊人消息:他在墙上发现被判苦役的革命家彼特林写的条子。大家都以为彼特林早已到了卡拉河流域,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如今却发现他不久前才同刑事犯一起路过此地。

    “八月十七日我单独同刑事犯一起上路。涅维罗夫原先和我一起,可他在喀山疯人院里上吊了。我身体健康,精神饱满,希望万事如意。”他在条子里这样写着。

    大家都在议论彼特林的处境和涅维罗夫自杀的原因。克雷里卓夫却聚精会神,一声不吭,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直瞪着前方。

    “我丈夫对我说过,涅维罗夫关押在彼得保罗要塞时就精神错乱,不时看见鬼魂。”艾米丽雅说。

    “是啊,他是个诗人,是个幻想家,这样的人蹲单身牢房是承受不了的。”诺伏德伏罗夫说。”我蹲单身牢房的时候,就不让自己胡思乱想,总是井井有条地安排时间,因此总能熬过去。”

    “有什么不好熬的?让我蹲牢房,总是挺高兴的。”纳巴托夫激昂地说,显然想驱散阴郁的气氛。”本来总有点提心吊胆,唯恐自己被捕,牵累别人,坏了事业,一旦坐牢,就什么责任都不用负,可以歇一口气。你就坐下来抽抽烟吧。”

    “你跟他很熟吗?”谢基尼娜不安地打量着克雷里卓夫那张顿时变色的瘦脸,问道。

    “涅维罗夫是个幻想家?”克雷里卓夫突然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仿佛他刚叫嚷或者歌唱了好一阵。”涅维罗夫这个人哪,就象我们的门房说的那样,天下少见……对了……这是个象水晶一样通体透明的人。是啊,他不仅不会撒谎,甚至不会做假。他不仅脸皮薄,浑身上下就象被剥掉皮似的,每根神经都暴露在外面。是啊……他的个性复杂得很,可不是那种……唉,说这些有什么用!……”他沉默了一阵。”我们争论究竟该怎么办。”他怒气冲冲地皱着眉头说,”是先教育人民,再改变生活方式呢,还是先改变生活方式,再教育人民。再有,我们争论该怎样斗争,开展和平宣传,还是采用恐怖手段?是啊,我们老是争论不休。可他们并不争论,他们懂得该怎么办。死掉几十个人,几百个人,而且都是那么好的好人,但他们谁在乎!相反,他们巴不得好人都死掉。对了,赫尔岑说,十二月党人一被取缔,整个社会的水平就下降了。哼,怎么能不下降呢!后来,连赫尔岑和他那辈人都被取缔了。如今又轮到涅维罗夫这些人……”

    “人是消灭不完的。”纳巴托夫激昂地说。”总有人会留下来的。”

    “不,要是我们姑息他们的话,就不会有人留下来。”克雷里卓夫提高嗓门,不让人家打断他的话,说。”给我一支烟。”

    “抽烟对你可不好哇,阿纳托里。”谢基尼娜说,”请你别抽了。”

    “哼,你别管我。”他怒气冲冲地说着,吸起烟来,但立刻咳嗽,恶心得象要呕吐。他吐了一口唾沫,继续说:”我们干得不对头,是啊,不对头。不要光发表议论,应该把所有的人都团结起来……去把他们消灭掉。就该这样。”

    “不过他们也都是人哪。”聂赫留朵夫说。

    “不,他们不是人,只要干得出他们干的那种事,就不是人……嗯,听说有人发明了炸弹和飞艇。我说,我们要是坐着飞艇飞上天,在他们头顶上扔炸弹,把他们象臭虫一样统统消灭掉……是啊,因为……”他正要说下去,可是忽然脸涨得通红通红的,咳得更加厉害,接着吐出大口大口鲜血。

    纳巴托夫立刻跑到外面去取雪。谢基尼娜拿来缬草酊给他吃,可是他闭上眼睛,伸出一只苍白的瘦手把她推开,沉重而急促地喘着气。直到雪和凉水使他稍微镇静下来,大家才扶他睡好。聂赫留朵夫也同大家告辞,跟那个早就来接他的军士一起回去。

    刑事犯这时都已安静,大多数睡着了。尽管牢房里板铺上和板铺下都睡了人,过道里也睡了人,还是容纳不下所有的囚犯,因此有一部分就头枕着包裹,身上盖着潮湿的囚袍,睡在走廊地板上。

    从牢房门里,走廊里,传出鼾声。呻吟声和梦呓声。到处可以看见身上盖着囚袍的身体,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只有在刑事犯的单身牢房里,有几个人没有睡,他们在墙角围着一个蜡烛头坐着,一看见士兵走来,就把它熄灭。有一个老头儿坐在走廊的灯下,光着身子捉衬衫上的虱子。政治犯牢房里弥漫病菌的空气,同这里臭气熏天的恶浊空气相比,似乎干净多了。那盏冒烟的油灯看上去仿佛在雾中发亮。人在这里呼吸都感到困难。穿过这条走廊,要是不踩着或者绊着睡着的人,必须先看清前面什么地方可以落脚,然后再找下一步落脚的地方。有三个人显然在走廊里也没有找到空地方,只好躺在门廊里,靠着一个从裂缝里渗出粪汁来的臭烘烘的便桶。其中一个是聂赫留朵夫在旅途上常常见到的痴老头。另外有个十岁的男孩,他躺在两个男犯中间,一只手托着脸颊,头枕在一个男犯的腿上。

    聂赫留朵夫走出大门,停住脚步,挺起胸脯,久久地。久久地使劲呼吸着冰凉的空气。

    十九

    户外星光灿烂。聂赫留朵夫沿着上了冻。只有少数几处还有泥泞的道路回到客店,敲敲没有灯光的窗子,肩膀宽阔的茶房光着脚出来给他开门,放他走进门廊。从门廊右边屋里发出马车夫响亮的鼾声;前面院子里传来许多马匹咀嚼燕麦的声音。左边有一道门,通向一间干净的正房。在这个干净的正房里弥漫着苦艾和汗酸的味儿,隔板后面,不知谁的强壮肺部发出均匀的鼾声,神像前面点着一盏红玻璃罩的神灯。聂赫留朵夫脱去衣服,把方格毛毯铺在漆布面子的沙发上,放好皮枕头,躺下来,头脑里重现着这一天的见闻。在聂赫留朵夫今天看到的各种各样的景象中,最可怕的最难忘的是那个头枕着男犯大腿。躺在便桶里渗出的粪汁中的男孩。

    今晚他同西蒙松和卡秋莎的谈话虽然很意外,而且关系十分重大,但他已不再考虑这件事。他同这件事的关系太复杂了。前途很难预料,因此索性不去想它。然而他越来越清晰地想起那些不幸的人,他们在恶浊的空气里喘息,在渗出的粪汁的便桶中睡觉,特别是那个睡在男犯腿上的天真孩子的影子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里。

    知道远处有一些人在折磨另一些人,使他们受到各种非人的屈辱和苦难,这是一回事;在三个月中连续不断地目睹一些人腐蚀和折磨另一些人,那可完全是另一回事。聂赫留朵夫现在就有这样的体会。他在这三个月中不断地问自己:”到底是我疯了,所以才看到人家看不到的事,还是做出那些事的人疯了?”不过,既然做出那些惊人和可怕的事的人(他们的人数是那么多)都那么心安理得,满心相信他们的行为不仅必要,而且十分有益,那就不能说他们是疯子;但他也无法自认为自己是疯子,因为觉得自己头脑清楚。就因为这个缘故,他一直感到困惑不解。

    这三个月的见闻,使聂赫留朵夫得出这样的印象:一些人利用法院和行政机关,从自由人中间抓走一批最神经质。最激烈。最容易冲动。最有才气和最坚强的人。这批人不象有些人那么狡猾和小心,对社会却不比享有自由的人更有罪,更危险。首先,这批人被关在牢里,被迫流放,服苦役,成年累月无所事事,衣食无虞,但脱离自然,脱离家庭,脱离劳动,也就是脱离人类的自然生活和精神生活。这是第一。第二,他们在那里遭到种种莫须有的屈辱,例如戴上镣铐,剃阴阳头,穿上可耻的囚服,也就是被剥夺了过美好生活的主要动力:舆论影响。羞耻心和自尊心。第三,他们经常有丧命的危险,因为监禁地疫病流行,再加劳累过度,横遭毒打,至于中暑。水淹。火灾,那就更不用说了。身处在这样的恶劣环境里,就连品德最高尚。心地最善良的人,也会出于自卫的本能干出惨无人道的事来,并且会原谅别人干那样的事。第四,他们被迫同那些生活极端腐化(尤其是处身在这样的环境里)的淫棍。凶手和歹徒朝夕相处,于是极端腐化分子对还没有完全腐化变质的人,就象酵母菌对面团一样,起了发酵作用。最后,也是第五,凡是身受这种影响的人,无不通过各种最有力的方式-通过人家强加到他们头上的惨无人道的行为,例如虐待儿童。妇女。老人,殴打,用树条或皮鞭抽打,奖励凡是活捉或击毙逃犯的人,拆散夫妻,促使有夫之妇和有妇之夫与人私通,枪毙,绞刑等方式-使人懂得一个道理:各种暴行。酷行。兽行,只要对政府有利,不仅不会遭到禁止,反会得到政府的许可,而这类暴行加在丧失自由。贫困不幸的人身上,那就更是合法的了。

    所有的这些办法仿佛都是经过精心设计出来的,以便制造在其他条件下不可能产生的极端腐化和罪恶,并且把它最大规模地传播到全民中去。”简直象规定任务似的,要用最有成效的方式尽量多腐蚀一些人。”聂赫留朵夫分析监狱和流放途中的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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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想到年年都有成千上万的人被极度腐蚀,等他们都被腐化透了,又被释放出狱,以便把他们在监狱里沾染的恶习传播到全民中间去。

    在秋明。叶卡捷琳堡和托木斯克等地的监狱里,在流放旅站中,聂赫留朵夫看到这个由社会自身提出的目标正在顺利地达到。本来具有俄国社会道德。农民道德。基督教道德的普通人,如今都放弃了那些道德,而接受了监狱里所流行的道德,即一切对人的凌辱。暴行和残杀,只要有利可图,都是可以容许的。凡是在监狱里待过的人,通过切身体会都会深深懂得,教会和道德大师所宣扬的尊重人和怜悯人的道德,在实际生活中都早已被废弃,因此无需遵循。聂赫留朵夫在他所认识的犯人身上都看到了这一点,不论是费多罗夫,玛卡尔,还是塔拉斯。塔拉斯在流放途中同犯人们一起待了两个月后,他那道德沦丧的观点使聂赫留朵夫大为吃惊。聂赫留朵夫一路上听人说,有些流浪汉往原始森林逃跑时,还怂恿同伴跟他们一起跑,然后就把同伴杀死,吃他们的肉。他亲眼目睹一个人被指控犯了这种罪,而且自己供认不讳。最骇人听闻的是,这类吃人事件并非绝无仅有,而是一再发生。

    只有经监狱和流放地的特殊培养而产生的恶习,才能使一个俄罗斯人堕落成为无法无天的流浪汉,他们的思想甚至超过尼采的最新学说,对什么事都没有顾虑,真是百无禁忌,而且他们还把这种理论传播给其它犯人,然后再扩散到全体人民中去。

    目前这一切行为,照书本里的解释,完全是为了制止罪行,实施警戒,改造罪犯,依法惩办。但在实际生活中,根本不存在上述这四种作用。这样做不仅不能制止罪行,反而传播罪行;这样做不仅不能实施警戒,反而鼓励犯罪,许多人就象流浪汉那样自愿投狱;这样做不仅不能改造罪犯,反而把各种恶习系统地全面地传染给别人。政府的处分不仅不能减少报复,反而在人民中间培养这种情绪。

    “那他们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聂赫留朵夫问自己,但是找不到答案。

    最使他感到惊奇的是,这一切并非意外,也不是由于误会,不是偶尔一见,而是几百年来司空见惯的现象,差别只在于以前是对犯人削鼻子割耳朵。后来在犯人身上打烙印,拴在铁杆子上。现在则用脚镣手铐,运送犯人也不再用大车而改用轮船火车。

    政府官员对聂赫留朵夫说,那些使他愤发的事都是由于监禁和流放地设备不完善造成的,一旦新式监狱建成,状况就会得到改善。这种解释也不能使他满意,因为使他愤恨的并非监禁地完善不完善的问题。他读过塔尔德著作,那里谈到改良监狱装有电铃,使用电刑,而那种经过改良的暴行却使他更加气愤。

    使聂赫留朵夫气愤的,主要是法院和政府机关里坐着一批官僚,他们领取从人民头上搜刮来的高薪,查阅由同一类官僚出于同一类动机写成的法典,把凡是违反他们所制定的法律的行为纳入各种法律条文,然后根据这些条文把人送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而那些人在残酷粗暴的典狱长。看守和法警的肆意虐待下,成千上万地在精神上和肉体上死亡。

    聂赫留朵夫进一步了解了监狱和旅站的情况后,看出犯人中间蔓延的恶习:酗酒。赌博。暴行和其他骇人听闻的罪行,包括人吃人在内,都不是偶然现象,也不象那些头脑僵化的学者为了袒护政府而硬说的他们是退化。犯罪型或者畸形发展,而是人可以惩罚人这种谬论造成的必然后果。聂赫留朵夫看出,人吃人这种事不是起源于原始森林,而是起源于政府各部。各委和各局,只不过最后在原始森林中结束罢了。他看出,象他姐夫那样的人,以及所有的法官和其他文官,从民事执行吏到部长,他们根本不关心平时挂在嘴上的正义和人民福利,他们追求的无非是卢布-那种由于他们出力造成腐化和苦难而赏给他们的卢布。这是显而易见的。

    “难道这一切都是由于误会吗?怎样才能使那些官僚不再干他们目前所干的事?情愿照样发给他们薪金,甚至外加奖金……”聂赫留朵夫想。在这样的思考中他听到鸡啼第二遍,尽管他的身体一动,跳蚤就象喷泉那样纷纷落到身上,他还是沉酣地睡着了。

    二十

    聂赫留朵夫醒来时,马车夫都早已上路。老板娘喝够了茶,用手绢擦擦湿淋淋的粗脖子,走进房间说,旅站上有个士兵送来一封信。信是谢基尼娜写的。她说克雷里卓夫这次发病比他们预料的更严重。”我们一度想把他留下,自己也留下来陪他,可是没能得到许可。我们就带着他上路,可是怕他在路上出事。请您到城里去疏通一下,要是能让他留下,我们当中也留下一个人来陪伴他。如果因此需要我嫁给他,那我也情愿。”

    聂赫留朵夫急忙打发跑堂的到驿站去叫马车,自己则赶紧收拾行李。他还没有喝完第二杯茶,就有一辆带铃铛的三驾驿车来到大门前。驿车车轮在冰冻的泥地上滚动,就象在石板路上那样隆隆作响。聂赫留朵夫给粗脖子的老板娘付清了帐,就匆匆走出门,在马车软座上坐下,吩咐车夫尽可能快赶,一心想追上那批犯人。他在离牧场大门不远处,果然赶上了他们的大车。大车载着袋子和病人,在冰冻的泥地上辘辘行进。押解官不在这里,他赶到前头去了。士兵们显然喝过酒,兴致勃勃地谈天说地,跟着车队,走在路的两边。车辆很多。前头的大车每辆坐着六个刑事犯,很拥挤。后头的大车每辆坐着三个人,都是政治犯。最后一辆大车上坐着诺伏德伏罗夫。格拉别茨和玛尔凯。倒数第二辆上坐着艾米丽雅。纳巴托夫和一个害风湿症的瘦弱女人。谢基尼娜把自己的座位让给她了。倒数第三辆铺着干草和枕头,上面躺着克雷里卓夫。谢基尼娜就坐在他旁边的驭座上。聂赫留朵夫吩咐车夫在克雷里卓夫旁边停下来,自己便向他走去。一个酒意十足的押解兵向聂赫留朵夫摆摆手,但聂赫留朵夫没有理他,径自走到大车跟前,拉住大车的木柱,在旁边走着。克雷里卓夫身穿土皮袄,头戴羔皮帽,嘴上包着一块手绢,看上去更加虚瘦和苍白。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显得更大更亮。他的身子在大车上微微摇晃,眼睛盯着聂赫留朵夫。聂赫留朵夫问他健康状况,他只是闭上眼睛,生气地摇摇头。他的全部精力显然因大车的颠簸而消耗光了。谢基尼娜坐在大车另一边。她向聂赫留朵夫意味深长地使了个眼色,表示对克雷里卓夫的情况很忧虑,接着就用愉快的声调说起话来。

    “那军官无论如何感到不好意思了。”她大声说,好让聂赫留朵夫在辘辘的车轮声中听清她的话。”他们给布卓夫金去了手铐。现在他自己抱着女儿,卡秋莎和西蒙松跟他们一块儿赶路,薇拉接替了我的位子,也跟他们在一起。”

    克雷里卓夫指着谢基尼娜说了一句话,可是谁也听不清。他皱起眉头,显然在忍住咳嗽,接着又摇摇头。聂赫留朵夫把头凑过去,想听清他的话。于是克雷里卓夫从手绢里露出嘴来,喃喃地说:

    “现在好多了。只要不着凉就行。”

    聂赫留朵夫肯定地点点头,同谢基尼娜交换了一个眼色。

    “哦,三个天体的问题怎样了?”克雷里卓夫又喃喃地说,吃力地苦笑了一下。”不容易解决吧?”

    聂赫留朵夫没有理解他的话,谢基尼娜就向他解释说,这原是一个确定太阳。月亮。地球三个天体关系的著名数学问题,克雷里卓夫开玩笑,把聂赫留朵夫。卡秋莎和西蒙松的关系比作那个问题。克雷里卓夫点点头,表示谢基尼娜正确地解释了他的玩笑。

    “解决这问题的关键不在我。”聂赫留朵夫说。

    “您接到我的信了吗?这事您肯办吗?”谢基尼娜问。

    “我一定去办。”聂赫留朵夫说。他发现克雷里卓夫脸上有点不愉快,就回到自己的马车那里,在凹陷的车座上坐下,双手扶住马车两侧,因为道路坎坷不平,车子颠簸得非常厉害。他开始追赶身穿囚服囚袍。戴脚镣和双人手铐的囚犯队伍。这个队伍延伸有一俄里长。聂赫留朵夫很快认出道路另一边有卡秋莎的蓝头巾。薇拉的黑大衣和西蒙松的短上衣。绒线帽和扎着带子的白羊毛袜。西蒙松跟妇女们并排走着,嘴里起劲地讲着什么事。

    妇女们看见聂赫留朵夫,都向他点头招呼,西蒙松也彬彬有礼地举了举帽子。聂赫留朵夫和他们没有讲话,也没有停车,一直赶到他们前头去。他的马车来到坚固的大路上,走得快多了,但为了超车,又不时离开大路,绕过长长的车队,赶到前面去。

    这条车辙纵横的大路通向一片幽暗的针叶树林。道路两旁,桦树和落叶松还没有落叶,现出耀眼夺目的土黄色。这段路走了一半,树林就没有了,道路两边都是田野,出现了修道院的金十字架和圆顶。天气逐渐晴了,云都慢慢消散了,太阳高高地升到树林上空,潮湿的树叶。水塘。圆顶和教堂的十字架都在阳光下熠熠闪光。右前方,在灰蒙蒙的天边,现出白忽忽的远山。聂赫留朵夫的三驾马车来到城郊一个大村子。村街上到处都是人:有俄罗斯人,也有戴着古怪帽子。穿着古怪服装的少数民族。喝醉酒的与没有喝过酒的男男女女群集在商铺。饭店。酒馆和货车旁边,吵吵嚷嚷。城市显然不远了。

    车夫给了右边骖马一鞭子,紧了紧缰绳,侧身坐在驭座上,好让缰绳往右边收。他显然想显显身手,让马车在大街上飞跑,马车加快速度,一直跑到河边的渡口。这时渡船正在水流湍急的河心,从对面划过来。这奇#書*網收集整理边渡口大约有二十辆大车等着过河。聂赫留朵夫没有等很多工夫。渡船远远地划到上游,又被急流冲下来,不多一会儿就靠拢木板搭成的码头。

    几个船夫长得身材高大,肩膀宽阔,肌肉发达。他们穿着羊皮袄和长统靴,默默无言,熟练地甩出缆索,套在木桩上,放下船板,让停在船上的车辆上岸,再把等船的车辆装到船上,让渡船装满车辆和马匹。宽阔湍急的河水拍打着渡船的两舷,把缆索绷紧。等渡船装满旅客,聂赫留朵夫的车子和卸下的马匹,在周围大车的拥挤下,在渡船边上停住,船夫就关上船板,也不理睬没有上船的旅客的要求,解开缆索开船。渡船上一片沉静,只听见船夫沉重的脚步声和马匹倒换蹄子踩响船板的声音。

    二十一

    聂赫留朵夫站在渡船边上,眼睛望着宽阔湍急的河水。两个形象在他的头脑里交替出现着:一个是垂死的克雷里卓夫。他满脸怒容,脑袋被大车颠得摇摇晃晃;一个是精神抖擞地同西蒙松一起在路边走着的卡秋莎。一个形象使他沉重而悲伤,那就是濒临死亡而不愿死去的克雷里卓夫。另一个形象则是生气勃勃的卡秋莎,她获得西蒙松这样好人的爱,走上了稳当可靠的善的道路,这本是件喜事,但聂赫留朵夫却觉得难受,而且无法打消这样的感觉。

    城里教堂的大铜钟被敲响了,颤动的钟声荡漾在水面上。站在聂赫留朵夫身旁的马车夫和所有赶大车的一个个脱下帽子,在胸前画着十字。只有站在栏杆旁的一位个头不高。头发蓬乱的老头儿没有画十字,只是抬起头来,眼睛直盯着聂赫留朵夫,而聂赫留朵夫起初并没有注意到他。这老头儿身穿一件打过补钉的短褂和一条粗呢裤,脚穿一双补过的长统靴。他的肩上背着一个很小的口袋,头上戴着一顶破皮帽。

    “老头子,你怎么不做祷告?”聂赫留朵夫的马车夫戴上帽子,拉拉正,问他说。”莫非你不是基督徒吗?”

    “叫我向谁祷告?”头发蓬乱的老头儿生硬地回答说。他说得很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当然是向上帝罗。”马车夫含嘲带讽地说。

    “那你指给我看看,他在哪儿?上帝在哪儿?”

    老头儿的神气那么严肃坚决,马车夫觉得他在同一个刚强的人打交道,有点心慌,但表面上不动声色,竭力不让老人的话使自己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就急忙回答说:

    “在哪儿?当然是在天上。”

    “那你去过那儿吗?”

    “去过也罢,没去过也罢,反正大家都知道该向上帝祷告。”

    “谁也没在任何地方见过上帝。那是活在上帝心里的独生子宣告的。”老头儿恶狠狠地皱起眉头,急急地说。

    “看样子你不是基督徒,你是个洞穴教徒。你就向洞穴祷告吧。”马车夫说着,把马鞭柄插到腰里,扶正骖马的皮套。

    有人笑起来。

    “那么,老大爷,你信什么教呢?”站在船边大车旁一个上了年纪的人问。

    “我什么教都不信。除了自己,我谁也不信,谁也不信。”老头儿还是又快又果断地回答。

    “一个人怎么能相信自己呢?”聂赫留朵夫插嘴说。”这样会做错事的。”

    “我这辈子从没做过错事。”老头儿把头一扬,断然地回答。

    “世界上怎么会有各种宗教呢?”聂赫留朵夫问。

    “世界上有各种宗教,就因为人都相信别人,不相信自己。我以前也相信过人,结果象走进原始森林一样迷了路。我完全迷失方向,再也找不到出路。有人信旧教,有人信新教,有人信安息会,有人信鞭身教,有人信教堂派,有人信非教堂派,有人信奥地利教派,有人信莫罗勘教,有人信阉割派。各种教派都夸自己好。其实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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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象瞎眼的狗崽子一样,在地上乱爬。信仰很多,可是灵魂只有一个。你也有,我也有,他也有。大家只要相信自己的灵魂,就能同舟共济。只要人人保持本色,就能齐心协力。”

    老头儿说得很响,不住朝四下里张望,显然希望有更多的人听他说话。

    “哦,您这样说教有好久了吗?”聂赫留朵夫问他。

    “我吗?好久了。我已受了二十三年的迫害。”

    “怎么个迫害法?”

    “他们迫害我,就象当年迫害基督那样。他们把我抓去吃官司,又送到教士那儿,送到读书人那儿,送到法利赛人那儿。他们还把我送到疯人院。可是他们拿我毫无办法,因为我是个自由人。他们问我:’你叫什么名字?’他们以为我会给自己取个名字,可我什么名字也不要。我放弃一切,我没有名字,没有居留地,没有祖国,什么也没有。我就是我。我叫什么名字?我叫人。人家问我:’你多大岁数?’我说我从来不数,也无法数,因为我过去。现在。将来永远存在。人家问我:’那么你的父母是谁?’我说,我没有父母,只有上帝和大地。上帝是我父亲,大地是我母亲。人家问我:’你承认不承认皇上?’我为什么不承认。他是他自己的皇上,我是我自己的皇上。他们说:’简直没法跟你说话。’我说,我又没有要求你跟我说话。他们就是这样折磨人。”

    “那么您现在到哪儿去?”聂赫留朵夫问。

    “听天由命。有活我就干活,没有活我就要饭。”老头儿发现渡船就要靠岸,得意扬扬地扫了一眼所有听他讲话的人。

    渡船在对岸停住了。聂赫留朵夫掏出钱包,想给老头儿一点钱。被老头儿拒绝了。

    “这我不拿。面包我会拿的。”他说。

    “哦,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你又没有得罪我。其实,要得罪我也办不到。”老头儿说着,动手把放下的口袋背到肩上。这时聂赫留朵夫的驿车已套上马,上了岸。

    “老爷,您还有兴趣跟他费话。”马车夫等聂赫留朵夫给了身强力壮的船夫酒钱,坐上车,就对他说。”哼,这个流浪汉不正派。”

    二十二

    马车上了斜坡,车夫转过身来问道:

    “送您到哪一家旅馆哪?”

    “哪一家好些?”

    “最好的要数西伯利亚旅馆了。要不玖可夫旅馆也不错。”

    “那就随便吧。”

    马车夫又侧身坐上驭座,加速赶车。这个城市也同所有俄国城市一样,有带阁楼和绿色的屋顶的房子,有一座大教堂,有小铺子,大街上有大商店,甚至还有警察。只不过房屋几乎都是木头造的,街道没有铺石子。到了最热闹的街道,车夫就把车停在一家旅馆门口。可是这家旅馆没有空房间,只得到另一家。这家旅馆还有一个空房间。这样,聂赫留朵夫两个月来才第一次回到他生活惯的清洁舒服的环境里。尽管聂赫留朵夫租用的房间算不上奢侈,但在经历了驿车。客店和旅站的生活以后他还是感到十分舒适。首先得清除身上的虱子,因为自从他进出旅站以来,从来没有彻底清除过它们。安置好行李,他立刻到澡堂子洗澡,然后换上城里人装束,穿上浆硬的衬衫。压褶的长裤。礼服和大衣,出去拜会当地长官。旅馆看门人叫来一辆街头马车。那是一辆吱嘎作响的四轮马车,套着一匹膘肥力壮的吉尔吉斯高头大马。车夫把聂赫留朵夫送到一所富丽的大厦门前,门口站着几个卫兵和警察。宅前宅后都是花园,园里的白杨和桦树的叶子都已凋落,露出光秃的树枝,但其中夹杂着的枞树。松树和冷杉却枝叶茂密,苍绿可爱。

    将军身体不舒服,不见客。聂赫留朵夫遭拒后还是要求听差把他的名片送进去。听差回来,带来了满意的答复:

    “将军有请。”

    前厅。听差。传令兵。楼梯和擦得亮光光的铺着镶木地板的客厅,都同彼得堡差不多,只是肮脏些,古板些。聂赫留朵夫被带到书房里。

    将军面孔浮肿,鼻子象土豆,额上有几个疙瘩,头顶光秃,眼睛下面挂着眼袋,是个多血质的人。他身穿一件鞑靼式绸袍,手里夹着一支香烟,坐在那里用一只带银托的玻璃杯喝茶。

    “您好,阁下!请不要见怪,我穿着睡袍见客,不过总比不见好。”他说,拉起长袍盖住他那后颈上堆着几道胖肉的粗脖子。”我身体不太好,没有出门。什么风把您吹到我们这个偏僻的小城来了?”

    “我是随一批犯人来的,其中有个人跟我关系密切。”聂赫留朵夫说,”我现在来求阁下帮忙,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这个人,另外还有一件事。”

    将军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呷了一口茶,把香烟在孔雀石烟灰碟上揿灭了,用他那双细小浮肿。炯炯有神的眼睛盯住聂赫留朵夫,一本正经地听着。其间他只打断了聂赫留朵夫一次,问他要不要吸烟。

    有些有学问的军人,往往认为自由主义思想和人道主义思想可以同他们的职业调和。这位将军就是这种人。他生性聪明善良,不久就发觉这是根本不可能调和的。为了消除经常出现的内心苦恼,他越来越沉湎于军人中盛行的酗酒恶习,在度过了三十五年军旅生涯以后,他就成了医生们所谓的嗜酒成癖者。他浑身细胞都渗透了酒精。他什么酒都喝,只要能觉得醺醺然就好。喝酒已成为他生活的绝对需要,不喝酒他就无法度日。每天他到傍晚总是喝得烂醉,这种状态他已习惯,因此走路不会摇晃,说话也不至于太不成体统。即使说出什么蠢话来,因为他地位显赫,人家反而会把它当作警世格言。只有在聂赫留朵夫找他的这种早晨,他才象个头脑清醒的人,能听懂人家的话,证实他那句心爱的谚语:”喝酒不糊涂,难能又可贵。”最高当局虽然知道他是个酒鬼,但毕竟他受的教育比别人多一点(尽管他的学识仍停留在酗酒成癖前的水平),而且为人胆大。灵活。威严,即使喝醉酒也不会丧失身份,所以让他一直留在这个显要的位子上。

    聂赫留朵夫告诉他,他所关心的人是个女的,被错判了罪,为她的事他已递了御状。

    “哦!那又怎么样?”将军说。

    “彼得堡方面答应我,有关这女人命运的消息最迟这个月通知我,通知书将寄到这里……”

    将军依旧盯着聂赫留朵夫,伸出指头很短的手,按了按桌上的铃,然后嘴里喷着烟雾,特别响亮地清了清喉咙,又默默地听下去。

    “因此我有个请求,如果可能的话,在没有收到那个状子的批复以前暂时把她留在此地。”

    这时候,一个穿军服的勤务兵,走了进来。

    “你去问一下,安娜。瓦西里耶夫娜起来了没有。”将军对勤务兵说,”另外再送点茶来。那么,您还有别的事吗?”将军问聂赫留朵夫。

    “我还有一个请求。”聂赫留朵夫说,”牵涉到这批犯人中的一个政治犯。”

    “哦,是这么回事!”将军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说。

    “他病得很厉害,人都快死了。得把他留下来住院。有一名女政治犯愿意留下来照顾他。”

    “她不是他的亲属吧?”

    “不是,但只要能让她留下来照顾他,她准备嫁给他。”

    将军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一直盯着聂赫留朵夫,默默地听着,显然想用这种目光在使得对方感到局促不安。他不住地吸着烟。

    等聂赫留朵夫说完,他从桌上拿起一本书,迅速地舔了舔手指,翻动书页,找到有关结婚的条款,看了一遍。

    “她判的是什么刑?”他抬起眼睛问。

    “她判的是苦役。”

    “哦,要是判了这种刑,即使结了婚,也不能改善待遇。”

    “可是您要知道……”

    “请您让我把话说完。即使一个自由人同她结了婚,她照样得服满她的刑。这儿有个问题:谁判的刑更重,是他呢,还是她?”

    “他们两人都判了苦役。”

    “嘿,那倒是门当户对了。”将军笑着说。”他俩倒是待遇相同。他有病可以留下来。”他继续说,”而且当然会设法尽量减轻他的痛苦。不过她即使嫁给他,(奇*书*网-整*理*提*供)也不能留在此地……”

    “将军夫人正在喝咖啡。”勤务兵报告说。

    将军点点头,继续说:

    “不过再让我考虑一下。他们叫什么名字?请您写在这儿。”

    聂赫留朵夫写下他们的名字。

    “这事我也无能为力。”将军听到聂赫留朵夫要求同病人见面,说,”对您我当然不会怀疑,您关心他,关心别的人,您又有钱,在我们这里确实钱能通神。上面要我彻底消灭贿赂。可如今大家都在接受贿赂,怎么消灭得了?官位越小,贿赂收得越多。唉,他在五千俄里外受贿,怎么查得出来?他在那边是个土皇帝,就象我在这儿一样。”他说到这里笑了起来。”不过您大概经常跟政治犯见面吧,您给了钱,他们就放您进去,是吗?”他笑嘻嘻地问。”是这么回事吧?”

    “是的,确实是这样。”

    “我明白您非这样做不可。您想见见那个政治犯。您可怜他,于是典狱长或者押解兵就接受贿赂,因为他的薪水只有那么几个钱,他得养家活口,非接受贿赂不可。我要是处在他的地位或者您的地位,我也会那么办的。可是就我的地位来说,我不能容许自己违反最严格的法律条文,我也是个人,也会动恻隐之心。可我是个执法官,凭一定条件才得到信任,我不能辜负这种信任。好吧,这事就到此为止。那么,现在您给我讲讲,京城里有些什么新闻?”

    于是将军就开始发问,同时也发表意见,分明既想听听新闻,又想显示自己的知识和人道主义精神。

    二十三

    “哦,请问您在哪里下榻?在玖可夫旅馆吗?哦,那地方真是糟透了。回头您到我这儿来吃饭吧。”将军一面送聂赫留朵夫,一面说,”下午五点钟。您会说英语吗?”

    “会,会说。”

    “哦,那太好了。不瞒您说,我们这儿来了一个英国人,是个旅行家。他在研究西伯利亚流放和监狱的情况。今天他要到我们这儿来吃饭,您也来吧,我们五点钟开饭,我妻子要求严格遵守时间。至于怎样处置那个女人,还有那个病人,我下午给您答复。也许可以留下一个人来照顾他。”

    聂赫留朵夫辞别将军,心情特别振奋,于是就乘车到邮政局去。

    邮政局设在一个低矮的拱顶房间里。几名邮务员坐在斜面办公桌后,把邮件分发给聚集在那里的人们。一个邮务员歪着脑袋,熟练地把一个个信封拉到面前,不停地打上邮戳。聂赫留朵夫没有久等,他一说出名字,就有一大堆邮件交到他手里。邮件中有汇款。几封信。几本书,还有最近一期的《祖国纪事》。聂赫留朵夫收下信,走向木板长凳。长凳上坐着一个士兵,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正在等着领什么东西。聂赫留朵夫在他旁边坐下,翻阅收到的信。其中有一封是挂号信,信封很考究,上面还盖有字迹清楚的鲜红火漆印。他拆开信封,信是谢列宁写的,还附着一份公文,他的血顿时涌上脸孔,心脏也缩紧了。这就是关于卡秋莎案的批复。是个怎样的批复?难道是驳回吗?聂赫留朵夫匆匆看了一下字迹很小。难以辨认。但笔力刚健的信,不由得高兴地松了一口气。批复是令人满意的。

    “亲爱的朋友!”谢列宁写道。”你上次同我的谈话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关于玛丝洛娃一案,你的意见是正确的。我仔细查阅了这个案件,看出她受到不白之冤,确实令人愤慨。这事只能由你递交状子的上诉委员会来改正。我协助他们裁决了这个案件,现随信寄上减刑公文的副本,地址是叶卡吉琳娜。伊凡诺夫娜伯爵夫人给我的。公文正本已送往她当初受审的监禁地,即将转到西伯利亚总署。我赶紧把这个喜讯告诉你。友好地握你的手。你的谢列宁。”

    公文内容如下:”皇帝陛下受理上告御状办公厅。案由某某号,案卷某某号。某某科,某年,某月,某日。奉皇帝陛下受理上告御状办公厅主任令,兹特通知小市民叶卡吉琳娜。玛丝洛娃,皇帝陛下披阅玛丝洛娃御状,体恤下情,恩准所请,着将该犯所判苦役改为流放,在西伯利亚较近处执行。”

    这是一个大喜讯。凡是聂赫留朵夫希望为卡秋莎和自己做的事,如今都已实现了。不错,她的地位发生了变化,他同她的关系也变得复杂了。以前她是个苦役犯,他提出要同她结婚,只能徒具形式,至多稍稍改善她的处境罢了。如今可没有什么东西阻碍他们生活在一起了。可是聂赫留朵夫还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再说,她同西蒙松的关系又怎么办呢?她昨天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如果她同意跟西蒙松结婚,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这些问题他怎么也想不清楚,就索性不去想它们。”以后这一切都会清楚的。”他想,”现在得赶快去同她见面,把这个喜讯告诉她,并要求把她释放出来。”他以为凭到手的副本就足以办到这一点。他走出邮政局,吩咐车夫把他送到监狱。

    尽管将军不准许上午探监,聂赫留朵夫凭经验知道,在上级长官那里绝对办不到的事,在下级官员那里却很容易办到,因此决定先到监狱去一下,把这个喜讯告诉卡秋莎,也许马上可以把她释放出来,同时打听一下克雷里卓夫的健康情况,并把将军

    ————

    分节阅读 62

    的话转告他和谢基尼娜。

    典狱长身材魁梧,威风凛凛,留着唇髭和一直长到嘴角的络腮胡子。他接待聂赫留朵夫态度很严厉,直率地声称,未经长官批准,他不能让任何人进去探监。聂赫留朵夫说,他在京城里也常去探监。典狱长听了回答说:

    “这很可能,但我不能容许这样做。”他说这话时的口气仿佛在说:”你们这些京城里来的老爷,准以为可以吓唬我们,弄得我们束手无策,可我们虽然身居西伯利亚,也知道严守法纪,还会给你们点颜色看看。”

    皇帝陛下办公厅发的公文副本对典狱长也不起作用。他断然拒绝让聂赫留朵夫进监狱。聂赫留朵夫天真地以为只要他一出示公文副本,玛丝洛娃就可以当场获得释放,不料典狱长只轻蔑地微微一笑,声称要释放任何人犯,必须有他顶头上司的命令。他所能答应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可以通知玛丝洛娃,告诉她已获得减刑,一旦接到上级批文,就会立刻把她释放,不会耽搁一个钟头。

    关于克雷里卓夫的健康,他也拒绝提供任何情况。他说连有没有这样一个犯人他都不清楚。聂赫留朵夫一无所获,只得坐上马车回旅馆。

    典狱长所以这样严厉,主要是因为监狱里收容了比平常多一倍的犯人,拥挤不堪,而且伤寒流行。聂赫留朵夫的车夫路上告诉他说:”监狱里死了很多人,那边流行瘟疫,每天都有二十人被埋葬。”

    二十四

    虽然聂赫留朵夫在监狱里碰了壁,但他还是兴奋地乘车去省长办公室,查问玛丝洛娃的减刑公文到达没有。公文还没有到,因此聂赫留朵夫一回到旅馆,就立刻写信把这事告诉谢列宁和律师。他写完信,看了看表,已经是去将军家赴宴的时间了。

    路上他又想到,不知道卡秋莎对她的减刑会有什么想法。她会被规定居留在什么地方?他将怎样跟她一起生活?西蒙松怎么办?她对他究竟抱什么态度?聂赫留朵夫想起她精神上的变化,同时也想起了她的往事。

    “必须忘记那些事,一笔勾销。”他想,连忙把有关她的念头从头脑里赶走。”到时候都会见分晓的。”他自言自语,接着他考虑该对将军说些什么。

    将军家的宴会十分豪华,显示出富豪和达官贵人的生活排场。这种排场是聂赫留朵夫所熟悉的,但他已长期丧失奢侈的享受,甚至连最起码的舒适条件都没有,因此这样的宴会就使他分外愉快。

    女主人是位彼得堡的老派贵夫人,在尼古拉宫廷里做过女官,法语讲得很流利,讲俄语反而有点别扭。她身子总是挺得笔直,两手不论做什么事,臂肘总是贴住腰部。她尊敬丈夫,态度文静而有点忧郁;对待客人异常亲切,但程度因人而异。她把聂赫留朵夫当作自己人,待他特别殷勤,奉承他而使人不易察觉。这使聂赫留朵夫重新意识到自己的尊贵,从而感到得意扬扬。她使他觉得西伯利亚之行虽然古怪,却是高尚的,而且他是个与众不同的人。将军夫人这种微妙的奉承和将军家里豪华的生活,使聂赫留朵夫陶醉于漂亮的陈设。美味的食品以及同有教养的人们的愉快周旋之中。仿佛这段时期的生活是一场梦,如今梦醒了,他又回到现实中来。

    在筵席上就座的,除了将军的女儿和她丈夫以及将军的副官等家里人,还有一个英国人。一个开采金矿的商人和一个从西伯利亚边城来的省长。聂赫留朵夫觉得这些人都和蔼可亲。

    那个英国人身体强壮,脸色红润,法语讲得很差,但英语讲得象演说家一般优美动听。他见多识广,谈到美国。印度。日本和西伯利亚的见闻,使大家都觉得他是个有趣的人。

    开采金矿的年轻商人,原是个农民的儿子,如今穿着一身在伦敦定做的燕尾服,衬衫袖子上配着钻石钮扣,家里藏书丰富,为慈善事业捐过很多钱。他信奉欧洲自由主义思想,给聂赫留朵夫留下愉快的印象。他是欧洲文化通过教育接种到健康农民身上的一个好标本。

    那个边城的省长,原来就是聂赫留朵夫在彼得堡时闹得满城风雨的某局局长。这人长得胖乎乎的,生着稀疏的鬈发和一双温和的浅蓝色眼睛,下身特别肥胖,两只保养得很好的白嫩手上戴满戒指,脸上浮着使人愉快的微笑。男主人特别赏识这位省长,因为在大批惯于受贿的官员中间,唯独他不接受贿赂。女主人热爱音乐,弹得一手好钢琴。她之所以看重这位省长,因为他也是个出色的音乐家,常常同她四手联弹。聂赫留朵夫今天心情特别愉快,连这个人也没使他反感。

    副官精力充沛,情绪极好,下巴刮得发青。他处处为人效劳,殷勤的态度很招人喜爱。

    不过,聂赫留朵夫最喜欢的还是将军的女儿和她的丈夫这对年轻夫妇。将军的女儿长得并不美,但生性忠厚,全部身心都用在她的头两个孩子身上。她与丈夫经过自由恋爱结婚,为此同父母长期争吵过。她丈夫是个自由主义者,在莫斯科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天资聪明,为人谦逊,在官府做统计工作。他特别关心非俄罗斯人问题,喜爱他们,竭力要把他们从绝种的危险中拯救出来。

    人人对聂赫留朵夫都很亲切殷勤,而且因为能同他这样一位有趣的新伙伴结交而感到高兴。将军身穿军服,脖子上挂着白十字章,出来主持宴会。他对聂赫留朵夫象对老朋友似的打了个招呼,立刻邀请客人们吃冷盘和伏特加。将军问聂赫留朵夫从他家出去后做了些什么,聂赫留朵夫说他去过邮政局,知道早晨谈起的那个人已得到减刑,同时再次要求将军准许他探监。

    将军对吃饭时谈公事,显然很不满意,他皱起眉头,一言不发。

    “您要来点伏特加吗?”他转身用法语招呼那个走过来的英国人。英国人喝干一杯伏特加,说他今天参观了大教堂和一座工厂,还希望参观一所大监狱。

    “那正好。”将军对聂赫留朵夫说,”你们可以一起去。您给他们开张通行证。”他对副官说。

    “您希望什么时候去?”聂赫留朵夫问英国人。

    “我希望晚上去参观监狱。”英国人说,”所有的人都在监狱里,事先不作准备,一切都保持本来面目。”

    “哦,他想看看其中奥妙吗?那就让他看吧。我写过呈文,可是他们不听我的话。那就让他们通过外国报纸去领教吧。”将军说着走到餐桌旁,女主人招待客人们入席。

    聂赫留朵夫坐在女主人和英国人中间。他对面坐着将军的女儿和某局前任局长。

    筵席上谈话时断时续,一会儿谈到印度-那是英国人首先谈到的,一会儿谈到法国人远征东京-将军对这事严加谴责,一会儿谈到西伯利亚普遍流行的欺诈和受贿行为。对这些谈话,聂赫留朵夫都不太感兴趣。

    不过,饭后大家到客厅里喝咖啡,聂赫留朵夫跟英国人和女主人谈到格拉斯顿时,却谈得津津有味。他觉得自己发表了许多精辟的见解,使他们很感兴趣。聂赫留朵夫吃了一顿美餐,喝了一些美酒,这会儿坐在柔软的沙发里,一面喝咖啡,一面同和蔼可亲。教养有素的人谈话,心里越来越高兴。而当女主人应英国人的要求,跟前任局长一起弹奏他们弹得很熟练的贝多芬《第五交响曲》时,聂赫留朵夫产生了一种好久没有过的自我陶醉的感觉,仿佛现在才意识到他是个多么好的好人。

    那架大钢琴音色优美,演奏得很出色。至少喜欢和熟悉这支交响曲的聂赫留朵夫有这样的感觉。他听着优美的行板,感到鼻子发酸,对自己的各种高尚行为十分感动。

    聂赫留朵夫感谢女主人的盛情招待,说这样的快乐他好久没有享受过了。他正要告辞,不料女主人的女儿神情果断地走到他跟前,涨红了脸说:

    “您刚才问起我那两个孩子,您愿意去看看他们吗?”

    “她总以为人家都想看看她的孩子呢。”做母亲的看到女儿如此天真不懂事,微笑着说。”公爵才不感兴趣呢。”

    “不,正好相反,我很感兴趣,很感兴趣。”聂赫留朵夫被这种洋溢的母爱所感动,说。”请吧,请您带我去看看。”

    “居然把公爵都领去看她的小娃娃了。”将军正同他的女婿。金矿主和副官一起打牌,从牌桌那边笑着叫起来,”您去吧,去尽尽义务吧。”

    少妇想到客人马上要对她的孩子进行评判,显然很激动,就快步把聂赫留朵夫领到里屋。他们来到第三个房间。那个房间很高,糊着白色墙纸,点着一盏小灯,灯上扣着一个深色灯罩。房间里并排放着两张小床,中间坐着一个颧骨很高。模样忠厚。身披白披肩的奶妈,看上去象是个西伯利亚人。奶妈站起来,向他们鞠躬。做母亲的向第一张小床弯下身去,床上安静地睡着一个两岁的小女孩,张着小嘴,长长的鬈发散落在枕头上。

    “喏,这就是卡嘉。”做母亲的说,拉拉天蓝条纹的线毯,把从毯子底下伸出来的一只雪白的小脚盖好。”好看吗?她才两岁呢。”

    “太美了!”

    “这是华秀克,是他外公起的名。他可完全是另一副模样了。他是个西伯利亚人。不是吗?”

    “是个很可爱的孩子。”聂赫留朵夫看着背朝天睡的胖娃娃说。

    “是吗?”做母亲的得意扬扬地笑着说。

    此时此刻,聂赫留朵夫又想起脚镣手铐、阴阳头、殴打、淫乱,想起垂死的克雷里卓夫,想起卡秋莎和她的全部身世。他心里十分羡慕,巴不得多享受享受这里优雅的幸福。

    他反复称赞这两个孩子,多少满足了贪婪地听着赞美辞的母亲,然后跟着她回到客厅。英国人已在客厅里等他,准备一起乘车去监狱。聂赫留朵夫跟一家老少告了别,同英国人一起来到将军府的大门口。

    天气变了。鹅毛大雪漫天飞舞,覆盖了道路,覆盖了屋顶,覆盖了花园里的树木,覆盖了门前的台阶,覆盖了马车,覆盖了马背。英国人自己有一辆轻便马车,聂赫留朵夫就吩咐英国人的车夫把车驾到监狱里去。他自己也坐上四轮马车,因为要去履行一项不愉快的义务,感到心情十分沉重。就这样他坐在柔软的马车上,跟在英国人后面,在雪地上剧烈地颠簸着,往监狱驶去。

    二十五

    阴森森的监狱门前站着岗哨,门口点着风灯。尽管蒙着一层洁白的雪幕,使大门。屋顶和墙壁都显出一片雪白;尽管监狱正面一排排窗子灯火通明,但它给聂赫留朵夫的印象却比早晨更加阴森。

    威风凛凛的典狱长走到大门口,凑近门灯,看了看聂赫留朵夫和英国人的通行证,困惑不解地耸耸强壮的肩膀,但还是执行命令,邀请这两位来访者跟他进去。他先领他们穿过院子,然后走进右边的门,沿着楼梯走上办公室。他请他们坐下,问他们有什么事要他效劳。他听说聂赫留朵夫要跟玛丝洛娃见面,就派看守去把她找来,自己则准备回答英国人通过聂赫留朵夫的翻译向他提出的问题。

    “这座监狱照规定可以容纳多少人?”英国人问。”现在关着多少人?有多少男人,多少女人,多少儿童?有多少苦役犯,多少流放犯,多少自愿跟着来的?有多少得病的?”

    聂赫留朵夫嘴上给英国人和典狱长作着翻译,脑子里并没想他们话里的意思。他想到即将同卡秋莎见面,不禁有点紧张。他给英国人翻译到一半,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办公室的门开了,象以往历次探监那样,先是一个看守走进来,接着是身穿囚服。头包头巾的卡秋莎。他一见卡秋莎,心情立刻感到沉重。

    “我要生活,我要家庭。孩子,我要过人的生活。”当卡秋莎垂着眼睛,快步走进房间里时,聂赫留朵夫的头脑里迅速掠过这样的念头。

    他站起身来,迎着她走了几步。他觉得她的脸严肃而痛苦,就象上次她责备他时那样。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的手指机械地卷着衣服的边。她一会儿对他望望,一会儿又垂下眼睛。

    “减刑批准了,您知道吗?”聂赫留朵夫说。

    “知道了,看守告诉我了。”

    “这样,只要等公文一到,您高兴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了。让我们来考虑一下……”

    她赶紧打断他的话:

    “我有什么可考虑的?西蒙松去哪里,我就跟他去哪里。”

    她十分激动,抬起眼睛看着聂赫留朵夫,这两句话说得又快又清楚,仿佛事先准备好似的。

    “哦,是这样!”聂赫留朵夫说。

    “嗯,德米特里。伊凡内奇,倘若他要跟我一块儿生活。”她发觉说走了嘴,连忙住口,然后纠正自己的话说,”倘若他要我待在他身边,我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指望呢?我认为这是我的福气。我还图个什么呢?……”

    “也许她真的爱上西蒙松,根本不要我为她作什么牺牲;也许她仍旧爱我,拒绝我是为了我好,不惜破釜沉舟,把自己的命运同西蒙松结合在一起。二者必居其一。”聂赫留朵夫想到这里,不禁感到害臊。他觉得自己脸红了。

    “要是您爱他……”他说。

    “什么爱不爱的!那一套我早已丢掉了。不过,西蒙松这人确实与众不同。”

    “是,那当然。”聂赫留朵夫又说。”他是个非常出色的人,我想……”

    她又打断他的话,仿佛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或者生怕自己来不及把要说的话都说出来。

    “嗯,德米特里。伊凡内奇,要是我做的不

    ————

    分节阅读 63

    合您的心意,那您就原谅我吧。”她用她那斜睨的目光神秘地瞧着他的眼睛,说。”嗯,看来只好这样了。您自己也得生活呀。”

    她说的正好是他刚才所想的,但此刻他已不这样想,他的思想和感情已完全变了。他不仅感到害臊,而且感到惋惜,惋惜从此失去了她。

    “我真没料到会是这样。”他说。

    “您何必再待在这儿受罪呢?您受的罪也受够了。”她说,怪样地微微一笑。

    “我并没有受罪,我挺好。要是可能的话,我还愿意为您出力。”

    “我们,”她说”我们”两个字时对聂赫留朵夫瞅了一眼,”我们什么也不需要。您为我出的力已经够多了。要不是您……”她想说些什么,可是声音发抖了。

    “您不用谢我,不用。”聂赫留朵夫说。

    “何必算帐呢?我们的帐上帝会算的。”她说,那双乌黑的眼睛泪光闪闪。

    “您是个多好的女人哪!”他说。

    “我好?”她含着眼泪说,凄苦的微笑使她容光焕发。

    “您好了吗?”这时英国人问。

    “马上就好。”聂赫留朵夫回答。接着他向卡秋莎打听克雷里卓夫的情况。

    她强自镇定下来,平静地把她所知道的情况告诉他:克雷里卓夫一路上身体很虚弱,一到这里就被送进医院。谢基尼娜很不放心,要求到医院去照顾他,可是没有被准许。

    “那么我可以走了吧?”她发现英国人在等聂赫留朵夫,就说。

    “我现在不和您告别,我还要跟您见面的。”聂赫留朵夫说。

    “请您原谅。”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们的目光相遇了,从她古怪的斜睨的眼神里,以及说”请您原谅”而不说”那么我们分手了”时伤感的微笑中,聂赫留朵夫明白了,她作出决定的原因是后一种。她爱他,认为自己同他结合,就会毁掉他的一生,而她跟西蒙松一起走,就可以使他恢复自由。现在她由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而感到高兴,同时又因为要跟他分手而觉得惆怅。

    她握了握他的手,慌忙转身走出办公室。

    聂赫留朵夫回头瞅了一眼英国人,准备跟他一起走,可是英国人正在笔记本里记着什么。聂赫留朵夫不想去打断他,在靠墙的木榻上坐下来。他忽然感到十分疲劳,他所以疲劳,不是由于夜里失眠。旅途辛苦。也不是由于心情激动,而是由于他对整个生活感到厌倦。他靠着木榻的背,闭着眼睛,顿时沉沉睡去,象死人一般。

    “怎么样,现在去看看牢房好吗?”典狱长问道。[奇+書网-QISuu。cOm]

    聂赫留朵夫醒过来,看到自己竟在这里睡着了,不禁感到惊讶。英国人已写完笔记,很想参观牢房。聂赫留朵夫茫然地跟着他走去。

    二十六

    典狱长。英国人和聂赫留朵夫在几个看守的陪同下,穿过门廊和臭得令人作呕的过道,走进第一间苦役犯牢房。在过道里,他们看见两个男犯直对着地板小便,不禁吃了一惊。牢房中央放着一排板床,犯人们都已睡了。里面大约有七十个人。他们头挨着头,身子挨着身子躺着。参观的人一进来,个个都从床上跳下来,铁链哐啷发响,他们站在床边,新剃的阴阳头闪闪发亮。只有两个人躺着没动。一个是年轻人,脸色通红,显然在发烧;另一个是老头儿,嘴里不住地呻吟着。

    英国人问,那个年轻人是不是病了很久。典狱长说他是今天早晨才发病的,至于那个老头儿,闹胃病已有好久,可是没有地方安顿,因为医院早就住满了。英国人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说他想对这些人讲几句话,请聂赫留朵夫替他当翻译。原来英国人这次旅行,除了要写一篇反映西伯利亚流放和监禁地的文章,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宣讲通过信仰和赎罪来拯救灵魂的道理。

    “请您告诉他们,基督怜悯他们,爱他们,而且为他们死去。”他说。”如果他们相信,他们就可以得救。”他讲话的时候,全体犯人都挺直身子,双手贴住裤缝,默默地站在板床前。”请您告诉他们。”他最后说,”在这本书里所有的道理都有。这儿有人识字吗?”

    原来这里有二十多人识字。英国人从手提包里取出几本精装的《新约全书》,于是就有几只粗壮。生有坚硬黑指甲的大手,从粗麻布衬衫袖口里伸出来,争先恐后地来要书。英国人在这个牢房里发了两本福音书,然后往下一个牢房走去。

    下一个牢房情况也一样。里边也是那样气闷,那样恶臭。两个窗子中间同样挂着圣像,左边放着一个便桶,犯人也都身子挨着身子,拥挤地躺在那里。听到有人来,他们同样都从床上跳下来,挺直身子站在那儿,同样也有三个人起不了床。其中两个勉强爬起来,坐在床上,还有一个躺着不动,对进来的人连看都不看一眼。这三个人都有病。英国人又同样讲了道,同样发给他们两本福音书。第三个牢房里传出来叫嚷声和吵闹声。典狱长敲敲门,叫道:”立正!”房门一打开,除了几个病人和两个打架的人以外,全体犯人也都挺直身子站在床边。那两个打架的人,满脸怒容,扭在一起,这个抓住对方的的头发,那个揪住对方的的胡子。直到看守跑到他们跟前,他们才松手。一个被打破鼻子,鼻子里直流鼻涕和血,他不住用外衣袖子擦着;另一个则不停捋去被对方拔下的一根根胡子。

    “班长!”典狱长恶狠狠地叫道。

    一个身强力壮。相貌端正的人走了出来。

    “怎么也管不住他们,长官。”班长眼睛里露出笑意,说。

    “那就让我来对付他们。”典狱长皱着眉头说。

    “他们为什么打架?”英国人问。

    聂赫留朵夫就问班长,他们为什么打架。

    “为了一块包脚布,他错拿了别人的包脚布。”班长仍旧笑着说。”这个推了一下,那个就还了一拳。”

    聂赫留朵夫翻译给英国人。

    “我想对他们说几句话。”英国人对典狱长说。

    聂赫留朵夫把这句话翻译过来。典狱长说:”行。”于是英国人就拿出他那本精装的皮面福音书来。

    “麻烦您给我翻译一下。”他对聂赫留朵夫说。”你们吵嘴,打架,可是为我们而死的基督,却给我们提出另一种办法来解决争端。您问问他们,知道不知道按基督教义该怎样对待欺负我们的人?”

    聂赫留朵夫把英国人的话和问题翻译了一遍。

    “告诉长官,听凭长官发落,对吗?”有一个人斜睨着看了眼威严的典狱长,试探着说。

    “揍他一顿,他就不会再欺负人了。”另一个说。

    有几个人笑着表示赞成。聂赫留朵夫把他们的回答翻译给英国人。

    “请您告诉他们,按基督教义行事正好相反: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给他打。”英国人一面说,一面做出把脸送给人家打的样子。

    聂赫留朵夫作了翻译。

    “最好让他自己尝一尝。”有人说。

    “要是他两边都挨了揍,那还拿什么给人家打呢?”有个病人躺在床上说。

    “那就让他把你打个稀巴烂。”

    “嘿,那就来试一试吧。”后面有个人说,快乐地笑起来。整个牢房里爆发出一片哄堂的大笑。就连那个挨打的人也一面流血。吐痰,一面哈哈大笑。连几个病人也笑了。

    英国人不动声色,要求聂赫留朵夫转告他们,有些事看来似乎办不到,但信徒却能轻而易举地办到。

    “您问问他们喝不喝酒。”

    “喝的,老爷。”一个人说,接着又是一片嗤鼻声和大笑声。

    这个牢房里有四名病人。英国人问为什么不把病人集中在一间牢房里。典狱长回答说,他们自己不愿意。这些病人得的都不是传染病,而且有一名医士照料他们,给他们治疗。

    “他有一个多星期没露面了。”有人说。

    典狱长没理说话人,就把客人带到下一个牢房。又是打开房门,又是全体起床,肃静无声,又是英国人发福音书。在第五个牢房,第六个牢房,在过道两边,个个牢房里都是同样的景象。

    他们从苦役犯的牢房走到流放犯的牢房,从流放犯的牢房走到村社判刑农民的牢房,再到自愿跟随犯人的家属房间,到处都是同样的情况,到处都是受冻。挨饿。无所事事。染上疾病的人,都是受尽凌辱。丧失自由的人,就象畜生一样。

    英国人发完一些福音书,不再发了,甚至不再讲道了。难堪的景象,尤其是使人窒息的空气,显然耗尽了他的精力。他从这个牢房到那个牢房,听着典狱长对每个牢房的情况介绍,只是随口说一句:”行了。”聂赫留朵夫则象梦游一般踉踉跄跄地走着,感到精疲力尽,心灰意懒,但又没有勇气中途退出,离开这地方。

    二十七

    在关押流放犯的一个牢房里,聂赫留朵夫看见早晨在渡船上见到过的怪老头,不由感到惊奇。这个老头儿头发蓬乱,满脸皱纹,上身只穿一件肩头磨破的灰色脏衬衫,下身穿着同样破旧的长裤,赤脚坐在板床旁边的地板上,目光严肃而疑惑地瞧着进来的人。他那皮包骨头的身子从脏衬衫的破洞里露出来,显得虚弱可怜,但神色比在渡船上更加专注,更富有生气。犯人们也象别的牢房里那样,看见长官进来,都跳下床,挺直身子站着;可是老头儿却坐着不动。他的眼睛炯炯有神,双眉愤怒地立起来。

    “站起来!”典狱长对他喝道。

    老头儿却一动不动,只是轻蔑地微微一笑。

    “只有你的奴仆见到你才站起来。我可不是你的奴仆。瞧你头上还有烙印……”老头儿指着典狱长的前额说。

    “什—么?”典狱长向他逼近一步,威胁说。

    “我认识这个人。”聂赫留朵夫慌忙对典狱长说。”为什么逮捕他?”

    “警察局因为他没有身份证,把他送来了。我们要求他们别把这种人送来,可他们还是往这儿送。”典狱长怒气冲冲地斜睨着老头儿说。

    “看来你也是个反基督的家伙吧?”老头儿对聂赫留朵夫说。

    “不,我是来参观的。”聂赫留朵夫说。

    “哦,你们来见识见识反基督的家伙怎样折磨人吗?那就看吧。他们把人抓起来,在铁笼子里关满了人。人应当靠辛勤劳动过活,可他们把人都锁起来,象养猪一般养着,不让干活,弄得人都变成畜生了。”

    “他在说什么?”英国人问。

    聂赫留朵夫说,老头儿责备典狱长把人都关起来。

    “您问问他,照他看来应该怎样对付不遵守法律的人?”英国人说。

    聂赫留朵夫把这个问题翻译了一遍。

    老头儿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怪怪地笑起来。

    “法律!”他鄙夷不屑地说了一遍,”那些反基督的家伙先抢劫大家,霸占所有的土地,掠夺人家的财产,统统归他们所有,把凡是反对他们的人都打死。然后他们再定出法律来,说是不准抢劫,不准杀人。他们早就应该定出这样的法律来了。”

    聂赫留朵夫把这些话翻译了一遍。英国人微微一笑。

    “那么,究竟应该怎样对付小偷和杀人犯呢,您问问他。”

    聂赫留朵夫又作了翻译。老头儿严厉地皱起眉头。

    “告诉他,叫他先除掉身上反基督的烙印,这样他就不会再遇到小偷和杀人犯了。你就这样告诉他。”

    “他疯了。”英国人听了聂赫留朵夫翻译的老头儿的话说,接着耸耸肩膀,走出牢房。

    “你干你的事,别去管人家,各人管各人的事。谁该受惩罚,谁可以得到宽恕,上帝都知道,可不用我们操心。”老头儿说,”自己做自己的长官,这样就不需要什么长官了。走开,走开!”他补充说,并生气地皱起眉头,眼睛炯炯有神地瞅着牢房里迟疑不决的聂赫留朵夫。”反基督的奴仆怎样拿人喂虱子,你看得也够了。走吧,走吧!”

    聂赫留朵夫走进过道,英国人和典狱长却在一个门开着的空牢房门口站住了。英国人问这个牢房是做什么用的。典狱长说这是停尸室。

    “哦!”英国人听了聂赫留朵夫的翻译说,要求进去看一看。

    停尸室是一间不大的普通牢房。墙上点着一盏小灯,暗淡地照着屋角的几个背包和一堆木柴,也照着右边板床上的四具尸体。第一具尸体穿着麻布衬衫和麻布衬裤,身材高大,留着山羊胡子,剃着阴阳头。这具尸体已经僵硬,两只发青的手原来一定交叉在胸前,现在已经分开,两只光脚也分开着,脚掌竖起。旁边躺着一个老妇人,她穿着白裙白袄,没包头巾,留着一条短短的稀疏辫子,瘦小的脸又黄又皱,鼻子很尖。老妇人旁边还有一具男尸,穿着紫色衣服。这颜色使聂赫留朵夫一怔。

    他走近前去,仔细看看那具尸体。

    往上翘起的山羊胡子,挺拔好看的鼻子,白净的高高前额,稀疏的鬈发,这些特征是他所熟悉的。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昨天他还看见这张激愤和痛苦的脸,今天却变得宁静。安详而且美得出奇。

    是的,他就是克雷里卓夫,至少是他物质生命留下的遗迹。

    “他受苦受难是为了什么?他活着又为了什么?这些问题他现在明白了吗?”聂赫留朵夫想,觉得这些问题无法解答,除了死亡以外什么也没有。他感到痛苦。

    聂赫留朵夫没有跟英国人告别,就要求看守把他领到院子里。他觉得今晚经历的一切必须独自好好思考一下,于是就坐上马车回了旅馆。

    二十八

    回到旅馆,聂赫留朵夫没有上床睡觉,而在房间里不停地来回踱步。他跟卡秋莎的事已经结束。她不再需要他,这使他感到伤心和羞愧。不过此刻使他痛苦的倒不是这件事。而是空前剧烈地折磨着他的另外一件事,并要他有所行动。

    在这段时间里,特别是今天在这座可怕的监狱里目睹的种种骇人听闻的罪恶,那毁了亲爱的克雷里卓夫的罪恶,正泛滥成灾,不仅看不到战胜它的可能,甚至不知道怎样才能把它战胜。

    他的头脑里浮现起千百个人的影子,他们被冷酷的将军。检察官。典狱长关在病菌弥漫的恶浊空气里,受尽凌辱。他想起自由不羁。痛骂长官而被看作疯子的怪老头。他还想起夹在其他几具尸体中间含恨而死的克雷里卓夫,相貌俊美,脸色蜡黄。究竟是他聂赫留朵夫疯了,还是那些自以为正确而干出这些勾当的人疯了?这个老问题此刻又更加执拗地出现在他面前,要求他解释。

    他来回走得有点累了,脑子也思索得有点累了,就在靠近灯光的沙发上坐下,随手打开英国人送给他留作纪念的福音书,那是他刚才清理口袋时丢在桌上的。据说什么问题都可以在这里找到答案,他想着,顺手翻开福音书,开始读他翻到的一页。那是《马太福音》第十八章。

    一 当时门徒进前来,问耶稣说,天国里谁是最大的。

    二 耶稣便让一个小孩子来,让他站在他们当中。

    三 说:我实在告诉你们,你们若不转世,变成小孩子的模样,断不得进天国。

    四 所以凡自己谦卑象这小孩子的,他在天国里就是最大的。

    “对了,对了,确实是这样。”聂赫留朵夫想到自己只有在谦卑的时候才能领略生活的宁静和欢乐。

    五 凡为我的名,接待一个象这小孩子的,就是接待我。

    六 凡使信我的一个小子跌倒的,倒不如把大磨石拴在这人的颈项上,沉在深海里。

    “为什么说:’凡为我的名,接待一个象这小孩子的’?在什么地方接待?’凡为我的名’是什么意思?”聂赫留朵夫问自己,觉得这些话很不好懂。”还有,为什么要把大磨石拴在颈项上,还要沉在深海里?不,这话有点不对头,不确切,不清楚。”他想到他生平读过好几次福音书,总是遇到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因而读不下去。他又读完第七节。第八节。第九节和第十节。这几节讲到将人绊倒,讲到他们必须进入永生,讲到把人扔进地狱的火里作为惩罚,讲到孩子的使者常见天父的面。”可惜这些话很不连贯。”他想,”但还能看出其中有些好东西。”

    十一 人子来,为要拯救失丧的人。

    十二 一个人若有一百只羊,一只走迷了路,你们的意思何如?他岂不撇下这九十九只,往山里去找那只迷路的羊么?

    十三 若是找着了,我实在告诉你们,他为这一只羊欢喜,比为那没有迷路的九十九只欢喜还大呢。

    十四 你们在天上的父,也是这样不愿意这小子里失丧一个。

    “是的,他们的灭亡并非出自天父的意志,但他们却成百上千地死去,而且没有办法拯救他们。”聂赫留朵夫想。

    二十一 那时彼得进前来,对耶稣说:主啊!我弟兄得罪我,我当饶恕他几次呢?到七次可以么?

    二十二 耶稣说:我对你说,不是到七次,乃是到七十个七次。

    二十三 天国好象一个王,要和他仆人算帐。

    二十四 才算的时候,有人带了一个欠一千万银子的人来。

    二十五 因为他没有什么偿还之物,主人吩咐把他和他妻子儿女,并一切所有的都卖了偿还。

    二十六 那仆人就俯伏拜他,说:主啊!宽容我,将来我都要还清。

    二十七 那仆人的主人,就动了慈心,把他释放了,并且免了他的债。

    二十八 那仆人出来,遇见他的一个同伴,欠他十两银子,便揪着他,掐住他的喉咙,说:你把所欠的还我。

    二十九 他的同伴就俯伏央求他,说:宽容我吧,将来我必还清。

    三十 他不肯,竟去把他下在监里,等他还了所欠的债。

    三十一 众同伴看见他所作之事,甚为忧愁,去把这事告诉了主人。

    三十二 于是主人叫了他来,对他说:你这恶奴才!你央求我,我就把你所欠的都免了。

    三十三 你不应当怜恤你的同伴,象我怜恤你么?

    “难道就是这么一回事吗?”聂赫留朵夫读完这些字句,忽然大声说。接着有个声音在他心里回答说:”对,就是这么一回事。”

    于是聂赫留朵夫也遇到了一切追求精神生活的人常常遇到的情况。那就是起初他觉得古怪。荒诞甚至可笑的思想,不断被生活证实,直至有朝一日他忽然发现这原是个极其平凡的不可怀疑的真理。现在他懂得了一点:要消灭使人们饱受苦难的骇人听闻的罪恶,唯一可靠的办法,就是在上帝面前承认自己总是有罪的,因此既不该惩罚别人,也无法纠正别人。现在他才明白,他在各地监狱里亲眼目睹的一切骇人听闻的罪恶,以及制造这种罪恶的人所表现的泰然自若的态度,都是由于他们想做一件做不到的事:他们自身有罪,却想去纠正罪恶。腐化堕落的人想去纠正腐化堕落的人,并想用生硬的方法达到目的,结果是缺钱又贪财的人把没道理的惩罚。纠正别人作为职业,自己却极度腐化堕落,同时又不断腐蚀受尽折磨的人。现在他才明白,他亲眼目睹的一切惨事是怎么产生的,怎样才能加以消灭。他找不到的答案,原来就是基督对彼得说的那段话:要永远宽恕一切人,要无数次地宽恕人,因为世界上没有一个无罪的人,可以惩罚或者纠正别人。

    “事情总不会那么简单吧。”聂赫留朵夫对自己说,但同时又明白,这种与本来的习惯相反的说法,尽管初看起来古怪,却无疑是正确的解答,不仅在理论上而且在实践上都是这样。”怎样对待作恶的人?难道就放任他们不加惩罚吗?”这一类常见的反驳,如今已不会使他感到为难了。倘若惩罚能减少罪行,改造罪犯,那么,这样的反驳还有点道理。但事实证明情况正好相反,人无权改造其它人,那么唯一合理的办法,就是停止做这种非但无益而且有害,甚至是残忍荒谬的事。”几百年来你们一直惩办你们认为有罪的人。结果怎么样?这种人绝迹了吗?并没有绝迹,人数反而增加,因为不仅添了一批因受惩罚而变得腐化的罪犯,还添了一批因审判和惩罚别人而自己堕落的人,也就是审判官。检察官。侦讯官和狱吏。”聂赫留朵夫现在明白,社会和社会秩序所以能维持,并不是因为有那些受法律保护的人在审判和惩罚别人,而是因为尽管存在这种腐败的现象,人们毕竟还是相怜相爱的。

    聂赫留朵夫希望在这本福音书里能找到证实这种思想的文字,就把它从头读起。他读着一向使他感动的《登山训众》,今天才第一次看出这段训诫并非抽象的美好思想,提出的大部分要求也并不是难以实现,而是简单明了切实可行的戒律。一旦实行这些戒律(而这是完全办得到的),人类社会就能确立崭新的秩序,到那时不仅使聂赫留朵夫极其愤慨的种种暴行会自然消灭,而且人类至高无上的幸福-在地上建立天国-也能实现。

    那些戒律总共有五条。第一条戒律(《马太福音》第五章第二十一节到第二十六节)就是人不仅不可杀人,而且不可对弟兄动怒,不可轻视别人,骂别人是”拉加”。倘若同人家发生争吵,就应该在向上帝奉献礼物以前,也就是祷告以前同他和好。第二条戒律(《马太福音》第五章第二十七节到第三十二节)就是人不仅不可奸淫,而且不可贪恋女色。一旦同一个妇女结成夫妇,就要对她永不变心。第三条戒律(《马太福音》第五章第三十三节到第三十七节)就是人在允诺的时候不可起誓。第四条戒律(《马太福音》第五章第三十八节到第四十二节)就是人不仅不能以牙还牙,而且当有人打你的右脸时,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要宽恕别人对你的欺侮,温顺地加以忍受。不论人家求你什么,都不可拒绝。第五条戒律(《马太福音》第五章第四十三节到第四十八节)就是人不仅不可恨敌人,打敌人,而且要爱敌人,帮助敌人,为敌人效劳。

    聂赫留朵夫凝视着那盏油灯的光,想得出了神。他想到生活中种种丑恶现象,又设想要是人们能接受这些箴规,我们的生活将变得怎样。于是他的心充满了一种好久没有感受到的喜悦,仿佛经历了长久的劳累和痛苦以后忽然获得了宁静和自由。

    他通宵没睡。他象许许多多读福音书的人那样,读着读着,第一次忽然领会了以前读过多次却没有领悟的字句的含义。他象海绵吸水那样,拚命吸取面前这本书里重要而令人喜悦的道理。他读到的一切似乎都是熟悉的,似乎把他早已知道却没有充分领会和相信的道理重新加以证实,使他彻底领悟。现在他领悟了,相信了。

    不过,他不仅领悟和相信人们履行这些戒律就能得到至高无上的幸福,他还领悟和相信人人只要履行这些戒律就是人生唯一合理的意义。凡是违背这些戒律的就是错误,立刻会招来惩罚。这是从全部教义归纳出来的道理,而关于葡萄园的比喻尤其有说服力。园户被派到葡萄园替园主工作,他们却把那园子看作他们的私产,仿佛园里的一切都是为他们置办的,他们忘记了园主,杀害了那些向他们提到园主。提到他们应对园主尽义务的人,认为他们有权在那个园里享乐。

    “我们的所作所为也是这样。”聂赫留朵夫想,”我们活在世界上抱着一种荒谬的信念,以为我们自己就是生活的主人,人生在世就是为了享乐。这显然是荒谬的。要知道,既然我们被派到世界上来,那是出于某人的意志,为了达到某种目的。可是我们却认为活着只是为了自己的快乐。显然,我们不会有好下场,就象那不执行园主意志的园户那样。主人的意志就表现在那些戒律里。只要人们执行那些戒律,人间就会建立起天堂,人们就能获得至高无上的幸福。

    “你们要先求他的国和他的义,这些东西都要加给你们的。可是我们却先要求这些东西,而且显然没能得到。

    “看来这就是我的终身事业。做完一件,再做一件。”

    从这天晚上起,聂赫留朵夫开始了一种全新的生活,不仅因为他进入了一个新的生活境界,还因为从这时起他所遭遇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具有一种跟以前截然不同的意义。至于他生活中的这个新阶段将怎样结束,将来自会明。

  • 扎米亚金《我们》

    记事一

    这里,我仅将登载在今天《国家报》上的公告逐字抄录如下:“一百二十天后,一统号[Интеграл,原义为“积分”,转义为“一统”、“整体”,译为“积分号”或“一统号”宇宙飞船,表示对星球进行一统化、整体化的征服]宇宙飞船即将竣工。伟大的历史时刻即将到来——第一艘一统号飞船即将腾空飞入太空。一年前,你们英雄的祖先征服了全球,建立了大一统王国。现在,你们面临更光荣的任务:你们的玻璃电飞船,将喷射着火焰,腾入宇宙。它将对宇宙的无穷方程式求得积分,大一统。你们面临的任务是将其他星球上的未知的生物置于理性的良性桎梏之下——他们可能至今仍生活在自由的蛮荒时代。如果他们无法理解我们带给他们的数学般精确的幸福,我们有责任强制他们成为幸福者。但是在使用武力之前,我们先使用文字语言。

    在此,仅以大恩主名义向大一统王国全体号码公告如下:凡有能力者,均有义务撰写专题论文、史诗、宣言、颂歌和其他形式的创作,对美好和伟大的大一统王国进行论述和歌颂。

    这些作品,将由一统号首批载入宇宙空间。

    大一统王国万岁,号码们万岁,大恩主万岁!

    当我写这篇记事时,激动得两颊发烫。的确,我们应对浩瀚的宇宙方程求得积分,一统。是的,我们应该将不文明的曲线,按正切渐近线,按直线纠正过来,因为大一统王国的线是直线。而最英明的线就是伟大而完美、准确而英明的直线。

    我是号码Д—503,是一统号的设计师。我只是大一统王国的一个数学家。我的这支写惯了数字的秃笔,创作不出悦耳而富于音韵的乐章。我只能将我的见闻实录下来,将我的思想,确切些说,将我们的思想记录下来(的确是我们。好吧,就让我这部记事录也以《我们》来命名吧)。但是它不过是我们的生活,大一统王国数学般完美的生活所派生的一个导数。既然如此,它自然就是一部史诗,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它必将是一部史诗。对此我坚信不移。

    在写这篇记事时,我兴奋得两颊飞红。也许,这就像一个女人初次听到腹内尚未睁眼的小生命的搏动。这是我,同时又不是我。我将以我的精力、我的心血月复一月地滋养它,孕育它。然后,忍痛地把它从躯体上撕裂下来,敬献给大一统王国。

    但我已准备这样去做,就像所有的号码(或者说,几乎所有的号码)一样。我已经准备就绪。

    记事二

    春天。从绿色大墙外面,我们所看不到的野地里,春风送来了甜蜜的黄色花粉。这甜蜜的花粉使人嘴唇发干,你不停地想用舌头舔它。看来,路上任何一个女性的嘴唇也是甜蜜的(当然,男性也不例外)。这多少有些妨碍逻辑思维。

    但是,天空却不然! 一片湛蓝,连一丝云彩都没有(古代人的鉴赏力真不可理喻。那种被吹嘘得天花乱坠的团团雾气,多么奇形怪状又毫无秩序。他们的诗人竟能从中获得灵感)。我只爱今天这样经过消毒的、完美无瑕的天空。如果我说,我们只爱这样的天空。我相信决没说错。在这样的日子里,整个世界仿佛都是用最坚固的、永世长存的玻璃烧铸成的,就像那道绿色大墙和我们所有的建筑物。在这些日子,你可以看到这蓝色世界的最深处,可以看到它们至今无人知晓的令人惊叹的方程式,这些你可以在最普通、最习以为常的事物中见到。

    就以下述事件为例吧。今天早上,我正在一统号飞船站工作,突然我发现眼前的机床十分清楚:车床的调速飞球不停地旋转着,一个个闭着眼睛,忘我地勤奋地转呀转;亮闪闪的曲柄歪来扭去地转着圈;平衡器神气活现地晃动着肩膀;钻头在无声音乐节拍伴奏下一升一降。在浅蓝色太阳照耀下,我突然间发现了这庞然大物的机械芭蕾舞的全部美。

    接下来必然会问,何谓美? 为什么舞蹈是美的? 回答是:因为这是非自由的运动,因为舞蹈的全部深刻意义正在于绝对的审美服从,在于理想的非自由状态。如果说我们的祖先,在生活最富灵感的时候,也曾沉浸于舞蹈中,(例如,在秘密宗教仪式和军事检阅仪式上),这只说明,自古以来人类就具有非自由的自然属性,而我们在今天的生活中,只是有意识地……

    今天的记事来不及写完,只好以后再补写了。因为显示机喀嚓响了。我抬眼一看,显示机上闪现着О-90——当然是她罗。再过半分钟,她就会来这儿,找我出去散步。

    可爱的О!我总觉得她长得像她的名字О,她的身高比母性标准矮十公分,所以整个形体都显得圆滚滚的。她的嘴也是一个粉红色的О:总是张大着聆听我说的每一句话。此外,她手腕上还鼓着一道胖乎乎的肉褶,就像孩子的手。

    她进来的时候,我脑袋里的逻辑飞轮还在嗡嗡地旋转,由于惯性作用,我只能和她谈谈我刚才得出来的想法,其中也谈到了我们(今人和古人)的机器和舞蹈。

    “妙极了,您说是吗?”我问道。

    “是的,妙极了。春天来了。”О-90脸上漾起一个粉红色的微笑。

    你瞧,春天! 她说的是春天。女人家嘛……我不再往下说了。

    下面大街上熙熙攘攘,因为碰到这样的好天气,我们都将午饭后一小时的个人活动时间,用来散步。像往常一样,这时音乐机器的铜管齐鸣,吹奏着《大一统王国进行曲》。成百上千身着浅蓝色制服[可能源自古代的“Uniform”]的号码们,整整齐齐地四人一排,如沐春风一般,有节奏地在街上走。每个男号码和女号码胸前都别着一枚金色的国家号码的号码牌。而我——我们,四人一排是这波浪层迭的巨大洪流中的一道波浪。我左边是О-90(这篇记事,如果由一千年前,我们那些汗毛浓重的某位祖先来执笔,他大概会可笑地称她是“我的”女人);我右边是两个不认识的号码,一男一女。

    天空蓝得可爱,每个号码牌上映着一个小小的太阳,还有一张思想纯正、毫无邪念的面孔。不知你是否能明白……这里的光芒仿佛来自一种统一的、辉亮的、含笑的物质。而随着铿锵的节拍声:特拉——嗒——嗒姆,特拉——嗒——嗒姆,我们迈着哐啷哐啷的步伐在太阳光照射下,我们愈走愈高,直上九重蓝天……

    这时,又像早上在飞船站时那样,我又仿佛生平第一次发现了周围的一切:一条条街道都笔直笔直,玻璃马路明光锃亮,房子都是绝妙的透明的平行六面体居室,还有那四方形的和谐的灰蓝色的队列。我觉得,好像不是以前几代人,而是我,正是我战胜了古代的上帝和古老的生活,正是我创造了这一切。我就像一座高塔,不敢挪动自己的臂肘,否则房墙、屋顶、机器都会散架坍塌……

    然后,转眼间我倒退了好几个世纪,从正号跳到负号。显然,由于对比,我联想到了在博物馆中所见到的油画:画面上是二十世纪先祖们的一条大街,街上乱糟糟地拥挤着人群、车轮、牲畜、广告、树木、禽鸟和五颜六色……颜色驳杂得使人发昏。可是听说过去确曾如此,这是可能的。我觉得这太不真实,太荒诞。我忍俊不禁,竟哈哈大笑起来。

    立刻,从右边像回声似的也响起了笑声。我扭过头去,投入我眼帘的是一个陌生女人的脸和两排洁白的牙齿,非常洁白的利齿。

    “对不起,”她说,“您刚才打量四周的眼神充满激情,就像神话中创世后第七天的上帝。我想,您一定以为,连我也是您创造的吧。我感到很荣幸……”

    她说话的时候毫无笑意,倒不妨说,还带着某些敬意(也许她知道我是一统号的设计师)。但是我很纳闷为什么在她眉头还是眼睛里总有一种奇特的、撩拨人的未知数 X,我怎么也捉摸不定它,不知怎样用数字来表示。

    不知为什么我感到发窘。我按逻辑向她解释自己为什么笑,可是话说得多少有些颠三倒四。还说什么,显而易见,今天和二十世纪截然不同,它们之间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鸿沟…。·“为什么是不可逾越的呢?(多么洁白的牙齿!)鸿沟上可以架上桥梁嘛!您设想一下。就譬如,乐鼓、军队、队伍吧,您想想,这些过去也曾有过,因此……”

    “说的是,这明白无疑!”我大声说。这里是惊人的思想上的重合。她说的几乎就是我散步前在记事中写的一样的文字。请注意,甚至思想也相同。这是因为,谁也不是“单独的一个”,而是“我们中的一个”,我们彼此何等相似……

    她说:“您很肯定吗?”

    我看见了她两道在太阳穴旁挑起的尖尖的眉梢(就像符号X上端的两个犄角)。我不知怎么又慌神了,我看了看右边,又看了看左边……

    我右边的她,苗条、线条毕露、身材挺拔、柔韧,就像一条马鞭。她的号码是 ?I-330(现在我看清了她的号码)。左边是О,完全是另一副模样,身上一切都是圆的,手腕上还有一道像娃娃手上的肉褶。我们这行四人横列最靠边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男性号码,身体像条双曲线,就像字母 S。我们四个人彼此各不相同……

    右边的 I-330,看来已经觉察到我六神无主的目光,叹了口气说:“唉!……”

    说实在的,这声叹气叹得正是时候。但是她脸上,也许在声音里却又透露出令人费解的东西。

    我一反常态声色俱厉地说:“没什么可以‘唉’的。科学在发展,如果现在不行,那么再过五十年,一百年……这是很明白的……”

    “连大家的鼻子……”

    “对,包括鼻子,”我几乎喊着说,“如果有差别,就有产生妒嫉心的基础。……既然我的是蒜头鼻子,而别人……”

    “可是您的鼻子倒可以说是‘古希腊式’的呢,古时候的人都这么说。可是您的手……别抽回去,请您伸出来,让我看看您的手!”

    我最不愿意别人看我的手。手上满是汗毛,这是不成体统的返祖现象。我把手伸出去,尽可能装得无所谓地说:“像猴子的手呢。”

    她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脸,说:“这可真是最最希奇古怪的和弦,”她的眼睛打量着我,仿佛在掂我的分量,眉梢又显出 X上面的两个角。

    “他已登记了我,”О喜滋滋地张着粉红色的嘴说。

    她还不如少说两句,纯属废话。总而言之,这个可爱的О……怎么说呢……她对语言速度计算不准确。语言的秒速总是应该小于思想的秒速,而决不能相反。

    在大街尽头的蓄电塔上,钟声洪亮地敲了十七下。个人活动时间结束了。 I-330和 S形体的男性号码一起走了。他的脸使人肃然起敬。可是现在发现这张脸很熟悉。在哪儿见到过?可就是记不起来。

    分手的时候,I又那么莫测高深地对我微微笑了笑:“后天有便请来 l12号讲演厅。”

    我耸了耸肩膀说:“如果通知我的正好是去您所说的那个讲演厅的话……”

    真让人奇怪,她回答得十分有把握:“您会收到通知单的。”

    这个女人使我感到反感和不快,仿佛她是一个偶然钻进方程式里的无法解开的无理数。我很乐意能和可爱的。留下来两人呆在一起,尽管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挽着她的手走过了四条街。到了街口,现在她该向右拐,我——向左拐。”我多么想今天去您那里,放下窗帘……今天就去,现在马上去……”О怯生生的抬起蓝莹莹的眼睛望着我。

    她真可笑。可是我能对她说什么呢?她昨天刚来过。她比我更清楚,我们的性生活日子最早是后天。这不过又是她那种“思想超前”的表现,就像给发动机超前点火一样,有时是有害的。

    我俩道别时、我两次……不,应该精确,我三次吻了她美丽的、湛蓝的、没有一丝云翳的眼睛。

    记事三

    我把昨天的记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我发现,内容不够清楚,也就是说,这一切对我们任何人来说都明明白白,但是对你们就不然了,你们,我不相识的读者们,将要收到一统号送去的我的记事。但是伟大的人类文化史,也许你们也只读到九百年前我们祖先看到的地方。很可能你们连最起码的知识都没有,例如什么是守时戒律表,什么是个人活动时间、母性标准、绿色大墙、大恩主。要我来谈这些,未必有些可笑,同时也使我感到为难。就像要一位二十世纪的作家,在他小说里解释什么是“男式上装”、“套间住房”、“妻子”一样。但是,如果他的小说要翻译给野蛮的、不开化的人看,而不对“男式上装”作注释,那是行不通的。

    我可以肯定,野人瞅着“男式上装”,心里不免会琢磨:“这有啥用?只是个累赘。”我觉得,如果我告诉你们,自从二百年大战后,我们谁也没有走出过绿色大墙,你们也会像野蛮人一样感到莫名其妙。

    但是,亲爱的读者们,你们应该多少动动脑筋,这对你们会有好处的。如所周知,我们所了解的整个人类历史,就是一部由游牧生活逐渐过渡到定居生活的历史。难道不应从中得出下面的结论吗? 那就是,最少变动的定居生活方式(我们的),同时也就是最完美的生活方式(我们的)。人们在大地上东流西窜,这只是史前时期的情况。那时还存在着不同的民族、大大小小的战争和形形色色的商业经济,并且还发现了两个美洲大陆。但是如今谁还需要这些? 又有什么意义?我认为,对这种定居生活并非一朝一夕、轻轻松松就能习惯的。在二百年大战期间,所有的道路都被破坏,遍地荒草。城市被无法通行的绿色密林,一个个分隔开。开始的时候,很可能生活在这样的城市里很不方便,但是又怎么样呢? 人的尾巴在脱落以后,大概开始时没了尾巴,他并没有立刻学会怎样驱赶苍蝇的。无疑,开始的时候,他因为没了尾巴很发愁。可是现在你们能设想自已有一条尾巴吗? 或者,你们能想象自己光着身子,不穿“男式上装”在街上走吗? (可能你们还穿着“上装”散步呢)这里的道理也是一样的:我不能设想哪个城市可以不围上绿色大墙,我不能想象,没有庄严的数字守时戒律表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

    守时戒律表……此刻它正挂在我房间墙上,它金底红字,既威严又含情脉脉地望着我。我不由得想起古人称之为“圣像”之物,我不禁想要吟诗或祈祷(两者都一样),唉,为什么我不是个诗人呢,否则我就可以对你作一番光荣的礼赞。啊,守时戒律表啊,大一统王国的心脏和脉搏!

    当我们还是孩子在学校念书时(也许你们也如此),我们都读过古代文学中那篇流传至今的最伟大的文献:《铁路时刻表》。

    但是如果把它和我们的守时戒律表放在一起你们就会发现,一个只是石墨,一个则是金刚石,虽然它们都是元素 C——碳,但金刚石却晶光闪亮,透剔晶莹,价值永恒。当你们急匆匆地啪啪翻阅《火车时刻表》的时候,你们谁不激动得喘不过气来。但是守时戒律表却真正把我们每个人都变成了伟大史诗中的六轮钢铁英雄。每天早晨,我们几百万人像六轮机器一样准确:在同一小时、同一分钟,像一个人似的一齐起床。在同一小时,几百万人一齐开始工作,又一齐结束工作。我们融合成一个有百万只手的统一的身躯,在守时戒律表规定的同一秒钟,把饭勺送进嘴里,在同一秒钟出去散步,然后去讲演厅、去泰勒[(1856-1915)美国发明家、工程师,曾创造泰勒管理制,要点是仔细观察每一名工人劳动,尽量减少在操作中浪费的时间和多余的动作,以大幅度提高生产效率]训练大厅,最后回去睡觉……

    我可以完全直言不讳地说,关于幸福的命题,我们也还没有绝对正确的答案。统一的巨大机体,一天中有两次(16点到17点,21点到22点)分散为单个个体细胞。这些时间就是守时戒律表所规定的个人时间。这些时间里,你们可以观察到,有些人房间里的窗帘圣洁地放了下来,另一些人步伐整齐地在《进行曲》洪亮乐声伴奏下在大街上行走,还有一些人就像我现在这样,坐在书桌旁写东西。任人管我叫理想主义者也罢,幻想家也罢,但是我坚信,或早或晚总有一天,在我们的总公式中,这些时间会占一席位置,总有一天这86400秒全都会纳入守时戒律表。

    我曾从书本上看到,也听说过不少关于古代人的种种奇谈怪论。当时他们还生活在自由之中,也就是说还生活在无组织的、野蛮的情况下。使我一直感到困惑不解的是:当时的国家政权(尽管还不成熟,怎么允许人们生活中没有我们这样的守时戒律表,没有必要的散步,对用餐时间不作精确的安排,任人自由地起床、睡觉。有的史学家甚至谈到,当时好像街上灯火彻夜不灭,行人车马通宵达旦。

    对此我实在无法理解。虽然他们智慧有限,但他们总应该明白,这样的生活是真正的全民性大屠杀,只不过是慢性的,是日积月累的。国家(出于人道主义)有禁令不准杀害某一个人,但是却没有禁令把数百万人弄得半死不活。杀死一个人,是从人口寿命总和中减少五十岁,这是犯罪行为;可是使人口寿命总和减少五千万岁,却不构成犯罪。你们瞧,这难道不可笑吗? 这则数学道德演算题,我们任何一个十岁的号码,半分钟就可演算出来。

    他们就不行,把他们的康德们都请出来也不行。因为没有哪个康德会想到要建立科学伦理学体系,也即以加减乘除为基础的科学伦理学体系。

    这个国家(竟敢自诩为国家!)对性生活放任不管——这岂非咄咄怪事:不管是谁,在什么时候,进行多少次……都悉听尊便。完全不按科学行事,活像动物。他们也和动物一样,盲目地随便生娃娃。真让人觉得可笑! 他们懂得园艺学、养鸡学、鱼类养殖学(我们有确凿可靠的材料,证明他们有这方面的知识),可是他们没有按逻辑发展程序发展到最后的领域——婴儿生育学。没有考虑要制定我们的母性标准和父性标准。

    多么可笑,多么离奇! 我刚写下这些,却又感到担心:你们这些我不相识的读者们,会不会突然以为我在开玩笑,在恶作剧。

    你们会不会以为我不过是想嘲笑你们,装出一副正经的样子,说一些荒唐透顶的怪事。

    但是首先要说明的是,开玩笑我并不擅长,因为任何玩笑总隐含着谎言的成分;其次,大一统王国科学已经证实,古代人生活确实如此,而大一统王国科学是绝对正确的。再说,如果人们还生活在自由之中,也即处于野兽、猴群和畜群的状态,国家逻辑的水平从何谈起呢。即使在我们的时代,在汗毛浓重的号码的内心深处,还时而能听到猴子野性的回声。怎么能苛求于他们呢!

    幸好这种回声仅仅是偶然现象,只是机器零件无足轻重的故障,易于修复,不必中断整部机器伟大的、永恒的运转。如果要卸掉已变形的螺栓,我们有大思主熟练的铁手,铁指,我们有护卫局人员训练有索的眼睛……

    噢,附带写一笔。现在我想起来了:昨天见到的那个双曲线的 S,我好像有一次见他从护卫局里出来。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我对他怀有一种本能的尊敬,而当举止奇怪的 I当着他面……我觉得有些尴尬。应该说,这个 I……

    睡觉铃响了。22点半。明天见。

    记事四

    迄今为止,我对生活中的一切都明明白白(大概我之所以常爱用“明白”这两个宇,不是没有原因的)。可是今天……我却糊涂了。

    第一:我真的收到了一张去 112号讲演厅的通知单,就像她那天说的,虽说可能性只是一千万分之一千五百,也就是等于二万分之三(一千五百是讲演厅的数目,一千万是号码的数目)。第二……不过还是依次叙述为好。

    讲演厅。这是个巨大的半圆形建筑,是用又厚又沉的玻璃砌建的,太阳光照得满屋都是。四周围坐着一圈圈尊贵的圆球似的光脑袋。我不无激动地向四周看了看。我大概是想看看,在这一片蓝制服的海洋里,会不会有О的粉红色的月牙儿嘴。咦,我看到有一副洁白而锋利的牙齿,倒像……哦不,不对。今天晚上21点О要来我这里。希望在这里遇到她,这才完全合乎情理。

    铃响了。我们起立,唱《大一统王国国歌》。接着,在讲演台上出现了一位录音讲演员[一架播音机器人],他全身披着扩音机的金光,满嘴幽默俏皮地说道:“尊敬的号码们! 不久前,考古学家们发掘出了一本二十世纪的书。那位幽默作家在书中谈到了野蛮人和晴雨计。野蛮人发现,每当晴雨计停在‘雨’字上的时候,确实就会下雨。野蛮人正想求雨,他就把晴雨计中的水银弄出来些,使晴雨计正好停在‘雨’上(屏幕上映出一个带着羽毛夹饰的野蛮人,正在抠水银。一阵哄笑)。你们觉得可笑。但是难道你们不觉得那个时代的欧洲人更可笑吗? 欧洲人和野蛮人一样也要求‘雨’,但这里的雨是特殊的雨,是代数意义的雨。可是他只会可怜巴巴地站在晴雨计前,一筹莫展。野蛮人至少比他还多些勇气、干劲和逻辑性(虽说是野蛮逻辑)。因为他做出了判断,知道结果与原因是有联系的。他把水银弄出来,也就使他在那通向伟大的征程上,迈出了第一步……”

    我坐在讲演厅里,可是有一阵子我已听而不闻(我再次重申:我一切如实记录,没有任何隐瞒),尽管讲演员讲得生动有趣,滔滔不绝。突然我觉得自己没有必要来这里(为什么“没有必要”,既然给了我通知单,我能不来吗?)我觉得讲的都是废话,空洞无聊。我好不容易才把注意力转回到录音讲演员身上,这时他已开始讲主要问题——谈论我们的音乐和它的数学结构(数学家是因,音乐是果),开始介绍不久前发明的音乐创作机。

    “……只需简单地摇动手把,你们任何人都可以在一小时内生产出三部奏鸣曲。可是你们祖先作曲时却非常藏书网艰难。为了进行创作,他们要使自己的‘灵感’激发起来,就像犯了莫名其妙的羊角风。现在请你们来听一段他们所创作的音乐吧,这是非常可笑的音乐,作曲家是二十世纪的斯克里亚宾。(这时台上的帷幕拉开了,台上放着他们一架最古老的乐器)这个黑色大箱,他们称之为大三角钢琴,或称皇室乐器。这件乐器也说明了,他们整个音乐水平有多……”

    下面录音讲演员的讲话内容,我又没记住,很可能因为……

    得了,我就直截了当地说吧:因为这时候 I-330走到了“钢琴”大黑箱跟前。大概,她的突然出现,使我简直大吃一惊。

    她身着古代稀奇古怪的服装。黑色的长裙紧裹着身子,使她的裸露的双肩和前胸衬托得分外白皙。随着呼吸,她胸前那道暖融融的、埋在……之间的乳沟也随之起伏……还有那一口白得耀眼、几乎怀有恶意的牙齿……

    她脸上漾起一个微笑,就像一根尖刺,扎进胸膛,刺在心上。

    她坐下开始演奏。音乐是野性的,疯狂的,光怪陆离,就像他们当时的生活,没有一丝理智的机械性。我周围的人都笑了,当然他们笑得有道理,只有少数人例外……可是为什么我也……

    我——我怎么啦?嗯……羊角风……精神病——疼痛……我被蜇了一下,感到一阵轻微的、甜丝丝的疼痛,但愿蜇得深些,厉害些。现在,慢慢地升起了太阳。但这不是我们的太阳,不是那个透过玻璃墙砖的光线均匀的蓝晶晶的太阳。这个太阳是野性的太阳,它转动着,燃烧着,要把身上的一切都甩下来砸成粉碎。

    坐在我右边的一个号码,斜睨了我一眼,嘻嘻冷笑了一声。

    不知怎么回事,他的模样我记得好清楚:我看见一个小小的唾沫星子冒出在他嘴唇上,破了。这个唾沫星子一下子使我清醒了过来。我——又是原来的我。

    我和大家一样,听到的只是敲打琴键的不成体统的、匆促杂乱的丁丁当当的声音。我笑了。我又变得很轻松,很单纯。那位天才的录音讲演员把野蛮时代描绘得太生动了——不必再多费口舌了。

    后来,为了进行对比,最后演奏了当代音乐。当我欣赏我们当代音乐时,真感到美不胜收。厅里回响起了水晶般清亮的无穷无尽的半音音阶,它们时而集中,时而散落;流涌着泰勒·马克洛连[数学家]公式的综合和音;振荡着毕达哥拉斯的短裤[学生对毕达哥拉斯定理(勾股定理)的谑称,因为把定理划出来很像一条短裤]全音二次方的低沉浑厚的转调;低回着滞缓振荡的忧郁的旋律;还可听到随着休止的弗朗和费谱线条而变换的(行星光谱分析)的鲜明节奏……多么伟大的音乐! 它的规律坚如磐石! 而古代人的恣肆任意、自由不羁的音乐,除了狂野的妄想,别无其他,他们的音乐多么渺小可怜……

    像往常一样,大家又排成四人一列,整整齐齐地从玻璃讲演厅宽大的门里走出来。我身旁闪过一个熟悉的双曲线身影。我彬彬有礼地向他行礼致意。

    再过一小时可爱的О就该到了。我觉得很激动,是一种愉快而有益身心的激动。回到家,我赶紧跑到办事处,把一张粉红色的票子交给值班人员。她给我一张下窗帘的证明。我们只有在性活动日,才有权放下窗帘。平时,生活在四壁透明的、仿佛是空气织成的玻璃房里,我们一切活动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谁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我们彼此也没有什么可以隐瞒。此外,这样也可以减轻护卫局人员光荣而又繁重的劳动。否则,少不了会惹出麻烦。可能,正是古代人那奇怪的、不透亮的住房形成了他们可怜的、狭隘的个人心理。“我的(sic!)[拉丁文,意为“原文如此”;置放于括号内,表示前面的宇或叙述,纵然不妥,但仍照原文引用]房子是我的堡垒。”真亏他们想得出!

    22点,我放下窗帘,正巧在这个时候,О微喘着进屋来了。

    她迎我送过来粉红的小嘴和一张粉红的票子。我扯下票根,而我的嘴却没法从她那粉红的嘴唇上扯开去,直到最后一分钟——22点15分。

    后来,我给她看我的《记事录》,还和她谈了会儿话。好像谈得挺不错,什么正方形和立方体之美呀,什么直线之美呀。她听着听着,脸上泛起迷人的玫瑰色的红晕——突然她的蓝眼睛里掉下一滴眼泪,接着又一滴,又一滴。正好就掉在我打开的稿页(第7页)上。蓝墨水化开了——没办法,我得重抄一遍。

    “亲爱的Д,只要您愿意,我希望……”

    “希望什么?”希望什么呀?又是她想要个孩子的老话题。也许要说什么别的新问题,要说那个女人?虽说好像……不可能,这也未免太荒唐了。

    记事五

    提要:正方形。世界的主宰。愉快又有益的功能。

    又不对了。我不相识的读者们,我和你们谈着谈着,好像你们也是……比方说,你是我的老朋友R-13。他是个诗人,嘴唇厚得像黑人,谁都知道他。可是你们却生活在月球、金星、火星和水星上,谁也不认识你们,不知道你们在哪儿,是些什么人。

    你们设想一下:有一个正方形,一个活生生的、绝妙的正方形。它需要谈谈自己,谈谈自己的生活。你们也明白,正方形最少想到要去谈论自己四个角是相等的:它压根儿就看不到这些,因为天天见,习以为常,也就视而不见了。我也总是处于这种正方形的状态下。比如,就拿粉红票子和与它相关的那些事来说吧,它们对我来说不过是正方形四角相等现象,但对你们来说可能比牛顿的二项式定理更难理解。

    听我往下说:古代有位哲人说过一句很有道理的话(当然是很偶然的):“主宰世界的是爱情和饥饿。”εrgo[拉丁语,通常用于表示“所以嘛”,带有较强的恢谐语气],人想统治世界,就应该控制世界的主宰。我们的祖先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最后才征服了饥饿,我指的是伟大的二百年战争,也即城市和乡村的战争。大概,出于宗教的偏见,野蛮的基督徒牢牢抓住自己的“面包”不肯放手。但是,在大一统王国建立前35年,就发明了我们目前的石油食物。的确,地球上只有十分之二的人活下来,但因此地球表面倒清除了千年垃圾而变得光洁明亮了,而这十分之二的人在大一统王国的琼楼玉宇里过上了好日子。

    但是欢乐和嫉妒不过是“幸福”的比分的分子和分母——这是很明白的。如果在我们生活中还有引起嫉妒的根由,那么在二百年大战中无数人的牺牲有什么意义呢!然而嫉妒的根由还存在,因为还有“蒜头”鼻子和“希腊式”鼻子之分(上次散步时我们曾谈到过),因为有的人有许多爱慕和追求者,而有的人却谁也不爱。

    不言而喻大一统王国制服了饥饿之后(代数的饥饿外在物质福利的总和),就开始向世界的另一个主宰爱情宣战。最后这种本能也被战胜,也就是说,它被组织起来,进行了数字化处理。于是,三百多年前就颁布了我们具有历史意义的《Lexsexu-alis》[拉丁语,意为《性法典》]。按此法典“每一个号码——作为性的产物对任何一个号码,享有权利”。

    至于具体办法,那就是技术性问题了。先由性管理局的化验室对号码们作全面检查,准确确定血液中性激数的含量,据此制订出相应的性活动日期表。然后你们就可以提出申报,自己在哪些日子里愿意和某某或某某号码发生性关系,并有权得到一个粉红票子小本子。至此就万事大吉了。

    这样就清楚了:不再存在任何嫉妒的理由,幸福分数的分母变成了零,而分数变成了绝妙的无穷大。对古代人来说,曾经酿成无数极其荒唐的悲剧的爱情,在我们时代已成为和谐、愉快又有益于机体生理功能。它像做梦、体力劳动、吃饭、排泄等其他功能一样。由此可见,逻辑的伟大力量能够使它所涉足的一切得到净化。啊,如果你们,我不相识的读者们,也能来体验一下这奇妙的功能,如果你们也能师承此道,并一以贯之,那该多好!

    ……奇哉怪哉吧!今天我笔下写的是人类历史的顶峰成就,呼吸的是高山最清新的思想空气,可是我心上却阴霾多云,像蒙上了蜘蛛网一般,还压着交叉的四只爪子未知数X。也许,这就是我的爪子,因为我那两只毛茸茸的手总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我不愿意谈起它们。也不喜欢它们——这是野蛮时代留下的痕迹。难道在我身上真的还有……

    我想把这些都划掉,它们超出了我提要的范围。但是后来我又决定保留。就让我的记事像最精确的地震仪,把我脑子里最细微的震颤也弯弯曲曲地记录下来。因为有时正是这种震颤预兆着未来的……

    这可真是胡言乱语了,真应该把它涂了去,因为一切自然力量和本能都被我们纳入了轨道,不可能发生任何意外的灾祸。

    现在我完全明白了,刚才我心里感到奇怪,这一切都源于我所处的正方形状态,关于这一点开头我已谈到过。而在我心里并不存在X(这不可能)。我只是为你们担心,我的不相识的读者们,会不会有什么X盘踞在你们心上。但是我相信,你们不会苛求于我。我相信,你们会体谅我,知道我很难下笔。人类历史上还没有哪位作家比我更为难。有的作家为同时代人创作,有的作家——为了留诸后世,但从未有过哪位作家为祖先写作,或为那些和远古祖先同样蒙昧的生灵……

    记事六

    提要:意外事件。该死的“明白”。24小时。

    我再次重申:我认为毫不隐讳地创作,是我的义务。所以,我不得不在此遗憾地指出:我们的生活,连定型化、固定化都还没完成——这是显而易见的。我们离开理想境界还有一定距离。理想境界——就是不发生任何意外(这是很明白的),但是在我们生活里……瞧,真让人无可奈何,今天我在《国家报》上竟读到一则消息说,两天后将在“立方体”广场举行审判大典。

    一定是哪个号码又破坏了伟大的国家机器的运行,又发生了没有预见到的、没有预先计算出来的意外事件。

    除了上面所说的意外事件,我也出了点意外。虽说事情发生在个人时间内,也就是说发生在专门为意外而安排的时间内,但是还是……

    16点左右(准确些说,是16点差10分),当时我在家里。

    突然电话铃响了:“您是Д-503吗?”是个女人的声音。

    “是的。”

    “您有空吗?”

    “有空。”

    “我是I-330。我现在马上飞去找您一起去参观古宅。您同意吗?”

    I-330……这个I总使我恼火,我讨厌她,几乎有点怕她。但正因为如此,我就对她说,我同意去。

    五分钟以后,我们已经坐在飞船上了。五月湛蓝的天空就像彩釉陶瓷一般。明亮轻盈的太阳坐在它自己的金灿灿的飞船里,跟在我们后面,嗡嗡响着,不超过我们,也不落下。但在我们前方,飘浮着白翳似的云朵,胖乎乎的模样怪可笑,倒像古代丘比特的脸颊。这朵云也令人不安。飞船前舱舱盖已经推起,风吹得嘴唇发干,你不由得老想去舔它,还不断地想到嘴唇。

    现在,已经可以看见大墙外远远的一块块模糊的绿地。接着,不由自主地感到心里微微发紧。我们在降落,往下,再往下,仿佛正从陡峭的山坡上往下滑落……现在我们已经到了古宅门前。

    这是一幢奇特的、没有窗户的破朽旧屋。整幢房子都盖在一个玻璃罩子里,如果不这样它肯定早就坍塌了。玻璃门旁有个老太太,她满脸皱纹,嘴巴四周更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大褶小褶,嘴唇已经瘪了进去。嘴好像已被皱纹封死,简直设法相信她会张口说话。可是她还真说起话来了。

    “怎么啦,亲爱的,你们想来看看我的房子?”她的皱纹都放出了光芒(这里的意思大致是,她的皱纹都是放射状形态的,所以让人觉得皱纹“放出了光芒”)。“是的,老奶奶,又想来看看呢。”I对她说。

    皱纹又辉亮起来:“多好的太阳!你又怎么啦?嗨,真淘气!嗨,真淘气!我可知道,我明白!得了,你们自己去吧,我还是在这儿晒晒太阳舒服些……”

    嗯……看来我这位女伴常来这里。我总觉得心里想摆脱什么东西,可是又甩不掉,有什么东西在碍事——大概还是那块浮在蓝色彩釉天幕上的白云,总在眼前萦绕不去吧。

    当我们从宽阔的、幽暗的楼梯上楼时,I说道:“我爱她——这位老奶奶。”

    “爱她什么?”

    “我也不知道。可能……爱她的嘴巴。可能没有什么道理,爱她就是了。”

    我耸了耸肩。她还在往下说,带着些微的笑意——也可能根本没笑:“我觉得这是很不对的,很明白,不应该‘为爱而爱’,而应该‘为某理由而爱’。一切自然本性都应该……”

    “很明白……”我正想往下说,可是我马上发现自己说了“明白”这两个字。我偷觑了I一眼:不知她听见没有?

    她眼睛朝下望着,眼睑像窗帘似的放了下来。

    我脑子里浮现出夜晚的情景:22点左右,当你走在大街上,你可以看见,在灯火通明的玻璃方格之中有一些是放下窗帘的黑方[奇書網整理提供]格——在窗帘后面……那么在她的眼睑后面是什么呢?为什么今天她要打电话来?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我吱哑推开了一扇沉甸甸的不透明的门,我们走进了一个昏暗的、乱糟糟的住处(这是古人所谓的“套间住房”)。里面有一台以前曾见过的最奇形怪状的“皇室的”乐器,还有杂乱的、毫无秩序、疯狂的色彩和线条——就像那次我听到的音乐一样。上面是白色的平面,四周是深蓝的墙壁,摆着五颜六色书皮的古旧书籍——有红的、绿的、橙黄的;还有黄铜枝形烛台、铜佛像;家具的线条歪歪扭扭像发羊角风似的,没有一条线条能列入方程式。

    这种混乱情景我简直难以忍受。但是我的女伴看来身体素质比我强许多。

    “这是我最喜爱的套间……”突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露出一个蜇人的微笑和一口洁白锋利的牙齿,“应该说,这个套间是这些套间中最荒诞不经的。”

    “也许说它是‘王国’更确切,而不是什么‘套间’,”我更正她说,“是无数个微型的永远充满战乱的、残忍的王国,就像……”

    “嗯,很明白……”显然她说得很严肃。

    我们穿过一间房间,这里放着几张儿童小床(在那个时代,孩子也归私人所有)。前面,又是一个个房间、亮晶晶的镜子、阴沉沉的柜子、花里胡哨得叫人受不了的沙发、硕大的“壁炉”,还有一张红木大床。在这里,我们的现代透明的永久性优质玻璃,只被用来做不起眼的、易碎的方窗玻璃。

    “真难以想象,在这里人们竟‘为爱而爱’,他们爱得发狂,为爱情而受折磨……(她眼睛上的窗帘又垂下了)。人类精力如此消耗实在太不明智。我说得对吗?”

    她好像在替我说话,说的都是我的想法。但在她的微笑中总流露出一个刺激人的X。她眼睑后面总好像有些什么,可是我又弄不明白。这使我快按捺不住了。我真想和她争论一番,大声向她嚷嚷(真要这样),但是我不能不同意,不可能不同意啊。

    我们在镜子前停了下来。这时候,我看到的只是她的两只眼睛。我脑子里闪过—个念头,我想:其实人的构造也和这些荒唐的“套间住房”一样,够怪的,人的头部是不透明的,只开着两扇小小的窗户——眼睛……她仿佛猜到了我的想法,朝我转过脸来。“瞧吧,这是我的眼睛。怎么样呢?”(这些话她当然没有说出来)。我眼前是两扇黑幽幽的窗户,里面是完全陌生的另一种生活。我只看到有火光,是那里一个“壁炉”的熊熊炉火,还有人影在晃动,好像是……

    这当然很自然,我看见的是自已的影子。但是我觉得不自然,也不像我(显然,周围的环境使我感到压抑)。我明显地感到恐惧,好像被人逮住了,并关进了奇怪的笼子里。我仿佛被古代生活狂野的旋风卷进了旋涡。

    “怎么样,”I说,“请您到隔壁房间去呆一会儿?”她的声音是从黑幽幽眼睛后面,生着壁炉的那儿传出来的。

    我走进另一间房间,坐下。墙架上有一个古代诗人的头像(好像是普希金),不匀称的脸上长着个翘鼻头。他直勾勾地看着我,似笑非笑。我干吗坐在这儿,老老实实看着他半笑不笑的模样?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要到这里来?怎么竟落到如此荒唐的地步?这个刺激我、使我反感的女人,这场莫名其妙的把戏……

    她那间屋里柜子门砰地响了一声,隐约听到丝质衣服悉悉簌簌的响声,我真想跑到她那里去到底要去干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大概是想狠狠地骂她一顿,可是我总算忍住了没去。

    她倒已经从屋里出来了。身上穿着一件古色古香的明黄色短裙,头戴一顶宽边黑色呢帽,脚上穿着黑色长统袜。裙子是薄绸料的,所以我看得很清楚,袜子很长,过膝头一大截。她裸露着颈胸,还有那道在……之间的乳沟……

    “显然,您是想别出心裁,但是难道您……”

    I打断了我的话:“很清楚,别出心裁就是与众不同。因此,别出公裁就意味着打破平衡……古代人愚蠢地称之为‘甘居平庸’的,对我们来说就是‘履行义务’。因为……”

    “说的是,说得对!正是这祥,”我忍不住了“您何必……”

    她走到翘鼻子诗人雕像前,又垂下眼睑,遮住了眼睛那两扇窗户里面的野性的火光。她又开口说话了。这次她态度很严肃(也许想让我变得平静些),讲得简直头头是道:“过去的人怎么竟能容忍这样的诗人!您不觉得奇怪吗?他们不仅容忍他们,还佩服得五体投地。真是奴才思想!我说得对吗?”

    “很明白……我的意思是说……(这讨厌极了的‘明白’!)”

    “嗯,我懂。可是,实际上他们是比皇帝更为强有力的主宰。

    可是为什么那些皇帝不把他们关起来,消灭掉?在我们国家……”

    “是啊,在我们国家……”我还没说几个宇,她突然哈哈大笑——我只是看见她在笑:那是一条激越高昂、像鞭子般柔韧的笑的曲线。

    我记得,当时我浑身发颤。我想揪住它——但我日记不清了……反正我需要干点什么。这时,我下意识地打开自己金黄色的号码牌,看了看表:17点差10分。

    “您不觉得已经该走了吗?”我尽可能彬彬有礼地说。

    “如果我想请您和我一起留在这儿呢?”

    “您听我说,您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吗?10分钟以后,我必须到讲演厅去……”

    “……所有号码都有义务修读艺术和科学必修基础课程……”I说出了我要说的话。然后她拉起窗帘——抬起眼。黑幽幽的眼睛里面壁炉仍火光熊熊。“在卫生局有个医生,他登记了我。如果我去求他,他会给您开病假条,证明您有病。怎么样?”

    我懂了。现在我才明白,她这套把戏的目的何在!

    “原来是这样!告诉您,我作为一个诚实的号码,老实说,应该立刻去护卫局并且……”

    “如果不老实说呢?”又是一个蜇人的微笑,“我非常想知道,您去护卫局还是不去?”

    “您不走?”我伸手捏住门把;它是铜的,我的声音听起来也像是铜的。

    “稍等一会儿……可以吗?”

    她走到电话机旁。叫了一个号码。当时我太激动,竟没记住这个号码。她大声说:“我在古宅等您。对,是的,就我一个人……”

    我拧动了冷冰冰的铜把:“您允许我用飞船吗?”

    “哦,那当然!请吧……”

    门口,老太太坐在太阳光下打瞌睡,就像一株植物。她那密不透风被皱纹封死的嘴又张开了,我又不禁暗暗称奇。她说:“您的那位,怎么,她一个人留下了?”

    “一个人。”

    老太太的嘴又合上了。她摇了摇脑袋。看来,连她那已经开始衰退的脑子都明白,这女人干的事是荒唐的,危险的。

    正17点,我已经在听课了。这时不知怎么,我突然意识到,刚才我对老太婆说了谎:I现在不是一个人在那儿。我并非有意,但却骗了老太太。大概正是这件事使我难受得都没法集中精力听课。是啊,她不是一个人在那儿——问题就在这儿。

    21点半以后,我有一小时自由支配时间。今天就可以去护卫局报案。但经历了这么件荒唐事之后,我觉得十分疲倦。

    再说,只要两昼夜之内去报案都是合法的。明天去也不迟,还有整整24小时呢。

    记事七

    提要:一根眼睫毛。泰勒。天仙子草和铃兰草。

    夜。周围有绿的、火红的、蓝的各种颜色;还有一架红色的“皇室的”乐器和桔黄色的连衣裙。过一会儿,又看见一尊佛像,突然它抬起了铜眼皮,从佛眼里流出液计来;桔黄色的连衣裙也渗出液汁来,镜面上流淌着一滴滴的液汁,大床也往外渗液汁,还有儿童床……现在我自己也……感到一阵甜蜜得要命的恐怖……

    梦醒了。屋里满是柔和的浅蓝的光。墙玻璃、玻璃椅子、玻璃桌子都在闪闪发亮。这使我平静下来,心不再怦怦狂跳。液汁、佛像……怎么这么荒诞不经?很明白:我病了。以前我从不做梦。

    据古代人说,做梦是最普通和最正常的现象。可不是吗,他们整个生活中都可怕地旋转着五光十色:有绿的、棕红的,有佛像,有液体。可是我们认为梦是很严重的精神性疾病。我也知道,在此之前,我的脑子是一台被调校得十分精确的、纤尘不染的闪亮的机器,可是现在……真的,现在我确实感到脑子里进了个什么异物,就像眼睛里掉进了一根很细的睫毛。你感到全身都正常,可是那只落进了眼睫毛的眼睛——你一秒钟也忘不了人……

    床头响起了清脆、响亮的铃声:7点,该起床了。透过左边和右边的玻璃墙望出去,我仿佛看见的就是我自己、自己的房间、自己的衣服和重复过上千次的动作。当你看到自己是一个强大的统一体的组成部分时,你会感到振奋。整齐划一的手势、弯腰、转身——多么准确的美啊。

    的确,那位泰勒无疑是古人中最伟大的天才。然而,他没有想到要把他的管理方法推广到全部生活领域中去,推广到生活的每一步骤,整整24小时中去。他没能把他的体系从一小时到二十四小时都进行一统化处理。但是不管怎么说,虽然有关比如康德他们写了整整好几个图书馆的书,总算发现了泰勒这个预见到了十世纪以后的世界的未卜先知。

    早饭结束了。齐声唱完《大一统王国国歌》。然后四人一列整整齐齐地向电梯走去。耳朵里响着马达轻微的嗡嗡声——人很快地往下降落,往下,往下,心徽微有些发紧……

    这时,突然不知怎么又浮现了那个荒诞的梦,也许是梦留下的模糊印象。唤,对了,昨天在飞船上,也曾有过同样的降落。不过,这件事已经过去,结束了。我对她态度很坚决,毫不犹豫,我做得很对。

    我坐在地下铁道的车厢里,急急赶往一统号。典雅端庄的飞船停在装配台上,还没有点火。它凝然不动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闭目思考着公式:我又一次心算着飞船冲出地球时所需的初速。每一秒的最小数值的变化,都会引起一统号巨大重量的变化,由于爆炸,原料随之在消耗。反应式非常复杂,超越的大小、数量都必须计算在内。

    当我正沉浸于严谨的数学世界中,朦胧中觉得有人在我旁边坐下,他轻轻碰了我一下,说了声“对不起”。

    我微微睁开眼。开始时(由于一统号产生的联想)我似乎看见有个东西疾速地向远处飞去;那是个飞动着的脑袋,因为它支棱着两只粉红色的招风耳朵。然后又看见后脑勺自上而下的曲线和双曲线的驼背——像字母S……

    透过我代数世界的玻璃,我又感到了那根眼睫毛。我心中感到不快,我今天应该去……

    “没关系,没关系,不必介意,”我对坐在旁边的人笑了笑,向他点头致意。他胸前的金属号牌上闪现着S-47ll几个宇(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他第一次出现时,我就把他和S联系起来了——那是无意识的视觉印象)。他炯炯的目光朝我投来一瞥,射出两根尖利的芒刺,飞快旋转着朝我钻进来,愈钻愈深,眼看就要钻到最深层,这时,他就会看到那些对我自己也还不敢……

    突然,我恍然大悟,原来那根眼睫毛是护卫局人员。现在可以来个快刀断麻,不再拖延,马上就把事情全告诉他。

    “我,是这么回事,昨天去了古宅……”我的声音好怪,又扁又平。我想咳嗽几下清清喉咙。

    “这有什么关系,挺好嘛。从那儿的材料里可以得出很有意义的结论。’’“可是,您明白吗,我不是一个人去的,我是陪I—330去的,所以……”

    “I-330?我为您感到高兴。她是个很有才气的、很有意思的女性。崇拜她的人不少。”

    ……哦,对了,那次散步不是也有他吗,也许,他甚至登记的就是她?不,不能对他说,绝对不行——这是很明白的。

    “您说得对,正是这样!确实如此!很对,”我微笑着,脸上笑容愈堆愈多,样子愈来愈蠢。我觉得脸上的微笑使我赤身裸体,丑态百出……

    他那两根芒刺一直钻到我心底,然后又飞旋着退出来,回到他眼睛里。S摸棱两可地笑了笑,向我点了点头,很快已经到了门口。

    我用报纸挡着脸读报(我觉得大家都在看我),很快我就忘记了眼睫毛、芒刺和其他——报上的一则消息使我十分激动,其中有一小段这样写着:“根据可靠情报,我们又发现一个至今尚未查获的组织的线索,此组织的目的在于要从‘王国’的仁厚恩德的枷锁下获得解放。”

    “解放”?真奇怪,人类犯罪的本能竟如此有生命力。我称它为“犯罪的本能”是有道理的:自由和犯罪紧密不可分地相联系着……就像飞船的飞行和它的速度。飞船速度等于零,那它就不能飞。人的自由等于零,那么他就不会去犯罪。这是很明白的。

    要使人不去犯罪,惟一的办法,就是把人从自由中解放出来。我们刚刚得到解放(从宇宙范畴来说,几个世纪当然不过是“刚刚而已),竟又突然冒出这种可怜的白痴来……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我没有立即——就在昨天,去护卫局。

    今天16点以后非去不可……

    16点10分我上了街。在街口马上就看见了O。她见到我高兴得满脸粉红。“嗯,她的头脑是个简单的圆环。我正需要这样。

    她会理解我,支持我的。”……不过,也不必:我不需要别人支持,我主意已经拿定。

    音乐机器的铜管齐声吹奏着《进行曲》,就是那支每天重复的《进行曲》。在“每天的”、“重复的”、“明白如镜的”这些概念中蕴藏着多少难以言传的魅力啊!

    O抓任了我的手。

    “散步去吧,”她两只圆圆的蓝眼睛睁得大大的瞧着我。这是两扇蓝色的通往内心的窗户。我可以畅行无阻地长驱直入,因为里面空空如也,也就是说,那里不相干的、不应有的东西一概没有。

    “不,不去散步。我需要去……”我告诉她要去哪儿。她的模样使我大吃一惊:那粉红色的圆嘴变成了一道粉红的弯月,嘴角往下耷拉着,好像晚了什么酸倒牙的东西。我一下子就火了。

    “你们这些女性号码,我看,都让偏见害得无可救药了。你们完全不会抽象思维。请原谅,但这简直就是麻木。”

    “您要去找特务……呸,不说了!可是我刚才在植物馆给您采了一枝铃兰……”

    “您为什么要说‘可是我’,为什么要用‘可是’这两个字呢?

    真是女人气。”我愤愤地(我承认自己不对)夺过她的铃兰。“这就是您的铃兰?您闻闻,香吧,啊?您哪怕多少有一点儿逻辑头脑也好嘛。铃兰有香气,嗯,是这样。可是你不能就气味谈气味,不能就气味的‘概念’来说好或坏。您不能这样说吧,嗯,是不是?有铃兰的香气,也有天仙子草的臭气,两者都是气味。古代国家有过特务,我们国家也有……特务——我不怕说这两个字。但是事情很明白,那时候的特务是天仙子草,现在我们国家的特务是铃兰。的的确确是铃兰!”

    她那粉红的月牙儿般的嘴唇索索发抖,像要笑。现在我才明白,这只是我当时的印象。可是当时我确实以为她要笑了。于是我的嗓门提得更高了:“对,是铃兰。这有什么可笑的,没有什么可笑的。”

    一个个光球似的脑袋从我们身边过去,然后又回过头来看我们。O亲昵地挽住我的手说:“您今天怎么有点……您是不是病了?”

    梦……黄颜色……佛像……这时我马上明白了:我应该去卫生局。

    “是的,我确实病了,”我说,心里非常高兴(这是完全无法解释的矛盾,其实我没有什么可高兴的)。“那您现在就该去看医生。您当然也明白,您必须是个健康人,向您解释其中的道理是可笑的。”

    “亲爱的O,您说的当然对,绝对正确!”

    我没有去护卫局,因为没办法,我得去卫生局。在那里一直耽搁到17点。

    而晚上,(其实这已经无所谓了,晚上那里已经关门下班),晚上O来我这里。窗帘没有放下。我们演算着一本古老的习题集的算术。这很能使脑子安静下来,达到净化的目的。O-90坐在那里在练习本里演算,向左歪着脑袋,舌头顶着左颊,正冥思苦想。她满脸孩子气,真让人着迷。这时候我感觉自己很好,什么都明明白白,简简单单……

    她走了。剩我一个人。我深呼吸了两口气(临睡前深呼吸对健康极为有益)。突然,我意外地闻到一股香气,它使我想起某件极不愉快的事……很快我就找到了藏在被褥里的铃兰。

    顷刻之间,我感到五内翻腾,情绪奔涌。她这样做简直太有失检点,怎么能偷偷把铃兰放在这儿。是的,我没去护卫局。可是,我病了嘛,这不是我的过错。

    记事八

    提要:不尽根。R-13。三角形。

    我第一次碰到√ˉ-1,那是很久以前的事,还在小学里。当时的情景我记得非常清楚,就像刻在脑子里一般:在一间明亮的球形大厅里,坐着几百个脑袋圆圆的小男孩,前面是我们的数学老师普利亚帕①。普利亚帕是我们给它取的外号,因为它实在太旧了,机体都松了。每次值日生在它背上插上插头时,扩音机开始总是“普利亚一普利亚——咝……”地响一阵,然后才开始讲课。一天,普利亚帕讲授无理数。我记得,我流着泪用拳头捶着桌子哭喊着说:“我不要√ˉ-1!把我脑子里的√ˉ-1揪出去!”这个不尽根就像别人的、可怕的异物,在我的脑子里生了根,它使我痛苦之极,我弄不明白它,没法制服它——因为它是得不出ratio②的,是除不尽的。

    ①是机器人。②拉丁语:比值、比率。

    现在又碰到了这个√ˉ-1。我翻阅了自己的记事手稿。我明白了,仅仅为了避开√ˉ-1我耍花招,欺骗自己,什么生病等等,都是一派胡言。如果事情发生在一星期以前,我会去那儿的,我知道,我会毫不犹豫地去。为什么现在……为什么?

    今天又这样。正16点10分,我已经站在亮晶晶的玻璃墙前面了。头上护卫局那块牌子上的字母,在黄灿灿的太阳光下明光锃亮。透过玻璃墙往里瞧,只见里面远远地排着一列穿灰蓝色制服的长蛇阵。他们的脸部发出幽幽的蓝光,就像古代教堂里点着的长明灯。他们来这里都负有重大使命:他们来向大一统王国敬献忠心——献出自己心爱的人、自己的朋友,甚至自己。而我急着也要去他们那儿,和他们站在一起。然而我又做不到,两只脚牢牢地和下面的玻璃板面焊住了,我站在那里,傻呆呆地望着,一步也挪动不了……

    “喂,数学家,想得出神啦?”

    我吓了一哆嗦。我眼前是一对乌黑锃亮闪着笑意的眼睛和黑人般的厚嘴唇。这是诗人R-13,我的老朋友,和他在一起的是粉红色的O。我生气地扭过头去。我想,要不是他们来碍事,我最终会把脑袋里的那个√ˉ-1连血带肉地揪出来——就进护卫局去。

    “与其说想得出神,还不如说欣赏得出神,”我毫不客气。

    “那当然,那当然!我最最亲爱的朋友,您还不如不当数学家,当个诗人呢!真的,和我们诗人到一起来吧,啊?怎么样,您要愿意,我三下两下就帮您办好,怎么样?”

    R-13说话像放连珠炮,话从两片厚嘴唇里劈劈啪啪地往外喷,到处是唾沫星子,每逢说到送气的辅音字母,口水溅得活像喷泉。

    “我是搞学问的,将来也这样,”我皱着眉头说,我不喜欢开“墙是一切有人性的东西的基础……”我议论了起来……

    R噗哧喷出一串唾沫,O也笑得圆中透出粉红色来。我甩了下手:你们笑去吧,我无所谓,我顾不上这些。我需要往脑子里填点东西,把这可恶的√ˉ-1压下去。

    “你们看怎么样,”我继续往下说,“咱们一起去我那儿坐坐,算几道算术题(我想起了昨天那宁静的时刻,也许今天也能这样)。”

    O看了看R,眼睛睁得圆圆地看了看我,意思很明白,脸颊上微微泛起一层温情脉脉的、令人心醉的粉红色,就像我们票子的颜色。

    “可是今天我……今天我的票子登记的是去他那儿,”她朝R点了点脑袋,“可是他晚上有事……所以……”

    R湿润的亮晶晶的嘴唇,憨厚地翕动着:“那有什么关系,我和她半小时就够了。O,是这样吧?对您的算术题我可兴趣不大,还不如上我那儿去坐坐吧。”

    我害怕自己一个人呆着。也许确切地说,我害怕和新的我呆在一起,他对我是陌生的,仿佛只是由于奇怪的巧合,也用了我的号码Д-503。于是我就去R那里了。其实,他既缺乏科学的精密,也缺乏诗的音韵,他的逻辑是颠倒的、可笑的,但是我们还是朋友嘛。三年前,我和他同时都选了这个可爱的、粉红色的O,不是没有好处的。这使我们之间的关系,比在学校时代,更密切。

    后来,我们到了R的房间。他那里的一切和我屋里都一模一样:守时戒律表、玻璃软椅和桌子、玻璃柜子和床。但是,当R一进屋,就挪动了一张圈椅,接着又一张——屋里的平面图形发生了移位,一切都离开了原来规定的模式,破坏了欧几里得几何公理。R还是老样子,一点也没变。要用泰勒管理法和数学来衡量,他总是个劣等生。

    我们回想起了老普利亚帕。那时我们这帮男孩子常常在他的玻璃腿上,贴满了表示感谢的纸条(我们很爱普利亚帕)。还想起了法律课老师③。我们这位法律课老师嗓门特别大,扬声器里总送出一阵阵风来。我们这些孩子拔直了喉咙跟着他念课文。有一天,天不怕地不怕的R-13,在喇叭里塞了些揉皱的纸团(每次念课文时,从喇叭里就飞出纸团来)。R当然受了惩罚,他干得也太糟了。可是现在我们哈哈大笑。我们三个人都笑了,当然我也在其中。

    ③当然,这里指的不是古代人的“神学课”,而是大一统王国的法律。——原注(俄语中,神学课教师与法律课教师是同词异意。——译注)

    “要是它像古代人那样是个活人,那会怎么样?那就会……”

    R说到这儿,两片厚嘴唇劈劈啪啪又送出一阵唾沫……

    太阳透过天花板和四壁照进屋来。上面,左右两侧都是阳光,下面是太阳的反光。O坐在R-13的膝盖上,她两只蓝眼睛也闪着太阳小小的光点。我身上的冷气赶跑了,不再心烦,√ˉ-1也平静了下来,不再动弹了……

    “您的一统号怎么样了?我们很快就要飞到别的星球上,去启蒙那儿的居民了吧,啊?赶紧吧,快点吧!要不然我们诗人会给你们写下许多许多诗,连您的一统号也载不动罗。每天8点到11点……”R笑了笑,挠了挠后脑勺他的后脑勺像个捆在后面的四方的小手提箱,使人想起古代的一幅画——《在马车上》。

    我又活跃起来了:“哦,您也在为一统号写诗?您说说都写了些什么?比如,就说今天吧。”

    “今天,没写什么。我去忙了别的事……”他说到这儿又喷我一脸唾沫。

    “什么别的事?”

    R皱起了眉头:“您一定要问,就告诉您吧,嗯,是写一份判决书,用诗的形式写的,被处决的还是我们的一位诗人。一个精神不正常的白痴……两年来一直呆在你身旁,相安无事。突然把你吓一跳,他说什么:‘我是天才,天才比法律更高’。还胡乱写了不少东西……

    唉!说这有什么意思……”

    R的厚嘴唇耷拉了下来,眼里的光泽也没有了。R-13倏地站起来,转过身,眼睛透过玻璃朝外面凝视着。我看着他后脑勺那紧锁着的小箱子,心想,这会儿他在那个小箱子翻腾什么呀?

    接着我们很别扭地、很不自然地沉默了片刻。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觉得其中是有原因的。

    “很幸运,出现类似莎士比亚、陀思妥耶夫斯基或其他作家的太古时代已经结束了,”我故意提高嗓门说。

    R转过脸来,他的话又像刚才那样滔滔不绝地向外喷涌着,但我觉得,他眼睛已失去了快活的神情。

    “您说得对,我亲爱的数学家,我们很幸运,很幸运啊!我们是最幸运的算术平均数……就像我们所谓的:从零到无限大,从呆小病患者到莎士比亚进行积分化,一统化……就是如此!”

    不知怎么我突然想起了那个女号码,想起了她说话的口吻。

    在她和R之间连着一条很细的线(什么线呢?)。这时候想到这些,真不是时候。我脑子里的√ˉ-1又开始活动了。我打开号码牌小盒看了看,16点25分。他们粉红票上的时间只剩下45分了。

    “我该走了……”我吻了吻O,和R握手告别后,就朝电梯走去。

    在大街上,当我已经横过马路走到对面时,才回头看了看那幢在夕照中明亮的玻璃大楼。现在都一块块放下了不透明的灰蓝色窗——一律的泰勒式的幸福小方格。我的目光在七层楼找到了R-13的小方格,那里已经放下了窗帘。

    亲爱的O……亲爱的R……在R身上也有(不知为什么我要写上这个“也”字?听其自然,爱怎么写就怎么写吧),他身上也有某种我不太明白的东西。反正,我、他和O——我们构成了个三角形,虽然不是等腰三角形,但反正是个三角形。我们,如果用我们祖先的语言来说(这种语言,也许对你们星球的读者来说,更容易理解),我们是个家庭。有时能在这里休息一下,把自己关进这简单的、牢靠的三角形内避开外部的一切……哪怕时间不久,也令人感到欣慰。

    记事九

    提要:大祭。抑扬格和扬抑格。铁腕。

    这是盛大而又光辉的日子。这千天,你会忘记自己的弱点、不精确性和疾病,一切就像我们崭新的玻璃那样,透明坚实,永恒不变。

    立方体广场。广场上有66个同心圆的观众台,坐着66排号码,他们的脸泛着安详的清辉,眼睛里映着天光(也许是大一统王国的光辉)。

    那猩红似血的花,是女号码的嘴唇。前几排,紧挨着立方体高台的,是一串串娇嫩的花带,那是孩子们的脸。四周静谧,深邃,严峻,仿佛是哥特式建筑的肃穆气氛。

    据留传材料判断,古代人的祈祷仪式,与我们的大祭有相似之处。但是他们膜拜的是他们荒唐的、不为世人所知的上帝,而我们膜拜的是不荒唐的、十分明确的上帝。他们的上帝除了让他们永无止境地痛苦探索外,什么也没恩赐给他们,他们的上帝只是莫名其妙地牺牲了自己,舍此别无更好的办法。我们奉献给我们上帝大一统王国的却是平静的、深思熟虑的理性祭物。这是大一统王国最盛大的祭典,是对二百年大战残酷岁月的回忆,是全体对个人,是总和对个人取得胜利的庄严节日……

    现在,在洒满阳光的立方体高台的台阶上站着一个号码。他脸色苍白……甚至不能说苍白,而是没有颜色,如同玻璃一般,还有玻璃般的嘴唇,唯有两只眼睛黑森森,仿佛连那个即将来临的可怕的世界,他的双眼也要吸入,吞噬下去。他胸前的金色号码牌已被摘除。两只手用火红的带子捆住(这是古代习俗,看来只能这样来解释:古时候,并不是以大一统王国名义进行这项活动的,被判罪的人当然觉得有权反抗,所以他们的手一般用铁链铐住)。在上面,在立方体高台上,在机器旁端坐着一个凝然不动、仿佛是金属铸成的身躯,他就是我们的大恩主。从下面朝上看,他的脸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严厉、肃穆的方方正正的脸部轮廓。

    但是他的两只手……由于离得很近,看起来很大,人们的注意力都被它们吸引了过去,把其他一切都挡住了——照片上有时也有同样的情况。这一双沉甸甸的手,眼下还安详地放在膝盖上,很明显,这是两只铁石巨掌,膝盖有点承受不住它们的重量……

    突然,一只巨手慢慢抬了起来,缓慢又沉重地做了个手势。

    于是观众台上的一个号码就遵照手势发出的命令,走上立方体高台。他是大一统王国的一位诗人。今天将荣幸地向大祭庆典献上自己的诗歌。接着,全场回响起美妙的黄铜般铮铮有声的诗句。句句都指向那个玻璃眼睛的狂人。他正站在台阶上,等待自己狂妄的终局。

    ……一片火海。在激越的诵诗声中,房屋摇摇欲坠,腾起黄色火焰,墙垣倒塌了。绿色的树干在烈火中痉挛,流淌出滴滴树液……最后只剩下一些焦黑的枯枝和残垣。但是普罗米修斯降临了(当然是我们),于是:

    “火焰被锁住,赶进机器,铸进钢铁,混吨的世界在法律链锁中凝固。”

    一个新的世界诞生了,一切如钢似铁:钢铸的太阳、钢铸的森林、钢铸的人们……突然来了个狂人,“打开锁链放出了火”,于是世界又开始遭殃……

    很遗憾,我总记不住诗。我只记得,没有比这里的意象更完美,更富教育意义。

    那沉甸甸的铁石巨掌又慢慢做了个手势。立方体高台的台阶上又出现了一个诗人。我差点没有欠起身来,难道这是真的吗?但眼前确实是他那黑人般的厚嘴唇,这是他……他为什么不早说,他负有如此伟大使命……他嘴唇索索抖着,变成了灰色。

    我能理解,因为他正站在大恩主面前,在护卫局全体人员面前;不过即使这样,也不必如此激动嘛……

    扬抑格的诗句急促、干脆,就像用利斧砍削出来一般。诗中述说的是闻所未闻的罪恶,他竟写了亵渎大恩主的诗篇,称他为……不不,我不敢在这里重复这些话语。

    R-13脸色苍白,目不旁视地走下台来,坐下。(我没想到他竟如此腼腆)。在他脸旁突然忽闪过另一张脸,是一个尖尖的黑三角,它出现了只一秒钟的最小的微分时间,立刻就消失了。此时,我的眼睛以及数千双眼睛的目光,都向上投向了机器。那只非人的铁腕第三次又做了个手势。只见囚徒在劲风中摇晃着慢慢往立方体高台上走去。他跨上一个台阶,再一个台阶……现在是他生命最后的一步了。他到达了生命终结的安息地,头后仰着,脸望着苍穹。

    像命运一般沉重的铁石大恩主,在机器四周绕了一圈,把巨掌放在操纵杆上……全场鸦雀无声,四面八方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这只巨掌。作为相当于几十万电压的工具,他会感到火焰般强烈的感情,他负有多么伟大的使命!

    这一秒钟长得无法计算。巨掌压下操纵杆,电流通了。明晃晃的锋利的刀刃,仿佛只颤动了一下,机器管道里发出极其轻微的喀嚓声,一股轻烟笼罩了这个摊开双手的身躯。眼看着他以骇人的速度消融着,顷刻之间归于灭绝。只剩下一摊具有化学成分洁净的液体。仅仅一分钟前,这摊液体还是心脏里涌动的鲜红的血液……

    这一切都很简单,我们每个人都了解。这不过是物质的分解,不过是人体原子的分裂。但是它每次都奇迹般地象征地显示着大恩主非人的伟力。

    在上面,面对着大恩主,是十个女号码红彤彤的脸,她们都激动地半张着嘴……还有一些在微风中拂动的鲜花①。

    ①这些鲜花当然是从植物博物馆搬来的。我个人并不觉得花美。凡属于野蛮世界的东西,早已被赶到绿色大墙外面,它们都不美。只有理性的、有益的东西才是美的,例如机器、靴子、公式、食物等等。——原注

    按照以往的习惯,这十个女人在大恩主身上那件血渍未干的制服上饰上鲜花以示庆贺。大思主像最高司祭那样,庄严肃穆地慢步跨下台阶,缓缓地从观众台中通过。他所过之处女人们都高举着如林的玉臂欢迎他,万众齐声欢呼,犹如狂涛一般。然后,人们又向护卫局全体人员同样地欢呼致敬。现在他们正坐在观众台上,就在我们身旁,但是我们看不见他们。谁知道,也许古代人所幻想的未来人类,正是这种护卫局人员——既体贴又严厉的大天使,每个人从你一出生他们就伴随左右,不离不弃。

    整个祭典仪式,有些像古代宗教仪式,有时又像雷雨和风景一般能使人得到净化。有幸读到我的这段描绘的人们,不知你们曾否有过这种体验?如果你们还未曾领略过的话,那我认为你们是很可怜的……

    记事十

    提要:信。音响振动膜片[窃听器中的膜片]。毛茸茸的我。

    昨天对我来说是一张过滤纸,就是化学家们用来过滤化学液体的滤纸。所有的悬浮粒子,所有的无用物质都被滤层截留在这纸面上。第二天早上,我下楼时,觉得自己蒸馏得干干净净,纯正透明。

    楼下前厅里,小桌后面坐着一位女检票员,不时看看表,登记着进来的号码。她的名字叫Ю……不过最好还是别写她的号码,因为我担心会写下她的什么丑闻。其实她是个很让人敬重的上了年纪的女人。惟一令人感到不快的是,她两颊有些下坠,活像鱼鳃(其实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她的笔吱扭一响,我一看:纸上写下了Д-503,旁边还滴了个墨水渍。

    我刚想提意见,可是她突然抬起头来,朝我甜甜一笑——朝我也洒了个墨水渍。

    “有您的信。嗯。亲爱的,您会收到的。是的,您会收到的。”

    我知道,她读过的信,还应该送护卫局(我想,这是不言而喻的程序,不必多费唇舌),12点以前我会收到信的。但是,她[奇書網整理提供]那甜甜的微笑使我感到很不自在。她洒来的墨滴,把我身上纯正透明的液体搅浑了。这对我干扰竟如此厉害,后来我在一统号施工现场工作时,怎么也无法集中思想。一次甚至把数据都算错了,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12点,我又看见了红褐色的鱼鳃和甜腻的微笑。信最后到了我的手里。不知为什么,我没就在那儿看信,而揣进了口袋,然后就急忙回屋里去了。拆开信封,眼睛很快地溜了一遍,然后才坐下来……这是份正式通知,上面写着:I-330登记了我,今天21点我应该去她那里——下面是地址……

    不对,我已经一清二楚向她表明了我的态度,在此之后,怎么可能呢!再说她还不知道,我是否去过护卫局,因为她也无从知道我病了——反正我没能去成……尽管……

    我脑袋里像有台发电机在转动,嗡嗡地响。佛像、黄颜色、铃兰、粉红的月牙儿……对了,还有呢,还有件事呢:今天О要来我这儿。能给她看这张与I-330有关的通知单吗?我想,她不会相信我与此事毫不相干,我完全是……(确实很难让人相信)。但我相信,肯定我们之间会有一场十分费劲的、荒唐的、绝对无逻辑的对话……不,可千万别这样,还不如采取机械的办法,干脆就寄她一份通知单的复制件。

    我急匆匆地把通知单塞进兜里——这时我瞅见了自己那只怕人的猴子手。我记得,那次I和我散步时曾拿起我的手看过难道她真的……

    21点差15分。白夜。四周是绿莹莹的玻璃世界。可是这不是我们的那种真正的玻璃,是另一种脆性玻璃,一种薄薄的玻璃罩。罩子下边一切都在旋转、疾驰、嗡嗡作响……如果现在讲演厅的圆顶盖像团团烟雾似的慢慢飞升;那已经不年轻的月亮(就像今天早上坐在小桌后面的那个女人那样)像洒墨水渍似的嫣然一笑;所有房间里的窗帘都马上刷刷地落下来,而窗帘后面……这一切都不会使我感到惊奇……

    真奇怪,我觉得自己的肋骨是一根根铁条,挺碍事,简直妨碍了我的心脏,挤得它都没地方了。

    我正站在一个玻璃门旁,上面写的是金色号码I-330。I背朝我,正伏案埋头写什么。我进了屋……

    “这是票子……”我递过去一张粉红票子。“今天我接到了通知,所以就来了。”

    “您很认真嘛!稍等一下,可以吗?请先坐一坐,我这就完。”

    她又垂下眼写信。在那垂下的眼睑后面是什么?再过一秒钟她会说些什么,要干什么呢?这怎么能知道呢,怎么能计算出来呢,因为她自己就来自那个梦幻中的野蛮的古代世界。

    我静静地看着她。肋骨像一根根铁条,挤得厉害……每回说话的时候,她的脸就像飞速转动着的闪亮的车轮,很难看清轮上的辐条。可是现在轮子不在转。我眼前的是一个奇特的线条结构:两条在太阳穴旁高高挑起的黛眉,构成一个嘲讽的尖三角,从鼻端到嘴角有两道很深的皱纹,构成一个角尖朝上的三角。这两个三角相互对峙着,在整个脸上划上了一个像十字架似的大叉,一个令人感到不快、刺激人的X。轮子开始转动了,辐条转动着连成一片……

    “看来您没去护卫局吧?”

    “我去了……我没能去,我病了。”

    “哦。我就知道,总会有什么事使您没去成,至于是什么事倒无所谓(露出尖利的牙,微微一笑)。可现在您可捏在我手里了。

    您还记得吧:‘任何号码如果48小时内隐情不向护卫局报告,将被认为是……”

    我的心扑通一跳——肋骨的铁条都挤弯了。我简直是个孩子,傻得就像个孩子,上她当了。我傻呆呆地一声不吭。我觉得自己落进了一张网里,用手扯用脚踹都无济于事……

    她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她按了一下键钮,屋墙四周的窗帘轻轻地咔咔响着垂了下来。我和外界隔断了——只单独和她呆在一起。

    I站我背后的柜子旁,悉悉簌簌地脱下制服——我听着,全神贯注地听着。突然我想起了一件事……不,它只是一闪念,只出现了0。01秒的时间……

    不久前,曾让我计算过一种新型街道音响振动膜片的曲率(现在这些外观精美的膜片已在所有的街道上为护卫局服务——将人们的街谈巷议录下音来)。我记得,安装在里面的粉红色的振动薄膜是一只奇特的耳朵。现在我正是这样的膜片。

    现在她领口上的按扣吧嗒一声扯开了——接着是胸上的,然后再往下。玻璃丝织品簌簌响着滑过肩膀、膝盖,落到地板上。

    现在我听见(这比用眼看更清楚)从浅灰蓝的那堆丝质衣服里,跨出一条腿来,然后又跨出另一条腿……

    绷得紧紧的膜片在索索发颤,记录着这里悄无声息的一切。

    不,记录的是心脏不断一下下撞击在铁条上当当声。我听见——我看见:她在我背后思忖了一秒钟。

    现在是柜门的声音,又有个什么盖子碰响了,接着又是丝质衣服悉悉簌簌……

    “好了,请吧。”

    我转过身去。她穿着一件飘飘然的杏黄色的古式衣裙。她穿上这件衣服,比不穿时要可恶一千倍。薄薄的衣服后面尖尖地耸起两个尖峰,像火力微弱的两块煤,泛出粉红的颜色,还有两个圆圆的柔嫩的膝盖……

    她坐在一张低低的软椅里。她前面的那张方形小桌上,是一个盛着绿色毒液的小瓶和两个高脚小酒杯。她含着一根细细的纸管,嘴角喷着烟——古时候称这为抽烟(现在管这叫什么我一时记不得了)。』膜片还不停地震颤着。胸膛里的锤子敲击着烧得通红的铁条。我清晰地听到每一声撞击声……她会不会也听到了呢?

    可是她只是神态安然地吸着烟,静静地不时朝我投来几眼,漫不经心地把烟灰抖落在我的粉红票子上。

    我尽量冷静地问她道:“我说,既然如此,您为什么要登记我呢?干吗让我来这儿?”

    她仿佛没听见。拿起小瓶往杯里斟酒,呷了一口。

    “真是好酒。您来点儿?”

    这时我才明白,这原来是酒。突然,昨天的情景又在脑际闪现了:大恩主那只冷冰冰的铁石巨掌、炫目的亮闪闪的利刃,还有立方体高台上的那个仰面摊手的躯体。我感到一阵战栗。

    我对她说:“您听我说,您不是不知道,凡是吸食尼古丁,特别是烈酒的人,大一统王国可不轻饶……”

    两道黛眉高高挑到太阳穴——一个嘲讽的尖三角。她说:“痛快地杀掉几个人比让许多人自我毁灭和堕落等等,要英明些。这样做是正确的,正确到不顾体面的地步。”

    “对……到了不顾体面的地步。”

    “要是有人把这些赤裸裸、光秃秃的真理放到街上去的话……您想想吧……就拿我的那位最忠实的追求者来说吧(此人您也认识),如果他把遮丑的外衣全都脱下,让他以真实的模样出现在众人面前……您想想吧……噢唷唷!”

    她笑了起来。但我清楚地看到:她脸下端由嘴角到鼻子两道深沟,显出了一个悲伤的三角形。看着这两道深沟,我不知怎么就明白过来了,那个双曲线的招风耳驼子把她楼在怀里时,她就是这副模样的……他……

    话又说回来,这里我不过是尽量想把当时我的不正常的感觉描述出来。现在当我写这些的时候,我的意识很清楚:一切都应该如此,他作为一个诚实的号码,也有享受生活欢乐的平等权利,否则就不公平……这是很明白的……

    I笑得挺怪,笑了好久。然后,她神情专注地看了我一眼,目光一直钻透我的心:“我和您在一起很放心,这很重要。您太可爱了,噢,我深信,您不会去护卫局告我,说我喝酒,抽烟。您也许会生病,也许会很忙,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原因。此外,我相信,现在您会和我一起喝下这迷人的毒酒……”

    她那嘲讽的口吻多么放肆。我清楚地感到,我现在又要恨她了。不过,为什么要说“现在”呢?我一直就恨她。

    她把一满杯绿色毒液都倒进了嘴里,站起身来,走了几步,杏黄色衣裙下面透出粉红的肉色,在我软椅后面站住了……

    突然,她的手搂住了我的颈脖,嘴唇贴在我的嘴唇上……

    不,不是贴在上面,还要深些,还要可怕些……我敢发誓,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也许只因为……因为我不可能(现在我更是十分明确),我不可能对后面发生的事有主动的要求。

    嘴唇甜得发腻(我想,这是酒的甜味),……我喉咙里灌进一口又一口浓烈的毒液……我离开了大地,像一颗独立的行星,疯狂地旋转着,沿着一条谁也没有计算过的轨道,向下飞快地坠落……

    下面我只能写个大概,只能用多少近似的类比来描述。

    以前我不知怎么从来没有想过,但事实正是如此:我们生活在地面上,下面是埋藏在地心的红彤彤的沸腾的火海。但是我们从来不想到这一点。如果一旦我们脚下的薄薄的外壳变成玻璃的,突然我们看到了……

    我成了玻璃人,我看到自身的内部。

    出现了两个我。一个是过去的Д-503,号码Д-503,另一个……以前他只从躯壳里稍稍探出两只毛茸茸的手,可是现在整个人都爬出来了,外面的躯壳裂缝了,马上就会变得七零八落……那时候会怎么样呢?

    我拼命想抓住根救命稻草。我抓住了软椅的扶手,我想听听过去的我的声音。我向她问道:“从哪儿……您从哪儿弄来这……这毒酒?”

    “噢,这个!很简单,有个医生,我的一个……”

    “‘我的一个’?‘我的一个’什么人?”

    那另外一个我,突然跳出来大声嚷道:“我不答应!只能有我,不能有别人。谁要是……我就杀了他……因为我爱……,我爱……”

    我看见,他用毛茸茸的手搂住了她,撕开了她身上的薄丝裙,用牙吮吸住她不放。我记得一清二楚,他就是用牙吮吸住的。

    不知怎的,I竟脱身挣出来了。现在她的眼睛又遮上了那讨厌的不透亮的窗帘。她斜倚着柜子站在那里,听着我说话。

    我记得,当时我跪在地上,抱住了她的腿,吻她的膝盖,哀求说:“现在,就现在吧,马上……”

    她露出了锋利的牙齿,眉毛挑起了尖刻讥讽的三角形。她弯下腰来,默默摘下了我的号脾。

    “啊!亲爱的,亲爱的,”我手忙脚乱地扒下身上的制服。可是I还像刚才那样一言不发地把号牌上的表送到我眼前。表上是22点半差5分。

    我一下子凉了半截。我明白,这就是说,等我到街上时,22点半已经过了。刚才那股子狂热一下子全都消散得无影无踪。我仍旧是我。只有一点我很清楚:我恨她,恨她,恨极了!

    我没向她说声再见,头也不回地就往屋外跑。一边跑一边凑凑合合地把号牌别上,从备用楼梯(我怕在电梯上碰见人)一步几级地窜到了空荡荡的大街。

    一切都照旧:简单,普通,正常。眼前都是亮着灯的玻璃房子,玻璃般白苍苍的天弯和绿莹莹凝然不动的夜。但是在静悄悄、冷丝丝的玻璃下,一种狂暴的、鲜红的、毛茸茸的东西在无声中奔突。我气喘吁吁地奔跑着——可不能迟到啊!

    突然,我发觉,刚才急急忙忙别在胸前的号牌脱钩了,掉下来了,丁当一声落在人行道玻璃路面上。我弯腰去拾——这当儿有一秒钟静止。这时我听到后面有脚步声,扭头一看:有个不高的弯腰驼背的身影正从街角那边拐过弯来——至少当时我觉得确实看见了他。

    我拼命跑了起来,只听得风在耳旁呼呼地响。跑到门口,我停了下来,表上是22点半差1分。侧耳细细听了听,后面没有人。这一切显然是荒唐的幻觉,是毒酒的作用。

    夜是很难熬的。我躺的那张床一会儿升起来,一会儿降下去,又再升起来——沿着正弦曲线上上下下地浮动。我劝诫自己说:“夜里号码们应该睡觉,这是义务,就像白天应该工作一样。

    为了白天能工作,这是必不可少的。夜里不睡觉是犯罪行为……”可是我还是睡不着,无法入眠。

    我完了。我无法履行对大一统王国的义务……我……

    记事十一

    提要:……不,我不能。就不写提要吧。

    傍晚、薄雾。天空蒙上了一张金光灿灿的乳白色帷幕,所以看不到更高、更远处是什么。古人以为,那里是上帝,是他们最伟大的孤独的怀疑主义者。我们知道,那里不过是一片晶蓝,光秃秃的一无所有,寒伧得可以。现在我不知道天上有什么,我已经知道得太多了。坚信知识的正确,这就是信念。我坚信自己,我相信我了解自己的一切。可是现在……

    我站在镜子前。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清楚、明白、清醒地看到了自己。我惊奇地发现,我好像是另一个“他”。这个我就是他:两道浓黑的剑眉,中间是一道刀疤似的垂直的皱褶(我不记得,以前是否也有?)浅灰色的眼睛四周映着一圈因失眠而起的黑圈。在浅灰色眼睛后面……现在我才发现,原来过去我一直不知道那里有些什么。我从“那里”(这个“那里”既存在我身上,又同时存在在无限遥远的地方),望着自己,也就是看着他。我可以肯定,那个有两道浓黑剑眉的他,不是我,是别人,我不认识他,我是生来第一次和他相遇。而我是真的,我不是他……

    别写了,到这儿就打住吧。所有这些都是扯淡,所有这些莫名其妙的感觉,不过是昨天中毒的后果和暗语……是中了绿色毒酒的毒,还是中了她的毒?反正都一样。我写下这些,目的是要让大家看看,一个思想极为精密的机敏的理智的人,竟会莫名其妙地神魂颠倒、晕头转向到如此地步。而他原来的头脑,即使对付连古代人都怕三分的无穷大,也不在话下……

    显示机响了:显示出了R-13几个数字。让他来吧,我甚至为此感到高兴。要是此刻我一个人独处……

    20分钟以后

    在这张纸上,在这个平面的二维世界里,一行行的字排列着,但在另一个世界,我对数字的感觉正在消失:这20分钟,可能是200分钟,也可能是20万分钟。当我平静地、有条不紊地把R在我屋里的情形,字斟句酌地记下时,我的感觉真奇怪,仿佛一个坐在床旁圈椅里的人,跷着二郎腿、好奇地看着躺在床上抽风的人——他自己。

    R13进屋时,我已完全平静正常了。说起他写的诗歌形式的判决书,我感到心悦诚服,赞扬他写得十分成功,我还说到,那个狂人主要是被他的诗句的扬抑格置于死地而粉身碎骨的。

    “……甚至如果他们提议让我为大恩主的机器做示意图,我必定(非如此不可)要想办法用上你的扬抑格的诗韵,”我说。

    突然我一看:R的眼睛变得暗淡无光,嘴唇灰白。

    “您怎么啦?”

    “什么怎么啦?嗯……很简单,我烦腻了:到处在谈判决书,判决书。我不想再谈它了,够了。我不愿意!”

    他皱起眉头,揉着后脑勺那个小箱子,那里装的是另一种我所不理解的东西。两人都默不作声。过一会儿他在小箱子里找到了什么,拿出来,展示出来了……他的眼睛又闪亮起来,充满笑意。他倏地站了起来:“为您的一统号我要写首诗,一定要写!这样的诗值得一写!”

    这又是过去的R:他嘴唇劈劈啪啪地喷着唾沫星子,话又滔滔不绝地往外涌:“您听我说(啪啪地喷水),古代有个关于天堂的传说……其实这里说的就是我们,我们的当今时代。真的!您好好想想。上帝曾经让天堂里那两位作出自己的选择:或者选择没有自由的幸福,或者选择没有幸福的自由,第三种选择是没有的。他们这两个傻瓜选择了自由。那还用说,明摆着的——后来一代又一代人对脚镣手铐想得好苦。您明白吗,对手铐脚镣的相思——这才是世界性的悲哀。有好几百年啊!只有我们才重新认识到,如何使幸福回归……不,您再听我往下说!那时候的上帝和我们呆在一起,坐一张桌子。真的!是我们帮助上帝,才彻底制服了魔鬼——就是他撺掇人去犯禁,去偷吃那害人的自由的禁果。他是那阴险毒辣的蛇。可是我们抬起脚用大靴子照它脑袋咔嚓一踩……好了,重新又有了天堂。于是我们又像亚当、夏娃一样,无忧无虑,纯洁无瑕。我们不必费脑筋去分辨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因为一切都很简单,像天堂一般美好,像儿童一样单纯。大恩主、机器、立方体高台、气钟罩、护卫局人员——这一切都代表着善,代表着庄严、美好、高尚、崇高和纯洁。因为这一切捍卫着我们的不自由——也就是我们的幸福。只有古代人才爱没完没了地论证,挖空心思地苦思冥想,什么是伦理,什么是反伦理……好了,就这样,总之,写一部这样的天堂史诗很不错吧,对吗?而且语气还应非常严肃……您明白吗?很不错吧,啊?”

    怎么会不明白呢!我记得,当时我曾这样想过:“别看他长得歪瓜裂枣其貌不扬,脑袋倒真好使。”难怪他和我——真的我——很要好(我至今还是认为,过去的我是真我,目前的一切都是病态的)。显然,R从我脸上看出了我的内心活动。他搂着我的肩膀,哈哈笑了起来:“啊,您呀……亚当!对了,顺便提一下夏娃的事……”

    他在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看了一下,说:“后天……不不,两天以后,O有一张来这儿的粉红票子。您怎么样?还和以前一样吗?您愿意让她……”

    “那还用说,这很明白嘛。”

    “我就这么对她说。要不然,您知道吗,她自己还不好意思……我告诉您,怎么回事,她对我只不过按粉红票子行事罢了,可是对您……但她又不明说,是哪第四位插进我们的三角。

    风流汉子,您坦白吧,她是谁?”

    我心里的帘子哗地掀了起来——我又听见了丝绸的悉簌声,看见了绿色的酒瓶,她的嘴唇……突然不知为什么我脱口说了句很不得体的话(我要是忍住了不说该多好!):“告诉我,您尝过尼古丁和酒的滋味没有?”

    R抿了抿嘴唇,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他此时此刻的思想我听得一清二楚:“虽说你是我的朋友……可还是得……”他回答我说:“怎么说呢?我自己——没有尝过。可是我知道有个女人……”

    “I,”我喊了出来。

    “怎么……您,您也和她有来往?”他嘎嘎大笑,气都喘不过来——马上要喷唾沫星子了。

    屋子里的镜子挂在桌子那边,我坐在软椅里,只能看到自己的前额和眉毛。

    这时我——真的我——从镜子里看见两道剑眉的直线歪扭着,拧着,颤个不停。那个真我还听到一阵野性的嚎叫:“‘也’是什么意思?你说,‘也’是什么意思?你说,我要求你说!”

    R两片厚嘴唇紧紧抿了起来,眼睛也瞪得圆圆的……

    我——真的我——狠狠扭住另一个我的衣领,就是那个野性的、满身毛发的、气喘吁吁的我。真的我对R说:“看在大恩主的份上原谅我吧。我病得厉害,睡不着觉。我这是怎么啦,我都糊涂了。”

    厚嘴唇上掠过一丝笑意:“是啊,是啊!我明白,我能理解!这些我都并不陌生……当然,是从理论上讲。再见吧!”

    走到门口,R像个黑球似的又转身回过来,走到桌子跟前,朝桌上扔下本书说:“这是最近写的……专门带给您的,差点儿忘了。再见……”

    说着又喷我一脸唾沫,走了……

    剩下我一个人。也许准确些应该说:我和另一个“我”单独在一起。我跷着二郎腿坐在软椅里,好奇地看着我(我自己)在床上抽风。

    为什么,比如,为什么我和O整整三年能生活得如此和睦,而现在突然只要有一个字提到那个I……难道爱情、嫉妒这些疯狂的东西,不仅仅在古人愚蠢的书里才有?主要是我出了问题!方程式、公式、数字我都明白,可是对这些东西却一窍不通!

    一无所知……明天就去找R,告诉他……

    不,那不是真心话。明天也罢,后天也罢——我永远不会去。

    我不能也不想见到他。完了!我们的三角垮台了。

    我独自一人。傍晚。扯起了薄雾。金光灿灿的乳白色天幕遮住了天空。要是能知道那里高处是什么该多好!但愿我能知道,我是谁,我是什么人?

    记事十二

    提要:对无穷大的限制。天使。对诗歌的思考。

    我总觉得,我身体会好的,能恢复健康。近来睡眠很不错。不再做那些梦,也没有别的什么病痛。明天可爱的O要来看我。一切都将是简单的,规矩的,有限的,就像一个圆圈那样。我不怕“限制”这两个字,因为人最高理性活动的目的,就在于要对无穷大不断的限制,在于要将无穷大化小为灵活方便的、易于接受的微分。我热爱的数学的无与伦比的美也正在于此。

    而她正好对这种美缺乏理解。不过,这仅仅是偶然的联想而已。

    这些都是我坐在地下铁路车厢里,在车轮有节奏的隆隆声中想到的。伴着轰响的车轮声,我抑扬顿挫地低声吟诵R昨天送我的《诗集》中的篇章。这时,我感到,我背后有个人小心翼翼地探过身子,从肩膀上低头看着我打开的那页诗。我没有回头,只用眼睛的余光就膘见了那一对粉红色的招风大耳朵和双曲线身影……是他!我不想打扰他,装得无所察觉的样子。我不明,他怎么会到这儿来。我进车厢时,好像并没有他。

    其实,这不过是件小事,对我却起了很好的影响;可以说,使我信心倍增。当你感到有双警惕的眼睛随时爱护地关注着你,不让你出任何微小的差错,让你半步也不偏离正道,这时你会感到多么愉快。虽然这种说法未免有些过于多情,但是我脑子里总浮出这样类似的比喻,例如把护卫局人员比喻为古人曾幻想过的天使。古人许多美好的憧憬,今天在我们生活中,已经变成了现实。

    当我感到我背后站着一个天使般的护卫局人员时,我真感到了十四行诗《幸福》的魅力。我想,如果说,这首诗是兼有诗意美和思想深度的难得珍品,这样的评价是不会错的。下面是开头的四行:

    二乘二是永恒相恋的数,不离不分融进四,炽热相恋的男和女,正是二乘二永不分的数……

    下面的诗句,也都是关于明智的、永恒的、幸福的乘法口诀表。

    任何真正的诗人无疑都应该是哥伦布。在哥伦布发现美洲之前,这块大陆已经存在了很久很久,但只有哥伦布才发现了它。在R-13以前,乘法表也早就有了,但只有R-13能在数字的原始丛林中发现新的黄金国[16世纪西班牙殖民者曾在拉丁美洲寻找过想象中的神奇、富庶的国家]。确实,哪里还能找到比这美好的世界更智慧、更美满的幸福。钢铁会生锈。古代上帝创造了古代人,也就是说,创造了会犯错误的人——当然,这么一来上帝自己也犯了错误。乘法表比古代上帝更聪明,更准确可靠些。因为乘法表从来(请注意)从来不出错。按乘法表严整、永恒规律生活的数字是最幸福的。这里没有犹豫,也不会发生迷误。真理只有一个,正确的道理也只有一条。真理就是二乘二,正确道理就是四。如果这两个幸福地、完美地互乘的两个二也考虑什么自由(换句话说,它们明显地想得不对头),难道这不荒唐吗?R-13抓住了最重要、最……对此我绝不须再加以论证。

    这时,我后脑勺感到了护卫局的天使呼出的暖融融的柔和的鼻息,接着又转到了左耳。显然,他发现我膝头的书已经合上,而我自己早已遐思飞越。其实即使他要我打开脑子里的书页,我也乐于立即从命。这样做使人感到平静和愉快。我记得,当时我还回了一下头,眼睛定定地、询问地望了他一下。可是他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也许他也不想弄明白什么——他一句也没问我……我不相识的读者们,我只能向你们来倾吐这一切。现在你们对我来说,也像当时的他那样,无比珍贵,既近在咫尺却又高不可攀。

    我由一个个人——R-13扩展开去,想到了宏伟的整体——我们的国家诗人和作家学院。我曾想过,古代人怎么没有发现他们文学和诗歌的极度荒诞可笑呢?文艺无比巨大的力量,竟被他们毫无价值地浪费掉了!作家想写什么就可以写什么,这简直可笑!同样滑稽、荒唐的是,在古代世界,海洋竟毫无目的地昼夜不舍地拍激海岸,那潜藏于水力中的巨大能量只用来激发恋人的爱情。而我们却从海浪的絮絮情语中,索取了电力。我们把狂啸发威像野兽一般的海洋,变成驯顺的家畜。对狂野不羁的诗歌,我们也如法炮制,驯化和制服了它。现在的诗歌不再是夜莺无所顾忌的啼鸣。诗歌是国家的工具,诗歌应带来效益。

    我们有几部著名的《数学诗歌》,没有它们,试想我们在学校里能如此真诚、如此深挚地爱上算术四则吗?《玫瑰花刺》这是经典性作品,其中护卫局人员就像玫瑰花刺一般保护着娇嫩的国家之花,以防人们粗野的触摸……当孩子们喃喃诵读诗句“顽童顽童采玫瑰,花刺尖尖扎得疼,顽童失声噢噢叫,吓得急忙往家逃”时,当你看到孩子诵读时天真、虔诚的神情,任你铁石心肠,也会感触万千呢。还有那本《大恩主日日颂》,谁读过后会不对这位最伟大的号码的忘我劳动佩服得五体投地!还有那部猩红得痉人的《法庭判决书集萃》、不朽的悲剧《上班迟到的人》,以及案头必备《性事卫生诗抄》!

    我们生活的全部复杂性和美都永恒地镂刻在金子般的诗歌语言中了。

    我们的诗人已经不再生活在幻想的天国,他们降到了人间。

    他们和我们一起踩着音乐机器进行曲那严肃、机械的节拍,步调一致地踏步前进。他们诗的灵感来自早晨电牙刷的簌簌声,来自大恩主的机器火星飞溅时可怕的喀嚓声、大一统王国国歌庄严肃穆的回响、晶亮的夜壶里不堪入耳的响声、窗帘垂下时使人耳热心跳的咔咔声,还有最新烹饪指南轻松快活的语言和街上膜片的极其微弱的震颤声——它们都是诗的灵感的泉源。

    我们的众神就在这里,在人间,与我们同在;他们在护卫局、在厨房、在工厂作坊、在厕所。众神变得和我们一样了,apro[拉丁语:所以]我们也变得和神一样了。不相识的星球读者们,我们就要去你们那里,要使你们的生活变得和我们那样无比理智和准确划一……

    记事十三

    提要:雾。你。荒唐透顶的事。

    天蒙蒙亮,我就醒了。一睁眼就看见一大块玫瑰色的坚实的霞天。一切都很好,圆圆满满。晚上O要来。我身体当然已经好了。我微微一笑,又睡着了。

    起床铃声响了。我穿衣起床。再一看,天气大变:从天花板和四壁的玻璃望出去,左右前后到处都弥漫着云雾。雾气缭绕,一片混沌,狂乱的云层愈来愈厚,然后又变淡,愈来愈近。天地之间已茫无界线,一切都在飞快地运动,融化,坠落,什么也抓不住。房子看不见了,玻璃墙在迷雾中消失了,就像晶盐在水中化开一般。如果站在街上,你会看到屋里黑影憧憧的人影,就像浸在荒诞的奶液里的悬浮粒子,有的沉在低处,有的高些,有的再高些——在十层楼。一切都烟雾腾腾——也许那里是一片听不见声音的大火。

    到正11点45分的时候,我有意看了看表,想抓住几个数字,让它们来救我一把。

    按守时戒律表,14点45分应该是体力劳动时间。出去劳动之前,我急匆匆回屋一下:突然,电话铃响了。那说话的声音像一根根长长的针慢慢扎进我心里:“噢,您在家啊?我很高兴。请在街口等我。咱们一起出去一次……就这样,到那儿您就会知道去哪儿。”

    “您明明知道,现在我要去劳动。”

    “您明明知道,您会按照我说的去做。再见,两分钟以后……”

    两分钟以后,我已站在街口了。我来这儿是为了告诉她,我听命于大一统王国,而不是她。还说什么“按照我说的去做”……

    听她声音还很自信。好吧,现在我要严肃地跟她谈谈……

    一件件潮雾织成的灰制服急匆匆地与我擦肩而过,一秒就过去了,然后马上就在雾中融化了。我眼睁睁地盯着表;我变成了那根尖尖的、颤动着的秒针。8分,10分……12点差3分,差2分……

    不消说,去劳动,我已经迟了。我真恨透她了。可是我应该让她知道……

    在街口的蒙蒙白雾中,露出两片血红的嘴唇,就像用尖刀拉开的口子。

    “我好像耽误了您的事儿了。不过,也无所谓。现在您已经晚了。”

    我不作声地看着她的嘴唇。所有的女人都是嘴唇,只有两片嘴唇。有一个女人的嘴唇是粉红色的,圆圆的富于弹性,是个圆圈,可以阻挡整个世界柔软的围墙,而这个女人的嘴唇,一秒钟以前还不存在,就是刚刚才用刀拉开的,还倘着甜蜜的鲜血。

    她挨得更近了,肩膀倚在我身上。我们融成了一个人,她慢慢融进我的躯体——我知道,需要这样。我的每一根神经、每一根头发、每一下甜蜜得作疼的心跳都明白,需要这样。对这种“需要”我俯首听命,喜不自胜。大概,一块铁也同样乐意服从必然的、科学的规律——紧紧吸附在磁石上。抛向天空的石块必定会有一秒钟的犹豫,然后急速地往下坠落。人也这样,经过弥留状态,最后呼出最后一口气——就一命呜呼了。

    我记得,当时我窘迫地笑了笑,没话找话地说道:“雾”……挺大。”

    “你喜欢雾?”

    这个“你”是古代统治者对奴隶的称呼,早已被人遗忘。它缓慢地,尖刺似的钻进我的脑子:对,我是奴隶,而这也是需要,也很好。

    “是啊,很好……”我自言自语说出了声。接着我又对她说:“我讨厌雾。我怕雾。”

    “那就是说,你喜欢。你怕它,因为它比你强;你恨它,因为你怕它;你爱它,因为你不能使它屈服于你。因为只能爱不顺从的对象。”

    言之有理。正因为如此,所以——正因为如此,所以我……

    我们俩定着——是一个整体。透过雾霭远远地可以听到太阳低微的歌唱,到处都生机勃勃,金黄的,玫瑰色的,红艳艳的都闪耀着珍珠般的光泽。

    整个世界是一个完整博大的女性,而我们正孕育在她腹胎之中,还没有出生,我们正欢乐地在成长。我很明白,我决不会糊涂:这一切——太阳、雾霭、那玫瑰色的和金黄色的,都为我而存在……

    我没有问,我们去哪里。何必问呢,但愿能这样不停地向前走,让我们不断地发育成熟,愈来愈丰满茁壮……

    “到了……”I在门口停下。“今天在这里值班的正好是……

    上次在古宅里我曾说起过他。”

    我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正在成熟的萌芽,从远处只用眼睛读了读牌子上的那几个字卫生局,我全都懂了。

    这是一间洒满金色云雾的玻璃房间。玻璃吊顶棚上放着各种颜色的瓶子和罐子。拉着电线。管子里闪亮着蓝色的火花。

    屋里的那个人身体很单薄,仿佛是个纸剪的人,不管他怎么转动身子,看到的只是他的侧影。鼻子是亮闪闪尖削的刀刃,嘴唇是两片剪刀片子。

    我没听见I对他说了些什么。我只看见她在说话,我觉得自己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幸福的微笑。医生的剪刀片子嘴唇忽闪了一下,说道:“噢,是这样。我懂了。这病最危险,据我所知没有比它更危险的……”他笑了起来。薄纸似的手很快写了几行字,然后把纸递给I,又写了一张,递给了我。

    这是两张诊断书,证明我们有病,不能干活。我偷盗了大一统王国的工作时间,我是个窃贼,应该受到大恩主的机器的惩罚。但是这对我来说是遥远的,无所谓的,就像是书本里的东西……我没有丝毫犹豫地接过了纸条。我(还有我的眼睛、嘴唇、双手),知道需要这样。

    在拐角处空荡荡的车库里,我们坐进了飞船。I又像上次那样,坐进驾驶舱,把起动器推到“前方”,我们就飞离地面,朝前缓缓地飞去。金红色的雾、太阳和医生那尖削如刀刃的侧影(突然他变得非常亲切,可爱)——这一切都跟在我们的后面。以前,一切都围着太阳转,现在我知道,一切都缓慢地、幸福地闭上了眼睛围着我转……

    古宅门口还是那个老太太。她那张可爱的像一束皱纹的嘴又长拢了。大概,这些日子嘴巴一直闭合着,只是现在才张开来,微微地笑了笑,说:“啊,你真不守本分!你不跟大家一起去干活……既然来了,就算了!要有什么事,我就赶紧去告诉你们……”

    那扇沉甸甸的不透亮的门吱扭一声关上了,几乎同时我的心带着疼痛打开了,愈开愈大,最后完全敞开了。她的嘴唇——我的嘴唇,我吸吮着,吸吮着;我放开她,默默地望着她那睁得大大的看着我的眼睛——于是又……

    房间半明半暗,有蓝的、杏黄的,还有墨绿的山羊皮,金灿灿的佛像堆着微笑,镜子在闪闪发亮。我又旧梦重温,现在我已能理解,一切都浸润着金灿灿的玫瑰色的琼浆,它快要漫溢和喷射出来……

    已经成熟了。我紧紧吸附在她身上,就像铁块和磁石一般必然,我甜蜜地陶醉了,听凭不可抗拒的必然规律的支配。没有粉红的票子,不必计算时间,不再存在大一统王国,我已化为乌有。

    只有两排紧如列贝温情脉脉的利齿和望着我的、睁得大大的金光闪烁的眼睛——我往这双眼睛里慢慢地、愈来愈深地走进去。

    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屋角的洗脸池里有滴水声。那水滴来自几千海里以外的远方。而我是整个宇宙,在水滴声中流逝着漫长的时代和纪元……

    我披上制服,向I俯下身——我眼睛最后一次贪婪地看着她。

    “我早就知道会这样……我早就知道你……”I声音很轻地说。她很快下了床,穿上制服,脸上又浮现出她惯常的尖刻得像刺一般的微笑。

    “得了,堕落的天使。现在您可完了。您不害怕吗?好,再见吧。您一个人回去。怎么样?”

    她打开镶着镜子的大柜门,侧过头对我看着,等我出去。我听话地出了房间。可是我刚跨出门坎,突然感到我需要她再把肩紧紧依偎在我身上,哪怕只一秒钟,别无他求。

    我急忙回转去。可能她现在还站在镜子前扣制服纽扣。我跑进房间一看——楞住了:柜门上钥匙的老式圆坏还在晃动(这我看得很清楚),可是I已不在了。她怎么可能离开这儿呢,房间只有一扇门,可是她的确不在。我搜遍了各个角落,甚至还打开柜子,把那里花里胡哨的古代衣裙都摸找了一遍——什么人也没有……

    我的星球读者们,给你们讲这荒诞的故事,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既然事实确实如此,我也无可奈何。不过你们每天从早到晚生活中不是都充满了荒诞吗,不也都像做梦(古代人的疾病)吗?既然如此,也就无所谓了,不过是荒诞大小有异罢了。此外,我确信,或迟或早我会将任何荒诞不经的现象都纳入某种三段逻辑论。这又使我感到坦然,希望也能解除你们的疑虑。

    ……我感到很充实!你们不知道,我是多么充实啊!

    记事十四

    提要:“我的”。不准许。冰冷的地板。

    下面写的还是昨天的事。昨天临睡前的个人时间我忙着有别的事,所以记事没写成。可是那些事在我脑子里都像刀刻斧凿一般清晰,很不一般,大概永远也忘不了,我清楚记得那冷得难受的地板……

    晚上,O应该来我这儿,今天是她的时间。我下楼去值班员处领取下窗帘许可证。

    “您怎么啦?”值班员问,“您今天怎么有点儿……”

    “我……我病了。”

    从实质上说,这是真话。我当然是病了。这一切都是病态。

    我马上想起来了,可不是吗,我还有医生证明呢……我伸进口袋摸了摸:证明在那儿还簌簌作响呢。这么说,那些事都发生过,是确有其事……

    我把粉红票子递给值班员。我感到两颊发烫。我没看值班员,可我看见她正奇怪地望着我……

    21点30分。左边屋里已放下了窗帘。在右边屋里,我看见我的邻居正在看书。俯首在书页上的是他疙疙瘩瘩的秃顶和额头——一个很大的黄色抛物线,我挺苦恼地在屋里来回踱步:出了那些事以后,我和O该怎么办?我明显地感到从右边向我投来的目光,清楚地看到他额头的皱纹——一行行字迹不清的黄字,不知为什么我觉得那里写的是关于我的事。

    22点差15分。我房间里卷起了一阵快活的粉红色的旋风,两只粉红色的胳膊紧紧围住了我的颈脖。后来我感到,围住我颈脖的圈愈来愈松……愈来愈松……最后完全松开了。她两只手垂了下来……

    “您不是以前的那个……您不是我的!”

    “‘我的’——多么不开化的用语。我从来也不是……”我一时口讷:我突然想到,以前我倒确实不属于谁,可是现在……因为现在我并不再生活在我们这个理性的世界里,而生活在古代的、荒诞的、√ˉ一l的世界里。

    窗帘慢慢放下。右屋,邻居的一本书从桌上掉了下来。在窗帘马上要碰到地板的一瞬间,在窗帘和地板之间窄窄的细缝里,我看见一只蜡黄的手捡起了书,而我又多么想拼命攥住这只手啊……

    “我以为,我希望,今天在散步的时候能遇到您……我有许多话……我有许多话要对您说……”

    可爱又可怜的O!她那粉红色的嘴——粉红色的月牙儿耷拉着两个角。可是我却不能把发生的事情都告诉她。也不妨这么说,我不告诉她是免得她成为我的同谋犯。因为我知道,她是没有勇气去护卫局的,这样就必然会……

    O躺在床上。我慢悠悠地吻着她,我吻着她手腕上那条孩子般的胖胖的肉褶。她蓝色的眼睛闭着,粉红色的半月形的嘴慢慢绽开了,有了笑意——我吻遍了她全身。

    突然我清楚地感到,我一切都已耗尽,一无所有。我不能,我不可能。应该——可是不可能。我的嘴唇一下子冷了下来……

    粉红色的月牙儿颤动起来,失去了色泽,痛苦地变了形。O把床上的罩单披在身上,裹住了身体,然后把脸埋在枕头里……

    我坐在床旁的地板上。地板彻骨冰冷。我默不作声地坐着。

    下面冒出逼人的寒气,它不断地往上冒。大概,在那蓝色的无声的星球空间,也和这里一样沉寂、寒冷吧。

    “您要理解我、我并不愿意……”我嘟哝着……“我千方百计……”

    这是真话,我——那个真的我,并不愿意。可是我怎么对她说呢。我怎么向她解释:铁块并不愿意,可是规律是不可抗拒的,是必然的……

    O从枕头上抬起头来,闭着眼睛对我说:“您走吧,”因为她在哭,这个“走”字听起来像“抖”。这个莫名其妙的细节,不知为什么却牢牢地刻在我脑子里了。

    我浑身凉透。四肢麻木地出了房间来到走廊。玻璃外面浮着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薄雾;可是到了夜里,大概又会降下漫天大雾。夜里会出什么事吗?

    O悄悄地从我身旁溜了过去,进了电梯,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等一等,”我喊了一声,因为我感到害怕了。

    但是电梯嗡嗡响着一直往下去了,下去了……

    她夺走了我的R。她赶走了我的O。然而……然而……

    记事十五

    提要:气钟罩。明净如镜的海面。

    我命该永远心躁如焚。

    我刚走进一统号飞船站,迎面过来了第二设计师。他的脸总是圆圆的,像个白瓷盘,一说话,就像在瓷盘里给你端来了馋人的好吃东西:“您前不久生病了。可是这儿没了您,没了领导,昨天,可以说出事了呢。”

    “出事了?”

    “可不是!铃响了,工作结束了。大家开始离开飞船站。您知道怎么着?清场的人抓到了一个没有号码的人。可是他怎么混进来的,真叫人弄不明白,把他弄到手术局去了。在那儿,亲爱的,会让他开口的:他为什么来,又怎么来的……”接着他又送来一个微笑——甜美无比……

    在手术局里工作的都是我们经验丰富、手术高明的医生,由大恩主直接领导。手术局拥有各种器械,其中最重要的是那台尽人皆知的气钟罩。其实,很像古代学校里做实验用的仪器:把耗子放在玻璃罩里,用空气泵将罩里的空气慢慢抽掉……但是气钟罩当然是完备得多的器械,可以使用各种不同的气体。另外,气钟罩当然不是为了折磨可怜的小动物,它负有崇高的使命,那就是保障大—统王国的安全,换句话说,保障数百万人的幸福。

    大约在五百年前,当时手术局还在初创阶段,居然有些糊涂人把手术局和古代宗教裁判所相提并论。这种比较实在太荒唐,就像把做气管切开术的外科医生和拦路抢劫的强盗混为一谈。他们手上可能都同样有把刀,两人干的事也一样,都要切开活人的喉咙。但是归根到底,一个是为了救人,另一个则是犯罪,一个是带“十”号的人,另一个是带“-”号的……

    这一切简单明了,我只需一秒钟,逻辑推理机器只要转一圈,就可以解决,但是机器的齿轮一下子钩住了负号,于是头脑里反映的就是另一副图景:柜子上钥匙的圆环还在轻轻晃动。显然,门刚刚匆匆关上,可是I已经不在了,消失了。转到这儿,逻辑推理机怎么也转不过去了。是梦吗?可是我现在还感觉到右肩那难以言传的甜蜜的疼痛——I曾紧倚着我右肩,和我一起在迷雾中行走。“你喜欢雾吗?”是的,我也喜欢雾……一切富有生机的、新的、奇特的我都喜欢。一切——都很好。

    “一切都很好,”我脱口说了出来。

    “很好?”那一对瓷眼瞪得圆圆的。“您指什么,这里有什么好的?如果这个没有号码的人得逞的话……看来,哪儿没有他们,周围都有,无时无刻不在,他们就在这儿,在一统号附近,他们……”

    “他们是什么人?”

    “我怎么知道他们是谁?可是我感觉得到他们的存在,您明白吗?我总有这种感觉。”

    “您听说过没有,好像发明了一种切除幻想的手术?”(最近我真听到过类似的说法)。“嗯,听说了。这有什么相干?”

    “怎么不相干,我要是处在您的地位,我会去请他给我动手术。”

    那张瓷盘脸上显出一副柠檬般酸溜榴的神情。他多么可怜,对他来说,即使很间接地暗示他可能有幻想,他也会不高兴。

    ……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我在一星期以前也会生气。可是现在,现在就不然了。因为我知道我现在脑子里有幻想,我知道自己有病。我还明白,我并不想治愈它。没有什么道理,就是不愿意。我们俩踩着玻璃台阶往上走。下面的一切,我们都看得十分清楚……

    我的读者们,不管你们是谁,但是你们都生活在太阳下。如果你们过去也曾像我现在一样生过病,你们就会知道早晨的太阳是什么样的(或可能是什么样的)。它是粉红的、透明的、暖融融的金子。连空气也微微带些粉红的颜色,一切都浸染了太阳柔和的粉红的鲜血。一切都是有生命的,石块是有生命的,是柔软的,铁是暖融融的、活生生的,所有的人都生机勃勃,他们每个人都在微笑。然而,再过一小时可能一切都会消失。一小时以后,粉红色的鲜血将会流尽最后一滴血——但是现在一切都是有生命的。我看到一统号躯体内的玻璃血液在涌动,在闪耀发光,一统号正在思考自己伟大和可怕的未来,在思考它将带给宇宙的沉重的载重——必将到来的幸福。我不相识的读者们,它将带给你们幸福——你们一直在寻求、而又没有得到的幸福。你们会找到的,你们将成为幸福的人,你们必然成为幸福的人。这已指日可待。

    一统号船体基本竣工。椭圆形长长的船体显得高雅端庄,通体用的是我们的玻璃——它像金子一般永恒,像钢铁一般坚韧。

    玻璃船舱内架着的条条横的加强肋是隔框,纵向加强肋是纵桁,尾部是装载巨型火箭发动机的基座。每隔三秒钟就发生一次爆炸,每隔三秒钟,一统号巨大的尾部就向宇宙空间喷射出火焰和气体。这艘幸福的铁木儿火焰喷射飞船,将不停地向太空疾速飞驰……

    在地面上,人们就像一架大机器上的一个个操纵杆,正按泰勒工作法有规律地、迅速而有节奏地不停地弯腰、直腰、转身。他们手执闪亮的割炬,喷着火在切割和焊接玻璃板、弯管接头和托板。千架架透明玻璃大吊车,正在玻璃轨道上慢慢滑动。它们也像人们一样驯服地转动、弯曲,把吊车上的物体送进一统号船体内部。它们也都是一样的,是人化了的完美的人。这是最高层次的、撼人心魄的美、和谐和音乐……让我快些下去,到他们那里去,和他们在一起!

    现在,我和他们肩并肩地汇合在一起,钢铁般的节奏,使我感到激动,兴奋。丰满红润的圆脸颊,镜子般明净、没有非分之想的额头,都有节奏地运动着……我在这明镜般的海洋里浮游。我得到了休息。

    突然,有一个人转过脸平静地问我说:“怎么样,还可以吧?今天好些了?”

    “什么好些了?”

    “昨天,您没来。我们还以为您出了什么危险的事……”他额头明亮,说着朝我徽微一笑。天真得像个孩子。

    血一下子就涌上了我的脸。我不能,我不能面对这样的眼睛撒谎。我没说话,心在往下沉……

    舱口盖里探出一张白瓷圆盘:“喂,Д-503,刚性悬臂架的中心力矩怎么不对头……请快些上来!”

    还没听他说完,我就赶紧朝上面向他跑去——我很不光彩地逃跑了。我没有勇气抬起眼睛,脚底下的玻璃台阶发出耀眼的光芒,弄得我眼花缭乱。我愈往上走,愈觉得没希望:我是个有罪之人,中了毒的人,这里没有我的位置。以后我再也不能和这里准确划一的、机械的旋律融合在一起,不能在这平静如镜的海面上浮游。我命该永远心躁如焚,东奔西走地寻找一个可以让我不再抬眼见人的地方。如果我没有力量摆脱……我将永远……

    一颗冰冷的火花穿透了我的心,我一阵发冷。我已无所谓,随便怎样都可以。但是她也会被告发,她也会被……

    我从舱口盖出来,站在甲板上。我不知道现在该去哪儿,不知道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我抬头望了望天。被正午的溽暑折磨得黯淡无光的太阳已升到中天。下面静卧着一统号灰色的、没有生命的玻璃身躯。粉红色的鲜血已经流尽。我很明白,这一切只不过是我的幻想。这里,一切依然故我,同时又很明白……

    “您怎么了,Д-503,耳朵聋了?我喊了您半天……您怎么啦?”这是第二设计师的声音,他简直是趴在我耳朵上在喊,看来已经喊了很久了。

    我怎么了?我失去了方向盘,马达轰轰地响,飞船颤动着飞速向前,但是没有方向盘。我也不知道在往哪里飞,如果往下,马上就会撞在地上,也许该往上飞——飞向太阳,飞向火海……

    记事十六

    提要:黄颜色。一个二维影子。不可救药的灵魂。

    我已经好多天没写记事。不记得有多少天,因为这些日子都是一样的。这些日子都是单一的黄色,就像干燥已极的、晒得火辣辣的黄沙,没有一点蔽荫,没有一滴水,只有望不到头的黄沙。

    我不能没有她,而她自从在古宅莫名其妙地消失以后……

    在那以后,只有一次在散步的时候,我见到过她。二三天以前,还是四天以前?我记不清,因为所有这些日子——都是一个日子。她一闪而过。在那一霎间,黄沙般的、空漠的世界又变得充实了。和她挽着手一起走的是那位只够她肩膀高的双曲线S,还有那单薄得像纸一般的医生,除了他们三人外,还有一个号码——我只记住了他的手指,手指特别细长,苍白,好像是从制服袖里射出来的一束光。I抬起手向我打招呼。I隔着S的脑袋伸过头去向那个长着光束般手指头的人说话。我只听见一统号几个字:四个人都回过头来看我。一转眼,他们已消失在灰蓝色的天幕上,眼前又是那黄沙般的、干旱已极的道路。

    那天晚上,她有一张来我这里的粉红票子。我又爱又恨地站在显示机前,我祈求着,希望显示机快些响,快些在白道上显示出I-330的数字。电梯门响了,从电梯里走出一个个号码,有高个儿的,有脸色苍白的、粉红的、黝黑的……四周的窗帘都纷纷落下。但没有她。她没来。

    也许,在整22点的此时此刻,她正闭目侧肩依偎着某个人,同样也对这个人说:“你爱我吗?”她会对谁说呢?他是谁?是那个长着光束般手指的号码,还是口水四溅的大嘴R,再不难道是S?

    S……为什么这些天来,我耳边总是听到他扁平的劈劈啪啪的脚步声,仿佛是踩在水洼里的响声?

    为什么这些日子他总像影子似的跟踪我?总有一个灰蓝色的二维影子出现在我前面、旁边、后面。人们踏着它过去,或是踩着了它,可是它还是始终在这儿,在你身旁,好像有一根无形的脐带把它和你拴在一起。也许,这根无形的脐带就是她I?我说不上来。也许护卫局人员已经知道,我……

    如果有人对你说,你的影子看得见你,什么时候都看得见,你懂这意思吗?于是,你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你觉得两只手不是你自己的,它们净碍事。我也突然发现,我两只手挥动得很滑稽,和脚步不协调。或者突然觉得非回头看看不可,可是又不能回头,怎么也不行,脖子发僵,动不了。我就跑了起来、愈跑愈快。这时我的后背感到,那影子也快步跑了起来,我怎么也躲不开它,无处藏身……

    终于回到了我屋里。最后总算只有我一人了。但是屋里有台电话——这样又来事儿了。我又拿起话筒:“对,请找一下I-330。”话筒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声,有人在那边走动,从走廊经过她房门过去了。没人说话……我扔下话筒,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我要去找她!

    这是昨天的事。我急匆匆地去找她。在她住的那幢房子外面,我从16点到17点转悠了整整一小时。号码们列队一排排从我身旁走过,就像长着百万只脚的巨兽,几千只脚有节奏地踩在地上,晃动着身躯,慢慢过去了。只有我一个人被风浪抛到了荒凉的孤岛上。我还在寻找,在灰蓝色的海洋中寻找……

    现在,也许立刻会看到那辛辣讥讽的吊梢眉三角形和黑幽幽眼睛的两个窗洞,里面正炉火熊熊,人影憧憧。我要径直往里走,并且对她用“你”,一定用“你”,我要说:“你很清楚,我不能没有你。你为什么这样?”

    但是她——不说话。突然我觉得静极了,突然传来了音乐机器的乐声。我知道已经过17点了,大家早已走了,我——只有我一个人,我——迟到了。四下里是一片抹着黄色阳光的玻璃的荒漠。我可以看见,那倒映在玻璃镜面上的底儿朝上悬挂着的晶亮的屋墙和可笑地倒悬在那里的我。

    我需要尽快地,马上就赶到卫生局去,去要一张诊断书。证明我有病,否则我会被抓走……看来,这是最好的办法。我不走,呆在这儿,安静地等他们来发现我,把我送去手术局——这样一下子全都结束了,什么罪恶都勾销了。

    有一阵轻微的声响,在我前面出现了一个双曲线的影子。我不是用眼睛看到,而是感觉到,有两只尖利的灰色钢锥很快地朝我身上钻来。我强打笑脸说(这时候应该说点什么):“我……需要去卫生局。”

    “为什么?您干吗站在这儿?”

    我荒唐地倒立着,脚朝上地挂在那里。我没吭声,臊得全身发烫。

    “跟我来,”S声音很严厉。

    我乖乖地跟他走,毫无必要地甩动着两只不属于自己的手。

    我眼睛抬不起来,所以总是走在一个倒立的世界里:这儿的机器也基座朝上,人呢也和机器一样脚贴在天花板上站着;再往下是凝固在马路玻璃面里的天空。我记得,当时使我最难受的是,我生活中最后一次看到的世界是倒置的,不是它真正的样子。可是我抬不起眼睛来。

    我们停下来了。我面前是台阶。只要跨前一步,我就会看见那些穿白色手术围裙的医生和巨大的无声的气钟罩……

    我使出螺杆传动的力量,好不容易才把眼光从脚下的玻璃上拔起。猛然间,扑人我眼帘的是卫生局几个金灿灿的大字……

    为什么他把我带到这儿来,而没去手术局呢,为什么他对我动了恻隐之心呢——其实这些当时我根本顾不得想。当时我向上一蹿,蹦过几级台阶,砰一声就把门紧紧关上了。这时才喘过一口气来,好像今天我从一大早起还没有喘过气,也没有心跳过,只是这会儿才喘了第一口气,现在才打开了胸中的闸门……

    有两个人。其中一个,个头矮墩结实,两只眼睛从下往上打量着病人,好像要把人挑上崎角去似的;另一个精瘦,两片嘴唇是闪闪发光的剪刀片子,鼻子尖利如刃……不就是那个医生吗!

    我冲他奔了过去,仿佛见到亲人一般,我径直往那锋利刀刃上扑,和它们讲起了我的不眠之夜、我的梦、影子和黄色的世界。

    两片剪刀片子闪着亮——它们在微笑。

    “您的情况不妙!看来您已经有灵魂了。”

    灵魂?这是个奇怪的、古老的、早已被人遗忘的词。我们有时也说什么“心心相印”、“漠不关心”、“狼子野心”、“狼心狗肺”

    ……可是,灵魂……

    “这……很危险……”我喃喃道。

    “不治之症。”剪刀片子说得斩钉截铁。

    “可是……症结究竟何在?我怎么……不明白。”

    “是这样……这怎么对您……您是个数学家吧?”

    “是的。”

    “比方说,平面,表面,就像这个镜面。我和您就站在这个平面上,不是吗?这里阳光耀眼,我们眯着眼,这儿闪射着割炬蓝色的火花,那边还有飞机闪过的影子。但只是发生在表面上,只有瞬间的存在。但是您设想一下,如果这层坚硬的表面,由于受到火的灼烤,突然变软了。它的表面坍陷了,不再是平滑的,一切往里凹陷,落入了一个镜子世界里。我们像孩子一般好奇地往里窥视。您要知道,好奇的孩子可并不愚蠢。这样,平面变成了容积、物体、世界。而在镜子内部(在我们内部)有太阳、飞机螺旋桨的旋风,还有您颤抖的嘴唇,还有别人的。您也明白,冰冷的镜子的作用是反映,反射,而这个镜子世界却能容纳、吸收,一切都能在这里留下永久的痕迹。比如,一天您看见某人脸上有一道刚能察觉的皱纹,以后它就永远留在您记忆中了。有一天,您听到在寂静中水的滴答声,您现在还觉得余音在耳吧……”

    “是的,正是这样……”我抓住了他的手。现在我又听见洗脸盆龙头在静静地滴水。我熟悉这声音,永远忘不了。可是怎么突然有了灵魂了呢?以前一直没有啊,可是现在突然……“为什么别人谁也没有,而我却……”

    我更紧地捏住了他瘦削的手,害怕丢掉这个救生圈。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没有羽毛,没有翅膀,而只有翅膀底下的肩胛骨呢?因为翅膀已经没有用处,有了飞机,翅膀只会碍事。

    翅膀为的是飞翔,我们还能往哪儿飞呢,我们已经飞到目的地,找到了要找的东西。我说得对吗?”

    我心神慌乱地点了点头。他看了我一眼,接着是一阵尖厉的笑声,像手术刀一般锋利。另外那个医生听到我们的谈话,迈着粗粗的短腿从自己办公室走了出来。他那双眼睛先把我那位薄纸大夫挑到了犄角上,接着又挑了我。

    “怎么回事?什么灵魂?,你们在谈什么灵魂?真不像话!这样下去快要流行传染病了呢。我对您说过(他又把薄纸大夫朝上一挑),我对您说过,应该摘除所有人的幻想……摘除幻想只需要外科手术,只有外科手术……”

    他戴上一付硕大的X光眼镜。围着我来回转了半天,透过我的颅骨仔细检查着我的脑子,一边在小本子里记着什么。

    “异常,十分异常!您听我说,您同不同意用酒精泡浸消毒呢?您这种情况在大一统王国里是很不正常的……酒精消毒可以预防传染病……当然,如果您没有什么特殊理由的话……”

    “您不知道吧,号码Д-503是一统号的设计师。我认为,这样做当然会破坏……”

    “哼,”矮个子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又迈着短腿回自己办公室去了。

    留下了我们两个。他那薄纸似的手亲切地轻轻搭在我手上,侧着脸挨近我低声说:“我只悄悄告诉您,有您这种情况的,不止您一个。我的同事说它是传染病,不是没有根据的。您回忆回忆吧,难道您自己没有发现别人也有类似现象,十分相像、十分相近的情况?……”他盯着我的眼睛。他暗中指的是谁?是什么?难道……

    “我告诉您……”我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但是他已经提高嗓门说起了别的事:“……至于您的失眠症和您做梦的毛病,我只能建议您多散散步。您可以马上去做,明天早上就可以去散散步……比方说,也不妨去古宅走走。”

    他的眼光又把我看了个透,脸上露着难以觉察的笑容。当时我觉得,我非常清楚地看到了藏在他淡淡的笑容里的字母——也就是那个对我来说是唯一的名字……会不会这些又都不过是幻想?我好不容易等他给我开了病假条,今天和明天两天的病假,我默默地又一次紧紧握了握他的手,就跑到了外面。

    我的心载着我,像飞船那样轻盈、飞快地向上腾飞着。我知道,明天有很快乐的事。它会是怎么样的呢?

    记事十七

    提要:透过大墙玻璃。我死了。长廊。

    我真不知怎么办才好。昨天,正当我以为,一切都豁然开朗,所有X都已解决的时候,在我的方程式里又冒出了新的未知数。

    这件事的坐标原点,当然是那幢古宅。过原点引x—x’轴,y—y’轴,z—z’轴,而由它们所构筑的世界,不久前是我生活的全部。现在我沿着x—x’轴(第59号大街),朝原点步行过去。在我脑海里,昨天发生的一切,又像五彩缤纷的旋风似的翻卷了起来:那倒挂的房子和人,我那两条不属自己的胳膊,还有亮闪闪的剪刀片子和洗脸池里清晰的滴水声(以前我虽听到过一次)这一切都在烤软而坍陷的表层内部,也即“灵魂”所在之处,飞速地旋转着连血带肉撕扯着灵魂。

    遵照医生的建议,我有意不走直角三角形的斜边,而沿着直角边线走。现在我已经拐过直角上了第二道边线,也就是紧挨绿色大墙墙根的那道坡路。大墙外是无际无涯的绿色海洋,从那里涌来一阵阵树根、树枝和花叶的旷野气息,这气浪铺天盖地而来,眼看就会把我淹没,我就会从一个人,即一个最最精细、最最精密的机器变成……

    但是,幸运的是,在我和荒野的绿色海洋之间隔着一道玻璃大墙。啊,墙和障碍物的限制功能多么伟大英明!啊!这是最最伟大的发明。当人筑起第一道大墙时,人才不再是野性的动物。

    当我们筑起绿色大墙时,当我们用这道大墙把我们机械的、完美的世界,与树木、禽鸟的世界——不理智的、乱糟糟的世界——隔绝的时候,那时人才不再是野人……

    大墙那边,有一头野兽,面目模糊不清,隔着玻璃正痴呆呆地望着我,它那对黄眼睛一直表示着一种我所不能理解的意思。

    我们俩眼睁睁地彼此瞪了好久——就像是平面世界和非平面世界两口相对而望的深井。我脑子里起了个念头:“别看这黄眼睛的家伙在又脏又乱的绿树林里过日子,也没日没月,没准儿比我们还幸福些?”

    我举手一挥,黄眼睛眨巴了一下,然后就朝后退去,消失在绿叶丛里了。可怜的家伙!他比我们更幸福——这不是胡说八道吗!也许,比我幸福,这有可能,但是我是个例外,我有病啊。

    再说,我也不错……现在我已经看见了古宅的朱红色院墙,还有那老太大合拢了的可爱的嘴。我急不可待地朝老太太奔去:“她在这儿吗?”

    合上的嘴慢慢张开来了:“她?指的是谁呀?”

    “嗨,还能是谁?当然是I咯……那次就是我和她一起坐飞船……”

    “哦,是这样……是这样……”

    她瘪嘴的条条皱纹和那双狡黠的黄眼睛,投射出光束朝我身上钻进来,愈钻愈深……最后她才说:“好吧,告诉您吧……她在这儿,刚进去一会儿。”

    这时,我发现,在老太太脚旁长着一丛银白色的苦艾(古宅是史前风格博物馆,一切都保存得很完好),一根枝条爬在老太太手上,她抚弄着枝条,膝益上还映着一道金黄的阳光。在这一瞬间,我、太阳、老太太、苦艾、黄眼睛——我们是一个整体,仿佛有某种血管把我们紧紧联系在一起,血管里涌动的都是同样的、热情的、最美好的血……

    现在我觉得不好意思往下写。可是我保证过,我的记事是绝对坦诚的。这时,我低下头吻了吻老太大那张合拢的毛茸茸的软嘴。老太太用手擦了擦嘴,笑了……

    我噔噔踩着地板,跑过了那几间熟悉的、堆放着不少东西的房间。不知为什么我直奔卧室去了。我已经到了门口,手已捏住了门把,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要是她不是一个人在里面呢?”我停下脚步,侧章听了听。但是我只听见我的心跳声,不过我的心不在我胸膛里,在旁边什么地方突突地跳。

    我进了房间。只见有一张被褥整齐的大床,一面镜子,还有一面镶在柜子里的镜子,锁眼里还插着一个带古香古色圆环的钥匙。一个人也没有。

    我低低唤了一声:“I!你在这儿吗?”接着又一声,声音压得更低、我闭目屏息,仿佛已经跪在了她面前:“I,亲爱的!”

    悄无声息。只听见水龙头在往白色洗脸池里滴水,声音匆促。但是这声音我听着觉得很不愉快,我却无法解释为什么。我拧上龙头就出来了。她不在这儿,这是很明白的。那就是说,他在别的“套间”。

    我从昏暗的宽楼梯上跑下来。我伸手拉了第一扇门、第二扇和第三扇门,但都锁着。除了我们的那个“套间”外,门都锁着,而那里——没有人……

    于是我又回到了那里,自己也不知道,要去那儿干什么。我慢慢走着,步履艰难,鞋底突然成了铁铸似的。我清楚记得当时的想法:“地心引力不变一说有误。这么看来,我那些公式也都……”

    想到这儿突然思想被打断了:最低层的那扇门砰的—声响了,有个人踩着石板地进来了。我又觉得身子轻快了。我简直身轻如燕地飞到栏杆旁。我正想俯下身来,大喊一声“你”——仅这一个宇就可以把我心里的一切都倾吐出来。

    突然,我愣住了。楼下,我看见在方窗格的阴影里飞快闪过S的脑袋和扇动着的两只粉红色的像翅膀一样的耳朵。

    我脑袋里闪电般闪过一个念头:“不能,决不能让他看见我。”这只是一个没有逻辑前提的光秃秃的结论(即使现在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结论的前提)。我踮起脚紧紧贴着墙悄悄地往楼上溜去,想躲进那间没有锁上的套间里去。

    我才到门口一秒钟,S橐橐的脚步声也上楼来了。但愿门别出声!我祈求着,可是门是木头的,吱扭一声好响!屋子里那些绿的、红的和黄澄澄的佛像都从身旁飞快地闪过——我跑到了柜子的玻璃镜前:镜子里是我那张苍白的脸、凝神谛听的眼睛和嘴巴……我听到血液在涌动……听着听着,我又听见门吱扭了一声……这是他,是他!

    我一把抓住了柜门上的钥匙,那上面的圆环晃动起来、它提醒了我:“那次I……”脑子里又闪出了一个局促的、没有前提的、光秃秃的结论——应该说是没头没尾的一闪念。我赶紧打开柜门钻进去,严严实实地又把门关上。现在我在柜子里了,黑漆漆的。我跨出了一步——脚底下一晃悠,身体开始慢慢地、轻轻地往下飘落,眼前一片漆黑。我死了……

    后来,当我有可能来记述这一段奇遇时,我曾苦苦回忆当时的情景,也曾想在书本里寻找答案。现在,我当然已经明白了,那是暂时死亡现象。古代人明白这道理,而我们,据我所知,却毫无概念。

    我不记得自己死过去有多久,很可能是五至十秒钟。但只过了一会儿我就复活了。我睁开了眼睛。周围黑天黑地一片,我感到自己不停地在下沉,往下落……我伸出手想抓住个东西。可是飞快向上升去的粗糙的墙面蹭着了我,手指流血了。很明白——眼前这一切并不是我病态的想入非非。那到底是什么呢?我听到自己发颤的呼吸,仿佛在抽噎(我真不好意思写出来;这一切太突然。太莫名其妙了)。一分钟,二分钟,三分钟,我继续在往下沉。最后,下面轻轻往上一顶,我脚下那块东西不再往下坠落。在黑暗中,我摸到了个把手,使劲一推,门打开了。透进半明半暗的光线。我再一看:我背后一块方形小平台,很快往上升去。我赶忙扑过去,但已经晚了。我被截在这儿了……“这儿”是哪儿?我不知道。

    这儿有一条长廊。静得使人喘不过气来,像有一千普特的重量压着你。圆形拱顶下是一长串望不到头的小灯,灯米明明灭灭,摇曳不走。这里有点儿像我们地下铁道的甬道,但要窄得多,也不是用我们的玻璃建造的,是另一种古代材料。我突然一闪念:难道是古代的地下通道……好像在二百年大战时期有人在这里避难……顾不得这些了,我得走啊。

    我估计走了有二十来分钟。然后又向右拐。这时走廊变宽了,灯也亮些。听到有嗡嗡的声响。也许是机器声,也许是人声,不好说。不过当时我正站在一扇沉甸甸的不透亮的门旁——声音就是从那里来的。

    我敲了敲门。再使劲重重敲了敲。门里的声音静下来了。里面当啷响了一下,笨重的门慢慢地朝两边推开。

    我面前站着的是我认识的那佼鼻薄如刃、瘦削如纸的医生!

    我不知道,当时我们俩谁比谁更惊愕。

    “您?在这儿?”说完,他那两片剪刀片啪地就合上了。而我好像根本听不懂人话似的,一声不响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对我说什么。很可能他在说、我应该离开这儿。因为后来他用那扁扁的薄纸肚皮把我挤到走廊比较亮的地方,又朝我背上推了一把。

    “请问……我想……我以为她,I-330……可是后面有人跟踪我……”

    “您在这儿等着,”医生打断了我。他走了……

    最后我总算见到了她!她终于来到我身旁,到了这儿。现在“这儿”是哪儿已经无所谓了。眼前是我熟悉的杏黄的绸衣裙,尖刺般的微笑,垂着帘子的眼睛……我的嘴唇、我的双手、我的膝盖都在索索发颤,而我脑子里的想法更愚蠢:“振动产生声音。颤抖应该是有声的。怎么接听不见呢?”

    她的眼睛向我洞开着,我走到了里面……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您刚才在哪里?为什么……”我直勾勾地看着她,目光一秒钟也移不开。我好像在说梦话,忙不迭地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也许只是我的思想,还没有说出来:“有个影子……跟在我背后……我死过去了……从柜子里……

    因为您的那个剪刀片子说,我有了灵魂……是不可救药的……”

    “不可救药的灵魂!我可怜的人儿!”I纵声大笑。她的笑声淋了我一头,我的梦呓给浇没了,四下里满处都是一短截一短截的笑声,熠熠闪光,发出银铃般的声音。一切显得多么美好。

    拐角处又冒出来了那个医生。啊,多么好、多么可爱的薄纸医生。

    “怎么回事?”他站在她旁边。

    “没什么,没什么!我以后再告诉您。他这是偶然的……告诉他们,我就回去……再过十五分钟吧……”

    医生在拐角一转身就不见了。

    她等着,听那边门重重地关上。这时I把一根甜蜜的尖针,慢慢地、愈来愈深地扎进了我的心里,她的肩膀、手和整个身子紧紧依偎着我。我和她在一起走,我和她是两个人——又是一个人……

    不记得我们在哪儿拐进了黑暗中。在黑暗中,我们踩着台阶往上走,没完没了地走啊走,谁也不说话。我没看见,但我知道,她也和我一样,闭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仰着头,抿着嘴唇在静听音乐,静听我身上发出的低微的颤音。

    等我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在古宅院内的一个隐蔽角落里(院里这种地方难以计数),旁边有一道围墙,地面上戳着残垣断壁留下的光石条和高低不平的黄砖。她睁开眼说:“后天16点。”

    说完就走了。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我不知道。后天就都清楚了。活生生的痕迹只有一个:我右手手指尖上的皮都蹭掉了。但是,今天在一统号飞船上工作的时候,第二设计师千真万确地对我说,似乎他亲眼看见我无意中让砂轮蹭着了手指。嗯,可能是这样。很可能,我说不上来。我糊涂了。

    记事十八

    提要:逻辑的迷宫。伤口和膏药。从此洗手不干。

    昨天我一躺下,立刻就沉入了梦的海底,就像一艘超载的船翻船沉底了。四周是沉寂的漫无边际的绿色海水。我慢慢从水底浮了上来。浮到水中央,睁开眼一看:这里是我的房间!还正是湖绿色的凝然不动的早晨。在玻璃镜柜门上映着太阳的一块光斑,直照我的眼睛,使我无法准确地按守时戒律表规定的时间睡足时间。要能把柜门拉开就好了。可是我整个人好像被网在蜘蛛网里,无法动弹,起不来,连眼睛上也蒙上了蛛网。

    最后我总算起来了,把柜门拉开——突然,在镜子柜门后面冒出个全身粉红的I,正在拽下身上的衣裙。我已经对什么都见怪不惊,哪怕最神乎其神的事。我记得当时毫不吃惊,什么也没问,赶忙就进了柜子,砰地把背后的门关上。我气喘吁吁、用手胡乱摸着,急不可耐地和I联成一体了。现在我还清楚记得,当时透过黑暗中的那道门缝,我看见有一道耀眼的阳光,它像闪电白光道似的,一曲一折地映在地板上、柜壁上,再往上去——这道凶光闪闪的光刃落在了I向后仰着的裸露的脖子上……我感到毛骨悚然,忍不住大喊了一声——我又睁开了眼睛。

    我的房间。还是湖绿色的凝然不动的早晨。柜门上映着一块太阳的光斑。我正躺在床上。是个梦。可是我的心还咚咚直跳,它在颤栗,在振荡,我的手指尖和膝盖微微作疼。事情肯定发生过。而我现在却弄不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在毫无疑问的、习以为常的和三维空间的一切事物中,都冒出了无理数,原来的光滑的平面却变得毛糙了,凹凸不平……

    离响铃还很早。我躺在床上思考,脑子里开始了非常奇特的逻辑推理。

    曲线和物体在平面世界都有相应的方程式和公式。我们却不知道无理数公式和我的√ˉ-1相应的是什么物体。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但可怕的是,这些无形的物体是存在的,它们的存在是回避不了的。因为在数学里就像显示在屏幕上似的,我们看到了它们奇怪的、带钩刺的身影——无理数公式。数学和死亡不会有错。如果在我们的世界,平面世界,看不到这些物体,它们在非平面空间,必然存在着一个完整的巨大的世界……

    我没等起床铃响,就急急忙忙下了床,在屋里急促地来回踱步。迄今为至,我的数学在我脱轨的生活中,是我唯一坚实可靠的安全岛,但是现在它离开了河床,浮动起来,在水里打起旋来。

    这不可恩议的“灵魂”究竟是什么?难道也像我的制服、我的靴子(它们都在玻璃镜柜里放着)那样实在吗?如果靴子不是病,为什么“灵魂”是病呢?我思索着,不知怎样才能从这荒唐的逻辑迷宫里走出来。这是一座神奥莫测的、可怕的密林,就像绿色大墙那边的奇怪的、不可理解的,没有语言而能说话的生灵一样。我仿佛感到,透过厚厚的玻璃,我可以看到一个无限大、同时又无限小的√ˉ-1。这里有个像蝎子般的东西,里面躲着一根随时让你感觉到的带负号的尖刺……也许它不是别的,正好是我的“灵魂”。它也像古代人神话中的蝎子那样心甘情愿地拼出自己的性命去蜇自己……

    铃响了。白天到了。上述的一切并没有死亡,也没有消失,只是披盖上了白天的日光,就像我们所看到的东西一样,到了夜里它们并没有死亡,只是罩上了夜的黑色。我脑袋里缭绕着轻雾。透过雾气,我看见一条条长玻璃桌,和一个个不声不响的圆脑袋,正慢慢地有节奏地在咀嚼。远处,一个节拍机穿过云雾传来滴答声。在这熟悉的、亲切的音乐伴奏下,我和大家一起机械地数数——50下。50是咀嚼一块食物的规定次数。然后,我机械地有节拍地迈步下楼,和大家一样在登记离场人数的本子里在自己的名字上做个记号。可是我总感到自己并没有和大家生活在一起,我只是独自一人;一堵隔音的软墙挡住了我,这里面是我的世界……

    问题是,如果这个世界只属于我一个人,那又何必要在这部记事小说里费笔墨呢?何必在这儿写那些荒唐的“梦”、柜子和没有尽头的长廊呢?我很遗憾,没有写颂扬大一统王国的诗韵严谨的数学长诗,却写了一部幻想惊险小说。啊,但愿它真的只是一部小说,而不是我现在的生活,那充满X、√ˉ-1和堕落的真实生活。

    不过,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不相识的读者们,很显然,你们和我们相比,不过是儿童罢了(因为我们是大一统王国哺育长大的人,当然我们已达到了人类所能达到的最高水平)。因为你们是儿童,只有这样,你们才可能乖乖地吞下这丸精巧地包裹着惊险小说厚厚糖衣的苦药……

    傍晚。

    不知你们是否也曾有过如下的体验?当飞船在蓝空盘旋上升,当开着的舷窗里呼啸的狂风扑面而来时,你们会感到大地消失了,你们也忘记了它,因为它就像土星、木星和金星一样,离开你们无比遥远。我现在的生活就是这样的:狂风向我劈头盖脸袭来,我忘记了大地,忘记了可爱的粉红的О。但是大地还是存在着,或迟或早我总要在大地上着落。我只是闭眼不看登记着О-90的那张性生活表罢了……

    今天晚上遥远的大地向我提醒了它的存在。

    遵照医嘱(我真心诚意,确实真心诚意地希望恢复健康),我在那直线形的空寂的玻璃大街上散步了整整两小时,而此时大家都按守时戒律表坐在玻璃房里,只有我一个人……从实质上讲,这是反常现象。试想这是一幅什么样的图景啊!一根孤零零的手指(从一只手的整体上割下的)在玻璃人行道上弯曲着身子,连蹦带跳地跑着。这根手指——就是我。最奇怪,最反常的是,这根手指完全不想和其他手指一起呆在手上。它愿意就这样孤身独处,或者……是啊,我已不必隐瞒,或者和那个她呆在一起,通过她的肩膀,通过紧紧相握的手指……把自己整个身心融进她的身心里。

    我回到家时太阳已经下山了。晚霞玫瑰色的余晖映在房屋四壁的玻璃上,映在电塔的金色尖顶上和迎面而来的号码们的声音和笑脸上。真奇怪:即将燃尽的阳光,和早晨初升的阳光的角度完全一样,而其他一切却迥然不同,连玫瑰色的霞光也各具异彩:晚霞宁静而略带苦涩,而早霞——又将是响亮和悦耳的。

    楼下前厅里,检查员Ю从一堆映着玫瑰色霞光的信件里,抽出一封信递给了我。我再次说明一下,这是一位很值得人们尊敬的妇女,找确信,她对我怀有着最美好的感情。

    可是,每当我看见那挂在脸颊上的鱼鳃,不知为什么我就感别不愉快。

    Ю伸出骨节嶙峋的手把信递给我,这时她叹了口气。但是这声叹息,仅微微拂动了一下隔在我和这世界之间的帷幔,因为当时我整个身心都集中在这封索索发颤的信上了——我确信这信是I的。

    这时Ю又发出一声叹息,声音有两道加重线,太明显了,我不得不把目光从信封上移开。在鱼鳃和羞涩低垂的眼睑之间,露出一个温情脉脉的、像膏药般使人目眩的微笑。然后她说:“您真可怜,真可怜啊,’叹一声叹息,是有三道加重线的叹息,接着她朝信微微地点了点头(信的内容她当然知道——这是她的义务)。“不,其实我……您为什么这么说呢?”

    “不不,亲爱的,因为我比您自己更了解您。我早就开始观察您了。我觉得,您生活中需要一个能和您手挽手一起走的人,需要一个对生活已有过多年研究的人……”

    我觉得全身都贴满了她的微笑。这是治疗创伤的膏药,而这些创伤会来自我手上这封颤抖着的信。最后,她透过羞答答的眼睑,悄声地说道:“我再想一想,亲爱的,我再想一想。您可以放心:如果我有足够勇气的话——不不,首先我还是应该再想一想……”

    伟大的大恩主啊!难道我命中注定……难道她想对我说……

    我眼睛发花了,眼前好像有成千上百根心弦曲线,信在手里颤得要跳起来。我走到墙旁亮处。阳光渐渐暗淡了,在我身上、地板上、我的手上和信上洒下愈来愈浓重的伤感的绛红色的霞光。

    信封拆开了。赶紧先看谁写的——我的心被扎了一刀:不是I,不是她,是О。

    在信页右下方还有一个化开来的墨水渍,这里滴了一滴墨水——这又是一道伤。我最讨厌墨水渍,不论是墨水渍或别的什么,我都受不了。我知道,要是在以前,这个墨渍顶多使我感到不高兴,让人心烦而已。可是现在这灰不溜秋的墨水渍却像块乌云,而且愈来愈沉重,愈来愈乌黑,这是为什么?也许又是“灵魂”在作祟?

    信:

    您知道……也许,您不知道(我现在信也没法好好地写——这些我都顾不得了)。现在您知道,没有您我一天也活不下去,我不再有晨光,不再有春天,因为R对我来说只是……当然,这对您是无所谓的,尽管如此,我对他是很感激的。这些日子如果没有他,我一个人真不知怎么办……这些日日夜夜多么漫长,它们仿佛是十年,也许是二十年。我的房间好像不是四方形的了,它成了圆形的——没有尽头,我走了一个圆圈又一个圆圈,都是一个样,连一扇门都没有。

    我不能没有您,因为我爱您。我知道,我明白,现在世界上除了那个女人,您谁也不需要。您知道,正因为我爱您,我就应该……

    还需要再过两三天,我就可以把破碎的我弥合起来,能多少恢复得像过去的О-90。然后我会自己提出申请,撤销对您的登记。这样对您会好些。您会觉得很好。以后我不再来了。请原谅。

    不再来。这样当然再好不过,她做得对。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记事十九

    提要:第三级数的无限小。蹙额的人。越过栏墙。

    她对我说过“后天见”。这句话她是在哪说的?是在那亮着一串颤悠悠的黯淡小灯的奇怪的长廊?……也许不是那儿?不对,不是那儿。是后来,在古宅院子一个荒凉的角落里。这“后天”就是今天。一切都长上了翅膀,时间在飞,我们的一统号也已经插上了翅膀,火箭发动机的安装工程已经结束,今天已经无负载地作了试验运转。那隆隆的轰鸣是多么美妙动听,多么雄壮威武!对我来说,每一声轰鸣都是对我的唯一的她的敬礼,是对今天的敬礼。

    火箭发动机口下面,有十来个飞船站工作人员站在那儿——他们太粗心大意了。当响起第一声轰鸣时,他们立即化为乌有,只剩下一些渣子和黑焦炭。此刻,不无骄傲地指出:我们的工作并没有因此而有分秒的停顿,没有一个人为此感到震惊。我们和我们的机器继续着自己直线和圆周运动,没有些微的偏差,好像什么事也不曾发生。十个号码只不过是大一统王国人口的一亿分之一。如果用应用数学计算,这不过是三级数的无限小。

    由于缺乏数学概念而产生的怜悯和同情心,只有古代人才有,我们认为这是很可笑的。

    我觉得自己也很可笑:昨天我居然为一个微不足道的灰溜溜的污点,为一个墨水渍而伤神(甚至还写进了记事)。这都是平面软化的表现,而平面应该像钻石般坚硬,像我们的墙一样,“豆子蹦上去也要弹回来”,也即“毫不生效”——古人谚语。

    16点。第二次补充散步我没有去:她会不会突然心血来潮正好这时候想来呢,因为这时候太阳光下的一切都铮铮地在作响……

    我——玻璃大楼里几乎可说是一人。透过洒满阳光的玻璃,我可以向左、向右、向下看得很远;到处都是一个个悬在空中的空荡无人的、像镜子照出来那般一模一样的房间。只有在浅蓝色的投射着太阳阴影的灰暗楼梯上,一个单薄的灰色影子正慢慢往上走着。听,脚步声都听见了。我透过门往外看:我感到—个膏药似的微笑朝我贴了过来。过一会儿,这影子走过去了,从另一条楼梯下去了……

    显示机喀嚓响了。我紧张地奔到机器前,那白色狭长的显示屏上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男号码(是辅音字母开头)。电梯嗡嗡响了,门啪地关上了。我眼前是一个人的额头——一顶不在意地歪戴着压得低低的帽子,而眼睛……他给人的印象好奇怪:仿佛紧蹙的眉头下的那双眼睛在说话:“这是她给您的信(声音从紧蹙的眉头,从帽沿下发出的)……她请您一定……一切按信中说的去做。”

    他紧蹙眉头,从帽遮下向四周扫了一眼。没有人,什么人也没有,快点给我吧!他又打量了一下四周,把信塞给了我,走了。

    剩我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信封里是一张粉红票子,还有一股她的淡谈的香水味。这是她,她要来,要到我这儿来。快些看信,要亲自看过信才能真信……

    什么?不可能!我又看一遍,简直一目十行:“这儿有票子……并请您一定放下窗帘,好像我真的在您屋里……必须让他们以为我……我感到非常非常遗憾……”

    我把信撕得粉碎。我在镜子里瞥见了自己那皱起的、折断了的剑眉。我拿起票子,也想把它撕碎,就像她的信那样……

    “她请您一定一切都按信中说的去做。”

    我的手软了下来,手指松开了。票子落到了桌子上。她比我强,看来我会按照她说的去做。不过……不过还不好说,再看看吧,因为晚上还早……票子留在了桌上。

    镜子里是我的两道紧锁的愁眉。怎么今天我又没有医生证明呢。要不然就可以出去走走,沿着绿色大墙不停地散步,然后往床上一倒——就沉沉睡去……可是,我应该去13号讲演厅。

    在那儿我必须牢牢控制自己,还要一动不动坐上两个小时……

    可是这时我应该大声喊叫,应该使劲跺脚……

    正在讲课。非常奇怪,今天那台闪闪发亮的机器发出来的不是平时的金属声音,而是软绵绵的、毛茸茸的像青苔般的声音。

    是个女人的声音,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女人的模样,她弯腰驼背,矮个头,就象古宅门口的老妇人。

    古宅……一提到它,思绪一下予全都涌上了脑子,就像喷泉似的。我需要竭尽全力控制住自己,不让自己喊叫起来,否则会把整个讲演厅都淹没。软绵绵、毛茸茸的声音从左耳进,右耳出。

    我只记得讲到了儿童和儿童学。我像照相感光板似的,把一些不相干的、别人的、没有意义的东西极其准确地照了下来:一把金色的镰刀(那是扩音机上的反光),镰刀下面是一个孩子(是实物教具),他正朝听众们挪动着。嘴里塞着小制服的衣角,小拳头捏得紧紧的,大拇指(应该说是很小的指头)朝里按着,淡淡的一道胖乎乎的黑道道,是手腕上的肉褶。我像一块感光板那样照着相:孩子一条裸露的腿伸到了桌子外边,粉红色的脚趾像扇子似撑开来,它往下踩着……眼看就要摔下来了……

    这时,听到一个女人的喊声。一件制服扇动着透明的翅膀飞到了台上,抱起了孩子,嘴唇吻着孩子手腕上的胖乎乎的肉褶,把孩子挪到桌子当中,然后又从台上下来。我照下了粉红的、耷拉着嘴角的月牙儿和满眶蓝色的眼睛。这是О。突然,我感到这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像我遇到的某个逻辑严密的公式那样合理和必要。

    她坐在我左边稍稍靠后一些。我回过头去。她顺从地把眼光从桌上孩子身上移开,投向我,注视着我。于是她、我和台上的桌子又形成三个点,通过三点连成三条线,它是某些难以避免的、还无人知晓的事件的投影。

    我沿着绿色的、暮色浓重的街道回家,路灯像一只只盯着你的眼睛。我听到自己整个人都像钟表似的在滴答作响。我身上的指针,现在马上就要越过某个数字,再走下去,将无法回头。她需要让人以为她在我这儿。而我需要她,至于她的“需要”,与我又有何相干!我不愿去当别人的窗帘——我不愿意,很简单。

    背后又响起了我熟悉的踩水洼的啪哒啪哒的声音。我已经用不着回头看,我知道这是S。他会一直跟到大门口,然后大概就在下边人行道上站着,往上放出一根根芒刺,钻进我的房间,直到我放下那遮掩他人罪恶的窗帘。

    他,护卫局的天使,已拿走主意。我也已决定不这么干。我决心已定。

    我上楼进了房间,打开灯。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在我桌旁站着О,确切说是挂在那儿。她就像一件脱下来挂在那儿的空荡荡的衣服。衣服里面仿佛已没有一根发条,手脚也都没了发条,头发也直直地、无力地垂着。

    “我来是想谈谈我的那封信。您收到了吧?收到了?我需要知道您的答复,我今天就需要知道。”

    我耸了耸肩。我颇为自得地望着她满眶的蓝色的眼睛,好像她什么都错了似的。我拖延着不马上回答她。后来,我得意地,一个字一个字把话送进她的耳朵里:“答复?有什么可说的……您说对了。毫无疑问,您说的都是对的。”

    “这就是说……(她微笑了一下,想以此掩饰轻微的颤动,但是我看出来了)。很好!我这就……我这就走。”

    她靠着桌子挂在那儿。眼睛、手和脚都垂着。桌上还放着那个女人的揉皱了的粉红票子。我赶紧打开《我们》的手稿,遮住了粉红[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票子(也许主要是不想让我自己看见,而不是О)。“瞧,我不停地在写。已经写了170页了……这有些出乎意料……”

    她说,不,是声音的影子在说:“还记得吗……那时我在您的第7页上……洒了个墨渍——您还……”

    满碟的蓝色溢出了碟沿,急匆匆的泪水无声地从脸颊上淌下,急促的话也满得往外溢淌:“我受不了了,我马上就走……我以后再也不来了,就这样吧。

    但是我只希望——我应该有您的孩子。您给我留下一个孩子,我就走,我马上就走!”

    只见她制服底下全身都在发抖,我感到自己马上也要……

    我把手背到后面,笑了笑说:“怎么?难道想尝尝大恩主机器的威力?”

    她的话像决堤的洪水又向我冲来:“随便吧!可是我会感觉到,感觉到我腹中的他,哪怕只有几天……只要能看到,哪怕只看到一次他手上的皱褶,就像那天桌上的那个孩子。哪怕只有一天!”

    三个点:她、我,还有桌上那带着胖乎乎肉褶的小拳头……

    记得我小的时候,我们被带去参观电塔。当爬到最高杆距的时候,我俯身探出玻璃栏墙,只见下面的人都成了小点点儿。我心里一阵发紧,但又很兴奋,我想:“要是我跳下去怎么样?”可是我两只手却把扶手抓得更紧,如果现在——我就跳下去了。

    “您甘愿这样?您明明知道……”

    好像面对着阳光,她闭上了眼睛,脸上漾起一个满是泪水的欣慰的微笑。

    “对,是的!我愿意!”

    我从手稿底下拿出那张粉红票子——那个女人的票子。我跑下楼去找值班员。О抓住我的手,喊了一声,但我当时没听清楚,等我回来后才明白过来。

    她坐在床沿儿上,两只手紧紧地夹在膝盖中间。

    “这……这是她的票子?”

    “这无所谓。嗯,是她的。”

    有个东西喀嚓一声断裂了。大概是О身子动了一下。她坐着,两只手挤在膝盖中间,一声不响。

    “怎么啦?快点……”我粗鲁地重重地捏了她的手腕,在那道孩子般胖乎乎的肉褶旁,现出几个红印——明天会变成青紫斑。

    这是最后的记忆……接着,熄了灯,思想也熄灭了,黑漆漆的一片,飞溅着火星——我从栏墙上跳了下去……

    记事二十

    提要:放电。思想的材料。零度悬崖。

    放电——这是最合适的形容。现在我发现这最符合我的情况。这些日子我的脉搏愈来愈干燥,愈来愈频繁和紧张,阴阳两极日益靠近,已发出干裂声,只要再移近一毫米,立刻就会爆炸——然后是一片寂静。

    现在我心里很平静,空空洞洞,就像家里人都走了,就剩我一人,躺在床上生病。我可以非常清晰地听到思想铮铮的敲击声。

    也许,这次“放电”可以彻底治愈折磨我的“灵魂”。我又会变得和大家一样。至少现在当我想到О站在立方体高台的台阶上,或坐在气钟罩下时,可以丝毫不感到内疚。如果她在手术局供出了我,那也无妨。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刻,我必将虔诚地、感激涕零地去亲吻大恩主的惩罚之手。在大一统王国里,我享有接受惩罚的权利。我不会放弃这一权利。我们任何一个号码都不应该、也不敢拒绝这唯一属于我们自己的权利,因此它也就更珍贵。

    ……思想在脑子里清晰地发出轻微的金属般的铮铮声。那玄妙的飞船将把我载往我喜爱的抽象思维的蓝色高空。在这最纯净的稀薄空气中,我的“有效权利”的观念,像气胎一般破裂了,发生轻微的脆裂声。我很明白,这不过是古代人荒唐偏见的再现,是他们关于“权利”的思想。

    有的思想是粘土质的,有的思想是由金子和我们贵重的玻璃雕凿出来的,它们是永世长存的。为了对思想材料进行检验,只需在材料上滴一滴强酸溶液。其中有种酸液是reducfioadfinem①,古人也知道这种试剂,好像他们就是这么称呼的。但是他们害怕这种有毒的试剂。他们宁愿要粘土质的,或是孩子般玩具似的天空,而不屑要那蓝色的空朦。至于我们,感谢大恩主,我们是成年人,我们不需要玩具。

    ①拉丁语,意为“还原剂”、“脱氧剂”。

    好吧,我们来给“权利”做次滴定试验吧。甚至古代人中最有头脑的人也知道:权利的根源在于力量,而权利又是力量的功能。现在有两个天平盘:一个盘里的重量是一克,另一个是一吨;一个盘里站的是“我”,另一个是我们、大一统王国。很显然,认为“我”可以对王国享有某些权利,和认为一克可以是一吨的等量,完全是一回事。由此可以得出下列的分配方法:给一吨以权利,给一克以义务。而由渺小到伟大的必由之路,就是要忘记你是一克,而记住你是百万分之一吨……

    脸色红润、躯体肥胖的是金星人,脸皮粗黑得像铁匠般的是天王星人!在蓝色的寂静中,我听到了你们的不满和埋怨。但是你们应该明白,一切伟大的都是简单的;你们应该明白,唯有算术四则是不可动摇和永恒的。只有建立在算术四则基础之上的道德,才永远是伟大的、不可动摇的和永恒的。这真理是最新的发现,这是几百年来人们不畏艰辛、孜孜仡仡奋力攀登的金字塔的顶峰。站在这样的高峰上,你会看到,在我们内心深处还残留着祖先的野性,它像蛆虫般地还在蠕动;站在这样的高峰上,非去的母亲О、杀人犯、亵渎大一统王国狂妄的诗人,都是同样的罪犯,对他们定罪判刑也毫无二致——死刑。这是最理想的秉公断案。这也正是历史早期,充满天真的玫瑰色遐想、住砖瓦房的古人所憧憬的公正裁决。他们的上帝同样把诽谤神圣教会的罪愆,作杀人罪来判决。

    严厉的、黑皮肤的天王星人,你们也像古代西班牙人那样聪明地想出了火刑,你们沉默不语,我觉得,你们与我同在。但是,我听到了玫瑰色的金星人的议论,他们在谈论刑讯和惩罚,谈论要回到野蛮时代去。我亲爱的星球人!我可怜你们,因为你们不会进行数学哲理思考。

    人类历史的发展,就像飞船的上升,是呈螺旋形的。然而圆周与圆周又各自有别:有的金光灿灿,有的却鲜血淋淋。但是它们都是360度。从零度开始,往前:10度,20度,200度到360度,然后又回到零度。是的,我们又回到了零。但是这对我的数学头脑来说,是很明了的:这个零完全是另一个新的零。我们从零开始向右出发,却从零的左边回来,因为原来的正零被我们的负零所取代。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这个零在我眼里仿佛是—条狭长的巨大的悬岩,它默不作声,尖削如利刃。在骇人的黑森森的一片夜色中,我们屏息凝神离开了零度悬岩黑夜的那一边。几百年来,我们这些哥伦布们,在海上扬帆,不断地航行……我们绕过了整个地球,最后,终于胜利了!

    礼炮轰鸣!大家都爬上了桅杆:我们看到的是零度悬岩完全陌生的另一侧。这里是大一统王国的北极光笼罩的天地,漂浮着浅蓝色的巨大浮冰,彩虹和太阳五彩缤纷,璀璨明媚,仿佛有几百个太阳,几亿条彩虹……

    只有一把刀子的厚度,就把我们与零度悬岩的黑暗面隔了开来,这里的原因何在呢?刀是人所创造的最牢固、最不朽、最天才之物。刀是断头台,刀是可用来斩断乱麻的万能工具,而那沿着刀刃的路正是谬误邪说之路,唯一无愧于无畏思想之路……

    记事二十一

    提要:作者的责任。坚冰将溶化。好事多磨的爱情。

    昨天是她该来的日子,可是她没来,又让人送来一张含糊不清、什么也没说清楚的短笺。但是我很平静,很坦然。如果我还是照她信中吩咐的去做,如果我把她的粉红色票子送交给值班员,然后放下窗帘而一人独坐在屋里——我这么做,当然不是因为我无力违抗她的意志。可笑!当然决非如此!只是因为,窗帘对以把我和所有的药物性膏药的微笑隔开,这样我就可以安安静静地写记事,此其一。其二,我怕以后找不到打开所有未知数的唯一的那把钥匙,而它只可能在她那里,只能在I那里找到(例如,柜子之谜,我假死之谜及其他)。我现在认为,揭开这些谜,即使只作为记事的作者,我也义不容辞,何况人对未知数,从生理上都感到反感。而作为一个homosapiens(智人),只有在他的语言中完全不存在问号,而只有惊叹号、逗号和句号时,人才是完全意义的homosapiens。我觉得,只是出于本记事作者的责任感,今天16点的时候,我坐上飞船,又向古宅飞去了。当时朔风怒号,飞船在空中艰难地前进,仿佛正在空中穿越一座密林,透明的树枝呼啸着,抽打着船身。城市在下面,整个城市都由浅蓝色的坚冰垒筑而成。突然,出现了云彩,飞掠过斜斜的影子,冰层变成了铅灰色,泡胀起来,就像在春天,当你站在岸上观看河面的冰层,它似乎就要断裂、涌动、旋转起来,然后飘走。但是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冰层纹丝不动,而你自己倒觉得身上发胀,心跳加快,心境愈来愈不安宁(不过,我为什么要写这些?这些古怪的感觉从何而来?

    因为实际上并没有可以摧毁我们生活中最透明的、最坚固的水晶玻璃的破冰船……)古宅门口一个人也没有。我在四周走了一圈,看见在绿色大墙旁有一个看门老太太。她用手掌挡着太阳,朝上看着。那里大墙上面盘旋着一只只像尖三角似的飞鸟,嗷嗷叫着俯冲下来,胸脯冲撞在坚固的电压围墙上,然后又飞回去,又在绿色大墙上空回旋。

    在她暗灰色的、布满皱纹的脸上,我看到不时飞掠过斜斜的影子和朝我投来的疾速的目光。

    “什么人也没有,谁也不在!真的!所以没必要去那儿。真的……”

    为什么没必要?

    这种说法也真怪,为什么认为我必定是某个人的影子呢!也许你们才全都是我的影子呢!可不是吗,我把你们都写进了记事稿页。原来这些还只是一页页四方形的空白纸呢。没有我,那些由我引路在一行行字迹小径中行走的人们,能见到你们吗?当然,这些我都没对她说,根据我自己的经验,我知道,最痛苦的莫过于,别人怀疑你不是现实——不是三维空间现实,而是别的什么。我只板着脸对她说,她应该去开门。她放我进了院子。

    院子里空空落落,悄无声息。墙外风声喧嚣,但离得很远,就像那天一般遥远。那天我俩从地下长廊里出来,两人肩挨着肩,合二为一了——如果那一切确曾发生过的话。我在一个石砌的拱形屋顶下走着,脚步声撞到潮湿的拱顶,又折回来落在我背后,仿佛后面老有人跟踪着我。布满朱红色小疙瘩的砖墙,透过墙面上窗户的一扇扇方形墨镜,窥视着我的举动,看我如何打开吱扭作响的板棚房门,看我如何探头张望那些犄角旮旯儿和各处的通道。围墙上有个门,门外是一片荒芜的空地——这已是伟大的二百年大战的古迹了。地上戳着一条条光秃秃的砖石斜脊,墙基的黄砖高高低低地露在外面,还有一座竖着笔直烟囱的古代炉灶,它就像一艘永恒的舰艇化石,停泊在黄色和朱红砖石的浪涛中。

    这些高低不平的黄砖正是它们,我觉得,我曾经见过……但记不清楚,好像在底下,在很深的水里。于是我开始在各处寻找:我跌进坑里,绊着了石块,黄锈斑斑的铁条钩住了我的制服,我累得大汗淋漓,咸涩的汗水从额头往下淌,流进了眼睛……

    哪儿也没有!地下长廊的地面出口我哪儿也找不到——没有出口。不过,这样也许更好:这一切更可能是我的那些荒唐“梦”中的一个罢了。

    我浑身粘黏着蛛网,满是尘垢,疲惫之极。我打开围墙门,想回到大院里去。突然我听到身后有轻微的响声,还有扑哧扑哧的脚步声,我眼前又出现了那对粉红色的招风大耳和S双曲线的微笑。

    他眯缝起眼睛,放出一根根芒刺,直朝我钻来,一边问道:“您散步?”

    我没回答。两只手直碍事。

    “怎么样,现在您觉得好些了?”

    “是的,谢谢您。好像快基本正常了。”

    他放过我,拾眼朝上望,头后仰着,这时我第一次看见了他的喉结。

    在不太高的上空,大约五十米的地方,有飞船的嗡嗡声。飞船飞得不高,速度又慢,飞船上还吊着长筒观察镜。因此我知道这些飞船都是护卫局的。但是它们不像往常那样只有两架或三架,而有十架到十二架之多(很抱歉,这里我只能用约数)。“为什么飞船这么多?”我斗胆问了一声。

    “为什么?嗯……一个好医生,当病人还健康的时候,他就着手治疗了;实际上病人要到明天、后天,甚至一星期以后才会生病。这是预防措施!”

    他向我点了点头,又啪嗒啪嗒踩着院子的石板地走了。后来,他又回过头来,半侧着身子对我说:“请您多加小心!”

    我一个人。静悄悄,空荡荡。绿色大墙上空鸟儿翻飞盘旋,吹过阵阵清风。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飞船很快在空中掠过。云彩轻轻地投下沉重的影阴。下面是浅蓝色的圆屋顶,一个个冰块似的玻璃立方体,它们渐渐变成铅灰色,渐渐变潮、泡胀起来……

    傍晚。

    我打开了手稿。我想就伟大的一致同意节,写一写我认为(对你们读者)不无裨益的一些想法。这一节日即将到来。但是我发现,现在我还不能写。眼下我总要留神去倾听风的黑色翅膀扑打玻璃墙的声音,我总要回头张望,我在等待什么。等待什么呢?我不知道。所以当我熟悉的红棕色的鱼鳃到我屋里来时,我高兴极了这是我的真心话。她坐了下来,郑重其事地把夹在两膝之间的制服裙的裙褶扯平,然后很快地送过来一个又一个微笑,把我身上的裂缝一块块地黏住,于是我觉得身体牢牢地粘紧了。我觉得很牢固,很愉快。

    “您知道吗,今天我一进教室(她在儿童教育工厂工作),就看见墙上贴着幅漫画。真的,不骗您!他们把我画得像条鱼。也许,我真的……”

    “不不,瞧您说的,“我忙不选地说(说真的,这儿没有什么东西像鱼鳃,这很清楚,至于我说过的关于鱼鳃之类的话,是很不恰当的)。“当然,归根结底这也没什么了不起。但是,您要明白,问题在于行为本身。我当然把护卫局的人叫来了。我很爱孩子,我认为,最难于做到、最伟大的爱——是严酷,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哪能不明白!这和我的思想正好有共同之处。我忍不住把记事二十章中的一段念给她听,这段开头的那句是:“思想在脑子里清晰地发出轻微的金属般的铮铮声……”

    我不用看就知道,她红棕色的脸颊正在发颤,愈来愈向我凑近过来,现在她那瘦骨嶙峋有些扎人的手指伸到我手里:“给我,把这个给我!我要把它录下音来,让孩子们背出来。

    我们更需要它,比火星人更需要,今天、明天、后天我们都需要。”

    她回头看了一下,声音很低很低地对我说:“您听说了吗?听人说,在一致同意节……”

    我倏地站了起来:“听人说什么?什么?一致同意节怎么啦?”

    那道舒适的围墙没有了。我一下子觉得自己被抛到了外面,狂风在屋顶上肆虐,斜移的乌云……愈来愈低……

    Ю毅然决然地搂住了我的肩膀(虽然我已发现,她的手指的节骨都在颤抖——我激动的情绪引起了她的共鸣)。“坐下吧,亲爱的,不要激动。说什么的没有啊……再说,只要您需要,到那天我就陪伴在您身旁。我把孩子托付给别人。我来陪您,亲爱的,因为说实在的,您也是个孩子,您也需要……”

    “不不,”我摆着手说,“完全不必!要这样,您真会以为我是个孩子,以为我一个人不能……完全不必!”(坦白说,那天我还有别的计划)她笑了笑。她微笑的不成文的意思很明显,那就是:“唉,您真是个固执的孩子!”后来,她又坐下,垂着眼睛。手又羞羞答答地把制服裙卡在两膝间的褶子弄平。现在说起了别的事:“我想,我应该拿定主意了……为了您……不,我求求您,别催我,我还需要想一想……”

    我没有催她。虽说我明白,我应该是幸福的,也明白我若能使别人在晚年得到幸福,我将无尚光荣。

    ……整整一夜的梦。我梦见了翅膀,我用手抱着脑袋,来回躲着这些翅膀。后来又梦见一把椅子。但这把椅子不是我们现在这种样子的,是古代款式的木椅。我像匹马似的倒换着脚(右前脚——左后脚,左前脚——右后脚),朝我的床跑过去,还上了床。我喜欢木椅子,虽然坐着它不舒服,还硌得疼。

    真怪,难道就想不出什么办法来治治做梦的毛病,或使它变成理性的,甚至于有益于健康?

    记事二十二

    提要:凝固的波浪。一切都在完善之中。我是个细菌。

    假如您现在站在岸边:阵阵波浪有节奏地向岸上扑来……

    突然,掀起的波浪就此停住不动,凝固了,这多么可怕和反常。如果一天我们正按守时戒律表在散步,突然散了队形,乱了阵脚,停了下来,那你会同样感到可怕和反常。我们编年史上曾记载过类似的情况,最近的一次发生在119年以前:从天空坠落下一块陨石,它咝咝响着,冒着烟,落在正在散步的稠密的人群之中。

    我们正在散步,像平时那样走着,也就是说,我们就像亚述人古迹上凿刻的勇士那样:有一千个脑袋,却只有组合在一起的、统一的两条腿和统一甩动着的两只手。在大街街尾,电塔发出令人胆寒的呜呜声。从街尾迎着我们走来一个四方队形:前后左右都有卫兵押解,中间走着三个穿制服的号码。他们胸前的金色号牌已被摘掉。这十分明白,明白得吓人。

    高塔顶端是一个巨大的刻度盘,这是从云端低俯下来的一张脸,向下吐出一秒一秒的时间,冷漠地等待着。到了正13点6分钟,四方形队列开始骚动起来。他们离我很近,最微小的细节我都看得很真切。我非常清楚地记住了一个青年细长的脖颈和布满蓝色血管的太阳穴,它们就像小小神秘世界的地图上的河流。这个神秘的世界,看来就是这个青年。大概,他看见了我们队列中的某个人,就踮起脚,伸长了脖子,停了下来。一个卫兵拿起电鞭子啪的一声朝他抽去,射出蓝莹莹的火花,青年像小狗似的尖叫一声。接着,差不多每隔两秒钟就听见清脆的啪的响声,接着一声尖叫,啪的一声——尖叫一声。

    我们还像刚才那样,步伐整齐,像亚述人那样迈着步子。我看见火花迸射时弯弯曲曲的美丽的光带,心想:“人类社会一切都不断完善着,永无止境。应该如此。古代人的鞭子多么丑陋……而我们的多么美……”

    这时,从我们队伍里跑出一个纤细矫健的女人,她喊道:“住手!不许打!”她径直冲向四方形队列。这就像119年前的陨石;散步的队列停下了,队伍凝固了,仿佛蓝灰色的海浪被突然袭来的寒流封冻了。

    有一秒钟,我和大家一样像个局外人似的看着她。她已经不是号码,而只是一个人,是个侮辱大一统王国的超现象的物质。

    当她转过身,并把大腿扭向左边时——她的这一动作突然点醒了我。我熟悉这柔韧得像软枝条的身躯,我的眼睛、我的嘴唇和手接触过它。当时我已确信无疑。

    两个卫兵朝她冲过去想截住她。在马路路面那一块目前还明光锃亮的地方,他们马上就要……接触上了,她马上会被逮捕。我的心格登一下,停住不跳了。我来不及思考:这样做可以还是不可以,是荒唐还是理智——就冲了过去……

    我感到,有几千双惊恐得圆睁的眼睛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我。但这却使那个野性的、手上汗毛浓重的我,更不顾一切地亢奋地、勇敢地奔去。他从我身体里窜了出来,愈跑愈快,离她还剩两步了,突然她回过头来……

    我看见的是一张雀斑点点的颤抖的脸和棕红的眉毛……不是她!不是I!

    我喜不自禁,乐极忘形。我想喊:“别放了她!”“抓住她!”这类话。可是我听到的只是自己的低语。而在我的肩头,一只手重重地落了下来。他们抓住了我。押着我朝前走。我想向他们解释……

    “你们听我说,你们怎么不明白,我以为,这是……”

    但是我哪能把自己的一切都解释清楚呢,也说不清记在记事稿页里的我的病。我没精打采,乖乖地被押着走……骤起的疾风刮落了一片树叶,它无可奈何地落下地来,飘落着旋转着,想能挂住在任何一根它所熟悉的枝条、树叉和树枝上。我也像这片树叶,想抓住任何一个无声的圆球玻璃房,抓住屋墙的透明玻璃,抓住电塔直指云霄的浅蓝色的尖针。

    现在,当沉重的帷幕将把我和这整个美妙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的时候,我发现,在玻璃马路上不远处一个我熟悉的大脑袋正疾速地过来了,甩动着两只粉红色的翅膀似的大手。又听到了那熟悉的、扁平的声音:“我认为有义务在这里证明一下,号码Д-503有病,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我相信,他只是受了不自觉的不满情绪的影响……”

    “是的,是这样,”我抓住了这句话,“我还喊了‘抓住她’呢!”

    背后有人说:“您什么也没喊。”

    “可是我是想喊的,我敢向大恩主起誓,我想喊的。”

    一根根灰色冰冷的尖锥往我身上钻了有一秒钟。我弄不清楚,也许他发现,我说的(差不多)是真话,也许他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想暂时再饶我一次。但他还是写了张条子,交给了抓着我的一个卫兵。于是我又自由了,确切些说,我又被关进了严整的、不见首尾的亚述人队列之中。

    那个押着雀斑脸和太阳穴(上面画着地图似的蓝线)的方形队列,拐过街口就消失了,永远地消失了。我们走着。这是一个有百万个脑袋的身躯,每个人都感到驯服的欢乐。大概也就是分子、原子和吞噬细胞所感到的欢乐。古代世界的基督徒(我们唯一的前人,虽说他们还很不成熟)懂得这个道理:顺从是善行,而骄傲是罪孽,我们是上帝创造的,而我是魔鬼的子孙。

    现在,我正和大家齐步走着,但是我还是单独的,和大家不一样。刚才的惶急和不安,使我现在还浑身发抖,就像大桥上刚刚轰隆隆地驶过了一列古代铁甲列车,余颤不止。我感觉到了自己。但是,只有眯上了的眼睛、化脓的手指和病牙才会感觉到自己,意识自己这个个别。健康的眼睛、手指和牙齿仿佛是不存在的。个人意识,不过是一种病态,这难道还不明白吗!

    可能,我已经不是那个能认真地、平静地吞食细菌(比如那个蓝色太阳穴和雀斑脸)的吞噬细胞。我可能是个细菌。这种细菌可能在我们中间已滋生了上千个,可是也像我这样乔装打扮成吞噬细胞的模样……

    如果今天的风波,从实质上来说不太重要的话,如果这一切仅仅是开端,是第一块陨石,而后面还云集着不计其数的轰响着、燃烧着的巨石,它们将无穷无尽地坠落到我们这玻璃极乐世界来,那会怎么样呢?

    记事二十三

    提要:鲜花。晶体的融化。只要。

    据说,有的花百年难得一开。为什么就没有千年、万年一开的花呢!可能我们至今还不知道,因为正是今天我们才遇到了千载难逢的好日子。我陶醉在幸福之中。我从楼梯上下去,去找值班员。局围千年的花蕾我眼看着它们静静地在绽开。一切都喜气洋洋,争芳吐艳:椅子、鞍子、金色号码牌、电灯、长睫毛的黑眼睛、栏杆的玻璃柱子、掉在台阶上的头巾、值班员的小桌子以及坐在桌旁的Ю的浅棕色的雀斑脸,一切都与平日迥然不同,都是崭新的,光鲜的,娇嫩的,玫瑰色的,滋润的。

    Ю拿过我的粉红票子。在她脑袋上方,玻璃墙外的一支无形的树枝上,悬挂着一轮浅蓝色的、清馨的月亮。我得意地指指月亮说,“月亮——您明白吗?”

    Ю抬眼看了看我,然后又看了看票上的号码,接下去又是她那熟悉的处女般贞洁的动作:把夹在两膝之间的裙褶整平。

    “亲爱的,您的脸色不正常,有病容,因为不正常和疾病是一回事。您在糟踏自己,这谁也不会对您说的,谁也不会。”

    这个“谁”指的当然就是票子上的号码I-330。可爱的Ю,好心肠的Ю!您当然很正确。我不理智,我有病,我有灵魂,我是个细菌。但是开花——这就不是疾病?花蕾绽开的时候,难道不疼吗?您是不是认为,精子是最可怕的微生物呢?我在楼上,在自己房间里。在宽敞的大软椅里坐着I。我坐在地板上,双手抱着她两条腿,头枕在她的膝盖上,我们默默无语。静悄悄的,只有脉博在跳动……于是,我这个晶状体,在她,在I身上融化开来。我明显地感觉到,我的被打磨出来的棱角(它们在空间里限制着我)在融化,我慢慢在消失,在她两膝之间融化,在她身上融化。我变得愈来愈小;同时,我又在不断膨胀、增大和难以包容。因为她不是I,而是宇宙。在这一瞬间,我和这充满快乐的床边的这张软椅——我们是一个整体。还有,那古宅门口笑盈盈的老太太(她笑得多可爱),绿色大墙外的荒野的丛林,半睡不醒的银黑色的瓦砾堆(就像那个打瞌睡的老太太),还有一扇在十万八千里外砰然作响的门——这一切都包容在我身上,和我在一起,它们听着我脉搏的跳动,在这美妙的一瞬间流逝……

    我想告诉她,我是个晶体,因此在我身上有扇门,所以我觉得这把软椅多么幸福——但是我说得颠三倒四,荒唐可笑,乱七八糟,结果什么名堂也没说出来,我只好闭上嘴,感到无地自容,我怎么突然说了这些话呢……

    “亲爱的I,原谅我!我这是怎么啦,说了些什么胡话呀……

    “为什么你觉得这是胡话呢,难道这不好?如果千百年来对人类的蠢话、蠢事,能像对待智慧一样精心培养,教育,也许可以培养出某种极其珍贵的东西。”

    “是的……”(我觉得她说得对,她现在怎么能不对呢?)“就因为你干的那件蠢事,因为你昨天在散步时干的事,我更爱你,更喜欢你。”

    “可是你为什么要拆磨我呢?为什么不来呢?为什么给我送来了票子,为什么非让我……”

    “也许,我需要考验考验你?也许,我需要知道,你是否会按照我所要求的一切去做,你是否完全属于我?”

    “当然,完全属于你!”

    她用手捧住我的脸(整个我),抬起我的头,说:“要这样的话,你把《诚实号码的义务》置于何地了呢?啊?”

    她微笑了——露出了一口甜蜜的、尖利的皓齿。她坐在宽敞的软椅里,就像一只蜜蜂,既有刺,又有蜜。

    是啊,义务……我回忆着最近写的一些记事:真的,记事里哪儿也没写,甚至我连想都不曾想过,从实质上讲,我有义务……

    我有没有回答。我情绪激动地(大概样子很蠢)望着她的眼睛,从这个瞳孔看到那个瞳孔,每个瞳孔里我都看见了自己:我极小极小,只有一毫米高,我被框在这小巧的令人快意的牢房里。接着又是——蜜蜂——嘴唇,以及花朵绽开时甜蜜的疼痛……

    我们每个号码身上都有一台看不见的、轻轻滴答作响的计时机,所以我们不看表,也能准确地(误差不超过五分钟)知道时间。但是当时我的计时机停了。我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当我惊慌地从梳头下抽出带表的号码牌……

    感谢大恩主,还有二十分钟!可是那一分钟一分钟短得可笑,撅着根短尾巴在奔跑。可是我还有多少话要对她说,我要把自己的一切都告诉她。我要告诉她О写的信,还有我给О孩子的那个可怕夜晚。不知为什么,我还想谈谈我的童年,告诉她普利亚帕数学老师的事还有√ˉ-1以及我第一次参加一致同意节的事:那天我曾伤心地哭过,因为在这么不平常的节日,我制服上竟落上了个墨水渍。

    I抬着脑袋,用胳膊支着。嘴角两边是又深又长的两道线,高高挑起的眉毛拧成黛色的三角——一个X。“也许到那一天……”她打住话头不往下说了,黛眉变得更浓重。她拿起我的手,紧紧捏着说:“告诉我,你不会忘记我,你永远记住我吧!”

    “你说这些干吗?这什么意思呀?I,亲爱的?”

    I没有回答,也没看着我,她的目光穿过我望得很远很远。

    突然我听到,墙外的大风正像巨大的翅膀扑打着玻璃(当然,刚才也一直在刮风,只是我现在才听到)。

    不知为什么我又想起了盘旋在绿色大墙上的飞鸟清脆的鸣叫声。

    I甩了一下脑袋,好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上抖落下来。她整个人又一次和我接触了一下,只一秒钟,就像飞船着陆前的那一秒钟回弹时的接触。

    “好了,把我的长袜给我!快些!”

    她的长袜扔在我桌上,就在打开的记事稿第193页。匆忙之中我蹭着了手稿,稿纸撤了一地,怎么也没法按顺序再摞齐。最要命的是,即使摞齐了,反正也不是真正的秩序了。随它去吧,反正还会变得高高低低,坑坑洼洼和一些X。“我不能忍受这种情况,”我说,“现在你就在这儿,就在我身旁,但好像你还是在那不透亮的古墙里。我听到墙里的簌簌声、说话声,可是我听不清说的是什么,我不知道那儿有什么。我不能这样忍受下去。你总是只说半句话,你从来没告诉过我,那次在古宅我究竟到了什么地方,那些长廊是什么?那医生是怎么回事?也许这一切都不曾有过?”

    I把手放在我肩上,慢慢地、深深地进到了我眼睛里:“你想知道这一切吗?”

    “是的,我想知道。我应该知道。”

    “你不怕跟我走、任我把你带到哪儿,永不回头?”

    “是的,任哪儿都可以!”

    “好吧。我可以答应你:等过了节日,只要……哦,你的一统号就快了吧?这事我总忘了问。”

    “等等,你说‘只要’什么?你又吞吞吐吐!‘只要’什么?”

    她已经到了门口,说:“以后你会知道的……”

    只剩我一个人。她只留下了一股淡淡的幽香,就像大墙外飘来的阵阵甜蜜的、干燥的黄色花粉香;还有就是那深深印在我心里的一个个钩状的问号,它们很像古代人用来钓鱼的鱼钩(在史前博物馆里有陈列品)。……为什么她突然问起一统号呢?

    记事二十四

    提要:函数的极限。复活节。全部划掉。

    我就像一台超速运转的机器,轴承发烫,再过一分钟,那熔化了的金属就会滴出金属液体来,于是一切都完了。快浇些冷水,来些逻辑吧!我一桶一桶地往上浇,但是逻辑在灼热的轴承上咝咝作响,升腾起冥蒙的白色蒸汽,然后就在空中消散了。

    这很明白,要想确定函数的真正意义,应该考虑函数的极限。还有一点也很明白,昨天荒唐的“在宇宙中的融化”过程的极限就是死亡。因为死亡正是我在宇宙中最彻底的融化。由此可知,如果用“Л”来表示爱情,而用“С”来表示死亡,那么Л=f(С),也即爱情和死亡……

    对,正是这样。因此我害怕I,我和她斗争着,我不愿意。可是为什么在我脑子里,和“我不愿意”同时存在着“我不由自主地愿意”呢?可怕的是,我不由自主地希望,昨天令人快意的死能再来。可怕的是,即使现在,当逻辑函数已经一统化,而且它隐隐约约地包括着死亡,但是我的手、我的胸膛、我的嘴唇,以及我肉体的每一毫米都在追求她……

    明天是一致同意节。她肯定会去参加。我会见到她,但只能在远处看她。隔着距离,会使我感到痛苦,因为我需要,我难以克制地渴望能和她在一起,让她的手、她的肩膀、她的头发……但是即使要忍受这种痛苦我也愿意——听之任之了。

    伟大的大恩主!您听我都胡说些什么,居然希望痛苦。谁不明白,痛苦是负值,加在一起的负值会减少我们称之为幸福的总和。

    因此……

    现在——没有什么“因此”的下文了。到此为止,一切都干干净净,明白无遗了。

    傍晚。

    从大楼房间的玻璃门望出去,只见风卷云霞,一片刺目的粉红色的霞光,令人惶然不安。我把软椅转过来,不让这片粉红色的霞光总浮现在我的眼前。我翻看着笔记。我发现自己又忘记了:记事不是为自己写的,而是写给你们看的。我的不相识的读者们,我爱你们,怜悯你们,因为你们现在还在遥远的世纪,步履艰难地蹒跚在人类发展的低级阶段。

    下面我要写一写一致同意节这一伟大的节日了。我觉得这节日对我们来说,有点像古代人的复活节。我记得,在节日前夕,我总要给自己画一张按小时计算的时间表。每过一小时就郑重其事地划掉一小时——这样就离节日近了一小时,等待的时间少了一小时……如果我确信别人不会发现的话,老实说,现在我还要随身带上这么一张时间表,随时看看离明天还有多少时间。

    (有人来了,打断了我的思路:缝纫工厂送来了刚做好的新制服——一般在一致同意节节日前夕给全体号码发新制服。走廊里喧哗了起来,响起了脚步声和兴高采烈的欢呼声)。我再继续往下写。明天我将目睹年年重复又年年新的感人的场景。可以看到万众一心、同心同德的伟力,可以看到号码们虔诚地举起的如林的手臂的景观。明天是每年选举大恩主的节日。明天我们又将向大恩主敬献上我们幸福坚固的玻璃王国的钥匙。

    不言而喻,这和古代人无秩序、无组织的选举大不一样。说来可笑,古代人在选举之前居然对选举结果一无所知。最愚蠢莫过于,他们竟毫无预见,凭偶然性盲目地建设国家。不管怎么说,看来要明白这道理,需要经过几百年的时间。

    不消说,在我们王国不论在选举或其他方面,任何偶然性都没有它们的位置,也不可能发生任何意外。就连选举本身的意义主要也是象征性的:为的是提醒我们,别忘了我们是统一的、强大的由百万个细胞构成的一个机体,用古代人《福音书》的话说,我们是统一的教会。因为大一统王国有史以来,在这盛大的节日里,没有任何声音敢破坏这庄严肃穆的齐声合唱——连一个声音都没有。

    听说,古代人选举是秘密的。他们隐姓埋名、躲躲闪闪,活像一个个贼。我们有的史学家还肯定地说,古人去参加选举仪式时,还要精心化装一番。在我想象中,选举是这样一幅荒诞阴森的图景:黑夜。广场。一个个身着黑色披肩的影子,蹑手蹑脚贴着墙根走过来,火把的红色火舌被风吹得时明时灭。为什么要这么神秘?对于这问题,至今也没完全解释清楚。很可能选举与某种神秘主义的、迷信的,甚至可能是犯罪的仪式有关吧。我们可没有什么需要保密的,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我们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选举,是公开的,坦诚的。我看着大家如何选举大恩主,大家也看着我如何选举大恩主。还有别的可能性吗?既然“大家”和“我”——都是统一的我们。这种选举比古代人那种贼头贼脑、胆小如鼠的“秘密”要光明正大、高尚得多。此外,这种选举也合理得多。因为如果建议某种不可能的(也就是说在常规的单音和声里响起一个不协和音),那么还有隐身的护卫局人员呢,他们就在这里,就在我们队伍里,立时就可以确定那些号码误入了歧途,并前来挽救他们以免再迈错步子,这也使大一统王国免受其害。最后,还有……

    从左边玻璃墙望出去,只见有个妇女正在柜门的镜子前急急忙忙地解开制服纽扣。有一秒钟的时间,我模模糊糊地看见了她的眼睛、嘴唇和两个高耸的粉红色的乳房。接着,窗帘就落了下来。刹那时,我脑子里又浮现出了昨天的一切。我不知道“最后,还有”是指什么。我不愿意写这些,不愿意!我要的只有I,只要她。我希望她时时刻刻总和我在一起——只和我在一起。现在我写的一致同意节,都是废话,刚才我写下的,我很想划掉它,把它们撕碎扔掉。因为我明白,只有与她同在,只有当我们俩肩并肩在一起时,才是我的喜庆节日。没有她,明天的太阳只是一个白铁皮的圆圈,天空是一片涂上蓝色的大铁片,而我自己也同样……

    我情急地抓起话筒:“I,是您吗?”

    “是我,您怎么这么晚?”

    “可能还不算晚。我想求您……我希望您明天和我呆在一起。亲爱的……”

    “亲爱的”这三个字我说得轻如耳语。不知为什么脑子里闪过今天早上在飞船站的一件事:人们开玩笑地把一块表放在百吨级汽锤之下,脸上拂过一阵风——汽锤落下,百吨的重量轻轻地、绵软地接触到了脆性的表……

    没有人说话。我仿佛听到电话那边——在I的房间里,有低低的说话声。后来她说话了:“不行,不能这样。您也知道,要说我自己……不不,这不可能。为什么?明天您就明白了。

    夜晚

    记事二十五

    提要:自天而降。历史上最大的灾祸。已知的到此结束。

    典礼开始之前,全体起立,音乐机器几百支铜管和几百万人齐声高唱国歌。乐声像一张庄严肃穆的帷幕缓慢地在全体号码头部上方飘荡。有一秒钟的财间,我忘记了一切:忘记了I说过的有关今天节日的令人不安的话,仿佛连I本人我都忘了。现在我又是当年一致同意节为一个滴在制服上只有我自己能看出来的小墨水渍而哭泣的小男孩。但愿周围人都没发现我身上无法洗褪的黑墨斑。我知道,我这个有罪之人,在这些坦荡无私的人群中,不该有我一席之地。唉,我应该站起来,尽快地把自己的一切都大声宣扬出来,哪怕就此我会遭殃,也都听之任之了!但我会有一秒钟的时间感到自己是天真和纯洁无瑕的,就像这孩子般纯净的蓝天。

    所有的眼睛都朝上凝视着。清晨的天空湛蓝明澈,还闪烁着滴滴泪珠似的夜露。

    这时,出现了一个难以察觉的小点,它时而呈现黑色,时而闪射出道道金光。这是他——新耶和华,乘坐着飞船自天而降。他和古代耶和华一样英明,慈爱又残忍。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他离我们愈来愈近。百万颗心腾飞起来向他迎去。现在他已经看见我们了。我设想自己和他在一起自上往下鸟瞰:那圆形的观众台上围着一圈圈蓝点的同心圆,上面点缀着细小光点(号码牌的亮光),就像蜘蛛网上的一道道蛛丝。在蛛网中央,那只白色的英明的蜘蛛——全身着白的大恩主,即将就座。他用幸福的有益健康的蜘蛛网英明地网佐了我们的手脚。

    大恩主自天而降的庄严场面结束了。管乐的奏乐停止了,全体坐下。这时我立刻领悟到:的确,一切就像一张薄薄的蜘蛛网,它紧绷着,徽微发颤,好像马上就会抻断,发生不可思议的意外……

    我微微抬起身子,朝四周扫视一遍。我的目光遇到了一双双充满敬爱而又惶恐不安的眼睛,这样的目光从一张脸上移到另一张脸上。有一个人举起了手,手指微微地、几乎难以觉察向另外一个人打了个暗号,对方也同样打着手势回答他,还有……

    我明白了,他们是护卫局人员。我知道,他们十分紧张不安,蜘蛛网绷得很紧,在颤动。我的脑子像调到相同波长的无线电,也发生了相应的颤动。

    在台上,一位诗人在朗诵选举前的颂诗,可是我一个字也没听见,只听到大钟摆锤按六音步扬抑抑格在规则地摆动。而摆锤每晃动一次,那指定的时间就逼近一分。我一直慌张急促地看着人群里一张一张的脸,就像在翻阅一页一页的书页。但是我还没有找到我要找的、那唯一的脸庞。我必须尽快找到她,因为现在摆锤再摆动一下,就……

    他——当然是他。在下面,从台旁光亮的玻璃地面上,一对粉红色的招风大耳朵很快地飞窜而过,玻璃地面上映出一个像双环扣似的黑色的S形体。他正急匆匆地朝观众台之间横七竖八的通道那儿跑去。

    S和I之间有某种联系。依我看他们之间总有一条什么线连着,但我还不知道是什么,迟早我会弄明白的。我眼睛紧紧盯住了他。他像一团线团似的滚了过去,后面拖着一条线。好,现在他停下来了……

    我仿佛被雷电的高压电打着了,穿透了,拧成了一个结。在我这圆形横排离我只40度角的地方,S停了下来,弯下了腰。我发现了I。她旁边是那讨厌的嘿嘿笑着的厚嘴唇R-13。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冲过去向她喊道:“你今天为什么和他在一起?为什么不要我?”可是那张无形的良性的蛛网牢牢缠住了我的手脚。我咬紧牙关,铁沉沉地坐在那儿不动,眼睛盯着他俩不放。我感到心里一阵剧烈的肉体上的疼痛。我记得当时我曾想:“由于非肉体原因引起的肉体上的疼痛,显然是……”

    很遗憾,我没有得出什么结论。只记得一时间脑子里无意识地闪过一个关于“心”的古代熟语“心惊胆战”。这时六音步颂诗已经念完,我战战兢兢地一动不动:眼下就要出事了吧?……会出什么事呢?选举前,一般规定有五分钟的休息。这时通常总是静默的时间。但是,现在的静默不是平常的那种真正虔诚的、肃穆的平静,它倒像古代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那时候古代人还没有我们的电塔,末被驯服的天空还时常雷雨交加。狂风肆虐。

    空气仿佛是块透明的铸铁。你不由得想大口大口地吸气。我耳朵紧张得发疼。记录着周围的声响:后面传来像耗子咬东西的令人不安的沙沙声。我垂着眼睛,总是看见肩并肩坐在一起的I和R,还有我膝盖上的两只手——不是我的手,是令人厌恶的、毛茸茸的手。

    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带表的号码牌。一分,两分,三分……五分……台上传来一个铸铁般沉重的、缓慢的声音:“赞成的,请举手。”

    以前,我能忠诚地、坦荡地直视他的眼睛,意思是说:“我的一切都在这儿。一切都在这儿。毫无保留地献给你!”但是现在我不敢。我艰难地举起了手,仿佛所有的关节都锈住了。

    几百万只手簌簌响着举了起来。有人压低嗓子“啊!”了一声。我感到已经出事了,发生得好快。但是我不明白出了什么事,我没有勇气,不敢拾眼……

    “有反对的吗?”

    以往,这一刻是节日最庄重的时刻。全体肃穆端坐,对最伟大号码赐予我们的良性桎梏,低首下心,喜不自胜。但此刻,我惶恐地又听到了簌簌的响声,声音轻得像—声喘息,但却比刚才铜乐齐奏的国歌听得更真切。它像人在生命终结时吐出的最后的一口气,局围的人脸色煞白,每个人的额头都渗出了冷汗。

    我抬起眼来……

    只有百分之一秒的时间。在此一发千钧之际,我看见几千只“反对”的手刷地举起又落下了。我看见了I那张打着X的苍白的脸和她举起的手。我眼前一阵发黑。

    又是一个百分之一秒的须臾的瞬间,冷场,悄无声息,只有脉博声隐约可闻。接着,仿佛全场听从一个疯子的指挥似的,所有看台上霎时间响起了喀嚓声、喊叫声;制服在奔跑,在飞扬,像一阵旋风,护卫局人员惊慌失措地狂奔乱跑;就在我眼前闪过一双双的鞋底,旁边是一张拼命喊叫的张得大大的嘴,却又听不见声音。几千张嘴在大声喊叫,但没有声音,就像恐怖影片里的一个镜头——不知为什么这个片断像刀刻斧凿一般地留在我记忆中了。

    好像也在银幕上似的,在下边远处,我有一秒钟的时间瞥见了O毫全无血色的嘴唇。她紧贴着通道的墙站在那儿,两只手交叉地挡在腹部。一眨眼,她已经不见了,被冲掉了,也许我忘记了她,因为……

    下面发生的事不再是银幕上的镜头,它发生在我脑子里,在我抽紧的心里,在我扑扑跳的太阳穴里:在我左上方,R-13突然从长凳上跳了起来,满嘴唾沫,脸涨得通红,像疯了一般。他手上抱着脸色惨白的I,她身上的制服从肩头撕裂到胸口,白皙的皮肤上淌着鲜红的血。她紧紧勾住了R的颈脖。他跨着大步从一条长凳跳到另一条长凳,模样丑陋,但又灵活,就像只大猩猩,抱着她往上跑去。

    就像古代失火了一般,四周火红一片。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跳过去,抓住他们。现在我也无法解释,哪来那么大的气力。

    我像个冲锤似的冲开人群,踏着别人的肩头,跳过一条条长凳……很快就赶了上去,一把抓住了R的衣领中:“你敢!你敢!听见没有I马上……”幸亏我的声音听不见,因为所有的人都在喊叫,都在奔窜。

    “谁?怎么回事?怎么啦?”他回过头来,喷着睡沫星子的嘴唇在索索发抖。他大概以为护卫局人员逮住了他。

    “怎么啦!我不愿意,我不答应!把她放下来,立刻放下来!”

    但是他只是忿忿地用嘴唇噗地吐了口气、摇摇头,又往前跑去。下面要写的事真使我感到十分羞愧。但是我觉得,还是应该记下来,可以让你们,我不相识的读者们,对我的病史做出全面的研究。当时,我挥起手朝他脑袋使劲打去。你们明白吗,我打了他!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我记得,这一拳打下去,我当时感到一种解脱,全身都感到轻松。

    I一下子从他手上出溜到地上。

    “您走吧,”她对R大声说,“您还看不出来,他……走吧,R,走吧!”

    R龇着黑人般的白牙,冲我啪啪喷出一句话,就往下窜去,不见了。我把I抱在手上,紧紧贴在身上,抱着她走了。

    我的心通通地在跳,心脏在膨胀变大,每跳一下,就涌出一股炽热的、疯狂的、欢乐的激浪!任凭天塌地陷,我全然不顾!但愿能永远这样抱着她走啊走……

    夜晚,22点。

    我的手连笔杆都快握不住了。今天早上发生了这么多令人头晕目眩的意外,我感到疲惫不堪。难道大一统王国保障我们安全的、永恒的大墙果真坍塌了?难道我们又将无家可归,像我们远祖那样生活在自由的野蛮状态?难道没有大恩主了?反对票……在一致同意节投反对票?我为他们感到羞傀、心痛、担心害怕。可是“他们”是谁?我自己又是谁?我属于“他们”,还是“我们”,难道我说得清楚吗?我把她抱上了最高一级看台。现在她坐在晒得发烫的玻璃长凳上。她右肩和右肩下方——那最美妙的、难以计算的曲线的开端处——裸露在外,一道纤细的鲜红血流逶迤在上面。她仿佛没有注意这道血迹和裸露着的胸……不,不尽然。她注意到了这一切,但她正需要这样,如果现在她穿的是紧扣的制服,她会把它撕开,她……

    “明天,”她透过亮晶晶的咬紧的牙齿缝深深地吸着气说:“明天,不知会发生什么。你明白吗,不仅我不知道,谁都不知道,不清楚。要知道,我们已知的一切已经结束,新的无法揣测,也无先例可循。”

    下面,人海在沸腾,飞溅着浪花,东西奔突,喊叫不止。但这一切离我们很远,而且愈来愈远,因为她正凝视着我,把我慢慢地拉进她狭窄的金黄瞳孔的窗户里去。我们很久地默默坐着。不知怎么我回忆起,曾有一天我隔着绿色大墙,也朝那对莫名其妙的眼睛凝视了许久,大墙上还有一群飞鸟在盘旋,翻飞(也许是另一次)。“你听我说,如果明天没有什么意外的话,我带你去那儿,你明白吗?”

    我,我没听懂,但我默默地点了点头。我已经融化了,变成了无限小,只是一个点……

    但是,在这个点的形态中,归根到底也有自己的逻辑(今天的逻辑):在点的状态中,包含最多的未知数,只要这个点移动或微微晃动一下,它就会变成几千条形态各异的曲线和几百个主体形态……

    现在,我不敢动弹。我会变成什么呢?我觉得,所有号码都和我一样一动也不敢动。现在,当我写这篇记事时,他们都关在自己的玻璃斗室里,等待着可能发生的事。走廊里听不到平时嗡嗡的电梯声、笑声和脚步声。只偶尔能见到两个两个的号码从走廊里过去,他们踞着脚尖,悄悄耳语几句,不时回头张望着……

    明天会出什么事?明天我会变成什么呢?

    记事二十六

    提要:世界是存在的。斑疹。41度体温。

    清晨。透过玻璃天花板望出去,天空还像往常那般结实,圆圆的就像红红的脸颊。如果今天我睁眼看到天上是个四方形的太阳,如果看到的是披着各种颜色兽皮的人们,而四周的墙都是不透亮的砖墙——这样,我大概不会感到十分惊奇。这么说,世界——我们的世界,当然依然是存在的罗?也许世界之所以存在,只是惯性的缘故,就像一台已切断电源的发电机,它的齿轮还咔咔地在转动,还要再转上两圈、三圈,要转到第四圈时才会停歇下来……

    你曾经有过这种奇特的体验吗?半夜你醒了过来,睁开眼,只见一片漆黑,你突然觉得自己失去了方向,不知东西南北了。

    你就想赶紧,尽快确定周围的环境。你想要寻找你所熟悉的和牢靠的东西,比如,能摸到一墙墙壁、一盏灯或一把椅子。我正是怀着这样的心情,看着《大一统王国报》在寻找,我急急忙忙地找着……找到了:“大家久已期待的一致同意节庆典昨天举行了。无数次证明自己绝对英明的我们的大恩主,第48次再度全票当选。选举庆典上曾发生了某些骚乱。这是反对幸福的敌人蓄意捣乱,从而破坏了庆典的良好气氛。因此,他们也就无权再保持作为大一统王国新任政权基础的普通一分子。我们每个人都确知,如果承认他们的选票,那是十分荒唐的,就像音乐大厅里正演奏一曲雄壮的英雄交响乐时,把大厅里几个病人偶然发出的咳嗽声,也当成交响曲的组成部分……”

    啊,英明的大恩主!难道我们最终还是得救了?对这透彻清晰如水晶的逻辑三段推理,难道还可能提出什么异议吗?下面还有几行字:“今天12点正,将召开行政局、卫生局和护卫局的联席会议。近日即将采取一项重要的全民性措施。”

    是的,一座座大墙仍屹然挺立。它们还在!我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现在我已经没有那种失落无措的感觉,那种不知身在何处、不辨方向的感觉。当我看见蓝色的天空和圆圆的太阳,我毫不感到惊奇,大家都像往常一样上班去工作……

    我走在大街上,脚步特别坚定、有力。我觉得,别人走路时也和我一样。前面是十字路口的拐角。我发现,人们都奇怪地绕着拐角上的那幢楼房走,好像墙里有条管子正朝外滋凉水,人们都无法从人行道上过去。

    再往前走五步到十步,我也感到有一股凉水朝我劈头盖脸浇来,一下子把我从人行道上冲开去……大约在二米左右高的墙上,贴着一张四方形的纸,上面用毒汁似的绿墨水写着两个莫名其妙的字:靡菲①纸下面站着一个双曲线的人形,背朝着我,两只透明的招风大耳朵由于愤怒,也许由于激动在索索发颤。他伸出胳赌使劲去够那张纸,左胳膊像一只受伤的翅膀无力地向后垂着。他又蹦又跳地想扯下那张纸。但是他够不着纸——只差一点儿。

    ①《浮士德》中的魔鬼靡菲斯特的简称。

    大概每个过路人都这么想:“这儿有这么多人,如果只有我上去帮他忙,他会不会以为我有过错,所以才想去……”

    坦白地说,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我想起,他曾多次充当过我的真正的护佑神,多次救过我,于是我鼓起勇气伸手把那张纸撕了下来。

    S转过身,无数根芒刺迅疾地朝我飞来,钻进我心里,并且在那里发现了什么,接着,他朝墙上原先贴着“靡菲”的地方抬了抬左眉。他微微笑了笑——奇怪,仿佛临了他的笑容里还透出几分快活的神情。不过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医生宁愿病人出斑疹,体温升高到40度,而不愿病人在潜伏期令人心焦的、缓慢上升的体温。因为前者至少容易确诊这是什么病症。我理解他笑的含义②。

    ②应该说,我只是在经过好多天之后,经历了那几天充满了意外的、怪异件之后.才了解了他微笑的确切含义。——原注

    我下了地下铁道。脚下干净的玻璃梯级上又贴着一张“靡菲”的白纸。在地铁的墙上、长凳上、车厢的镜子上,都是一张张吓人的白色斑疹点。看来贴得很匆促、马虎,还歪歪扭扭。

    车轮的嗡嗡声在寂静中使人感到好响,就像发高烧时的血液中的呜呜声。有个号码肩膀被人撞了一下,他一哆嗦,手里的一卷纸就掉了下来。我左边的一个号码正在读报,眼睛总是盯着一行字,就那一行字,一直在看着,他手上的报纸正微微地、难以觉察地在颤动。我到处都感到脉博在加快,无论在车轮里,在手上,在报纸里,甚至在眼睫毛里。大概今天我和I-330到那儿时,温度会升高到温度计黑色刻度的39度,40度,41度……

    在飞船站,在同样的寂静中,响着远处我们看不见的螺旋桨的嗡嗡声。车床阴沉着脸默默站在那儿。只有起重机悄悄地,仿佛踮着脚尖在滑动着,不时弯下腰来,用它们的大爪子抱起一团团冷缩的空气,往一统号的船槽里装。第一次试航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了,“怎么样,一星期能装完吗?”我问第二设计师。他的脸像个瓷盘,上面描着甜蜜的蓝色和娇嫩的小粉花(那是眼睛和嘴唇),但是今天这些小花仿佛褪色了,冲淡了。我们出声数着数。我数到半截,突然打住了,张着大嘴楞在那儿:在圆顶之下,装载着蓝色空气团的大起重机上也隐约可见一张四角见方的白纸。我只觉得浑身直抖,大概是笑得发颤了,真的,我感到自己在笑(你感到过自己的笑吗,有过这种体验吗?)“您听我说,假如您坐在一架古代飞机上,高度五千米,突然机翼折断,您头朝下栽去……可是在坠落的半空中,您还计算着什么明天12点到2点干什么……2点到6点……6点吃饭!这难道不可笑吗?我们现在不正是这样吗?”我对第二设计师说。

    小蓝花移动起来,并且瞪了出来。如果我是个玻璃人,不知道三四小时以后会发生什么的话,那会怎样呢?……

    记事二十七

    提要:不能没有提要。

    在无止境的长廊里(以前我曾去过),只有我一个人。天空哑然无声,仿佛是水泥浇灌的。不知哪儿有水滴落在石头上的声响。我前面是那扇熟悉的、沉甸甸的,不透亮的门,里面传出来低沉的嘈杂声。

    她说,她正16点出来见我。但是现在已经16点过5分了,过10分了,过15分了,可是还不见人出来……

    突然(只一秒的瞬间)我(原先的我)感到害怕——如果这扇门打开的话……再等最后五分钟,如果她再不出来……

    不知什么地方有水滴在石头上的声音。没有人。我又愁又高兴,觉得自己得救了。我慢慢地从长廊往回走。长廊顶上成串的盏盏小灯在颤抖,灯光愈来愈模糊,愈来愈昏暗。

    突然,我后面的门急促地眶哪一声响了,接着是匆匆的脚步声。声音撞到廊顶和四壁,又轻轻折回空中。她像飞似的奔来,张着嘴微喘着说:“我知道你会来的,你会来这儿的!我知道,你—你……”

    长矛似的睫毛,往两旁闪开,让我进去……当她嘴唇印在我嘴唇上时,这种古代的、荒谬的、令人陶醉的礼仪,对我所起的作用真无法言传!怎样来形容在我心灵中卷起的那股狂飙呢?它席卷了我心灵中的一切,唯有她留下了。真的,她确实就在我心灵里,你们要笑话我吧,那就请便吧。

    她费力地慢慢抬起眼睑,又费力地慢悠悠地说道:“不,够了……以后吧。现在我们走吧。”

    门开了。那里台阶都己踩旧,磨损,声音嘈杂得使人难以忍受,还有尖哨声,亮光……

    自此以后,一昼夜已过去,我心里渐渐平静下来。可是即使让我对此作出相对准确的描绘,我也无能为力。我脑袋里仿佛爆炸了一枚炸弹,那一张张嚎叫的大嘴、翅膀、喊叫声、树叶的簌簌声,说话声,石块……它们都近在身旁,成群成堆,使你应接不暇。

    我记得,我首先想到的是:我得赶紧回来。因为我明白了,当我在长廊里等待时,他们炸毁了,破坏了绿色大墙。墙外乌七八糟的东西都涌了过来,浸漫了我们这个已经没有低级世界脏物的净界。

    大概我对I说了类似的话。她笑了起来:“不不!我们只是离开那边走到绿色大墙外边来了。”

    这时我睁开了眼睛。现在我面对面地、清醒地看到了我们号码们谁也不曾见过的事物,过去由于隔了一层模糊的大墙玻璃,它们被缩小了一千倍,而且面目不清。

    太阳……这里的太阳不是我们那个均匀地洒照在马路玻璃面上的太阳。

    这里的太阳是活生生的多棱面的闪烁的光体。它不停地跳动着放射出令人头晕目眩的道道亮光。树木像直窜天空笔直的蜡烛,有的像趴在地上的蜘蛛爪子,又有的像无声的绿色喷泉……它们都在运动、颤悠、沙沙作响。一个毛糙的小圆球状的东西匆匆忙忙地从我脚下滚了开去,可是我仿佛钉在那里,一步也挪动不了——因为我脚下的不是平面,你明白吗,不是平面,而是讨厌的、软绵绵的、暄乎乎的、绿色的、柔韧的活物。

    我被这一切震得发昏,喘不过气来——这大概是最恰当的用词。我站在那儿,两只手紧紧抓住了一根晃晃悠悠的树枝。

    “不要紧,不要紧!因为你刚来,会过去的。胆子放大些!”

    和I一起站在那跳动得令人头晕的绿色网上的,是某个纸剪的薄薄的侧影……不,不是“某个”,我认识他。我记得,他是医生……是的,我对此非常清楚。我心里非常明白:他俩挽着我的胳膊,笑着拉着我往前走。我的脚磕磕绊绊,打着滑,走不稳。四周是乌鸦哑哑的叫声,地上到处是青苔和坑洼,老鹰嗷嗷地叫着,还有树枝、树干、翅膀、树叶、尖哨声……

    现在,树林子往两边让出道来,中间是一片阳光明媚的林中空地。空地上站着一群人……其实我真不知该怎么称呼才对,可能确切地说是——生灵。

    下面的事最使我为难。因为这已超出了一切可能的界限。现在我才知道,为什么I总是避而不谈这些。如果她谈了,我反正也不会信的,连她也不相信。可能明天我连自己也不信了,也不相信这里写的事。

    林中空地上有一块像头盖骨似的光秃的石头,石旁喧喧嚷嚷围立着三四百来……人——姑且称为“人”吧,真不知用什么词才好。在人头攒动的石头高台周围,你一眼望去,首先看见的是熟人的脸;在这里,同样我首先看见的只是我们灰蓝色的制服。过一秒钟后,在制服群中,我又十分清晰、很容易地辨出了黑色、红棕、金黄、深褐、灰色和白色的人们——看来,他们都是人。

    他们都不穿衣服,披着亮晶晶的短毛,就像史前期历史博物馆中公开陈列的骑在马(标本)背上的那个女性。但是这里的女性的脸和我们妇女的脸完全一样,无丝毫差异,粉嫩而且没有毛,胸部那具有美丽的几何曲线的结实丰满的乳房上也没有毛。而男性,只有脸部没有毛,就像我们祖先一般。

    这一切太难以置信,太突然,以致我反倒平静地站在那儿。

    我完全可以肯定地说:我平静地站在那儿看着。比方说,有一架天平秤,当你在一个称盘里放上过多的重量,以后任凭你再放多少,指针反正也不再会移动了……

    突然,只剩我独自一人了。I已经不在我身旁。我不知道她怎么就不见了,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周围都是披着毛皮的人,在阳光下他们身上的毛像晶亮的缎子闪闪发亮。我抓住一个热呼呼的结实的黑色肩膀问道:“看在大恩主的份上,请问您有没有看见她去哪儿了?她刚才还在,一下子就……”

    我眼前是两条毛茸茸的、紧蹙的眉毛:“嘘——!别说话,”他朝林中空地中央那块头盖骨似的黄石头扬了扬毛烘烘的眉毛。

    在那儿我看见了她,正高高地站在众人之上。太阳光明晃晃地从对面直射眼睛。她站在蓝色天幕上,太阳从背后照射过来,把她全身勾勒出一个轮廓清晰的黑炭似的身影。离她头不远处飘浮着云彩。仿佛不是云而是石头在移动,而她正站在石头上,后面是人群,林中空地像只舰船无声息地在滑翔——脚下的大地在轻轻地飘向远方……

    “弟兄们……”她说,“弟兄们!你们都知道,大墙那边的那座城里,正在建造一统号。你们也知道,摧毁这座大墙以及所有的墙的日子已经到来,让绿色的风从这里吹向那边,吹遍大地。但是,一统号将把那些墙带上太空,带到几千个其他的星球上去。

    这些星星今夜又将在黑色的树叶孔隙闪闪烁烁地向我们絮语……”

    人的浪潮,水花和风向石头涌去:“打倒一统号!滚它的蛋!”

    “不,弟兄们,不必打倒它。但是,一统号应该是我们的。当它第一次离开地球驶向太空时,飞船上的人将是我们。因为一统号的设计师和我们在一起。他抛弃了那些墙,和我一起来到了这里,和你们在一起。设计师万岁!”

    霎时间,我已经站到高处,下面满眼是脑袋,一个个的脑袋……脑袋……和呼喊着的张得大大的嘴,举起来又落下去的手臂。这情景十分奇特又令人陶醉。我觉得自己在众人之上,我是我,一个单独的个体,我是一个世界,我不再是整体的一部分(像往常那样),而成了一个个体。

    现在我又在下面紧靠在石头旁。我仿佛经过恋人热情的拥抱后,浑身幸福地被揉皱了。太阳照耀着,上面传来各种声音,还有I的微笑。一个金发女人,全身像缎子般晶亮;身上散发着草的芳香,手上拿着一只看来是木制的碗。她殷红的嘴啜饮一口后,递给我喝。我闭上眼饥渴地喝着这甘美、亮晶晶的辛辣的饮料,想用它来浇灭我胸中之火。

    然后,我浑身血液和整个世界,加速一千倍地流动和旋转起来,地球轻快地飞旋,轻如羽毛。我感到身上轻松,简单,明快。

    现在我才看到石块上有两个我曾见过的硕大的字“靡菲”。

    不知为什么让人觉得这两个字是很需要的,它们像一条简单的、牢固的线把一切都串联了起来。好像也在这块石头上,我看见有个粗线勾勒的青年人体图像,长着翅膀,身体透明,位于心脏处的是一块夺目的、燃烧着的红彤彤的煤块。我又觉得我理解它……也许不是理解,而是感觉,就像我听不见I说的话,但我却感觉到她说的每一个字(她正站在石头上讲话);我感觉到大家都一起在呼吸,一起都会飞往某个地方,就像那天大墙上飞翔的鸟群……

    后面,稠人广众呼吸着的人群中,突然有个声音嚷嚷了起米:“但这是狂热!”

    这时,好像是我,对,我想这的确是我,我跳上石头,站在石头上,我看到了太阳,众人的脑袋和蓝色天幕上一排排绿色的锯齿,我喊道:“是的,一点不错!所有的人都必须发狂,必须让所有人都发狂,要尽可能快些!我知道,这是必须的。”

    我身旁站着I。她微笑着,从嘴角向上有两道深色的沟印。

    我胸中是一块燃着的煤,这感觉只有一瞬间,我感到轻松,又有些微的疼痛,美极了……

    后来,在我心里却只剩下一些散乱的感情和回忆的碎片。

    一只鸟慢慢地低飞着。我发现,它也和我一样是有生命的,它的头也和人一样能左右旋转,圆圆的黑眼珠向我投来锥子般的目光……

    我又看见一个人的背部,长着锃亮的棕黄色皮毛。一只翅膀透明的黑色小飞虫在上面爬,他背部抖了一下,想把小虫甩掉,又抖了一下……

    我还看见,地上映着树枝和树叶编织成的扶疏的绿荫。暗影里有些人躺着,嚼着像古代人食用的稀奇古怪的食物:长条状的黄色果物和一块黑色的食品。有个女人塞我手里一块,我觉得很可笑,也不知道能不能吃。

    我眼前又是人群,他们的一个个脑袋、胳膊、腿脚和嘴巴。人们的脸有时很快抬起来,然后又低下看不见了——就像气泡似的破了,消失了。突然,我仿佛看见了那对透明的、忽闪着飞过招风耳朵,也许只是我的感觉,只一秒钟就不见了。

    我使劲捏住了I的手。她回过头来:“你怎么啦?”

    “他在这儿……我觉得……”

    “他是谁?”

    “……就刚在……在人群里……”

    黑炭似的细眉眉梢向上一挑——一个尖利的三角形——她笑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笑,怎么还笑呢?“你不明白,I,你不明白。如果他,或者他们那帮人之中有谁在这儿,那意味着什么吗?”

    “你真可笑!大墙那边谁会想到我们在这儿呢?你不妨回想一下,就拿你来说吧,以前难道你曾想过,这是可能的吗?他们正在搜捕我们,任他们抓去吧!你在说胡话!”

    她轻松、愉快地微笑了,我也笑了。整个大地都陶醉了,它快活地、轻盈地在飘荡……

    记事二十八

    提要:她俩。熵[最大的熵指热量的最终平衡状态,能量差别趋向于零,最终归于永恒的死寂]与力。人体中不透明的部位。

    如果你们的世界和我们远古祖先的世界相似的话,你们不妨设想,一天你们无意中突然发现了世界的第六或第七大洲阿特兰提斯[据柏拉图记载,阿特兰提斯是直布罗陀海峡西大西洋上的大岛,后因地震沉没],那里的城市是我们前所未闻的,都像古希腊神话中的迷宫。那里的人无需借助翅膀或乘坐飞船,就可以在空中飞翔,人们凭目力就可以举起石块。总之,那里的东西,即使当你患了梦幻症也难以想象。昨天我就遇上了类似情况。因为自二百年大战以来,我们从来没有人去过绿色大墙外边——以前我曾对你们说起过。

    我不相识的朋友们,我知道自己有义务向你们详尽地描述我昨天见到的那个奇特而又难以想象的世界。但是目前我仍很难来谈这个题目。新的事件一件接着一件在不断发生,就像暴雨一般倾泻而来,我真是应接不暇:我扯起了制服的衣襟去接,伸出了双手去捧,但整桶整桶的雨水仍然拨洒掉了。这里我所记的,只是溅落到纸上的几滴水珠罢了。

    起初,我听到我背后房间门外有人在大声吵闹,其中有I的声音——坚韧有力,铮铮作响;另一个声音,死板板的,像把木尺——这是Ю的声音。

    接着,我的门突然哗拉一声敞开,她俩飞速弹射了进来——用“弹射”正是形神兼备。

    I的手扶着我的椅背,向右侧着头面对着Ю,只有牙齿露出些微笑意——真是这样。我不太愿意看见她这副模样:含笑高踞在我之上。

    “您听我说,”I对我说,“这个女人似乎以为她有责任,把您像个孩子似的保护起来,以免和我接触。这是您同意的吗?”

    这时,那个女人说话了,脸上的鱼鳃直颤:“是的,他就是一个孩子。确实如此!所以他没有发现,您这样对待他只是为了……这一切不过是场闹剧。的确如此!所以我有责任……”

    镜子里闪现出我那折断了的、颤抖着的剑眉。我倏地站了起来,好不容易克制住那个捏着索索发颤的毛茸茸拳头的“我”;我费力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个字,直视着她的腮帮子喊道:“马上给我——出去!马上滚!”

    鱼鳃帮子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臌了起来,随即又瘪了下去,变成了灰色。她张大了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砰地一甩门走了。

    我急忙跑到I跟前:“这件事我永远,我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她竟敢来阻拦你!

    但你不会想到,她……我知道,因为她想登记我,而我……”

    “幸好,她来不及登记了,像她这样的,即使有一千个,我都无所谓。我知道,你不会去相信她那样的一千个,而只相信我一个。昨天的事发生以后,我整个人都毫无保留地袒露在你眼前了,这本是你的愿望。我已掌握在你的手里,你随时都可以去……”

    随时可以去干……什么?我马上明白她指的是什么。血顿时涌上我的耳朵和脸颊。我喊道,“别这么说,再别这么说!难道你还不知道,那是另一个我,过去的我,而现在……”

    “谁了解你呢……一个人就像一本小说,没读到最后一页,你是无法知道最后结局的。否则也就不值得一读了。”

    她抚摸着我的头。我看不见她的脸,但从声音里可以感觉到,她正凝望着远处,眼睛紧随着一片云彩,缓缓地不知飘向何方……

    突然,她的充满柔情的手又毅然决然地推开了我:“我告诉你,我这次来是要对你说,也许我们的日子已经不多了……你知道吗,从今天晚上开始所有的讲演厅都取消了。”

    “取消了?”

    “是的。刚才我路过讲演厅时,看见里面正在准备什么,摆上了一张张桌子,还有穿白大褂的医生。”

    “这什么意思?”

    “不知道。目前谁都不清楚。这是最糟糕的。我只感觉到,他们已接通电源,电光在闪动,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但是,也许他们来不及了。”

    我早已不再考虑,他们是谁,我们是谁。我也弄不清楚。我希望他们来得及呢,还是来不及?只有一点我很明白:I现在正走在悬崖边缘,眼看就会……

    “但这太不明智,”我说,“你们和大—统王国较量,这无异于用手去捂住枪口,以为这样子弹就射不出来。这简直是发疯!”

    I微微一笑:“‘所有的人必须发疯,要尽快地发疯!’有个人昨天这样说过,你还记得吗?在那边……”

    是的,这句话已经记在记事稿里了。当然确有其事。我默默看着她的脸,此刻她脸上那深色的X分外明显。

    “I,亲爱的,现在还为时不晚……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抛下一切,忘记过去,和你一起去大墙那边,和他们一起……虽然我还不知道,他们是谁。”

    她摇了摇头。在她黑幽幽眼睛的两扇窗户里,我看到那里已是干柴烈火,炉火正旺,火苗直往上窜,飞溅着火星。我明白了:已经晚了,我的话已无济于事……

    她站起来准备走了。也许这已是最后的几天,也许只是最后的几分钟……我抓住了她的手。

    “不!求你再呆一会儿,看在……份上,看在……的份上……”

    她拿起我毛茸茸的手,慢慢地举到亮处。我最讨厌这只手,想把手抽出来,但她抓得很紧。

    “你的手……你不知道,很少有人知道,从这城里去的女人常常会爱上那些男人。很可能,你身上有几滴太阳和森林的血。

    也许因此我爱上了你……”

    沉默。多么奇怪,由于沉默,由于空寂和一无所有——我的心激烈地跳动起来,我喊道:“啊!你还不能走!你不能走!在这之前,你要告诉我那些男人是谁,因为你爱他们……可是我却不知道他们是谁,从哪里来的……”

    “他们是谁?他们是我们失去的一半,H2和O,为了要获得水、小溪、大海、瀑布、浪涛和暴风雨,这两个一半必须合起来成为H2O……”

    当时她的每个动作我记得都很清晰。我记得,她从桌上拿起我的一块玻璃三角尺。我说话的时候,她用尺子的边棱按着自己的脸颊,上面印出一道白杠杠,然后又平复了,变成粉红色,最后消失了。奇怪的是,她说的话我都忘记了,尤其是开头说的话,留在我记忆中的只是一些个别的意象和色彩。

    我记得,一开始谈到了二百年大战。绿色的草地上洒遍殷红的颜色,在深色的土地上、蓝色的雪地上随处可见一摊摊永不干涸的红色水洼。后来,出现了一片片被太阳晒得焦枯的黄草地,还有赤身裸体、面容枯黄、蓬首垢面的人和毛发蓬乱的狗——旁边是死了的狗,也许是饿殍浮肿的人的尸体……当然这一切都发生在大墙之外,因为城市已经取得了胜利,城里已经开始食用我们今天的石油食物。

    几乎从苍穹到地面都是黑沉沉的片片烟雾,它们飘浮着,在树林的村庄的上空烟雾变成了缓缓移动的烟柱。人们低沉地嚎哭着,望不到尽头的黑压压的人流,正被驱赶进城市去,为了要强制地拯救他们,迫使他们得到幸福。

    “这一切你差不多都知道吧?”

    “是的,差不多都知道。”

    “但是你不知道,当然也只有少数人知道,他们之中有很少一部分人活了下来,留在了大墙之外。他们赤身裸体躲进了森林。在那里他们向树林、野兽、飞禽、花草和太阳学会了一切。他们身上长出了长长的毛发,但是在毛发之下却保留了鲜红的热血。你们却比他们糟。你们身上长满了像虱子一样的数字,它们在你们身上乱爬。应该把你们身上这些东西都撕下来,扒得光光的,把你们赶到森林里去。让你们也学会因恐惧、喜悦、激怒、寒冷而发颤,让你们去向火祷告乞求。而我们靡菲,我们要……”

    “等一等,什么是‘靡菲’?‘靡菲’是什么意思?”

    “靡菲吗?这是个古代人名,他就是那个……你记得大墙外边刻在一块大石头上的青年人形吗?……不,我还是用你们的语言来解释更好,你很快就会明白的。世界上有两种力量:熵和力,一种力量导致舒适的平静和幸福的平衡,另一种导致平衡的破坏,使事物永远处于无穷尽的痛苦的运动之中。我们的祖先,确切地说,你们的祖先基督徒们崇尚熵,像上帝般对它顶礼膜拜,但我们是反基督的,我们……”

    正在这时,我忽然听到轻轻的叩门声,声音轻得像耳语——一个人飞快地冲了进来。就是那个帽子压到眼睛上、鼻子扁平的人,以前曾多次给我带来I的便条。

    他跑到我们跟前收住脚时,喘得像台气泵,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大概是一路拼命跑来的。

    “快说话呀!出什么事了?”I抓住他的手问。

    “他们上——这儿来了……”气泵总算缓过气来了,“警卫队来了……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那个……怎么说呢……像驼背模样的……”

    “S?”、“对了!他们已经到了,进楼了。马上就会来这儿。快,快!”

    “没关系!来得及……”I笑了,眼睛里闪烁着快活的火花。

    她这种表现,也许可以说是荒唐又不理智的蛮勇——也许其中还有我无法理解的奥妙。

    “I,看在大恩主的份上!你要明白,这可是……”

    “看在大恩主的份上,”她笑了,脸上显出一个尖刻的三角形。

    “就真……看我的面子……我求求你。”

    “噢,我还有件事要和你谈一下……算了,没什么关系,明天吧……”

    她快活地(的确是快活地)朝我点点头,那个人也从前额的帽檐下露了露脸,也朝我点了点头。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快些坐到书桌旁去!我打开记事书稿,拿起了笔。希望他们来时发现我正在干有利于大一统王国的事。突然,我觉得头上一根一根头发都活了,分开了,动了起来:“万一他们突然要读最近写的那几篇记事——只要读上一页,就完了!”

    我一动不动地坐在桌旁,但我看见四周的墙壁都在颤动,手里的笔也索索抖着,眼前的字浮动着都挤到一起去了……

    把记事稿藏起来?可是往哪里藏呢?周围到处是玻璃,烧了它们。但是他们从走廊和隔壁的房间里会看到火光的。再说我也不能这么做,我没有勇气去毁掉这部充满痛苦,却又是我最珍贵的身心的一部分。

    远处走廊里已传来了说话声和脚步声。我只来得及顺手抄起一摞稿页塞在屁股下面。然后像焊住在椅子上似的一动也不动了。椅子上每个最小的粒子都在颤动,而脚下的地板晃悠得像船上的甲板,上上下下……

    我全身缩成一小团,躲在我那凸起的前额下,从蹙紧的眉头下贼溜溜地偷眼瞧着他们:他们挨着房间从走廊右边的房间查起,越来越近了。

    有些号码坐在自己房间里一动不动,就像我一样,有些号码则赶紧站起来欢迎他们的到来,把大门敞得大大的。他们多幸福!如果我也能像他们那样……

    “大恩主是人类不可或缺的最佳、最优质的消毒剂。由于进行了这种消毒,大一统王国机体内不再存在任何动乱……”我索索发抖的手使劲在纸上挤出这样一些纯属废话的语言,我俯首在桌上,头越趴越低,而脑袋却像一个疯狂的打铁铺……我的背部凝神听着……我听见门把咔嚓拧动了……带进一阵风来……

    我坐着的椅子晃动起来……

    这时,我好不容易才从书稿上抬起头来,朝进屋的人转过脸去(演滑稽戏可不容易……对了,今天有人对我说起过滑稽戏的事)。站在这些人最前面的是S,他绷着脸,一言不发,目光像锥子似的深深钻进我的心里,钻进我的椅子和我手下那叠索索颤抖的稿页。然后,在我门口闪过一些我熟悉的、天天见到的面孔——只一秒钟;其中有一张脸与众不同,那脸上鼓着棕红色的鱼鳃帮子……

    一下子我想起了半小时以前,这房间里发生的那一幕,所以我很清楚,她现在可能……我全身发抖,心抨抨地跳(幸亏那个部位不是透明的)我用稿页遮着它。

    Ю在S后面,她朝他走去,小心翼翼地扯了一下他的袖子,低声说:“他是Д-503,一统号设计师。您大概听说过吧?他总是这样坐在他的书桌旁……一点不知惜力呢!”

    我真无颜以对!她是多么了不起、多么好的一个女人啊!

    S悄悄地溜到我背后,从我肩头俯身往桌上看。我用胳膊肘挡住我刚刚写下的东西。他厉声喝道:“马上把这拿出来,纸上写的是什么?”

    我羞赧地涨红着脸递上了那页纸。他看了一遍。我看见他眼角流露出一丝笑意,这一丝笑意悄悄移到脸上,摇晃着小尾巴,停在他嘴唇的右角上……

    “有点含混不清,但是还可以……没什么,您可以继续写,我们以后不再打扰您了。”

    他啪嗒啪嗒地朝门外走去,就像船上水轮片拍击在水面上的声音。他一步步走远了,随之我觉得我的腿、我的胳膊和我的手指,一一都回到了我身上,我的灵魂又均匀地布及了全身,我又开始呼吸了……

    最后,Ю在我屋里还留了一会儿。她走到我跟前,弯下腰凑到我耳边低声说:“这是您运气,为此我……”

    她这是什么意思,我没懂。

    后来晚上我听说,他们带走了三个号码。不过谁都闭口不谈这件事,同样也没人谈论昨天发生的一切(这是隐藏在我们之中的护卫局人员的教育起了作用)。号码们谈论的主要是天气的变化以及温度计气温骤然下降的事。

    记事二十九

    提要:脸上的线条。萌芽。反常的压缩。

    真奇怪,气压计的水银柱在下降,可是还是不起风,很平静。

    可是那里的上空已经开始刮起了风暴,可是我们还听不到,乌云疾速飞驰。目前还不多,只是一些分散的、边缘如锯齿状的碎云。

    仿佛上空有座城市被摧毁了,大墙和塔楼的残垣断壁正往下坠落,同时以骇人的速度愈变愈大,向地面逼近;但要穿过那蓝色的无限空间还需要几天的时间,然后坠落到我们这里。

    地面上,一片平静。空中飘浮着一些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长丝,不知是什么物质。每年秋天它们总会从大墙那边飘过来。

    它们在空中慢慢飘浮着——你会突然地感到脸上粘上一种异样的、看不见的物质,你想把它们从脸上挥去,不行,毫无办法,怎么也无法摆脱……

    早晨,当我沿着绿色大墙走时,感到那里这种细丝简直源源不断。I约我在古宅我们的那个“套间”里会面。

    当我已经走过那幢古宅大院时,听见身后响起了急促的小碎步和短促的呼吸声。我扭过头,看见O正在追赶我。

    她浑身上下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显得特别圆润、丰腴和有弹性。我十分熟悉的她的双手和乳胸,还有她的身体——都变圆了,制服紧绷在身上,仿佛她的身躯马上就会撑破薄薄的衣衫来见阳光和光明。我不由得想到春天绿色的丛林,那里幼芽也这样顽强地想顶出地面来,为的是快些抽枝、绽叶和开花。

    她沉默了几秒钟,蓝色的明亮的眼睛望着我的脸。

    “一致同意节那天,我看见您了。”

    “我也看见您了。”我立刻想起她站在下面的情景:她站在狭窄的过道里,紧贴着墙,双手护着腹部。我不由自主地看了看她制服下隆起的圆圆的腹部。

    她显然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一下子又变得圆润又粉红,脸上漾起一个粉红色的微笑。

    “我很幸福,我太幸福了……我感到很美满,您明白吗,我觉得不能再幸福了。当我走路时,周围的一切我都听不见,我只是听着我腹内的动静,听着自己身体里面……”

    我没说话。总觉得脸上有个异物,它老碍事。可又没法摆脱它。突然,她蓝晶晶的眼睛变得更蓝了。她抓住我的手——我感到了她印在我手上的吻……这对我来说还是生平第一次感受,它是我从未体验过的古人的温存。我感到十分羞赧和一阵心疼。

    我抽出了自己的手——大概还很粗暴。

    “您听我说,您疯了吗!先不说你疯不疯,您居然……您高兴什么呢?难道您竟忘了您未来是什么吗?现在还没事,反正也逃不过一个月或两个月去……”

    她变得黯然无光了。她身上所有的圆形都瘪了,变形了。我心中感到怜悯,与此同时又感到一种不愉快的、甚至感到心脏病态的收缩(心脏的确像一个完美的气泵。一压缩,一挤压它,就吸入液体,这是技术上的荒谬。由此可见,所有的“爱情”,“怜悯”及其他能引起心脏收缩的感情,从实质上来讲是十分荒唐的,反常和病态的)。悄无声息。左侧是大墙模糊的绿色玻璃。前面是朱红色的古宅大楼。这两种颜色合起来,成为一种合成色,它使我产生了一个我认为了不起的想法。

    “等一等!我有办法能救您!我要救您,让您躲过那可怕的命运——只让你看一眼自己的孩子,然后就死去。您可以抚养他长大,您明白吗?您将好好抚养他,看着他在您怀里长大,变得茁壮丰满,就像果实一样……”

    她浑身发颤,紧紧抓住了我。

    “您还记得那个女人吗……很久以前在散步时见过的那个女人。她现在就在这里的古宅里。我们一起去找她,我保证我会立刻把一切都安排好的。”

    我仿佛已经看见,我和I两人领着O在长廊里走……后来,她又来到了那边花草和绿叶的世界里……但是她向后退了一步,粉红色的半月形的嘴角颤动起来,耷拉了下来。

    “就是那个女人吗?”她问道。

    “您指的是……”不知为什么我感到窘迫。“是的,就是她。”

    “您想让我去找她,让我去求她……让我……以后你绝对不要再跟我提这件事!”

    她弯着腰很快走开了……后来她仿佛又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大声喊道:“死就死罢,无所谓!这与您无关,对您也无所谓!”

    静悄悄的没一点声音。天空中,蓝色的大墙和塔楼的残砖碎瓦不停坠落着,愈变愈大,速度快得惊人,但是它们要穿越那无限的空间,还需要不少时间也许需要好几天。空气里浮动着看不见的细丝,飘落在我脸上,我怎么也无法把它们从脸上抹去,怎么也躲不开。

    我慢慢向古宅走去。我的心脏在收缩,是荒唐的、痛苦的收缩。

    记事三十

    提要:最后的数。伽利略的错误。岂不更好吗?

    下面写的,是昨天我和I在古宅里的谈话。我们周围是驳杂的色彩:红的、绿的、黄铜色的、白的、橙黄的……乱哄哄的,使人无法进行逻辑思考……再加那个翘鼻子古代诗人的大理石雕像,总是含笑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们……

    我一字不差地记述着这次谈话,因为我觉得,它对大一统王国的命运具有重大的、决定性的意义。不仅对大一统王国,乃至对宇宙也同样。此外,你们,我不相识的读者们,读到这里也许会为我开脱几句……

    I开门见山把所有的问题一古脑儿向我提了出来:“我知道,后天你们的一统号将作首次试航。到这一天,我们要把它夺过来。”

    “怎么?后天?”

    “是的。你坐下,别着急。我们一分钟也不能浪费。昨天,护卫局逮捕了几百个涉嫌分子,其中有十二个靡菲。再耽误两三天,他们就没命了。”

    我没作声。

    “他们为了对试航过程进行考察,会给你们派去电气师、技师、医生和气象学家。整12点,请记住,当午饭铃打响后,当全体都去食堂的时候,我们将留在走廊上,把他们锁在食堂里——这样一统号就是我们的了……你懂了吗,我们的目的非达到不可。

    我们手里的一统号将是个武器。它能快刀斩乱麻、痛快地解决一切,没有痛苦。

    至于他们的飞船……那算什么!那不过是渺小的蚊子去和苍鹰较量。以后,如果无法避免的话,可以把发动机的筒口拨向地面,光靠这就足以……”

    我跳了起来:“简直难以想象!这太荒唐!难道你不明白,现在你搞的就是革命吗?”

    “是的,是革命!为什么这是荒唐的呢?”

    “说它荒唐,因为不可能再发生革命。因为我们的革命不是你说的革命,是我说的革命——我们的革命是最后的一次。

    在此之后,不可能再发生任何革命。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

    一个尖刻的讥讽的吊梢眉三角形:“亲爱的,你是个数学家,不仅是数学家,而且是个数学出身的哲学奇www書qisuu網com家。这样吧,请你告诉我最后的数。”

    “什么意思?我……我不理解,哪个是最后的数?”

    “就是那最后的、最高的、最大的数。”

    “可是,I,这不是胡话吗。数是无穷的,怎么可能有最后的数呢?”

    “那么你所说的革命又是什么呢?最后的革命是没有的。革命是无穷尽的。最后的革命只是哄孩子的。无穷大会吓着了孩子,为了让孩子们晚上能安心睡觉,所以……”

    “看在大恩主的份上,你说,你说这些话意义何在呢?既然所有的人都已很幸福,这还有什么意义呢?”

    “比方说……好吧,就算像你所说的那样吧。可是后来怎么样呢?”

    “可笑!简直是个小娃娃提的问题。即使你对孩子已说得一清二楚,他们总还会问:后来呢?为什么呀?”

    “孩子是唯一的最最大胆的哲学家。无所畏惧的哲学家非孩子莫属。我们正应该像孩子那样,永远需要问,后来怎么样?”

    “后来什么也没有!到此为止。整个宇宙一切都是均匀的,平均的……”

    “嗬,到处都是均匀的!这本身就是熵,心理上的熵。你作为数学家难道不明白,生命之所以能存在就因为有差异,温度的差异,热的反差。如果整个宇宙到处都是同样的温度,或都是冷冰冰的物体……那就应该使它们发生撞击,迸发火花,发生爆炸,燃起炼狱之火。所以我们要使它们碰撞!”

    “但是,I,你应该理解,我们祖先在二百年大战期间正是这么做的……”

    “噢,所以他们是正确的,一千个正确。他们唯一的错误是,后来他们竟认定自己是最后的数,其实这样的数在天地间是不存在的,不可能有。他们犯了与伽利略相同的错误。伽利略正确地发现了地球围绕太阳转,但是他不知道,整个太阳系又围绕着某个中心旋转,他不知道地球真正的(而非相对的)轨道,它根本不是简单的圆形……”

    “那你们呢?”

    “我们,目前我们认为没有最后的数。也许,我们会忘记这一点。不,当我们上了年纪,甚至我们很可能会忘记。一切事物都会衰老,这是无法避免的。到那时我们会像秋天树上的落叶,不可避免地会落下来,就像你们后天也……不不,亲爱的,不是说你。你和我们在一起,你和我们是一起的!”

    我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她像炽烈的火焰,像疾速的狂风,像飞溅的火星。她以她整个身心拥抱我。我消失了……

    最后,她定定地、凝然不动地望着我的眼睛说:“你可记住了:12点。”

    我说:“嗯,记住了。”

    她走了。我独自呆着,四周的嘈杂声震耳欲聋,蓝的、红的、绿的、黄铜色的、橙黄的……

    嗯,12点……突然,我莫名其妙地觉得脸上沾了个什么东西,怎么也拂不去。突然,又浮现出了昨天早晨的情景、Ю以及她对I的喊骂……我怎么啦?真奇怪。

    我急急忙忙往外走,想快些回家……

    在我背后,听到大墙上面飞鸟清脆的啼鸣,在我前面,在落日的余辉里,我看到一个个闪闪发亮的红火的圆屋顶、熊熊燃着烈火的巨大的立方体的房屋,还有那像凝固在天空一条闪电似的电塔顶上的尖针。所有这一切,这完美的几何美,难道将由我用我自己的手来……难道没有别的办法,没有别的出路吗?我路过一个讲演厅(不记得是第几讲演厅)。大厅里的长凳都摞了起来,中间放着一张张桌子,上面铺着雪白的玻璃罩布,白单子上有一摊摊太阳光粉红的血影。这一切都隐藏着某种不知晓的,因此是可怕的明天。这是反常悖理的:一个有思想、有视觉的人却不得不生活在无规则的、未知的X中。就像别人蒙住了你的眼睛,让你摸索着,磕磕绊绊地往前走,而你又明知,悬崖的边缘近在咫尺,只要再跨前一步,你就会摔成一块难以入目的、扁扁的肉饼。目前不就是这样吗?……如果我不再等待,自己投身下去,会怎么样?这也许是唯一的正确办法,那时也就一了百了吧?

    记事三十一

    提要:伟大的手术。我宽恕了一切。列车相撞。

    当你感到已经没有得救的希望,当你感到一切都完了的时候,在这最后一刻……我们竟得救了!

    仿佛你已经一步步跨上了大恩主那台骇人的机器,玻璃气钟罩已眶啷啷响着盖住了你的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你无比留恋地凝望着蓝天……

    突然,原来这一切不过是个“梦”。太阳还是玫瑰色的,快快活活的。那墙,那冷冰冰的墙摸上去,仍使人感到无比欢欣,还有那枕头——你仍将永远陶醉在枕着你脑袋的低陷的小坑里……

    以上写的,大致就是今天早上我读完《国家报》时的感受。过去我曾做了个噩梦,但现在梦已醒。而我,胆小怕事,不信鬼神的人,竟已经想到了身不由己的死亡。现在我无颜再谈昨天写的记事的最后的一些细节。但随它们去吧,这也无所谓,就让它们保留下来吧,就算是对不可思议的事的回忆吧。它曾有过可能,但以后不会再发生……不可能。

    翻开《国家报》,头版赫然入目的是:欢呼雀跃吧!

    因为从今以后,你们将变得完美无瑕!而在此之前,你们所创造的机器曾比你们更为完美。

    何以更完美?发动机迸溅的每个火花,都是最清纯的理智的火花;活塞每一次的冲程,都是无可指责的三段逻辑。难道你们的理智不也同样准确无误吗?起重机、压力机、抽水机的哲理,完整并且清晰,就像圆形的圈。难道你们的哲理不如它们圆?机械之美,就像钟摆和节律一样,在于始终一贯和精确无误。难道从小受泰勒体系熏陶的你们,会不如钟摆精确?差异只有一点:机械没有幻想。

    你们曾否见过,某个正在工作的压力汽缸会浮现出毫无意义的、遐想联翩的微笑?你们曾否听说过,起重机在深夜休息时,不安地辗转反侧,唉声叹气?没有!

    你们应该感到羞愧!护卫局人员愈来愈频繁地发现你们脸上有这样的微笑和你们的唉声叹气,你们应该感到无比羞愧,大一统王国的历史学家正申请退休,他们不愿来记述这类不光彩的事件。

    但是,这不是你们的过错,因为你们染上了疾病。这疾病的名称是:幻想。

    幻想是蠢虫,它们会在你们的额头啃啮出一道道黑色的皱纹。幻想是狂热,它撵着你们向远方不停地奔跑,其实这“远方”

    正始于幸福的终点。幻想是通向幸福之途的最后路障。

    你们欢呼雀跃吧,路障已被炸毁。

    道路通畅无阻。

    王国科学最近发现:幻想的要害是位于瓦罗里①桥部位的一个不起眼的脑神经结。用X射线对神经结作三次烧灼手术,就可以根治幻想——永不复发!

    ①瓦罗里(1543——1575)意大利解剖学家。

    你们——完美无缺,你们——机器化了,通向百分之百的幸福之路通达无阻。你们全体人员,不论老少,请立即来接受此项伟大的手术,请速来讲演厅,接受手术。伟大的手术万岁!大一统王国万岁!大恩主万岁!

    ……如果这里所写的一切,你们并不是从我这本颇像古代荒诞的记事中读到,如果你们手上也拿着一份和我一样的、正散发着油墨香的索索发颤的报纸,如果你们也和我一样,知道这一切正是当前的现实——不是今天就是明天的现实,那么你们的感觉难道会和我的感觉有什么不一样吗?很可能你们也和我一样会感到头晕目眩吧?也许你们背部和手上也会冒出鸡皮疙瘩,也会感到既甜丝丝,同时又不寒而栗吧?可能你们会感到自己是伟岸的巨人,是阿特拉斯②,只要你们直起腰来,头就会碰到玻璃天花板?我抓起了电话筒:“I-330……对,对,330,”接着我声音急促地喊道:“您在家啊?您读报了吗?您正看报吗?告诉您,这可是……这可……这太好啦!”

    ②阿特拉斯,希腊神话中肩扛天宇的提坦神。

    “嗯……”阴沉沉地半天不说话。话筒发出低微的嗡嗡声,思索着什么……“我今天一定要见您。对,在我这儿,16点以后,一言为定。”

    多可爱!她太可爱了!“一言为定”……我觉得脸上总挂着笑,而且欲罢不能。我将带着微笑上街,让它像盏灯似的高高地照着……

    街上疾风扑面,打着旋,呼啸着,砭人肌肤,但是我只觉得更快活。任你号吧,任你吼吧,反正现在你已经不能吹倒大墙。即使天空沉铁般的飞云倾泻下来,也不必介意,你们遮不住太阳,我们约书亚们③已经用铁索将太阳永远牢锁在苍穹。

    ③《圣经》神话中摩西的仆人和继承人。

    在街口,讲演厅旁密密层层围着一群群约书亚们,额头紧贴在玻璃墙上。里面,在白得耀眼的桌上,已经躺着一个号码。

    在白布罩下,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他两只向外撇着的黄色脚掌。几个穿大白褂的医生,正俯身在他头部,一只白色的手向医生递过去吸了药水的针管。

    “你们怎么不进去呀?”我没问哪一个,应该说,我问的是大家。

    “那您呢?”一个圆脑袋回过头问我。

    “我,过一会儿。我先要去……”

    我觉得脸上有些发讪,不好意思地走开了。我确实首先需要去见I,可是,为什么“首先”要见她呢?我回答不了自己的问题……

    飞船台。晶蓝如冰的一统号闪闪发亮,光斑点点,机舱里发动机呜呜响着,好像温情地不停地重复着一个我所熟悉的字。我俯身抚摸了一下发动机身上冷丝丝的长管。多么可爱……太可爱了。明天你将获得生命,明天你机体内会迸溅出灼热的火星,你将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震颤……

    如果一切还和昨天一样,我会用什么眼光来看待这台威力巨大的玻璃的宏构巨制呢?如果我知道,明天12点我会出卖它……是的,出卖它的话……

    有人小心翼翼在后面碰了碰我的臂肘。我回过头去,是第二设计师那张扁平的盘子脸。

    “您已经知道了?”他说。

    “知道什么?手术吗?真的吗?怎么——事情一下子都来了呢……”

    “不,不是这件事。试飞取消了,改期到后天。都是因为手术的关系……我们白赶了一场,白费了好大劲儿……”

    “都是因为手术”!……他既可笑,又头脑简单。只能看到他脸盘前那么一丁点儿地方,别的就看不见了。他可不知道,要不是因为明天有手术,明天12点,他会被锁在玻璃房里急得团团转,还会狗急跳墙呢……

    15点30分,我在房间里。我一进门,就发现Ю在屋里。她坐在我桌子那儿,瘦骨嶙峋的身子绷得笔直,右手托着右颊。大概她已等我很久了,因为她见我进去马上站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清晰地留下了五个手指印。

    只一秒钟,我脑子里闪过了那不幸的早晨的情景:也是在这儿,在桌旁,她和怒气冲天的I……但只有一秒钟的回想,这一切就在今天的阳光下消失了。这种情况倒也常有:比方,遇到大晴天,你走进屋里,漫不经心地扭动了开关,灯亮了,但好像并没有光,灯显得挺可笑,又可怜,毫无用处……

    我毫不犹豫地向她伸出手去,我什么都宽恕了。她抓住我两只手,紧紧地捏着,硌得我手作疼。她松垂的两颊激动地直发颤,倒像古代人的装饰物。她说:“我等您……才等了一分钟……我不过想来告诉您:我很幸福,我为您感到十分高兴!您明白吗,过了明天,您就会彻底恢复健康!您就新生了……”

    我看见桌上有纸。这是我昨天写的记事的最后两页,昨天写完后就这么一直放到了今天。如果她看了我所写的内容……不过,这也无所谓。现在这些不过是历史罢了。这一切太遥远,使人感到可笑,仿佛你倒拿着望远镜所看见的远景……

    “嗯,”我说,“告诉您,我刚从街上来,我前面有一个人,他的影子映在马路上,您明白吗,影子还发光呢,我觉得,不,我相信,明天不会再有影子,什么人都不会有影子,什么东西都不会有影子,因为阳光可以照透一切……”

    她既温柔又严厉地说:“您真是个幻想家!我可不允许我学校里的孩子这么说……“她还说了些孩子们的事。她说她如何一下子把全体学生都带去做了手术,在那儿不得不把他们捆绑起来,还说什么“要爱,就不能手软,不能姑息”,还说什么她好像最后要做出决定……

    她把两膝之间灰蓝色的裙子整好,默默地用她的微笑在我全身贴上膏药,然后走了。

    幸好,今天太阳还没有停住不动,它急急地在奔跑,现在已经16点了。我敲了敲门——我的心也在突突地敲击……

    “请进!”

    我坐在她软椅旁的地板上,搂住了她两只脚。我仰着头,凝神望着她的眼睛。我轮流着一会儿望这只,一会儿望那只,在每只眼睛里都看到了那个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我……

    在墙外,正风雨交加,黑云沉沉,这些都随它们去!我脑子里塞得好满,语言就像倾泻的激流,我说着话和太阳一起飞向某个地方……不,现在我们已经知道飞行的方向,跟着我的还有其他星球,它们喷着火焰,星球上火一般的花朵在歌唱;跟在后面的还有默默无声的蓝色的星球,那里理智的石块组成了井然有序的社会,它们也像我们地球一样,达到了绝对的、百分之百幸福的顶峰……

    突然,I坐在软椅里说道:“你是否认为,位于顶峰的就是有组织的社会里的那些石头?”

    她脸上的三角形愈来愈尖利,愈来愈阴暗:“幸福……幸福是什么?愿望都是令人痛苦的,对吗?显而易见,当你没有任何愿望,连一点要求也没有的时候,你就是幸福的。我们直到现在还给幸福打正号,这是多大的错误,多么荒唐的偏见;应该给绝对幸福打上负号——神圣的负号!”

    我记得,当时我窘迫地嘟哝说:“绝对的负值是273度……”

    “对,正是负273。冷了些,但事实本身不正好说明,我们位于顶峰吗?”

    就像很久以前那样,她仿佛正替我说话,把我的思想都抖落出来。但这些话里有一种使人骇怕的东西,我不能……我好不容易才挤出了一个“不”字。

    “不,”我说,“你……你在开玩笑……”

    她笑了起来,笑声很响——太响了。她的笑声达到了某个最高极限,但只一秒钟,很快它撤退了,低落下来……没有声音了。

    她站起来,把两只手放在我肩上,久久地、定定地望着我。然后把我拉入她的怀中——什么都不存在了,只有她那火辣辣的嘴唇。

    “永别了!”

    这一声道别来自遥远的地方,从上空飘落下来,我并不是马上就听到的,可能过了一分钟,或许两分钟。

    “为什么说‘永别’呢?”

    “你是有病的,因为我你犯了罪,难道你不感到痛苦吗?现在要做手术,你会治好因为我而得的病。所以我们——永别了。”

    “不!”我喊了起来。

    她白哲的脸显出一个无情的尖利的黑三角:“怎么?你不愿意得到幸福?”

    我的脑袋要裂了,两列逻辑火车相撞了,撞了个正着,车身断裂,发出轰响,全毁了……

    “那好吧,我等等,你选择吧:或是接受手术去获得百分之百的幸福,或者……”

    “我不能没有你,没有你什么都没意思了,”这句话我是说了呢,还是心里想的?我弄不清楚,但是I听见了。

    “嗯,我知道,”她在回答我。后来,她还一直把手放在我的肩头,眼睛也一直望着我,说:“那么——明天见吧。明天——12点,你还记得吗?”

    “不行。试航推迟了一天……是后天……”

    “这对我们来说更好。12点——后天。”

    我一个人沿着暮色苍茫的街道回家。风扑打着我旋着圈,吹着我朝前走,好像我是一张纸。黑压压的天空上残云疾速地飞驰着……它们还可以无止境地飞舞一天、两天……迎面过来的号码的制服擦着了我——但我在街头只是一个人。我很清楚,大家都得救了,但是我已没有希望,我不愿得到拯救……

    记事三十二

    提要:我不相信。拖拉机。小小的身影。

    你们是否相信,你们是要死的?是的,人都难免一死。我是人,因此……不,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知道,你们明白这道理。

    我的问题是:你们是否曾经相信过这种说法,而且笃信不疑,完全彻底地相信,不是用你的大脑去相信,而是用你的身体去感觉:有朝一日,现在你们拿着这页纸的手指会变得枯黄、冰凉……

    不,当然你们并不相信,所以至今没有人从十层楼往马路上跳下来,所以你们至今还吃饭,看书,刮胡子,微笑,写东西……

    我现在也正处于这种情况,真的,正处于这种情况。我知道,钟表上的那根黑色的小指针,从这儿往下爬,移向午夜,然后又慢慢往上爬,再越过最后的界限。于是那难以置信的明天就将来临。这些我都知道,但我还是不知怎么不相信这一切。也许,在我看来,24小时是24年吧。因此,我还来得及做些事,赶到某处去一趟,回答别人的提问,从航梯登上一统号。我还可以感受一下一统号在水面上如何晃悠;我明白,应该抓住冰冷的玻璃扶手。我还可以看见,那些透明的、仿佛有生命的起重机,弯着像鹤一般的长颈,伸出嘴,爱护地、深情地给一统号的发动机喂食——可怕的炸药粮食。在下边河面上,我能看到被风吹皱的清晰的蓝色的道道水流和漩涡。但这一切并不和我在一起,它们完全是单独存在着的,它们是别的东西,是平面的,就像绘图纸上的平面图。当第二设计师那张平面图纸般的脸,突然对我说话时我都觉得有些奇怪:“您看,我们给发动机上多少燃料?如果作三小时计算……

    三个半小时……”

    在我面前,在投影图纸上方,是我握着计算器的手,对数刻度表盘上显示的是15。

    “十五吨。但是最好上……对,最好上一百吨……”

    我这么说,因为我心中有数,明天……

    我从旁看到,我手里握着的刻度表盘难以察觉地开始发颤。

    “一百?为什么要这么大的量?这些足够一周的消耗。还不止一周,还可以更长些!”

    “以防不测嘛……谁知道……”

    “我知道……”

    风呼啸着,空气里充塞着无形的物质,填得结结实实直至高空。我觉得呼吸困难,举步艰难。街尾的电塔上的钟表的指针也艰难地、缓慢地,但一秒不停地爬着。塔顶的尖顶高耸入云,蓝幽幽的,黯然无光。它低沉地呜呜响着,吸储着云中的电。音乐机器的铜管乐声吼叫着。

    队伍还像往常一样,四人一排地走着。但是队伍有些散乱,也许是因为风刮的,队伍晃来晃去,歪歪扭扭,愈来愈厉害。在路口,队伍被什么挡住了,往后退了下来。人们停了下来,挤成了一团。他们呼吸急促,一下子都伸出了像鹅一般的长脖子望着。

    “看!不,往那边看,快看!”

    “他们!这是他们!”

    “……要是我,我决不同意!决不,宁可把头颅送进机器……”

    “小声些!疯啦……”

    在路口的讲演厅的门敞开着,从里面脚步缓慢又沉重地走出五十来人的队伍。不过这些“人”不同寻常,他们没有腿脚,而是沉重的、固定的轮子,由一条无形的传动装置牵引转动。他们不是人,是人形拖拉机。他们头上打着一面白旗在风中啪啪作响,旗面上绣着金色的太阳,在太阳光线里绣着一行字:“我们是开创者!我们是手术过的人!跟随我们来吧!”

    他们慢慢地、不可阻挡地从人群中碾压着过去了。不消说,如果挡在他们路上的不是我们,而是墙、树或房屋,他们照样会不停步地碾过大墙、树木和房屋。现在,他们已经到了大路中央。

    他们紧紧地,像拧上螺丝一般,挽起了手,围成一条长列,面向着我们。我们这一堆十分紧张的人群一个个伸出了脑袋,伸长了鹅一般的颈脖,等着看下一步会怎么样。乌云翻滚,狂风呼啸。

    突然,长列的侧翼从左右两方围拢来,向我们包抄过来。速度愈来愈快,就像往山下滚落的沉重的机器。长列紧缩成圆圈,把人们往讲演厅敞开的门那边挤,想把他们逼进门里去……

    有人声嘶力竭的呼喊道:“要把我们撵进去!快跑啊!”

    霎时一切都涌动了起来。紧挨着墙,还有一扇狭窄的可以通行的小门,大家伸着脑袋都往那里冲去。霎那间,脑袋都变成了楔子的模样,臂肘、肋骨、肩膀和两侧都尖削起来。四周是杂沓和散乱的脚步、挥动着的手臂和飞起的制服,它们就像扇面似的往四周扩散开来,仿佛是消防水龙带挤压出来的喷水。

    突然,在我眼前(不知从哪儿)忽地闪过一个双曲线的S形状的身影,还有一双透明的招风大耳朵——但一闪就不见了,像钻进地下去了一般。我独自一个,混在疾速闪动的手和脚中奔跑……

    我跑进一个门洞里稍事喘息,背紧贴在门上。转眼之间,像风似的吹进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我一直……我一直跟着您……我不愿意接受……您明白吗,我不愿意。我同意去……”

    抚摸着我衣袖的是一双圆滚滚的小手;还有一对圆圆的蓝眼睛。这是她——O。她倚着墙整个人仿佛出溜着坐到了地上。

    在地上,在冰冷的台阶上,她身体蜷曲成了一团。我俯身望着她,抚摸着她的头和脸——我的手是濡湿的。这时,我显得很大。而她很小,仿佛是我身体的一小部分。这和我对I的态度迥然不同。现在我觉得,我对O,有些像古代人对待他们属于个人的孩子的态度。

    她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漏出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低语:“我每天夜里……我不能忍受他们的治疗手术……我每天夜里……独自一个,在黑漆漆的夜里我想着他:将来他是什么样的,我将如何疼爱他……如果我的病被治愈了,那时我会空虚得无法生活。您明白吗?所以您有责任,您应该……”

    多么荒唐的想法,但我的确相信,我有义务,有责任。这所以荒唐,因为我的这一义务又是我的罪行。荒唐的是:白的不可能同时又是黑的,义务和罪行不能相等同。也许生活中既没有黑,也没有白,而颜色只取决于主要的逻辑前提。如果前提是:我非法地使她怀了孩子……

    “好吧,只是您别这样,别这样……,”我说。“您听我说,我应该把您带到I那儿去,这我以前向您提过,让她……”

    “好吧(声音很低微,手仍捂在脸上)。”

    我搀扶着她站起来。我们沿着暮色昏昏的街道走着,默默各想各的心事,也许想的都是相同的。我们在悄无声息的铅灰色的房屋中走着,顶着强劲的、抽打着我们的烈风……

    透过呼啸的风声,我清晰又紧张地听到背后又响起了那熟悉的、啪啪踩在水洼里的脚步声。当我拐弯的时候,我扭过头看了一下:在倒映在马路模糊的玻璃上的急速飞渡的乱云中,我看见了S。顿时,我的手就不自在起来,好像不是自己的,甩手的节奏也乱了。我开始大声对O说话,我说,明天……对,明天,一统号要首次试航,这是真正空前的、了不起的、震撼人心的事件。

    O惊讶地圆瞪着蓝眼睛看着我,看我莫名其妙地使劲哗哗地大甩胳膊。我没让她说话,我一个人说了又说。可是我脑子里,极其紧张地思考着。一个念头不断敲击着脑子,嗡嗡作响,这只有我一人知道:“不能这样……得想个办法……不能让他跟我们去I那儿……”

    本来应该向左拐,我却拐向右边。一座桥像恭顺的奴隶似的拱着背,任我们三个:我、O和我们后面的S,踩在它背上。对岸幢幢大楼里的万盏灯火洒落在河水里,变成千万条剧烈跳动的疯狂飞溅着白色泡沫的火花。风呜呜响着,仿佛在不太高的地方有一条扯紧的低音粗弦在鸣响。在低音里一直可以听到我背后的啪啪的脚步声……

    到了我的住处。O在门口站住了。她开口刚说了半句话……

    “不对!您不是答应……”

    但我没让她把话说完,急急忙忙把她推进了门里。我们进了楼。在前厅里。在检票桌那儿我看见了那熟悉的松弛的脸颊,正激动得直颤悠。桌子四周紧紧围着一堆号码。正在争论什么。二楼栏杆上探出了好些脑袋,然后也一个接一个跑下楼来。但这些——以后再说吧……我赶紧把O带到大厅对面的一个角落里。

    我背朝墙坐了下来(因为我看见墙外人行道上,有一个大脑门的黑影正来回走动)。我掏出了小本子。

    O慢慢地、无力地在自己的衣服堆里坐下,仿佛她制服下面的躯体在蒸发,在消融,只剩下了一件空落落的衣服和空漠的、蓝得一无所有的眼睛。她疲倦地说:“您为什么带我到这儿来?您欺骗了我?”

    “嘘……别说话!您看那儿,看见墙外有什么吗?”

    “嗯。有个影子。”

    “他总是跟踪我……我不能,您明白吗,我不能带您去。现在我给您写个条儿,您拿着它自己去。我知道,他会留在这里的。”

    在她的制服下面,她的血肉之躯又有了生机,腹部已渐渐变圆,在脸颊上微微露出一丝希望和光彩。

    我把便条塞在她冰冷的手里,紧紧握了握,最后一次从她蓝色的眼睛里舀出了一点蓝色。

    “永别了!也许,以后还会……”

    她抽出了手。曲背弓腰慢慢地走了。刚走两步,很快又转过身来,又回到了我跟前。她的嘴唇翕动着,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整个人向我只说着一句话,而脸上是一个痛苦不堪的微笑和深深的伤痛……

    后来,她那拱肩驼腰的瘦弱身影出了门,墙外映出小小的影子,她头也不回地很快地走了,愈走愈快……

    我走到Ю的桌子跟前。她激动地、懊恼地鼓着鱼鳃帮子对我说:“您知道吗,大家都好像发了疯!这个人就一口咬定说,好像他在古宅那里看见了一个浑身是毛的光身子的人……”

    那撮人头里有个人说:“真的!我再说一遍,我是看见了!”

    “怎么,您喜欢这些是吗?真是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这几个字,她说得十分肯定,斩钉截铁,我不禁自问道:“说不定,最近我出的那些事,以及周围的事,真的也全是梦呓?”

    但是,我看了看我那毛烘烘的手,就想起了她的话:“你身上大概有森林的血液……也许因此我爱你……”

    不,幸好这不是做梦。不,幸运的是,这不是在做梦。

    记事三十三

    提要:(这篇是无提要的急就章。最后的。)

    这一天——来临了。

    我赶紧拿过报纸。也许报纸上……我眼睛读着报纸(的确是用眼睛在读报:因为现在我的眼睛,就像钢笔,就像计算机,你可以拿在手上,感觉到它们。它们是身外之物,是件工具)。报纸上,大号黑字占了整整一页头版:

    幸福的敌人并没有放松警惕。你们要用双手卫护你们的幸福!明日暂停工作一天。全体号码均需参加手术治疗。拒不参加者,必将受到大恩主机器的惩治。

    明天!难道能有明天吗?还可能有什么明天吗?我习惯成自然地,像每天那样,伸出手(也是工具奇+書*網)到书架上,想把今天的报纸与夹着其他报纸的金色硬皮夹放到一起,手在半空停住了:“何必多此一举?

    反正都无所谓了。这间房我已经永远不会再回来,永远不会……”

    报纸从手里落到地板上。我站在屋里,环顾着四周,环顾着整个房间。我匆匆地归置着东西。我忙乱地把一切舍不得留下的东西,都塞进自己那无形的箱子里。桌子、书籍和软椅。在这把软椅上,I曾经坐过,我坐在她脚下地板上……还有那张床……

    后来,又过了一分钟,两分钟,我荒唐地在等待什么奇迹——会不会有电话来,也许她会让我……

    不,没有奇迹……

    我要离开这里走向未知。这是我最后的几页记事。永别了,我不相识的星球人们,我亲爱的读者们,和你们一起我经历和写下了这么多的记事。我这个患有灵魂疾病的人,把我的一切全都袒露在你们面前了,连一根磨坏的螺丝钉,连最后一条崩断的发条,都毫无保留地公开了……

    我要走了。

    记事三十四

    提要:获释的奴隶。阳光明媚的夜。

    无线电瓦尔基里女神①

    ①斯堪的纳维亚神话中的战争女神,帮助英雄们战斗,并将阵亡将士的灵魂引入瓦尔哈拉大殿。

    啊,如果我真的彻底毁了自己和所有的人,如果我真的和她一起到了大墙之外,与龇着黄牙的野兽为伍,如果我真的永远不再回到这里来,那该多么好。我会感到一千倍、百万倍的轻松。可是现在——怎么办呢?让我去扼杀我的灵魂吗?但是难道这能于事有补吗?不不,绝对不可能!凡-503,你要镇静。你要把自己放到坚实的逻辑轴线上——哪怕只有不长的时间,使尽全身的力量压住杠杆,要像古代的奴隶那样,推动三段论的碾轮——直到你能提笔来记下一切,直到你能彻底理解所发生的一切……

    当我走上一统号时,人们都已到齐,已各就各位,巨大的玻璃蜂箱内的所有蜂房都不是空的。从甲板上的玻璃望下去,到处都是蚂蚁般的小人,他们分布在电报机、发电机、变压器、测高计、整流器、道岔、发动机、水泵、导管等处。在休息大厅里,有些人正俯身在图表和仪器上,大概是科学局的指挥人员。第二设计师和他的两位助手站在一旁。

    他们三人的脑袋都像乌龟似的缩在肩膀里,脸色灰白。一副秋景萧瑟的样子,阴沉沉不见阳光。

    “怎么样?”我问。

    “没什么……怪怕人的,”其中一个笑了笑,灰溜溜的,没有一丝阳光。“可能要降落的地方还不清楚。总之,什么都不清楚……”

    这几个人我看着他们就讨厌。这种人,再过一小时,我就用自己的这双手,把他们从守时戒律表井然有序的数字中彻底勾掉,彻底从大一统王国的母体上清除掉。他们使我想起了《三个获释的农奴》中的悲剧形象。这个故事我们每个小学生都知道。

    讲的是,为了进行试验,有三个号码被解除一个月的劳动,任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②。这三个可怜虫在过去劳动惯了的地方逛来逛去,眼馋地朝里面张望,在场院里站着不走,一小时一小时地重复原来的劳动动作。因为到了规定的时间,这些动作已成了他们机体的需要。他们空手拉锯子,推刨子,好像握着锤子在叮叮当当锤打铸铁块。总算挨到了第十天,他们再也忍受不了了,就手拉手,在《进行曲》的乐声中,往河里走去,慢慢地沉入水中,直到河水最后解除了他们的痛苦……

    ②这是很早以前的事,在守时戒律表制订后的第三世纪。——原注

    我再说一遍:我看着第二设计师他们,心里很不舒服,就想赶紧离开这儿。

    “我去检查一下机舱情况,”我说,“然后就可以出发了。”

    他们问了我些问题,例如发射点火需用多大电压,船尾液舱需要多重水压载。我身体内部有台留声机,它能对一切问题作出迅速又准确的回答,而我自己不停地默默盘算着自己的事。

    突然,在那条狭窄的走廊上,我看见了一张脸,从那一刻起,实际上行动就开始了。

    在狭窄的走廊上,不时闪过穿灰色制服的号码和一张张灰不溜秋的脸。其中有一张脸一闪而过,我看见它只有一秒钟的时间。他头发低低耷拉在前额,一对眼睛藏在蹙紧的眉头下——他就是刚才那个人。我明白了,他们已经在这里了。这一切我是躲不开的,而时间已经有限,总共才几十分钟……我浑身上下的分子开始微弱地颤抖(它们就这样一直颤到最后事件结束)。仿佛我是一幢房子,房子里放了一台硕大的马达,而这幢楼房分量太轻,于是所有的墙壁、隔墙、电缆、房梁、所有的灯——全都在发颤。

    我还不知道,她是否在这里。但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考虑这个了。他们已派人来,命令我尽快上去,到指挥室去。应该出发了……驶往哪儿去呢?一张张灰扑扑的没有光泽的脸。下面,在水面上映着一道道紧张的蓝色的水纹。天空是沉重的、铸铁般的层层云天。我的手臂也像铸铁一般,当我在指挥室接电话时,沉重得连话筒也拿不起来。

    “向上,45度!”

    响起了沉闷的爆炸声,一个冲撞,飞船尾部掀起湖绿色的白色狂澜,脚下的甲板驶向前去,甲板软软的,仿佛是橡胶。现在一切都留在下面了,我的全部生活将永远……那立体图纸似的蓝色水晶的城市、圆瓶似的屋预,电塔上铅灰色的孤零零的手指——这一切只一秒钟都深深地坠入了旋涡里,周围的一切都收缩了。接着,厚厚的浓云忽闪而过,我们穿过云层,飞向太阳和蓝天。蓝色逐渐变深,黑色弥漫开来,星星像冰冷的银白的汗珠从天幕上渗了出来……

    这是一个可怕的、亮得使人目眩的黑色的夜,是个阳光灿烂的星夜。仿佛你突如其来变聋了,你还能看见铜管正在狂吹,但是你只能看见,因为铜管是哑然无声的。太阳也一样,它悄然无声。

    这都是很自然的。这本是预料之中的。我们已经冲出了地球的大气层。但是,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周围的每一个人都胆怯了,静寂了下来。而我,在充满幻想的、喑哑无声的太阳下,却感到更轻松了。仿佛我经过最后一次阵痛后,已经跨过了非跨不可的界限。我的躯壳留在了下面,而我自己却在新的世界飞翔。这里的一切都应该不同于过去,是反其道而行之的……

    “继续前进!”我对指挥话筒机器发出了号令。于是留声机的机械传动铰链手便把指挥话筒,递给了第二设计师。我全身的分子都在微微发颤。这颤音只有我一个人听得见。我跑下去想去找……

    这是大厅的门——这扇门再过一小时就将哐啷啷地重重地关上……门旁站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号码,矮个头,脸是一张千次百次混在人群中难以辨认的普通人的脸,只是两只手特别长,直到膝盖。仿佛在组装他的时候,因为手忙脚乱错拿了另一套组合零件的手。

    他伸出一只长手挡住了我:“您去哪儿?”

    我很清楚,这是因为他不知道,我什么都知道。随他去吧,也许这样更好。我俯视着他,故意对他声色俱厉地说:“我是一统号的设计师。是我在指挥这次试航,您明白吗?”

    手撤走了。

    大厅。在仪器和地图上方,凑着几个灰头发的脑袋,还有黄头发的、秃头的、暗黄的秃脑袋。我眼睛只很快一瞟就全都扫了一遍。然后退出来,通过走廊,下了舷梯,来到机舱。这里十分燥热,噪音很大,爆炸后管道变得十分灼热;闪闪发亮的曲柄像喝醉了似的剧烈地上下升降着;刻度表面上的指针一秒不停地微微颤动着……

    最后,我到了测速仪那儿。那个帽子盖住前额的人,正低头在本子里写什么……

    “请问(由于机器轰响,我必须对着他耳朵大声喊)……她在这儿吗?她在哪儿?”

    帽檐底下暗处露出了个微笑:“她?在那儿,在无线电机房……”

    于是我就去了。那里一共有三个人。都头戴支棱着耳机的头盔。她好像比平时高出了一头,支棱着的耳机闪闪发亮,仿佛要飞起来。她就像古代的瓦尔基里女神。上面无线电天线上巨大的蓝色火花好像是她放出来的,这里的那股淡淡的闪电的臭氧,仿佛也是她放出来的。

    “我要找个人……不,比如找你就可以……”我跑得气喘吁吁地对她说,“我需要向下面,向地面,飞船站,发信号……我们走吧,由我口授……”

    机房旁是一个小得像盒子般的舱房。我们一起坐在桌旁。我摸到她的手,紧紧捏住说:“怎么样?以后会怎么样呢?”

    “不知道。你能体会吗,这简直太妙了:我们飞行着,却没有目的,任你自由地飞吧……很快就到12点了,还不知道怎么样呢。等到晚上……晚上我和你又会在哪儿呢?也许,在草丛里,在干枯的树叶堆里……”

    她放出蓝色的火花,可以闻到闪电的气味。我颤抖得更厉害了。

    “请记下,”我大声地气喘吁吁(因为刚才跑的)地说:“时间ll点30分,速度:6800……”

    她头戴着支棱着耳机的帽盔,眼睛看着纸,低声说:“……昨天晚上,她拿着你的便条来找我……我知道,我全都知道,你别说话。但是孩子是你的吧?我把她送走了,她已经在大墙那边了。她会活下去的……”我又回到了指挥室。前方又是那荒唐的黑夜,既有昏黑的星空,又有耀眼的太阳。墙上的时钟的指针一瘸一拐慢慢地从一分移到另一分。一切仿佛都沉浸在迷雾之中,都难以觉察地在颤抖(只有我一个人能发现)。不知怎么我觉得,如果这一切不发生在这儿,而发生在下面,离地球近些的地方,就更好。

    “停止!”我向话筒发出命令。

    由于惯性,一切还继续在向前,但速度逐渐慢了下来。现在,一统号在空中滞留了一秒钟,像挂住了根头发丝,接着那根发丝断了,一统号像块石头似的往下坠落,速度愈来愈快。在静默中,时间一分接一分,十分又十分地在过去。能听到脉搏的搏动。我眼看着指针愈来愈向12靠近。我很明白:我是块石头,I是地球。我是被人抛向了天空的石块,我急切地要往下坠落,摔到地上,砸得粉碎……可是如果……下面蓝色的云海已是坚硬的……如果……

    但是我体内的留声机灵便地、准确地拿起了话筒发出了命令:“慢速!”石块不再往下降落。只有飞船下部四条管子(两个位于船尾,两个位于船首),疲惫地在噗噗喷气,为使一统号能维持原重量不变。一统号震颤着,就像抛了锚似的牢牢停住在空中,离开地面约有一千米。

    飞船上的人都涌上了甲板(很快就到12点,马上就要响起吃饭铃声),他们从玻璃船弦上面探出身子,急不可耐地、贪婪地望着下面这个陌生的墙外的世界。下面有琥珀色的、绿色的、蓝色的。那是秋天的金黄的树林、翠绿的草坪和湛蓝的湖泊。在一个蓝碟子般的湖边上,有几堆黄色的残砖碎瓦,还有一根令人森然的枯黄的手指——这大概是奇迹般留下来的古代教堂的尖塔。

    “看呀,看呀!那边,靠右些!”

    那里,在绿色的荒原上,飞快移动着一片棕色的暗影。我下意识地拿起了手上的望远镜朝那儿看去:只见那里一群棕色的马扬着马尾,在齐胸高的草丛中奔驰,而骑在它们背上的,是那些披着褐色、白色和黑色毛皮的人……

    我听见后面有人在说:“我告诉您,我见了面孔呢。”

    “得了吧!您对别人说去吧!”

    “拿去,给你们望远镜……”

    但是马群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片一望无际的绿色荒原……

    在荒原上方响起了铃声刺耳的颤音。铃声响彻了整个荒原,震撼着我整个人和所有的人。这是吃饭的铃声,再过一分钟就到12点了。

    世界对我来说,分裂成了短促的、互不联系的断片。在台阶上,不知谁的金色号码牌当地掉到地上。这对我已无所谓。我一脚踩了上去,它咔嚓一声碎了。我听见有人在说:“您听我说嘛,有面孔!”眼前大厅幽暗的四方大门敞开着;还有一副含着尖酸微笑的细密的白齿……

    这时,响起了一声又一声仿佛没有间歇的极其缓慢的钟声。

    前面的队伍已经开始朝前走了……突然,那四方的大门被两只长得出奇的手交叉着挡住了(这手我曾见过):“站住!”

    她的手指塞进我的手里,是I。她正站在我旁边:“他是谁?你认识他吗?”

    “难道……难道他不是你们的……”

    他站在别人肩头。下面是上百张脸,上面是他那张千百次见过的脸,又和所有脸不同的一张脸。

    “我代表护卫局……你们知道我在对谁说话,你们每个人都听见了。告诉你们,我们已经都清楚了。我们还不知道你们的号码,但是,我们什么都知道了。一统号不会成为你们的!试航将进行到底,现在不许你们再乱动。你们,将按原计划去完成试航。

    以后……好了,我说完了……”

    静悄悄的。脚底下的玻璃砖变软了,像棉花一般,我的脚也软得像棉花。我旁边的I脸上,是苍白已极的笑容和疯狂的蓝色的火花。透过牙缝,她对我耳语说:“啊,这是您于的?您‘履行了义务’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她的手从我手里抽了出来。她那瓦尔基里女神忿怒的带翅膀的头盔一下子已经到了前面很远的地方。我一个人怔怔地、一言不发地和大家一起往大厅里走去……

    “但是,其实并不是我,不是我!这件事我对谁也没有说过,除了那些不会说话的白纸……”

    我的心无声地、绝望地、大声向她喊着。她隔着一张桌子坐在我对面。她甚至没有瞥我一眼。她旁边是一个暗黄的秃头。我听见有人在说话(是I):“‘高尚之举’?但是,最亲爱的教授,对这几个字甚至只作简单的社会学的分析,谁都明白,这是偏见,是古代封建时代的残余,而我们……”

    我感到自己的脸愈来愈苍白,很快大家就会发现的……但是我体内的留声机,对每块食物做着那规定的五十下咀嚼动作。

    我自我封闭了起来,就像把自己锁在古代人不透光的房子里,用石块把门堵死,在窗上挂上窗帘……

    后来,我又拿起了指挥话筒。我们在寒气逼人的、濒临死亡的忧伤中飞行,穿过乌云,飞向冰凉彻骨、星光灿烂的夜空。一分又一分,一小时一小时在过去。不用说,我身上那台连我自己也听不见声音的逻辑马达,一直不停地在紧张、全速地运转。因为突然在我记忆中,在一个蓝色空间,我看见了我的书桌;坐在桌旁的是Ю的鱼鳃腮帮,书桌上是我忘在那里的记事稿页。我明白了,除了她没有别人,我恍然大悟……

    唉,我一定要到无线电机房去……那带翅膀的头盔,那蓝色闪电的气味……我记得,后来我大声地对她说话;我也记得,她的目光穿过我望着别处,好像我是玻璃人。她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我忙着有事,正接地面发来的信号。请您向她口授吧……”

    在盒子般的小舱房里,我略作思索后,毫不踌躇地发出了命令:“时间:14点40分。下降!熄灭发动机。到此结束。”

    指挥舱。一统号的机器心脏已经停止工作。我们在降落。我的心跟不上一统号下降的速度,它慢得多,不停地升到喉咙口来。云彩,然后是远处绿色的斑块,它愈来愈苍翠,愈来愈鲜明,像疾风似的扑向我们——很快就将结束……

    眼前是第二设计师那张不同平常的斜眉歪脸的白瓷盘。可能是他狠狠推了我一下。我的头部撞着了什么。我眼前一阵发黑就栽倒了,迷迷糊糊听见他说:“船尾舵手——全速前进!”

    猛烈地向上一冲……别的我什么也记不得了。

    记事三十五

    提要:被箍住了。胡萝卜。杀人。

    我彻夜未眠。反复想着一件事……

    昨天事发后,我的头部被紧紧缠上了绷带。其实,这不是绷带,是头箍,是毫不留情的玻璃钢箍。头箍铆在我头颅四周,而我就在这个铐在我头上的圆箍里来回来去地兜圈子:我要杀死Ю。杀死Ю以后,我去找I对她说:“现在你相信了吧?”最叫人厌恶的是,杀人是肮脏、原始的做法。想到要去砸碎别人的脑袋,我总很奇怪地感到嘴里有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味。我连口水也咽不下去,总要不停地往手帕里吐唾沫,嘴里开始发干。

    我柜子里放着一截沉甸甸的断裂的铸铁活塞杆(原来我要用它在显徽镜下观察一下断裂情况)。我把记事卷成卷(让她把我彻底读个够,连一个宇母也不落),塞在活塞杆的断截里就下楼去了。楼梯总也走不完,梯级滑得让人恼火,上面还有水,我还总想用手帕擦嘴巴……

    下到底层,我的心扑通一沉。我停下脚步,抽出断杆,朝检票桌走去……

    可是Ю不在,只看到一张空荡荡的、冰冷的桌面。我记起来了,今天工作全都停了,所有的号码都应该去做手术。所以,她没事可做,因为没人去登记。

    街上在刮风。满天都是一块块飞驰着的沉重的铁片。很像昨天的一个场景:那时,整个世界都碎裂成了互不相干的尖利的碎块,它们急促地掉下来,从我眼前飞过,只一秒钟的停留,然后就毫无痕迹地消失了……

    请设想一下,如果这纸页上字迹清晰工整的黑色字母突然都离开了原来的位置,由于惊慌各自东奔西窜起来,那就一个字都没有了,只是乱七八糟毫无意义的堆砌:“怕—害—跳—怎—”。现在,在街上人们也这样散乱无序。他们排不起队伍,朝前的,往后的,斜走的,横越的,什么都有。

    街上已经没有人。急速奔驰的生活,突然停住了:在二层楼一间仿佛吊在空中的小玻璃方格房间里,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正站着接吻。她整个身子仿佛断了似的朝后仰着。这是最后的一次,永恒的一吻。

    在一个路口,有一撮人头在摆动,像一丛刺灌木丛似的。他们脑袋上方打着一面孤零零的旗,上面写着:“打倒机器!打倒手术!”我独自(不是真的我)只有一秒钟的思索,“难道每个人心中的痛苦如此强烈,要想彻底消除它,非要和心一起剜出来吗,每个人都应该去行动,否则……”有一秒钟的时间,我觉得世界上什么都不存在,只有(我的)野兽般的手和这一卷铸铁般沉重的记事稿……”

    这时,街上一个小男孩飞奔而过,整个身子朝前探着,冲向前方。下唇朝外翻着,就像卷起的袖口边,唇下是一块小小的阴影。他哭喊着,脸都变了模样,有人在后面追赶他,已响起了脚步声……

    孩子使我想起了Ю。“对了,Ю现在应该在学校里,我要赶紧上那儿去。”我朝附近一个地下铁道入口处跑去。

    在门口,有个人正往上跑,嘴里说着:“没有车!

    今天火车不开!那里正……”

    我下了地下铁道。那里简直是一个梦的世界。多棱的水晶玻璃像无数个太阳在熠熠闪光。月台上一眼望去全是脑袋,压得月台结结实实,火车是空的,停着。

    寂静中,我听到了她的声音。我没看见她,可是我知道,我熟悉这个柔韧的、激越的、像鞭子抽出来的声音,还在那边什么地方看那眉梢高挑的尖三角……我喊了起来:“让我过去!让我上那边去!我必须……”

    但是我的手和肩膀不知被谁紧紧夹住了,无法动弹。四下静静的,她在说话:“……不,你们快上去吧!那里能治好你们的病,让你们饱尝甜蜜的幸福,然后你们就可以安安静静地去睡觉,有组织地、有节奏地打鼾——难道你们没有听到这伟大的鼾声交响乐吗?你们真可笑:他们要把你们从问号里解放出来,那些弯弯扭扭像蛆虫的问号正折磨你们,而你们却在这里听我说话。快些上去,去接受伟大的手术吧!我一个人将留在这里,与你们毫不相干!你们别管了,我要自己去追求,而不愿让别人为我去争取,如果我争取的是不可能的……”

    响起了另一个声音,沉重而缓慢:“啊哈!争取不可能的?这就是说,你追求的是愚蠢的幻想,你想任这些幻想在你面前耍花招?不,我们要逮住它们,让它们动弹不得,然后……”

    “然后,吃掉它们,再倒床睡去,鼾声大作。这时在你面前会出现一个新玩意儿。听说,古代有一种动物叫驴子。人们要想让它不停地向前走,就要在前面车辕上,在驴子面前,吊一根胡萝卜,但又不能让它咬到。要是让它咬到了,那它就把萝卜吃了……”

    忽然钳子松开了,我冲到中间她讲话的地方。就在这个时候你推我挤地乱了起来。后面有人喊叫道:“他们来这儿啦!他们来啦I”灯光闪了一下就灭了。有人剪断了电线。到处是如潮的人流、喊叫声、呼哧声、脑袋、手指……

    我不知道,我们在地下铁道里乱哄哄呆了多久。最后,才摸到了台阶,看到了昏暗的光线,慢慢愈来愈亮了;于是我们像扇形似的四散往街上跑去……

    现在,我只是一个人。刮着风,灰暗的暮霭低垂下来,简直就要落在你头上。在人行道湿漉漉的玻璃板底下很深的地方,倒映着灯光、房墙和移动着脚步的憧憧人影。我手里的那卷稿纸格外沉重,它拽着我往下沉。

    在楼下大厅里,桌子那儿还是不见Ю。她的房间也空荡荡的,黑着灯。

    我上楼回到自己屋里,打开灯。紧紧箍着的太阳穴怦怦地跳。我还在那套在脑袋上的圆箍里来回兜圈子;桌子、桌子上那卷白色稿纸、床、门;桌子、那卷白色的稿纸……我左边的房间里垂着窗帘。右边可以看见一个满是疙瘩的秃脑袋,额头像一个巨大的黄色抛物线,正埋头读书。额上是一行行字迹模糊的黄字,那是额上的皱纹。我们有时目光遇到一起,这时我总觉得,他额头上写的是关于我的事。

    ……事情发生在21点整。Ю来了,是她自己来的。清晰地留在我记忆中的只有一个细节:当时我喘气声特别响,我都听见自己的呼哧呼哧的声音。我想小声些,可是不行。

    她坐下来,把膝盖中间的制服裙扯平。粉红的褐色鱼鳃抖动着。

    “啊,亲爱的,这么说,您真的受伤了?我一听说,马上就……”

    那截活塞杆就在我面前的桌上放着。我倏地站了起来,气喘得更粗了。她也听见了,话说了一半就打住了。不知为什么她也站了起来。我已经看准了她脑壳上我该下手的地方,可是嘴里觉得甜得发腻……想找块手帕,但是没找到手帕,就把口水吐到了地板上。

    右边那位(额头上布有写着我事的黄色皱纹)总在窥伺我。

    我不能让他看见,如果他朝这边注意看,我更受不了。我按了一下电钮,其实我并没有下窗帘的权利,但是现在反正什么无所谓了,窗帘落了下来。

    不消说,她感觉到了,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朝门外冲去。但是,我截住了她。我呼呼喘着粗气,目光一秒钟也不离开她脑壳上的那块地方……

    “您……您疯了!您不能这样……”她往后退去,一屁股坐了下来,准确地说,她倒在了床上,索索抖着把合十的手掌塞在两个膝盖中间。我浑身是劲,眼睛还是紧盯着她不放,慢慢伸出手(只一只手在移动),抓起了活塞杆。

    “求求您!只要等一天,只要一天!我明天,明天,我就去,把一切都办妥……”

    她在说什么?我已扬起了手……

    我认为,我把她打死了。我不相识的读者们,你们有权称我是杀人犯。我知道,要不是当时她大喊一声,我的活塞杆已经砸了她的脑袋……她喊道:“看在……看在……的份上……我答应您……我……这就……”

    她索索发抖的手扯下了身上的制服,一个枯黄的、肌肉松弛的硕大躯体倒在了床上……这时我才醒悟过来:她以为我放下窗帘是为了想和她……

    这太出乎意外,太荒唐滑稽了,我竟哈哈大笑起来,这一笑,我那根紧绷着的发条马上抻断了,手也无力地垂了下来,活塞杆当的一声落到了地上。这时我才亲身体验到,笑是最最可怕的武器。笑可以把一切置于死地,连杀人也不例外。

    我坐在桌子那边,哈哈地笑这是绝望的、最后的笑,不知道如何摆脱这荒唐的处境。如果任事态自然发展下去,我不知道,这一切将如何结束,但这时屋里突然又发生了新情况:电话铃响了。

    我赶紧去接。紧紧捏住了话筒:也许是她?可是电话里是一个不熟悉的声音:“请等一下。”

    话筒嗡嗡没完没了地响着,等得让人心焦。从那边远处传来铸铁般的脚步声,慢侵走近了,声音愈来愈响,愈来愈沉重,终于说话了。

    “Д-503?嗯……我是大恩主。立刻来见我!”

    丁的一声,电话挂上了,又丁的一声。

    Ю还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脸上的微笑把鱼鳃都撑开了。

    我从地板上抱起她的衣服,扔到她身上,从牙缝挤着说:“喂!快些,快些!”

    她用胳膊肘微微撑起身体,两个乳房垂到了一边去,眼睛睁得圆圆的,整个人变得蜡黄。

    “怎么啦?”

    “没怎么。让您穿上衣服!”

    她缩成一团,紧紧揪住了衣服,声音瘪瘪地说:““您转过身去……”

    我转过身体,把额头靠在玻璃上。灯火、人影、火花都在黑色的湿漉漉的镜子上颤动。不,这是我,这确实就是我……为什么他要见我?难道他已经知道她的事、我的事,他什么都知道了?

    Ю已经穿好衣服站在门旁。我朝她跨前两步,使劲捏住她的手,仿佛要从她手里一滴滴地挤出我所需要知道的一切。

    “您听着……她的名字您是知道的,她……您报告了没有?

    您一定要说实话,我需要……我已经无所谓,只需要实话……”

    “没有。”

    “没有?可这为什么呢,因为您已经去了那儿,而且报告了……”

    她下唇突然翻了出来,就像那天我见到的那个小男孩一样。

    她两腮淌下泪水,沿着腮帮流淌下来……

    “因为我……我怕如果把她……为这您可能……您不会再爱……哦,我不能,我不能啊!”

    我知道这是真话。荒唐而又可笑的人类的真话!我打开了门。

    记事三十六

    提要:空白页。基督教的上帝。我的母亲。

    真奇怪,我的脑袋里仿佛留下了一张空白页。我怎么去那儿的,怎么等待的(我知道等过)——这些我什么也不记得了,没有留下任何声音、面容和动作。仿佛我和世界所有的联系都被切断了。

    等我头脑清醒过来时,我已经站在他的面前,战战兢兢低垂着眼,只能看到他那两只放在膝盖上的铸铁般的巨掌。这两只巨掌也重重压着他自己。他慢慢地动了动手指。他脸在高处缭绕着迷雾,因此他的声音也从很高处传过来——声音不像洪钟或巨雷,并不使人感到震耳欲聋,倒很像一个普通的人的声音。

    “这么说,您也是?您是一统号的设计师?您有幸成为最伟大的征服者。您的名字本应该在大一统王国历史上开辟新的光辉篇章……您也是参加者?”

    热血冲上了我的脑袋和面颊——又是一页没有字的白页。

    我只觉得太阳穴怦怦地跳,上面传来低沉的声音,但一个字也听不清。只是当声音停下来的时候,我才清醒过来。我看见他那千斤重的手慢慢移动起来,伸出一根手指直直地指着我说:“怎么?您怎么不说话?我是刽子手?我说得对,还是不对?”

    “是的,”我顺从地回答说。这以后他的话每个字都清晰可辩了。

    “怎么?您以为我害怕这个字吗?难道您不曾去撕下这个字的外壳,看一看它的内容是什么吗?现在让我来告诉您吧。您回忆一下那个场景吧:在阴沉的黄昏时分,一座山丘上竖着一个十字架,下边有一群人。一些身溅血迹的人,在山丘上把一个人钉在十字架上,另一些满面泪水的人在下面观看,您是否觉得,山丘上面的那些人所扮演的角色是最难演的,最重要的呢?要是没有他们,那么这幕伟大庆严的悲剧是演不成的!愚昧的人群嘘他们,向他们喝倒彩。然而,悲剧的作者上帝却应该更慷慨地犒劳他们。

    基督教的慈悲为怀的上帝自己,把一切不顺从的人都放在地狱之火里慢慢烧死,难道他不是刽子手?而被基督徒捆在篝火上烧死的人,比被烧死的基督徒又少吗?您要明白,就是这位上帝,多少世纪来一直受到人们的赞颂,称他为仁慈的上帝。荒谬吗?不,相反,这是对人的难移的本性——理智——的血写的明证。甚至当人还是野蛮的、满身披毛的时候,他也明白:对人类真正的、代数的爱,必定是反人性的,而真理的必然标志,是真理的残酷。难道有不灼烧人的火吗?好吧,您来论证一下,辩论辩论吧!”

    我哪能辩论呢?这些思想以前也曾是我的思想,我哪能辩论呢?只是我从来不会把它们形之于如光彩夺目的坚硬的外部形式。我沉默不语……

    “如果可以认为您的沉默就意味着同意,那么我们再往下谈谈。我们要彻底地谈谈,不躲躲闪闪,就像孩子们已经去睡觉,只留下大人的时候那样。我问您个问题:人生下来就开始祈祷,幻想,折磨自己。他企求什么呢?他所希望的,就是能有个人来告诉他一个永恒的真理:什么是幸福,并用锁链把他和幸福拴在一起。我们现在做的不就是这件事吗?古人曾幻想进天堂……您回忆一下吧,在天堂任何人都不知道什么是愿望,什么是怜悯,什么是爱。天堂里的天使是幸福的,他们被摘除了幻想(正因为如此他们才幸福),是上帝的奴隶……我们已经追赶上了幻想,已经把它这样抓住了(他的手紧紧攥住了——如果他手里捏着块石头,大概会从石头里挤出水来),现在只需要把猎获物开膛剥皮,剁成块块,可是正在这个时候,您……”

    沉重的铸铁般的说话声突然中断了。我全身红得像一块放在铣砧上的铁锭。锤子默默地又举了起来,我等着,这一下更……可怕……

    突然:“您几岁?”

    “三十二。”

    “可是您比只有您一半年龄的儿童更天真一倍!您听我说,难道您真的从来没有想过,他们——我们还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我确信,从您那儿,我们能知道。他们需要您,只因为您是一统号的设计师,只是想通过您……”

    “别这么说!别这么说!”我喊道。

    ……这就像你用手挡住了自己,向子弹在喊叫,你还听见自己那可笑的“别这么说”,而子弹已经射穿了你,你已经倒地抽搐。

    对的,不错,我是一统号的设计师……是的,是的……突然我眼前又浮现出那天早晨Ю那张忿怒的、颤抖的砖红色的鱼鳃腮帮,那时她俩都在我房间里……

    现在我又记得很清楚:我笑了,抬起了眼向上看。在我面前坐着一个苏格拉底式的秃顶的人,秃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

    一切都非常简单。一切都多么伟大平庸,简单得令人好笑。

    我笑得喘不过气来。笑声团团往外涌。我用手掌堵住嘴,急急忙忙冲了出来。

    一级级的台阶,风,湿漉漉的跳动着的灯光和人脸的闪闪光影。我奔跑着:“不,我一定要见她!只要再见她一面!”

    到这儿,又是一张空白页。我只记得一双双脚。不见人,而只见他们的脚:它们乱糟糟地走着,马路上不知从哪儿来了这几百双脚,就像落下一阵沉重的脚步的雨点。我听到有人快活地、俏皮地在唱歌,有个声音喊道:“嗨,嗨!过来,上我们这儿来!”大概这是对我喊的。

    然后,是空荡无人的广场,广场上急风阵阵,漫天飞舞。广场中央是一台乌蒙蒙的、骇人的、有千钧之重的庞然大物——大恩主的机器。仿佛响起了突如其来的回声,机器使我联想到了一幕情景:雪白的梳头,上面枕着半闭着双眸的向后仰着的头和甜蜜的、尖利的两排牙齿……这一切和机器联想到一起,使人感到荒唐,惶悚。我知道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联想,但我还不愿正视它,也不想说出来,我不愿意,不能这样啊!

    我闭上了眼睛,坐在通向立方体高台机器的台阶上。大概正在下雨,我的脸湿淋淋的。远处隐隐听见有沉闷的喊叫声。但是谁也听不见,谁也听不见我的呼喊:把我从这里救出去吧,救救我吧!

    如果我像古代人那样有个母亲,那该多好!一个属于我自己的(正是我的)母亲。我希望对她来说,我不是一统号的设计师,不是号码Д-503,不是大一统王国的一个分子,而是一个普通的人的躯体,是母亲身上一块被蹂躏、被窒息、被抛弃的一块肉……或者我把别人钉在十字架上,或者别人把我钉上十字架(也许两者都一样),但愿她能听到这些,而别人谁也听不到,但愿她老人家布满皱纹的合拢了的瘪嘴能来亲吻我……

    记事三十七

    提要:鞭毛虫。世界末日。她的房间。

    早晨在食堂里,我左边的人满脸惊恐地悄悄对我说:“您吃呀!他们看着您哪!”

    我使劲挤出一个微笑,觉得脸皮裂开了一道口子,微笑使这裂口的两端愈撕愈宽,我觉得愈来愈疼……

    后来,我刚叉起一块食物,手里的叉子突然一颤,当地敲着了盘子。一下子桌子、墙壁、杯盘空气都震颤了,发出了铮铮的响声。外面,响起了一声震天巨响,就像腾起了沉重的圆形声柱。它越过我们头顶,越过房屋,传向远处,逐渐变弱,最后终于像水面上扩散开去的微波,消失了。

    霎时间,我眼前的一张张脸都没了血色,变得苍白,那些正起劲咀嚼的嘴,像出了故障似的停住了,叉子都凝固在半空中。

    以后,全都乱了套,脱离了永恒不变的轨道。所有的人都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连国歌也没唱完),也顾不上节拍,马马虎虎还没嚼满数,连吞带咽地吃了下去。他们相互抓住对方问道:“怎么?出什么事了?怎么了?”这台伟大的机器,曾几何时是那么严谨有序,现在乱纷纷地一块块地散架了。他们朝楼下跑去,奔向电梯。楼梯上、梯级上都是它们杂沓的脚步声和匆促的片语只言,就像被风刮起的信纸的碎片……

    附近所有房子里的人都涌了出来。再过一分钟这条大街就会像显微镜下的一滴水;封闭在玻璃般透明的滴液里的鞭毛虫,正在那里慌张地东西左右,上上下下地乱窜、乱奔。

    “嗬嗬,”有个人扬扬自得地说了一声。我看见他的后脑勺和朝上指着的一根手指。我清楚记得他那根黄中透点粉红的手指,还有指甲盖下端一个白色的半圆形,就像从地平线上刚爬上来的半个月亮。这手指就像个指南针,几百双眼睛,循着手指的方向,朝天空望去。

    天空中,乌云好像在逃避无形的侦缉队的追捕。它们逃窜着,互相挤压着,你追我赶朝前飞奔。护卫局深色的、挂着黑色探视镜的飞船在空中巡察,乌云在四周点缀着它们,再远处,在西边,有一群……很像……

    开始时,谁也看不清那些是什么,甚至连我(我很幸运,要比别人看得清楚些)也不明白。那好像是一大群黑色的飞船,飞得很高几乎使人难以置信,成了一个个难以觉察的飞动的小黑点。

    它们愈来愈近。天空响起嘶哑的、嗷嗷的啼鸣。最后,在我们头上出现了飞鸟。天空布满黑色的、尖声鸣叫着往下降落的三角形;强大的气浪把它们撵下地面,它们落在圆屋顶上、房顶上,停栖在木杆和阳台上。

    “嗬嗬,”那扬扬自得的脑袋转过脸来。这时我发现他就是那个紧蹙额头的家伙。但如今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个称呼,他仿佛整个人都从永远紧蹙的额头下爬了出来,他眼角、嘴角像一束头发丝似仍放射出条条光芒——他喜眉笑眼地说:“您知道吗,”他在风的呼啸声中,在飞鸟的鼓翼和聒噪声中,对我大声喊道,“您知道吗,大墙,大墙炸坍了!您明白这意思吗?”

    在离街很远的那边,有几个人影闪了过去,他们伸着脑袋,急匆匆往屋里跑去。马路中央有一大群手术过了的人,匆促但又缓慢地(他们已变得沉重)向西走去。

    那个嘴角和眼角扎着一束束头发丝光束的人……我拽住他的手,问道:“请问她在哪儿,I在哪儿?在大墙那边吗?还是……我—定要找她,您听明白了吗?马上告诉我,我不能……”

    “在这儿,”他陶醉似的快活地叫道,露出满口结实的黄板牙……“她在这儿,在城里,她在行动。噢……我们也在行动!”

    我们——是谁?我——是谁?他身边大约有五十来个和他一样的人,都是从阴沉的蹙紧的眉头下爬出来的,嗓门很大,快快活活,一口坚固的好牙齿。

    他们张大了嘴迎着狂风,手里挥舞着电绳索(他们从哪里弄到的?),电绳索的外观也显得慈眉善目毫不吓人。他们也往西走去,跟在手术过的人的后面,但走的是48号街,走另一条道,平行着走……

    我脚步踉跄,常常绊在拉得紧紧的风的绳索上。我朝她跑去。去干什么?我不知道。我磕磕绊绊地跑着,一条条街都空无一人,这里对我是陌生的,野蛮的,鸟儿欢天喜地地鸣叫不停,世界一片混乱。透过屋墙玻璃,我吃惊地看到在几个房间里,女号码和男号码恬不知耻地在做爱,甚至连窗帘也不放下,也没有任何票子,就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是她住的楼。大门茫然地敞开着。在下面,检票桌那儿没有人。电梯停在升降井的半中央。我气喘吁吁地沿着没有尽头的楼梯往上跑。走廊。我飞快地一间间房门看过去,门上的号码就像轮子里的辐条,320,326,330,I-330,到了!

    透过玻璃门望进去,只见屋里东西散乱着,什么都皱皱巴巴,乱七八糟。一把椅子倒在地上,大概匆忙中被碰翻了。它四脚朝天翻倒在地上,就像一头断了气的畜生。床,莫名其妙地斜着移开了屋墙。在地板上,踩脏了的粉红色小票子洒了一地。

    我弯腰拾起一张,一张,又一张。每张上都是Д-503,所有的票子上都是我,这上面有我融化了的、炽热的感情。这是留下来的唯一的……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不能让它们就这么洒落在地上任人践踏。我又捡拾起一把,放在桌上,小心地把一张张捋平,我看了一眼……我笑了起来。

    你们也许知道吧,笑可以有各种不同的颜色。以前我不懂这道理,现在我明白了。笑不过是你内心爆炸的回声:它可能是红色、蓝色、金黄色的节日焰火,也可能是人体血肉的飞溅……

    有几张票子上,我瞥见了一个我完全不熟悉的号码。我没记住数字,只记住了字母,是Ф。我把桌上的票子都撸到地上,用脚踩着它们——也踩着我自己……我就出来了……

    我在走廊对面的窗台上坐着,还等待着什么。我木然坐了很久。左边响起了脚步声。过来一个老头儿,脸上的皱纹就像扎了窟窿、漏了气的气球;扎破的孔眼里还渗出透明的水滴,慢慢往下流淌。我慢慢似乎感觉到这是眼泪。当老人已经走远了,我才想起来要问他,我招呼他说:“喂,请问您,请问您认不认识号码I-330?……”

    老人回过头来,伤心绝望地甩了一下手,一瘸一拐地走远傍晚,我回到了自己屋里。西边灰蓝色的天空每秒钟都紧张地在抽搐、发颤。从那儿传来沉闷的轰响声。屋顶上布满了焦炭似的黑鸟。

    我倒床睡去。噩梦立刻像野兽似的向我压来,憋得我难以呼吸……

    记事三十八

    提要:我不知道怎么写提要。也许整个提要可以一言蔽之为:被扔掉的香烟。

    我醒了。光线很亮,照得眼睛发疼。我眯起了双眼。脑子里迷漫着蓝色的烟雾,一切都沉浸在迷雾之中。我懵懵懂懂地想起:“可是我并没有开过灯呀,怎么……”

    我倏地从床上下来,一看:桌子后面I坐在那儿,用手支着下巴额,目光讥诮,嘴上挂着一丝笑意望着我……

    现在我正坐在这张桌旁写这篇记事。那紧张得像箍得最紧的弹簧似的十至十五分钟时间已经过去了。可是我觉得,好像她刚刚关上门出去,还可以追上她,抓住她的双手——也许她会笑起来并对我说……

    I坐在桌子那儿。我向她奔去。

    “是你啊,你!我去过,我看见了你的房间,我以为你……”

    但我还没冲到她面前,她长矛枪似的尖硬的睫毛顶住了我。

    我收住了脚步。我记得,在一统号上,她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我的,我需要立刻,在一秒钟内,把奇+書*網一切都告诉她……要让她相信我,否则永远也不……

    “你听我说,I,我必须……我必须把一切都对你说……不,不,就现在,让我先喝口水……”

    嘴里发干,仿佛里面贴满了吸墨水纸。我倒了杯水,还是干;我把杯子放到桌上,两只手紧紧地捧起了水瓶……

    现在,我眼前飘过一缕蓝烟,这是香烟的烟雾。她把香烟送到嘴边,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贪婪地把烟吞下去,就像我喝水一样,然后她说:“不必了。别说了。你不是已经看见了,我还是来了。下面有人等我。你愿意在我们这最后的几分钟里……”

    她把香烟扔到地上。她倚着软椅的扶手整个身子朝后仰去(那边墙上有开关,可是她手够不到)……我记得,当时软椅一晃,椅子两只脚就离开地面跷了起来。接着窗帘落了下来。

    她走到我面前,紧紧搂住了我。她的膝盖透过衣裙,慢慢地、温柔地、暖融融地,朝我身躯注入能愈合我一切创伤的毒液。

    突然……有时带有这种感觉:当你已经整个身心都沉浸在温馨的甜蜜的梦中,突然,有个东西刺痛了你,你猛然一惊,眼睛就又大大地睁开了……现在就是这样:在她房间里那些踩脏的粉红票子里,中间有一张上写着字母Ф和几个数字……这时它们在我脑子里搅和成了一团。甚至现在我也说不清这是什么感情,但我狠狠挤压了她一下,她竟疼得失声叫了起来……

    那十到十五分钟只剩下最后一分钟。雪白的枕头托着她向后仰着头,眼睛半闭着,还有那一口甜蜜的利齿。这情景总是使我想起什么。这联想既荒唐又使人痛苦,又怎么也挥之不去,其实现在这样想是不应该的,是不必要的。我愈来愈深情地,也愈来愈不留情地紧挤她,我留在她身上青紫的手指印愈来愈清晰……

    她说(没睁开眼睛我注意到了):“听人说,你昨天去见了大恩主?这是真的吗?”

    “是的,是真的。”

    这时,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好大。我颇有兴味地看着她的脸如何很快地变白,渐渐模糊起来,隐没了——只剩下一对眼睛。

    我一一如实告诉了她。只有一件事,我瞒着没对她说:那就是大恩主最后讲的那些话,说他们需要我只因为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说……不,不对,我知道……

    她的脸慢慢又显现出来了,就像在显影液里的一张照片:脸颊、洁白的牙齿和嘴唇。她站了起来,走到衣柜镜子跟前。

    我又觉得口干舌燥。我倒了杯水想喝,但是心里很不舒服。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问她说:“你到这儿来,是因为你需要知道这件事?”

    她从镜子里望着我。镜子里是一个尖刻的嘲讽的吊梢黛眉三角形。她转过身来,想对我说些什么,但结果什么也没说。

    她不必说。我知道。

    和她告别吧?我挪动着自己的(又不是自己的)腿,把一把椅子碰翻了。它趴在地下,四脚朝天像死了似的,就像她屋里的那把椅子。她的嘴唇冰冷。以前也就在这间房间里,那床前的地板也这么冰冷。

    她走后,我坐在地板上,低头看着她扔在地上的香烟。

    我写不下去,我不愿再写了!

    记事三十九

    提要:结局。

    所有这一切,就像抛进了饱和液中最后的一颗盐粒:它很快分解成一截截针状晶体,硬结了,凝固了,我很明白:一切都已决定——明天早上我要去护卫局,这就等于杀死我自己,但是,可能只有到那时我才能复活,因为只有死去后才能复活。

    西边的天空每隔一秒钟,就紧张地震颤几下发出深蓝的颜色。我的脑袋在发热,噗噗地敲击着。我就这样坐了一夜,只是到了早上七点才睡去,那时黑暗已经退去,开始泛出绿色,停栖着黑鸟的屋顶也慢慢显出了轮廓……

    我醒来时,已经十点了(看来,今天铃声没有响过),桌上还是那杯昨晚留下来的水。我口渴之极,一饮而尽,然后赶紧就走:我需要尽快去做,愈快愈好。

    天空——空空荡荡,一片蔚蓝,仿佛狂风暴雨把天空洗劫一空。阴影的边角很尖利,一切仿佛都是由秋天蓝色的空气剪裁出来的,薄薄的,你都不敢用手去碰它,一碰它就会碎成玻璃粉尘。

    现在,我也是这样:我不能想,别想,别想,否则……

    我没有想,甚至我可能没有真正看到什么,只不过反映着外界罢了。这里,马路上方不知从哪里伸展出条条树枝,叶子有绿色的、琥珀色的、绛红色的;天空里飞鸟和飞船交叉着飞来飞去;还有人们的脑袋和张开的嘴,挥动着树枝的手。可能,这一切都在呼喊、啼鸣、嗡嗡营营地作响……

    然后,是一条条空荡荡的街,仿佛瘟疫肆虐后已杳无人迹。

    我记得,我的脚绊着了一个绵软得使人难受的暄松的东西,它一动不动躺在地上。我弯腰一看——是具尸体。他仰天躺着,像女人似的叉开两条弯曲的腿。他的脸……

    我认出了他厚厚的黑人般的嘴唇,他的牙齿仿佛现在还迸发出笑声。他紧眯着眼睛,仿佛还在对我笑。只一秒钟的停留——我跨过他的躯体,赶紧跑了,因为我不能再耽搁,我需要把事情尽快做完,否则我感到,我会像那超量载重的铣轨,发生断裂,坍塌……

    幸好,护卫局那块金字牌子已经离我只有二十来步路。我在门口站住,深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护卫局走廊里,排着不见首尾的长蛇阵,号码们一个挨一个排着,手里拿着几张纸,或是厚厚的本子。他们慢慢地朝前挪上一二步,过一会儿又停住不动了。

    我在队伍旁来回地窜,脑袋像奔马似的在疾驰。我拽住他们的衣袖恳求他们,就像一病人渴望能得到一种虽有剧痛而能药到病除的苦口良药。

    有一个身着制服的妇女,她腰束皮带,臀部两个半球形明显地撅着。她不停地向四周扭动着这两个半球形,仿佛她的眼睛正长在半球上似的。她冲我扑哧笑了声,说:“他肚子疼!你们带他去厕所,那边,右边第二个门……”

    一阵哄笑声。听到这笑声,我觉得喉咙里堵住了,我要马上大喊大叫起来,再不然……再不然……

    突然,背后有人拽住了我的胳膊肘。我回头一看,是一对透明的招风大耳朵。但它们不是平时常见的粉红色,而是红彤彤的。颈脖里的喉结上下移动着,眼看就会把薄薄的外皮扎破。

    “您来这里干什么?”他问我,尖尖的芒刺很快向我钻了进来。

    我抓住了他不放手:“快些,去您的办公室吧!……我需要把一切,马上就去吧!

    能向您报告,这很好……不过向您本人报告可能很可怕,但这样很好,很好……”

    他也认识她,而这使我更痛苦,但是,也许他听了也会大吃一惊。那时我们会两个人一起去杀死她,在这最后的一秒钟,并不只是我一个人……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我记得,门底下带住了一张纸。当门关上去的时候,它在地板上蹭着。后来,屋里仿佛罩上了一个奇特的、没有空气的大盖子,静悄悄的。如果他说上一句话,哪怕只说一个字,一个无关紧要的字,我会马上全都痛快地说了。但是他缄默着。j我全身紧张得连耳朵都鸣响起来。我对他说(眼睛不敢正视他):“我觉得,我一直恨她,从一开始就恨她。我心里有斗争……

    不过,不不,您别信我说的,我本来可以,但我不愿自拔,我愿意毁灭,这对我来说曾经是最珍贵的……也就是说,不是毁灭,是希望她……甚至现在,现在我已经全都知道了,可是现在我还……您知道,您知道吧,大恩主传我去见过他?”

    “是的,知道。”

    “但是,他对我说的话……您明白吗,他那番话,仿佛从我脚底下抽走了地板,于是我和桌上所有的东西:稿纸、墨水都……墨水泼了,什么都洒上了墨水渍……”

    “还有什么,说吧!快点说!那里还有人等着。”

    于是,我急急忙忙、颠三倒四地把所有的事,所有本子里记的事都说了。说起了那个真正的我,又说起了那个毛茸茸的我。

    说到她当时怎么谈起了我的手——对了,一切都是从这儿开的头。我还说,当时我不愿履行义务,怎么欺骗了自己,她怎么给我弄了假证明,我又如何一天天地生锈腐蚀;还说到了地下长廊和大墙外的种种所见所闻……

    我说得七零八碎,像一团团的乱麻,弄得我气喘吁吁,哼哼哧哧话也说不上来。他那两片双曲线的嘴唇上,挂着一丝讪笑,帮我补上几句我想说又说不出来的话。我感激地点头称是……

    后来(不知怎么的)已经由他替我在说话了,我只是听着他,说:“对,后来……对,正是这样,对,对!”

    我感到自己仿佛服用了醚麻剂,从脖子根儿开始发凉,我讷讷问道,“可是怎么,您怎么得知这一切的呢……”

    又一个讥诮的冷笑,没说话,嘴唇的双曲线弯得更厉害……

    后来他说:“告诉您,您对我隐瞒了什么吧?您历数了本墙外所见到的人,但有一个人您却忘记了。您否认得了吗?您记不记得在那里见过我一眼只一秒钟?对,您见到过我。”

    哑场。

    突然,我脑子里像闪电似的一亮,我明白了:我羞愧得无地自容,原来他,他也是他们的人……我拼着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来这里报告,以求完成伟绩。岂料这一切,乃至我整个人,我所忍受的痛苦——都是可笑的,就像古代笑话里所写的关于亚伯拉罕和以撒的故事①。亚伯拉罕浑身冷汗,已经举刀过头要杀死自己的儿子,突然天上有声音喊道:“何必这样!我不过开了个玩笑……”

    ①耶和华想考验亚伯拉罕对他是否忠诚,吩咐亚伯拉罕把爱子以撒献为燔祭。他带着以撒上山,把以撒绑起来,然后举起尖刀照以撒刺去。上帝让天使拉住了亚伯拉罕的手。上帝因亚伯拉罕听从他的吩咐,肯献出自己独生手作为燔祭,对亚伯拉罕表示称赞和祝福。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嘴上愈来愈明显的双曲线的冷笑,两只手紧紧撑住了桌子边沿,身体随着后面的软椅慢慢地从桌旁移开。然后,我猛然用双手抱住自己,冲了出去,顾不得别人的喊叫,跳下台阶,旁边闪过人们一张张张大的嘴,我慌张地逃跑了……

    我不记得,怎么跑到了地下铁道的公共厕所里。在地面上,一切都在毁灭。历史上最伟大、最理智的文化在崩溃;而这里,不知是谁开的玩笑,一切都照旧,都很美好。四壁亮堂堂,水声轻快地在潺潺流淌,还有那像水流一样的看不见的透明的音乐。但是只要想一想,这一切都在劫难逃,都将埋没于荒草丛中,只有“神话”中才会提到它们……

    我痛苦地大声呻吟起来。这时我感到有人深情地抚摸着我的肩膀。

    这是厕所间里坐在我左边的一个人。他秃头的前额呈现出一个巨大的抛物线,额头上是一道道模糊的、字迹不清的皱纹。

    那里写的都是关于我的事。

    “我理解您,完全理解您,”他说,“但您无论如何也应该冷静些,何必如此!这一切都会回来的,必定会回来的。只是我的新发现应该公之于世,这很重要。现在我第一个告诉您:我已经计算出来了,并不存在无穷大!”

    我奇怪地瞪了他一眼。

    “真的,我告诉您,无穷大是没有的。如果世界是无限的话,那么物质的密度应该等于零。但我们都知道,它不是零,所以宇宙是有限的。它是球形的,它的半径的平方y2等于平均密度乘以……所以我只需要计算出数值系数,那么……您明白吗,一切都是有限的,简单的,可以计算的。那时我们在哲学上就胜利了,您明白吗?而您,我尊敬的朋友,您妨碍我把题最后演算完,您总在哼哼……”

    我弄不清,什么最使我感到吃惊:是他的发现呢,还是他对开创新时代的坚定不移的态度。这时我才发现,他手上拿着一个笔记本和对数刻度表。我明白了,即使全世界都毁灭了,我对你们,我不相识的亲爱的读者们,也有责任把我的记事完整地保留下来”

    我向他要了几张纸。在这些纸上记下了我最后的记事……

    我已经准备结束记事,点上句点,就像古代人在埋葬死者后,在墓穴上插上十字架。但我手里的铅笔哆嗦了一下,从手指缝上掉了下去……

    “您听我说,”我拽了拽他的衣袖说,“您听我对您说嘛!您应该,应该回答我:您的那有限宇宙的最终极限在哪儿?再往远处又是什么呢?”

    他没来得及回答,上面台阶上响起了脚步声……

    记事四十

    提要:事实。气钟罩。我确信。

    白天。天气晴朗。晴雨表760。难道这里的230页记事,是我Д-503写的吗?难道过去我确实这样感受过,或者只是我自以为这些是我的感受?这里是我的笔迹。下面还是同样的笔迹。但是,幸运的是,仅仅笔迹相同而已,没有什么梦呓,没有荒唐的隐喻,没有什么感情的流露,有的只是事实。因为我很健康,十分健康,绝对健康。我脸上总是带着微笑,我不能大笑:因为我脑袋里的那根刺已被拔除,现在头脑很轻松,空空荡荡。确切地说,不是空荡,而是没有任何妨碍我微笑的奇思异想(微笑是一个正常人的正常状态)。事实如下:那天晚上,我那位发现宇宙有限之说的邻居和我,以及其他和我们在一起的人,都被带走了。我们被送进了附近的一个讲演厅(讲演厅的号码是l12,不知怎么我觉得挺熟悉)。我们被捆在手术台上,接受了伟大的手术。

    第二次,我,Д-503,谒见了大恩主,并对他讲述了自己所了解的有关幸福的敌人的一切。怎么以前我会感到难以理解呢?真莫名其妙。唯一能解释的是,因为过去我有病(有灵魂)。同天晚上,我和大恩主他大人同桌而坐。这是我初次坐在气钟罩室内。押上来一个女人。她应该当着我的面招供。但这女人坚决不开口,只是微笑着。我发现这女人的牙齿雪白坚利,非常漂亮。

    后来,把她押到气钟罩下。她脸雪白,而眼睛黑幽幽,大大的,十分美丽。当开始从气钟罩里抽出空气时,她的头向后仰去,微微闭上了眼睛,紧紧咬着嘴唇——这使我想起了什么。她望着我,双手紧紧抓佐了刑椅的扶手,她望着我直到眼睛完全合上。

    于是把她拖出来。电极很快使她苏醒过来。然后又送进气钟罩。

    这样反复了二次,但是她始终不吐一词。和这个女人一起押来的人比她老实些。许多人只受了一次刑,就开始招供了。明天他们全都要送上大恩主的机器,处以极刑。

    已经不能再拖延:西部街区仍很混乱,那里又哭又喊,又是尸体,又是野兽……很遗憾,还有为数不少的号码背叛了理性。

    但是在40号横向大街上,已经筑起了一堵临时高压大墙。

    我希望胜利会属于我们。我不只是希望,我确信,胜利属于我们。

    因为理性必胜。

    奥威尔评评叶·扎米亚京的《我们》

    在听说有这么一本书的几年后,我终于得到了一本扎米亚京的《我们》,它是这个焚书年代里的文学奇品之一。在查阅了格列布·斯特鲁韦的《苏俄文学二十年》后,我发现其历史是这样的:

    1937年去世于巴黎的扎米亚京是俄罗斯小说家、评论家,他既在十月革命前,也在其后出版过几本书。《我们》约写于1923年,尽管它并非关于俄罗斯,而且与当时的政治无直接关系——它是一部描写第26世纪的幻想作品——但由于在意识形态上不合时宜,而被禁止出版。有一份手稿辗转到了国外,这本书到现在已经有了英语、法语及捷克语译本,但从未以俄语本出版过。英译本出版于美国,我一直未能找到一本,但的确有法语译本(书名为《NousAutres》),我终于借到了一本。

    依我所见,它并非一本一流的书,但无疑是本不寻常的书,令人吃惊的是,英国的出版商无一有足够胆识重出这本书。

    对于《我们》,谁都会首先注意到这一事实——我相信从未有人指出过——即奥尔德斯·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的创作灵感肯定部分得自于它。此两书都描写了朴素的人类精神对一个理性化、机械化和简单化的世界所进行的反抗,而两书中的故事,都假定发生于现在往后约600年时。两书的氛围相似,大体而言,描写的是同一种社会,尽管赫胥黎的书在政治觉悟上显得少一些,更多受到了近期生物学和心理学理论的影响。

    在第26世纪,按照扎米亚京所写,乌托邦里的居民已经如此彻底失去个性,以至于只以数字命名。他们住在玻璃房子里(写于电视发明前),使政治警察——称为“护卫”——更容易监视他们。他们全穿同样的统一服,通常一个人不是以“一个号民”,就是以“一个统服”(统一服)相称。他们靠合成食物维生,通常的娱乐是四人一排行进,同时喇叭里播放着大一统国的国歌。按照规定的时间间隔,他们被允许可以放下玻璃公寓内的幔帘一小时(被称为“性小时”)。当然,那里没有婚姻,然而性生活似乎并非完全是滥交。为做爱目的,每人都有一种粉红色票券的配给薄,跟他度过规定的某次性小时的伴侣在票根上签字。大一统国是由一位被称为“造福主”的个人所统治,他每年由全体人民重选,总是全票当选。这一国家的指导原则是幸福跟自由互不相容。在伊甸园里,人是幸福的,可他愚蠢地要求自由,就被驱逐到荒野中。现在大一统国通过剥夺他的自由,令他重新享受到幸福。

    至此,它跟《美丽新世界》相似得惊人。但是扎米亚京的书尽管在整体结构上没那么好——它的情节很弱,很松散,复杂得不好总结——但它具有政治目的,而另一本则缺少。在赫胥黎的书里,“人性”问题从某种程度上得到解决,因为它设想通过出生前治疗、用药和催眠性暗示,可以做到需要什么样的人类机体,就专门生产出什么样的。一个一流的科学工作者跟一个智力低下的半痴呆人同样容易制造,在制造这两种人时,残余的原始本能,如母性感觉或对自由的渴望,都易于处理。同时,对社会为何以所描述的细致方式形成阶层,则未能给予一个清晰的解释。目的不是经济剥削,但欺压和操纵别人的渴望似乎也不成其为动机。不存在对权力的渴求,没有虐待狂,没有任何类型的冷酷无情。那些居于最上层的没有待在那里的强烈动机,尽管人人都以一种空虚的方式幸福着,但生活已变得如此缺乏目的,难以相信这种社会能够持久存在。

    扎米亚京的书总体而言,跟我们自己的处境更有关联。虽然有教育,也有护卫们进行防范,但很多古老的人类本能依然存在。故事的讲述者D-503尽管是位天才的工程师,但不过是个循规蹈矩的可怜人,可以说是个在乌托邦中生活的伦敦市的比利·布朗,他经常因为返祖性的冲动占据他的心而震惊。他爱上了(这当然是一种罪)一位I-330,她是某个地下反抗组织的成员,而且暂时成功地带他走向了造反。造反开始后,好像造福主的敌人事实上数量相当多,这些人除了谋划推翻大一统国,放下幔帘后,他们甚至纵情于抽烟、喝酒这类恶习。D-503最终免受他自己的愚行所带来的后果。当局宣布已经发现近期动乱的原因:有人患上了幻想病。负责幻想的神经中枢的位置被确定,这种病可以用爱克斯光疗法冶愈。D-503接受了手术,之后,他就能轻松地去做他一直明白该做的——即向警方出卖他的同党。他看着I-330在玻璃钟形罩下被压缩空气折磨,却丝毫不为所动:

    她看着我,她的手紧抓椅子的扶手,直到她的眼睛完全闭上。他们把她拖了出去,用电震法使她恢复知觉,然后又把她放在罩下。如此重复了三遍,可她没招一个字。

    跟她一起被带来的别人都显得更老实一些。很多人在受过一次刑后就招了。明天他们将被送上造福主的机器。

    造福主的机器就是断头台。扎米亚京笔下的乌托邦里经常处决人,公开进行,造福主到场,伴随着官方诗人背诵的庆祝颂诗。当然,断头台并非那种古老的简陋器具,而是一种改进许多的型号,能使受害者完全液化,瞬间将他化为一缕烟和一摊清水。事实上,处决是以人为祭,而描写处决的那一幕被有意加上了远古世界邪恶的奴隶文明色彩。是这种对极权主义荒谬一面的直觉理解——以人为祭,为残忍而残忍,崇拜一位被涂上神圣色彩的领袖——使扎米亚京的这本书比赫胥黎的那本高出一筹。

    不难看出,这本书为何被禁止出版。下面D-503和I-330之间进行的对话(我做了少许删节)完全足以使审查员行使大权:

    “你意识到你所暗示的是革命吗?”

    “当然是革命。为什么不呢?”

    “因为不可能有革命,我们的革命是最后的,永远不会再来一场,这谁都知道。”

    “亲爱的,你是个数学家:告诉我,最后的数字是几?”

    “你什么意思,最后的数字?”

    “噢,那就说最大的数字吧!”

    “可是荒唐啊。数字是无限的,不可能有最后一个。”

    “那你干吗说最后的革命呢?”

    还有其他类似段落。然而很有可能的是,扎米亚京并非有意以苏维埃政权为特定的讽刺目标。他写时大约在列宁死的前后,不可能想到斯大林进行的独裁,而1923年俄罗斯的状况并非谁都会反抗,因为生活正变得太安全和舒适了。扎米亚京所针对的,似乎并非任何一个特定国家,而是工业文明不言自明的目标。他别的书我一本也没读过,不过从格列布·斯特鲁韦那里,我了解到他在英国待过几年,并写过一些尖锐讽刺英国生活的作品。从《我们》看来,他显然强烈倾向于尚古主义。他1906年坐过沙皇政府的牢,1922年又坐过布尔什维克的牢,是在同一所监狱的同一条走廊上,他有理由讨厌他在其中生活过的政治体制,但他的书并非单纯为发泄不满。实际上,它是对“机器”进行的研究,人类有欠思量地把这个魔鬼从瓶子里释放出来,却无法将其重新纳入瓶中。此书倘在英国出版,应该留意找来一读。

    刊于1946年1月4日《论坛报》

  • George Orwell《ANIMAL FARM》

    Chapter I

    Mr. Jones, of the Manor Farm, had locked the hen-houses for the night, but was too drunk to remember to shut the pop-holes. With the ring of light from his lantern dancing from side to side, he lurched across the yard, kicked off his boots at the back door, drew himself a last glass of beer from the barrel in the scullery, and made his way up to bed, where Mrs. Jones was already snoring.

    As soon as the light in the bedroom went out there was a stirring and a fluttering all through the farm buildings. Word had gone round during the day that old Major, the prize Middle White boar, had had a strange dream on the previous night and wished to communicate it to the other animals. It had been agreed that they should all meet in the big barn as soon as Mr. Jones was safely out of the way. Old Major (so he was always called, though the name under which he had been exhibited was Willingdon Beauty) was so highly regarded on the farm that everyone was quite ready to lose an hour’s sleep in order to hear what he had to say.

    At one end of the big barn, on a sort of raised platform, Major was already ensconced on his bed of straw, under a lantern which hung from a beam. He was twelve years old and had lately grown rather stout, but he was still a majestic-looking pig, with a wise and benevolent appearance in spite of the fact that his tushes had never been cut. Before long the other animals began to arrive and make themselves comfortable after their different fashions. First came the three dogs, Bluebell, Jessie, and Pincher, and then the pigs, who settled down in the straw immediately in front of the platform. The hens perched themselves on the window-sills, the pigeons fluttered up to the rafters, the sheep and cows lay down behind the pigs and began to chew the cud. The two cart-horses, Boxer and Clover, came in together, walking very slowly and setting down their vast hairy hoofs with great care lest there should be some small animal concealed in the straw. Clover was a stout motherly mare approaching middle life, who had never quite got her figure back after her fourth foal. Boxer was an enormous beast, nearly eighteen hands high, and as strong as any two ordinary horses put together. A white stripe down his nose gave him a somewhat stupid appearance, and in fact he was not of first-rate intelligence, but he was universally respected for his steadiness of character and tremendous powers of work. After the horses came Muriel, the white goat, and Benjamin, the donkey. Benjamin was the oldest animal on the farm, and the worst tempered. He seldom talked, and when he did, it was usually to make some cynical remark–for instance, he would say that God had given him a tail to keep the flies off, but that he would sooner have had no tail and no flies. Alone among the animals on the farm he never laughed. If asked why, he would say that he saw nothing to laugh at. Nevertheless, without openly admitting it, he was devoted to Boxer; the two of them usually spent their Sundays together in the small paddock beyond the orchard, grazing side by side and never speaking.

    The two horses had just lain down when a brood of ducklings, which had lost their mother, filed into the barn, cheeping feebly and wandering from side to side to find some place where they would not be trodden on. Clover made a sort of wall round them with her great foreleg, and the ducklings nestled down inside it and promptly fell asleep. At the last moment Mollie, the foolish, pretty white mare who drew Mr. Jones’s trap, came mincing daintily in, chewing at a lump of sugar. She took a place near the front and began flirting her white mane, hoping to draw attention to the red ribbons it was plaited with. Last of all came the cat, who looked round, as usual, for the warmest place, and finally squeezed herself in between Boxer and Clover; there she purred contentedly throughout Major’s speech without listening to a word of what he was saying.

    All the animals were now present except Moses, the tame raven, who slept on a perch behind the back door. When Major saw that they had all made themselves comfortable and were waiting attentively, he cleared his throat and began:

    “Comrades, you have heard already about the strange dream that I had last night. But I will come to the dream later. I have something else to say first. I do not think, comrades, that I shall be with you for many months longer, and before I die, I feel it my duty to pass on to you such wisdom as I have acquired. I have had a long life, I have had much time for thought as I lay alone in my stall, and I think I may say that I understand the nature of life on this earth as well as any animal now living. It is about this that I wish to speak to you.

    “Now, comrades, what is the nature of this life of ours? Let us face it: our lives are miserable, laborious, and short. We are born, we are given just so much food as will keep the breath in our bodies, and those of us who are capable of it are forced to work to the last atom of our strength; and the very instant that our usefulness has come to an end we are slaughtered with hideous cruelty. No animal in England knows the meaning of happiness or leisure after he is a year old. No animal in England is free. The life of an animal is misery and slavery: that is the plain truth.

    “But is this simply part of the order of nature? Is it because this land of ours is so poor that it cannot afford a decent life to those who dwell upon it? No, comrades, a thousand times no! The soil of England is fertile, its climate is good, it is capable of affording food in abundance to an enormously greater number of animals than now inhabit it. This single farm of ours would support a dozen horses, twenty cows, hundreds of sheep–and all of them living in a comfort and a dignity that are now almost beyond our imagining. Why then do we continue in this miserable condition? Because nearly the whole of the produce of our labour is stolen from us by human beings. There, comrades, is the answer to all our problems. It is summed up in a single word–Man. Man is the only real enemy we have. Remove Man from the scene, and the root cause of hunger and overwork is abolished for ever.

    “Man is the only creature that consumes without producing. He does not give milk, he does not lay eggs, he is too weak to pull the plough, he cannot run fast enough to catch rabbits. Yet he is lord of all the animals. He sets them to work, he gives back to them the bare minimum that will prevent them from starving, and the rest he keeps for himself. Our labour tills the soil, our dung fertilises it, and yet there is not one of us that owns more than his bare skin. You cows that I see before me, how many thousands of gallons of milk have you given during this last year? And what has happened to that milk which should have been breeding up sturdy calves? Every drop of it has gone down the throats of our enemies. And you hens, how many eggs have you laid in this last year, and how many of those eggs ever hatched into chickens? The rest have all gone to market to bring in money for Jones and his men. And you, Clover, where are those four foals you bore, who should have been the support and pleasure of your old age? Each was sold at a year old–you will never see one of them again. In return for your four confinements and all your labour in the fields, what have you ever had except your bare rations and a stall?

    “And even the miserable lives we lead are not allowed to reach their natural span. For myself I do not grumble, for I am one of the lucky ones. I am twelve years old and have had over four hundred children. Such is the natural life of a pig. But no animal escapes the cruel knife in the end. You young porkers who are sitting in front of me, every one of you will scream your lives out at the block within a year. To that horror we all must come–cows, pigs, hens, sheep, everyone. Even the horses and the dogs have no better fate. You, Boxer, the very day that those great muscles of yours lose their power, Jones will sell you to the knacker, who will cut your throat and boil you down for the foxhounds. As for the dogs, when they grow old and toothless, Jones ties a brick round their necks and drowns them in the nearest pond.

    “Is it not crystal clear, then, comrades, that all the evils of this life of ours spring from the tyranny of human beings? Only get rid of Man, and the produce of our labour would be our own. Almost overnight we could become rich and free. What then must we do? Why, work night and day, body and soul, for the overthrow of the human race! That is my message to you, comrades: Rebellion! I do not know when that Rebellion will come, it might be in a week or in a hundred years, but I know, as surely as I see this straw beneath my feet, that sooner or later justice will be done. Fix your eyes on that, comrades, throughout the short remainder of your lives! And above all, pass on this message of mine to those who come after you, so that future generations shall carry on the struggle until it is victorious.

    “And remember, comrades, your resolution must never falter. No argument must lead you astray. Never listen when they tell you that Man and the animals have a common interest, that the prosperity of the one is the prosperity of the others. It is all lies. Man serves the interests of no creature except himself. And among us animals let there be perfect unity, perfect comradeship in the struggle. All men are enemies. All animals are comrades.”

    At this moment there was a tremendous uproar. While Major was speaking four large rats had crept out of their holes and were sitting on their hindquarters, listening to him. The dogs had suddenly caught sight of them, and it was only by a swift dash for their holes that the rats saved their lives. Major raised his trotter for silence.

    “Comrades,” he said, “here is a point that must be settled. The wild creatures, such as rats and rabbits–are they our friends or our enemies? Let us put it to the vote. I propose this question to the meeting: Are rats comrades?”

    The vote was taken at once, and it was agreed by an overwhelming majority that rats were comrades. There were only four dissentients, the three dogs and the cat, who was afterwards discovered to have voted on both sides. Major continued:

    “I have little more to say. I merely repeat, remember always your duty of enmity towards Man and all his ways. Whatever goes upon two legs is an enemy. Whatever goes upon four legs, or has wings, is a friend. And remember also that in fighting against Man, we must not come to resemble him. Even when you have conquered him, do not adopt his vices. No animal must ever live in a house, or sleep in a bed, or wear clothes, or drink alcohol, or smoke tobacco, or touch money, or engage in trade. All the habits of Man are evil. And, above all, no animal must ever tyrannise over his own kind. Weak or strong, clever or simple, we are all brothers. No animal must ever kill any other animal. All animals are equal.

    “And now, comrades, I will tell you about my dream of last night. I cannot describe that dream to you. It was a dream of the earth as it will be when Man has vanished. But it reminded me of something that I had long forgotten. Many years ago, when I was a little pig, my mother and the other sows used to sing an old song of which they knew only the tune and the first three words. I had known that tune in my infancy, but it had long since passed out of my mind. Last night, however, it came back to me in my dream. And what is more, the words of the song also came back-words, I am certain, which were sung by the animals of long ago and have been lost to memory for generations. I will sing you that song now, comrades. I am old and my voice is hoarse, but when I have taught you the tune, you can sing it better for yourselves. It is called ‘Beasts of England’.”

    Old Major cleared his throat and began to sing. As he had said, his voice was hoarse, but he sang well enough, and it was a stirring tune, something between ‘Clementine’ and ‘La Cucaracha’. The words ran:

    Beasts of England, beasts of Ireland, Beasts of every land and clime, Hearken to my joyful tidings Of the golden future time.

    Soon or late the day is coming, Tyrant Man shall be o’er thrown, And the fruitful fields of England Shall be trod by beasts alone.

    Rings shall vanish from our noses, And the harness from our back, Bit and spur shall rust forever, Cruel whips no more shall crack.

    Riches more than mind can picture, Wheat and barley, oats and hay, Clover, beans, and mangel-wurzels Shall be ours upon that day.

    Bright will shine the fields of England, Purer shall its waters be, Sweeter yet shall blow its breezes On the day that sets us free.

    For that day we all must labour, Though we die before it break; Cows and horses, geese and turkeys, All must toil for freedom’s sake.

    Beasts of England, beasts of Ireland, Beasts of every land and clime, Hearken well and spread my tidings Of the golden future time.

    The singing of this song threw the animals into the wildest excitement. Almost before Major had reached the end, they had begun singing it for themselves. Even the stupidest of them had already picked up the tune and a few of the words, and as for the clever ones, such as the pigs and dogs, they had the entire song by heart within a few minutes. And then, after a few preliminary tries, the whole farm burst out into ‘Beasts of England’ in tremendous unison. The cows lowed it, the dogs whined it, the sheep bleated it, the horses whinnied it, the ducks quacked it. They were so delighted with the song that they sang it right through five times in succession, and might have continued singing it all night if they had not been interrupted.

    Unfortunately, the uproar awoke Mr. Jones, who sprang out of bed, making sure that there was a fox in the yard. He seized the gun which always stood in a corner of his bedroom, and let fly a charge of number 6 shot into the darkness. The pellets buried themselves in the wall of the barn and the meeting broke up hurriedly. Everyone fled to his own sleeping-place. The birds jumped on to their perches, the animals settled down in the straw, and the whole farm was asleep in a moment.

    第一章

    故事发生在曼纳庄园里。这天晚上,庄园的主人琼斯先生说是已经锁好了鸡棚,但由于他喝得醉意十足,竟把里面的那些小门都忘了关上。他提着马灯踉踉跄跄地穿过院子,马灯光也跟着一直不停地晃来晃去,到了后门,他把靴子一脚一只踢了出去,又从洗碗间的酒桶里舀起最后一杯啤酒,一饮而尽,然后才上床休息。此时,床上的琼斯夫人已是鼾声如雷了。

    等那边庄主院卧室里的灯光一熄灭,整个庄园窝棚里就泛起一阵扑扑腾腾的骚动。还在白天的时候,庄园里就风传着一件事,说是老麦哲,就是得过“中等白鬃毛”奖的那头雄猪,在前一天晚上作了一个奇怪的梦,想要传达给其他动物。老麦哲(他一直被这样称呼,尽管他在参加展览时用的名字是“威灵顿美神”)在庄园了一直德高望重,所以动物们为了聆听他想要讲的事情,都十分乐意牺牲一小时的睡眠。当时,大家都已经同意,等琼斯先生完全走开后,他们就到大谷仓内集合。

    在大谷仓一头一个凸起的台子上,麦哲已经安稳地坐在草垫子上了,在他头顶上方的房梁上悬挂着一盏马灯。他已经十二岁了,近来长得有些发胖,但他依然仪表堂堂。尽管事实上他的犬牙从来没有割剪过,这也并不妨碍他面带着智慧和慈祥。不一会,动物们开始陆续赶来,并按各自不同的方式坐稳了。最先到来的是三条狗,布鲁拜尔、杰西和平彻,猪随后走进来,并立即坐在台子前面的稻草上。鸡栖在窗台上,鸽子扑腾上了房梁,羊和牛躺在猪身后并开始倒嚼起来。两匹套四轮货车的马,鲍克瑟和克拉弗,一块赶来,他们走进时走得很慢,每当他们在落下那巨大的毛乎乎的蹄子时,总是小心翼翼,生怕草堆里藏着什么小动物。克拉弗是一匹粗壮而慈爱的母马,接近中年。她在生了第四个小驹之后,体形再也没有能恢复原样。鲍克瑟身材高大,有近两米高的个头,强壮得赛过两匹普通马相加,不过,他脸上长了一道直到鼻子的白毛,多少显得有些戆相。实际上,他确实不怎么聪明,但他坚韧不拔的个性和干活时那股十足的劲头,使他赢得了普遍的尊敬。跟着马后面到的是白山羊穆丽尔,还有那头驴,本杰明。本杰明是庄园里年龄最老的动物,脾气也最糟,他沉默寡言,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少不了说一些风凉话。譬如,他会说上帝给了他尾巴是为了驱赶苍蝇,但他却宁愿没有尾巴也没有苍蝇。庄园里的动物中,唯有他从来没有笑过,要问为什么,他会说他没有看见什么值得好笑的。然而他对鲍克瑟却是真诚相待,只不过没有公开承认罢了。通常,他俩总是一起在果园那边的小牧场上消磨星期天,肩并着肩,默默地吃草。

    这两匹马刚躺下,一群失去了妈妈的小鸭子排成一溜进了大谷仓,吱吱喳喳,东张西望,想找一处不会被踩上的地方。克拉弗用她粗壮的前腿象墙一样地围住他们,小鸭子偎依在里面,很快就入睡了。莫丽来得很晚,这个愚蠢的家伙,长着一身白生生的毛,是一匹套琼斯先生座车的母马。她扭扭捏捏地走进来,一颠一颠地,嘴里还嚼着一块糖。她占了个靠前的位置,就开始抖动起她的白鬃毛,试图炫耀一番那些扎在鬃毛上的红饰带。猫是最后一个来的,她象往常一样,到处寻找最热乎的地方,最后在鲍克瑟和克拉弗当中挤了进去。在麦哲讲演时,她在那儿自始至终都得意地发出“咕咕噜噜”的声音,压根儿没听进麦哲讲的一个字。

    那只驯顺了的乌鸦摩西睡在庄主院后门背后的架子上,除他之外,所有的动物都已到场,看到他们都坐稳了,并聚精会神地等待着,麦哲清了清喉咙,开口说道:

    “同志们,我昨晚做了一个奇怪的梦,这个你们都已经听说了,但我想等一会再提它。我想先说点别的事。同志们,我想我和你们在一起呆不了多久了。在我临死之前,我觉得有责任把我已经获得的智慧传授给你们。我活了一辈子,当我独自躺在圈中时,我总在思索,我想我敢说,如同任何一个健在的动物一样,我悟出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活在世上是怎么回事。这就是我要给你们讲的问题。

    “那么,同志们,我们又是怎么生活的呢?让我们来看一看吧:我们的一生是短暂的,却是凄惨而艰辛。一生下来,我们得到的食物不过仅仅使我们苟延残喘而已,但是,只要我们还能动一下,我们便会被驱赶着去干活,直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旦我们的油水被榨干,我们就会在难以置信的残忍下被宰杀。在英格兰的动物中,没有一个动物在一岁之后懂得什么是幸福或空闲的涵意。没有一个是自由的。显而易见,动物的一生是痛苦的、备受奴役的一生。

    “但是,这真的是命中注定的吗?那些生长在这里的动物之所以不能过上舒适的生活,难道是因为我们这块土地太贫瘠了吗?不!同志们!一千个不!英格兰土地肥沃,气候适宜,它可以提供丰富的食物,可以养活为数比现在多得多的动物。拿我们这一个庄园来说,就足以养活十二匹马、二十头牛和数百只羊,而且我们甚至无法想象,他们会过得多么舒适,活得多么体面。那么,为什么我们的悲惨境况没有得到改变呢?这是因为,几乎我们的全部劳动所得都被人类窃取走了。同志们,有一个答案可以解答我们的所以问题,我可以把它总结为一个字——人,人就是我们唯一真正的仇敌。把人从我们的生活中消除掉,饥饿与过度劳累的根子就会永远拔掉。

    “人是一种最可怜的家伙,什么都产不了,只会挥霍。那些家伙产不了奶,也下不了蛋,瘦弱得拉不动犁,跑起来也是慢吞吞的,连个兔子都逮不住。可那家伙却是所有动物的主宰,他驱使他们去干活,给他们报偿却只是一点少得不能再少的草料,仅够他们糊口而已。而他们劳动所得的其余的一切则都被他据为己有。是我们流血流汗在耕耘这块土地,是我们的粪便使它肥沃,可我们自己除了这一副空皮囊之外,又得到了什么呢!你们这些坐在我面前的牛,去年一年里,你们已产过多少加仑的奶呢!那些本来可以喂养出许多强壮的牛犊的奶又到哪儿去了呢?每一滴都流进了我们仇敌的喉咙里。还有你们这些鸡、这一年里你们已下了多少只蛋呢?可又有多少孵成了小鸡?那些没有孵化的鸡蛋都被拿到市场上为琼斯和他的伙计们换成了钞票!你呢,克拉弗,你的四匹小马驹到哪儿去了?他们本来是你晚年的安慰和寄托!而他们却都在一岁时给卖掉了,你永远也无法再见到他们了。补偿给你这四次坐月子和在地里劳作的,除了那点可怜的饲料和一间马厩外,还有什么呢?

    “就是过着这样悲惨的生活,我们也不能被允许享尽天年。拿我自己来说,我无可抱怨,因为我算是幸运的。我十二岁了,已有四百多个孩子,这对一个猪来说就是应有的生活了。但是,到头来没有一个动物能逃过那残忍的一刀。你们这些坐在我面前的小肉猪们,不出一年,你们都将在刀架上嚎叫着断送性命。这恐怖就是我们——牛、猪、鸡、羊等等每一位都难逃的结局。就是马和狗的命运也好不了多少。你,鲍克瑟,有朝一日你那强健的肌肉失去了力气,琼斯就会把你卖给屠马商,屠马商会割断你的喉咙,把你煮了给猎狗吃。而狗呢,等他们老了,牙也掉光了,琼斯就会就近找个池塘,弄块砖头拴再他们的脖子上,把他们沉到水底。

    “那么,同志们,我们这种生活的祸根来自暴虐的人类,这一点难道不是一清二楚的吗?只要驱除了人,我们的劳动所得就会全归我们自己,而且几乎在一夜之间,我们就会变得富裕而自由。那么我们应该为此做些什么呢?毫无疑问,奋斗!为了消除人类,全力以赴,不分昼夜地奋斗!同志们,我要告诉你们的就是这个:造反!老实说,我也不知道造反会在何时发生,或许近在一周之内,或许远在百年之后。但我确信,就象看到我蹄子底下的稻草一样确凿无疑,总有一天,正义要申张。同志们,在你们整个短暂的余生中,不要偏离这个目标!尤其是,把我说的福音传给你们的后代,这样,未来的一代一代动物就会继续这一斗争,直到取得最后胜利。

    “记住,同志们,你们的誓愿决不可动摇,你们决不要让任何甜言蜜语把你们引入歧途。当他们告诉你们什么人与动物有着共同利益,什么一方的兴衰就是另一方的兴衰,千万不要听信那种话,那全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人心里想的事情只有他自己的利益,此外别无他有。让我们在斗争中协调一致,情同手足。所以的人都是仇敌,所有的动物都是同志”。

    就在这时刻,响起了一阵刺耳的嘈杂声。原来,在麦哲讲话时,有四只个头挺大的耗子爬出洞口,蹲坐在后腿上听他演讲,突然间被狗瞧见,幸亏他们迅速窜回洞内,才免遭一死。麦哲抬起前蹄,平静了一下气氛:

    “同志们”,他说,“这里有一点必须澄清。野生的生灵,比如耗子和兔子,是我们的亲友呢还是仇敌?让我们表决一下吧,我向会议提出这个议题:耗子是同志吗?”

    表决立即进行,压倒多数的动物同意耗子是同志。有四个投了反对票,是三条狗和一只猫。后来才发现他们其实投了两次票,包括反对票和赞成票。麦哲继续说道:

    “我还有一点要补充。我只是重申一下,永远记住你们的责任是与人类及其习惯势不两立。所有靠两条腿行走的都是仇敌,所有靠四肢行走的,或者有翅膀的,都是亲友。还有记住:在同人类作斗争的过程中,我们就不要模仿他们。即使征服了他们,也决不沿用他们的恶习。是动物就决不住在房屋里,决不睡在床上,决不穿衣、喝酒、抽烟,决不接触钞票,从事交易。凡是人的习惯都是邪恶的。而且,千万要注意,任何动物都不能欺压自己的同类。不论是瘦弱的还是强壮的;不论是聪明的还是迟钝的,我们都是兄弟。任何动物都不得伤害其他动物。所有的动物一律平等。

    “现在,同志们,我来谈谈关于昨晚那个梦的事。那是一个在消灭了人类之后的未来世界的梦想,我无法把它描述出来。但它提醒了我一些早已忘却的事情。很多年以前,当我还是头小猪时,我母亲和其他母猪经常唱一只古老的歌,那支歌,连她们也只记得个曲调和头三句歌词。我很小的时候就对那曲调熟悉了。但我也忘了很久了。然而昨天晚上,我又在梦中回想起来了,更妙的是,歌词也在梦中出现,这歌词,我敢肯定,就是很久以前的动物唱的、并且失传很多代的那首歌词。现在我就想唱给你们听听,同志们,我老了,嗓音也沙哑了,但等我把你们教会了,你们会唱得更好的。他叫‘英格兰兽’。”

    老麦哲清了清嗓子就开始唱了起来,正如他说的那样,他声音沙哑,但唱得很不错。那首歌曲调慷慨激昂,旋律有点介于“Clementine”和“LaCucuracha”之间。歌词是这样的:

    英格兰兽,爱尔兰兽,

    普天之下的兽,

    倾听我喜悦的佳音,

    倾听那金色的未来。

    那一天迟早要到来,

    暴虐的人类终将消灭,

    富饶的英格兰大地,

    将只留下我们的足迹。

    我们的鼻中不再扣环,

    我们的背上不再配鞍,

    蹶子、马刺会永远锈蚀

    不再有残酷的鞭子噼啪抽闪。

    那难以想象的富裕生活,

    小麦、大麦、干草、燕麦

    苜宿、大豆还有甜菜,

    那一天将全归我侪。

    那一天我们将自由解放,

    阳光普照英格兰大地,

    水会更纯净,

    风也更柔逸。

    哪怕我们活不到那一天,

    但为了那一天我们岂能等闲,

    牛、马、鹅、鸡

    为自由务须流血汗。

    英格兰兽、爱尔兰兽,

    普天之下的兽,

    倾听我喜悦的佳音,

    倾听那金色的未来。

    唱着这支歌,动物们陷入了情不自禁的亢奋之中。几乎还没有等麦哲唱完,他们已经开始自己唱了。连最迟钝的动物也已经学会了曲调和个别歌词了。聪明一些的,如猪和狗,几分钟内就全部记住了整首歌。然后,他们稍加几次尝试,就突然间齐声合唱起来,整个庄园顿时回荡着这震天动地的歌声。牛哞哞地叫,狗汪汪地吠,羊咩咩地喊,马嘶嘶地鸣,鸭子嘎嘎地唤。唱着这首歌,他们是多么地兴奋,以至于整整连着唱了五遍,要不是中途被打断,他们真有可能唱个通宵。

    不巧,喧嚣声吵醒了琼斯先生,他自以为是院子中来了狐狸,便跳下床,操起那支总是放在卧室墙角的猎枪,用装在膛里的六号子弹对着黑暗处开了一枪,弹粒射进大谷仓的墙里。会议就此匆匆解散。动物们纷纷溜回自己的窝棚。家禽跳上了他们的架子,家畜卧到了草堆里,顷刻之间,庄园便沉寂下来。

    Chapter II

    Three nights later old Major died peacefully in his sleep. His body was buried at the foot of the orchard.

    This was early in March. During the next three months there was much secret activity. Major’s speech had given to the more intelligent animals on the farm a completely new outlook on life. They did not know when the Rebellion predicted by Major would take place, they had no reason for thinking that it would be within their own lifetime, but they saw clearly that it was their duty to prepare for it. The work of teaching and organising the others fell naturally upon the pigs, who were generally recognised as being the cleverest of the animals. Pre-eminent among the pigs were two young boars named Snowball and Napoleon, whom Mr. Jones was breeding up for sale. Napoleon was a large, rather fierce-looking Berkshire boar, the only Berkshire on the farm, not much of a talker, but with a reputation for getting his own way. Snowball was a more vivacious pig than Napoleon, quicker in speech and more inventive, but was not considered to have the same depth of character. All the other male pigs on the farm were porkers. The best known among them was a small fat pig named Squealer, with very round cheeks, twinkling eyes, nimble movements, and a shrill voice. He was a brilliant talker, and when he was arguing some difficult point he had a way of skipping from side to side and whisking his tail which was somehow very persuasive. The others said of Squealer that he could turn black into white.

    These three had elaborated old Major’s teachings into a complete system of thought, to which they gave the name of Animalism. Several nights a week, after Mr. Jones was asleep, they held secret meetings in the barn and expounded the principles of Animalism to the others. At the beginning they met with much stupidity and apathy. Some of the animals talked of the duty of loyalty to Mr. Jones, whom they referred to as “Master,” or made elementary remarks such as “Mr. Jones feeds us. If he were gone, we should starve to death.” Others asked such questions as “Why should we care what happens after we are dead?” or “If this Rebellion is to happen anyway, what difference does it make whether we work for it or not?”, and the pigs had great difficulty in making them see that this was contrary to the spirit of Animalism. The stupidest questions of all were asked by Mollie, the white mare. The very first question she asked Snowball was: “Will there still be sugar after the Rebellion?”

    “No,” said Snowball firmly. “We have no means of making sugar on this farm. Besides, you do not need sugar. You will have all the oats and hay you want.”

    “And shall I still be allowed to wear ribbons in my mane?” asked Mollie.

    “Comrade,” said Snowball, “those ribbons that you are so devoted to are the badge of slavery. Can you not understand that liberty is worth more than ribbons?”

    Mollie agreed, but she did not sound very convinced.

    The pigs had an even harder struggle to counteract the lies put about by Moses, the tame raven. Moses, who was Mr. Jones’s especial pet, was a spy and a tale-bearer, but he was also a clever talker. He claimed to know of the existence of a mysterious country called Sugarcandy Mountain, to which all animals went when they died. It was situated somewhere up in the sky, a little distance beyond the clouds, Moses said. In Sugarcandy Mountain it was Sunday seven days a week, clover was in season all the year round, and lump sugar and linseed cake grew on the hedges. The animals hated Moses because he told tales and did no work, but some of them believed in Sugarcandy Mountain, and the pigs had to argue very hard to persuade them that there was no such place.

    Their most faithful disciples were the two cart-horses, Boxer and Clover. These two had great difficulty in thinking anything out for themselves, but having once accepted the pigs as their teachers, they absorbed everything that they were told, and passed it on to the other animals by simple arguments. They were unfailing in their attendance at the secret meetings in the barn, and led the singing of ‘Beasts of England’, with which the meetings always ended.

    Now, as it turned out, the Rebellion was achieved much earlier and more easily than anyone had expected. In past years Mr. Jones, although a hard master, had been a capable farmer, but of late he had fallen on evil days. He had become much disheartened after losing money in a lawsuit, and had taken to drinking more than was good for him. For whole days at a time he would lounge in his Windsor chair in the kitchen, reading the newspapers, drinking, and occasionally feeding Moses on crusts of bread soaked in beer. His men were idle and dishonest, the fields were full of weeds, the buildings wanted roofing, the hedges were neglected, and the animals were underfed.

    June came and the hay was almost ready for cutting. On Midsummer’s Eve, which was a Saturday, Mr. Jones went into Willingdon and got so drunk at the Red Lion that he did not come back till midday on Sunday. The men had milked the cows in the early morning and then had gone out rabbiting, without bothering to feed the animals. When Mr. Jones got back he immediately went to sleep on the drawing-room sofa with the News of the World over his face, so that when evening came, the animals were still unfed. At last they could stand it no longer. One of the cows broke in the door of the store-shed with her horn and all the animals began to help themselves from the bins. It was just then that Mr. Jones woke up. The next moment he and his four men were in the store-shed with whips in their hands, lashing out in all directions. This was more than the hungry animals could bear. With one accord, though nothing of the kind had been planned beforehand, they flung themselves upon their tormentors. Jones and his men suddenly found themselves being butted and kicked from all sides. The situation was quite out of their control. They had never seen animals behave like this before, and this sudden uprising of creatures whom they were used to thrashing and maltreating just as they chose, frightened them almost out of their wits. After only a moment or two they gave up trying to defend themselves and took to their heels. A minute later all five of them were in full flight down the cart-track that led to the main road, with the animals pursuing them in triumph.

    Mrs. Jones looked out of the bedroom window, saw what was happening, hurriedly flung a few possessions into a carpet bag, and slipped out of the farm by another way. Moses sprang off his perch and flapped after her, croaking loudly. Meanwhile the animals had chased Jones and his men out on to the road and slammed the five-barred gate behind them. And so, almost before they knew what was happening, the Rebellion had been successfully carried through: Jones was expelled, and the Manor Farm was theirs.

    For the first few minutes the animals could hardly believe in their good fortune. Their first act was to gallop in a body right round the boundaries of the farm, as though to make quite sure that no human being was hiding anywhere upon it; then they raced back to the farm buildings to wipe out the last traces of Jones’s hated reign. The harness-room at the end of the stables was broken open; the bits, the nose-rings, the dog-chains, the cruel knives with which Mr. Jones had been used to castrate the pigs and lambs, were all flung down the well. The reins, the halters, the blinkers, the degrading nosebags, were thrown on to the rubbish fire which was burning in the yard. So were the whips. All the animals capered with joy when they saw the whips going up in flames. Snowball also threw on to the fire the ribbons with which the horses’ manes and tails had usually been decorated on market days.

    “Ribbons,” he said, “should be considered as clothes, which are the mark of a human being. All animals should go naked.”

    When Boxer heard this he fetched the small straw hat which he wore in summer to keep the flies out of his ears, and flung it on to the fire with the rest.

    In a very little while the animals had destroyed everything that reminded them of Mr. Jones. Napoleon then led them back to the store-shed and served out a double ration of corn to everybody, with two biscuits for each dog. Then they sang ‘Beasts of England’ from end to end seven times running, and after that they settled down for the night and slept as they had never slept before.

    But they woke at dawn as usual, and suddenly remembering the glorious thing that had happened, they all raced out into the pasture together. A little way down the pasture there was a knoll that commanded a view of most of the farm. The animals rushed to the top of it and gazed round them in the clear morning light. Yes, it was theirs–everything that they could see was theirs! In the ecstasy of that thought they gambolled round and round, they hurled themselves into the air in great leaps of excitement. They rolled in the dew, they cropped mouthfuls of the sweet summer grass, they kicked up clods of the black earth and snuffed its rich scent. Then they made a tour of inspection of the whole farm and surveyed with speechless admiration the ploughland, the hayfield, the orchard, the pool, the spinney. It was as though they had never seen these things before, and even now they could hardly believe that it was all their own.

    Then they filed back to the farm buildings and halted in silence outside the door of the farmhouse. That was theirs too, but they were frightened to go inside. After a moment, however, Snowball and Napoleon butted the door open with their shoulders and the animals entered in single file, walking with the utmost care for fear of disturbing anything. They tiptoed from room to room, afraid to speak above a whisper and gazing with a kind of awe at the unbelievable luxury, at the beds with their feather mattresses, the looking-glasses, the horsehair sofa, the Brussels carpet, the lithograph of Queen Victoria over the drawing-room mantelpiece. They were just coming down the stairs when Mollie was discovered to be missing. Going back, the others found that she had remained behind in the best bedroom. She had taken a piece of blue ribbon from Mrs. Jones’s dressing-table, and was holding it against her shoulder and admiring herself in the glass in a very foolish manner. The others reproached her sharply, and they went outside. Some hams hanging in the kitchen were taken out for burial, and the barrel of beer in the scullery was stove in with a kick from Boxer’s hoof, otherwise nothing in the house was touched. A unanimous resolution was passed on the spot that the farmhouse should be preserved as a museum. All were agreed that no animal must ever live there.

    The animals had their breakfast, and then Snowball and Napoleon called them together again.

    “Comrades,” said Snowball, “it is half-past six and we have a long day before us. Today we begin the hay harvest. But there is another matter that must be attended to first.”

    The pigs now revealed that during the past three months they had taught themselves to read and write from an old spelling book which had belonged to Mr. Jones’s children and which had been thrown on the rubbish heap. Napoleon sent for pots of black and white paint and led the way down to the five-barred gate that gave on to the main road. Then Snowball (for it was Snowball who was best at writing) took a brush between the two knuckles of his trotter, painted out MANOR FARM from the top bar of the gate and in its place painted ANIMAL FARM. This was to be the name of the farm from now onwards. After this they went back to the farm buildings, where Snowball and Napoleon sent for a ladder which they caused to be set against the end wall of the big barn. They explained that by their studies of the past three months the pigs had succeeded in reducing the principles of Animalism to Seven Commandments. These Seven Commandments would now be inscribed on the wall; they would form an unalterable law by which all the animals on Animal Farm must live for ever after. With some difficulty (for it is not easy for a pig to balance himself on a ladder) Snowball climbed up and set to work, with Squealer a few rungs below him holding the paint-pot. The Commandments were written on the tarred wall in great white letters that could be read thirty yards away. They ran thus:

    THE SEVEN COMMANDMENTS1. Whatever goes upon two legs is an enemy.2. Whatever goes upon four legs, or has wings, is a friend.3. No animal shall wear clothes.4. No animal shall sleep in a bed.5. No animal shall drink alcohol.6. No animal shall kill any other animal.7. All animals are equal.

    It was very neatly written, and except that “friend” was written “freind” and one of the “S’s” was the wrong way round, the spelling was correct all the way through. Snowball read it aloud for the benefit of the others. All the animals nodded in complete agreement, and the cleverer ones at once began to learn the Commandments by heart.

    “Now, comrades,” cried Snowball, throwing down the paint-brush, “to the hayfield! Let us make it a point of honour to get in the harvest more quickly than Jones and his men could do.”

    But at this moment the three cows, who had seemed uneasy for some time past, set up a loud lowing. They had not been milked for twenty-four hours, and their udders were almost bursting. After a little thought, the pigs sent for buckets and milked the cows fairly successfully, their trotters being well adapted to this task. Soon there were five buckets of frothing creamy milk at which many of the animals looked with considerable interest.

    “What is going to happen to all that milk?” said someone.

    “Jones used sometimes to mix some of it in our mash,” said one of the hens.

    “Never mind the milk, comrades!” cried Napoleon, placing himself in front of the buckets. “That will be attended to. The harvest is more important. Comrade Snowball will lead the way. I shall follow in a few minutes. Forward, comrades! The hay is waiting.”

    So the animals trooped down to the hayfield to begin the harvest, and when they came back in the evening it was noticed that the milk had disappeared.

    第二章

    三天之后,老麦哲在安睡中平静地死去。遗体埋在苹果园脚下。

    这是三月初的事。

    从此以后的三个月里,有很多秘密活动。麦哲的演讲给庄园里那些比较聪明的动物带来了一个全新的生活观念。他们不知道麦哲预言的造反什么时候才能发生,他们也无法想象造反会在他们有生之年内到来。但他们清楚地晓得,为此作准备就是他们的责任。训导和组织其他动物的工作,自然地落在猪的身上,他们被一致认为是动物中最聪明的。而其中最杰出的是两头名叫斯诺鲍和拿破仑的雄猪,他们是琼斯先生为出售喂养的。拿破仑是头伯克夏雄猪,也是庄园中唯一的伯克夏种,个头挺大,看起来很凶,说话不多,素以固执而出名。相比之下,斯诺鲍要伶俐多了,口才好,也更有独创性,但看起来个性上没有拿破仑那么深沉。庄园里其他的猪都是肉猪。他们中最出名的是一头短小而肥胖的猪,名叫斯奎拉。他长着圆圆的面颊,炯炯闪烁的眼睛,动作敏捷,声音尖细,是个不可多得的演说家。尤其是在阐述某些艰深的论点时,他习惯于边讲解边来回不停地蹦跳,同时还甩动着尾巴。而那玩意儿不知怎么搞地就是富有蛊惑力。别的动物提到斯奎拉时,都说他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这三头猪把老麦哲的训导用心琢磨,推敲出一套完整的思想体系,他们称之为“动物主义”。每周总有几个夜晚,等琼斯先生入睡后,他们就在大户仓里召集秘密会议,向其他动物详细阐述动物主义的要旨。起初,他们针对的是那些迟钝和麻木的动物。这些动物中,有一些还大谈什么对琼斯先生的忠诚的义务,把他视为“主人”,提出很多浅薄的看法,比如“琼斯先生喂养我们,如果他走了,我们会饿死的”。等等。还有的问到这样的问题:“我们干嘛要关心我们死后才能发生的事情?”或者问:“如果造反注定要发生,我们干不干又有什么关系?”因而,为了教他们懂得这些说法都是与动物主义相悖离的,猪就下了很大的功夫。这愚蠢的问题是那匹白雌马莫丽提出来的,她向斯诺鲍最先问的问题是:“造反以后还有糖吗?”

    “没有”,斯诺鲍坚定地说,“我们没有办法在庄园制糖,再说,你不需要糖,而你想要的燕麦和草料你都会有的”。

    “那我还能在鬃毛上扎饰带吗?”莫丽问。

    “同志”,斯诺鲍说,“那些你如此钟爱的饰带全是奴隶的标记。你难道不明白自由比饰带更有价值吗?”

    莫丽同意了,但听起来并不十分肯定。

    猪面对的更困难的事情,是对付那只驯顺了的乌鸦摩西散布的谎言。摩西这个琼斯先生的特殊宠物,是个尖细和饶舌的家伙,还是个灵巧的说客。他声称他知道有一个叫做“蜜糖山”的神秘国度,那里是所有动物死后的归宿。它就在天空中云层上面的不远处。摩西说,在蜜糖山,每周七天,天天都是星期天,一年四季都有苜蓿,在那里,方糖和亚麻子饼就长在树篱上。动物们憎恶摩西,因为他光说闲话而不干活,但动物中也有相信蜜糖山的。所以,猪不得不竭力争辩,教动物们相信根本就不存在那么一个地方。

    他们最忠实的追随者是那两匹套货车的马,鲍克瑟和克拉弗。对他们俩来说,靠自己想通任何问题都很困难。而一旦把猪认作他们的导师,他们便吸取了猪教给他们的一切东西,还通过一些简单的讨论把这些道理传授给其他的动物。大谷仓中的秘密会议,他们也从不缺席。每当会议结束要唱那首“英格兰兽”时,也由他们带头唱起。

    这一阵子,就结果而言,造反之事比任何一个动物所预期的都要来得更早也更顺利。在过去数年间,琼斯先生尽管是个冷酷的主人,但不失为一位能干的庄园主,可是近来,他正处于背运的时候,打官司中赔了钱,他更沮丧沉沦,于是拼命地喝酒。有一阵子,他整日呆在厨房里,懒洋洋地坐在他的温莎椅上,翻看着报纸,喝着酒,偶尔把干面包片在啤酒里沾一下喂给摩西。他的伙计们也无所事事,这不守职。田地里长满了野草,窝棚顶棚也漏了,树篱无人照管,动物们饥肠辘辘。

    六月,眼看到了收割牧草的时节。在施洗约翰节的前夕,那一天是星期六,琼斯先生去了威灵顿,在雷德兰喝了个烂醉,直到第二天,也就是星期天的正午时分才赶回来。他的伙计们一大早挤完牛奶,就跑出去打兔子了,没有操心给动物添加草料。而琼斯先生一回来,就在客厅里拿了一张《世界新闻》报盖在脸上,在沙发上睡着了。所以一直到晚上,动物们还没有给喂过。他们终于忍受不住了,有一头母牛用角撞开了贮藏棚的门,于是,所有的动物一拥而上,自顾自地从饲料箱里抢东西。就在此刻,琼斯先生醒了。不一会儿,他和他的四个伙计手里拿着鞭子出现在贮藏棚,上来就四处乱打一气。饥饿的动物哪里还受到了这个,尽管毫无任何预谋,但都不约而同地,猛地扑向这些折磨他们的主人。琼斯先生一伙忽然发现他们自己正处在四面被围之中。被犄角抵,被蹄子踢,形势完全失去了控制。他们从前还没有见到动物这样的举动,他们曾经是怎样随心所欲的鞭笞和虐待这一群畜牲!而这群畜牲们的突然暴动吓得他们几乎不知所措。转眼工夫,他们放弃自卫,拔腿便逃。又过了个把分钟,在动物们势如破竹的追赶下,他们五个人沿着通往大路的车道仓皇败逃。

    琼斯夫人在卧室中看到窗外发生的一切,匆忙拆些细软塞进一个毛毡手提包里,从另一条路上溜出了庄园。摩西从他的架子上跳起来,扑扑腾腾地尾随着琼斯夫人,呱呱地大声叫着。这时,动物们已经把琼斯一伙赶到外面的大路上,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五栅门。就这样,在他们几乎还没有反应过来时,造反已经完全成功了:琼斯被驱逐了,曼纳庄园成了他们自己的。

    起初,有好大一会,动物们简直不敢相信他们的好运气。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沿着庄园奔驰着绕了一圈,仿佛是要彻底证实一下再也没有人藏在庄园里了。接着,又奔回窝棚中,把那些属于可憎的琼斯统治的最后印迹消除掉。马厩端头的农具棚被砸开了,嚼子、鼻环、狗用的项圈,以及琼斯先生过去常为阉猪、阉羊用的残酷的刀子,统统给丢进井里。缰绳、笼头、眼罩和可耻的挂在马脖子上的草料袋,全都与垃圾一起堆到院中,一把火烧了。鞭子更不例外。动物们眼看着鞭子在火焰中烧起,他们全都兴高采烈的欢呼雀跃起来。斯诺鲍还把饰带也扔进火里,那些饰带是过去常在赶集时扎在马鬃和马尾上用的。

    “饰带”,他说道,“应该视同衣服,这是人类的标记。所有的动物都应该一丝不挂”。

    鲍克瑟听到这里,便把他夏天戴的一顶小草帽也拿出来,这顶草帽本来是防止蝇虫钻入耳朵才戴的,他也把它和别的东西一道扔进了人火中。

    不大一会儿,动物们便把所有能引起他们联想到琼斯先生的东西全毁完了。然后,拿破仑率领他们回到贮藏棚里,给他们分发了双份玉米,给狗发了双份饼干。接着,他们从头至尾把“英格兰兽”唱了七遍。然后安顿下来,而且美美睡了一夜,好象他们还从来没有睡过觉似的。

    但他们还是照常在黎明时醒来,转念想起已经发生了那么了不起的事情,他们全都跑出来,一起冲向大牧场。通向牧场的小路上,有一座小山包,在那里,可以一览整个庄园的大部分景色。动物们冲到小山包顶上,在清新的晨曦中四下注视。是的,这是他们的——他们目光所及的每一件东西都是他们的!在这个念头带来的狂喜中,他们兜着圈子跳呀、蹦呀,在喷涌而来的极度激动中,他们猛地蹦到空中。他们在露水上打滚,咀嚼几口甜润的夏草;他们踢开黑黝黝的田土,使劲吮吸那泥块中浓郁的香味。然后,他们巡视庄园一周,在无声的赞叹中查看了耕地、牧场、果树园、池塘和树丛。仿佛他们以前还从没有见到过这些东西似的。而且,就是在这个时刻,他们还是不敢相信这些都是他们自己的。

    后来,他们列队向庄园的窝棚走去,在庄主院门外静静地站住了。这也是他们的,可是,他们却惶恐得不敢进去。过一会儿,斯诺鲍和拿破仑用肩撞开门,动物们才鱼贯而入,他们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弄乱了什么。他们踮起蹄子尖一个屋接一个屋地走过,连比耳语大一点的声音都不敢吱一下,出于一种敬畏,目不转睛地盯着这难以置信的奢华,盯着镜子、马鬃沙发和那些用他们的羽绒制成的床铺,还有布鲁塞尔毛圈地毯,以及放在客厅壁炉台上的维多利亚女王的平版肖像。当他们拾级而下时,发现莫丽不见了。再折身回去,才见她呆在后面一间最好的卧室里。她在琼斯夫人的梳妆台上拿了一条蓝饰带,傻下唧唧地在镜子前面贴着肩臭美起来。在大家严厉的斥责下,她这才又走了出来。挂在厨房里的一些火腿也给拿出去埋了,洗碗间的啤酒桶被鲍克瑟踢了个洞。除此之外,房屋里任何其他东西都没有动过。在庄主院现场一致通过了一项决议:庄主院应保存起来作为博物馆。大家全都赞成:任何动物都不得在次居住。

    动物们用完早餐,斯诺鲍和拿破仑再次召集起他们。

    “同志们”,斯诺鲍说道,“现在是六点半,下面还有整整一天。今天我们开始收割牧草,不过,还有另外一件事情得先商量一下”。

    这时,大家才知道猪在过去的三个月中,从一本旧的拼读书本上自学了阅读和书写。那本书曾是琼斯先生的孩子的,早先被扔到垃圾堆里。拿破仑叫拿来几桶黑漆和白漆,带领大家来到朝着大路的五栅门。接着,斯诺鲍(正是他才最擅长书写)用蹄子的双趾捏起一支刷子,涂掉了栅栏顶的木牌上的“曼纳庄园”几个字,又在那上面写上“动物庄园”。这就是庄园以后的名字。写完后,他们又回到窝棚那里,斯诺鲍和拿破仑又叫拿来一架梯子,并让把梯子支在大谷仓的墙头。他们解释说,经过过去三个月的研讨,他们已经成功地把动物主义的原则简化为“七戒”,这“七戒”将要题写在墙上,它们将成为不可更改的法律,所有动物庄园的动物都必须永远遵循它生活。斯诺鲍好不容易才爬了上去(因为猪不易的梯子上保持平衡)并开始忙乎起来,斯奎拉在比他低几格的地方端着油漆桶。在刷过柏油的墙上,用巨大的字体写着“七诫”。字是白色的,在三十码以外清晰可辨。它们是这样写的:

    七诫

    1.凡靠两条腿行走者皆为仇敌;

    2.凡靠四肢行走者,或者长翅膀者,皆为亲友;

    3.任何动物不得着衣;

    4.任何动物不得卧床;

    5.任何动物不得饮酒;

    6.任何动物不得伤害其他动物;

    7.所有动物一律平等。

    写得十分潇洒,除了把亲友“friend”写成了“freind”,以及其中有一处“S”写反之外,全部拼写得很正确。斯诺鲍大声念给别的动物听,所有在场的动物都频频点头,表示完全赞同。较为聪明一些的动物立即开始背诵起来。

    “现在,同志们”,斯诺鲍扔下油漆刷子说道,“到牧场上去!我们要争口气,要比琼斯他们一伙人更快地收完牧草”。

    就在这时刻,早已有好大一会显得很不自在的三头母牛发出振耳的哞哞声。已经二十四小时没有给她们挤奶了。她们的奶子快要胀破了。猪稍一寻思,让取来奶桶,相当成功地给母牛挤了奶,他们的蹄子十分适于干这个活。很快,就挤满了五桶冒着沫的乳白色牛奶,许多动物津津有味地瞧着奶桶中的奶。

    “这些牛奶可怎么办呢?”有一个动物问答。

    “琼斯先生过去常常给我们的谷糠饲料中掺一些牛奶”,有只母鸡说道。

    “别理会牛奶了,同志们!”站在奶桶前的拿破仑大声喊道,“牛奶会给照看好的,收割牧草才更重了,斯诺鲍同志领你们去,我随后就来。前进,同志们!牧草在等待着!”

    于是,动物们成群结队地走向大牧场,开始了收割。当他们晚上收工回来的时候,大家注意的:牛奶已经不见了。

    Chapter III

    How they toiled and sweated to get the hay in! But their efforts were rewarded, for the harvest was an even bigger success than they had hoped.

    Sometimes the work was hard; the implements had been designed for human beings and not for animals, and it was a great drawback that no animal was able to use any tool that involved standing on his hind legs. But the pigs were so clever that they could think of a way round every difficulty. As for the horses, they knew every inch of the field, and in fact understood the business of mowing and raking far better than Jones and his men had ever done. The pigs did not actually work, but directed and supervised the others. With their superior knowledge it was natural that they should assume the leadership. Boxer and Clover would harness themselves to the cutter or the horse-rake (no bits or reins were needed in these days, of course) and tramp steadily round and round the field with a pig walking behind and calling out “Gee up, comrade!” or “Whoa back, comrade!” as the case might be. And every animal down to the humblest worked at turning the hay and gathering it. Even the ducks and hens toiled to and fro all day in the sun, carrying tiny wisps of hay in their beaks. In the end they finished the harvest in two days’ less time than it had usually taken Jones and his men. Moreover, it was the biggest harvest that the farm had ever seen. There was no wastage whatever; the hens and ducks with their sharp eyes had gathered up the very last stalk. And not an animal on the farm had stolen so much as a mouthful.

    All through that summer the work of the farm went like clockwork. The animals were happy as they had never conceived it possible to be. Every mouthful of food was an acute positive pleasure, now that it was truly their own food, produced by themselves and for themselves, not doled out to them by a grudging master. With the worthless parasitical human beings gone, there was more for everyone to eat. There was more leisure too, inexperienced though the animals were. They met with many difficulties–for instance, later in the year, when they harvested the corn, they had to tread it out in the ancient style and blow away the chaff with their breath, since the farm possessed no threshing machine–but the pigs with their cleverness and Boxer with his tremendous muscles always pulled them through. Boxer was the admiration of everybody. He had been a hard worker even in Jones’s time, but now he seemed more like three horses than one; there were days when the entire work of the farm seemed to rest on his mighty shoulders. From morning to night he was pushing and pulling, always at the spot where the work was hardest. He had made an arrangement with one of the cockerels to call him in the mornings half an hour earlier than anyone else, and would put in some volunteer labour at whatever seemed to be most needed, before the regular day’s work began. His answer to every problem, every setback, was “I will work harder!”–which he had adopted as his personal motto.

    But everyone worked according to his capacity The hens and ducks, for instance, saved five bushels of corn at the harvest by gathering up the stray grains. Nobody stole, nobody grumbled over his rations, the quarrelling and biting and jealousy which had been normal features of life in the old days had almost disappeared. Nobody shirked–or almost nobody. Mollie, it was true, was not good at getting up in the mornings, and had a way of leaving work early on the ground that there was a stone in her hoof. And the behaviour of the cat was somewhat peculiar. It was soon noticed that when there was work to be done the cat could never be found. She would vanish for hours on end, and then reappear at meal-times, or in the evening after work was over, as though nothing had happened. But she always made such excellent excuses, and purred so affectionately, that it was impossible not to believe in her good intentions. Old Benjamin, the donkey, seemed quite unchanged since the Rebellion. He did his work in the same slow obstinate way as he had done it in Jones’s time, never shirking and never volunteering for extra work either. About the Rebellion and its results he would express no opinion. When asked whether he was not happier now that Jones was gone, he would say only “Donkeys live a long time. None of you has ever seen a dead donkey,” and the others had to be content with this cryptic answer.

    On Sundays there was no work. Breakfast was an hour later than usual, and after breakfast there was a ceremony which was observed every week without fail. First came the hoisting of the flag. Snowball had found in the harness-room an old green tablecloth of Mrs. Jones’s and had painted on it a hoof and a horn in white. This was run up the flagstaff in the farmhouse garden every Sunday morning. The flag was green, Snowball explained, to represent the green fields of England, while the hoof and horn signified the future Republic of the Animals which would arise when the human race had been finally overthrown. After the hoisting of the flag all the animals trooped into the big barn for a general assembly which was known as the Meeting. Here the work of the coming week was planned out and resolutions were put forward and debated. It was always the pigs who put forward the resolutions. The other animals understood how to vote, but could never think of any resolutions of their own. Snowball and Napoleon were by far the most active in the debates. But it was noticed that these two were never in agreement: whatever suggestion either of them made, the other could be counted on to oppose it. Even when it was resolved–a thing no one could object to in itself–to set aside the small paddock behind the orchard as a home of rest for animals who were past work, there was a stormy debate over the correct retiring age for each class of animal. The Meeting always ended with the singing of ‘Beasts of England’, and the afternoon was given up to recreation.

    The pigs had set aside the harness-room as a headquarters for themselves. Here, in the evenings, they studied blacksmithing, carpentering, and other necessary arts from books which they had brought out of the farmhouse. Snowball also busied himself with organising the other animals into what he called Animal Committees. He was indefatigable at this. He formed the Egg Production Committee for the hens, the Clean Tails League for the cows, the Wild Comrades’ Re-education Committee (the object of this was to tame the rats and rabbits), the Whiter Wool Movement for the sheep, and various others, besides instituting classes in reading and writing. On the whole, these projects were a failure. The attempt to tame the wild creatures, for instance, broke down almost immediately. They continued to behave very much as before, and when treated with generosity, simply took advantage of it. The cat joined the Re-education Committee and was very active in it for some days. She was seen one day sitting on a roof and talking to some sparrows who were just out of her reach. She was telling them that all animals were now comrades and that any sparrow who chose could come and perch on her paw; but the sparrows kept their distance.

    The reading and writing classes, however, were a great success. By the autumn almost every animal on the farm was literate in some degree.

    As for the pigs, they could already read and write perfectly. The dogs learned to read fairly well, but were not interested in reading anything except the Seven Commandments. Muriel, the goat, could read somewhat better than the dogs, and sometimes used to read to the others in the evenings from scraps of newspaper which she found on the rubbish heap. Benjamin could read as well as any pig, but never exercised his faculty. So far as he knew, he said, there was nothing worth reading. Clover learnt the whole alphabet, but could not put words together. Boxer could not get beyond the letter D. He would trace out A, B, C, D, in the dust with his great hoof, and then would stand staring at the letters with his ears back, sometimes shaking his forelock, trying with all his might to remember what came next and never succeeding. On several occasions, indeed, he did learn E, F, G, H, but by the time he knew them, it was always discovered that he had forgotten A, B, C, and D. Finally he decided to be content with the first four letters, and used to write them out once or twice every day to refresh his memory. Mollie refused to learn any but the six letters which spelt her own name. She would form these very neatly out of pieces of twig, and would then decorate them with a flower or two and walk round them admiring them.

    None of the other animals on the farm could get further than the letter A. It was also found that the stupider animals, such as the sheep, hens, and ducks, were unable to learn the Seven Commandments by heart. After much thought Snowball declared that the Seven Commandments could in effect be reduced to a single maxim, namely: “Four legs good, two legs bad.” This, he said, contained the essential principle of Animalism. Whoever had thoroughly grasped it would be safe from human influences. The birds at first objected, since it seemed to them that they also had two legs, but Snowball proved to them that this was not so.

    “A bird’s wing, comrades,” he said, “is an organ of propulsion and not of manipulation. It should therefore be regarded as a leg. The distinguishing mark of man is the HAND, the instrument with which he does all his mischief.”

    The birds did not understand Snowball’s long words, but they accepted his explanation, and all the humbler animals set to work to learn the new maxim by heart. FOUR LEGS GOOD, TWO LEGS BAD, was inscribed on the end wall of the barn, above the Seven Commandments and in bigger letters When they had once got it by heart, the sheep developed a great liking for this maxim, and often as they lay in the field they would all start bleating “Four legs good, two legs bad! Four legs good, two legs bad!” and keep it up for hours on end, never growing tired of it.

    Napoleon took no interest in Snowball’s committees. He said that the education of the young was more important than anything that could be done for those who were already grown up. It happened that Jessie and Bluebell had both whelped soon after the hay harvest, giving birth between them to nine sturdy puppies. As soon as they were weaned, Napoleon took them away from their mothers, saying that he would make himself responsible for their education. He took them up into a loft which could only be reached by a ladder from the harness-room, and there kept them in such seclusion that the rest of the farm soon forgot their existence.

    The mystery of where the milk went to was soon cleared up. It was mixed every day into the pigs’ mash. The early apples were now ripening, and the grass of the orchard was littered with windfalls. The animals had assumed as a matter of course that these would be shared out equally; one day, however, the order went forth that all the windfalls were to be collected and brought to the harness-room for the use of the pigs. At this some of the other animals murmured, but it was no use. All the pigs were in full agreement on this point, even Snowball and Napoleon. Squealer was sent to make the necessary explanations to the others.

    “Comrades!” he cried. “You do not imagine, I hope, that we pigs are doing this in a spirit of selfishness and privilege? Many of us actually dislike milk and apples. I dislike them myself. Our sole object in taking these things is to preserve our health. Milk and apples (this has been proved by Science, comrades) contain substances absolutely necessary to the well-being of a pig. We pigs are brainworkers. The whole management and organisation of this farm depend on us. Day and night we are watching over your welfare. It is for YOUR sake that we drink that milk and eat those apples. Do you know what would happen if we pigs failed in our duty? Jones would come back! Yes, Jones would come back! Surely, comrades,” cried Squealer almost pleadingly, skipping from side to side and whisking his tail, “surely there is no one among you who wants to see Jones come back?”

    Now if there was one thing that the animals were completely certain of, it was that they did not want Jones back. When it was put to them in this light, they had no more to say. The importance of keeping the pigs in good health was all too obvious. So it was agreed without further argument that the milk and the windfall apples (and also the main crop of apples when they ripened) should be reserved for the pigs alone.

    第三章

    收割牧草时,他们干得多卖力!但他们的汗水并没有白流,因为这次丰收比他们先前期望的还要大。

    这些活时常很艰难:农具是为人而不是为动物设计的,没有一个动物能摆弄那些需要靠两条后腿站着才能使用的器械,这是一个很大的缺陷。但是,猪确实聪明,他们能想出排除每个困难的办法。至于马呢,他们这些田地了如指掌,实际上,他们比琼斯及其伙计们对刈草和耕地精通得多。猪其实并不干活,只是指导和监督其他动物。他们凭着非凡的学识,很自然地承担了领导工作。鲍克瑟和克拉弗情愿自己套上割草机或者马拉耙机(当然,这时候根本不会用嚼子或者缰绳),迈着沉稳的步伐,坚定地一圈一圈地行进,猪在其身后跟着,根据不同情况,要么吆喝一声“吁、吁,同志!”要么就是“喔、喔,同志!”在搬运和堆积牧草时,每个动物无不尽力服从指挥。就连鸭子和鸡也整天在大太阳下,辛苦地用嘴巴衔上一小撮牧草来来回回忙个不停。最后,他们完成了收获,比琼斯那伙人过去干的活的时间提前了整整两天!更了不起的是,这是一个庄园里前所未有的大丰收。没有半点遗落;鸡和鸭子凭他们敏锐的眼光竟连非常细小的草梗草叶也没有放过。也没有一个动物偷吃哪怕一口牧草。

    整个夏季,庄园里的工作象时钟一样运行得有条有理,动物也都幸福愉快,而这一切,是他们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而今,既然所有食物都出自他们自己劳作,自己生产,而不是吝啬的主人施舍的嗟来之食,因而他们吃的是自己所有的食物,每嚼一口都是一种无比的享受。尽管他们还没有什么经验,但随着寄生的人的离去,每一个动物便有了更多的食物,也有了更多的闲暇。他们遇到过不少麻烦,但也都顺利解决了。比如,这年年底,收完玉米后,因为庄园里没有打谷机和脱粒机,他们就有那种古老的方式,踩来踩去地把玉米粒弄下来,再靠嘴巴把秣壳吹掉。面对困难,猪的机灵和鲍克瑟的力大无比总能使他们顺利度过难关。动物们对鲍克瑟赞叹不已。即使在琼斯时期,鲍克瑟就一直是个勤劳而持之以恒的好劳力,而今,他更是一个顶三个,那一双强劲的肩膀,常常象是承担了庄园里所有的活计。从早到晚,他不停地拉呀推呀,总是出现在工作最艰苦的地方。他早就和一只小公鸡约好,每天早晨,小公鸡提前半小时叫醒他,他就在正式上工之前先干一些志愿活,而这些活看起来也是最急需的。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和挫折,鲍克瑟的回答总是:“我要更加努力工作”,这句话也是他一直引用的座右铭。

    但是,每个动物都只能量力而行,比如鸡和鸭子,收获时单靠他们捡拾零落的谷粒,就节约了五蒲式耳的玉米。没有谁偷吃,也没有谁为自己的口粮抱怨,那些过去习以为常的争吵、咬斗和嫉妒也几乎一扫而光。没有或者说几乎没有动物开小差逃工。不过,倒真有这样的事:莫丽不太习惯早晨起来,她还有一个坏毛病,常常借故蹄子里夹了个石子,便丢下地里的活,早早溜走了。猫的表现也多少与众不同。每当有活干的时候,大家就发现怎么也找不到猫了。她会连续几小时不见踪影,直到吃饭时,或者收工后,才若无其事一般重新露面。可是她总有绝妙的理由,咕咕噜噜地说着,简直真诚得叫谁也没法怀疑她动机良好。老本杰明,就是那头驴,起义后似乎变化不大。他还是和在琼斯时期一样,慢条斯理地干活,从不开小差,也从不支援承担额外工作。对于起义和起义的结果,他从不表态。谁要问他是否为琼斯的离去而感到高兴,他就只说一句:“驴都长寿,你们谁都没有见过死驴呢”。面对他那神秘的回答,其他动物只好就此罢休。

    星期天没有活,早餐比平时晚一个小时,早餐之后,有一项每周都要举行的仪式,从不例外。先是升旗。这面旗是斯诺鲍以前在农具室里找到的一块琼斯夫人的绿色旧台布,上面用白漆画了一个蹄子和犄角,它每星期天早晨在庄主院花园的旗杆上升起。斯诺鲍解释说,旗是绿色的,象征绿色的英格兰大地。而蹄子和犄角象征着未来的动物共和国,这个共和国将在人类最终被铲除时诞生。升旗之后,所有动物列队进入大谷仓,参加一个名为“大会议”的全体会议。在这里将规划出有关下一周的工作,提出和讨论各项决议。别的动物知道怎样表决,但从未能自己提出任何议题。而斯诺鲍和拿破仑则分别是讨论中最活跃的中心。但显而易见,他们两个一直合不来,无论其中一个建议什么,另一个就准会反其道而行之。甚至对已经通过的议题,比如把果园后面的小牧场留给年老体衰的动物,这一个实际上谁都不反对的议题,他们也是同样如此。为各类动物确定退休年龄,也要激烈争论一番。大会议总是随着“英格兰兽”的歌声结束,下午留作娱乐时间。

    猪已经把农具室当作他们自己的指挥部了。一到晚上,他们就在这里,从那些在庄主院里拿来的书上学习打铁、木工和其他必备的技艺。斯诺鲍自己还忙于组织其他动物加入他所谓的“动物委员会”。他为母鸡设立了“产蛋委员会”,为牛设立了“洁尾社”,还设立了“野生同志再教育委员会”(这个委员会目的在于驯化耗子和兔子),又为羊发起了“让毛更白运动”等等。此外,还组建了一个读写班。为这一切,他真是不知疲倦。但总的来说。这些活动都失败了,例如,驯化野生动物的努力几乎立即流产。这些野生动物仍旧一如既往,要是对他们宽宏大量,他们就公然趁机钻空子。猫参加了“再教育委员会”,很活跃了几天。有动物看见她曾经有一天在窝棚顶上和一些她够不着的麻雀交谈。她告诉麻雀说,动物现在都是同志,任何麻雀,只要他们愿意,都可以到她的爪子上来,并在上面休息,但麻雀们还是对她敬而远之。

    然而,读书班却相当成功。到了秋季,庄园里几乎所有的动物都不同程度地扫了盲。

    对猪来说,他们已经能够十分熟练地读写。狗的阅读能力也练得相当不错,可惜他们只对读“七诫”有兴趣。山羊穆丽尔比狗读得还要好,她还常在晚上把从垃圾堆里找来的剪报念给其他动物听。本杰明读得不比任何猪逊色,但从不运用发挥他的本领。他说,据他所知,迄今为止,还没有什么值得读的东西。克拉弗学会了全部字母,可是就拼不成单词。鲍克瑟只能学到字母D,他会用硕大的蹄子在尘土上摹写出A、B、C、D,然后,站在那里,翘着耳朵,目不转睛地盯着,而且还不时抖动一下额毛,竭尽全力地想下一个字母,可总是想不起来。有好几次,真的,他确实学到了E、F、G、H,但等他学会了这几个,又总是发现他已经忘了A、B、C、D。最后,他决定满足于头四个字母,并在每天坚持写上一两遍,以加强记忆。莫丽除了那六个拼出她自己名字的字母Mollie外,再也不肯学点别的。她会用几根细嫩的树枝,非常灵巧地拼出她的名字,然后用一两支鲜花装饰一下,再绕着它们走几圈,赞叹一番。

    庄园里的其他动物都只学会了一个字母A。另外还有一点,那些比较迟钝的动物,如羊、鸡、鸭子等,还没有学会熟记“七诫”。于是,斯诺鲍经过反复思忖,宣布“七诫”实际上可以简化为一条准则,那就是“四条腿好,两条腿坏”。他说,这条准则包含了动物主义的基本原则,无论是谁,一旦完全掌握了这个准则,便免除了受到人类影响的危险。起初,禽鸟们首先表示反对,因为他们好像也只有两条腿,到斯诺鲍向他们证明这其实不然。

    “同志们”,他说道,“禽鸟的翅膀,是一种推动行进的器官,而不是用来操作和控制的,因此,它和腿是一回事。而人的不同特点是手,那是他们作恶多端的器官。”

    对这一番长篇大论,禽鸟们并没有弄懂,但他们接受了斯诺鲍的解释。同时,所有这类反应较慢的动物,都开始郑重其事地在心里熟记这个新准则。“四条腿好,两条腿坏”还题写在大谷仓一端的墙上,位于“七诫”的上方,字体比“七诫”还要大。羊一旦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准则之后,就愈发兴致勃勃。当他们躺在地里时,就经常咩咩地叫着:“四条腿好,两条腿坏!四条腿好,两条腿坏!”一叫就是几个小时,从不觉得厌烦。

    拿破仑对斯诺鲍的什么委员会没有半点兴趣。他说,比起为那些已经长大成型的动物做的事来说,对年轻一代的教育才更为重要。赶巧,在收割牧草后不久,杰西和布鲁拜尔都崽了,生下了九条强壮的小狗。等这些小狗刚一断奶,拿破仑说他愿意为他们的教育负责,再把它们从母亲身边带走了。他把他们带到一间阁楼上,那间阁楼只有从农具室搭着梯子才能上去。他们处于这样的隔离状态中,庄园里其他动物很快就把他们忘掉了。

    牛奶的神秘去向不久就弄清了。原来,它每天被掺到猪饲料里。这时,早茬的苹果正在成熟,果园的草坪上遍布着被风吹落的果子。动物们以为把这些果子平均分配乃是理所当然。然而,有一天,发布了这样一个指示,说是让把所有被风吹落下来的苹果收集起来,带到农具室去供猪食用。对此,其他有些动物嘟嘟囔囔地直发牢骚,但是,这也无济于事。所有的猪对此都完全赞同,甚至包括斯诺鲍和拿破仑在内。斯奎拉奉命对其他动物作些必要的解释。

    “同志们”,他大声嚷道,“你们不会把我们猪这样做看成是出于自私和特权吧?我希望你们不。实际上,我们中有许多猪根本不喜欢牛奶和苹果。我自己就很不喜欢。我们食用这些东西的唯一目的是要保护我们的健康。牛奶和苹果(这一点已经被科学所证明,同志们)包含的营养对猪的健康来说是绝对必需的。我们猪是脑力劳动者。庄园的全部管理和组织工作都要依靠我们。我们夜以继日地为大家的幸福费尽心机。因此,这是为了你们,我们才喝牛奶,才吃苹果的。你们知道吧,万一我们猪失职了,那会发生什么事情呢?琼斯会卷土重来!是的,琼斯会卷土重来!真的,同志们!”斯奎拉一边左右蹦跳着,一边甩动着尾巴,几乎恳求地大喊道:“真的,你没有谁想看到琼斯卷土重来吧?”

    此时,如果说还有那么一件事情动物们能完全肯定的话,那就是他们不愿意让琼斯回来。当斯奎拉的见解说明了这一点以后,他们就不再有什么可说的了。使猪保持良好健康的重要性再也清楚不过了。于是,再没有继续争论,大家便一致同意:牛奶和被风吹落的苹果(并且还有苹果成熟后的主要收获)应当单独分配给猪。

    Chapter IV

    By the late summer the news of what had happened on Animal Farm had spread across half the county. Every day Snowball and Napoleon sent out flights of pigeons whose instructions were to mingle with the animals on neighbouring farms, tell them the story of the Rebellion, and teach them the tune of ‘Beasts of England’.

    Most of this time Mr. Jones had spent sitting in the taproom of the Red Lion at Willingdon, complaining to anyone who would listen of the monstrous injustice he had suffered in being turned out of his property by a pack of good-for-nothing animals. The other farmers sympathised in principle, but they did not at first give him much help. At heart, each of them was secretly wondering whether he could not somehow turn Jones’s misfortune to his own advantage. It was lucky that the owners of the two farms which adjoined Animal Farm were on permanently bad terms. One of them, which was named Foxwood, was a large, neglected, old-fashioned farm, much overgrown by woodland, with all its pastures worn out and its hedges in a disgraceful condition. Its owner, Mr. Pilkington, was an easy-going gentleman farmer who spent most of his time in fishing or hunting according to the season. The other farm, which was called Pinchfield, was smaller and better kept. Its owner was a Mr. Frederick, a tough, shrewd man, perpetually involved in lawsuits and with a name for driving hard bargains. These two disliked each other so much that it was difficult for them to come to any agreement, even in defence of their own interests.

    Nevertheless, they were both thoroughly frightened by the rebellion on Animal Farm, and very anxious to prevent their own animals from learning too much about it. At first they pretended to laugh to scorn the idea of animals managing a farm for themselves. The whole thing would be over in a fortnight, they said. They put it about that the animals on the Manor Farm (they insisted on calling it the Manor Farm; they would not tolerate the name “Animal Farm”) were perpetually fighting among themselves and were also rapidly starving to death. When time passed and the animals had evidently not starved to death, Frederick and Pilkington changed their tune and began to talk of the terrible wickedness that now flourished on Animal Farm. It was given out that the animals there practised cannibalism, tortured one another with red-hot horseshoes, and had their females in common. This was what came of rebelling against the laws of Nature, Frederick and Pilkington said.

    However, these stories were never fully believed. Rumours of a wonderful farm, where the human beings had been turned out and the animals managed their own affairs, continued to circulate in vague and distorted forms, and throughout that year a wave of rebelliousness ran through the countryside. Bulls which had always been tractable suddenly turned savage, sheep broke down hedges and devoured the clover, cows kicked the pail over, hunters refused their fences and shot their riders on to the other side. Above all, the tune and even the words of ‘Beasts of England’ were known everywhere. It had spread with astonishing speed. The human beings could not contain their rage when they heard this song, though they pretended to think it merely ridiculous. They could not understand, they said, how even animals could bring themselves to sing such contemptible rubbish. Any animal caught singing it was given a flogging on the spot. And yet the song was irrepressible. The blackbirds whistled it in the hedges, the pigeons cooed it in the elms, it got into the din of the smithies and the tune of the church bells. And when the human beings listened to it, they secretly trembled, hearing in it a prophecy of their future doom.

    Early in October, when the corn was cut and stacked and some of it was already threshed, a flight of pigeons came whirling through the air and alighted in the yard of Animal Farm in the wildest excitement. Jones and all his men, with half a dozen others from Foxwood and Pinchfield, had entered the five-barred gate and were coming up the cart-track that led to the farm. They were all carrying sticks, except Jones, who was marching ahead with a gun in his hands. Obviously they were going to attempt the recapture of the farm.

    This had long been expected, and all preparations had been made. Snowball, who had studied an old book of Julius Caesar’s campaigns which he had found in the farmhouse, was in charge of the defensive operations. He gave his orders quickly, and in a couple of minutes every animal was at his post.

    As the human beings approached the farm buildings, Snowball launched his first attack. All the pigeons, to the number of thirty-five, flew to and fro over the men’s heads and muted upon them from mid-air; and while the men were dealing with this, the geese, who had been hiding behind the hedge, rushed out and pecked viciously at the calves of their legs. However, this was only a light skirmishing manoeuvre, intended to create a little disorder, and the men easily drove the geese off with their sticks. Snowball now launched his second line of attack. Muriel, Benjamin, and all the sheep, with Snowball at the head of them, rushed forward and prodded and butted the men from every side, while Benjamin turned around and lashed at them with his small hoofs. But once again the men, with their sticks and their hobnailed boots, were too strong for them; and suddenly, at a squeal from Snowball, which was the signal for retreat, all the animals turned and fled through the gateway into the yard.

    The men gave a shout of triumph. They saw, as they imagined, their enemies in flight, and they rushed after them in disorder. This was just what Snowball had intended. As soon as they were well inside the yard, the three horses, the three cows, and the rest of the pigs, who had been lying in ambush in the cowshed, suddenly emerged in their rear, cutting them off. Snowball now gave the signal for the charge. He himself dashed straight for Jones. Jones saw him coming, raised his gun and fired. The pellets scored bloody streaks along Snowball’s back, and a sheep dropped dead. Without halting for an instant, Snowball flung his fifteen stone against Jones’s legs. Jones was hurled into a pile of dung and his gun flew out of his hands. But the most terrifying spectacle of all was Boxer, rearing up on his hind legs and striking out with his great iron-shod hoofs like a stallion. His very first blow took a stable-lad from Foxwood on the skull and stretched him lifeless in the mud. At the sight, several men dropped their sticks and tried to run. Panic overtook them, and the next moment all the animals together were chasing them round and round the yard. They were gored, kicked, bitten, trampled on. There was not an animal on the farm that did not take vengeance on them after his own fashion. Even the cat suddenly leapt off a roof onto a cowman’s shoulders and sank her claws in his neck, at which he yelled horribly. At a moment when the opening was clear, the men were glad enough to rush out of the yard and make a bolt for the main road. And so within five minutes of their invasion they were in ignominious retreat by the same way as they had come, with a flock of geese hissing after them and pecking at their calves all the way.

    All the men were gone except one. Back in the yard Boxer was pawing with his hoof at the stable-lad who lay face down in the mud, trying to turn him over. The boy did not stir.

    “He is dead,” said Boxer sorrowfully. “I had no intention of doing that. I forgot that I was wearing iron shoes. Who will believe that I did not do this on purpose?”

    “No sentimentality, comrade!” cried Snowball from whose wounds the blood was still dripping. “War is war. The only good human being is a dead one.”

    “I have no wish to take life, not even human life,” repeated Boxer, and his eyes were full of tears.

    “Where is Mollie?” exclaimed somebody.

    Mollie in fact was missing. For a moment there was great alarm; it was feared that the men might have harmed her in some way, or even carried her off with them. In the end, however, she was found hiding in her stall with her head buried among the hay in the manger. She had taken to flight as soon as the gun went off. And when the others came back from looking for her, it was to find that the stable-lad, who in fact was only stunned, had already recovered and made off.

    The animals had now reassembled in the wildest excitement, each recounting his own exploits in the battle at the top of his voice. An impromptu celebration of the victory was held immediately. The flag was run up and ‘Beasts of England’ was sung a number of times, then the sheep who had been killed was given a solemn funeral, a hawthorn bush being planted on her grave. At the graveside Snowball made a little speech, emphasising the need for all animals to be ready to die for Animal Farm if need be.

    The animals decided unanimously to create a military decoration, “Animal Hero, First Class,” which was conferred there and then on Snowball and Boxer. It consisted of a brass medal (they were really some old horse-brasses which had been found in the harness-room), to be worn on Sundays and holidays. There was also “Animal Hero, Second Class,” which was conferred posthumously on the dead sheep.

    There was much discussion as to what the battle should be called. In the end, it was named the Battle of the Cowshed, since that was where the ambush had been sprung. Mr. Jones’s gun had been found lying in the mud, and it was known that there was a supply of cartridges in the farmhouse. It was decided to set the gun up at the foot of the Flagstaff, like a piece of artillery, and to fire it twice a year–once on October the twelfth, the anniversary of the Battle of the Cowshed, and once on Midsummer Day, the anniversary of the Rebellion.

    第四章

    到了那里夏末,有关动物庄园里种种事件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半个国家。每一天,斯诺鲍和拿破仑都要放出一群鸽子。鸽子的任务是混入附近庄园的动物中,告诉他们起义的史实,教他们唱“英格兰兽”。

    这个时期,琼斯先生把大部分时间都在泡在威灵顿雷德兰的酒吧间了。他心怀着被区区畜牲撵出家园的痛苦,每逢有人愿意听,他就诉说一通他的冤屈。别的庄园主基本上同情他,但起初没有给他太多帮助。他们都在心里暗暗寻思,看是否能多少从琼斯的不幸中给自己捞到什么好处。幸而,与动物庄园毗邻的两个庄园关系一直很差。一个叫作福克斯伍德庄园,面积不小,却照管得很差。广阔的田地里尽是荒芜的牧场和丢人现眼的树篱。庄园主皮尔金顿先生是一位随和的乡绅,随着季节不同,他不是钓鱼消闲,就是去打猎度日。另一个叫作平彻菲尔德庄园,小一点,但照料得不错。它的主人是弗雷德里克先生,一个精明的硬汉子,却总是牵扯在官司中,落了个好斤斤计较的名声。这两个人向来不和,谁也不买谁的帐,即使事关他们的共同利益,他们也是如此。

    话虽如此,可是这一次,他们俩都被动物庄园的造反行动彻底吓坏了,急不可待地要对他们自己庄园里的动物封锁这方面的消息。开始的时候,他们对动物们自己管理庄园的想法故作嘲笑与蔑视。他们说,整个事态两周内就会结束。他们散布说,曼纳庄园(他们坚持称之为曼纳庄园,而不能容忍动物庄园这个名字)的畜牲总是在他们自己之间打斗,而且快要饿死了。过一段时间,那里的动物显然并没有饿死,弗雷德里克和皮尔金顿就改了腔调,开始说什么动物庄园如今邪恶猖獗。他们说,传说那里的动物同类相食,互相用烧得通红的马蹄铁拷打折磨,还共同霸占他们中的雌性动物。弗雷德里克和皮尔金顿说,正是在这一点上,造反是悖于天理的。

    然而,谁也没有完全听信这些说法。有这样一座奇妙的庄园,在那儿人被撵走,动物们掌管自己的事务,这个小道消息继续以各种形式流传着。整个那一年,在全国范围内造反之波此起彼伏:一向温顺的公牛突然变野了,羊毁坏了树篱,糟踏了苜蓿,母牛蹄翻了奶桶,猎马不肯越过围栏而把背上的骑手甩到了另一边。更有甚者,“英格兰兽”的曲子甚至还有歌词已经无处不知,它以惊异的速度流传着。尽管人们故意装作不屑一顾,认为它滑稽可笑,但是,当他们听到了这支歌,便怒不可遏。他们说,他们简直弄不明白,怎么就连畜牲们也竟能唱这样无耻的下流小调。那些因为唱这支歌而被逮住的动物,当场就会被责以鞭笞。可这支歌还是压抑不住的,乌鸦在树篱上啭鸣着唱它,鸽子在榆树上咕咕着唱它,歌声渗进铁匠铺的喧声,渗进教堂的钟声,它预示着人所面临的厄运,因而,他们听到这些便暗自发抖。

    十月初,玉米收割完毕并且堆放好了,其中有些已经脱了粒。有一天,一群鸽子从空中急速飞回,兴高采烈地落在动物庄园的院子里。原来琼斯和他的所有伙计们,以及另外六个来自福克斯伍德庄园和平彻菲尔德庄园的人,已经进了五栅门,正沿着庄园的车道向这走来。除了一马当先的琼斯先生手里握着一支枪外,他们全都带着棍棒。显然,他们企图夺回这座庄园。

    这是早就预料到了的,所有相应的准备工作也已经就绪。斯诺鲍负责这次防御战。他曾在庄主院的屋子里找到一本谈论儒略-凯撒征战的旧书,并且钻研过。此时,他迅速下令,不出两分钟,动物们已经各就各位。

    当这伙人接近庄园的窝棚时,斯诺鲍发动第一次攻击,所有的鸽子,大概有三十五只左右,在这伙人头上盘旋,从半空中向他们一齐拉屎。趁着他们应付鸽子的“空袭”,早已藏在树篱后的一群鹅冲了出来,使劲地啄他们的腿肚子。而这还只是些小打小闹的计策,只不过制造点小混乱罢了。这帮人用棍棒毫不费力就把鹅赶跑了。斯诺鲍接着发动第二次攻击,穆丽尔、本杰明和所有的羊,随着打头的斯诺鲍冲向前去,从各个方向对这伙人又戳又抵,而本杰明则回头用他的小蹄子对他们尥起蹶子来。可是,对动物们来说,这帮拎着棍棒、靴子上又带着钉子的人还是太厉害了。突然,从斯诺鲍那里发出一声尖叫,这是退兵的信号,所有的动物转身从门口退回院子内。

    那些人发出得意的呼叫,正象他们所想象的那样,他们看到仇敌们溃不成军,于是就毫无秩序的追击着。这正是斯诺鲍所期望的。等他们完全进入院子后,三匹马,三头牛以及其余埋伏在牛棚里的猪,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切断了他们的退路。这时,斯诺鲍发出了进攻的信号,他自己径直向琼斯冲出,琼斯看见他冲过来,举起枪就开了火,弹粒擦过斯诺鲍背部,刻下了一道血痕,一只羊中弹伤亡。当时迟,那时快,斯诺鲍凭他那两百多磅体重猛地扑向琼斯的腿,琼斯一下子被推到粪堆上,枪也从手中甩了出去。而最为惊心动魄的情景还在鲍克瑟那儿,他就像一匹没有阉割的种马,竟靠后腿直立起来,用他那巨大的钉着铁掌的蹄子猛打一气,第一下就击中了一个福克斯伍德庄园的马夫的脑壳,打得他倒在泥坑里断了气。看到这个情形,几个人扔掉棍子就要跑。他们被惊恐笼罩着,接着,就在所有动物的追逐下绕着院子到处乱跑。他们不是被抵,就是被踢;不是被咬,就是被踩。庄园里的动物无不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向他们复仇。就连那只猫也突然从房顶跳到一个放牛人的肩上,用爪子掐进他的脖子里,疼得他大喊大叫。趁着门口没有挡道的机会,这伙人喜出望外,夺路冲出院子,迅速逃到大路上。一路上又有鹅在啄着他们的腿肚子,嘘嘘的轰赶他们。就这样,他们这次侵袭,在五分钟之内,又从进来的路上灰溜溜地败逃了。

    除了一个人之外,这帮人全都跑了。回到院子里,鲍克瑟用蹄子扒拉一下那个脸朝下趴在地上的马夫,试图把它翻过来,这家伙一动也不动。

    “他死了”,鲍克瑟难过地说,“我本不想这样干,我忘了我还钉着铁掌呢,谁相信我这是无意的呢?”

    “不要多愁善感,同志!”伤口还在滴滴答答流血的斯诺鲍大声说到。“打仗就是打仗,只有死人才是好人。”

    “我不想杀生,即使对人也不”,鲍克瑟重复道,两眼还含着泪花。

    不知是谁大声喊道:“莫丽哪儿去了?”

    莫丽确实失踪了。大家感到一阵惊慌,他们担心人设了什么计伤害了她,更担心人把她抢走了。结果,却发现她正躲在她的厩棚里,头还钻在料槽的草中。她在枪响的时候就逃跑了。后来又发现,那个马夫只不过昏了过去,就在他们寻找莫丽时,马夫苏醒过来,趁机溜掉了。

    这时,动物们又重新集合起来,他们沉浸在无比的喜悦之中,每一位都扯着嗓子把自己在战斗中的功劳表白一番。当下,他们立即举行了一个即兴的庆功仪式。庄园的旗帜升上去了,“英格兰兽”唱了许多遍。接着又为那只被杀害的羊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还为她在墓地上种了一棵山楂树。斯诺鲍在墓前作了一个简短的演说,他强调说,如果需要的话,每个动物都当为动物庄园准备牺牲。

    动物们一致决定设立一个“一级动物英雄”军功勋章,这一称号就地立即授予斯诺鲍和鲍克瑟。并有一枚铜质奖章(那是在农具室里发现的一些旧的、货真价实的黄铜制做的),可在星期天和节日里佩戴。还有一枚“二级动物英雄”勋章,这一称号追认给那只死去的羊。

    关于对这次战斗如何称谓的事,他们讨论来,讨论去,最后决定命名为“牛棚大战”,因为伏击就是在那儿发起的。他们还把琼斯先生那支掉在泥坑里的枪找到了,又在庄主院里发现了存贮的子弹。于是决定把枪架在旗杆脚下,像一门大炮一样,并在每年鸣枪两次,一次在十月十二日的“牛棚大战”纪念日,一次在施洗约翰节,也就是起义纪念日。

    Chapter V

    As winter drew on, Mollie became more and more troublesome. She was late for work every morning and excused herself by saying that she had overslept, and she complained of mysterious pains, although her appetite was excellent. On every kind of pretext she would run away from work and go to the drinking pool, where she would stand foolishly gazing at her own reflection in the water. But there were also rumours of something more serious. One day, as Mollie strolled blithely into the yard, flirting her long tail and chewing at a stalk of hay, Clover took her aside.

    “Mollie,” she said, “I have something very serious to say to you. This morning I saw you looking over the hedge that divides Animal Farm from Foxwood. One of Mr. Pilkington’s men was standing on the other side of the hedge. And–I was a long way away, but I am almost certain I saw this–he was talking to you and you were allowing him to stroke your nose. What does that mean, Mollie?”

    “He didn’t! I wasn’t! It isn’t true!” cried Mollie, beginning to prance about and paw the ground.

    “Mollie! Look me in the face. Do you give me your word of honour that that man was not stroking your nose?”

    “It isn’t true!” repeated Mollie, but she could not look Clover in the face, and the next moment she took to her heels and galloped away into the field.

    A thought struck Clover. Without saying anything to the others, she went to Mollie’s stall and turned over the straw with her hoof. Hidden under the straw was a little pile of lump sugar and several bunches of ribbon of different colours.

    Three days later Mollie disappeared. For some weeks nothing was known of her whereabouts, then the pigeons reported that they had seen her on the other side of Willingdon. She was between the shafts of a smart dogcart painted red and black, which was standing outside a public-house. A fat red-faced man in check breeches and gaiters, who looked like a publican, was stroking her nose and feeding her with sugar. Her coat was newly clipped and she wore a scarlet ribbon round her forelock. She appeared to be enjoying herself, so the pigeons said. None of the animals ever mentioned Mollie again.

    In January there came bitterly hard weather. The earth was like iron, and nothing could be done in the fields. Many meetings were held in the big barn, and the pigs occupied themselves with planning out the work of the coming season. It had come to be accepted that the pigs, who were manifestly cleverer than the other animals, should decide all questions of farm policy, though their decisions had to be ratified by a majority vote. This arrangement would have worked well enough if it had not been for the disputes between Snowball and Napoleon. These two disagreed at every point where disagreement was possible. If one of them suggested sowing a bigger acreage with barley, the other was certain to demand a bigger acreage of oats, and if one of them said that such and such a field was just right for cabbages, the other would declare that it was useless for anything except roots. Each had his own following, and there were some violent debates. At the Meetings Snowball often won over the majority by his brilliant speeches, but Napoleon was better at canvassing support for himself in between times. He was especially successful with the sheep. Of late the sheep had taken to bleating “Four legs good, two legs bad” both in and out of season, and they often interrupted the Meeting with this. It was noticed that they were especially liable to break into “Four legs good, two legs bad” at crucial moments in Snowball’s speeches. Snowball had made a close study of some back numbers of the ‘Farmer and Stockbreeder’ which he had found in the farmhouse, and was full of plans for innovations and improvements. He talked learnedly about field drains, silage, and basic slag, and had worked out a complicated scheme for all the animals to drop their dung directly in the fields, at a different spot every day, to save the labour of cartage. Napoleon produced no schemes of his own, but said quietly that Snowball’s would come to nothing, and seemed to be biding his time. But of all their controversies, none was so bitter as the one that took place over the windmill.

    In the long pasture, not far from the farm buildings, there was a small knoll which was the highest point on the farm. After surveying the ground, Snowball declared that this was just the place for a windmill, which could be made to operate a dynamo and supply the farm with electrical power. This would light the stalls and warm them in winter, and would also run a circular saw, a chaff-cutter, a mangel-slicer, and an electric milking machine. The animals had never heard of anything of this kind before (for the farm was an old-fashioned one and had only the most primitive machinery), and they listened in astonishment while Snowball conjured up pictures of fantastic machines which would do their work for them while they grazed at their ease in the fields or improved their minds with reading and conversation.

    Within a few weeks Snowball’s plans for the windmill were fully worked out. The mechanical details came mostly from three books which had belonged to Mr. Jones–‘One Thousand Useful Things to Do About the House’, ‘Every Man His Own Bricklayer’, and ‘Electricity for Beginners’. Snowball used as his study a shed which had once been used for incubators and had a smooth wooden floor, suitable for drawing on. He was closeted there for hours at a time. With his books held open by a stone, and with a piece of chalk gripped between the knuckles of his trotter, he would move rapidly to and fro, drawing in line after line and uttering little whimpers of excitement. Gradually the plans grew into a complicated mass of cranks and cog-wheels, covering more than half the floor, which the other animals found completely unintelligible but very impressive. All of them came to look at Snowball’s drawings at least once a day. Even the hens and ducks came, and were at pains not to tread on the chalk marks. Only Napoleon held aloof. He had declared himself against the windmill from the start. One day, however, he arrived unexpectedly to examine the plans. He walked heavily round the shed, looked closely at every detail of the plans and snuffed at them once or twice, then stood for a little while contemplating them out of the corner of his eye; then suddenly he lifted his leg, urinated over the plans, and walked out without uttering a word.

    The whole farm was deeply divided on the subject of the windmill. Snowball did not deny that to build it would be a difficult business. Stone would have to be carried and built up into walls, then the sails would have to be made and after that there would be need for dynamos and cables. (How these were to be procured, Snowball did not say.) But he maintained that it could all be done in a year. And thereafter, he declared, so much labour would be saved that the animals would only need to work three days a week. Napoleon, on the other hand, argued that the great need of the moment was to increase food production, and that if they wasted time on the windmill they would all starve to death. The animals formed themselves into two factions under the slogan, “Vote for Snowball and the three-day week” and “Vote for Napoleon and the full manger.” Benjamin was the only animal who did not side with either faction. He refused to believe either that food would become more plentiful or that the windmill would save work. Windmill or no windmill, he said, life would go on as it had always gone on–that is, badly.

    Apart from the disputes over the windmill, there was the question of the defence of the farm. It was fully realised that though the human beings had been defeated in the Battle of the Cowshed they might make another and more determined attempt to recapture the farm and reinstate Mr. Jones. They had all the more reason for doing so because the news of their defeat had spread across the countryside and made the animals on the neighbouring farms more restive than ever. As usual, Snowball and Napoleon were in disagreement. According to Napoleon, what the animals must do was to procure firearms and train themselves in the use of them. According to Snowball, they must send out more and more pigeons and stir up rebellion among the animals on the other farms. The one argued that if they could not defend themselves they were bound to be conquered, the other argued that if rebellions happened everywhere they would have no need to defend themselves. The animals listened first to Napoleon, then to Snowball, and could not make up their minds which was right; indeed, they always found themselves in agreement with the one who was speaking at the moment.

    At last the day came when Snowball’s plans were completed. At the Meeting on the following Sunday the question of whether or not to begin work on the windmill was to be put to the vote. When the animals had assembled in the big barn, Snowball stood up and, though occasionally interrupted by bleating from the sheep, set forth his reasons for advocating the building of the windmill. Then Napoleon stood up to reply. He said very quietly that the windmill was nonsense and that he advised nobody to vote for it, and promptly sat down again; he had spoken for barely thirty seconds, and seemed almost indifferent as to the effect he produced. At this Snowball sprang to his feet, and shouting down the sheep, who had begun bleating again, broke into a passionate appeal in favour of the windmill. Until now the animals had been about equally divided in their sympathies, but in a moment Snowball’s eloquence had carried them away. In glowing sentences he painted a picture of Animal Farm as it might be when sordid labour was lifted from the animals’ backs. His imagination had now run far beyond chaff-cutters and turnip-slicers. Electricity, he said, could operate threshing machines, ploughs, harrows, rollers, and reapers and binders, besides supplying every stall with its own electric light, hot and cold water, and an electric heater. By the time he had finished speaking, there was no doubt as to which way the vote would go. But just at this moment Napoleon stood up and, casting a peculiar sidelong look at Snowball, uttered a high-pitched whimper of a kind no one had ever heard him utter before.

    At this there was a terrible baying sound outside, and nine enormous dogs wearing brass-studded collars came bounding into the barn. They dashed straight for Snowball, who only sprang from his place just in time to escape their snapping jaws. In a moment he was out of the door and they were after him. Too amazed and frightened to speak, all the animals crowded through the door to watch the chase. Snowball was racing across the long pasture that led to the road. He was running as only a pig can run, but the dogs were close on his heels. Suddenly he slipped and it seemed certain that they had him. Then he was up again, running faster than ever, then the dogs were gaining on him again. One of them all but closed his jaws on Snowball’s tail, but Snowball whisked it free just in time. Then he put on an extra spurt and, with a few inches to spare, slipped through a hole in the hedge and was seen no more.

    Silent and terrified, the animals crept back into the barn. In a moment the dogs came bounding back. At first no one had been able to imagine where these creatures came from, but the problem was soon solved: they were the puppies whom Napoleon had taken away from their mothers and reared privately. Though not yet full-grown, they were huge dogs, and as fierce-looking as wolves. They kept close to Napoleon. It was noticed that they wagged their tails to him in the same way as the other dogs had been used to do to Mr. Jones.

    Napoleon, with the dogs following him, now mounted on to the raised portion of the floor where Major had previously stood to deliver his speech. He announced that from now on the Sunday-morning Meetings would come to an end. They were unnecessary, he said, and wasted time. In future all questions relating to the working of the farm would be settled by a special committee of pigs, presided over by himself. These would meet in private and afterwards communicate their decisions to the others. The animals would still assemble on Sunday mornings to salute the flag, sing ‘Beasts of England’, and receive their orders for the week; but there would be no more debates.

    In spite of the shock that Snowball’s expulsion had given them, the animals were dismayed by this announcement. Several of them would have protested if they could have found the right arguments. Even Boxer was vaguely troubled. He set his ears back, shook his forelock several times, and tried hard to marshal his thoughts; but in the end he could not think of anything to say. Some of the pigs themselves, however, were more articulate. Four young porkers in the front row uttered shrill squeals of disapproval, and all four of them sprang to their feet and began speaking at once. But suddenly the dogs sitting round Napoleon let out deep, menacing growls, and the pigs fell silent and sat down again. Then the sheep broke out into a tremendous bleating of “Four legs good, two legs bad!” which went on for nearly a quarter of an hour and put an end to any chance of discussion.

    Afterwards Squealer was sent round the farm to explain the new arrangement to the others.

    “Comrades,” he said, “I trust that every animal here appreciates the sacrifice that Comrade Napoleon has made in taking this extra labour upon himself. Do not imagine, comrades, that leadership is a pleasure! On the contrary, it is a deep and heavy responsibility. No one believes more firmly than Comrade Napoleon that all animals are equal. He would be only too happy to let you make your decisions for yourselves. But sometimes you might make the wrong decisions, comrades, and then where should we be? Suppose you had decided to follow Snowball, with his moonshine of windmills–Snowball, who, as we now know, was no better than a criminal?”

    “He fought bravely at the Battle of the Cowshed,” said somebody.

    “Bravery is not enough,” said Squealer. “Loyalty and obedience are more important. And as to the Battle of the Cowshed, I believe the time will come when we shall find that Snowball’s part in it was much exaggerated. Discipline, comrades, iron discipline! That is the watchword for today. One false step, and our enemies would be upon us. Surely, comrades, you do not want Jones back?”

    Once again this argument was unanswerable. Certainly the animals did not want Jones back; if the holding of debates on Sunday mornings was liable to bring him back, then the debates must stop. Boxer, who had now had time to think things over, voiced the general feeling by saying: “If Comrade Napoleon says it, it must be right.” And from then on he adopted the maxim, “Napoleon is always right,” in addition to his private motto of “I will work harder.”

    By this time the weather had broken and the spring ploughing had begun. The shed where Snowball had drawn his plans of the windmill had been shut up and it was assumed that the plans had been rubbed off the floor. Every Sunday morning at ten o’clock the animals assembled in the big barn to receive their orders for the week. The skull of old Major, now clean of flesh, had been disinterred from the orchard and set up on a stump at the foot of the flagstaff, beside the gun. After the hoisting of the flag, the animals were required to file past the skull in a reverent manner before entering the barn. Nowadays they did not sit all together as they had done in the past. Napoleon, with Squealer and another pig named Minimus, who had a remarkable gift for composing songs and poems, sat on the front of the raised platform, with the nine young dogs forming a semicircle round them, and the other pigs sitting behind. The rest of the animals sat facing them in the main body of the barn. Napoleon read out the orders for the week in a gruff soldierly style, and after a single singing of ‘Beasts of England’, all the animals dispersed.

    On the third Sunday after Snowball’s expulsion, the animals were somewhat surprised to hear Napoleon announce that the windmill was to be built after all. He did not give any reason for having changed his mind, but merely warned the animals that this extra task would mean very hard work, it might even be necessary to reduce their rations. The plans, however, had all been prepared, down to the last detail. A special committee of pigs had been at work upon them for the past three weeks. The building of the windmill, with various other improvements, was expected to take two years.

    That evening Squealer explained privately to the other animals that Napoleon had never in reality been opposed to the windmill. On the contrary, it was he who had advocated it in the beginning, and the plan which Snowball had drawn on the floor of the incubator shed had actually been stolen from among Napoleon’s papers. The windmill was, in fact, Napoleon’s own creation. Why, then, asked somebody, had he spoken so strongly against it? Here Squealer looked very sly. That, he said, was Comrade Napoleon’s cunning. He had SEEMED to oppose the windmill, simply as a manoeuvre to get rid of Snowball, who was a dangerous character and a bad influence. Now that Snowball was out of the way, the plan could go forward without his interference. This, said Squealer, was something called tactics. He repeated a number of times, “Tactics, comrades, tactics!” skipping round and whisking his tail with a merry laugh. The animals were not certain what the word meant, but Squealer spoke so persuasively, and the three dogs who happened to be with him growled so threateningly, that they accepted his explanation without further questions.

    第五章

    冬天快要到了,莫丽变得越来越讨厌。她每天早上干活总要迟到,而且总为自己开脱说她睡过头了,她还常常诉说一些不可思议的病痛,不过,她的食欲却很旺盛。她会找出种种借口逃避干活而跑到饮水池边,呆呆地站在那儿,凝视着她在水中的倒影。但还有一些传闻,说起来比这更严重一些。有一天,当莫丽边晃悠着她的长尾巴边嚼着一根草根,乐悠悠的闲逛到院子里时,克拉弗把她拉到一旁。

    “莫丽”,她说,“我有件非常要紧的事要对你说,今天早晨,我看见你在查看那段隔开动物庄园和福克斯伍德庄园的树篱时,有一个皮尔金顿先生的伙计正站在树篱的另一边。尽管我离得很远,但我敢肯定我看见他在对你说话,你还让他摸你的鼻子。这是怎么回事,莫丽?”

    “他没摸!我没让!这不是真的!”莫丽大声嚷着,抬起前蹄子搔着地。

    “莫丽!看着我,你能向我发誓,那人不是在摸你的鼻子。”

    “这不是真的!”莫丽重复道,但却不敢正视克拉弗。然后,她朝着田野飞奔而去,逃之夭夭。

    克拉弗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谁也没有打招呼,她就跑到莫丽的厩棚里,用蹄子翻开一堆草。草下竟藏着一堆方糖和几条不同颜色的饰带。

    三天后,莫丽不见了,好几个星期下落不明。后来鸽子报告说他们曾在威灵顿那边见到过她,当时,她正被驾在一辆单驾马车上,那辆车很时髦,漆得有红有黑,停在一个客栈外面。有个红脸膛的胖子,身穿方格子马裤和高筒靴,象是客栈老板,边抚摸着她的鼻子边给她喂糖。她的毛发修剪一新,额毛上还佩戴着一条鲜红的饰带。所以鸽子说,她显得自鸣得意。从此以后,动物们再也不提她了。

    一月份,天气极其恶劣。田地好象铁板一样,什么活都干不成。倒是在大谷仓里召开了很多会议,猪忙于筹划下一季度的工作。他们明显比其它动物聪明,也就自然而然地该对庄园里所有的大政方针做出决定,尽管他们的决策还得通过大多数表决同意后才有效。本来,要是斯诺鲍和拿破仑相互之间不闹别扭,整个程序会进行得很顺利。可是在每一个论点上,他们俩一有可能便要抬杠。如果其中一个建议用更大面积播种大麦,另一个则肯定要求用更大面积播种燕麦;如果一个说某某地方最适宜种卷心菜,另一个就会声称那里非种薯类不可,不然就是废地一块。他们俩都有自己的追随者,相互之间还有一些激烈的争辩。在大会议上,斯诺鲍能言善辩,令绝大多数动物心诚口服。而拿破仑更擅长在会议上休息时为争取到支持游说拉票。在羊那儿,他尤其成功。后来,不管适时不适时,羊都在咩咩地叫着“四条腿好,两条腿坏”,并经常借此来捣乱大会议。而且,大家注意到了,越是斯诺鲍的讲演讲到关键处,他们就越有可能插进“四条腿好,两条腿坏”的咩咩声。斯诺鲍曾在庄主院里找到一些过期的《农场主和畜牧业者》杂志,并对此作过深入的研究,装了满脑子的革新和发明设想。他谈起什么农田排水、什么饲料保鲜、什么碱性炉渣,学究气十足。他还设计出一个复杂的系统,可以把动物每天在不同地方拉的粪便直接通到地里,以节省运送的劳力。拿破仑自己无所贡献,却拐弯抹角地说斯诺鲍的这些东西最终将会是一场空,看起来他是在走着瞧了。但是在他们所有的争吵中,最为激烈的莫过于关于风车一事的争辩。

    在狭长的大牧场上,离庄园里的窝棚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小山包,那是庄园里的制高点。斯诺鲍在勘察过那地方之后,宣布说那里是建造风车最合适的地方。这风车可用来带动发电机,从而可为庄园提供电力。也就可以使窝棚里用上电灯并在冬天取暖,还可以带动圆锯、铡草机、切片机和电动挤奶机。动物们以前还从未听说过任何这类事情(因为这是一座老式的庄园,只有一台非常原始的机器)。当斯诺鲍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些奇妙的机器的情景时,说那些机器可以在他们悠闲地在地里吃草时,在他们修养心性而读书或聊天时为他们干活,动物们都听呆了。

    不出几个星期,斯诺鲍为风车作的设计方案就全部拟订好了。机械方面的详细资料大多取自于《对居室要做的1000件益事》、《自己做自己的瓦工》和《电学入门》三本书,这三本书原来也是琼斯先生的。斯诺鲍把一间小棚作为他的工作室,那间小棚曾是孵卵棚,里面铺着光滑的木制地板,地板上适宜于画图。他在那里闭门不出,一干就是几个小时。他把打开的书用石块压着,蹄子的两趾间夹着一截粉笔,麻利地来回走动,一边发出带点兴奋的哼哧声,一边画着一道接一道的线条。渐渐地,设计图深入到有大量曲柄和齿轮的复杂部分,图面覆盖了大半个地板,这在其他动物看来简直太深奥了,但印象却非常深刻。他们每天至少要来一次,看看斯诺鲍作图。就连鸡和鸭子也来,而且为了不踩踏粉笔线还格外小心谨慎。惟独拿破仑回避着。一开始,他就声言反对风车。然而有一天,出乎意料,他也来检查设计图了。他沉闷不语地在棚子里绕来绕去,仔细查看设计图上的每一处细节,偶尔还冲着它们从鼻子里哼哼一两声,然后乜斜着眼睛,站在一旁往图上打量一阵子,突然,他抬起腿来,对着图撒了一泡尿,接了一声不吭,扬长而去。

    整个庄园在风车一事上截然地分裂开了。斯诺鲍毫不否认修建它是一项繁重的事业,需要采石并筑成墙,还得制造叶片,另外还需要发电机和电缆(至于这些如何兑现,斯诺鲍当时没说)。但他坚持认为这项工程可在一年内完成。而且还宣称,建成之后将会因此节省大量的劳力,以至于动物们每周只需要干三天活。另一方面,拿破仑却争辩说,当前最急需的是增加食料生产,而如果他们在风车上浪费时间,他们全都会饿死的。在“拥护斯诺鲍和每周三日工作制”和“拥护拿破仑和食料满槽制”的不同口号下,动物们形成了两派,本杰明是唯一一个两边都不沾的动物。他既不相信什么食料会更充足,也不相信什么风车会节省劳力。他说,有没有风车无所谓,生活会继续下去的,一如既往,也就是说总有不足之处。

    除了风车争执之外,还有一个关于庄园的防御问题。尽管人在牛棚大战中被击溃了,但他们为夺回庄园并使琼斯先生复辟,会发动一次更凶狠的进犯,这是千真万确的事。进一步说,因为他们受到挫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国家,使得附近庄园的动物比以前更难驾驭了,他们也就更有理由这样干了。可是斯诺鲍和拿破仑又照例发生了分歧。根据拿破仑的意见,动物们的当务之急是设法武装起来,并自我训练使用武器。而按斯诺鲍的说法,他们应该放出越来越多的鸽子,到其他庄园的动物中煽动造反。一个说如不自卫就无异于坐以待毙;另一个则说如果造反四起,他们就断无自卫的必要。动物们先听了拿破仑的,又听了斯诺鲍的,竟不能确定谁是谁非。实际上,他们总是发现,讲话的是谁,他们就会同意谁的。

    终于熬到了这一天,斯诺鲍的设计图完成了。在紧接着的星期天大会议上,是否开工建造风车的议题将要付诸表决,当动物们在大谷仓里集合完毕,斯诺鲍站了起来,尽管不时被羊的咩咩声打断,他还是提出了他热衷于建造风车的缘由。接着,拿破仑站起来反驳,他非常隐讳地说风车是瞎折腾,劝告大家不要支持它,就又猛地坐了下去。他斤斤讲了不到半分钟,似乎显得有点说不说都一个样。这时,斯诺鲍跳了起来,喝住了又要咩咩乱叫的羊,慷慨陈词,呼吁大家对风车给予支持。在这之前,动物们因各有所好,基本上是平均地分成两派,但在顷刻之间,斯诺鲍的雄辩口才就说得他们服服贴贴。他用热烈的语言,描述着当动物们摆脱了沉重的劳动时动物庄园的景象。他的设想此时早已远远超出了铡草机和切萝卜机。他说,电能带动脱粒机、犁、耙、碾子、收割机和捆扎机,除此之外,还能给每一个窝棚里提供电灯、热水或凉水,以及电炉等等。他讲演完后,表决会何去何从已经很明显了。就在这个关头,拿破仑站起来,怪模怪样地瞥了斯诺鲍一眼,把了一声尖细的口哨,这样的口哨声以前没有一个动物听到他打过。

    这时,从外面传来一阵凶狠的汪汪叫声,紧接着,九条强壮的狗,戴着镶有青铜饰钉的项圈,跳进大仓谷里来,径直扑向斯诺鲍。就在斯诺鲍要被咬上的最后一刻,他才跳起来,一下跑到门外,于是狗就在后面追。动物们都吓呆了,个个张口结舌。他们挤到门外注视着这场追逐。斯诺鲍飞奔着穿过通向大路的牧场,他使出浑身解数拼命地跑着。而狗已经接近他的后蹄子。突然间,他滑倒了,眼看着就要被他们逮住。可他又重新起来,跑得更快了。狗又一次赶上去,其中一条狗几乎就要咬住斯诺鲍的尾巴了,幸而斯诺鲍及时甩开了尾巴。接着他又一个冲刺,和狗不过一步之差,从树篱中的一个缺口窜了出去,再也看不到了。

    动物们惊愕地爬回大谷仓。不一会儿,那些狗又汪汪地叫着跑回来。刚开始时,动物们都想不出这些家伙是从哪儿来的,但问题很快就弄明白了:他们正是早先被拿破仑从他们的母亲身边带走的那些狗崽子,被拿破仑偷偷地养着。他们尽管还没有完全长大,但个头都不小,看上去凶得象狼。大家都注意到,他们始终紧挨着拿破仑,对他摆着尾巴。那姿势,竟和别的狗过去对琼斯先生的做法一模一样。

    这时,拿破仑在狗的尾随下,登上那个当年麦哲发表演讲的凸台,并宣布,从今以后,星期天早晨的大会议就此告终。他说,那些会议毫无必要,又浪费时间。此后一切有关庄园工作的议题,将有一个由猪组成的特别委员会定夺,这个委员会由他亲自统管。他们将在私下碰头,然后把有关决策传达给其他动物。动物们仍要在星期天早晨集合,向庄园的旗帜致敬,唱“英格兰兽”,并接受下一周的工作任务。但再也不搞什么辩论了。

    本来,斯诺鲍被逐已经对他们刺激不小了,但他们更为这个通告感到惊愕。有几个动物想要抗议,却可惜没有找到合适的辩词。甚至鲍克瑟也感到茫然不解,他支起耳朵,抖动几下额毛,费力地想理出个头绪,结果没想出任何可说的话。然而,有些猪倒十分清醒,四只在前排的小肉猪不以为然地尖声叫着,当即都跳起来准备发言。但突然间,围坐在拿破仑身旁的那群狗发出一阵阴森恐怖的咆哮,于是,他们便沉默不语,重新坐了下去。接着,羊又声音响亮地咩咩叫起“四条腿好,两条腿坏!”一直持续了一刻钟,从而,所有讨论一下的希望也付诸东流了。

    后来,斯奎拉受命在庄园里兜了一圈,就这个新的安排向动物作一解释。

    “同志们”,他说,“我希望每一位在这儿的动物,会对拿破仑同志为承担这些额外的劳动所作的牺牲而感激的。同志们,不要以为当领导是一种享受!恰恰相反,它是一项艰深而繁重的职责。没有谁能比拿破仑同志更坚信所有动物一律平等。他也确实很想让大家自己为自己作主。可是,万一你们失策了,那么同志们,我们会怎样呢?要是你们决定按斯诺鲍的风车梦想跟从了他会怎样呢?斯诺鲍这家伙,就我们现在所知,不比一个坏蛋强多少。”

    “他在牛棚大战中作战很勇敢”,有个动物说了一句。

    “勇敢是不够的”,斯奎拉说,“忠诚和服从更为重要。就牛棚大战而言,我相信我们最终会有一天发现斯诺鲍的作用被吹得太大了。纪律,同志们,铁的纪律!这是我们今天的口号。一步走错,我们的仇敌便会来颠覆我们。同志们,你们肯定不想让琼斯回来吧?”

    这番论证同样是无可辩驳的。毫无疑问,动物们害怕琼斯回来;如果星期天早晨召集的辩论有导致他回来的可能,那么辩论就应该停止。鲍克瑟细细琢磨了好一阵子,说了句“如果这是拿破仑同志说,那就一定没错”,以此来表达他的整个感受。并且从此以后,他又用“拿破仑同志永远正确”这句格言,作为对他个人的座右铭“我要更加努力工作”的补充。

    到了天气变暖,春耕已经开始的时候。那间斯诺鲍用来画风车设计图的小棚还一直被封着,大家想象着那些设计图早已从地板上擦掉了。每星期天早晨十点钟,动物们聚集在大谷仓,接受他们下一周的工作任务。如今,老麦哲的那个风干了肉的颅骨,也已经从果园脚下挖了出来,驾在旗杆下的一个木墩上,位于枪的一侧。升旗之后,动物们要按规定恭恭敬敬地列队经过那个颅骨,然后才走进大谷仓。近来,他们还没有像早先那样全坐在一起过。拿破仑同斯奎拉和另一个叫梅尼缪斯的猪,共同坐在前台。这个梅尼缪斯具有非凡的天赋,擅于谱曲作诗。九条年轻的狗围着它们成半圆形坐着。其他猪坐在后台。别的动物面对着他们坐在大谷仓中间。拿破仑用一种粗暴的军人风格,宣读对下一周的安排,随后只唱了一遍“英格兰兽”,所有的动物就解散了。

    斯诺鲍被逐后的第三个星期天,拿破仑宣布要建造风车,动物们听到这个消息,终究有些吃惊。而拿破仑没有为改变主意讲述任何理由,只是简单地告诫动物们,那项额外的任务将意味着非常艰苦的劳动:也许有必要缩减他们的食料。然而,设计图已全部筹备好,并已经进入最后的细节部分。一个由猪组成的特别委员会为此在过去三周内一直工作着。风车的修建,加上其他一些各种各样的改进,预期要两年时间。

    当天晚上,斯奎拉私下对其他动物解释说,拿破仑从来没有真正反对过风车。相反,正是由他最初做的建议。那个斯诺鲍画在孵卵棚地板上的设计图,实际上是他早先从拿破仑的笔记中剽窃的。事实上,风车是拿破仑自己的创造。于是,有的动物问道,为什么他曾说它的坏话说得那么厉害?在这一点上,斯奎拉显得非常圆滑。他说,这是拿破仑同志的老练,他装作反对风车,那只是一个计谋,目的在于驱除斯诺鲍这个隐患,这个坏东西。既然现在斯诺鲍已经溜掉了,计划也就能在没有斯诺鲍妨碍的情况下顺利进行了。斯奎拉说,这就是所谓的策略,他重复了好几遍,“策略,同志们,策略!”还一边带着欢快的笑声,一边甩动着尾巴,活蹦乱跳。动物们吃不准这些话的含意,可是斯奎拉讲的如此富有说服力,加上赶巧了有三条狗和他在一起,又是那样气势汹汹的狂叫着,因而他们没有进一步再问什么,就接受了他的解释。

    Chapter VI

    All that year the animals worked like slaves. But they were happy in their work; they grudged no effort or sacrifice, well aware that everything that they did was for the benefit of themselves and those of their kind who would come after them, and not for a pack of idle, thieving human beings.

    Throughout the spring and summer they worked a sixty-hour week, and in August Napoleon announced that there would be work on Sunday afternoons as well. This work was strictly voluntary, but any animal who absented himself from it would have his rations reduced by half. Even so, it was found necessary to leave certain tasks undone. The harvest was a little less successful than in the previous year, and two fields which should have been sown with roots in the early summer were not sown because the ploughing had not been completed early enough. It was possible to foresee that the coming winter would be a hard one.

    The windmill presented unexpected difficulties. There was a good quarry of limestone on the farm, and plenty of sand and cement had been found in one of the outhouses, so that all the materials for building were at hand. But the problem the animals could not at first solve was how to break up the stone into pieces of suitable size. There seemed no way of doing this except with picks and crowbars, which no animal could use, because no animal could stand on his hind legs. Only after weeks of vain effort did the right idea occur to somebody-namely, to utilise the force of gravity. Huge boulders, far too big to be used as they were, were lying all over the bed of the quarry. The animals lashed ropes round these, and then all together, cows, horses, sheep, any animal that could lay hold of the rope–even the pigs sometimes joined in at critical moments–they dragged them with desperate slowness up the slope to the top of the quarry, where they were toppled over the edge, to shatter to pieces below. Transporting the stone when it was once broken was comparatively simple. The horses carried it off in cart-loads, the sheep dragged single blocks, even Muriel and Benjamin yoked themselves into an old governess-cart and did their share. By late summer a sufficient store of stone had accumulated, and then the building began, under the superintendence of the pigs.

    But it was a slow, laborious process. Frequently it took a whole day of exhausting effort to drag a single boulder to the top of the quarry, and sometimes when it was pushed over the edge it failed to break. Nothing could have been achieved without Boxer, whose strength seemed equal to that of all the rest of the animals put together. When the boulder began to slip and the animals cried out in despair at finding themselves dragged down the hill, it was always Boxer who strained himself against the rope and brought the boulder to a stop. To see him toiling up the slope inch by inch, his breath coming fast, the tips of his hoofs clawing at the ground, and his great sides matted with sweat, filled everyone with admiration. Clover warned him sometimes to be careful not to overstrain himself, but Boxer would never listen to her. His two slogans, “I will work harder” and “Napoleon is always right,” seemed to him a sufficient answer to all problems. He had made arrangements with the cockerel to call him three-quarters of an hour earlier in the mornings instead of half an hour. And in his spare moments, of which there were not many nowadays, he would go alone to the quarry, collect a load of broken stone, and drag it down to the site of the windmill unassisted.

    The animals were not badly off throughout that summer, in spite of the hardness of their work. If they had no more food than they had had in Jones’s day, at least they did not have less. The advantage of only having to feed themselves, and not having to support five extravagant human beings as well, was so great that it would have taken a lot of failures to outweigh it. And in many ways the animal method of doing things was more efficient and saved labour. Such jobs as weeding, for instance, could be done with a thoroughness impossible to human beings. And again, since no animal now stole, it was unnecessary to fence off pasture from arable land, which saved a lot of labour on the upkeep of hedges and gates. Nevertheless, as the summer wore on, various unforeseen shortages began to make them selves felt. There was need of paraffin oil, nails, string, dog biscuits, and iron for the horses’ shoes, none of which could be produced on the farm. Later there would also be need for seeds and artificial manures, besides various tools and, finally, the machinery for the windmill. How these were to be procured, no one was able to imagine.

    One Sunday morning, when the animals assembled to receive their orders, Napoleon announced that he had decided upon a new policy. From now onwards Animal Farm would engage in trade with the neighbouring farms: not, of course, for any commercial purpose, but simply in order to obtain certain materials which were urgently necessary. The needs of the windmill must override everything else, he said. He was therefore making arrangements to sell a stack of hay and part of the current year’s wheat crop, and later on, if more money were needed, it would have to be made up by the sale of eggs, for which there was always a market in Willingdon. The hens, said Napoleon, should welcome this sacrifice as their own special contribution towards the building of the windmill.

    Once again the animals were conscious of a vague uneasiness. Never to have any dealings with human beings, never to engage in trade, never to make use of money–had not these been among the earliest resolutions passed at that first triumphant Meeting after Jones was expelled? All the animals remembered passing such resolutions: or at least they thought that they remembered it. The four young pigs who had protested when Napoleon abolished the Meetings raised their voices timidly, but they were promptly silenced by a tremendous growling from the dogs. Then, as usual, the sheep broke into “Four legs good, two legs bad!” and the momentary awkwardness was smoothed over. Finally Napoleon raised his trotter for silence and announced that he had already made all the arrangements. There would be no need for any of the animals to come in contact with human beings, which would clearly be most undesirable. He intended to take the whole burden upon his own shoulders. A Mr. Whymper, a solicitor living in Willingdon, had agreed to act as intermediary between Animal Farm and the outside world, and would visit the farm every Monday morning to receive his instructions. Napoleon ended his speech with his usual cry of “Long live Animal Farm!” and after the singing of ‘Beasts of England’ the animals were dismissed.

    Afterwards Squealer made a round of the farm and set the animals’ minds at rest. He assured them that the resolution against engaging in trade and using money had never been passed, or even suggested. It was pure imagination, probably traceable in the beginning to lies circulated by Snowball. A few animals still felt faintly doubtful, but Squealer asked them shrewdly, “Are you certain that this is not something that you have dreamed, comrades? Have you any record of such a resolution? Is it written down anywhere?” And since it was certainly true that nothing of the kind existed in writing, the animals were satisfied that they had been mistaken.

    Every Monday Mr. Whymper visited the farm as had been arranged. He was a sly-looking little man with side whiskers, a solicitor in a very small way of business, but sharp enough to have realised earlier than anyone else that Animal Farm would need a broker and that the commissions would be worth having. The animals watched his coming and going with a kind of dread, and avoided him as much as possible. Nevertheless, the sight of Napoleon, on all fours, delivering orders to Whymper, who stood on two legs, roused their pride and partly reconciled them to the new arrangement. Their relations with the human race were now not quite the same as they had been before. The human beings did not hate Animal Farm any less now that it was prospering; indeed, they hated it more than ever. Every human being held it as an article of faith that the farm would go bankrupt sooner or later, and, above all, that the windmill would be a failure. They would meet in the public-houses and prove to one another by means of diagrams that the windmill was bound to fall down, or that if it did stand up, then that it would never work. And yet, against their will, they had developed a certain respect for the efficiency with which the animals were managing their own affairs. One symptom of this was that they had begun to call Animal Farm by its proper name and ceased to pretend that it was called the Manor Farm. They had also dropped their championship of Jones, who had given up hope of getting his farm back and gone to live in another part of the county. Except through Whymper, there was as yet no contact between Animal Farm and the outside world, but there were constant rumours that Napoleon was about to enter into a definite business agreement either with Mr. Pilkington of Foxwood or with Mr. Frederick of Pinchfield–but never, it was noticed, with both simultaneously.

    It was about this time that the pigs suddenly moved into the farmhouse and took up their residence there. Again the animals seemed to remember that a resolution against this had been passed in the early days, and again Squealer was able to convince them that this was not the case. It was absolutely necessary, he said, that the pigs, who were the brains of the farm, should have a quiet place to work in. It was also more suited to the dignity of the Leader (for of late he had taken to speaking of Napoleon under the title of “Leader”) to live in a house than in a mere sty. Nevertheless, some of the animals were disturbed when they heard that the pigs not only took their meals in the kitchen and used the drawing-room as a recreation room, but also slept in the beds. Boxer passed it off as usual with “Napoleon is always right!”, but Clover, who thought she remembered a definite ruling against beds, went to the end of the barn and tried to puzzle out the Seven Commandments which were inscribed there. Finding herself unable to read more than individual letters, she fetched Muriel.

    “Muriel,” she said, “read me the Fourth Commandment. Does it not say something about never sleeping in a bed?”

    With some difficulty Muriel spelt it out.

    “It says, ‘No animal shall sleep in a bed with sheets,”‘ she announced finally.

    Curiously enough, Clover had not remembered that the Fourth Commandment mentioned sheets; but as it was there on the wall, it must have done so. And Squealer, who happened to be passing at this moment, attended by two or three dogs, was able to put the whole matter in its proper perspective.

    “You have heard then, comrades,” he said, “that we pigs now sleep in the beds of the farmhouse? And why not? You did not suppose, surely, that there was ever a ruling against beds? A bed merely means a place to sleep in. A pile of straw in a stall is a bed, properly regarded. The rule was against sheets, which are a human invention. We have removed the sheets from the farmhouse beds, and sleep between blankets. And very comfortable beds they are too! But not more comfortable than we need, I can tell you, comrades, with all the brainwork we have to do nowadays. You would not rob us of our repose, would you, comrades? You would not have us too tired to carry out our duties? Surely none of you wishes to see Jones back?”

    The animals reassured him on this point immediately, and no more was said about the pigs sleeping in the farmhouse beds. And when, some days afterwards, it was announced that from now on the pigs would get up an hour later in the mornings than the other animals, no complaint was made about that either.

    By the autumn the animals were tired but happy. They had had a hard year, and after the sale of part of the hay and corn, the stores of food for the winter were none too plentiful, but the windmill compensated for everything. It was almost half built now. After the harvest there was a stretch of clear dry weather, and the animals toiled harder than ever, thinking it well worth while to plod to and fro all day with blocks of stone if by doing so they could raise the walls another foot. Boxer would even come out at nights and work for an hour or two on his own by the light of the harvest moon. In their spare moments the animals would walk round and round the half-finished mill, admiring the strength and perpendicularity of its walls and marvelling that they should ever have been able to build anything so imposing. Only old Benjamin refused to grow enthusiastic about the windmill, though, as usual, he would utter nothing beyond the cryptic remark that donkeys live a long time.

    November came, with raging south-west winds. Building had to stop because it was now too wet to mix the cement. Finally there came a night when the gale was so violent that the farm buildings rocked on their foundations and several tiles were blown off the roof of the barn. The hens woke up squawking with terror because they had all dreamed simultaneously of hearing a gun go off in the distance. In the morning the animals came out of their stalls to find that the flagstaff had been blown down and an elm tree at the foot of the orchard had been plucked up like a radish. They had just noticed this when a cry of despair broke from every animal’s throat. A terrible sight had met their eyes. The windmill was in ruins.

    With one accord they dashed down to the spot. Napoleon, who seldom moved out of a walk, raced ahead of them all. Yes, there it lay, the fruit of all their struggles, levelled to its foundations, the stones they had broken and carried so laboriously scattered all around. Unable at first to speak, they stood gazing mournfully at the litter of fallen stone. Napoleon paced to and fro in silence, occasionally snuffing at the ground. His tail had grown rigid and twitched sharply from side to side, a sign in him of intense mental activity. Suddenly he halted as though his mind were made up.

    “Comrades,” he said quietly, “do you know who is responsible for this? Do you know the enemy who has come in the night and overthrown our windmill? SNOWBALL!” he suddenly roared in a voice of thunder. “Snowball has done this thing! In sheer malignity, thinking to set back our plans and avenge himself for his ignominious expulsion, this traitor has crept here under cover of night and destroyed our work of nearly a year. Comrades, here and now I pronounce the death sentence upon Snowball. ‘Animal Hero, Second Class,’ and half a bushel of apples to any animal who brings him to justice. A full bushel to anyone who captures him alive!”

    The animals were shocked beyond measure to learn that even Snowball could be guilty of such an action. There was a cry of indignation, and everyone began thinking out ways of catching Snowball if he should ever come back. Almost immediately the footprints of a pig were discovered in the grass at a little distance from the knoll. They could only be traced for a few yards, but appeared to lead to a hole in the hedge. Napoleon snuffed deeply at them and pronounced them to be Snowball’s. He gave it as his opinion that Snowball had probably come from the direction of Foxwood Farm.

    “No more delays, comrades!” cried Napoleon when the footprints had been examined. “There is work to be done. This very morning we begin rebuilding the windmill, and we will build all through the winter, rain or shine. We will teach this miserable traitor that he cannot undo our work so easily. Remember, comrades, there must be no alteration in our plans: they shall be carried out to the day. Forward, comrades! Long live the windmill! Long live Animal Farm!”

    第六章

    那一年,动物们干起活来就像奴隶一样。但他们乐在其中,流血流汗甚至牺牲也心甘情愿,因为他们深深地意识到:他们干的每件事都是为他们自己和未来的同类的利益,而不是为了那帮游手好闲、偷摸成性的人类。

    从初春到夏末这段时间里,他们每周工作六十个小时。到了八月,拿破仑又宣布,星期天下午也要安排工作。这项工作完全是自愿性的,不过,无论哪个动物缺勤,他的口粮就要减去一半。即使这样,大家还是发觉,有些活就是干不完。收获比去年要差一些,而且,因为耕作没有及早完成,本来应该在初夏播种薯类作物的两快地也没种成。可以预见,来冬将是一个艰难的季节。

    风车的事引起了意外的难题。按说,庄园里就有一个质地很好的石灰石矿,又在一间小屋里发现了大量的沙子和水泥,这样,所有的建筑材料都已齐备。但问题是,动物们刚开始不知道如何才能把石头弄碎到适用的规格。似乎除了动用十字镐和撬棍外,没有别的办法。可是,动物们都不能用后腿站立,也就无法使用镐和撬棍。在他们徒劳几个星期之后,才有动物想出了一个好主意,就是利用重力的作用。再看那些巨大的圆石,虽然大都无法直接利用,但整个采石场上到处都是。于是,动物们用绳子绑住石头,然后,由牛、马、羊以及所有能抓住绳子的动物合在一起——甚至猪有时也在关键时刻搭个帮手——一起拖着石头,慢慢地、慢慢地沿着坡拖到矿顶。到了那儿,把石头从边上堆下去,在底下就摔成了碎块。这样一来,运送的事倒显得相对简一些了。马驾着满载的货车运送,羊则一块一块地拖,就连穆丽尔和本杰明也套上一辆旧两轮座车,贡献出了他们的力量。这样到了夏末,备用的石头便积累足了,接着,在猪的监督下,工程就破土动工了。

    但是,整个采石过程在当时却进展缓慢,历尽艰辛。把一块圆石拖到矿顶,常常要竭尽全力干整整一天,有些时候,石头从崖上推下去了,却没有摔碎。要是没有鲍克瑟,没有他那几乎能与所有其他动物合在一起相匹敌的力气,恐怕什么事都干不成。每逢动物们发现圆石开始往下滑,他们自己正被拖下山坡而绝望地哭喊时,总是多亏鲍克瑟拉住了绳索才稳了下来。看着他蹄子尖紧扣着地面,一-一-吃力地爬着坡;看着他呼吸急促,巨大的身躯浸透了汗水,动物们无不满怀钦佩和赞叹。克拉弗常常告诫他小心点,不要劳累过度了,但他从不放在心上。对他来说,“我要更加努力工作”和“拿破仑同志永远正确”这两句口头禅足以回答所有的难题。他已同那只小公鸡商量好了,把原来每天早晨提前半小时叫醒他,改为提前三刻钟。同时,尽管近来业余时间并不多,但他仍要在空闲时间里,独自到采石场去,在没有任何帮手的情况下,装上一车碎石,拖去倒在风车的地基里。

    这一夏季,尽管动物们工作得十分辛苦,他们的境况还不算太坏,虽然他们得到的饲料不比琼斯时期多,但至少也不比那时少。除了自己食用外,动物们不必去并供养那五个骄奢淫逸的人,这个优越性太显著了,它足以使许多不足之处显得不足为道。另外,动物们干活的方式,在许多情况下,不但效率高而且省力。比如锄草这类活,动物们可以干得完美无缺,而对人来说,这一点远远做不到。再说,如今的动物们都不偷不摸了,也就不必用篱笆把牧场和田地隔开,因此便省去了大量的维护树篱和栅栏的劳力。话虽如此,过了夏季,各种各样意料不到的缺欠就暴露出来了。庄园里需要煤油、钉子、线绳、狗食饼干以及马蹄上钉的铁掌等等,但庄园里又不出产这些东西。后来,又需要种子和人造化肥,还有各类工具以及风车用的机。可是,如何搞到这些东西,动物们就都想像不出了。

    一个星期天早晨,当动物们集合起来接受任务时,拿破仑宣布,他已经决定了一项新政策。说是往后动物庄园将要同邻近的庄园做些交易,这当然不是为了任何商业目的,而是仅仅为了获得某些急需的物资。他说,为风车所需要的东西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因此,他正在准备出卖一堆干草和和当年的部分小麦收成,而且,再往后如果需要更多的钱的话,就得靠卖鸡蛋来补充了,因为鸡蛋在威灵顿总是有销路的。拿破仑还说,鸡应该高兴地看到,这一牺牲就是他们对建造风车的特殊贡献。

    动物们再一次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决不和人打交道,决不从事交易,决不使用钱,这些最早就有的誓言,在琼斯被逐后的第一次大会议上,不就已经确立了吗?订立这些誓言的情形至今都还历历在目;或者至少他们自以为还记得有这回事。那四只曾在拿破仑宣布废除大会议时提出抗议的幼猪胆怯地发言了,但在狗那可怕的咆哮声下,很快又不吱声了。接着,羊又照例咩咩地叫起“四条腿好,两条腿坏!”一时间的难堪局面也就顺利地对付过去了。最后,拿破仑抬起前蹄,平静一下气氛,宣布说他已经作好了全部安排,任何动物都不必介入和人打交道这种明显最为讨厌的事体中。而他有意把全部重担放在自己肩上。一个住在威灵顿的叫温普尔先生的律师,已经同意担当动物庄园和外部社会的中介人,并且将在每个星期一早晨来访以接受任务。最后,拿破仑照例喊一声:“动物庄园万岁!”就结束了整个讲话。接着,动物们在唱完“英格兰兽”后,纷纷散场离去。

    后来,斯奎拉在庄园里转了一圈才使动物们安心下来。他向他们打保票说,反对从事交易和用钱的誓言从来没有通过过,搞不好连提议都不曾有过。这纯粹是臆想,追溯其根源,很可能是斯诺鲍散布的一个谎言。对此,一些动物还是半信半疑,斯奎拉就狡黠问他们:“你们敢肯定这不是你们梦到一些事吗?同志们!你们有任何关于这个誓约的记录吗?它写在哪儿了?”自然,这类东西都从没有见诸文字。因此,动物们便相信是他们自己搞错了。

    那个温普尔是个律师,长着络腮胡子,矮个子,看上去一脸奸诈相。他经办的业务规模很小,但他却精明过人,早就看出了动物庄园会需要经纪人,并且佣金会很可观的。按协议,每个星期一温普尔都要来庄园一趟。动物们看着他来来去去,犹有几分畏惧,避之唯恐不及。不过,在他们这些四条腿的动物看来,拿破仑向靠两条腿站着的温普尔发号施令的情景,激发了他们的自豪,这在一定程度上也让他们感到这个新协议是顺心的。现在,他们同人类的关系确实今非昔比了。但是,人们对动物庄园的嫉恨不但没有因为它的兴旺而有所消解,反而恨之弥深。而且每个人都怀着这样一个信条:动物庄园迟早要破产,并且关键是,那个风车将是一堆废虚。他们在小酒店聚会,相互用图表论证说风车注定要倒塌;或者说,即便它能建成,那也永远运转不起来云云。虽然如此,他们对动物们管理自己庄园能力,也不由自主地刮目相看了。其中一个迹象就是,他们在称呼动物庄园时,不再故意叫它曼纳庄园,而开始用动物庄园这个名正言顺的名称。他们放弃了对琼斯的支持,而琼斯自己也已是万念俱焚,不再对重主他的庄园抱有希望,并且已经移居到国外另一个地方了。如今,多亏了这个温普尔,动物庄园才得以和外部社会接触,但是不断有小道消息说,拿破仑正准备同福克斯伍德的皮尔金顿先生,或者是平彻菲尔德的弗雷德里克先生签订一项明确的商业协议,不过还提到,这个协议永远不会同时和两家签订的。

    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猪突然搬进了庄主院,并且住在那里了。这一下,动物们又似乎想起了,有一条早先就立下的誓愿是反对这样做的。可斯奎拉又教他们认识到,事实并非如此。他说,猪是庄园的首脑,应该有一个安静的工作场所,这一点绝对必要。再说,对领袖(近来他在谈到拿破仑时,已经开始用“领袖”这一尊称)的尊严来说,住在房屋里要比住在纯粹的猪圈里更相称一些。尽管这样,在一听到猪不但在厨房里用餐,而且把客厅当作娱乐室占用了之后,还是有一些动物为此深感不安。鲍克瑟到蛮不在乎,照例说了一句“拿破仑同志永远正确。”但是克拉弗却认为她记得有一条反对床铺的诫律,她跑到大谷仓那里,试图从题写在那儿的“七诫”中找出答案。结果发现她自己连单个的字母都不认不过来。她便找来穆丽尔。

    “穆丽尔”她说道,“你给我念一下第四条诫律,它是不是说决不睡在床上什么的?”

    穆丽尔好不容易才拼读出来。

    “它说,‘任何动物不得卧床铺盖被褥’,”她终于念道。

    克拉弗觉得太突兀了,她从不记得第四条诫律提到过被褥,可它既然就写在墙上,那它一定本来就是这样。赶巧这时候,斯奎拉在两三条狗的陪伴下路过这儿,他能从特殊的角度来说明整个问题。

    “那么,同志们,你们已经听到我们猪现在睡到庄主院床上的事了?为什么不呢?你们不想想,真的有过什么诫律反对床吗?床只不过是指一个睡觉的地方。如果正确看待的话,窝棚里的稻草堆就是一张床。这条诫律是反对被褥的,因为被褥是人类发明的。我们已经把庄主院床上的被褥全撤掉了,而睡在毯子里。它们也是多么舒服的床啊!可是同志们,我可以告诉你们,现在所有的脑力工作得靠我们来做,和我们所需要的程度相比,这些东西并不见得舒服多少。同志们,你们不会不让我们休息吧?你们不愿使我们过于劳累而失职吧?肯定你们谁都不愿意看到琼斯回来吧?”

    在这一点上,动物们立刻就使他消除了疑虑,也不再说什么有关猪睡在庄主院床上的事了。而且数日之后,当宣布说,往后猪的起床时间要比其他动物晚一小时,也没有谁对此抱怨。

    直到秋天,动物们都挺累的,却也愉快。说起来他们已经在艰难中熬过整整一年了,并且在卖了部分干草和玉米之后,准备过冬的饲料就根本不够用了,但是,风车补偿这一切,它这时差不多建到一半了。秋收以后,天气一直晴朗无雨,动物们干起活来比以前更勤快了。他们整天拖着石块,辛劳地来回奔忙。他们想着这样一来,便能在一天之内把墙又加高一-了,因而是多么富有意义啊!鲍克瑟甚至在夜间也要出来,借着中秋的月光干上一两个小时。动物们则乐于在工余时间绕着进行了一半的工程走来走去,对于那墙壁的强度和垂直度赞叹一番。并为他们竟能修建如此了不起的工程而感到惊喜交加。唯独老本杰明对风车毫无热情,他如同往常一样,除了说驴都长寿这句话神乎其神的话之外,就再也无所表示了。

    十二月到了,带来了猛烈的西北风。这时常常是雨天,没法和水泥,建造工程不得不中断。后来有一个夜晚,狂风大作,整个庄园里的窝棚从地基上都被摇撼了,大谷仓顶棚的一些瓦片也刮掉了。鸡群在恐惧中嘎嘎乱叫着惊醒来,因为他们在睡梦中同时听见远处在打枪。早晨,动物们走出窝棚,发现旗杆已被风吹倒,果园边上的一棵榆树也象萝卜一样被连根拔起。就在这个时候,所有的动物喉咙里突然爆发出一阵绝望的哭喊。一幅可怕的景象呈现在他们面前:风车毁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冲向现场。很少外出散步的拿破仑,率先跑在最前头。是的,他们的全部奋斗成果躺在那儿了,全部夷为平地了,他们好不容易弄碎又拉来的石头四下散乱着。动物们心酸地凝视着倒塌下来的碎石块,一下子说不出话来。拿破仑默默地来回踱着步,偶尔在地面上闻一闻,他的尾巴变得僵硬,并且还忽左忽右急剧地抽动,对他来说,这是紧张思维活动的表现。突然,他不动了,似乎心里已有了主意。

    “同志们,”他平静地说,“你们知道这是谁做的孽吗?那个昨晚来毁了我们风车的仇敌你们认识吗?斯诺鲍!”他突然用雷鸣般的嗓音吼道:“这是斯诺鲍干的!这个叛徒用心何其毒也,他摸黑爬到这儿,毁了我们近一年的劳动成果。他企图借此阻挠我们的计划,并为他可耻的被逐报复。同志们,此时此刻,我宣布判处斯诺鲍死刑。并给任何对他依法惩处的动物授予‘二级动物英雄’勋章和半莆式耳苹果,活捉他的动物将得到一整莆式耳苹果。”

    动物们得知斯诺鲍竟能犯下如此罪行,无不感到十分愤慨。于是,他们在一阵怒吼之后,就开始想象如何在斯诺鲍再回来时捉住他。差不多就在同时,在离小山包不远的草地上,发现了猪蹄印。那些蹄印只能跟踪出几步远,但看上去是朝着树篱缺口方向的。拿破仑对着蹄印仔细地嗅了一番,便一口咬定那蹄印是斯诺鲍的,他个人认为斯诺鲍有可能是从福克斯伍德庄园方向来的。

    “不要再迟疑了,同志们!”拿破仑在查看了蹄印后说道:“还有工作要干,我们正是要从今天早晨起,开始重建风车,而且经过这个冬天,我们要把它建成。风雨无阻。我们要让这个卑鄙的叛徒知道,他不能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破坏我们的工作。记住,同志们,我们的计划不仅不会有任何变更,反而要一丝不苟地实行下去。前进,同志们!风车万岁!动物庄园万岁!”

    Chapter VII

    It was a bitter winter. The stormy weather was followed by sleet and snow, and then by a hard frost which did not break till well into February. The animals carried on as best they could with the rebuilding of the windmill, well knowing that the outside world was watching them and that the envious human beings would rejoice and triumph if the mill were not finished on time.

    Out of spite, the human beings pretended not to believe that it was Snowball who had destroyed the windmill: they said that it had fallen down because the walls were too thin. The animals knew that this was not the case. Still, it had been decided to build the walls three feet thick this time instead of eighteen inches as before, which meant collecting much larger quantities of stone. For a long time the quarry was full of snowdrifts and nothing could be done. Some progress was made in the dry frosty weather that followed, but it was cruel work, and the animals could not feel so hopeful about it as they had felt before. They were always cold, and usually hungry as well. Only Boxer and Clover never lost heart. Squealer made excellent speeches on the joy of service and the dignity of labour, but the other animals found more inspiration in Boxer’s strength and his never-failing cry of “I will work harder!”

    In January food fell short. The corn ration was drastically reduced, and it was announced that an extra potato ration would be issued to make up for it. Then it was discovered that the greater part of the potato crop had been frosted in the clamps, which had not been covered thickly enough. The potatoes had become soft and discoloured, and only a few were edible. For days at a time the animals had nothing to eat but chaff and mangels. Starvation seemed to stare them in the face.

    It was vitally necessary to conceal this fact from the outside world. Emboldened by the collapse of the windmill, the human beings were inventing fresh lies about Animal Farm. Once again it was being put about that all the animals were dying of famine and disease, and that they were continually fighting among themselves and had resorted to cannibalism and infanticide. Napoleon was well aware of the bad results that might follow if the real facts of the food situation were known, and he decided to make use of Mr. Whymper to spread a contrary impression. Hitherto the animals had had little or no contact with Whymper on his weekly visits: now, however, a few selected animals, mostly sheep, were instructed to remark casually in his hearing that rations had been increased. In addition, Napoleon ordered the almost empty bins in the store-shed to be filled nearly to the brim with sand, which was then covered up with what remained of the grain and meal. On some suitable pretext Whymper was led through the store-shed and allowed to catch a glimpse of the bins. He was deceived, and continued to report to the outside world that there was no food shortage on Animal Farm.

    Nevertheless, towards the end of January it became obvious that it would be necessary to procure some more grain from somewhere. In these days Napoleon rarely appeared in public, but spent all his time in the farmhouse, which was guarded at each door by fierce-looking dogs. When he did emerge, it was in a ceremonial manner, with an escort of six dogs who closely surrounded him and growled if anyone came too near. Frequently he did not even appear on Sunday mornings, but issued his orders through one of the other pigs, usually Squealer.

    One Sunday morning Squealer announced that the hens, who had just come in to lay again, must surrender their eggs. Napoleon had accepted, through Whymper, a contract for four hundred eggs a week. The price of these would pay for enough grain and meal to keep the farm going till summer came on and conditions were easier.

    When the hens heard this, they raised a terrible outcry. They had been warned earlier that this sacrifice might be necessary, but had not believed that it would really happen. They were just getting their clutches ready for the spring sitting, and they protested that to take the eggs away now was murder. For the first time since the expulsion of Jones, there was something resembling a rebellion. Led by three young Black Minorca pullets, the hens made a determined effort to thwart Napoleon’s wishes. Their method was to fly up to the rafters and there lay their eggs, which smashed to pieces on the floor. Napoleon acted swiftly and ruthlessly. He ordered the hens’ rations to be stopped, and decreed that any animal giving so much as a grain of corn to a hen should be punished by death. The dogs saw to it that these orders were carried out. For five days the hens held out, then they capitulated and went back to their nesting boxes. Nine hens had died in the meantime. Their bodies were buried in the orchard, and it was given out that they had died of coccidiosis. Whymper heard nothing of this affair, and the eggs were duly delivered, a grocer’s van driving up to the farm once a week to take them away.

    All this while no more had been seen of Snowball. He was rumoured to be hiding on one of the neighbouring farms, either Foxwood or Pinchfield. Napoleon was by this time on slightly better terms with the other farmers than before. It happened that there was in the yard a pile of timber which had been stacked there ten years earlier when a beech spinney was cleared. It was well seasoned, and Whymper had advised Napoleon to sell it; both Mr. Pilkington and Mr. Frederick were anxious to buy it. Napoleon was hesitating between the two, unable to make up his mind. It was noticed that whenever he seemed on the point of coming to an agreement with Frederick, Snowball was declared to be in hiding at Foxwood, while, when he inclined toward Pilkington, Snowball was said to be at Pinchfield.

    Suddenly, early in the spring, an alarming thing was discovered. Snowball was secretly frequenting the farm by night! The animals were so disturbed that they could hardly sleep in their stalls. Every night, it was said, he came creeping in under cover of darkness and performed all kinds of mischief. He stole the corn, he upset the milk-pails, he broke the eggs, he trampled the seedbeds, he gnawed the bark off the fruit trees. Whenever anything went wrong it became usual to attribute it to Snowball. If a window was broken or a drain was blocked up, someone was certain to say that Snowball had come in the night and done it, and when the key of the store-shed was lost, the whole farm was convinced that Snowball had thrown it down the well. Curiously enough, they went on believing this even after the mislaid key was found under a sack of meal. The cows declared unanimously that Snowball crept into their stalls and milked them in their sleep. The rats, which had been troublesome that winter, were also said to be in league with Snowball.

    Napoleon decreed that there should be a full investigation into Snowball’s activities. With his dogs in attendance he set out and made a careful tour of inspection of the farm buildings, the other animals following at a respectful distance. At every few steps Napoleon stopped and snuffed the ground for traces of Snowball’s footsteps, which, he said, he could detect by the smell. He snuffed in every corner, in the barn, in the cow-shed, in the henhouses, in the vegetable garden, and found traces of Snowball almost everywhere. He would put his snout to the ground, give several deep sniffs, ad exclaim in a terrible voice, “Snowball! He has been here! I can smell him distinctly!” and at the word “Snowball” all the dogs let out blood-curdling growls and showed their side teeth.

    The animals were thoroughly frightened. It seemed to them as though Snowball were some kind of invisible influence, pervading the air about them and menacing them with all kinds of dangers. In the evening Squealer called them together, and with an alarmed expression on his face told them that he had some serious news to report.

    “Comrades!” cried Squealer, making little nervous skips, “a most terrible thing has been discovered. Snowball has sold himself to Frederick of Pinchfield Farm, who is even now plotting to attack us and take our farm away from us! Snowball is to act as his guide when the attack begins. But there is worse than that. We had thought that Snowball’s rebellion was caused simply by his vanity and ambition. But we were wrong, comrades. Do you know what the real reason was? Snowball was in league with Jones from the very start! He was Jones’s secret agent all the time. It has all been proved by documents which he left behind him and which we have only just discovered. To my mind this explains a great deal, comrades. Did we not see for ourselves how he attempted–fortunately without success–to get us defeated and destroyed at the Battle of the Cowshed?”

    The animals were stupefied. This was a wickedness far outdoing Snowball’s destruction of the windmill. But it was some minutes before they could fully take it in. They all remembered, or thought they remembered, how they had seen Snowball charging ahead of them at the Battle of the Cowshed, how he had rallied and encouraged them at every turn, and how he had not paused for an instant even when the pellets from Jones’s gun had wounded his back. At first it was a little difficult to see how this fitted in with his being on Jones’s side. Even Boxer, who seldom asked questions, was puzzled. He lay down, tucked his fore hoofs beneath him, shut his eyes, and with a hard effort managed to formulate his thoughts.

    “I do not believe that,” he said. “Snowball fought bravely at the Battle of the Cowshed. I saw him myself. Did we not give him ‘Animal Hero, first Class,’ immediately afterwards?”

    “That was our mistake, comrade. For we know now–it is all written down in the secret documents that we have found–that in reality he was trying to lure us to our doom.”

    “But he was wounded,” said Boxer. “We all saw him running with blood.”

    “That was part of the arrangement!” cried Squealer. “Jones’s shot only grazed him. I could show you this in his own writing, if you were able to read it. The plot was for Snowball, at the critical moment, to give the signal for flight and leave the field to the enemy. And he very nearly succeeded–I will even say, comrades, he WOULD have succeeded if it had not been for our heroic Leader, Comrade Napoleon. Do you not remember how, just at the moment when Jones and his men had got inside the yard, Snowball suddenly turned and fled, and many animals followed him? And do you not remember, too, that it was just at that moment, when panic was spreading and all seemed lost, that Comrade Napoleon sprang forward with a cry of ‘Death to Humanity!’ and sank his teeth in Jones’s leg? Surely you remember THAT, comrades?” exclaimed Squealer, frisking from side to side.

    Now when Squealer described the scene so graphically, it seemed to the animals that they did remember it. At any rate, they remembered that at the critical moment of the battle Snowball had turned to flee. But Boxer was still a little uneasy.

    “I do not believe that Snowball was a traitor at the beginning,” he said finally. “What he has done since is different. But I believe that at the Battle of the Cowshed he was a good comrade.”

    “Our Leader, Comrade Napoleon,” announced Squealer, speaking very slowly and firmly, “has stated categorically–categorically, comrade–that Snowball was Jones’s agent from the very beginning–yes, and from long before the Rebellion was ever thought of.”

    “Ah, that is different!” said Boxer. “If Comrade Napoleon says it, it must be right.”

    “That is the true spirit, comrade!” cried Squealer, but it was noticed he cast a very ugly look at Boxer with his little twinkling eyes. He turned to go, then paused and added impressively: “I warn every animal on this farm to keep his eyes very wide open. For we have reason to think that some of Snowball’s secret agents are lurking among us at this moment!”

    Four days later, in the late afternoon, Napoleon ordered all the animals to assemble in the yard. When they were all gathered together, Napoleon emerged from the farmhouse, wearing both his medals (for he had recently awarded himself “Animal Hero, First Class”, and “Animal Hero, Second Class”), with his nine huge dogs frisking round him and uttering growls that sent shivers down all the animals’ spines. They all cowered silently in their places, seeming to know in advance that some terrible thing was about to happen.

    Napoleon stood sternly surveying his audience; then he uttered a high-pitched whimper. Immediately the dogs bounded forward, seized four of the pigs by the ear and dragged them, squealing with pain and terror, to Napoleon’s feet. The pigs’ ears were bleeding, the dogs had tasted blood, and for a few moments they appeared to go quite mad. To the amazement of everybody, three of them flung themselves upon Boxer. Boxer saw them coming and put out his great hoof, caught a dog in mid-air, and pinned him to the ground. The dog shrieked for mercy and the other two fled with their tails between their legs. Boxer looked at Napoleon to know whether he should crush the dog to death or let it go. Napoleon appeared to change countenance, and sharply ordered Boxer to let the dog go, whereat Boxer lifted his hoof, and the dog slunk away, bruised and howling.

    Presently the tumult died down. The four pigs waited, trembling, with guilt written on every line of their countenances. Napoleon now called upon them to confess their crimes. They were the same four pigs as had protested when Napoleon abolished the Sunday Meetings. Without any further prompting they confessed that they had been secretly in touch with Snowball ever since his expulsion, that they had collaborated with him in destroying the windmill, and that they had entered into an agreement with him to hand over Animal Farm to Mr. Frederick. They added that Snowball had privately admitted to them that he had been Jones’s secret agent for years past. When they had finished their confession, the dogs promptly tore their throats out, and in a terrible voice Napoleon demanded whether any other animal had anything to confess.

    The three hens who had been the ringleaders in the attempted rebellion over the eggs now came forward and stated that Snowball had appeared to them in a dream and incited them to disobey Napoleon’s orders. They, too, were slaughtered. Then a goose came forward and confessed to having secreted six ears of corn during the last year’s harvest and eaten them in the night. Then a sheep confessed to having urinated in the drinking pool–urged to do this, so she said, by Snowball–and two other sheep confessed to having murdered an old ram, an especially devoted follower of Napoleon, by chasing him round and round a bonfire when he was suffering from a cough. They were all slain on the spot. And so the tale of confessions and executions went on, until there was a pile of corpses lying before Napoleon’s feet and the air was heavy with the smell of blood, which had been unknown there since the expulsion of Jones.

    When it was all over, the remaining animals, except for the pigs and dogs, crept away in a body. They were shaken and miserable. They did not know which was more shocking–the treachery of the animals who had leagued themselves with Snowball, or the cruel retribution they had just witnessed. In the old days there had often been scenes of bloodshed equally terrible, but it seemed to all of them that it was far worse now that it was happening among themselves. Since Jones had left the farm, until today, no animal had killed another animal. Not even a rat had been killed. They had made their way on to the little knoll where the half-finished windmill stood, and with one accord they all lay down as though huddling together for warmth–Clover, Muriel, Benjamin, the cows, the sheep, and a whole flock of geese and hens–everyone, indeed, except the cat, who had suddenly disappeared just before Napoleon ordered the animals to assemble. For some time nobody spoke. Only Boxer remained on his feet. He fidgeted to and fro, swishing his long black tail against his sides and occasionally uttering a little whinny of surprise. Finally he said:

    “I do not understand it. I would not have believed that such things could happen on our farm. It must be due to some fault in ourselves. The solution, as I see it, is to work harder. From now onwards I shall get up a full hour earlier in the mornings.”

    And he moved off at his lumbering trot and made for the quarry. Having got there, he collected two successive loads of stone and dragged them down to the windmill before retiring for the night.

    The animals huddled about Clover, not speaking. The knoll where they were lying gave them a wide prospect across the countryside. Most of Animal Farm was within their view–the long pasture stretching down to the main road, the hayfield, the spinney, the drinking pool, the ploughed fields where the young wheat was thick and green, and the red roofs of the farm buildings with the smoke curling from the chimneys. It was a clear spring evening. The grass and the bursting hedges were gilded by the level rays of the sun. Never had the farm–and with a kind of surprise they remembered that it was their own farm, every inch of it their own property–appeared to the animals so desirable a place. As Clover looked down the hillside her eyes filled with tears. If she could have spoken her thoughts, it would have been to say that this was not what they had aimed at when they had set themselves years ago to work for the overthrow of the human race. These scenes of terror and slaughter were not what they had looked forward to on that night when old Major first stirred them to rebellion. If she herself had had any picture of the future, it had been of a society of animals set free from hunger and the whip, all equal, each working according to his capacity, the strong protecting the weak, as she had protected the lost brood of ducklings with her foreleg on the night of Major’s speech. Instead–she did not know why–they had come to a time when no one dared speak his mind, when fierce, growling dogs roamed everywhere, and when you had to watch your comrades torn to pieces after confessing to shocking crimes. There was no thought of rebellion or disobedience in her mind. She knew that, even as things were, they were far better off than they had been in the days of Jones, and that before all else it was needful to prevent the return of the human beings. Whatever happened she would remain faithful, work hard, carry out the orders that were given to her, and accept the leadership of Napoleon. But still, it was not for this that she and all the other animals had hoped and toiled. It was not for this that they had built the windmill and faced the bullets of Jones’s gun. Such were her thoughts, though she lacked the words to express them.

    At last, feeling this to be in some way a substitute for the words she was unable to find, she began to sing ‘Beasts of England’. The other animals sitting round her took it up, and they sang it three times over–very tunefully, but slowly and mournfully, in a way they had never sung it before.

    They had just finished singing it for the third time when Squealer, attended by two dogs, approached them with the air of having something important to say. He announced that, by a special decree of Comrade Napoleon, ‘Beasts of England’ had been abolished. From now onwards it was forbidden to sing it.

    The animals were taken aback.

    “Why?” cried Muriel.

    “It’s no longer needed, comrade,” said Squealer stiffly. “‘Beasts of England’ was the song of the Rebellion. But the Rebellion is now completed. The execution of the traitors this afternoon was the final act. The enemy both external and internal has been defeated. In ‘Beasts of England’ we expressed our longing for a better society in days to come. But that society has now been established. Clearly this song has no longer any purpose.”

    Frightened though they were, some of the animals might possibly have protested, but at this moment the sheep set up their usual bleating of “Four legs good, two legs bad,” which went on for several minutes and put an end to the discussion.

    So ‘Beasts of England’ was heard no more. In its place Minimus, the poet, had composed another song which began:

    Animal Farm, Animal Farm,

    Never through me shalt thou come to harm!

    and this was sung every Sunday morning after the hoisting of the flag. But somehow neither the words nor the tune ever seemed to the animals to come up to ‘Beasts of England’.

    第七章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狂风暴雨的天气刚刚过去,这又下起了雨夹雪,接着又是大雪纷飞。然后,严寒来了,冰天冻地一般,直到二月才见和缓。动物们都在全力以赴地赶建风车,因为他们都十分清楚:外界正在注视着他们,如果风车不能重新及时建成,那些妒火中烧的人类便会为此幸灾乐祸的。

    那些人不怀好意,佯称他们不相信风车会是斯诺鲍毁坏的。他们说,风车之所以倒塌纯粹是因为墙座太薄。而动物们认为事实并非如此。不过,他们还是决定这一次要把墙筑到三-厚,而不是上一次的一-半。这就意味着得采集更多的石头。但采石场上好长时间积雪成堆,什么事也干不成。后来,严冬的天气变得干燥了,倒是干了一些活,但那却是一项苦不堪言的劳作,动物们再也不象先前那样满怀希望、信心十足。它们总感到冷,又常常觉得饿。只有鲍克瑟和克拉弗从不气馁。斯奎拉则时不时来一段关于什么劳动的乐趣以及劳工神圣之类的精彩演讲,但使其他动物受到鼓舞更大的,却来自鲍克瑟的踏实肯干和他总是挂在嘴边的口头禅:“我要更加努力工作。”

    一月份,食物就开始短缺了。谷类饲料急骤减少,有通知说要发给额外的土豆来弥补。可随后却发现由于地窖上面盖得不够厚,绝大部分土豆都已受冻而发软变坏了,只有很少一些还可以吃。这段时间里,动物们已有好些天除了吃谷糠和萝卜外,再也没有别的可吃的了,他们差不多面临着饥荒。

    对外遮掩这一实情是非常必要的。风车的倒塌已经给人壮了胆,他们因而就捏造出有关动物庄园的新奇的谎言。这一次,外面又谣传说他们这里所有的动物都在饥荒和瘟疫中垂死挣扎,而且说他们内部不断自相残杀,已经到了以同类相食和吞食幼崽度日的地步。拿破仑清醒地意识倒饲料短缺的真相被外界知道后的严重后果,因而决意利用温普尔先生散布一些相反的言论。本来,到目前为止,对温普尔的每周一次来访,动物们还几乎与他没有什么接触。可是这一次,他们却挑选了一些动物,大都是羊,要他们在温普尔能听得到的地方,装作是在无意的聊天中谈有关饲料粮增加的事。这还不够,拿破仑又让储藏棚里那些几乎已是完全空空如也的大箱子满沙子,然后把剩下的饲料粮盖在上面。最后找个适当的借口,把温普尔领到储藏棚,让他瞥上一眼。温普尔被蒙骗过去了,就不断在外界报告说,动物庄园根本不缺饲料云云。

    然而快到一月底的时候,问题就变得突出了,其关键就是,必须得从某个地方弄到些额外的粮食。而这些天来,拿破仑轻易不露面,整天就呆在庄主院里,那儿的每道门都由气势汹汹的狗把守着。一旦他要出来,也必是一本正经,而且,还有六条狗前呼后拥着,不管谁要走近,那些狗都会吼叫起来。甚至在星期天早晨,他也常常不露面,而由其他一头猪,一般是斯奎拉来发布他的指示。

    一个星期天早晨,斯奎拉宣布说,所有重新开始下蛋的鸡,必须把鸡蛋上交。因为通过温普尔牵线,拿破仑已经承诺了一项每周支付四百只鸡蛋的合同。这些鸡蛋所赚的钱可买回很多饲粮,庄园也就可以坚持到夏季,那时,情况就好转了。

    鸡一听到这些,便提出了强烈的抗议。虽然在此之前就已经有过预先通知,说这种牺牲恐怕是必不可少的,但他们并不相信真会发生这种事。此时,他们刚把春季孵小鸡用的蛋准备好,因而便抗议说,现在拿走鸡蛋就是谋财害命。于是,为了搅乱拿破仑的计划,他们在三只年轻的黑米诺卡鸡的带动下,索性豁出去了。他们的做法是飞到椽子上下蛋,鸡蛋落到地上便打得粉碎。这是自琼斯被逐以后第一次带有反叛味的行为。对此,拿破仑立即采取严厉措施。他指示停止给鸡供应饲料,同时下令,任何动物,不论是谁,哪怕给鸡一粒粮食都要被处以死刑。这些命令由狗来负责执行。坚持了五天的鸡最后投降了,又回到了鸡窝里。在这期间共有九只鸡死去,遗体都埋到了果园里,对外则说他们是死于鸡瘟。对于此事,温普尔一点也不知道,鸡蛋按时交付,每周都由一辆食品车来庄园拉一次。

    这段时间里,一直都没有再见到斯诺鲍。有谣传说他躲在附近的庄园里,不是在福克斯伍德庄园就是在平彻菲尔德庄园。此时,拿破仑和其他庄园的关系也比以前稍微改善了些。碰巧,在庄园的场院里,有一堆十年前在清理一片榉树林时堆在那儿的木材,至今已经很合用了。于是温普尔就建议拿破仑把它卖掉。皮尔金顿先生和弗雷德里克先生都十分想买。可拿破仑还在犹豫,拿不准卖给谁好。大家注意到,每当他似乎要和弗雷德里克先生达成协议的时候,就有谣传说斯诺鲍正躲在福克斯伍德庄园;而当他打算倾向于皮尔金顿时,就又有谣传说斯诺鲍是在平彻菲尔德庄园。

    初春时节,突然间有一件事震惊了庄园。说是斯诺鲍常在夜间秘密地潜入庄园!动物们吓坏了,躲在窝棚里夜不能寐。据说,每天晚上他都在夜幕的掩护下潜入庄园,无恶不作。他偷走谷子,弄翻牛奶桶,打碎鸡蛋,践踏苗圃,咬掉果树皮。不论什么时候什么事情搞糟了,通常都要推到斯诺鲍身上,要是一扇窗子坏了或者水道堵塞了,准有某个动物断定这是斯诺鲍在夜间干的。储藏棚的钥匙丢了,所有动物都坚信是斯诺鲍给扔到井里去了。奇怪的是,甚至在发现钥匙原来是被误放在一袋面粉底下之后,他们还是这样坚信不移。牛异口同声地声称斯诺鲍在她们睡觉时溜进牛棚,吸了她们的奶。那些在冬天曾给她们带来烦恼的老鼠,也被指责为斯诺鲍的同伙。

    拿破仑下令对斯诺鲍的活动进行一次全面调查。他在狗的护卫下,开始对庄园的窝棚进行一次仔细的巡回检查,其他动物谦恭地在几步之外尾随着。每走几步,拿破仑就停下来,嗅一嗅地面上是否有斯诺鲍的气味。他说他能借此分辨出斯诺鲍的蹄印。他嗅遍了每一个角落,从大谷仓、牛棚到鸡窝和苹果园,几乎到处都发现了斯诺鲍的踪迹。每到一处他就把嘴伸到地上,深深地吸上几下,便以惊异的语气大叫到:“斯诺鲍!他到过这儿!我能清楚地嗅出来!”一听到“斯诺鲍”,所有的狗都呲牙咧嘴,发出一阵令动物们胆颤心惊的咆哮。

    动物们被彻底吓坏了。对他们来说,斯诺鲍就象某种看不见的恶魔,浸透在他们周围的空间,以各种危险威胁着他们。到了晚上,斯奎拉把他们召集起来,带着一幅惶恐不安的神情说,他有要事相告。

    “同志们!”斯奎拉边神经质地蹦跳着边大叫道,“发现了一件最为可怕的事,斯诺鲍已经投靠了平彻菲尔德庄园的弗雷德里克了。而那家伙正在策划着袭击我们,企图独占我们的庄园!斯诺鲍将在袭击中给他带路。更糟糕的是,我们曾以为,斯诺鲍的造反是出自于自命不凡和野心勃勃。可我们搞错了,同志们,你们知道真正的动机是什么吗?斯诺鲍从一开始就和琼斯是一伙的!他自始至终都是琼斯的密探。我们刚刚发现了一些他丢下的文件,这一点在那些文件中完全得到了证实。同志们,依我看,这就能说明不少问题了。在牛棚大战中,虽然幸亏他的阴谋没有得逞,但他想使我们遭到毁灭的企图,难道不是我们有目共睹的吗?”

    大家都怔住了。比起斯诺鲍毁坏风车一事,这一罪孽要严重得多了。但是,他们在完全接受这一点之前,却犹豫了好几分钟,他们都记得,或者自以为还记得,在牛棚大战中,他们曾看到的是斯诺鲍在带头冲锋陷阵,并不时的重整旗鼓,而且,即使在琼斯的子弹已射进它的脊背时也毫不退缩。对此,他们首先就感到困惑不解,这怎么能说明他是站在琼斯一边的呢?就连很少质疑的鲍克瑟也或然不解。他卧在地上,前腿弯在身子底下,眼睛紧闭着,绞尽脑汁想理顺他的思路。

    “我不信,”他说道,“斯诺鲍在牛棚大战中作战勇敢,这是我亲眼看到的。战斗一结束,我们不是就立刻授予他‘一级动物英雄’勋章了吗?”

    “那是我们的失误,同志们,因为我们现在才知道,他实际上是想诱使我们走向灭亡。在我们已经发现的秘密文件中,这一点写得清清楚楚。”

    “但是他负伤了,”鲍克瑟说,“我们都看见他在流着血冲锋。”

    “那也是预谋中的一部分!”斯奎拉叫道,“琼斯的子弹只不过擦了一下他的皮而已。要是你能识字的话,我会把他自己写的文件拿给你看的。他们的阴谋,就是在关键时刻发出一个信号,让斯诺鲍逃跑并把庄园留给敌人。他差不多就要成功了,我甚至敢说,要是没有我们英勇的领袖拿破仑同志,他早就得逞了。难道你们不记得了,就在琼斯一伙冲进院子的时候,斯诺鲍突然转身就逃,于是很多动物都跟着他跑了吗?还有,就在那一会儿,都乱套了,几乎都要完了,拿破仑同志突然冲上前去,大喊:‘消灭人类!’同时咬住了琼斯的腿,这一点难道你们不记得了吗?你们肯定记得这些吧?”斯奎拉一边左右蹦跳,一边大声叫着。

    既然斯奎拉把那一场景描述得如此形象生动,动物们便似乎觉得,他们果真记得有这么回事。不管怎么说,他们记得在激战的关键时刻,斯诺鲍曾经掉头逃过。但是鲍克瑟还有一些感到不自在。

    他终于说道:“我不相信斯诺鲍一开始就是一个叛徒。他后来的所作所为是另一回事,但我认为在牛棚大战中,他是一个好同志。”

    “我们的领袖,拿破仑同志,”斯奎拉以缓慢而坚定的语气宣告,“已经明确地——明确了,同志们——声明斯诺鲍一开始就是琼斯的奸细,是的,远在想着起义前就是的。”

    “噢,这就不一样了!如果这是拿破仑同志说的,那就肯定不会错。”鲍克瑟说。

    “这是事实的真相,同志们!”斯奎拉大叫着。但动物们注意到他那闪亮的小眼睛向鲍克瑟怪模怪样地瞥了一眼。在他转身要走时,停下来又强调了一句:“我提醒庄园的每个动物要睁大眼睛。我们有理由相信,眼下,斯诺鲍的密探正在我们中间潜伏着!”

    四天以后,在下午的晚些时候,拿破仑召集所有的动物在院子里开会。他们集合好后,拿破仑从屋里出来了,佩戴着他的两枚勋章(他最近已授予他自己“一级动物英雄”和“二级动物英雄”勋章),还带着他那九条大狗,那些狗围着他蹦来蹦去,发出让所有动物都毛骨悚然的吼叫。动物们默默地蜷缩在那里,似乎预感到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拿破仑严厉地站在那儿向下面扫了一眼,接着便发出一声尖细的惊叫。于是,那些狗就立刻冲上前咬住了四头猪的耳朵,把他们往外拖。那四头猪在疼痛和恐惧中嗥叫着,被拖到拿破仑脚下。猪的耳朵流出血来。狗尝到了血腥味,发狂了好一会儿。使所有动物感到惊愕的是,有三条狗向鲍克瑟扑去。鲍克瑟看到他们来了,就伸出巨掌,在半空中逮住一条狗,把他踩在地上。那条狗尖叫着求饶,另外两条狗夹着尾巴飞跑回来了。鲍克瑟看着拿破仑,想知道是该把那狗压死呢还是放掉。拿破仑变了脸色,他厉声喝令鲍克瑟把狗放掉。鲍克瑟抬起掌,狗带着伤哀号着溜走了。

    喧嚣立即平静下来了。那四头猪浑身发抖地等待发落,面孔上的每道皱纹似乎都刻写着他们的罪状。他们正是抗议拿破仑废除星期天大会议的那四头猪。拿破仑喝令他们坦白罪行。他们没等进一步督促就交代说,他们从斯诺鲍被驱逐以后一直和他保持秘密接触,还配合他捣毁风车,并和他达成一项协议,打算把动物庄园拱手让给弗雷德里克先生。他们还补充说斯诺鲍曾在私下里对他们承认,他过去几年来一直是琼斯的特务,他们刚一坦白完,狗就立刻咬穿了他们的喉咙。这时,拿破仑声色俱厉地质问别的动物还有什么要坦白的。

    那三这曾经试图通过鸡蛋事件领头闹事的鸡走上前去,说斯诺鲍曾在她们的梦中显现,并煽动她们违抗拿破仑的命令。她们也被杀掉了。接着一只鹅上前坦白,说他曾在去年收割季节藏了六穗谷子,并在当天晚上吃掉了。随后一只羊坦白说她曾向饮水池里撒过尿,她说是斯诺鲍驱使她这么干的。另外两只羊交待道,他们曾经谋杀了一只老公羊,一只十分忠实的拿破仑的信徒,他们在他正患咳嗽时,追着他围着火堆转来转去。这些动物都被当场杀掉了。口供和死刑就这样进行着,直到拿破仑脚前堆起一堆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这样的事情自从赶走琼斯以来还一直是闻所未闻的。

    等这一切都过去了,剩下的动物,除了猪和狗以来,便都挤成一堆溜走了。他们感到震惊,感到害怕,但却说不清到底什么更使他们害怕——是那些和斯诺鲍结成同盟的叛逆更可怕呢,还是刚刚目睹的对这些叛逆的残忍的惩罚更可怕。过去,和这种血流遍地的情景同样可怕的事也时常可见,但对他们来说是一次要阴森得多,因为这就发生在他们自己同志中间。从琼斯逃离庄园至今,没有一个动物杀害过其他动物,就连老鼠也未曾受害。这时,他们已经走到小山包上,干了一半的风车就矗立在那里,大伙不约而同地躺下来,并挤在一起取暖。克拉弗、穆丽尔、本杰明、牛、羊及一群鹅和鸡,实际上,除了那只猫外全都在这儿,猫在拿破仑命令所有动物集合的时候突然失踪了。一时间,大家都默默不语,只有鲍克瑟还继续站着,一边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一边用他那又长又黑的尾巴不断地在自己身上抽打着。偶尔还发出一丝惊叫声,最后他说话了。

    “我不明白,我真不愿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我们庄园里,这一定得归咎于我们自己的某些失误。要解决这个,我想关键就是要更加努力地工作,从今天起,早上我要提前一个小时起床。”

    他步履沉重地走开了,走向采石场。到了那儿,他便连续收集了两车石头,并且都拉到风车那里,一直忙到晚上才收工。

    动物们挤在克拉弗周围默默不语。从他们躺着的地方,可以俯视整个村庄,在那里,动物庄园的绝大部分都尽收眼底。他们看到:狭长的牧场伸向那条大路,耕种过的地里长着茁壮而碧绿的麦苗,还有草滩、树林、饮水池塘,以及庄园里的红色屋顶和那烟囱里冒出的袅袅青烟。这是一个晴朗的春天的傍晚,夕阳的光辉洒在草地和茂盛的丛林上,荡漾着片片金辉。他们此刻忽然想到,这是他们自己的庄园,每一-土地都归他们自己所有,这是他们感到十分惊讶,因为在此之前,他们从未发现这里竟是如此令他们心驰神往。克拉弗看着下面的山坡,热泪不禁涌上眼眶。如果她有办法说出此时的想法的话,她肯定就会这样说,现在的情形可不是几年前他们为推翻人类而努力奋斗的目标,这些可怕的情形以及这种杀戮并不是他们在老麦哲第一次鼓动起义的那天晚上所向往的。对于未来,如果说她还曾有过什么构想,那就一定是构想了这样一个社会:在那里,没有饥饿和鞭子的折磨,一律平等,各尽其能,强者保护弱者,就象是在麦哲讲演的那天晚上,她曾经用前腿保护着那是最后才到的一群小鸭子一样。但现在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现在竟处在一个不敢讲真话的世界里。当那些气势汹汹的狗到处咆哮的时候,当眼看着自己的同志在坦白了可怕的罪行后被撕成碎片而无可奈何的时候,她的心里没有反叛或者违命的念头。她知道,尽管如此,他们现在也比琼斯在的时候强多了,再说,他们的当务之急还是要防备人类卷土重来。不管出了什么事,她都要依然忠心耿耿,辛勤劳动,服从拿破仑的领导,完成交给自己的任务。然而,她仍相信,她和其他的动物曾期望并为之操劳的,并不是今天这般情景;他们建造风车,勇敢地冒着琼斯的枪林弹雨冲锋陷阵也不是为着这些。这就是她所想的,尽管她还一下说不清。

    最后,她觉得实在找不到什么合适的措词,而只能换个方式来表达,于是便开始唱“英格兰兽”。围在她周围的动物跟着唱起来。他们唱了三遍,唱得十分和谐,但却缓慢而凄然。他们以前还从没有用这种唱法唱过这支歌。

    他们刚唱完第三遍,斯奎拉就在两条狗的陪同下,面带着要说什么大事的神情向他们走过来。他宣布,遵照拿破仑同志的一项特别命令,“英格兰兽”已被废止了。从今以后禁止再唱这首歌。

    动物们怔住了。

    “为什么?穆丽尔囔道。

    “不需要了,同志们,”斯奎拉冷冷地说到,‘英格兰兽’是起义用的歌。但起义已经成功,今天下午对叛徒的处决就是最后的行动。另外仇敌已经全部打垮了。我们在‘英格兰兽’中表达的是在当时对未来美好社会的渴望,但这个社会现在已经建立。这首歌明显不再有任何意义了。”

    他们感到害怕,可是,恐怕还是有些动物要提出抗议。但就在这时,羊大声地咩咩叫起那套老调子来:“四条腿好,两条腿坏。”持续了好几分钟,也就结束了这场争议。

    于是再也听不到“英格兰兽”这首歌了,取而代之的,是善写诗的梅尼缪斯写的另外一首歌,它是这样开头的:

    动物庄园,动物庄园,

    我永远不会损害您!

    从此,每个星期天早晨升旗之后就唱这首歌,但不知怎么搞的,对动物们来说,无论是词还是曲,这首歌似乎都不再能和“英格兰兽”相提并论了。

    Chapter VIII

    A few days later, when the terror caused by the executions had died down, some of the animals remembered–or thought they remembered–that the Sixth Commandment decreed “No animal shall kill any other animal.” And though no one cared to mention it in the hearing of the pigs or the dogs, it was felt that the killings which had taken place did not square with this. Clover asked Benjamin to read her the Sixth Commandment, and when Benjamin, as usual, said that he refused to meddle in such matters, she fetched Muriel. Muriel read the Commandment for her. It ran: “No animal shall kill any other animal WITHOUT CAUSE.” Somehow or other, the last two words had slipped out of the animals’ memory. But they saw now that the Commandment had not been violated; for clearly there was good reason for killing the traitors who had leagued themselves with Snowball.

    Throughout the year the animals worked even harder than they had worked in the previous year. To rebuild the windmill, with walls twice as thick as before, and to finish it by the appointed date, together with the regular work of the farm, was a tremendous labour. There were times when it seemed to the animals that they worked longer hours and fed no better than they had done in Jones’s day. On Sunday mornings Squealer, holding down a long strip of paper with his trotter, would read out to them lists of figures proving that the production of every class of foodstuff had increased by two hundred per cent, three hundred per cent, or five hundred per cent, as the case might be. The animals saw no reason to disbelieve him, especially as they could no longer remember very clearly what conditions had been like before the Rebellion. All the same, there were days when they felt that they would sooner have had less figures and more food.

    All orders were now issued through Squealer or one of the other pigs. Napoleon himself was not seen in public as often as once in a fortnight. When he did appear, he was attended not only by his retinue of dogs but by a black cockerel who marched in front of him and acted as a kind of trumpeter, letting out a loud “cock-a-doodle-doo” before Napoleon spoke. Even in the farmhouse, it was said, Napoleon inhabited separate apartments from the others. He took his meals alone, with two dogs to wait upon him, and always ate from the Crown Derby dinner service which had been in the glass cupboard in the drawing-room. It was also announced that the gun would be fired every year on Napoleon’s birthday, as well as on the other two anniversaries.

    Napoleon was now never spoken of simply as “Napoleon.” He was always referred to in formal style as “our Leader, Comrade Napoleon,” and this pigs liked to invent for him such titles as Father of All Animals, Terror of Mankind, Protector of the Sheep-fold, Ducklings’ Friend, and the like. In his speeches, Squealer would talk with the tears rolling down his cheeks of Napoleon’s wisdom the goodness of his heart, and the deep love he bore to all animals everywhere, even and especially the unhappy animals who still lived in ignorance and slavery on other farms. It had become usual to give Napoleon the credit for every successful achievement and every stroke of good fortune. You would often hear one hen remark to another, “Under the guidance of our Leader, Comrade Napoleon, I have laid five eggs in six days”; or two cows, enjoying a drink at the pool, would exclaim, “Thanks to the leadership of Comrade Napoleon, how excellent this water tastes!” The general feeling on the farm was well expressed in a poem entitled Comrade Napoleon, which was composed by Minimus and which ran as follows:

    Friend of fatherless! Fountain of happiness! Lord of the swill-bucket! Oh, how my soul is on Fire when I gaze at thy Calm and commanding eye, Like the sun in the sky, Comrade Napoleon!

    Thou are the giver of All that thy creatures love, Full belly twice a day, clean straw to roll upon; Every beast great or small Sleeps at peace in his stall, Thou watchest over all, Comrade Napoleon!

    Had I a sucking-pig, Ere he had grown as big Even as a pint bottle or as a rolling-pin, He should have learned to be Faithful and true to thee, Yes, his first squeak should be” Comrade Napoleon!”

    Napoleon approved of this poem and caused it to be inscribed on the wall of the big barn, at the opposite end from the Seven Commandments. It was surmounted by a portrait of Napoleon, in profile, executed by Squealer in white paint.

    Meanwhile, through the agency of Whymper, Napoleon was engaged in complicated negotiations with Frederick and Pilkington. The pile of timber was still unsold. Of the two, Frederick was the more anxious to get hold of it, but he would not offer a reasonable price. At the same time there were renewed rumours that Frederick and his men were plotting to attack Animal Farm and to destroy the windmill, the building of which had aroused furious jealousy in him. Snowball was known to be still skulking on Pinchfield Farm. In the middle of the summer the animals were alarmed to hear that three hens had come forward and confessed that, inspired by Snowball, they had entered into a plot to murder Napoleon. They were executed immediately, and fresh precautions for Napoleon’s safety were taken. Four dogs guarded his bed at night, one at each corner, and a young pig named Pinkeye was given the task of tasting all his food before he ate it, lest it should be poisoned.

    At about the same time it was given out that Napoleon had arranged to sell the pile of timber to Mr. Pilkington; he was also going to enter into a regular agreement for the exchange of certain products between Animal Farm and Foxwood. The relations between Napoleon and Pilkington, though they were only conducted through Whymper, were now almost friendly. The animals distrusted Pilkington, as a human being, but greatly preferred him to Frederick, whom they both feared and hated. As the summer wore on, and the windmill neared completion, the rumours of an impending treacherous attack grew stronger and stronger. Frederick, it was said, intended to bring against them twenty men all armed with guns, and he had already bribed the magistrates and police, so that if he could once get hold of the title-deeds of Animal Farm they would ask no questions. Moreover, terrible stories were leaking out from Pinchfield about the cruelties that Frederick practised upon his animals. He had flogged an old horse to death, he starved his cows, he had killed a dog by throwing it into the furnace, he amused himself in the evenings by making cocks fight with splinters of razor-blade tied to their spurs. The animals’ blood boiled with rage when they heard of these things beingdone to their comrades, and sometimes they clamoured to be allowed to go out in a body and attack Pinchfield Farm, drive out the humans, and set the animals free. But Squealer counselled them to avoid rash actions and trust in Comrade Napoleon’s strategy.

    Nevertheless, feeling against Frederick continued to run high. One Sunday morning Napoleon appeared in the barn and explained that he had never at any time contemplated selling the pile of timber to Frederick; he considered it beneath his dignity, he said, to have dealings with scoundrels of that description. The pigeons who were still sent out to spread tidings of the Rebellion were forbidden to set foot anywhere on Foxwood, and were also ordered to drop their former slogan of “Death to Humanity” in favour of “Death to Frederick.” In the late summer yet another of Snowball’s machinations was laid bare. The wheat crop was full of weeds, and it was discovered that on one of his nocturnal visits Snowball had mixed weed seeds with the seed corn. A gander who had been privy to the plot had confessed his guilt to Squealer and immediately committed suicide by swallowing deadly nightshade berries. The animals now also learned that Snowball had never–as many of them had believed hitherto–received the order of “Animal Hero, First Class.” This was merely a legend which had been spread some time after the Battle of the Cowshed by Snowball himself. So far from being decorated, he had been censured for showing cowardice in the battle. Once again some of the animals heard this with a certain bewilderment, but Squealer was soon able to convince them that their memories had been at fault.

    In the autumn, by a tremendous, exhausting effort–for the harvest had to be gathered at almost the same time–the windmill was finished. The machinery had still to be installed, and Whymper was negotiating the purchase of it, but the structure was completed. In the teeth of every difficulty, in spite of inexperience, of primitive implements, of bad luck and of Snowball’s treachery, the work had been finished punctually to the very day! Tired out but proud, the animals walked round and round their masterpiece, which appeared even more beautiful in their eyes than when it had been built the first time. Moreover, the walls were twice as thick as before. Nothing short of explosives would lay them low this time! And when they thought of how they had laboured, what discouragements they had overcome, and the enormous difference that would be made in their lives when the sails were turning and the dynamos running–when they thought of all this, their tiredness forsook them and they gambolled round and round the windmill, uttering cries of triumph. Napoleon himself, attended by his dogs and his cockerel, came down to inspect the completed work; he personally congratulated the animals on their achievement, and announced that the mill would be named Napoleon Mill.

    Two days later the animals were called together for a special meeting in the barn. They were struck dumb with surprise when Napoleon announced that he had sold the pile of timber to Frederick. Tomorrow Frederick’s wagons would arrive and begin carting it away. Throughout the whole period of his seeming friendship with Pilkington, Napoleon had really been in secret agreement with Frederick.

    All relations with Foxwood had been broken off; insulting messages had been sent to Pilkington. The pigeons had been told to avoid Pinchfield Farm and to alter their slogan from “Death to Frederick” to “Death to Pilkington.” At the same time Napoleon assured the animals that the stories of an impending attack on Animal Farm were completely untrue, and that the tales about Frederick’s cruelty to his own animals had been greatly exaggerated. All these rumours had probably originated with Snowball and his agents. It now appeared that Snowball was not, after all, hiding on Pinchfield Farm, and in fact had never been there in his life: he was living–in considerable luxury, so it was said–at Foxwood, and had in reality been a pensioner of Pilkington for years past.

    The pigs were in ecstasies over Napoleon’s cunning. By seeming to be friendly with Pilkington he had forced Frederick to raise his price by twelve pounds. But the superior quality of Napoleon’s mind, said Squealer, was shown in the fact that he trusted nobody, not even Frederick. Frederick had wanted to pay for the timber with something called a cheque, which, it seemed, was a piece of paper with a promise to pay written upon it. But Napoleon was too clever for him. He had demanded payment in real five-pound notes, which were to be handed over before the timber was removed. Already Frederick had paid up; and the sum he had paid was just enough to buy the machinery for the windmill.

    Meanwhile the timber was being carted away at high speed. When it was all gone, another special meeting was held in the barn for the animals to inspect Frederick’s bank-notes. Smiling beatifically, and wearing both his decorations, Napoleon reposed on a bed of straw on the platform, with the money at his side, neatly piled on a china dish from the farmhouse kitchen. The animals filed slowly past, and each gazed his fill. And Boxer put out his nose to sniff at the bank-notes, and the flimsy white things stirred and rustled in his breath.

    Three days later there was a terrible hullabaloo. Whymper, his face deadly pale, came racing up the path on his bicycle, flung it down in the yard and rushed straight into the farmhouse. The next moment a choking roar of rage sounded from Napoleon’s apartments. The news of what had happened sped round the farm like wildfire. The banknotes were forgeries! Frederick had got the timber for nothing!

    Napoleon called the animals together immediately and in a terrible voice pronounced the death sentence upon Frederick. When captured, he said, Frederick should be boiled alive. At the same time he warned them that after this treacherous deed the worst was to be expected. Frederick and his men might make their long-expected attack at any moment. Sentinels were placed at all the approaches to the farm. In addition, four pigeons were sent to Foxwood with a conciliatory message, which it was hoped might re-establish good relations with Pilkington.

    The very next morning the attack came. The animals were at breakfast when the look-outs came racing in with the news that Frederick and his followers had already come through the five-barred gate. Boldly enough the animals sallied forth to meet them, but this time they did not have the easy victory that they had had in the Battle of the Cowshed. There were fifteen men, with half a dozen guns between them, and they opened fire as soon as they got within fifty yards. The animals could not face the terrible explosions and the stinging pellets, and in spite of the efforts of Napoleon and Boxer to rally them, they were soon driven back. A number of them were already wounded. They took refuge in the farm buildings and peeped cautiously out from chinks and knot-holes. The whole of the big pasture, including the windmill, was in the hands of the enemy. For the moment even Napoleon seemed at a loss. He paced up and down without a word, his tail rigid and twitching. Wistful glances were sent in the direction of Foxwood. If Pilkington and his men would help them, the day might yet be won. But at this moment the four pigeons, who had been sent out on the day before, returned, one of them bearing a scrap of paper from Pilkington. On it was pencilled the words: “Serves you right.”

    Meanwhile Frederick and his men had halted about the windmill. The animals watched them, and a murmur of dismay went round. Two of the men had produced a crowbar and a sledge hammer. They were going to knock the windmill down.

    “Impossible!” cried Napoleon. “We have built the walls far too thick for that. They could not knock it down in a week. Courage, comrades!”

    But Benjamin was watching the movements of the men intently. The two with the hammer and the crowbar were drilling a hole near the base of the windmill. Slowly, and with an air almost of amusement, Benjamin nodded his long muzzle.

    “I thought so,” he said. “Do you not see what they are doing? In another moment they are going to pack blasting powder into that hole.”

    Terrified, the animals waited. It was impossible now to venture out of the shelter of the buildings. After a few minutes the men were seen to be running in all directions. Then there was a deafening roar. The pigeons swirled into the air, and all the animals, except Napoleon, flung themselves flat on their bellies and hid their faces. When they got up again, a huge cloud of black smoke was hanging where the windmill had been. Slowly the breeze drifted it away. The windmill had ceased to exist!

    At this sight the animals’ courage returned to them. The fear and despair they had felt a moment earlier were drowned in their rage against this vile, contemptible act. A mighty cry for vengeance went up, and without waiting for further orders they charged forth in a body and made straight for the enemy. This time they did not heed the cruel pellets that swept over them like hail. It was a savage, bitter battle. The men fired again and again, and, when the animals got to close quarters, lashed out with their sticks and their heavy boots. A cow, three sheep, and two geese were killed, and nearly everyone was wounded. Even Napoleon, who was directing operations from the rear, had the tip of his tail chipped by a pellet. But the men did not go unscathed either. Three of them had their heads broken by blows from Boxer’s hoofs; another was gored in the belly by a cow’s horn; another had his trousers nearly torn off by Jessie and Bluebell. And when the nine dogs of Napoleon’s own bodyguard, whom he had instructed to make a detour under cover of the hedge, suddenly appeared on the men’s flank, baying ferociously, panic overtook them. They saw that they were in danger of being surrounded. Frederick shouted to his men to get out while the going was good, and the next moment the cowardly enemy was running for dear life. The animals chased them right down to the bottom of the field, and got in some last kicks at them as they forced their way through the thorn hedge.

    They had won, but they were weary and bleeding. Slowly they began to limp back towards the farm. The sight of their dead comrades stretched upon the grass moved some of them to tears. And for a little while they halted in sorrowful silence at the place where the windmill had once stood. Yes, it was gone; almost the last trace of their labour was gone! Even the foundations were partially destroyed. And in rebuilding it they could not this time, as before, make use of the fallen stones. This time the stones had vanished too. The force of the explosion had flung them to distances of hundreds of yards. It was as though the windmill had never been.

    As they approached the farm Squealer, who had unaccountably been absent during the fighting, came skipping towards them, whisking his tail and beaming with satisfaction. And the animals heard, from the direction of the farm buildings, the solemn booming of a gun.

    “What is that gun firing for?” said Boxer.

    “To celebrate our victory!” cried Squealer.

    “What victory?” said Boxer. His knees were bleeding, he had lost a shoe and split his hoof, and a dozen pellets had lodged themselves in his hind leg.

    “What victory, comrade? Have we not driven the enemy off our soil–the sacred soil of Animal Farm?”

    “But they have destroyed the windmill. And we had worked on it for two years!”

    “What matter? We will build another windmill. We will build six windmills if we feel like it. You do not appreciate, comrade, the mighty thing that we have done. The enemy was in occupation of this very ground that we stand upon. And now–thanks to the leadership of Comrade Napoleon–we have won every inch of it back again!”

    “Then we have won back what we had before,” said Boxer.

    “That is our victory,” said Squealer.

    They limped into the yard. The pellets under the skin of Boxer’s leg smarted painfully. He saw ahead of him the heavy labour of rebuilding the windmill from the foundations, and already in imagination he braced himself for the task. But for the first time it occurred to him that he was eleven years old and that perhaps his great muscles were not quite what they had once been.

    But when the animals saw the green flag flying, and heard the gun firing again–seven times it was fired in all–and heard the speech that Napoleon made, congratulating them on their conduct, it did seem to them after all that they had won a great victory. The animals slain in the battle were given a solemn funeral. Boxer and Clover pulled the wagon which served as a hearse, and Napoleon himself walked at the head of the procession. Two whole days were given over to celebrations. There were songs, speeches, and more firing of the gun, and a special gift of an apple was bestowed on every animal, with two ounces of corn for each bird and three biscuits for each dog. It was announced that the battle would be called the Battle of the Windmill, and that Napoleon had created a new decoration, the Order of the Green Banner, which he had conferred upon himself. In the general rejoicings the unfortunate affair of the banknotes was forgotten.

    It was a few days later than this that the pigs came upon a case of whisky in the cellars of the farmhouse. It had been overlooked at the time when the house was first occupied. That night there came from the farmhouse the sound of loud singing, in which, to everyone’s surprise, the strains of ‘Beasts of England’ were mixed up. At about half past nine Napoleon, wearing an old bowler hat of Mr. Jones’s, was distinctly seen to emerge from the back door, gallop rapidly round the yard, and disappear indoors again. But in the morning a deep silence hung over the farmhouse. Not a pig appeared to be stirring. It was nearly nine o’clock when Squealer made his appearance, walking slowly and dejectedly, his eyes dull, his tail hanging limply behind him, and with every appearance of being seriously ill. He called the animals together and told them that he had a terrible piece of news to impart. Comrade Napoleon was dying!

    A cry of lamentation went up. Straw was laid down outside the doors of the farmhouse, and the animals walked on tiptoe. With tears in their eyes they asked one another what they should do if their Leader were taken away from them. A rumour went round that Snowball had after all contrived to introduce poison into Napoleon’s food. At eleven o’clock Squealer came out to make another announcement. As his last act upon earth, Comrade Napoleon had pronounced a solemn decree: the drinking of alcohol was to be punished by death.

    By the evening, however, Napoleon appeared to be somewhat better, and the following morning Squealer was able to tell them that he was well on the way to recovery. By the evening of that day Napoleon was back at work, and on the next day it was learned that he had instructed Whymper to purchase in Willingdon some booklets on brewing and distilling. A week later Napoleon gave orders that the small paddock beyond the orchard, which it had previously been intended to set aside as a grazing-ground for animals who were past work, was to be ploughed up. It was given out that the pasture was exhausted and needed re-seeding; but it soon became known that Napoleon intended to sow it with barley.

    About this time there occurred a strange incident which hardly anyone was able to understand. One night at about twelve o’clock there was a loud crash in the yard, and the animals rushed out of their stalls. It was a moonlit night. At the foot of the end wall of the big barn, where the Seven Commandments were written, there lay a ladder broken in two pieces. Squealer, temporarily stunned, was sprawling beside it, and near at hand there lay a lantern, a paint-brush, and an overturned pot of white paint. The dogs immediately made a ring round Squealer, and escorted him back to the farmhouse as soon as he was able to walk. None of the animals could form any idea as to what this meant, except old Benjamin, who nodded his muzzle with a knowing air, and seemed to understand, but would say nothing.

    But a few days later Muriel, reading over the Seven Commandments to herself, noticed that there was yet another of them which the animals had remembered wrong. They had thought the Fifth Commandment was “No animal shall drink alcohol,” but there were two words that they had forgotten. Actually the Commandment read: “No animal shall drink alcohol TO EXCESS.”

    第八章

    几天以后,这次行刑引起的恐慌已经平息下来后,有些动物才想起了第六条诫律中已经规定:“任何动物不得伤害其他动物”,至少他们自以为记得有这条规定。尽管在提起这个话题时,谁也不愿让猪和狗听见,但他们还是觉得这次杀戮与这一条诫律不相符。克拉弗请求本杰明给她念一下第六条诫律,而本杰明却像往常一样说他不愿介入这类事情。她又找来穆丽尔。穆丽尔就给她念了,上面写着:“任何动物不得伤害其他动物而无缘无故”。对后面这五个字,动物们不知怎么回事就是不记得了。但他们现在却清楚地看到,杀掉那些与斯诺鲍串通一气的叛徒是有充分根据的,它并没有违犯诫律。

    整整这一年,动物们比前些年干得更加卖力。重建风车,不但要把墙筑得比上一次厚一倍,还要按预定日期完成;再加上庄园里那些日常性活计,这两项合在一起,任务十分繁重。对动物来说,他们已经不止一次感觉到,现在干活时间比琼斯时期长,吃得却并不比那时强。每到星期天早上,斯奎拉蹄子上就捏着一张长纸条,向他们发布各类食物产量增加的一系列数据,根据内容分门别类,有的增加了百分之二百,有的增加了百分之三百或者百分之五百。动物们觉得没有任何理由不相信他,尤其是因为他们再也记不清楚起义前的情形到底是什么样了。不过,他们常常觉得,宁愿要这些数字少一些,而吃得更多些。

    现在所有的命令都是通过斯奎拉,或者另外一头猪发布的。拿破仑自己则两星期也难得露一次面。一旦他要出来了,他就不仅要带着狗侍卫,而且还要有一只黑色小公鸡,象号手一样在前面开道。在拿破仑讲话之前,公鸡先要响亮地啼叫一下“喔——喔——喔!”据说,这是在庄主院,拿破仑也和别的猪分开居住的。用他在两头狗的侍侯下独自用餐,而且还总要德贝陶瓷餐具用餐,那些餐具原来陈列在客厅的玻璃橱柜里。另外,有通告说,每年逢拿破仑生日也要鸣枪,就向其他两个纪念日一样。

    如今,对拿破仑给不能简单地直呼“拿破仑”了。提到他就要用正式的尊称:“我们的领袖拿破仑同志”,而那些猪还喜欢给他冠以这样一些头衔,如“动物之父”,“人类克星”,“的羊保护神”,“鸭子的至亲”等等。斯奎拉每次演讲时,总要泪流满面地大谈一番拿破仑的智慧和他的好心肠,说他对普天之下的动物,尤其是对那些还不幸地生活在其它庄园里的受歧视和受奴役的动物,满怀着深挚的爱等等。在庄园里,把每遇到一件幸运之事,每取得一项成就的荣誉归于拿破仑已成了家常便饭。你会常常听到一只鸡对另一只鸡这样讲道:“在我们的领袖拿破仑的指引下,我在六天之内下了五只蛋”,或者两头正在饮水的牛声称:“多亏拿破仑同志的领导,这水喝起来真甜!”庄园里的动物们的整个精神状态,充分体现在一首名为“拿破仑同志”的诗中,诗是梅尼缪斯编写的,全诗如下:

    孤儿之至亲!

    辛福之源泉!

    赐给食料的的恩主!

    您双目坚毅沉静

    如日当空,

    仰着看您

    啊!我满怀激情

    拿破仑同志!

    是您赐予

    您那众生灵所期求之一切,

    每日两餐饱食,

    还有那洁净的草垫,

    每个动物不论大小,

    都在窝棚中平静歇睡,

    因为有您在照看,

    拿破仑同志!

    我要是有头幼崽,

    在他长大以前,

    哪怕他小得像奶瓶、像小桶,

    他也应学会

    用忠诚和老实待您,

    放心吧,

    他的第一声尖叫肯定是

    “拿破仑同志!”

    拿破仑对这首诗很满意,并让手下把它刻在大谷仓的墙上,位于与“七诫”相对的另一头。诗的上方是拿破仑的一幅侧身画像,是斯奎拉用白漆画成的。

    在这期间,由温普尔牵线,拿破仑正着手与弗雷德里克及皮尔金顿进行一系列繁冗的谈判。那堆木材至今还没有卖掉。在这两个人中,弗雷德里克更急着要买,但他又不愿意出一个公道的价钱。与此同时,有一个过时的消息重新开始流传,说弗雷德里克和他的伙计们正在密谋袭击动物庄园,并想把那个他嫉恨已久的风车毁掉,据说斯诺鲍就藏在平彻菲尔德庄园。仲夏时节,动物们又惊讶地听说,另外有三只鸡也主动坦白交待,说他们曾受斯诺鲍的煽动,参与过一起刺杀拿破仑的阴谋。那三只鸡立即被处决了,随后,为了拿破仑的安全起见,又采取了新的戒备措施,夜间有四条狗守卫着他的床,每个床脚一条狗,一头名叫平克埃的猪,接受了在拿破仑吃饭前品尝他的食物的任务,以防食物有毒。

    差不多同时,有通知说拿破仑决定把那堆木材卖给皮尔金顿先生;他还拟订一项关于动物庄园和福克斯伍德庄园交换某些产品的长期协议。尽管是通过温普尔牵线,但拿破仑和皮尔金顿现在的关系可以说是相当不错的。对于皮尔金顿这个人,动物们并不信任。但他们更不信任弗雷德里克,他们对他又怕又恨。夏天过去了,风车即将竣工,那个关于弗雷德里克将要袭击庄园的风声也越来越紧。据说危险已经迫在眉睫,而且,弗雷德里克打算带二十个全副武装的人来,还说他已经买通了地方官员和警察,这样,一旦他能把动物庄园的地契弄到手,就会得到他们的认可。更有甚者,从平彻菲尔德庄园透露出许多可怕的消息,说弗雷德里克正用他的动物进行残酷无情的演习。他用鞭子抽死了一匹老马,饿他的牛,还把一条狗扔到炉子里烧死了,到了晚上,他就把刮脸刀碎片绑在鸡爪子上看斗鸡取乐。听到这些正加害在他们同志身上的事,动物们群情激愤,热血沸腾,他们不时叫嚷着要一起去进攻平彻菲尔德庄园,赶走那里的人,解放那里的动物。但斯奎拉告诫动物们,要避免草率行动,要相信拿破仑的战略布署。

    尽管如此,反对弗雷德里克的情绪还是越来越高涨。在一个星期天早上,拿破仑来到大谷仓,他解释说他从来未打算把那堆木料卖给弗雷德里克。他说,和那个恶棍打交道有辱他的身份。为了向外传播起义消息而放出去的鸽子,以后不准在福克斯伍德庄园落脚。他还下令,把他们以前的口号“打倒人类”换成“打倒弗雷德里克”。夏末,斯诺鲍的另一个阴谋又被揭露了,麦田里长满了杂草,原来发现是他在某个夜晚潜入庄园后,往粮种里拌了草籽。一只与此事件有牵连的雄鸡向斯奎拉坦白了这一罪行,随后,他就吞食了剧毒草莓自尽了。动物们现在还得知,和他们一直想像的情况正相反,斯诺鲍从来都没有受到过“一级动物英雄”嘉奖。受奖的事只不过是在牛棚大战后,斯诺鲍自己散布的一个神话。根本就没有给他授勋这回事,倒是因为他在战斗中表现怯懦而早就受到谴责。有些动物又一次感到不好接受,但斯奎拉很快就使他们相信是他们记错了。

    到了秋天,动物们在保证完成收割的情况下,竭尽全力,终于使风车竣工了,而且几乎是和收割同时完成的。接下来还得安装机器,温普尔正在为购买机器的事而奔忙,但是到此为止,风车主体已经建成。且不说他们经历的每一步如何困难,不管他们的经验多么不足,工具多么原始,运气多么不佳,斯诺鲍的诡计多么阴险,整个工程到此已经一丝不差按时竣工了!动物们精疲力尽,但却倍感自豪,他们绕着他们自己的这一杰作不停地转来转去。在他们眼里,风车比第一次筑得漂亮多了,另外,墙座也比第一次的厚一倍。这一次,除了炸药,什么东西都休想摧毁它们!回想起来,他们为此不知流过多少血和汗,又克服了不知多少个困难,但是一想到一旦当风车的翼板转动就能带动发电机,就会给他们的生活带来巨大的改观,——想到这前前后后的一切,他们于是就忘却了疲劳,而且还一边得意地狂呼着,一边围着风车雀跃不已。拿破仑在狗和公鸡的前呼后拥下,亲自莅临视察,并亲自对动物们的成功表示祝贺,还宣布,这个风车要命名为“拿破仑风车”。

    两天后,动物们被召集到大谷仓召开一次特别会议。拿破仑宣布,他已经把那堆木料卖给了弗雷德里克,再过一天,弗雷德里克就要来拉货。顿时,动物们一个个都惊得目瞪口呆。在整个这段时间里,拿破仑只是与皮尔金顿表面上友好而已,实际上他已和弗雷德里克达成了秘密协议。

    与福克斯伍德庄园的关系已经完全破裂了,他们就向皮尔金顿发出了侮辱信,并通知鸽子以后要避开平彻菲尔德庄园,还把“打倒弗雷德里克”的口号改为“打倒皮尔金顿”。同时,拿破仑断然地告诉动物们说,所谓动物庄园面临着一个迫在眉睫的袭击的说法是彻头彻尾的谎言,还有,有关弗雷德里克虐待他的动物的谣传,也是被严重地夸张了的。所有的谣言都极可能来自斯诺鲍及其同伙。总之,现在看来斯诺鲍并没有藏在平彻菲尔德庄园。事实上他生平从来没有到过那儿,他正住在福克斯伍德庄园,据说生活得相当奢侈。而且多年来,他一直就是皮尔金顿门下的一个地地道道的食客。

    猪无不为拿破仑的老练欣喜若狂。他表面上与皮尔金顿友好,这就迫使弗雷德里克把价钱提高了十二英镑。斯奎拉说,拿破仑思想上的卓越之处,实际上就体现在他对任何人都不信任上,即使对弗雷德里克也是如此。弗雷德里克曾打算用一种叫做支票的东西支付木料钱,那玩意儿差不多只是一张纸,只不过写着保证支付之类的诺言而已,但拿破仑根本不是他能糊弄得了的,他要求用真正的五英镑票子付款,而且要在运木料之前交付。弗雷德里克已经如数付清,所付的数目刚好够为大风车买机器用。

    这期间,木料很快就被拉走了,等全部拉完之后,在大谷仓里又召开了一次特别会议,让动物们观赏弗雷德里克付给的钞票。拿破仑笑逐颜开,心花怒放,他戴着他的两枚勋章,端坐在那个凸出的草垫子上,钱就在他身边,整齐地堆放在从庄主院厨房里拿来的瓷盘子上。动物们排成一行慢慢走过,无不大饱眼福。鲍克瑟还伸出鼻子嗅了嗅那钞票,随着他的呼吸,还激起了一股稀稀的白末屑和嘶嘶作响声。

    三天以后,在一阵震耳的嘈杂声中,只见温普尔骑着自行车飞快赶来,面色如死人一般苍白。他把自行车在院子里就地一扔,就径直冲进庄主院。过来一会,就在拿破仑的房间里响起一阵哽噎着嗓子的怒吼声。出事了,这消息象野火一般传遍整个庄园。钞票是假的!弗雷德里克白白地拉走了木料!

    拿破仑立即把所有动物召集在一起,咬牙切齿地宣布,判处弗雷德里克死刑。他说,要是抓住这家伙,就要把他活活煮死。同时他告诫他们,继这个阴险的背信弃义的行动之后,最糟糕的事情也就会一触即发了。弗雷德里克和他的同伙随时都可能发动他们蓄谋已久的袭击。因此,已在所有通向庄园的路口安装了岗哨。另外,四只鸽子给福克斯伍德庄园送去和好的信件,希望与皮尔金顿重修旧好。

    就在第二天早晨,敌人开始袭击了。当时动物们正在吃早饭,哨兵飞奔来报,说弗雷德里克及其随从已经走进了五栅门。动物们勇气十足,立刻就向敌人迎头出击,但这一回他们可没有像牛棚大战那样轻易取胜。敌方这一次共有十五个人,六条枪,他们一走到距离五十码处就立刻开火。可怕的枪声和恶毒的子弹使动物们无法抵挡,虽然拿破仑和鲍克瑟好不容易才把他们集结起来,可不一会儿他们就又被打退了回来。很多动物已经负伤。于是他们纷纷逃进庄园的窝棚里躲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透过墙缝,透过木板上的节疤孔往外窥探。只见整个大牧场,还有风车,都已落到敌人手中。此时就连拿破仑似乎也已不知所措了。他一言不发,走来走去,尾巴变得僵硬,而且还不停抽搐着。他不时朝着福克斯伍德庄园方向瞥去渴望的眼光。如果皮尔金顿和他手下的人帮他们一把的话,这场拼斗还可以打胜。但正在此刻,前一天派出的四只鸽子返回来了,其中有一只带着皮尔金顿的一张小纸片。纸上用铅笔写着:“你们活该。”

    这时,弗雷德里克一伙人已停在风车周围。动物们一边窥视着他们,一边惶恐不安地嘀咕起来,有两个人拿出一根钢钎和一把大铁锤,他们准备拆除风车。

    “不可能!”拿破仑喊道,“我们已把墙筑得那么厚。他们休想在一星期内拆除。不要怕,同志们!”

    但本杰明仍在急切地注视着那些人的活动。拿着钢钎和大铁锤的两个人,正在风车的地基附近打孔。最后,本杰明带着几乎是戏谑的神情,慢腾腾地呶了呶他那长长的嘴巴。

    “我看是这样”他说,“你们没看见他们在干什么吗?过一会儿,他们就要往打好的孔里装炸药。”

    太可怕了。但此时此刻,动物们不敢冒险冲出窝棚,他们只好等待着。过了几分钟,眼看着那些人朝四下散开,接着,就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顿时,鸽子就立刻飞到空中,其它动物,除了拿破仑外,全都转过脸去,猛地趴倒在地。他们起来后,风车上空飘荡着一团巨大的黑色烟云。微风慢慢吹散了烟云:风车已荡然无存!

    看到这情景,动物们又重新鼓起勇气。他们在片刻之前所感到的胆怯和恐惧,此刻便被这种可耻卑鄙的行为所激起的狂怒淹没了。他们发出一阵强烈的复仇呐喊,不等下一步的命令,便一齐向敌人冲去。这一次,他们顾不上留意那如冰雹一般扫射而来的残忍的子弹了。这是一场残酷、激烈的战斗。那帮人在不断地射击,等到动物们接近他们时,他们就又用棍棒和那沉重的靴子大打出手。一头牛、三只羊、两只鹅被杀害了,几乎每个动物都受了伤。就连一直在后面指挥作战的拿破仑也被子弹削去了尾巴尖。但人也并非没有伤亡。三个人的头被鲍克瑟的蹄掌打破;另一个人的肚子被一头牛的犄角刺破;还有一个人,裤子几乎被杰西和布鲁拜尔撕掉,给拿破仑作贴身警卫的那九条狗,奉他的命令在树篱的遮掩下迂回过去,突然出现在敌人的侧翼,凶猛地吼叫起来,把那帮人吓坏了。他们发现有被包围的危险,弗雷德里克趁退路未断便喊他的同伙撤出去,不一会儿,那些贪生怕死的敌人便没命似地逃了。动物们一直把他们追到庄园边上,在他们从那片树篱中挤出去时,还踢了他们最后几下。

    他们胜利了,但他们都已是疲惫不堪,鲜血淋漓。它们一瘸一拐地朝庄园缓缓地走回。看到横在草地上的同志们的尸体,有的动物悲伤得眼泪汪汪。他们在那个曾矗立着风车的地方肃穆地站了好长时间。的的确确,风车没了;他们劳动的最后一点印迹几乎也没了!甚至地基也有一部分被炸毁,而且这一下,要想再建风车,也非同上一次可比了。上一次还可以利用剩下的石头。可这一次连石头也不见了。爆炸的威力把石头抛到了几百码以外。好像这儿从未有过风车一样。

    当他们走近庄园,斯奎拉朝他们蹦蹦跳跳地走过来,他一直莫名其妙地没有参加战斗,而此时却高兴得摇头摆尾。就在这时,动物们听到从庄园的窝棚那边传来祭典的鸣枪声。

    “干嘛要开枪?”鲍克瑟问。

    “庆祝我们的胜利!”斯奎拉囔道。

    “什么胜利?”鲍克瑟问。他的膝盖还在流血,又丢了一只蹄铁,蹄子也绽裂了,另外还有十二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后腿。

    “什么胜利?同志们,难道我们没有从我们的领土上——从神圣的动物庄园的领土上赶跑敌人吗?”

    “但他们毁了风车,而我们却为建风车干了两年!”

    “那有什么?我们将另建一座。我们高兴的话就建它六座风车。同志们,你们不了解,我们已经干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敌人曾占领了我们脚下这块土地。而现在呢,多亏拿破仑同志的领导,我们重新夺回了每一-土地!”

    “然而我们夺回的只是我们本来就有的,”鲍克瑟又说道。

    “这就是我们的胜利,”斯奎拉说。

    他们一瘸一拐地走进大院。鲍克瑟腿皮下的子弹使他疼痛难忍。他知道,摆在他面前的工作,将是一项从地基开始再建风车的沉重劳动,他还想像他自己已经为这项任务振作了起来。但是,他第一次想到,他已十一岁了。他那强壮的肌体也许是今非昔比了。

    但当动物们看到那面绿旗在飘扬,听到再次鸣枪——共响了七下,听到拿破仑的讲话,听到他对他们的行动的祝贺,他们似乎觉得,归根到底,他们取得了巨大的胜利。大家为在战斗中死难的动物安排了一个隆重的葬礼。鲍克瑟和克拉弗拉着灵车,拿破仑亲自走在队列的前头。整整两天用来举行庆祝活动,有唱歌,有演讲,还少不了鸣枪,每一个牲口都得了一只作为特殊纪念物的苹果,每只家禽得到了二盎司谷子,每条狗有三块饼干。有通知说,这场战斗将命名为风车战役,拿破仑还设立了一个新勋章“绿旗勋章”,并授予了他自己。在这一片欢天喜地之中,那个不幸的钞票事件也就被忘掉了。

    庆祝活动过后几天,猪偶然在庄主院的地下室里,发现了一箱威士忌,这在他们刚住进这里时没注意到。当天晚上,从庄主院那边传出一阵响亮的歌声,令动物们惊奇的是,中间还夹杂着“英格兰兽”的旋律。大约在九点半左右,只见拿破仑戴着一顶琼斯先生的旧圆顶礼帽,从后门出来,在院子里飞快地跑了一圈,又闪进门不见了。但在第二天早晨,庄主院内却是一片沉寂,看不到一头猪走动,快到九点钟时,斯奎拉出来了,迟缓而沮丧地走着,目光呆滞,尾巴无力地掉在身后,浑身上下病怏怏的。他把动物们叫到一起,说还要传达一个沉痛的消息:拿破仑同志病危!

    一阵哀嚎油然而起。庄主院门外铺着草甸,于是,动物们踮着蹄尖从那儿走过。他们眼中含着热泪,相互之间总是询问:要是他们的领袖拿破仑离开了,他们可该怎么办。庄园里此刻到处都在风传,说斯诺鲍最终还是设法把毒药掺到拿破仑的食物中了。十一点,斯奎拉出来发布另一项公告,说是拿破仑同志在弥留之际宣布了一项神圣的法令:饮酒者要处死刑。

    可是到了傍晚,拿破仑显得有些好转,次日早上,斯奎拉就告诉他们说拿破仑正在顺利康复。即日夜晚,拿破仑又重新开始工作了。又过了一天,动物们才知道,他早先让温普尔在威灵顿买了一些有关蒸馏及酿造酒类方面的小册子。一周后,拿破仑下令,叫把苹果园那边的小牧场耕锄掉。那牧场原先是打算为退休动物留作草场用的,现在却说牧草已耗尽,需要重新耕种;但不久以后便真相大白了,拿破仑准备在那儿播种大麦。

    大概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几乎每个动物都百思不得其解。这事发生在一天夜里十二点钟左右,当时,院子里传来一声巨大的跌撞声,动物们都立刻冲出窝棚去看。那个夜晚月光皎洁,在大谷仓一头写着“七诫”的墙角下,横着一架断为两截的梯子。斯奎拉平躺在梯子边上,一时昏迷不醒。他手边有一盏马灯,一把漆刷子,一只打翻的白漆桶。狗当即就把斯奎拉围了起来,待他刚刚苏醒过来,马上就护送他回到了庄主院。除了本杰明以外,动物们都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本杰明呶了呶他那长嘴巴,露出一副会意了的神情,似乎看出点眉目来了,但却啥也没说。

    但是几天后,穆丽尔自己在看到七诫时注意到,又有另外一条诫律动物们都记错了,他们本来以为,第五条诫律是“任何动物不得饮酒”,但有两个字他们都忘了,实际上那条诫律是“任何动物不得饮酒过度”。

    Chapter IX

    Boxer’s split hoof was a long time in healing. They had started the rebuilding of the windmill the day after the victory celebrations were ended. Boxer refused to take even a day off work, and made it a point of honour not to let it be seen that he was in pain. In the evenings he would admit privately to Clover that the hoof troubled him a great deal. Clover treated the hoof with poultices of herbs which she prepared by chewing them, and both she and Benjamin urged Boxer to work less hard. “A horse’s lungs do not last for ever,” she said to him. But Boxer would not listen. He had, he said, only one real ambition left–to see the windmill well under way before he reached the age for retirement.

    At the beginning, when the laws of Animal Farm were first formulated, the retiring age had been fixed for horses and pigs at twelve, for cows at fourteen, for dogs at nine, for sheep at seven, and for hens and geese at five. Liberal old-age pensions had been agreed upon. As yet no animal had actually retired on pension, but of late the subject had been discussed more and more. Now that the small field beyond the orchard had been set aside for barley, it was rumoured that a corner of the large pasture was to be fenced off and turned into a grazing-ground for superannuated animals. For a horse, it was said, the pension would be five pounds of corn a day and, in winter, fifteen pounds of hay, with a carrot or possibly an apple on public holidays. Boxer’s twelfth birthday was due in the late summer of the following year.

    Meanwhile life was hard. The winter was as cold as the last one had been, and food was even shorter. Once again all rations were reduced, except those of the pigs and the dogs. A too rigid equality in rations, Squealer explained, would have been contrary to the principles of Animalism. In any case he had no difficulty in proving to the other animals that they were NOT in reality short of food, whatever the appearances might be. For the time being, certainly, it had been found necessary to make a readjustment of rations (Squealer always spoke of it as a “readjustment,” never as a “reduction”), but in comparison with the days of Jones, the improvement was enormous. Reading out the figures in a shrill, rapid voice, he proved to them in detail that they had more oats, more hay, more turnips than they had had in Jones’s day, that they worked shorter hours, that their drinking water was of better quality, that they lived longer, that a larger proportion of their young ones survived infancy, and that they had more straw in their stalls and suffered less from fleas. The animals believed every word of it. Truth to tell, Jones and all he stood for had almost faded out of their memories. They knew that life nowadays was harsh and bare, that they were often hungry and often cold, and that they were usually working when they were not asleep. But doubtless it had been worse in the old days. They were glad to believe so. Besides, in those days they had been slaves and now they were free, and that made all the difference, as Squealer did not fail to point out.

    There were many more mouths to feed now. In the autumn the four sows had all littered about simultaneously, producing thirty-one young pigs between them. The young pigs were piebald, and as Napoleon was the only boar on the farm, it was possible to guess at their parentage. It was announced that later, when bricks and timber had been purchased, a schoolroom would be built in the farmhouse garden. For the time being, the young pigs were given their instruction by Napoleon himself in the farmhouse kitchen. They took their exercise in the garden, and were discouraged from playing with the other young animals. About this time, too, it was laid down as a rule that when a pig and any other animal met on the path, the other animal must stand aside: and also that all pigs, of whatever degree, were to have the privilege of wearing green ribbons on their tails on Sundays.

    The farm had had a fairly successful year, but was still short of money. There were the bricks, sand, and lime for the schoolroom to be purchased, and it would also be necessary to begin saving up again for the machinery for the windmill. Then there were lamp oil and candles for the house, sugar for Napoleon’s own table (he forbade this to the other pigs, on the ground that it made them fat), and all the usual replacements such as tools, nails, string, coal, wire, scrap-iron, and dog biscuits. A stump of hay and part of the potato crop were sold off, and the contract for eggs was increased to six hundred a week, so that that year the hens barely hatched enough chicks to keep their numbers at the same level. Rations, reduced in December, were reduced again in February, and lanterns in the stalls were forbidden to save oil. But the pigs seemed comfortable enough, and in fact were putting on weight if anything. One afternoon in late February a warm, rich, appetising scent, such as the animals had never smelt before, wafted itself across the yard from the little brew-house, which had been disused in Jones’s time, and which stood beyond the kitchen. Someone said it was the smell of cooking barley. The animals sniffed the air hungrily and wondered whether a warm mash was being prepared for their supper. But no warm mash appeared, and on the following Sunday it was announced that from now onwards all barley would be reserved for the pigs. The field beyond the orchard had already been sown with barley. And the news soon leaked out that every pig was now receiving a ration of a pint of beer daily, with half a gallon for Napoleon himself, which was always served to him in the Crown Derby soup tureen.

    But if there were hardships to be borne, they were partly offset by the fact that life nowadays had a greater dignity than it had had before. There were more songs, more speeches, more processions. Napoleon had commanded that once a week there should be held something called a Spontaneous Demonstration, the object of which was to celebrate the struggles and triumphs of Animal Farm. At the appointed time the animals would leave their work and march round the precincts of the farm in military formation, with the pigs leading, then the horses, then the cows, then the sheep, and then the poultry. The dogs flanked the procession and at the head of all marched Napoleon’s black cockerel. Boxer and Clover always carried between them a green banner marked with the hoof and the horn and the caption, “Long live Comrade Napoleon!” Afterwards there were recitations of poems composed in Napoleon’s honour, and a speech by Squealer giving particulars of the latest increases in the production of foodstuffs, and on occasion a shot was fired from the gun. The sheep were the greatest devotees of the Spontaneous Demonstration, and if anyone complained (as a few animals sometimes did, when no pigs or dogs were near) that they wasted time and meant a lot of standing about in the cold, the sheep were sure to silence him with a tremendous bleating of “Four legs good, two legs bad!” But by and large the animals enjoyed these celebrations. They found it comforting to be reminded that, after all, they were truly their own masters and that the work they did was for their own benefit. So that, what with the songs, the processions, Squealer’s lists of figures, the thunder of the gun, the crowing of the cockerel, and the fluttering of the flag, they were able to forget that their bellies were empty, at least part of the time.

    In April, Animal Farm was proclaimed a Republic, and it became necessary to elect a President. There was only one candidate, Napoleon, who was elected unanimously. On the same day it was given out that fresh documents had been discovered which revealed further details about Snowball’s complicity with Jones. It now appeared that Snowball had not, as the animals had previously imagined, merely attempted to lose the Battle of the Cowshed by means of a stratagem, but had been openly fighting on Jones’s side. In fact, it was he who had actually been the leader of the human forces, and had charged into battle with the words “Long live Humanity!” on his lips. The wounds on Snowball’s back, which a few of the animals still remembered to have seen, had been inflicted by Napoleon’s teeth.

    In the middle of the summer Moses the raven suddenly reappeared on the farm, after an absence of several years. He was quite unchanged, still did no work, and talked in the same strain as ever about Sugarcandy Mountain. He would perch on a stump, flap his black wings, and talk by the hour to anyone who would listen. “Up there, comrades,” he would say solemnly, pointing to the sky with his large beak–“up there, just on the other side of that dark cloud that you can see–there it lies, Sugarcandy Mountain, that happy country where we poor animals shall rest for ever from our labours!” He even claimed to have been there on one of his higher flights, and to have seen the everlasting fields of clover and the linseed cake and lump sugar growing on the hedges. Many of the animals believed him. Their lives now, they reasoned, were hungry and laborious; was it not right and just that a better world should exist somewhere else? A thing that was difficult to determine was the attitude of the pigs towards Moses. They all declared contemptuously that his stories about Sugarcandy Mountain were lies, and yet they allowed him to remain on the farm, not working, with an allowance of a gill of beer a day.

    After his hoof had healed up, Boxer worked harder than ever. Indeed, all the animals worked like slaves that year. Apart from the regular work of the farm, and the rebuilding of the windmill, there was the schoolhouse for the young pigs, which was started in March. Sometimes the long hours on insufficient food were hard to bear, but Boxer never faltered. In nothing that he said or did was there any sign that his strength was not what it had been. It was only his appearance that was a little altered; his hide was less shiny than it had used to be, and his great haunches seemed to have shrunken. The others said, “Boxer will pick up when the spring grass comes on”; but the spring came and Boxer grew no fatter. Sometimes on the slope leading to the top of the quarry, when he braced his muscles against the weight of some vast boulder, it seemed that nothing kept him on his feet except the will to continue. At such times his lips were seen to form the words, “I will work harder”; he had no voice left. Once again Clover and Benjamin warned him to take care of his health, but Boxer paid no attention. His twelfth birthday was approaching. He did not care what happened so long as a good store of stone was accumulated before he went on pension.

    Late one evening in the summer, a sudden rumour ran round the farm that something had happened to Boxer. He had gone out alone to drag a load of stone down to the windmill. And sure enough, the rumour was true. A few minutes later two pigeons came racing in with the news; “Boxer has fallen! He is lying on his side and can’t get up!”

    About half the animals on the farm rushed out to the knoll where the windmill stood. There lay Boxer, between the shafts of the cart, his neck stretched out, unable even to raise his head. His eyes were glazed, his sides matted with sweat. A thin stream of blood had trickled out of his mouth. Clover dropped to her knees at his side.

    “Boxer!” she cried, “how are you?”

    “It is my lung,” said Boxer in a weak voice. “It does not matter. I think you will be able to finish the windmill without me. There is a pretty good store of stone accumulated. I had only another month to go in any case. To tell you the truth, I had been looking forward to my retirement. And perhaps, as Benjamin is growing old too, they will let him retire at the same time and be a companion to me.”

    “We must get help at once,” said Clover. “Run, somebody, and tell Squealer what has happened.”

    All the other animals immediately raced back to the farmhouse to give Squealer the news. Only Clover remained, and Benjamin who lay down at Boxer’s side, and, without speaking, kept the flies off him with his long tail. After about a quarter of an hour Squealer appeared, full of sympathy and concern. He said that Comrade Napoleon had learned with the very deepest distress of this misfortune to one of the most loyal workers on the farm, and was already making arrangements to send Boxer to be treated in the hospital at Willingdon. The animals felt a little uneasy at this. Except for Mollie and Snowball, no other animal had ever left the farm, and they did not like to think of their sick comrade in the hands of human beings. However, Squealer easily convinced them that the veterinary surgeon in Willingdon could treat Boxer’s case more satisfactorily than could be done on the farm. And about half an hour later, when Boxer had somewhat recovered, he was with difficulty got on to his feet, and managed to limp back to his stall, where Clover and Benjamin had prepared a good bed of straw for him.

    For the next two days Boxer remained in his stall. The pigs had sent out a large bottle of pink medicine which they had found in the medicine chest in the bathroom, and Clover administered it to Boxer twice a day after meals. In the evenings she lay in his stall and talked to him, while Benjamin kept the flies off him. Boxer professed not to be sorry for what had happened. If he made a good recovery, he might expect to live another three years, and he looked forward to the peaceful days that he would spend in the corner of the big pasture. It would be the first time that he had had leisure to study and improve his mind. He intended, he said, to devote the rest of his life to learning the remaining twenty-two letters of the alphabet.

    However, Benjamin and Clover could only be with Boxer after working hours, and it was in the middle of the day when the van came to take him away. The animals were all at work weeding turnips under the supervision of a pig, when they were astonished to see Benjamin come galloping from the direction of the farm buildings, braying at the top of his voice. It was the first time that they had ever seen Benjamin excited–indeed, it was the first time that anyone had ever seen him gallop. “Quick, quick!” he shouted. “Come at once! They’re taking Boxer away!” Without waiting for orders from the pig, the animals broke off work and raced back to the farm buildings. Sure enough, there in the yard was a large closed van, drawn by two horses, with lettering on its side and a sly-looking man in a low-crowned bowler hat sitting on the driver’s seat. And Boxer’s stall was empty.

    The animals crowded round the van. “Good-bye, Boxer!” they chorused, “good-bye!”

    “Fools! Fools!” shouted Benjamin, prancing round them and stamping the earth with his small hoofs. “Fools! Do you not see what is written on the side of that van?”

    That gave the animals pause, and there was a hush. Muriel began to spell out the words. But Benjamin pushed her aside and in the midst of a deadly silence he read:

    “‘Alfred Simmonds, Horse Slaughterer and Glue Boiler, Willingdon. Dealer in Hides and Bone-Meal. Kennels Supplied.’ Do you not understand what that means? They are taking Boxer to the knacker’s!”

    A cry of horror burst from all the animals. At this moment the man on the box whipped up his horses and the van moved out of the yard at a smart trot. All the animals followed, crying out at the tops of their voices. Clover forced her way to the front. The van began to gather speed. Clover tried to stir her stout limbs to a gallop, and achieved a canter. “Boxer!” she cried. “Boxer! Boxer! Boxer!” And just at this moment, as though he had heard the uproar outside, Boxer’s face, with the white stripe down his nose, appeared at the small window at the back of the van.

    “Boxer!” cried Clover in a terrible voice. “Boxer! Get out! Get out quickly! They’re taking you to your death!”

    All the animals took up the cry of “Get out, Boxer, get out!” But the van was already gathering speed and drawing away from them. It was uncertain whether Boxer had understood what Clover had said. But a moment later his face disappeared from the window and there was the sound of a tremendous drumming of hoofs inside the van. He was trying to kick his way out. The time had been when a few kicks from Boxer’s hoofs would have smashed the van to matchwood. But alas! his strength had left him; and in a few moments the sound of drumming hoofs grew fainter and died away. In desperation the animals began appealing to the two horses which drew the van to stop. “Comrades, comrades!” they shouted. “Don’t take your own brother to his death!” But the stupid brutes, too ignorant to realise what was happening, merely set back their ears and quickened their pace. Boxer’s face did not reappear at the window. Too late, someone thought of racing ahead and shutting the five-barred gate; but in another moment the van was through it and rapidly disappearing down the road. Boxer was never seen again.

    Three days later it was announced that he had died in the hospital at Willingdon, in spite of receiving every attention a horse could have. Squealer came to announce the news to the others. He had, he said, been present during Boxer’s last hours.

    “It was the most affecting sight I have ever seen!” said Squealer, lifting his trotter and wiping away a tear. “I was at his bedside at the very last. And at the end, almost too weak to speak, he whispered in my ear that his sole sorrow was to have passed on before the windmill was finished. ‘Forward, comrades!’ he whispered. ‘Forward in the name of the Rebellion. Long live Animal Farm! Long live Comrade Napoleon! Napoleon is always right.’ Those were his very last words, comrades.”

    Here Squealer’s demeanour suddenly changed. He fell silent for a moment, and his little eyes darted suspicious glances from side to side before he proceeded.

    It had come to his knowledge, he said, that a foolish and wicked rumour had been circulated at the time of Boxer’s removal. Some of the animals had noticed that the van which took Boxer away was marked “Horse Slaughterer,” and had actually jumped to the conclusion that Boxer was being sent to the knacker’s. It was almost unbelievable, said Squealer, that any animal could be so stupid. Surely, he cried indignantly, whisking his tail and skipping from side to side, surely they knew their beloved Leader, Comrade Napoleon, better than that? But the explanation was really very simple. The van had previously been the property of the knacker, and had been bought by the veterinary surgeon, who had not yet painted the old name out. That was how the mistake had arisen.

    The animals were enormously relieved to hear this. And when Squealer went on to give further graphic details of Boxer’s death-bed, the admirable care he had received, and the expensive medicines for which Napoleon had paid without a thought as to the cost, their last doubts disappeared and the sorrow that they felt for their comrade’s death was tempered by the thought that at least he had died happy.

    Napoleon himself appeared at the meeting on the following Sunday morning and pronounced a short oration in Boxer’s honour. It had not been possible, he said, to bring back their lamented comrade’s remains for interment on the farm, but he had ordered a large wreath to be made from the laurels in the farmhouse garden and sent down to be placed on Boxer’s grave. And in a few days’ time the pigs intended to hold a memorial banquet in Boxer’s honour. Napoleon ended his speech with a reminder of Boxer’s two favourite maxims, “I will work harder” and “Comrade Napoleon is always right”–maxims, he said, which every animal would do well to adopt as his own.

    On the day appointed for the banquet, a grocer’s van drove up from Willingdon and delivered a large wooden crate at the farmhouse. That night there was the sound of uproarious singing, which was followed by what sounded like a violent quarrel and ended at about eleven o’clock with a tremendous crash of glass. No one stirred in the farmhouse before noon on the following day, and the word went round that from somewhere or other the pigs had acquired the money to buy themselves another case of whisky.

    第九章

    鲍克瑟蹄掌上的裂口过了很长时间才痊愈。庆祝活动结束后第二天,动物们就开始第三次建造风车了。对此,鲍克瑟哪里肯闲着,他一天不干活都不行,于是就忍住伤痛不让他们有所察觉。到了晚上他悄悄告诉克拉弗,他的掌子疼得厉害。克拉弗就用嘴巴嚼着草药给他敷上。她和本杰明一起恳求鲍克瑟干活轻一点。她对他说:“马肺又不能永保不衰。”但鲍克瑟不听,他说,他剩下的唯一一个心愿就是在他到退休年龄之前,能看到风车建设顺利进行。

    想当初,当动物庄园初次制定律法时,退休年龄分别规定为:马和猪十二岁,牛十四岁,狗九岁,羊七岁,鸡和鹅五岁,还允诺要发给充足的养老津贴。虽然至今还没有一个动物真正领过养老津贴,但近来这个话题讨论得越来越多了。眼下,因为苹果园那边的那块小牧场已被留作大麦田,就又有小道消息说大牧场的一角要围起来给退休动物留作牧场用。据说,每匹马的养老津贴是每天五磅谷子,到冬天是每天十五磅干草,公共节假日里还发给一根胡萝卜,或者尽量给一个苹果。鲍克瑟的十二岁生日就在来年的夏末。

    这个时期的生活十分艰苦。冬天象去年一样冷,食物也更少了。除了那些猪和狗以外,所有动物的饲料粮再次减少。斯奎拉解释说,在定量上过于教条的平等是违背动物主义原则的。不论在什么情况下,他都毫不费力地向其他动物证明,无论表面现象是什么,他们事实上并不缺粮。当然,暂时有必要调整一下供应量(斯奎拉总说这是“调整”,从不认为是“减少”)。但与琼斯时代相比,进步是巨大的。为了向大家详细说明这一点,斯奎拉用他那尖细的嗓音一口气念了一大串数字。这些数字反映出,和琼斯时代相比,他们现在有了更多的燕麦、干草、萝卜,工作的时间更短,饮用的水质更好,寿命延长了,年轻一代的存活率提高了,窝棚里有了更多的草垫,而且跳蚤少多了。动物们对他所说的每句话无不信以为真。说实话,在他们的记忆中,琼斯及他所代表的一切几乎已经完全淡忘了。他们知道,近来的生活窘困而艰难,常常是饥寒交迫,醒着的时候就是干活,但毫无疑问,过去更糟糕。他们情愿相信这些。再说,那时他们是奴隶,现在却享有自由。诚如斯奎拉那句总是挂在嘴上的话所说,这一点使一切都有了天壤之别。

    现在有更多的嘴要吃饭。这天,四头母猪差不多同时都下小崽,共有三十一头。他们生下来就带着黑白条斑。谁是他们的父亲呢?这并不难推测,因为拿破仑是庄园里唯一的种猪。有通告说,过些时候,等买好了砖头和木材,就在庄主院花园里为他们盖一间学堂。目前,暂时由拿破仑在庄主院的厨房里亲自给他们上课。这些小猪平常是在花园里活动,而且不许他们和其他年幼的动物一起玩耍。大约与此同时,又颁布了一项规定,规定说当其他的动物在路上遇到猪时,他们就必须要站到路边;另外,所有的猪,不论地位高低,均享有星期天在尾巴上戴饰带的特权。

    庄园度过了相当顺利的一年,但是,他们的钱还是不够用。建学堂用的砖头、沙子、石灰和风车用的机器得花钱去买。庄主院需要的灯油和蜡烛,拿破仑食用的糖(他禁止其他猪吃糖,原因是吃糖会使他们发胖),也得花钱去买。再加上所有日用的勤杂品,诸如工具、钉子、绳子、煤、铁丝、铁块和狗食饼干等等,开销不小。为此,又得重新攒钱。剩余的干草和部分土豆收成已经卖掉,鸡蛋合同又增加到每周六百个。因此在这一年中,孵出的小鸡连起码的数目都不够,鸡群几乎没法维持在过去的数目水平上。十二月份已经减少的口粮,二月份又削减了一次,为了省油,窝棚里也禁止点灯。但是,猪好像倒很舒服,而且事实上,即使有上述情况存在,他们的体重仍有增加。二月末的一个下午,有一股动物们以前从没有闻到过的新鲜、浓郁、令他们馋涎欲滴的香味,从厨房那一边小酿造房里飘过院子来,那间小酿造房在琼斯时期就已弃置不用了。有动物说,这是蒸煮大麦的味道。他们贪婪地嗅着香气,心里都在暗自猜测:这是不是在为他们的晚餐准备热乎乎的大麦糊糊。但是,晚饭时并没有见到热乎乎的大麦糊糊。而且在随后的那个星期天,又宣布了一个通告,说是从今往后,所有的大麦要贮存给猪用。而在此之前,苹果园那边的田里就早已种上了大麦。不久,又传出这样一个消息,说是现在每头猪每天都要领用一品脱啤酒,拿破仑则独自领用半磅,通常都是盛在德贝郡出产的瓷制的带盖汤碗里。

    但是,不管受了什么气,不管日子多么难熬,只要一想到他们现在活得比从前体面,他们也就觉得还可以说得过去。现在歌声多,演讲多,活动多。拿破仑已经指示,每周应当举行一次叫做“自发游行”的活动,目的在于庆祝动物庄园的奋斗成果和兴旺景象。每到既定时刻,动物们便纷纷放下工作,列队绕着庄园的边界游行,猪带头,然后是马、牛、羊,接着是家禽。狗在队伍两侧,拿破仑的黑公鸡走在队伍的最前头。鲍克瑟和克拉弗还总要扯着一面绿旗,旗上标着蹄掌和犄角,以及“拿破仑同志万岁!”的标语。游行之后,是背诵赞颂拿破仑的诗的活动,接着是演讲,由斯奎拉报告饲料增产的最新数据。而且不时还要鸣枪庆贺。羊对“自发游行”活动最为热心,如果哪个动物抱怨(个别动物有时趁猪和狗不在场就会发牢骚)说这是浪费时间,只不过意味着老是站在那里受冻,羊就肯定会起响亮地叫起“四条腿号,两条腿坏”,顿时就叫得他们哑口无言。但大体上说,动物们搞这些庆祝活动还是兴致勃勃的。归根到底,他们发现正是在这些活动中,他们才感到他们真正是当家做主了,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自己谋福利,想到这些,他们也就心满意足。因而,在歌声中,在游戏中,在斯奎拉列举的数字中,在鸣枪声中,在黑公鸡的啼叫声中,在绿旗的飘扬中,他们就可以至少在部分时间里忘却他们的肚子还是空荡荡的。

    四月份,动物庄园宣告成为“动物共和国”,在所难免的是要选举一位总统,可候选人只有一个,就是拿破仑,他被一致推举就任总统。同一天,又公布了有关斯诺鲍和琼斯串通一气的新证据,其中涉及到很多详细情况。这样,现在看来,斯诺鲍不仅诡计多端地破坏“牛棚大战”,这一点动物们以前已有印象了,而且是公开地为琼斯作帮凶。事实上,正是他充当了那伙人的元凶,他在参加混战之前,还高喊过“人类万岁!”有些动物仍记得斯诺鲍背上带了伤,但那实际上是拿破仑亲自咬的。

    仲夏时节,乌鸦摩西在失踪数年之后,突然又回到庄园。他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照旧不干活,照旧口口声声地讲着“蜜糖山”的老一套。谁要是愿意听,他就拍打着黑翅膀飞到一根树桩上,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在那里,同志们,”他一本正经地讲着,并用大嘴巴指着天空——“在那里,就在你们看到的那团乌云那边——那儿有座‘蜜糖山’。那个幸福的国度将是我们可怜的动物摆脱了尘世之后的归宿!”他甚至声称曾在一次高空飞行中到过那里,并看到了那里一望无际的苜蓿地,亚麻子饼和方糖就长在树篱上。很多动物相信了他的话。他们推想,他们现在生活在饥饿和劳累之中,那么换一种情形,难道就不该合情合理地有一个好得多的世界吗?难以谈判的是猪对待摩西的态度,他们都轻蔑地称他那些“蜜糖山”的说法全是谎言,可是仍然允许他留在庄园,允许他不干活,每天还给他一吉尔的啤酒作为补贴。

    鲍克瑟的蹄掌痊愈之后,他干活就更拼命了。其实,在这一年,所有的动物干起活来都象奴隶一般。庄园里除了那些常见的活和第三次建造风车的事之外,还要给年幼的猪盖学堂,这一工程是在三月份动工的。有时,在食不果腹的情况下长时间劳动是难以忍受的,但鲍克瑟从未退缩过。他的一言一行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的干劲不如过去,只是外貌上有点小小的变化:他的皮毛没有以前那么光亮,粗壮的腰部似乎也有点萎缩。别的动物说:“等春草长上来时,鲍克瑟就会慢慢恢复过来”;但是,春天来了,鲍克瑟却并没有长胖。有时,当他在通往矿顶的坡上,用尽全身气力顶着那些巨型圆石头的重荷的时候,撑持他的力量仿佛唯有不懈的意志了。这种时候,他总是一声不吭,但猛地看上去,似乎还隐约见到他口中念念有词“我要更加努力工作”。克拉弗和本杰明又一次警告他,要当心身体,但鲍克瑟不予理会。他的十二岁生日临近了,但他没有放在心上,而一心一意想的只是在领取养老津贴之前把石头攒够。

    夏天的一个傍晚,快到天黑的时候,有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传遍整个庄园,说鲍克瑟出了什么事。在这之前,他曾独自外出,往风车那里拉了一车石头。果然,消息是真的。几分钟后两只鸽子急速飞过来,带来消息说:“鲍克瑟倒下去了!他现在正-着身体躺在那里,站不起来了!”

    庄园里大约有一半动物冲了出去,赶到建风车的小山包上。鲍克瑟就躺在那里。他在车辕中间伸着脖子,连头也抬不起来,眼睛眨巴着,两肋的毛被汗水粘得一团一团的,嘴里流出一股稀稀的鲜血。克拉弗跪倒在他的身边。

    “鲍克瑟!”她呼喊道,“你怎么啦?”

    “我的肺,”鲍克瑟用微弱的声音说,“没关系,我想没有我你们也能建成风车,备用的石头已经积攒够了。我充其量只有一个月时间了。不瞒你说,我一直盼望着退休。眼看本杰明年老了,说不定他们会让他同时退休,和我作个伴。”

    “我们会得到帮助的,”克拉弗叫到,“快,谁跑去告诉斯奎拉出事啦。”

    其他动物全都立即跑回庄主院,向斯奎拉报告这一消息,只有克拉弗和本杰明留下来。本杰明躺在鲍克瑟旁边,不声不响地用他的长尾巴给鲍克瑟赶苍蝇。大约过了一刻钟,斯奎拉满怀同情和关切赶到现场。他说拿破仑同志已得知此事,对庄园里这样一位最忠诚的成员发生这种不幸感到十分悲伤,而且已在安排把鲍克瑟送往威灵顿的医院治疗。动物们对此感到有些不安,因为除了莫丽和斯诺鲍之外,其他动物从未离开过庄园,他们不愿想到把一位患病的同志交给人类。然而,斯奎拉毫不费力地说服了他们,他说在威灵顿的兽医院比在庄园里能更好地治疗鲍克瑟的病。大约过了半小时,鲍克瑟有些好转了,他好不容易才站起来,一步一颤地回到他的厩棚,里面已经由克拉弗和本杰明给他准备了一个舒适的稻草床。

    此后两天里,鲍克瑟就呆在他的厩棚里。猪送来了一大瓶红色的药,那是他们在卫生间的药柜里发现的,由克拉弗在饭后给鲍克瑟服用,每天用药两次。晚上,她躺在他的棚子里和他聊天,本杰明给他赶苍蝇。鲍克瑟声言对所发生的事并不后悔。如果他能彻底康复,他还希望自己能再活上三年。他盼望着能在大牧场的一角平平静静地住上一阵。那样的话,他就能第一次腾出空来学习,以增长才智。他说,他打算利用全部余生去学习字母表上还剩下的二十二个字母。

    然而,本杰明和克拉弗只有在收工之后才能和鲍克瑟在一起。而正是那一天中午,有一辆车来了,拉走了鲍克瑟。当时,动物们正在一头猪的监视下忙着在萝卜地里除草,忽然,他们惊讶地看着本杰明从庄园窝棚那边飞奔而来,一边还扯着嗓子大叫着。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本杰明如此激动,事实上,也是第一次看到他奔跑。“快,快!”他大声喊着,“快来呀!他们要拉走鲍克瑟!”没等猪下命令,动物们全都放下活计,迅速跑回去了。果然,院子里停着一辆大篷车,由两匹马拉着,车边上写着字,驾车人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男人,阴沉着脸,头戴一顶低檐圆礼帽。鲍克瑟的棚子空着。

    动物们围住车,异口同声地说:“再见,鲍克瑟!再见!”

    “笨蛋!傻瓜!”本杰明喊着,绕着他们一边跳,一边用他的小蹄掌敲打着地面:“傻瓜!你们没看见车边上写着什么吗?”

    这下子,动物们犹豫了,场面也静了下来。穆丽尔开始拼读那些字。可本杰明却把她推到了一边,他自己就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念到:

    “‘威灵顿,艾夫列-西蒙兹,屠马商兼煮胶商,皮革商兼供应狗食的骨粉商。’你们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他们要把鲍克瑟拉到在宰马场去!”

    听到这些,所有的动物都突然迸发出一阵恐惧的哭嚎。就在这时,坐在车上的那个人扬鞭催马,马车在一溜小跑中离开大院。所有的动物都跟在后面,拼命地叫喊着。克拉弗硬挤到最前面。这时,马车开始加速,克拉弗也试图加快她那粗壮的四肢赶上去,并且越跑越快,“鲍克瑟!”她哭喊道,“鲍克瑟!鲍克瑟!鲍克瑟!”恰在这时,好像鲍克瑟听到了外面的喧嚣声,他的面孔,带着一道直通鼻子的白毛,出现在车后的小窗子里。

    “鲍克瑟!”克拉弗凄厉地哭喊道,“鲍克瑟!出来!快出来!他们要送你去死!”

    所有的动物一齐跟着哭喊起来,“出来,鲍克瑟,快出来!”但马车已经加速,离他们越来越远了。说不准鲍克瑟到底是不是听清了克拉弗喊的那些话。但不一会,他的脸从窗上消失了,接着车内响起一阵巨大的马蹄踢蹬声。他是在试图踹开车子出来。按说只要几下,鲍克瑟就能把车厢踢个粉碎。可是天啊!时过境迁,他已没有力气起了;一忽儿,马蹄的踢蹬声渐渐变弱直至消失了。奋不顾身的动物便开始恳求拉车的两匹马停下来,“朋友,朋友!”他们大声呼喊,“别把你们的亲兄弟拉去送死!”但是那两匹愚蠢的畜牲,竟然傻得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管竖起耳朵加速奔跑。鲍克瑟的面孔再也没有出现在窗子上。有的动物想跑到前面关上五栅门,但是太晚了,一瞬间,马车就已冲出大门,飞快地消失在大路上。再也见不到鲍克瑟了。

    三天之后,据说他已死在威灵顿的医院里,但是,作为一匹马,他已经得到了无微不至的照顾。这个消息是由斯奎拉当众宣布的,他说,在鲍克瑟生前的最后几小时里,他一直守候在场。

    “那是我见到过的最受感动的场面!”他一边说,一边抬起蹄子抹去一滴泪水,“在最后一刻我守在他床边。临终前,他几乎衰弱得说不出话来,他凑在我的耳边轻声说,他唯一遗憾的是在风车建成之前死去。他低声说:‘同志们,前进!以起义的名义前进,动物庄园万岁!拿破仑同志万岁!拿破仑永远正确。’同志们,这些就是他的临终遗言。”

    讲到这里,斯奎拉忽然变了脸色,他沉默一会,用他那双小眼睛射出的疑神疑鬼的目光扫视了一下会场,才继续讲下去。

    他说,据他所知,鲍克瑟给拉走后,庄园上流传着一个愚蠢的、不怀好意的谣言。有的动物注意到,拉走鲍克瑟的马车上有“屠马商”的标记,就信口开河地说,鲍克瑟被送到宰马场了。他说,几乎难以置信竟有这么傻的动物。他摆着尾巴左右蹦跳着,愤愤地责问,从这一点来看,他们真的很了解敬爱的领袖拿破仑同志吗?其实,答案十分简单,那辆车以前曾归一个屠马商所有,但兽医院已买下了它,不过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把旧名字涂掉。正是因为这一点,才引起大家的误会。

    动物们听到这里,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接着斯奎拉继续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鲍克瑟的灵床和他所受到的优待,还有拿破仑为他不惜一切代价购置的贵重药品等等细节。于是他们打消了最后一丝疑虑,想到他们的同志在幸福中死去,他们的悲哀也消解了。

    在接下来那个星期天早晨的会议上,拿破仑亲自到会,为向鲍克瑟致敬宣读了一篇简短的悼辞。他说,已经不可能把他们亡故的同志的遗体拉回来并埋葬在庄园里了。但他已指示,用庄主院花园里的月桂花做一个大花圈,送到鲍克瑟的墓前。并且,几天之后,猪还打算为向鲍克瑟致哀举行一追悼宴会。最后,拿破仑以“我要更加努力工作”和“拿破仑同志永远正确”这两句鲍克瑟心爱的格言结束了他的讲话。在提到这两句格言时,他说,每个动物都应该把这两句格言作为自己的借鉴,并认真地贯彻到实际行动中去。

    到了确定为宴会的那一天,一辆杂货商的马车从威灵顿驶来,在庄主院交付了一只大木箱。当天晚上,庄主院里传来一阵鼓噪的歌声,在此之后,又响起了另外一种声音,听上去象是在激烈地吵闹,这吵闹声直到十一点左右的时候,在一阵打碎了玻璃的巨响声中才静了下来。直到第二天中午之前,庄主院不见任何动静。同时,又流传着这样一个小道消息,说猪先前不知从哪里搞到了一笔钱,并给他们又买了一箱威士忌。

    Chapter X

    Years passed. The seasons came and went, the short animal lives fled by. A time came when there was no one who remembered the old days before the Rebellion, except Clover, Benjamin, Moses the raven, and a number of the pigs.

    Muriel was dead; Bluebell, Jessie, and Pincher were dead. Jones too was dead–he had died in an inebriates’ home in another part of the country. Snowball was forgotten. Boxer was forgotten, except by the few who had known him. Clover was an old stout mare now, stiff in the joints and with a tendency to rheumy eyes. She was two years past the retiring age, but in fact no animal had ever actually retired. The talk of setting aside a corner of the pasture for superannuated animals had long since been dropped. Napoleon was now a mature boar of twenty-four stone. Squealer was so fat that he could with difficulty see out of his eyes. Only old Benjamin was much the same as ever, except for being a little greyer about the muzzle, and, since Boxer’s death, more morose and taciturn than ever.

    There were many more creatures on the farm now, though the increase was not so great as had been expected in earlier years. Many animals had been born to whom the Rebellion was only a dim tradition, passed on by word of mouth, and others had been bought who had never heard mention of such a thing before their arrival. The farm possessed three horses now besides Clover. They were fine upstanding beasts, willing workers and good comrades, but very stupid. None of them proved able to learn the alphabet beyond the letter B. They accepted everything that they were told about the Rebellion and the principles of Animalism, especially from Clover, for whom they had an almost filial respect; but it was doubtful whether they understood very much of it.

    The farm was more prosperous now, and better organised: it had even been enlarged by two fields which had been bought from Mr. Pilkington. The windmill had been successfully completed at last, and the farm possessed a threshing machine and a hay elevator of its own, and various new buildings had been added to it. Whymper had bought himself a dogcart. The windmill, however, had not after all been used for generating electrical power. It was used for milling corn, and brought in a handsome money profit. The animals were hard at work building yet another windmill; when that one was finished, so it was said, the dynamos would be installed. But the luxuries of which Snowball had once taught the animals to dream, the stalls with electric light and hot and cold water, and the three-day week, were no longer talked about. Napoleon had denounced such ideas as contrary to the spirit of Animalism. The truest happiness, he said, lay in working hard and living frugally.

    Somehow it seemed as though the farm had grown richer without making the animals themselves any richer-except, of course, for the pigs and the dogs. Perhaps this was partly because there were so many pigs and so many dogs. It was not that these creatures did not work, after their fashion. There was, as Squealer was never tired of explaining, endless work in the supervision and organisation of the farm. Much of this work was of a kind that the other animals were too ignorant to understand. For example, Squealer told them that the pigs had to expend enormous labours every day upon mysterious things called “files,” “reports,” “minutes,” and “memoranda”. These were large sheets of paper which had to be closely covered with writing, and as soon as they were so covered, they were burnt in the furnace. This was of the highest importance for the welfare of the farm, Squealer said. But still, neither pigs nor dogs produced any food by their own labour; and there were very many of them, and their appetites were always good.

    As for the others, their life, so far as they knew, was as it had always been. They were generally hungry, they slept on straw, they drank from the pool, they laboured in the fields; in winter they were troubled by the cold, and in summer by the flies. Sometimes the older ones among them racked their dim memories and tried to determine whether in the early days of the Rebellion, when Jones’s expulsion was still recent, things had been better or worse than now. They could not remember. There was nothing with which they could compare their present lives: they had nothing to go upon except Squealer’s lists of figures, which invariably demonstrated that everything was getting better and better. The animals found the problem insoluble; in any case, they had little time for speculating on such things now. Only old Benjamin professed to remember every detail of his long life and to know that things never had been, nor ever could be much better or much worse–hunger, hardship, and disappointment being, so he said, the unalterable law of life.

    And yet the animals never gave up hope. More, they never lost, even for an instant, their sense of honour and privilege in being members of Animal Farm. They were still the only farm in the whole county–in all England!–owned and operated by animals. Not one of them, not even the youngest, not even the newcomers who had been brought from farms ten or twenty miles away, ever ceased to marvel at that. And when they heard the gun booming and saw the green flag fluttering at the masthead, their hearts swelled with imperishable pride, and the talk turned always towards the old heroic days, the expulsion of Jones, the writing of the Seven Commandments, the great battles in which the human invaders had been defeated. None of the old dreams had been abandoned. The Republic of the Animals which Major had foretold, when the green fields of England should be untrodden by human feet, was still believed in. Some day it was coming: it might not be soon, it might not be with in the lifetime of any animal now living, but still it was coming. Even the tune of ‘Beasts of England’ was perhaps hummed secretly here and there: at any rate, it was a fact that every animal on the farm knew it, though no one would have dared to sing it aloud. It might be that their lives were hard and that not all of their hopes had been fulfilled; but they were conscious that they were not as other animals. If they went hungry, it was not from feeding tyrannical human beings; if they worked hard, at least they worked for themselves. No creature among them went upon two legs. No creature called any other creature “Master.” All animals were equal.

    One day in early summer Squealer ordered the sheep to follow him, and led them out to a piece of waste ground at the other end of the farm, which had become overgrown with birch saplings. The sheep spent the whole day there browsing at the leaves under Squealer’s supervision. In the evening he returned to the farmhouse himself, but, as it was warm weather, told the sheep to stay where they were. It ended by their remaining there for a whole week, during which time the other animals saw nothing of them. Squealer was with them for the greater part of every day. He was, he said, teaching them to sing a new song, for which privacy was needed.

    It was just after the sheep had returned, on a pleasant evening when the animals had finished work and were making their way back to the farm buildings, that the terrified neighing of a horse sounded from the yard. Startled, the animals stopped in their tracks. It was Clover’s voice. She neighed again, and all the animals broke into a gallop and rushed into the yard. Then they saw what Clover had seen.

    It was a pig walking on his hind legs.

    Yes, it was Squealer. A little awkwardly, as though not quite used to supporting his considerable bulk in that position, but with perfect balance, he was strolling across the yard. And a moment later, out from the door of the farmhouse came a long file of pigs, all walking on their hind legs. Some did it better than others, one or two were even a trifle unsteady and looked as though they would have liked the support of a stick, but every one of them made his way right round the yard successfully. And finally there was a tremendous baying of dogs and a shrill crowing from the black cockerel, and out came Napoleon himself, majestically upright, casting haughty glances from side to side, and with his dogs gambolling round him.

    He carried a whip in his trotter.

    There was a deadly silence. Amazed, terrified, huddling together, the animals watched the long line of pigs march slowly round the yard. It was as though the world had turned upside-down. Then there came a moment when the first shock had worn off and when, in spite of everything-in spite of their terror of the dogs, and of the habit, developed through long years, of never complaining, never criticising, no matter what happened–they might have uttered some word of protest. But just at that moment, as though at a signal, all the sheep burst out into a tremendous bleating of–

    “Four legs good, two legs BETTER! Four legs good, two legs BETTER! Four legs good, two legs BETTER!”

    It went on for five minutes without stopping. And by the time the sheep had quieted down, the chance to utter any protest had passed, for the pigs had marched back into the farmhouse.

    Benjamin felt a nose nuzzling at his shoulder. He looked round. It was Clover. Her old eyes looked dimmer than ever. Without saying anything, she tugged gently at his mane and led him round to the end of the big barn, where the Seven Commandments were written. For a minute or two they stood gazing at the tatted wall with its white lettering.

    “My sight is failing,” she said finally. “Even when I was young I could not have read what was written there. But it appears to me that that wall looks different. Are the Seven Commandments the same as they used to be, Benjamin?”

    For once Benjamin consented to break his rule, and he read out to her what was written on the wall. There was nothing there now except a single Commandment. It ran:

    ALL ANIMALS ARE EQUAL

    BUT SOME ANIMALS ARE MORE EQUAL THAN OTHERS

    After that it did not seem strange when next day the pigs who were supervising the work of the farm all carried whips in their trotters. It did not seem strange to learn that the pigs had bought themselves a wireless set, were arranging to install a telephone, and had taken out subscriptions to ‘John Bull’, ‘Tit-Bits’, and the ‘Daily Mirror’. It did not seem strange when Napoleon was seen strolling in the farmhouse garden with a pipe in his mouth–no, not even when the pigs took Mr. Jones’s clothes out of the wardrobes and put them on, Napoleon himself appearing in a black coat, ratcatcher breeches, and leather leggings, while his favourite sow appeared in the watered silk dress which Mrs. Jones had been used to wearing on Sundays.

    A week later, in the afternoon, a number of dog-carts drove up to the farm. A deputation of neighbouring farmers had been invited to make a tour of inspection. They were shown all over the farm, and expressed great admiration for everything they saw, especially the windmill. The animals were weeding the turnip field. They worked diligently hardly raising their faces from the ground, and not knowing whether to be more frightened of the pigs or of the human visitors.

    That evening loud laughter and bursts of singing came from the farmhouse. And suddenly, at the sound of the mingled voices, the animals were stricken with curiosity. What could be happening in there, now that for the first time animals and human beings were meeting on terms of equality? With one accord they began to creep as quietly as possible into the farmhouse garden.

    At the gate they paused, half frightened to go on but Clover led the way in. They tiptoed up to the house, and such animals as were tall enough peered in at the dining-room window. There, round the long table, sat half a dozen farmers and half a dozen of the more eminent pigs, Napoleon himself occupying the seat of honour at the head of the table. The pigs appeared completely at ease in their chairs. The company had been enjoying a game of cards but had broken off for the moment, evidently in order to drink a toast. A large jug was circulating, and the mugs were being refilled with beer. No one noticed the wondering faces of the animals that gazed in at the window.

    Mr. Pilkington, of Foxwood, had stood up, his mug in his hand. In a moment, he said, he would ask the present company to drink a toast. But before doing so, there were a few words that he felt it incumbent upon him to say.

    It was a source of great satisfaction to him, he said–and, he was sure, to all others present–to feel that a long period of mistrust and misunderstanding had now come to an end. There had been a time–not that he, or any of the present company, had shared such sentiments–but there had been a time when the respected proprietors of Animal Farm had been regarded, he would not say with hostility, but perhaps with a certain measure of misgiving, by their human neighbours. Unfortunate incidents had occurred, mistaken ideas had been current. It had been felt that the existence of a farm owned and operated by pigs was somehow abnormal and was liable to have an unsettling effect in the neighbourhood. Too many farmers had assumed, without due enquiry, that on such a farm a spirit of licence and indiscipline would prevail. They had been nervous about the effects upon their own animals, or even upon their human employees. But all such doubts were now dispelled. Today he and his friends had visited Animal Farm and inspected every inch of it with their own eyes, and what did they find? Not only the most up-to-date methods, but a discipline and an orderliness which should be an example to all farmers everywhere. He believed that he was right in saying that the lower animals on Animal Farm did more work and received less food than any animals in the county. Indeed, he and his fellow-visitors today had observed many features which they intended to introduce on their own farms immediately.

    He would end his remarks, he said, by emphasising once again the friendly feelings that subsisted, and ought to subsist, between Animal Farm and its neighbours. Between pigs and human beings there was not, and there need not be, any clash of interests whatever. Their struggles and their difficulties were one. Was not the labour problem the same everywhere? Here it became apparent that Mr. Pilkington was about to spring some carefully prepared witticism on the company, but for a moment he was too overcome by amusement to be able to utter it. After much choking, during which his various chins turned purple, he managed to get it out: “If you have your lower animals to contend with,” he said, “we have our lower classes!” This BON MOT set the table in a roar; and Mr. Pilkington once again congratulated the pigs on the low rations, the long working hours, and the general absence of pampering which he had observed on Animal Farm.

    And now, he said finally, he would ask the company to rise to their feet and make certain that their glasses were full. “Gentlemen,” concluded Mr. Pilkington, “gentlemen, I give you a toast: To the prosperity of Animal Farm!”

    There was enthusiastic cheering and stamping of feet. Napoleon was so gratified that he left his place and came round the table to clink his mug against Mr. Pilkington’s before emptying it. When the cheering had died down, Napoleon, who had remained on his feet, intimated that he too had a few words to say.

    Like all of Napoleon’s speeches, it was short and to the point. He too, he said, was happy that the period of misunderstanding was at an end. For a long time there had been rumours–circulated, he had reason to think, by some malignant enemy–that there was something subversive and even revolutionary in the outlook of himself and his colleagues. They had been credited with attempting to stir up rebellion among the animals on neighbouring farms. Nothing could be further from the truth! Their sole wish, now and in the past, was to live at peace and in normal business relations with their neighbours. This farm which he had the honour to control, he added, was a co-operative enterprise. The title-deeds, which were in his own possession, were owned by the pigs jointly.

    He did not believe, he said, that any of the old suspicions still lingered, but certain changes had been made recently in the routine of the farm which should have the effect of promoting confidence still further. Hitherto the animals on the farm had had a rather foolish custom of addressing one another as “Comrade.” This was to be suppressed. There had also been a very strange custom, whose origin was unknown, of marching every Sunday morning past a boar’s skull which was nailed to a post in the garden. This, too, would be suppressed, and the skull had already been buried. His visitors might have observed, too, the green flag which flew from the masthead. If so, they would perhaps have noted that the white hoof and horn with which it had previously been marked had now been removed. It would be a plain green flag from now onwards.

    He had only one criticism, he said, to make of Mr. Pilkington’s excellent and neighbourly speech. Mr. Pilkington had referred throughout to “Animal Farm.” He could not of course know–for he, Napoleon, was only now for the first time announcing it–that the name “Animal Farm” had been abolished. Henceforward the farm was to be known as “The Manor Farm”–which, he believed, was its correct and original name.

    “Gentlemen,” concluded Napoleon, “I will give you the same toast as before, but in a different form. Fill your glasses to the brim. Gentlemen, here is my toast: To the prosperity of The Manor Farm!”

    There was the same hearty cheering as before, and the mugs were emptied to the dregs. But as the animals outside gazed at the scene, it seemed to them that some strange thing was happening. What was it that had altered in the faces of the pigs? Clover’s old dim eyes flitted from one face to another. Some of them had five chins, some had four, some had three. But what was it that seemed to be melting and changing? Then, the applause having come to an end, the company took up their cards and continued the game that had been interrupted, and the animals crept silently away.

    But they had not gone twenty yards when they stopped short. An uproar of voices was coming from the farmhouse. They rushed back and looked through the window again. Yes, a violent quarrel was in progress. There were shoutings, bangings on the table, sharp suspicious glances, furious denials. The source of the trouble appeared to be that Napoleon and Mr. Pilkington had each played an ace of spades simultaneously.

    Twelve voices were shouting in anger, and they were all alike. No question, now, what had happened to the faces of the pigs. The creatures outside looked from pig to man, and from man to pig, and from pig to man again; but already it was impossible to say which was which.

    November 1943-February 1944

    第十章

    春去秋来,年复一年。随着岁月的流逝,寿命较短的动物都已相继死去。眼下,除了克拉弗、本杰明、乌鸦摩西和一些猪之外,已经没有一个能记得起义前的日子了。

    穆丽尔死了,布鲁拜尔、杰西、平彻尔都死了,琼斯也死了,他死在国内其他一个地方的一个酒鬼家里。斯诺鲍被忘掉了。鲍克瑟也被忘掉了,所不同的是,唯有几个本来就相识的动物还记得。克拉弗如今也老了,她身体肥胖,关节僵硬,眼里总带着一团眼屎。按退休年龄来说,她的年龄已超过两年了,但实际上,从未有一个动物真正退休。拨出大牧场一角给退休动物享用的话题也早就搁到一边了。如今的拿破仑已是一头完全成熟的雄猪,体重三百多磅。斯奎拉胖得连睁眼往外看都似乎感到困难。只有老本杰明,几乎和过去一个样,就是鼻子和嘴周围有点发灰,再有一点,自从鲍克瑟死去后,他比以前更加孤僻和沉默寡言。

    现在,庄园里的牲口比以前多得多了,尽管增长的数目不象早些年所预见的那么大。很多动物生在庄园,还有一些则来自别的地方。对于那些出生在庄园的动物来说,起义只不过是一个朦朦胧胧的口头上的传说而已;而对那些来自外乡的动物来说,他们在来到庄园之前,还从未听说过起义的事。现在的庄园,除了克拉弗之外,另外还有三匹马,他们都是好同志,都很了不起,也都十分温顺,可惜反应都很慢。看起来,他们中间没有一个能学会字母表上“B”以后的字母。对于有关起义和动物主义原则的事,凡是他们能听到的,他们都毫无保留地全盘接受,尤其是对出自克拉弗之口的更是如此。他们对克拉弗的尊敬,已近乎于孝顺。但是,他们究竟是不是能弄通这些道理,仍然值得怀疑。

    现在的庄园更是欣欣向荣,也更是井然有序了。庄园里增加了两块地,这两块地是从皮尔金顿先生那里买来的。风车最终还是成功地建成了,庄园里也有了自己的一台打谷机及草料升降机。另外,还加盖了许多种类不一的新建筑。温普尔也为自己买了一辆双轮单驾马车。不过,风车最终没有用来发电,而是用来磨谷子啦,并且为庄园创收了数目可观的利润。如今,动物们又为建造另一座风车而辛勤劳作,据说,等这一座建成了,就要安装上发电机。但是,当年谈论风车时,斯诺鲍引导动物们所想像的那种享受不尽的舒适,那种带电灯和冷热水的窝棚,那种每周三天工作制,如今不再谈论了。拿破仑早就斥责说,这些想法是与动物主义的精神背道而驰的。他说,最纯粹的幸福在于工作勤奋和生活俭朴。

    不知道为什么,反正看上去,庄园似乎已经变得富裕了,但动物们自己一点没有变富,当然猪和狗要排除在外。也许,其中的部分原因是由于猪和狗都多吧。处在他们这一等级的动物,都是用他们自己的方式从事劳动。正像斯奎拉乐于解释的那样,在庄园的监督和组织工作中,有很多没完没了的事,在这类事情中,有大量工作是其它动物由于无知而无法理解的。例如,斯奎拉告诉他们说,猪每天要耗费大量的精力,用来处理所谓“文件”、“报告”、“会议记录”和“备忘录”等等神秘的事宜。这类文件数量很大,还必须仔细填写,而且一旦填写完毕,又得把它们在炉子里烧掉。斯奎拉说,这是为了庄园的幸福所做的最重要的工作。但是至今为止,无论是猪还是狗,都还没有亲自生产过一粒粮食,而他们仍然为数众多,他们的食欲还总是十分旺盛。

    至于其它动物,迄今就他们所知,他们的生活还是一如既往。他们普遍都在挨饿,睡的是草垫,喝的是池塘里的水,干的是田间里的活,冬天被寒冷所困,夏天又换成了苍蝇。有时,他们中间的年长者绞尽脑汁,竭尽全力从那些淡漠的印象中搜索着回忆的线索,他们试图以此来推定起义后的早期,刚赶走琼斯那会,情况是比现在好呢还是糟,但他们都记不得了。没有一件事情可以用来和现在的生活做比较,除了斯奎拉的一系列数字以外,他们没有任何凭据用来比较,而斯奎拉的数字总是千篇一律地表明,所有的事正变得越来越好。动物们发现这个问题解释不清,不管怎么说,他们现在很少有时间去思索这类事情。唯有老本杰明与众不同,他自称对自己那漫长的一生中的每个细节都记忆犹新,还说他认识到事物过去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什么更好或更糟之分。因此他说,饥饿、艰难、失望的现实,是生活不可改变的规律。

    不过,动物们仍然没有放弃希望。确切地说,他们身为动物庄园的一员,从来没有失去自己的荣誉感和优越感,哪怕是一瞬间也没有过。他们的庄园依然是整个国家——所有英伦三岛中——唯一的归动物所有、并由动物管理的庄园。他们中间的成员,就连最年轻的,甚至还有那些来自十英里或二十英里以外庄园的新成员,每每想到这一点,都无不感到惊喜交加。当他们听到鸣枪,看到旗杆上的绿旗飘扬,他们内心就充满了不朽的自豪,话题一转,也就时常提起那史诗般的过去,以及驱除琼斯、刻写“七诫”、击退人类来犯者的伟大战斗等等。那些旧日的梦想一个也没有丢弃。想当年麦哲预言过的“动物共和国”,和那个英格兰的绿色田野上不再有人类足迹践踏的时代,至今依然是他们信仰所在。他们依然相信:总有一天,那个时代会到来,也许它不会马上到来,也许它不会在任何现在健在的动物的有生之年到来,但它终究要到来。而且至今,说不定就连“英格兰兽”的曲子还在被到处偷偷得哼唱着,反正事实上,庄园里的每个动物都知道它,尽管谁也不敢放声大唱。也许,他们生活艰难;也许,他们的希望并没有全部实现,但他们很清楚,他们和别的动物不一样。如果他们还没有吃饱,那么也不是因为把食物拿去喂了暴虐的人类;如果他们干活苦了,那么至少他们是在为自己辛劳。在他们中间,谁也不用两条腿走路,谁也不把谁称做“老爷”,所有动物一律平等。

    初夏的一天,斯奎拉让羊跟着他出去,他把他们领到庄园的另一头,那地方是一块长满桦树苗的荒地。在斯奎拉的监督下,羊在那里吃了整整一天树叶子,到了晚上,斯奎拉告诉羊说,既然天气暖和了,他们就呆在那儿算了。然后,他自己返回了庄主院。羊在那里呆了整整一个星期。在这期间,别的动物连他们的一丝影子也没见着。斯奎拉每天倒是耗费大量时间和他们泡在一起。他解释说,他正在给他们教唱一首新歌,因此十分需要清静。

    那是一个爽朗的傍晚,羊回来了。当时,动物们才刚刚收工,正走在回窝棚的路上。突然,从大院里传来了一声马的悲鸣,动物们吓了一跳,全都立即停下脚步。是克拉弗的声音,她又嘶叫起来。于是,所有的动物全都奔跑着冲进了大院。这一下,他们看到了克拉弗看到的情景。

    是一头猪在用后腿走路。

    是的,是斯奎拉。他还有点笨拙好象还不大习惯用这种姿势支撑他那巨大的身体,但他却能以熟练的平衡,在院子里散步了。不大一会,从庄主院门里又走出一长队猪,都用后腿在行走。他们走到好坏不一,有一两头猪还有点不稳当,看上去好像他们本来更适于找一根棍子支撑着。不过,每头猪都绕着院子走得相当成功。最后,在一阵非常响亮的狗叫声和那只黑公鸡尖细的啼叫声中,拿破仑亲自走出来了,他大模大样地直立着,眼睛四下里轻慢地瞥了一下。他的狗则活蹦乱跳地簇拥再他的周围。

    他蹄子中捏着一根鞭子。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惊讶、恐惧的动物们挤在一堆,看着那一长溜猪慢慢地绕着院子行走。仿佛这世界已经完全颠倒了。接着,当他们从这场震惊中缓过一点劲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们顾不上顾虑任何事——顾不上他们对狗的害怕,顾不上他们多少年来养成的,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们也从来不抱怨、从批评的习惯——他们马上要大声抗议了,但就在这时,象是被一个信号激了一下一样,所有的羊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咩咩声——

    “四条腿好,两条腿更好!四条腿好,两条腿更好!四条腿好,两条腿更好!”

    喊叫声不间歇地持续了五分钟。等羊安静下来后,已经错过了任何抗议的机会了,因为猪已列队走回庄主院。

    本杰明感觉到有一个鼻子在他肩上磨蹭。回头一看,是克拉弗。只见她那一双衰劳的眼睛比以往更加灰暗。她没说一句话,轻轻地拽他的鬃毛,领着他转到大谷仓那一头,那儿是写着“七诫”的地方。他们站在那里注视着有白色字体的柏油墙,足有一两分钟。

    “我的眼睛不行了”,他终于说话了,“就是年轻时,我也认不得那上面所写的东西。可是今天,怎么我看这面墙不同以前了。‘七诫’还是过去那样吗?本杰明?”

    只有这一次,本杰明答应破个例,他把墙上写的东西念给她听,而今那上面已经没有别的什么了,只有一条诫律,它是这样写的:

    所有动物一例平等

    但有些动物比其他动物

    更加平等

    从此以后,似乎不再有什么可稀奇的了:第二天所有的猪在庄园监督干活时蹄子上都捏着一根鞭子,算不得稀奇;猪给他们自己买一台无线电收音机,并正在准备安装一部电话,算不得稀奇;得知他们已经订阅了《约翰-牛报》、《珍闻报》及《每日镜报》,算不得稀奇;看到拿破仑在庄主院花园里散步时,嘴里含着一根烟斗,也算不得稀奇。是的,不必再大惊小怪了。哪怕猪把琼斯先生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穿在身上也没有什么。如今,拿破仑已经亲自穿上了一件黑外套和一条特制的马裤,还绑上了皮绑腿,同时,他心爱的母猪则穿上一件波纹绸裙子,那裙子是琼斯夫人过去常在星期天穿的。

    一周后的一天下午,一位两轮单驾马车驶进庄园。一个由邻近庄园主组成的代表团,已接受邀请来此进行考查观光。他们参观了整个庄园,并对他们看到的每件事都赞不绝口,尤其是对风车。那时,动物们正在萝卜地里除草,他们干得细心认真,很少扬起脸,搞不清他们是对猪更害怕呢,还是对来参观的人更害怕。

    那天晚上,从庄主院里传来一阵阵哄笑声和歌声。动物们突然被这混杂的声音吸引住了。他们感到好奇的是,既然这是动物和人第一次在平等关系下济济一堂,那么在那里会发生什么事呢?于是他们便不约而同地,尽量不出一点声音地往庄主院的花园里爬去。

    到了门口,他们又停住了,大概是因为害怕而不敢再往前走,但克拉弗带头进去了,他们踮着蹄子,走到房子跟前,那些个头很高的动物就从餐厅的窗户上往里面看。屋子里面,在那张长长的桌子周围,坐着六个庄园主和六头最有名望的猪,拿破仑自己坐在桌子上首的东道主席位上,猪在椅子上显出一副舒适自在的样子。宾主一直都在津津有味地玩扑克牌,但是在中间停了一会,显然是为了准备干杯。有一个很大的罐子在他们中间传来传去,杯子里又添满了啤酒。他们都没注意到窗户上有很多诧异的面孔正在凝视着里面。

    福克斯伍德庄园的皮尔金顿先生举着杯子站了起来。他说道,稍等片刻,他要请在场的诸位干杯。在此之前,他感到有几句话得先讲一下。

    他说,他相信,他还有其他在场的各位都感到十分喜悦的是,持续已久的猜疑和误解时代已经结束了。曾有这样一个时期,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在座的诸君,都没有今天这种感受,当时,可敬的动物庄园的所有者,曾受到他们的人类邻居的关注,他情愿说这关注多半是出于一定程度上的焦虑,而不是带着敌意。不幸的事件曾发生过,错误的观念也曾流行过。一个由猪所有并由猪管理经营的庄园也曾让人觉得有些名不正言不顺,而且有容易给邻近庄园带来扰乱因素的可能。相当多的庄园主没有做适当的调查就信口推断说,在这样的庄园里,肯定会有一种放荡不羁的歪风邪气在到处蔓延。他们担心这种状况会影响到他们自己的动物,甚至影响他们的雇员。但现在,所有这种怀疑都已烟消云散了。今天,他和他的朋友们拜访了动物庄园,用他们自己的眼睛观察了庄园的每一个角落。他们发现了什么呢?这里不仅有最先进的方法,而且纪律严明,有条不紊,这应该是各地庄园主学习的榜样。他相信,他有把握说,动物庄园的下级动物,比全国任何动物干的活都多,吃的饭都少。的确,他和他的代表团成员今天看到了很多有特色之处,他们准备立即把这些东西引进到他们各自的庄园中去。

    他说,他愿在结束发言的时候,再次重申动物庄园及其邻居之间已经建立的和应该建立的友好感情。在猪和人之间不存在,也不应该存在任何意义上的利害冲突。他们的奋斗目标和遇到的困难是一致的。劳工问题不是到处都相同嘛?讲到这里,显然,皮尔金顿先生想突然讲出一句经过仔细琢磨的妙语,但他好一会儿乐不可支,讲不出话来,他竭力抑制住,下巴都憋得发紫了,最后才蹦出一句:“如果你们有你们的下层动物在作对,”他说,“我们有我们的下层阶级!”这一句意味隽永的话引起一阵哄堂大笑。皮尔金顿先生再次为他在动物庄园看到的饲料供给少、劳动时间长,普遍没有娇生惯养的现象等等向猪表示祝贺。

    他最后说道,到此为止,他要请各位站起来,实实在在地斟满酒杯。“先生们,”皮尔金顿先生在结束时说,“先生们,我敬你们一杯:为动物庄园的繁荣昌盛干杯!”

    一片热烈的喝彩声和跺脚声响起。拿破仑顿时心花怒放,他离开座位,绕着桌子走向皮尔金顿先生,和他碰了杯便喝干了,喝采声一静下来,依然靠后腿站立着的拿破仑示意,他也有几句话要讲。

    这个讲话就象拿破仑所有的演讲一样,简明扼要而又一针见血。他说,他也为那个误解的时代的结束而感到高兴。曾经有很长一个时期,流传着这样的谣言,他有理由认为,这些谣言是一些居心叵测的仇敌散布的,说在他和他的同僚的观念中,有一种主张颠覆、甚至是从根本上属于破坏性的东西。他们一直被看作是企图煽动邻近庄园的动物造反。但是,事实是任何谣言都掩盖不了的。他们唯一的愿望,无论是在过去还是现在,都是与他们的邻居和平共处,保持正常的贸易关系。他补充说,他有幸掌管的这个庄园是一家合营企业。他自己手中的那张地契,归猪共同所有。

    他说道,他相信任何旧的猜疑不会继续存在下去了。而最近对庄园的惯例又作了一些修正,会进一步增强这一信心。长期以来,庄园里的动物还有一个颇为愚蠢的习惯,那就是互相以“同志”相称。这要取消。还有一个怪僻,搞不清是怎么来的,就是在每个星期天早上,要列队走过花园里一个钉在木桩上的雄猪头盖骨。这个也要取消。头盖骨已经埋了。他的来访者也许已经看到那面旗杆上飘扬着的绿旗。果然如此的话,他们或许已经注意到,过去旗面上画着的白色蹄掌和犄角现在没有了。从今以后那面旗将是全绿的旗。

    他说,皮尔金顿先生的精采而友好的演讲,他只有一点要作一补充修正。皮尔金顿先生一直提到“动物庄园”,他当然不知道了,因为就连他拿破仑也只是第一次宣告,“动物庄园”这个名字作废了。今后,庄园的名字将是“曼纳庄园”,他相信,这个名字才是它的真名和原名。

    “先生们,“他总结说,“我将给你们以同样的祝辞,但要以不同的形式,请满上这一杯。先生们,这就是我的祝辞:为曼纳庄园的繁荣昌盛干杯!”

    一阵同样热烈而真诚的喝采声响起,酒也一饮而尽。但当外面的动物们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情景时,他们似乎看到了,有一些怪事正在发生。猪的面孔上发生了什么变化呢?克拉弗那一双衰老昏花的眼睛扫过一个接一个面孔。他们有的有五个下巴,有的有四个,有的有三个,但是有什么东西似乎正在融化消失,正在发生变化。接着,热烈的掌声结束了,他们又拿起扑克牌,继续刚才中断的游戏,外面的动物悄悄地离开了。

    但他们还没有走出二十码,又突然停住了。庄主院传出一阵吵闹声。他们跑回去,又一次透过窗子往里面看。是的,里面正在大吵大闹。那情景,既有大喊大叫的,也有捶打桌子的;一边是疑神疑鬼的锐利的目光,另一边却在咆哮着矢口否认。动乱的原因好象是因为拿破仑和皮尔金顿先生同时打出了一张黑桃A。

    十二个嗓门一齐在愤怒地狂叫着,他们何其相似乃尔!而今,不必再问猪的面孔上发生了什么变化。外面的众生灵从猪看到人,又从人看到猪,再从猪看到人;但他们已分不出谁是猪,谁是人了。

    1943年11月——1944年2月

  • 乔治·奥威尔《1984》

    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 1903-1950)

    第一部

    这是明朗但清冷的四月天,时钟敲了十三下。温斯顿·史密斯低着头,将下巴埋进胸前,试图躲过凛冽的寒风。他快速地闪进了胜利大厦的玻璃门,但动作还是不够快,一阵正打着转的沙土随着他一起进了门。

    一进走廊,一股煮卷心菜和旧床垫的气味扑鼻而来。走廊尽头的墙上钉着一副彩色的宣传画,画有点大,不太适宜在室内展览。画上是一个男人巨大的脸,宽度超过一米,看起来大约四五十岁的模样,还留着浓密的黑色八字胡,样子粗犷而英俊。温斯顿拾梯而上,坐电梯是没什么希望的,这电梯即使在最好的时候也很少开,何况现在白天连电源都关掉了。“仇恨周”快到了,一切都得从简。温斯顿住的公寓在七楼,今年才三十九岁的他,右脚踝处患有静脉曲张,所以走得很慢,一路歇了好几回。他每上一层楼,悬挂在电梯门对面墙上的那幅宣传画,画中那张巨大的面孔就静静地凝视着他。这是一张设计奇特的宣传画,无论你走往哪个方向,总有一双眼睛跟着你。“老大哥正在看着你”,画的下方如此写道。

    一踏进自己的房间,温斯顿就听见一个圆润的嗓音在念叨一系列和生产生铁有关的数字。房间右边的墙上内嵌了一块长方形的铁板,看起来像灰蒙蒙的镜子一般,声音就是从那传过来的。温斯顿扭动一下开关,声音稍微低了一点,但仍然听得清楚。这个装置(被称之为“电幕”)的声音可以调低,但没办法完全关掉。他走到窗前,身材羸弱,穿上那件蓝色的党内制服,就更显得单薄了。他头发颜色很淡,面色红润自然,但皮肤却因用了劣质的肥皂和硬钝的剃须刀片,加上刚刚结束的冬天,变得粗糙不堪。

    即使透过紧闭的玻璃窗向外望去,外面的世界仍然是冰冷的模样。在街道上,一阵阵的风吹卷起尘土和碎纸片,越飞越高。虽然艳阳高照,天空也出奇的蓝,但除去无处不在的宣传画,似乎什么东西都没了颜色。那张留着浓密八字胡的脸,在每一个居高临下的角落直直盯着一切。温斯顿对面那个房子的前面就贴有一张,下面写着:“老大哥正在看着你”。那双眼睛如利剑,直逼他心底。街上还有另外一张宣传画,边角已破,随风微微拍打着墙面。“英社”这个词一会儿被盖住,一会儿被打开。远处,一架直升飞机从屋顶掠过,像一只绿头大苍蝇,盘旋一会儿又疾驰而去。这是巡逻警察所用的直升飞机,他们从人家的窗户中探视里面的动静。不过巡逻警察没什么好惧怕的,可怕的是思想警察。

    在温斯顿的身后,电幕中的声音仍旧在喋喋不休地播报生铁产量的情况和超额完成的第九个三年计划。这电幕能同时接收和发送,温斯顿所发出的任何声音,只要是比窃窃私语高一点点,都能被识别。不仅如此,只要温斯顿在那块金属铁板的视线之内,他的声音不仅能被听到,他的样子还能被看到。当然,在特定的时刻里,你是无法知道你的一言一行是否正在被人监视着。思想警察究竟会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接收哪一个人的线路,这些都只能自我猜测罢了,甚至说不定他们每时每刻都在监视着每一个人。反正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们高兴,他们就可以随意接上你的线路。你只能去生活——确确实实地生活,从开始的习惯到后来的本能——在这种充满假设中去生活,也就是,你所发出的每个声音都有可能被偷听,除非在黑暗中,否则你所作的每个动作也可能被细细观察到。

    温斯顿站在原地,继续背对着那块电幕,这样做比较安全一些;不过他心里明白得很,即使只是背部,也可能暴露出问题。一公里以外是真理部,那是他上班的地方,一座屹立在灰暗之中的白色大厦。这里,他带着几分厌恶的情绪想着——这就是所谓的伦敦了,一号空降场的主要城市,一号空降场本身就是大洋国人口排名第三的省份。他竭力回忆,想找出一些童年时代的记忆,来确认一下伦敦是不是一直都是这样:满眼都是始建于十九世纪现已摇摇欲坠的房子,墙壁需要用木头硬撑着,而窗户用硬纸板钉上,屋顶盖上铁皮,花园的围墙也破旧得东倒西歪,是否一直都是这样?在那被轰炸过的地方,尘土飞扬,断壁残垣上野草丛生;炸弹所落下的地方,腾出了一大片地,现在都变成了一座座像鸡笼一样的木板平房,是否一直都是这样?没用的,他一点都记不起来了;除了一系列没有背景、模糊难辨的光亮画面,他的童年什么都没有留下。

    真理部——用新话新话是大洋国的官方语言,有关其结构和词源学解释见附录。——原注来说就是“真部”,和视线内能看到的其他建筑明显不同。这是一座庞大金字塔式的建筑,白色的水泥闪闪发亮,一层叠加着一层,耸入云端,有三百米之高。在温斯顿所站立的地方,正好可以看到党的三句标语,是用漂亮的美术字雕刻在真理部大楼的正面:
    战争即和平
    自由即奴役
    无知即力量

    据说,真理部在地面上的房间就多达三千间,此外还有相应的地下层附属建筑。在伦敦的其他地方,还有三座外表和规模都与这类似的建筑。它们的存在,使得周围的建筑顿时渺小了不少,所以站在胜利大厦的屋顶,就可以同时看到这四座建筑。它们是整个政府机构四大职能部门的所在地:真理部负责新闻、娱乐、教育和美术;和平部负责战争;仁爱部负责维持法律和秩序;富裕部负责经济事务。用新话来说,它们分别称为真部、和部、爱部、富部。

    仁爱部是真正让人心惊肉跳的地方,那里连窗户都没有。温斯顿从未到过仁爱部,也从未涉足过它半公里范围以内的地方。那里非公事要办不得入内,进去时候还要经过重重铁丝网、铁门以及机枪暗堡,甚至在它的外围屏障之外的街道上,警卫也在不停地巡逻,他们身穿黑色制服,随身携带着警棍,模样凶神恶煞。

    温斯顿突然转过身来,脸上换上了一副安详乐观的表情。在面对电幕时,这是一种明智的选择。他穿过房间,来到那间小厨房。在这个时间点离开真理部,就意味着吃不到食堂的午餐了,而他也知道,他的厨房里除了一块发黑的面包外别无他物,而他还得把它留着作为明天的早餐。他从架子上取下一瓶无色液体,上面的白色标签印着“胜利杜松子酒”字样。它散发出的也是一股令人作呕的油味,像中国的米酒。温斯顿倒出一茶匙的量,打起精神,像吃药一般一口气咽了下去。

    马上,他的脸色变得通红起来,眼泪也随之流出。这玩意儿像是硝酸,还不止这样,喝下去的时候,那种感觉简直就像后脑勺挨了一顿胶皮警棍似的。不过,紧接着,他胃里灼烧的感觉慢慢消退,这世界好像也跟着慢慢好起来一样。他从压扁了的胜利牌香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来,但不小心拿反了,烟丝全部落到了地板上。他又抽出一根,这次好多了。他回到卧室,在电幕左侧的小桌子前坐了下来。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只鹅毛笔管、一瓶墨水和一本厚厚的四开大的空白本子,本子底色是红色,封面印有大理石花纹。

    不知道什么缘故,电幕安放在卧室里是不同寻常的。按照通常的做法,它会被装在远一点的墙上,这样可以监视到整个房间,但现在却是安在正对着窗户较长的墙上。墙的一边正好有一个浅浅的壁龛,大概是当时建造这房子时打算做书架用的,温斯顿现在就坐在这里。他尽可能躲得远远的,把身子往后靠,这样可以保持在电幕的视线范围之外,这仅仅是对视线而言的。当然,他的声音还是可以被监听到的,但只要待在现在这个位置,他就不会被看到。正是因为这个房间特殊位置的缘故,他才想到要马上动手做他想做的事情。

    躲在电幕边缘写日记的温斯顿

    同样使得他想要做这件事的,还有那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的本子。这个本子非常精美,纸张光滑细腻,但因为年代久远有些发黄。这种纸至少已经停产四十年了,但他猜想这个本子的年头还远远不止四十年。他当时是在市内一个破烂不堪的小杂货铺的橱窗里发现它的(至于是哪个区,他现在也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瞬间被一股无法阻挡的冲动所击中,想要马上拥有它。党员是不应该进入普通商店的(去了就被称为“在自由市场上做买卖”),但这项规定并未得到严格的执行,因为很多东西,诸如鞋带、剃须刀片,除了到这里,在其他地方是根本无法买到的。他瞅了瞅街道的两头,就迅速溜进了杂货铺,花了两元五角钱买下了那个本子。他当时也没想过它日后能派上什么用场。装进皮包里,他心有不安地回家去了。他知道,即使本子上什么也不写,拥有它也算是违规的。

    他正着手准备做的事,是写日记。这不算什么非法(没有什么是非法的,因为早已不再有什么法律了),然而一旦被发现,肯定是会受到死刑的惩罚,或者接受至少二十五年的劳改。温斯顿将钢笔尖装到笔管上,用口舔了一下上面的油脂。这种蘸水笔已经是老古董了,甚至签名时候也很少用到它。他偷偷地费了不少劲才弄到一支,只因他觉得这个精美的本子只配得上这种真正笔尖的书写,不能用那种墨水笔来涂画。其实他已经不太喜欢手写字了,除了一些极其简短的字条以外,他通常都是使用口述器记录一切,而对目前所想要做的事情,当然不能这样做。他把钢笔蘸进墨水里,然后又犹豫了那么一会。他全身感到一阵战栗,下笔真是一件颇具决定意义的行为。他用笨拙而纤细的字体写道:

    一九八四年四月四日

    身体往后一靠,他瘫坐下来,一阵非常无助的感觉攫住了他。首先,就说日期吧,他实在毫无把握今年就是一九八四年。不过想来也是差不多的,因为自己是三十九岁这是错不了的,而自己要么出生在一九四四年,要么出生在一九四五年。如今要确定具体的年份,不可能不存在一两年的误差的。

    他突然想到,他为了谁而写日记呢?为未来,为那些尚未诞生的人。他那细微的心绪在那年份上犹豫了一会,心底忽然咯噔一下,跑出了一个新话中叫“双重思想”的词语来。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所做之事的艰巨性:你要如何与未来进行沟通?从根本上说,这是不可能的。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未来与现在相似,在这种情况下,未来当然也不会听他所说的;要么未来不同于现在,那么他的预言将变得毫无意义。

    他呆呆地坐着,看着那个本子。电幕此刻传来刺耳的军乐声。说来也奇怪,他似乎不仅仅失去了表达自我的能力,甚至忘记了自己本来想要说出口的话。过去的几个星期,他一直在为此刻做准备,从未想到过除了勇气,他还需要些别的什么。真正下笔不是难事,只需要将多年来萦绕在他大脑里那些没完没了的内心独白转移到纸上就可以了。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好几年,然而在此刻,这种独白也变得枯竭,他感到脑袋空空如也。更致命的是,此刻他的静脉曲张患处也开始痒了起来,十分难受。他不敢去抓它,一抓必定是会发炎红肿的。时间一分一秒在流逝,除了摆在面前空白的本子,脚踝上的瘙痒,电幕中刺耳的音乐,以及酒精带来的丝丝醉意,他再无其他感觉。

    突然间,他慌慌张张开始写了起来,但对于自己所写为何物,心底是朦朦胧胧的。他那纤细又像孩子气的笔迹在本子上随意写着,文法错乱,漏了大写,到最后干脆连标点符号也省略掉了:

    一九八四年四月四日。昨天晚上去看了几场电影,全是战争片。很好看的那部讲述的是关于一艘载满难民的船在地中海某处被炸掉的事。观众看到一个大胖子想要游开船体去追赶一架直升飞机的镜头,我感到很开心。一开始他像一只海豚一样在水里扑通扑通,然后是透过直升飞机的瞄准器看到了他,紧接着他就全身都是枪眼了,身边的海水也慢慢被染成红色,他突然下沉,看起来像是枪眼导致了他的身体进了水似的,观众在他下沉那一刻哄堂大笑。然后你会看到一艘载满儿童的救生艇,上空有架直升飞机在盘旋。有位中年妇女,像是个犹太人,抱着一个大约三岁的小男孩坐在船头。小男孩吓得哇哇大叫,把头深深扎进她的怀里,像是要钻个洞躲进去一样,尽管那个妇女也早已吓得脸色发青,但依然用胳膊环抱着他,安慰他,一直用自己的胳膊尽可能地掩护着他,似乎认为自己的双臂能为他阻挡住子弹。接着直升飞机在他们中间投下一颗二十公斤重的炸弹一声爆炸后小艇变成了碎片四分五裂。紧接着出现的一个精彩的镜头是个小孩子的手臂举了起来越来越高一直到了天空中一定在直升飞机上安置了一台摄影机跟着他手臂拍摄党员那边座位传来一阵掌声但是在无产者的座位部分有个妇女突然无缘无故吵了起来嚷叫着说他们不应该在孩子面前放这种电影在孩子面前反映这部电影是不对的最后警察来了把她赶了出去我想她应该不至于碰到什么事的谁也不关心无产者说了些什么也不会有人把它放在心上典型的无产者反应他们从来不会——温斯顿就此停下了笔,部分原因是因为手指握笔太久产生了痉挛的感觉。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促使他一发不可收地说了那么多的废话来。但奇怪的是,在写下这些字眼的时候,脑子里却清清楚楚地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一切历历在目。现在的他才明白,正是这件事使得他突然决定今天要回家开始写日记的。

    这是那天上午发生在部里的事——如果那样模糊的一件事也能称之为发生过的话。

    当时快到十一点了,在温斯顿工作的档案司,人们开始将椅子从小隔间办公室里往外搬,摆放在大厅的中央位置,正对着那台大电幕,这一切都是为了准备那两分钟的仇恨会而准备的。温斯顿正打算在中间那排的一个位置坐下来的时候,有两个他只认得面孔但从来没有和他们讲过话的人意外地向他走了过来。其中有一个女孩,是他在走廊里经常碰见的。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在小说司工作。可能——因为有时候看见她满手是油污,还拿着扳手——大概是做机械类的工作,负责维修那些生产小说的机器吧。她是一个看起来挺大胆的女孩,约二十七岁,头发浓黑,脸上长有雀斑,动作迅速敏捷,像个运动员。一条鲜红色的丝带——那是青少年反性同盟成员的标志——在她工作服的腰带上缠了几圈,松紧刚刚好,衬托出她臀部的优美曲线来。温斯顿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心生讨厌,他知道是什么原因:她身上无时无刻地彰显出一种曲棍球场、冷水鱼、集体远足,再就是思想纯洁毫无杂念的氛围来。他几乎讨厌所有的女人,特别是那些年轻貌美的。女人——特别是所有年轻的女人——她们总是党最死心塌地的信徒、不经大脑就相信所有宣传口号的人、业余侦探和异端思想的打听者。但眼前这个女人给他一种比其他大多数的女人更危险的印象。有一次他们在走廊里擦肩而过,她瞟了他一眼,那种感觉好像看透了他的心,刹那间他感到内心充满一股黑色的恐惧。他脑子里甚至忍不住这样想:她有可能就是那种思想警察的特务,不过事实上,这种可能性是很低的,但每次只要她在附近,他就会有一种忐忑不安的感觉,那是一种混淆了恐惧和敌意的情绪在起作用。

    另外一位是个男的,名字叫奥布兰,是一名党内分子。温斯顿只知道他身居要职,但也因为他的高不可攀,温斯顿对他也只是一知半解而已。看到一名身穿黑色工作服的党员走过的时候,椅子周围的人们立刻安静了下来。奥布兰块头大,脖子又短又粗,皮肤粗糙,面部表情看起来既幽默又冷酷。虽然外表让人望而生畏,但他的行为举止还是充满着一定的魅力的。他有一个小动作,就是推一推架在鼻子上的眼镜,这一举止很奇怪,但居然让人感到亲切——谈不上是为什么,但就是给人一种文质彬彬之感。如果还有人这样想的话,这个小动作或许能使人联想到一位十八世纪的绅士拿出鼻烟来待客的情景。在过去的十几年时间里,温斯顿大概就看见过奥布兰十多次。他觉得奥布兰颇具吸引力,不仅仅因为某些温文尔雅的小动作和像职业拳击手般的大块头所形成的反差让他觉得挺有意思的,更重要的是,因为他有一个秘密的信念——或许还称不上信念,只是一丝希望,那就是奥布兰在政治信仰上不完全是正统的,他脸上的表情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而且,在他脸上所表现出来的,甚至不是什么政治正统性,只是单纯的睿智。但不管怎么样,从外表上看,他是一个可以和你谈谈心的人,如果你能躲过电幕的监视和他单独呆在一起的话。温斯顿从未付出过哪怕最微不足道的努力来证实自己这种猜想,事实上也没办法去证实。这时,奥布兰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显然决定留在档案司,等那两分钟的仇恨会结束。他和温斯顿坐在同一排,中间隔了几张椅子,一个黄红色头发的矮个子女人坐在他们中间,她是在温斯顿隔壁的小办公室工作的,而那个黑头发女孩则正好坐在温斯顿的背后。

    接着,屋子尽头的大电幕上突然发出了一阵难以忍受的摩擦声,像一台没有了油的大机器一样。这种噪声让人咬牙切齿、毛发直竖,两分钟的仇恨大会要开始了。

    像平常一样,屏幕上出现了人民公敌伊曼纽尔·戈斯坦因的面孔。观众中间响起了各种鄙夷之声。那个黄红色头发的矮女人发出了混杂着恐惧和厌恶的尖叫声。戈斯坦因是个叛徒、变节分子,他曾经(那是很久以前了,到底多久,没有人记得清楚)是党的领导人之一,几乎与老大哥本人平起平坐,后来因为参加反革命活动,被判处死刑,最后却神秘地逃走了,不知下落。两分钟仇恨会的节目每天都不一样,但毫无例外的是每次都由戈斯坦因担当主角。他是头号卖国贼,是最早玷污党的纯洁性的人。后来所发生的一切反党罪行、叛国行为、破坏颠覆、异端邪说、离经叛道都直接源自于他的煽动教唆。反正不知在什么地方,他依旧活着,策划着造反的阴谋;也许是在海外某个地方,得到外国后台老板的庇护;甚至在大洋国国内某个隐蔽的地方藏着——有时就有这样的谣传。

    温斯顿顿时感觉胸口像被堵住了。每次看到伊曼纽尔·戈斯坦因的脸出现在大电幕的时候,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百感交集,这使他感到痛苦。戈斯坦因是个犹太人,脸型瘦削,一头蓬松的白发,一小撮山羊胡须——这是一张聪明人的脸庞,但总是觉得有些天生的可鄙,长而尖的鼻尖上架着一副眼镜,给人一种年老又昏庸的感觉。这张像绵羊的脸,连声音也有一种绵羊的味道。戈斯坦因正在对党进行他一贯夸张恶毒的攻击,他这样不讲道理,即使是三岁的孩童也能一眼看穿,但听起来却似乎有些道理,说不定有人就没有三岁小孩那么清醒的头脑,就上当受骗了。他在骂老大哥呢!攻击党的独裁统治,要求立即同欧亚国言和,鼓吹言论自由、出版自由、集会自由、思想自由,他歇斯底里地叫嚷说革命已被出卖了——所有这一切的话语都是用多音节的方式飞快地说出的,是模仿党的演说家一贯讲话的风格,甚至还包含一些新话;说真的,这比任何党员在实际生活中一般使用的新话词汇还要多。在他说话的时候,唯恐有人会对他的花言巧语所涉及的现实有所怀疑,电幕中他脑袋后面有无穷无尽的欧亚国军队列队经过——一队又一队结实的士兵从电幕的表面蜂拥而过,他们的亚洲人的面孔上没有表情,跟上来的是完全一样的一队士兵。这些士兵们的军靴沉重有节奏的踩踏声变成了戈斯坦因叫嚷声的背景。

    两分钟仇恨大会现场

    仇恨大会开始还不到半分钟,大厅里有一半的人已经忍不住开始大喊大叫了。那张自我感觉良好、像绵羊般的脸孔以及他后面那些欧亚国军队的可怕力量都让人难以忍受,而且,只要想到戈斯坦因的脸,或者哪怕只是想到他这个人,就自然而然感到一阵恐惧和愤怒。和欧亚国或者东亚国相比,他更经常成为仇恨的对象,因为大洋国和这两个大国中的一个进行战争时,一般和另外一个都会处于和平的关系之中。但是奇怪的是,尽管他被所有人仇恨鄙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可以在讲台、电幕、报纸和书本上听到或看到他的理论,这些理论遭到否定、粉碎、嘲笑,被一般人认为是可恶的垃圾,然而这一切似乎都不能削减他的影响力,总会有一些新的受害者被他诱惑上当,每天都有信奉着他指令的间谍和破坏分子被思想警察揪出来。他成了一支庞大而隐秘的军队的司令,是一群阴谋者组成的以颠覆国家为目标的地下组织。据说这个组织叫兄弟会,传言还有一本可怕的书,由戈斯坦因所写,汇集了各种异端邪说,到处秘密散发。这本书连书名都没有,人们在迫不得已提起它的时候,只能简单地说“那本书”。不过这些事情都是从谣传中听来的,凡是一般的党员,都会尽量避免提及兄弟会或者“那本书”。

    到了第二分钟,仇恨会达到了巅峰状态。人们开始在座位上手舞足蹈,大声高喊,想盖过大电幕里传过来的像羊叫声一样难以忍受的声音。黄红色头发的矮个女人脸色变得通红,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离开水的鱼儿。甚至连奥布兰那张粗犷的脸也开始胀得红红的。他笔直地坐在椅子上,那硕大的胸膛也一鼓一鼓的,还在不停地颤抖,似乎正在抵抗着波浪的袭击。坐在温斯顿后排那个黑头发女孩开始大声喊道:“猪猡!猪猡!猪猡!”突然间,她捡起一本厚厚的新话词典朝着电幕的方向扔过去,击中戈斯坦因的鼻子并反弹了回来,但那个像羊一样的声音依旧在我行我素地继续着。温斯顿的头脑曾有过那么片刻的清醒,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也加入大家的行列,一起大喊大叫,还用脚后跟猛踢椅子上的横挡板。两分钟的仇恨会的最可怕之处,并不是你会被迫参与进来,而是无法避免参与其中。不用三十秒的时间,任何的矜持都变得毫无必要。这是一种夹杂着恐惧和报复心理的快感,一种要去杀戮、拷打,用大铁锤去砸对方的脸的渴望,通通像一股电流一样迅速穿越人群,甚至使人变成一个违反自我意志面目狰狞的疯子。但是,他们所感受到的这种愤怒是抽象而盲目的,像喷灯的火焰一般,可以随意从一个对象转到另一个对象。所以,有那么一阵子,温斯顿心中的仇恨并没有指向戈斯坦因,而是反过来针对老大哥、党和思想警察。在这样的时刻,他是打心底里同情电幕上那个被嘲笑的孤独的异端分子,他是唯一一个在这个充满谎言的世界里,捍卫着真理和理智的人。可是,在接下来的一刻,他又跟周围的人重新站在了一起,攻击戈斯坦因的那些话都是真实正确的。在这个时候,他对老大哥那种憎恶又变成了崇拜,老大哥形象越来越高大,像一个所向披靡、毫无畏惧之心的保护者,如岩石般屹立着,对抗着从亚洲来的乌合之众。尽管戈斯坦因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甚至他这个人是否真实存在都还是一个疑问,但他似乎成为一个阴险狡诈的巫师,仅仅凭借他自身话语的能量就能将文明摧毁。

    有时候,你甚至可以自动地将自己的仇恨对象如变魔术一般变来变去。突然间,温斯顿把仇恨从电幕上的脸孔转到了坐在他背后的那个黑发女孩的身上,其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像做恶梦醒来时猛地坐起来一样。他脑海里浮现了一些栩栩如生的幻觉:想象自己用橡皮棍把她揍死,扒光她的衣服并把她绑到一根木桩上,像异教徒对待圣塞巴斯蒂安一样射她满身的箭,如“万箭穿心”。他会强奸她,然后在高潮时候割断了她的喉管。此外,他比以前更加明白他为什么会那么恨她。他恨她,是因为她年轻漂亮却毫无性感可言,想同她上床却永远不会有这种机会,她那芊芊细腰似乎在引诱你伸出胳膊去抱住她,但永远只有那条可恶的红色腰带系在那,那是代表贞操咄咄逼人的象征。

    仇恨会达到了最高潮。戈斯坦因的声音变成了真正的羊叫声,而且有那么一会他的脸也变成了羊脸。接着那张羊脸又化为一个欧亚国的军人,凶神恶煞的样子,似乎在踏步前进,手中的冲锋枪在乱喷,有夺幕而出之势,吓得第一排上有些人真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后退。但是,就在这一刻,每个人都如释重负,电幕上的敌人变成了老大哥的脸,黑头发,黑胡子,充满力量,镇定沉着,脸庞大得几乎占满了整个电幕。没有人听见老大哥究竟在说什么。不过,应该就是几句鼓动人心的话,这种话一般都是在战斗中说出的,无法一字一句听得清楚,但是仅仅说出这些话,他们的信心就又回来了。紧接着,老大哥的面孔又渐渐隐去,党的三条标语以醒目的大写字母出现在电幕上:
    战争即和平
    自由即奴役
    无知即力量

    但是,老大哥的面孔在大电幕上持续了几秒钟,似乎是因为对每个人的眼球造成的冲击过于强烈,而不能马上消失。那个黄红色头发的矮个子女人扑倒在前面的椅背上,向着电幕的方向伸出双手,颤抖着喃喃自语,像在说:“我的大救主呀!”接着又开始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显然是在祈祷。

    就在这时,全场的人开始了缓慢但有节奏的呼喊:“B-B!……B—B!……B—B!”

    B-B是老大哥(Big Brother)两个单词的第一个字母。语速非常缓慢,一遍一遍地重复着,特别是两个B之间会停顿很久,这种声音奇怪得有点野蛮的味道,仿佛听到赤着脚踩踏和敲打锣鼓那样的声音。他们持续喊了大约三十秒。每当情绪高涨的时候,你就能听到这种声音。一定意义上它是对老大哥的伟大智慧和威严所表示的一种赞颂,然而更重要的是,这是一种自我催眠,一种故意用节奏感强的噪音来压制心智丧失理性的行为方式。温斯顿心底觉得发凉。在那两分钟的仇恨大会里,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参与到和大家一起疯狂的状态中去,但这种不像正常人所发出的“B—B!……B—B!”的叫喊声让他不寒而栗。当然,他也必须和他们一起大声高喊,不这样做是不行的。掩饰住你自己的感情,控制你自己面部的表情,大家怎么做,你就怎么做,这些属于本能的反应。然而总是有那么一两秒钟,他的眼神也会失控,也会因此泄露了天机,这是可想而知的。而正好在这个特殊的时刻,一件颇具意义的事情发生了——如果说这件事是真的发生了的话。

    此刻,他和奥布兰的目光碰到了一起。这时的奥布兰已经站了起来,那时的他正在以他自己特有的姿势摘下眼镜放在鼻梁上。就在他们两人的目光相遇的一瞬间,温斯顿就知道——是啊,他就知道了!——他知道奥布兰心底所想的和自己的一样。他们好像开始在交换着确切无疑的信息,好像彼此的脑袋都打开了一个洞,透过眼神的交流,思想可以从这个洞流向另外一个洞里。“我和你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奥布兰似乎在跟他这样说,“我完全理解你心底的想法,你所蔑视的,所仇恨的,所厌恶的,我全都知道。但是尽管放心好了,我会站在你这一边的!”心有灵犀的神情稍瞬即逝,奥布兰的脸色又变得和别人的一样了,令人难以揣测。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了,可是他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像这样的事情,是不会有后续的,能留下的,不过是在他的心中保持着这样的信念,或者说是希望:除了他自己,党的敌人还会有别的人。也许那些关于大规模地下组织的谣言真有其事——或许真的有兄弟会存在呢!尽管关于逮捕、招供和处决的事情层出不穷,但还不能下定论说兄弟会真的就存在着,温斯顿有时信其有,有时信其无。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只不过有一些浮光掠影般的现象,这可能是有意义的,也可能什么意思也没有:无意中听到的一些聊天,厕所墙上真假难辨的涂鸦,甚至是两个偶遇的陌生人之间的一个小动作,也被认为是在打暗号。这全都是瞎猜而已:很可能这一切都只是他自己的想象。他不再看奥布兰,回到了自己的小办公室,也几乎不曾想过要将他和奥布兰这种一瞬间的接触延续下去,即使他知道怎么去延续,这也是危险至极的。他们只不过在这一两秒钟的时间里交换了彼此的眼神,全部的经过无非如此。纵然如此,在这样自我隔绝的非人生活里,这短暂的目光碰撞,也是值得铭记的。

    温斯顿挺了挺腰板,坐得更直了。他打了一个嗝,之前喝下的杜松子酒的劲头又从胃里冒了出来。

    他的视线又重新回到面前的本子上。他发现,在自己冥思苦想的同时,也一直在写,像是一种自发的行为,而且写下的字也不再像开始时那样歪歪斜斜模糊难辨了。在那光滑的纸上,他手中的钢笔写下了这些漂亮的大写字母:
    打倒老大哥
    打倒老大哥
    打倒老大哥
    打倒老大哥
    打倒老大哥

    一遍又一遍,写满了半页纸。

    他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种恐慌。这也挺荒谬的,按道理,写下的这些字与开始记日记的行为相比,并没有更危险,但就有那么一阵子,他是真想撕掉这几页写了字的日记,彻底放弃整个写日记的计划。

    但是,他并没有这样做。因为他知道,这也是于事无补的,不管他是写下“打倒老大哥”还是忍住没写,是继续写他的日记还是停止了这个计划,这都没什么区别,思想警察一样还是会抓住他。他犯下了滔天大罪——即使他从未写到纸上去,他还是犯下了——包括其他一切罪行的基本罪,他们管这个叫“思想罪”。思想罪是永远没办法掩饰的,你可以成功逃过那么一阵子,甚至好几年,但他们迟早是要逮到你的。

    总是在夜里——逮捕的行动毫无例外都是在夜里执行的。睡着的时候突然被惊醒,粗暴的手一把捏住你的肩膀,手电筒直射你的双眼,床的周围出现了一圈冷峻的面孔。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没有审讯和逮捕报告的,人就这么消失了,在悄无声息的夜里。你的名字会从档案里删掉,你所做过的一切事情也会销声匿迹,甚至你一度的存在也会被否定,然后被遗忘。你被抛弃了,消灭了:人们通常用“人间蒸发”这个词来形容它。

    刹那间,他变得歇斯底里,开始慌乱地写道:

    他们会枪毙我我不在乎他们在我后脑勺蹦上一枪我也不在乎打倒老大哥他们总是会在后脑勺给你一枪的我不在乎打倒老大哥——他往椅背靠了靠,放下笔,有点为自己感到羞愧。不一会,他又开始胡乱地写了起来,这时他猛然发现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

    要来了!他像只老鼠一样动也不敢动,心中满是希望无论这个人是谁,希望他听不到有人回应就走吧。然而并没有,敲门声一直在重复着。最糟糕的事情,莫过于一直愣着不去开门了。他的心怦怦直跳,但脸上或许没有什么表情可言,因为已经长期习惯这样了。他站起来,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门口。

    当温斯顿把手放到门的把手上的时候,他才猛然想起放在桌子上的日记本还没合上,“打倒老大哥”的大字全在上面了,字体大得即使从房间的这边看过去也清晰可见。这样做实在是愚蠢至极。但是,他也意识到就算在这种六神无主的时刻,自己也不想在墨水还没干的时候就合上那个本子,这样会弄脏那张细腻洁白的纸的。

    他深呼吸一口气,打开了门。一个面容憔悴、苍白无力的女人映入眼帘,稀疏的头发,满脸的皱纹。这时,他心头那块石头才落了地,一股如释重负的感觉流遍全身。

    “呀,同志呀,”她用一种近乎悲切的疲惫声问道,“我刚才听见你进了房间的声音,你能不能过来我家帮我看看我家厨房的水池怎么回事,好像堵住了,还——”

    原来是帕森斯太太,是住在同一层楼一个邻居的妻子。(“太太”这个称呼在党内是不太受党的欢迎的——你应该称每个人为“同志”,但人们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称呼某些女人为“太太”。)她大约三十岁,但看起来却要更老一些,看起来像脸上的皱纹里都藏着灰尘。温斯顿跟着她走到过道的另一头,像这种业余的维修工,他每天都得接手,真是烦死人了。这座胜利大厦是栋老房子,大约是在1930年左右修建的,现在都摇摇欲坠了。天花板和墙壁上的水泥总是不断地剥落。到了寒冬时候,水管就爆裂,一下雪,屋顶就漏水。供暖系统如果不是由于节约需要关闭掉的话,一般也只能烧到半温半热的状态。这种维修的事情要么自己动手,要么就需要经过某个高层委员的批准才有人来维修,可像换块玻璃这种小事,该委员会都很有可能拖上两年时间才批准。

    “汤姆如果在家就不用麻烦你啦。”帕森斯太太含含糊糊地说。

    帕森斯家的公寓比温斯顿的还要大一些,但也是另外一种形式的肮脏。房间里看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敲打和践踏过一样,犹如刚刚来过一头凶猛的大野兽。尽是一些体育用品——曲棍球棍、拳击手套、被踢爆了的足球、一条向外翻着的汗迹短裤——全都横七竖八地躺在地板上,桌子上还放着一堆脏兮兮的碗碟和折了角的练习本。墙上挂着青少年团和少年侦察队的红旗和一副老大哥的巨大画像。这房间和整座大楼一样,弥漫着一股煮卷心菜的气味,但也掩盖不了那股更强烈的汗臭味,这汗臭味——只要闻一闻就知道,但这味道不是从这间屋子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虽然这实在是很难解释得通。在另外一间房子里,有人用卫生纸贴在梳子上做乐器来吹,想跟上电幕上那些军乐的节拍。

    “是孩子们。”帕森斯太太一边说着一边慌张地朝门口看了一眼,“他们今天没有出去呢,当然了——”

    她有一种话只说半句的习惯。厨房的水池里的水已经脏得开始长绿毛了,而且满得快要溢出来,味道比那些卷心菜还难闻。温斯顿弯下腰,检查了水管的拐弯接头处。他不是很愿意干这种活,也不愿意弯下腰去,这样做总是会引起他的咳嗽。帕森斯太太在一边又帮不上忙,只能在旁边看着他忙乎。

    “当然了,要是汤姆在家,他一下子就能弄好的。”她说,“他喜欢干这个,他的手非常灵巧,汤姆就是这样。”

    帕森斯是温斯顿在真理部的同事。他是个身材发胖、头脑简单但各方面都很活跃的人,满腔低智商的热情——是那种完全忠心耿耿的顺从之士,毫无情趣可言。他们比思想警察更能维持党的稳定。他今年三十五岁,前不久刚刚被青年团请了出来,在升上青年团之前超过了规定年龄但还是赖在侦察队多呆了一年。他在部里担任一个低级的职位,这不需要什么智力就可以胜任,但另一方面,他在体育运动委员会中可是个核心人物,此外其他那些需要集合群众来参加的活动,譬如在集体远足、自发示威、节约运动等一般志愿活动中,都可以看见他的身影。他会一边叼着烟,一边心平气和地告诉你,在过去的四年时间里,他每天晚上都会到集体活动中心去。他走到哪儿,哪儿就染上他那浓烈的汗臭味,这无意中便成为了他生活精力充沛的象征。

    “你有扳手吗?”温斯顿摸了摸接头处的螺丝帽问道。

    “扳手呀,”帕森斯太太说着马上又变得不太有把握了,“我不知道呢,说不定孩子们——”

    随着一阵靴子的踢踏声和吹梳子的声音响起,孩子们冲进了房间。帕森斯太太找到了扳手,温斯顿把水放掉,强忍着呕吐的冲动把堵在水池里的那一团头发取了出来。他在水龙头下洗干净了手,然后回到了另外一个房间里。

    “举起手来!”一个气势汹汹的声音叫嚷道。

    一个九岁的男孩子,长得英俊但表情冷酷,正拿着一把玩具自动枪正对准他,还有那个大约比他小两岁的妹妹也在一旁做着相同的动作。他们两个都穿着蓝色的短裤,灰色的衬衫,戴着红领巾,那一套正是侦察队的制服。温斯顿将手举过头顶,心里隐隐感到不安,男孩做出如此恶狠狠的动作,可不是闹着玩呀。

    “你这个卖国贼!”男孩大声说道,“你这个思想犯,你这个欧亚国的间谍!我要毙了你!我要将你蒸发掉,我要把你送到盐场去!”

    突然,两个小孩子开始围着温斯顿不停地跳,还大声喊着“卖国贼”和“思想犯”。小女孩模仿着哥哥动作的每一个细节。不知怎么的,看着真的让人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他们看起来像两只小虎崽在相互嬉戏,不久就会长大成那种会吃人的大猛兽。男孩眼神流露出一种恶狠狠的神色,显然想要对温斯顿又打又踢,而且他也意识到自己已经长大到可以做这件事了。温斯顿暗地里想,幸好他拿的不是真枪。

    帕森斯太太的眼光在温斯顿和孩子之间不安地游来游去。客厅的光线挺明亮的,所以温斯顿注意到她脸上的皱纹里真的藏有灰尘,觉得真有趣。

    “他们真会闹,”她说道,“不能去看绞刑,孩子们都很失望,所以才会闹得这么厉害。我又太忙了,根本没时间,等汤姆下班的话又来不及。”

    “为什么我们不能去看绞刑呢?”男孩扯大嗓门问道。

    “我要看绞刑,要看绞刑!”女孩蹦蹦跳跳喊着。

    温斯顿猛地想起来了,今晚有几个欧亚国的俘虏因为犯了战争罪会在公园里处以绞刑。这种事情每个月都会进行一次,大家都很爱看。孩子们总喜欢吵着去看热闹,温斯顿向帕森斯太太告辞后就朝门口走去了。他在房子的过道里还没走上几步,就有什么东西突然击中他的脖子,瞬间疼痛难忍,像是一根烧得通红的铁丝狠狠戳了进去。他转过身来,只看见帕森斯太太把孩子拽到了房间,男孩正往自己兜里塞弹弓。

    “戈斯坦因!”男孩在被房门关上的时候吼了一声,但让温斯顿印象深刻的是,那个女人苍白脸上那种无助又恐惧的神情。

    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温斯顿快步走过电幕,又坐到那个桌子的前面,手还在揉着脖子。电幕上的音乐已经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干脆利落的军人的声音,正在以一种残酷的口吻宣读一篇关于新式水上堡垒武器装备的文章,这个堡垒不久前在冰岛和法罗群岛之间的地方抛锚了。

    他在心底想,养着这样一群孩子,那个可怜女人的生活一定是过得提心吊胆的了。再过一两年,他们就会日夜监视着她,企图发现任何异端思想的迹象。如今,几乎所有的孩子都是可怕的。最糟糕的是,通过诸如侦察队这样的组织,孩子们被系统地训练成一种无法管教的小野人,但又不会引起他们任何对党的纪律控制的反对倾向。恰恰相反,他们崇拜党以及关于党的一切。唱歌、游行、打旗帜、远足、木枪操练、高呼口号、崇拜老大哥——所有这一切对他们来说,都是非常好玩的事。在他们身上,所有的残暴都是一致对外的,针对的对象是国家的敌人、外国人、卖国贼、破坏分子、思想犯等等。过了三十岁的人害怕自己的孩子几乎是很普遍的现象。这也不是没道理的,因为《泰晤士报》几乎每个星期都会刊登出一篇关于偷听父母讲话的小告密者的文章——而一般都是“小英雄”这样的称呼——他们偷听父母说的一些不敬言论,然后向思想警察告发他们。

    弹弓造成的刺痛感慢慢消退了。温斯顿心不在焉地拿起笔,想看看是不是可以想到更多的事情写在日记本上。突然,他又想起了奥布兰。

    几年前——究竟有多久了?一定有七年了——他梦见自己正在穿过一个漆黑的房间。在他走过的时候,一个坐在旁边的人说:“我们会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他说得很平静,几乎是随意脱口而出,是一种陈述的语气,不是命令。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停留。奇怪的是,当时在梦中,这句话并没有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只是慢慢到了后来,这句话的意义才突显出来。现在的他也记不清他第一次见到奥布兰是在做梦前还是做梦后了,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认出那是奥布兰的声音。但是无论怎么样,他认定了是奥布兰在黑暗中同他说话。

    温斯顿从来都不太确定——即使在今天上午两个人的目光相遇一闪之后也不能确定——奥布兰究竟是敌人还是朋友?其实这也是无关紧要的,他们之间这条理解的纽带,比起友爱和党派之间的情谊更重要。“我们会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他曾经这样说过,温斯顿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它一定会以某种方式来显示的。

    电幕上的声音暂停了,在这浑浊的空气中响起一阵悦耳动听的声音。接着那声音又刺耳地响起:

    “注意!请注意!现在我们插播一下马拉巴尔前线的急电。我们前方的军队在印度南部取得了巨大的胜利。我宣布,我们所插播的这次战役将大大推动战争结束的步伐。急电如下——”

    坏消息要来了,温斯顿想了想。果不其然,在插播完一段描述如何消灭一支欧亚国军队并报告了大量的死伤和俘虏数字之后,来了一个通告:从下周开始,巧克力的定量将从每天的三十克降低到二十克。

    温斯顿又打了一个嗝,杜松子酒的劲头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一种泄气的感觉。电幕上——或许为了庆祝胜利,或许为了掩盖大家对巧克力供应减量的印象——奏响了雄伟的《大洋国呀,这是为了你》的歌曲。这个时候按照常理是要立正的,但他此刻所站的位置,电幕是看不到他的。

    《大洋国呀,这是为了你》之后来了一段轻音乐。温斯顿走到窗口,保持着背对电幕。天气仍然明朗而清冷。远处某个地方一枚火箭弹爆炸了,沉闷的轰鸣声在久久回荡着。目前,这种火箭弹在伦敦一个星期要掉下二三十枚左右。

    在下面的街道上,风把这张撕破了角的宣传画吹得啪啪响,“英社”二字时隐时现。英社。英社的神圣原则。新话,双重思想。变幻无常的过去。他感觉自己好像在海底森林中漫步一样,迷失在一个荒诞的世界里,而自己就是其中的一个恶魔。他形单影只。过去已经死亡,未来却无法想象。他如何能确定有一个活着的人站在他那边呢?他又怎么知道党的统治不会千秋万代地传下去呢?真理部白色墙面上那三句宣传标语像答案一样映入他的眼帘:
    战争即和平
    自由即奴役
    无知即力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二角五分的硬币,上面压铸着同样的宣传标语,小而清晰,另外一面是老大哥的头像。硬币上,邮票上,书本封面上,旗帜上,烟盒包装上——无处不在,那双眼睛总是会盯着你,那声音总包围着你。无论是睡觉还是醒着,工作还是吃饭,室内还是室外,在洗澡还是在床上——你无处可逃。除去脑子里那几立方厘米以外,没有什么东西是属于你的。

    太阳已经西斜了,真理部的无数窗口因为没有阳光的照耀显得阴森恐怖,像一座堡垒上的枪眼。在这座巨大金字塔形状的建筑前,他的内心感到恐惧。它太坚固了,无法被占据,即使是一千枚火箭弹也无法摧毁它。他又开始想,自己究竟是在为了谁写日记。为未来,为了过去——为了一个可能是乌托邦的时代。等待着他的不是死亡,而是毁灭。日记会被烧成灰烬,他自己也将被人间蒸发。只有思想警察会读到他写的东西,然后再把它销毁,再把它从记忆中清除。你自己,甚至你在一张白纸上写下的一句匿名的话都不可能实际地存在,你又怎么能向未来呼吁呢?

    窗口如枪眼一般恐怖的真理部

    电幕上的钟敲了十四下,他必须在十分钟内离开,在十四点三十分之前赶回去上班。

    奇怪的是,钟声刚刚响完,他精神为之一振。他是个孤独的鬼魂,正在讲述一个谁也不会听的真相。但是只要他说出来了,某种连贯性就以一种不明显的方式延续下去。不是通过让他人听到你所说的话,而是通过保持理智的清醒,将人性的传统继承下去。他回到桌子边上,蘸了一下墨水,又继续写道:

    致未来或过去,致思想自由、人们各自不同但并非孤独生活着的时代——致真理尚存、发生过的事实不会被清零的时代:我们从千篇一律的时代、孤独的时代、老大哥的时代、双重思想的时代——向您致敬!

    他已经死了,他想。对他而言,好像只是现在,在开始把自己的想法系统化表达之后,他才迈出那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一步。每个行动的结果都包含在行动本身之中。他写道:

    思想罪并不致人死亡:思想罪本身就是死亡。

    既然他已经意识到现在的自己已是死人一个,那么尽量长久地活着就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了。他右手的两个指头沾了墨水,像这样的小细节是可能暴露自己的行为的。部里有个爱到处打听消息的热心人(很可能是个女的,像那位黄红色头发矮个子女人或者小说司里那个黑头发女孩这样的女人)或许会琢磨他为什么会在中午吃饭的时候写东西,为什么会用那种老式的钢笔,他究竟在写什么呢?——然后向有关部门暗示一下这个事情。他跑到厕所里用一块深褐色粗糙的肥皂擦洗干净手中的墨迹,这种肥皂像砂纸一样摩擦着你的皮肤,用来擦洗墨迹还蛮管用的。

    他把日记放回抽屉里,要把它藏好是没什么用的,但至少可以确认自己的笔记本是否已经被发现。要是夹一根头发就太明显了。于是他用指尖夹起一粒自己能辨认出来的白色灰尘放进封面的一个角落里,要是有人动过日记本的话,它肯定是会被抖掉的。

    温斯顿梦见了他的母亲。

    他想,母亲失踪时,他肯定有十或者十一岁了。她身材高大健美,仪态端庄,但比较沉默寡言,做事动作也很缓慢,一头漂亮的金头发。至于父亲,他的记忆更模糊了,只记得他又黑又瘦,总是穿着深颜色的整洁衣服(温斯顿对父亲那双鞋底很薄的鞋子印象深刻),还戴着一副眼镜。显然,他们两个人一定是在五十年代最早那几次大清洗中被吞噬掉的。

    此时的梦中,他的母亲正坐在距离他下面很深的某个地方,怀里还抱着他的妹妹。但是他根本记不得妹妹了,只记得她身材娇小,体质虚弱,长着一双机警的大眼睛,但总是不爱出声说话。她们两个人都抬头看着他。她们是在地下某个地方,比如说井底或者很深的墓穴里——但这个地方虽然很深了,但仍旧在坠落。她们是在一艘正往下沉的船的大厅里,抬头透过颜色不断变黑的海水看见他的。客厅里还是有些空气,她们能看见他,他也能看见她们,但她们不断下坠,一直下坠到绿色的海水中去。再过一会儿,绿色的海水一定会吞没她们。他留在有光线和空气的地方,而她们正被死亡吞没,她们之所以会在那里,是因为他在上面。他清楚这一点,她们也明白。无论脸上还是心里,他们都毫无责备之意,只是明白为了使他能活下去,她们除了死去别无他法,这也是事情发展中无法避免的。

    他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在梦中他是明白的,从某种意义上讲,他的母亲和妹妹是为了他而牺牲自己生命的。有一种这样的梦境:它保留了梦的特点,但人的思维活动仍旧在继续进行着,在梦里会遇到一些事实和想法,在醒来的时候仍然觉得新鲜且珍贵。这时候,温斯顿突然想到,母亲在三十年前的死亡是那么的悲惨,令人扼腕痛心,这样的死亡在现在已经不再可能了。他意识到这种悲剧只属于那个遥远的时代,在那个时代,还存在隐私权、爱情和友谊。一家人相互支持,不需要问什么。想起母亲的这一切,让他痛彻心扉,因为至死之时,她都是爱他的。而当时的他太年幼,太自私,不知道用爱来回报爱,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也记不清是为什么了——她是为了一个内心不可改变的信念牺牲了自己的。他明白,今天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今天有的是恐惧、仇恨、痛苦,但不再有情感的尊严,也没有深刻或者复杂的悲哀。所有这些,他仿佛都从母亲和妹妹那睁得大大的眼睛里看见了,那两双眼睛透过几百米以下的绿色海水看着他,而且她们还在不断下坠。

    突然,他站在一块草很短但很有弹性的草地上,那是一个夏天的黄昏,晚霞把大地染成了金黄色。他看到的这些风景经常会在他梦中出现,以至于他无法确定这些是否在现实生活中也出现过。他醒来后,就把这个地方叫“黄金乡”。这是一片旧牧场,到处都有兔子啃咬的痕迹,中间有一条踩出来的小路,到处都可以看见田鼠打的洞。在草地那边的灌木丛中,榆树枝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簇簇树叶微微颤动,好像女人的头发一样。在离这不远处,尽管看不见,但是也知道有一条清澈溪流在缓缓流动,还有小鲮鱼在柳树下的池塘中游来游去。

    那个黑发姑娘从田野那边向柳树下走过去,手好像简单动一下就脱下了衣服,并且很高傲地把它扔到一边去。她的身体光滑白皙,但丝毫挑逗不起他的欲望。他确实不怎么看她。此时此刻,他心底最强烈的感情反而是佩服她扔掉衣服的那种姿态,这个动作潇洒又优雅,像是把整个文化和思想都摧毁了,单单是手臂一个无比漂亮的动作,就能把老大哥、党和思想警察甩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同样,这个姿态也是属于古代的。温斯顿醒来,嘴里还在默默念叨着“莎士比亚”。

    电幕里传来一声刺耳的哨音,还以同一个调子持续了半分钟。那时是七点十五分,是办公室工作人员起床的时间。温斯顿挣扎着爬起来——赤身裸体,因为外党的党员一年只有三千张配给券,但一套睡衣就要六百张了——他抓起放在椅子上的一件很脏的背心和短裤。三分钟后体操就要开始了。此时,他却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几乎每次醒来都会这样,咳得他几乎伸不直腰,肺部像被清空了一样。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好好喘了几口气才恢复了正常呼吸。这时候的他,因为咳嗽连青筋都显露出来,脚踝的静脉曲张处又痒了起来。

    “三十岁到四十岁的归到一组!”一个刺耳的女声叫道,“三十岁到四十岁的一组!赶紧找好你们的位置,三十岁到四十岁的!”

    温斯顿赶紧一蹦而起,跳到电幕前站好,电幕上已经出现了一位年轻女人的模样,尽管她很瘦,但肌肉发达,穿着一身束腰的外衣和帆布鞋。

    “举手弯腰!”她大声喊道,“跟我一起做。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同志们,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每天跟着电幕做体操运动

    咳嗽所引起的肺部疼痛还是没能驱散温斯顿在梦中所形成的印象,而现在这种有节奏的体操运动又或多或少恢复了这种印象。他一边机械般挥动着他的胳膊,脸上挂着做操时所需要的乐观表情,一边拼命回想早期童年时候的记忆。这是非常难的,五十年代后期再往前的记忆都很模糊了。当可以参考的档案记录都不再存在,甚至你自己的生活轮廓都失去了它形状的时候,你所记得的重大事件很可能根本都没发生过。你记得事情的细节,但不能重新感受到当时的气氛,还会存在一些很长的空白期,你根本记不起都发生过什么事情。那时候一切都和现在不一样,甚至国家的名字还有地图上的形状都有所区别。例如,一号空降场当时并不是这样叫的,而是叫英格兰或者不列颠。不过伦敦就一直都叫伦敦,温斯顿对这一点还是很有把握的。

    温斯顿记不清他的国家究竟什么时候不是处于战争的状态了,不过在他的童年时期是明显有过一段相当长的和平时期的,因为他有一段早期的记忆是关于空袭的。那一次简直让大家大吃一惊,措手不及。也许就是原子弹扔在科尔彻斯特那次。他已经记不得空袭本身了,但是记得父亲紧紧拽住他的手往下走呀走,绕着那一圈又一圈的螺旋形扶梯走到下面一个很深的地方去,直到他的双腿再也走不动开始嚎啕大哭的时候才停下来休息。他的母亲精神有点恍惚,远远地跟在后面。她抱着他的妹妹——很可能抱着的是几条毛毯,他记不清那时候妹妹是否已经出生了。最后,他们走到了一个人声鼎沸、拥挤不堪的地方,他意识到那是一个地铁站。

    铺着石头的地板上到处都是人,那些双层的铁铺上也是,而且一个高过一个。温斯顿和他的爸爸妈妈在地上找到一块空地,旁边是个老头儿和老太太,他们肩并肩坐在一张铁铺上。老头儿穿着一身不错的深色衣服,头发花白,头顶后方戴着一顶黑色的布料帽子。他脸色通红,蓝色的眼睛里噙满泪水。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杜松子酒味道,从他皮肤里冒出的好像是酒而不是汗,也令人猜想他眼眶里装着的是酒而不是泪。虽然他有点醉了,但他还是在为某件难以忍受的真实事情而伤心着。那时候,温斯顿以小孩子特有的心灵感受到,刚刚发生了一件恐怖的、无法被原谅、无法挽救的事情。他看起来好像知道是什么事情:一个被这个老头深爱着的人——或许是他的小孙女——被炸死了。每过几分钟,这个老头儿就唠叨着:

    “我们是不应该相信他们的。我不是这样说过吗?孩子他妈,是不是?这就是相信他们的下场,我全都说过了,我们不应该相信那些混蛋的。”

    但温斯顿想不起来,他们究竟不应该相信哪些混蛋了。

    自从那一次以后,战争就一直连续不断,不过如果严格来说的话,并不是同一场战争。在他孩童时期,伦敦发生过持续好几个月的混乱巷战,有些巷战他还能清晰地记起来,但是要描述那一整段历史,或者说出谁和谁在哪个时间段打仗,那是完全没办法做到的,因为没有任何的文字档案,也没有任何人的讲话提到除了现在这个同盟之外的其他同盟国。例如当前一九八四年(如果这一年是一九八四年的话),大洋国和欧亚国在打仗,和东亚国结盟。但无论是在公开或者私底下的谈话中,从未有人承认过这三个大国之间有过战争或者结盟的关系。事实上,温斯顿记得很清楚,大洋国和东亚国打仗,和欧亚国结盟是在四年前的事情。但这也只不过是他碰巧知道的事情,因为他对自己的记忆控制还达不到要求。官方说法却是从来没有发生过改换同盟国的事情,大洋国和欧亚国在打仗——所以大洋国是一直在和欧亚国打仗,目前的敌人总是邪恶势力的代表,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和它达成任何协议都是不可能的。

    他把肩膀尽量往后仰(把手放在臀部,腰部以上的身体做旋转运动,据说这样做对背部的肌肉是有好处的),一边想着这件恐惧万分的事情——他几乎成千上万次这样想过了,这有可能会是真的。如果党插手参与过去,说这件事或者那件事不曾发生过,那岂不是比单纯的拷打或者判处死刑更可怕吗?

    党说大洋国从来没有同欧亚国结过盟,但温斯顿知道在四年前,大洋国和欧亚国是结盟过的。这种知识存在于何处呢?只存在于他自己的意识之中,而他的意识反正很快就要被消灭的。如果其他的人全都接受了党所宣传的谎言——如果所有的档案上都记录着这样的说法的话——那么谎言就被写入历史并成为真理的一部分。党的宣传标语里有这么一句话:“谁控制了过去就控制了未来;谁控制了现在就控制了过去。”虽然过去是可以改变的,从性质上这么说,但是从来没有被篡改过,现在什么是真实的,永远都会是真实的。其实很简单,需要的不过是持续不断地战胜自己的记忆。他们喜欢管这个叫“现实控制”,用新话来说就是“双重思想”。

    “稍息!”女教练大声喊道,口气稍微和气了一点。

    温斯顿放下胳膊,慢慢地吸了一口气。他的思想滑向一个双重思想的迷宫世界里了。知道或者不知道;明白全部的事实但说着精心编造的谎言;同时持有两种针锋相对的观点,明知道它们两者之间的矛盾但又深信不疑;用逻辑来反逻辑;一边拥护道德一边又否定道德;一边相信民主是不可能的一边又相信党是民主的捍卫者;忘掉一切必须忘掉的又在需要的时候想起它,然后又马上忘掉它,最重要的是,对于过程本身,他也是这样处理的。双重思想的最高境界是:有意识地诱导自己进入到无意识的状态中,然后,再次意识不到自己刚刚所完成的自我催眠行为。甚至要理解“双重思想”本身的含义,你也得使用双重思想。

    女教练又开始叫他们立正了。“现在看看我们中间谁能摸到自己的脚趾!”她满怀热情地说,“请把上身弯下去,同志们。一,二!一,二!……”

    温斯顿最讨厌做这一节体操了,这让他从脚后跟一路疼到臀部,而且还经常因此引起咳嗽。他原先在沉思中所感受到的那一丝丝乐趣此刻消失得一干二净。“过去不但是被篡改了,简直就是被消灭了。”他又沉入到思考的境界中去了。如果除去自己的记忆,此外再无任何记录可言,人们怎么来确定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呢?他努力回忆自己第一次听见老大哥这个名字是在哪一年。他觉得肯定是在六十年代中的某一年,然而要确定具体是哪一年则是不可能的。当然,在党史中,老大哥从建党开始就一直是革命的领导人和捍卫者。他最早建立功业的时间一直在往前推,一直推到奇迹般的四十年代和三十年代,那时候的资本家们还戴着各种奇形怪状的高礼帽,坐在锃亮的大汽车里或者两边镶着玻璃窗的马车在伦敦的街道来回跑。这种传说有几分真假,还真无从知道。温斯顿甚至都记不清党是在哪一年成立的。他记得1960年代以前是没听说过“英社”这个词的,然而也有可能是以旧话的形式——也就是“英国社会主义”——在那以前就流行而开了。一切都变得如此的暧昧不清。但是,有些时候你还是可以明确地指出什么话是谎言的。例如,在党的历史教科书上,说飞机是党发明的,可是他记得很清楚他很小的时候就有飞机了。但是你什么也证明不了,什么证据都不曾存在过。他这一辈子只有那么一次,在他的手里拿过证据确凿的文件,可以证实有一个历史事实是伪造的。而那一次——“史密斯!”电幕上那个女尖声又开始叫道。“6079号的史密斯·W!对,就是你!再弯得低一些!你完全可以做得到。你没有尽力。低一些!这样就好多了,同志。现在全体注意,稍息,看我的。”

    温斯顿一下子直冒冷汗。他的脸部表情深不可测,可千万别露出沮丧的神色,千万别露出不满的神色!哪怕只是眼神一闪,都有可能暴露了你自己。他站在那里看着女教练就这样把胳膊抬起来,然后——虽然谈不上姿势优美,但是动作是相当干净利索的——弯下腰来,手指尖就碰到了脚趾。

    “嘿,同志们,这就是我想要你们做到的。再看我做一遍,我都三十九岁,有四个孩子了。看着我。”她又弯下腰去,“你们看看,我的膝盖这里是不弯曲的。你们想做到的话都是可以做到的。”她一边说一边直起腰来。“凡是在四十五岁以下的人都能摸到自己的脚趾。咱们并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到前线去打仗,但我们至少可以做到保持身体健康。想想我们那些在马拉巴尔前线打仗的弟兄们吧!还有那些在水上堡垒的水兵们!想一想,他们得经受多少的艰苦考验。同志们,现在再来一次。好多了,这次表现好多了。”她看到温斯顿把身子猛地向下弯去,膝盖一点也没弯,终于摸到了脚趾,就鼓励地说。这是几年来的第一次。

    开始这一天工作的时候,即使距离电幕如此的近,也阻止不了温斯顿不自觉地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把口述器拉到跟前,吹走话筒上的灰尘,戴上眼镜,然后把已经从办公桌右边气力输送管中送出来的四小卷纸打了开来,夹在了一起。

    在他办公室的墙上有三个气筒喷口。口述器的右边是个小气力输送管,要输送的是一些书面通知,左边大一点的输送来的是报纸。在温斯顿触手可及的侧面墙上有一个椭圆形的口子,被铁丝罩着,用来处理废纸。类似这样的口子在这座大楼里有成千上万个,不仅每个房间里有,而且每条走廊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口子有一种绰号叫“记忆洞”。当你明白哪一份文件应该被销毁时,甚至你看见一张躺在地上的纸片,都会习惯性地打开最近的“记忆洞”的盖子,把它扔进去,而且马上就会被一股暖和的气流所卷走,卷到楼下一个不知名字的大锅炉里烧掉。

    正在工作的温斯顿

    温斯顿看了一下他所打开的四张纸条,每张上面都只有一两句话的信息,是以行话写的——并不是真正的新话,但包含着大量的新话词语——供内部所使用的。这些信息是:
    《泰晤士报》17384老大讲话误报非洲改正
    《泰晤士报》191283预测三年计划四季度八十三处排错核正最新一期
    《泰晤士报》14284富部报错巧克力定量请改正
    《泰晤士报》31283报道老大命令双加不好提到非人全部重写存档前上交

    温斯顿把第四则信息放在一旁,心底隐约有种满足感。那是一件复杂且责任重大的工作,是要留到最后做的。另外的三则信息只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尽管第二则或许需要去整理一大串的数字,有些单调乏味。

    温斯顿在电幕上拨打了“过期报刊”的号码,要了对应日期的《泰晤士报》,没过几分钟,气力输送管就送来了。他接到的信息中提到一些为了这个或那个原因必须篡改,或者用官方的话来说,必须改正的文章或新闻。例如,三月十七日的《泰晤士报》报道,老大哥在前一天的讲话中预言南印度前线将平静无事,但欧亚国不久将在北非发起进攻。结果却是,欧亚国最高司令部在南亚发起进攻,在北非毫无动静。因此需要改写老大哥讲话中的那一段话,使他的预言符合实际的情况。又如十二月十九日的《泰晤士报》发表了一篇一九八三年第四季度——也就是第九个三年计划的六季度——各类消费品产量的官方预测数字。今天出版的《泰晤士报》刊登了实际产量,对比之下,原来的估计每一项都错得厉害。温斯顿的工作就是核正原来预测的数字,使它们和后来的数字达成一致。至于第三则信息,指的是一个很简单的错误,几分钟就可以改正。距离现在最近的二月,富裕部曾许下诺言(官方的话是“明确保证”)在1984年内不再削减巧克力的定量供应。而事实上,温斯顿也知道的,这个星期刚刚过完,巧克力的定量供应将要从三十克降到二十克。温斯顿需要做的,只是用一句提醒大家可能需要在四月间降低定量的话来代替原来的诺言就行了。

    温斯顿每处理完一则信息,就把口述器记录下的更正纸条和那天的《泰晤士报》别在一起送进气力输送管。然后,尽量表现得像无意为之,把原来的信息和他所记下的笔迹揉成一团丢进记忆洞,为大火所吞噬。

    气力输送管最终会通向何处,这是一个看不见的迷宫,里面发生着什么具体的事情,他并不清楚,但一般的情况他还是了解的。一旦对《泰晤士报》上需要更正的材料收集齐全并改正后,那一天的报纸就要进行重印,原来的报纸也需要被销毁,改正后的报纸则进行存档所用。这种不断篡改的工作不仅仅用在报纸上,也会在书籍、期刊、小册子、招贴画、传单、电影、录音带、漫画、照片上——但凡涉及到政治或者思想层面的印刷品或者文件,都是如此。每一天,几乎也是每时每刻都在对过去进行修改,改动成和现在保持一致。通过这样的方式,党所做的每一个预言都被档案所证明是正确的,凡是和当前的需要不相符的任何新闻或者意见,都不允许留有记录。所有的历史都是可以多次重写的本子,只要有需要,随时都可以擦干净重新记录。这些行为一旦完成,无论如何都无法证明曾经发生过篡改历史的事情了。在档案司最大的一个处里——比温斯顿工作的那个处要大得多——工作人员的职责,就是把一切内容过时需销毁的书籍、报纸和其他文件统统收回来。因为政治结盟或者老大哥的预言出了错,有些《泰晤士报》可能已经篡改过了十几次,但是档案的日期仍旧是原来的,不会有原来的报纸或者其他版本留下来。书籍也被一遍遍回收改写,重新发行时候也不会承认做过任何的修改。甚至温斯顿收到的书面指示——他处理之后立即销毁的——也从来没有明言过或暗示过要他进行伪造,提及的总是为了保持正确无误,必须纠正一些疏忽、错误、排印错误和引用错误而已。

    实际上,当他在修改富裕部数字的时候想到,这根本算不上什么伪造,只不过是用一个谎言代替另外一个谎言而已。你所处理的绝大多数的材料和现实世界一点关系都没有,甚至连赤裸裸的谎言和现实之间的那种关联也不存在。修改前后的统计数字都是荒诞不经的产物,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些数字都是指望你在脑子里杜撰出来而已。例如,富裕部预测这个季度的靴子产量是一亿四千五百万双,但实际的产量却只有六千二百万双,但是温斯顿在重新改写预测数据时将一亿四千五百万双降低到五千七百万双,这样照样可以宣称超额完成计划。反正,无论六千二百万、五千七百万还是一亿四千五百万,跟真实的情况比起来,都是一样的离谱,真实的情况很有可能是一双鞋子都没有生产出来,更有可能的是谁也不知道究竟生产了多少双,更不用说关心这些事了。你所知道的只是每个季度在纸面上都生产了天文数字的鞋子,但是大洋国里却有近一半的人口打着赤脚。不论大小每一样被记录下来的事实都是如此。一切都褪去色彩,变成了一个影子的世界,最后甚至连年份也无法确定了。

    温斯顿朝大厅那边望去。在位置对称的一间小办公室里,一个名叫狄洛森的矮个子男人在忙碌着。他外表精明、下巴稍微有点黑,膝盖上放着一卷报纸,嘴巴凑近口述器的话筒。他的样子仿佛是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被听见,除了电幕以外。他抬起头来,透过眼镜向着温斯顿的方向白了一眼。

    温斯顿一点都不了解狄洛森,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干什么工作的。档案司的人并不喜欢谈论他们的工作。在这条长而无窗的大厅两旁都是一间间的小办公室,站在这里总是能听见纸张的沙沙声和对着口述器说话的嗡嗡声。在这些小办公室里工作的人中,有十几个人是温斯顿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虽然他每天都看着他们进进出出,或者在那两分钟的仇恨大会上手舞足蹈。他知道,在他隔壁小办公室里工作的那个黄红色头发的矮个子女人是从早忙到晚的,她所做的就是在报纸上查找那些已经被人间蒸发,所以被认为是从来就不存在过的人的名字,然后删除掉。她来做这类工作是非常合适的,因为她自己的丈夫就在两年前被人间蒸发了。再过去几间小办公室,是一个性情温和,样子有点窝囊,而且工作心不在焉的小伙子,他的名字叫安普福斯,他耳朵上的汗毛长得非常浓密,在诗词韵律方面却造诣颇高。他所从事的工作是删改一些在思想方面有问题,但出于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需要保留下来并集合起来进行篡改的诗歌合集——他们称之为定稿本。在这个大厅里工作的大概有五十多人,这仅仅是一个科而已,只不过是整个档案司这个庞大而复杂的机构中的一个细胞而已。上下左右,还有大量的工作人员在从事着各种各样无法想象的工作。这里还有很大的印刷车间,里面有编辑校对人员、排版专家和一些制造假照片需要的精密暗房;还有电视节目部,有工程师、制作人员和许多的演员参与其中,这些演员能够被选中,是因为他们具备模仿别人说话的特长;还有大批的资料员,他们要做的是列出那些应该被回收的书籍和期刊的名单;有很大的仓库来储藏篡改后的文件和隐秘的锅炉来焚烧原件。在某个地方,有一些匿名的智囊团,他们在制定政策,确定过去的事实哪些应该保留,哪些应该篡改,另外的部分则需要完全消除,不能留下蛛丝马迹。

    说到根本上,档案司不过是真理部的一个部门而已。真理部的主要任务不是重新塑造过去,而是面向大洋国的公民提供报纸、电影、教科书、电视节目、戏剧、小说——凡是可以想象得到的一切信息、指示或者娱乐,从雕像到口号,从抒情诗到生物学论文,从小孩子用的拼字书到新话辞典。真理部不仅仅要满足党各种各样的要求,并且要搞出一套层次稍低的东西来供无产阶级享用,所以设立了一系列不同的部门,来负责无产阶级文学、音乐、戏剧以及大众娱乐,所制造出来的垃圾报纸,除了体育、凶杀案、占星学以外几乎没有什么内容可言,还有骇人听闻五分钱一本的廉价小说和色情电影,一些完全是通过一种作曲机器谱写出来的伤感歌曲。甚至还有整整一科——用新话来说叫“色情科”的——从事的是最粗俗的色情创作,发行时候用的也是密封的包装,除了有关工作人员外,任何党员都不得偷看。

    温斯顿在工作的时候,气力输送管的口子里又滑出了三则信息,不过都是一些简单的事情而已,在两分钟仇恨大会开始之前他就处理完了。仇恨会结束后,他回到自己的小办公室里,从书架上取下新话词典,将口述器推到一边去,擦了擦眼镜,然后开始干这天上午最主要的工作。

    温斯顿生活中最大的乐趣就是工作了。他的大部分工作都是例行公事而已,但的确有一些难度大而且复杂的工作,做起来能让人像钻研数学题一样沉浸其中——那是一些精细微妙的伪造工作,除了对英社原则的了解和党希望你写什么样的话有所理解之外,是没什么可以作为指南的了。温斯顿很擅长做这种事,他曾经受命修改《泰晤士报》中完全是用新话写的社论。他打开他原先放在一边的信息通知单,上面写着:

    《泰晤士报》31283报道老大命令双加不好提到非人全部重写存档前上交。

    这则信息通知用旧话(或者标准的英语)可以这样写:
    一九八三年十二月三日的《泰晤士报》对老大哥当日指示的报道非常不好,其中提到不存在的人。全部重写并在放入档案前把草稿提交到上一级。

    温斯顿通读了一遍这篇有问题的报道。老大哥的当日指示主要是为了表扬一个叫FFCC的组织,这个组织的工作任务是向水上堡垒中的士兵提供香烟和其他可以改善生活的用品。有一位名字叫威瑟斯的同志——他是一名内党成员——被特别点名并授予了二等功。

    但是,三个月后,FFCC突然解散了,什么原因无法得知。可以猜想到的是威瑟斯和他的同伴们如今已经失势,但是报纸或者电幕都没有报道这一相关事件。这也在预料之中,因为政治犯一般都不会进行公开审判或者谴责的。在对成千上万人的大清洗运动中,卖国贼和思想犯被要求公审,他们低声下气地坦白自己的罪行然后被处决,那都是几年才有一次的事,而且是特意做给大家看的。更常见的是,干脆就让那些对党有所不满的人无故失踪,销声匿迹。谁都无法得知,他们究竟遭遇了怎样的下场。有些时候,他们可能根本就没有死。在温斯顿所认识的人中,先后这样无缘无故失踪的就有差不多三十来个,还不包括他们的父母。

    温斯顿用一枚回形针轻轻地刮着他的鼻子。对面那个小办公室里,狄洛森同志还在那台口述器面前诡异地说着话。他抬了一下头,眼镜片里又折射出一阵白眼之光。温斯顿心里在嘀咕,狄洛森是不是和自己干着一样的工作,这完全是有可能的,像这种高难度工作是不会单独交给一个人去完成的;另外一个方面,如果把这个工作交付给一个委员来做的话就等于公开承认伪造了。极其有可能同时有十几个人在修改老大哥所说过的话,将来再由一个党内的智囊团来选择其中一个版本,重新进行编辑,再让人进行必要的反复核对。经过这一复杂工序后,最后那个当选的谎言就载入永久档案,成为真理。

    温斯顿想不明白为什么威瑟斯会失势,要么是因为腐败或者无能,要么是老大哥只不过想铲除掉一个太过于张扬的下属而已,要么威瑟斯或者他身边某个亲近的人有异端的倾向,要么可能是——这是最有可能的——这种事情的发生,只不过是因为清洗和人间蒸发一部分人已经成为了政府运转机制中必要的组成部分了。通知信息上唯一一条真正的线索是“提到非人”这几个字,这就说明威瑟斯已经死了。人们被捕的时候,你不能每次都做这样的假想。有时候他们会获释出来,在被处决之前可以多享受一两年的自由生活。也有这样的偶然情况,你以为早已死了的人忽然像鬼魂一样出现在一次公开审判会上,他的证词又牵涉到好几百人,然后再次人间蒸发,这次是永远性消失了。但是威瑟斯已经是个“非人”了,他不在了,不曾存在过了。温斯顿想好了,仅仅是改变一下老大哥讲话的倾向是不够的,最好是将讲话的内容修改得和原来的毫无相关才好。

    他可以把讲话转变成常见的那种对卖国贼和思想犯的谴责,不过这有点过于明显了,但活生生编造出一次前线战争的胜利,或者是第九个三年计划超额完成这种事情,对于修改工作又过于复杂,最好还是能够进行纯粹天马行空的幻想。突然,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叫奥吉维同志的形象来,他最近在战场上英勇牺牲了。有时候老大哥的每日指示,是为了纪念某个地位很一般的普通党员,他的生和死都成为了学习的榜样。今天,他应该纪念一下奥吉维同志,根本不存在这样一个人,但只要印刷上几行字和伪造几张照片,这样一个人马上就活生生地存在了。

    温斯顿想了一会,然后将口述器拉向自己,开始用老大哥所熟悉的口吻进行口授:这个口吻既是好战的又是迂腐的,而且采用了先提出问题再回答问题的招式(“同志们,我们从这件事中得出什么样的教训呢?教训——就是英社的基本原则——这个……”诸如此类),是很容易模仿的。

    三岁,奥吉维同志除了一面鼓、一挺冲锋枪、一架直升飞机模型,别的玩具都不要;六岁,由于受到特殊照顾比一般情况要早一年参加了少年侦察队;九岁,当上了中队长;十一岁,偷听了叔叔的谈话,觉得有犯罪的倾向,就向思想警察揭发了叔叔;十七岁,担任青少年反对性联盟的地方组织者;十九岁,设计了一种手榴弹并被和平部采用,第一次试用就炸死三十一个欧亚国的战俘;二十三岁,在战斗中牺牲,当时他携带着重要文件飞行在印度洋上空,被敌军的喷气机追击,他就把自己和机关枪紧紧绑在一起,跳出直升飞机,带着文件葬身海底——这是一个让人想起来不得不羡慕的结局。老大哥还对奥吉维同志一生的纯洁和忠心耿耿补充了几句。他烟酒都不沾,除了每天在健身房呆上一个小时以外,再无任何消遣活动可言。他发誓要过一种独身的生活,认为结婚和照顾家庭这种生活方式和二十四小时全天候尽心尽责工作是互相矛盾的。除了英社的原则,他与人再无共同话题可谈,生活中除了打败欧亚国的敌军和挖出哪些间谍、破坏分子、思想和卖国贼以外,没其他目标可言。

    要不要授予奥吉维同志卓越的功勋奖章,温斯顿犹豫不决,最后决定还是不要为妙,因为这样会带来一些不必要的反复核对工作。

    他又看了一眼对面小办公室的那个竞争者,似乎有种东西在告诉他,狄洛森正和他做着一模一样的工作。没有办法知道最后究竟会采用谁的创作成果,但他深信一定会是他自己那份。一个小时以前,都还没想象过的奥吉维同志,现在已经成为一个既定的事实。温斯顿忽然想到,死人是可以被创造出来的,但是活人却不行,这真是一件荒唐的事。奥吉维同志,在现实生活中从未存在过,现在却被载入史册,一旦伪造这个行为被遗忘掉,他就能像查理曼大帝或者凯撒大帝那样真实存在着,而且有理有据。

    位于地下深处的食堂,天花板很低,排队吃午饭的人在慢慢向前挪动着。食堂里人满为患,嘈杂不堪。柜台的格子窗上,炖菜的热气一直往上冒着,还带着一股酸酸的铁腥味,却盖不住胜利牌杜松子酒的气味。食堂的那头有一个小酒吧,只是在墙上开了个小洞,只要花上一角钱,就能在那儿买上一大杯杜松子酒。

    “嘿,你正是我要找的人呀。”温斯顿背后传来一个声音说道。

    他转过身,原来是他的朋友塞姆,在研究司工作。确切来说,也算不上是“朋友”。今时今日,不再有朋友,只有同志。不过和一些同志在一起,比起另外一些同志,还是要愉快一些。塞姆是个语言学家,还是新话方面的专家。事实上,他是正在进行第十一版《新话词典》编撰工作的众多专家中的一员。他个子很小,比温斯顿还小,一头黑发,眼睛微凸,眼神中带着悲伤和嘲讽之情。和你说话的时候,他的大眼睛似乎在仔细研究你的脸。

    “我想问一下你,你有刀片吗?”他说。

    “一片也没有!”温斯顿有些心虚且着急地回答道,“我哪都找过了,全都用完了。”

    人们总是会问你有没有剃须刀片。其实温斯顿还留着两片没用。过去几个月里,剃须刀片一直缺货。某一段时间,党自营的商店里总是有几种商品供应不上,有时是纽扣,有时是毛线,有时是鞋带,现在轮到刀片了。实在非要不可,只能去偷偷“自由”市场才能买上了。

    “我的那片已经用了整整六个星期了。”他口是心非地补充了一句。

    队伍又往前挪动了一点点。他们又停下脚步,温斯顿转过身和塞姆面对面。他们两个人都从柜台边一堆铁盘中取出一个油腻腻的盘子。

    “昨天你有去看战俘绞刑吗?”塞姆问。
    “在上班呢,”温斯顿冷冷地回了一声,“我会在电影上看到的。”
    “那就相差太远了。”
    他那嘲讽的眼神在温斯顿的脸上扫来扫去的。“我知道你的,”他那双眼睛似乎在说,“我早就看透了你,你为什么不去看战俘绞刑我心里清楚得很。”从思维本身的角度来看,塞姆的正统思想到了恶毒的程度,他经常会讲起直升飞机如何对敌人的村庄进行袭击,思想犯先被审讯然后招供,再有仁爱部在地下室进行处决,诸如此类的事情,带着幸灾乐祸的满足感,娓娓道来。和他一起聊天,主要是要将他从这些话题中引开,如果有可能的话,用一些新话的技术问题将他套住,他是这方面的权威专家,也很有兴趣谈论这些。温斯顿稍微转过他的头,为了避开他那双黑色大眼睛的“搜索”。

    “绞得很不错,”塞姆回忆道,“不过我觉得有点可惜的是他们把战俘的脚都捆绑在一起,我可想看他们在挣扎时蹬脚的样子了。特别是到了最后,舌头一直往外伸,颜色发青——青得发亮。我就喜欢看这种小细节。”
    “下一个!”系着白色围裙的人手里拿着一个勺子叫道。

    温斯顿和塞姆都把他们手中的盘子塞到铁窗下,很快一份午餐就盛好了:一盒粉中带白的炖菜,一块大面包,一小块干酪,一杯不加奶的胜利咖啡,一片糖精。

    “那边有张空桌,在电幕下面,”塞姆说,“我们也顺带去点杯酒。”

    酒吧的服务人员把酒盛在没有把手的瓷杯子里,他们穿过拥挤的人群,到了那张桌子边,然后把盘子放在金属面的桌子上,桌子一角还留有一滩炖菜,黏糊糊的像一堆呕吐物。温斯顿拿起他的酒,愣了一下然后鼓起勇气,一股脑咽下那带着油味的酒。他眨了眨眼睛,等眼泪流出来,他忽然发现肚子已经饿了,就开始一口一口地把炖菜往嘴里送。炖菜除了有点黏糊糊的感觉,还有一些粉红色的硬块的东西,大概是肉制品。吃完小盒子里的炖菜之前他们都没再说一句话。温斯顿身后左边不远的一张桌子上,有人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话,声音嘶哑粗粝得像鸭子在嘎嘎叫,饭堂里虽然嘈杂,但还是听得很刺耳很清晰。

    “词典编得怎么样了?”温斯顿提高嗓音,想盖过那些嘈杂声。

    “慢着呢,”塞姆说,“我负责编撰的是形容词,挺有意思的。”

    一提到新话,塞姆就精神抖数。他推开那个炖菜盒子,用细长的手拿起面包,另外一只手拿起干酪,身体向前倾趴在桌子上,这样就用不着扯着嗓门说话了。

    “第十一版是定本了,”他说,“我们正在让语言最终定型下来——也就是大家都得用这种语言作为说话时候的形式。等我们的工作完成后,像你这样的人就得重新学习了。我敢说,你们一定以为我们的主要工作是在创造新词,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我们是在消灭旧词,几十个,几百个地去消灭,每天都在消灭。我们把语言剔除得只剩下一个骨架。第十一版中不会有任何一个词是在二零五零年以前过时的。”

    他饿得狼吞虎咽地啃了几口面包,然后带着一种学究气式的热情继续说。这时候他那黑黝黝的瘦尖的脸庞开始变得生动起来,眼神里的嘲讽也消失了,一副如痴如醉的样子。

    “把多余的单词消灭掉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当然,最浪费的是动词和形容词了,但是也有好几百个名词可以不要。不仅指同义词,也包括反义词。归根到底,那些词只不过是其他一些词的相反意思,这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以‘好’为例,如果有一个‘好’字了,为什么还需要‘坏’字呢?用“不好”就行啦——而且还要更好一些呢,因为它才是更准确的反义词,另一个却不是。再比如,如果你需要比‘好’字语气更强一些的词儿,为什么要用一连串像‘很棒’‘一流’这样语义不明的词呢?用‘加好’就能包括这其中的意思了,如果还想再加强的话,就用‘加加好’。当然,我们目前已经在使用这些词形了,但是在新话的最后版本中,这就是唯一的形式了。到那个时候,关于好和坏的观念只能用这六个词来表达了——实际上只用了一个词。温斯顿,是不是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妙?当然,这是老大哥的主意。”他事后加了一句。

    塞姆一提到老大哥,温斯顿脸上就有一种肃然起敬的神色一闪而过。但是塞姆还是马上察觉到他热情度不够。

    “你还没真正领会到新话的奇妙之处,温斯顿。”他几乎是带着一种悲哀的口吻说道,“甚至说你在用新话来创作的时候,仍旧是用旧话在思考。我读过几篇你在《泰晤士报》上发表的文章,文章是写得不错,不过都是翻译而来的。你的内心里还是偏爱旧话,尽管它含糊不清,含义多变但毫无用处可言。你理解不了消灭词汇的微妙之处。难道你不知道新话是世界上唯一一种词汇总量逐年减少的语言吗?”

    当然,温斯顿是不知道这一点的。他笑了笑,希望自己脸上露出的是赞同的笑容。塞姆又咬了一口黑面包,嚼了几下又继续说:

    “难道你不明白,新话的全部目的就是为了缩小思想的范围吗?到最后,我们几乎连思想罪都不可能犯了,因为没有单词可以表达它。凡是需要使用的概念,都只能用一个词来精确表达,它的意义会受到严格的控制,所有引申义都将被消除,然后被遗忘掉。在第十一版里,我们离这个目标已经不远了,但是这个过程在你我死后仍需要继续进行下去。词汇在逐年减少,我们意识的范围也相应减少。当然,即使是现在,也是找不到理由或者借口去犯思想罪的,这是一个自觉性和现实控制的问题。但到最后,这也会变得毫无必要了。语言变得完美之时,就是革命成功之日,新话就是英社,英社就是新话。”说到这里,他带着某种神秘又满足的表情补充道,“温斯顿,你想过吗?最迟到二零五零年,不会有一个活着的人能听得懂我们现在的谈话。”

    “除了——”温斯顿犹豫了一下,就此打住了。

    “除了无产者”,这话到了嘴边又被吞了回去,他克制住自己,不太肯定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句话算不算异端意见。但是,塞姆很快就猜到了他要说的话。

    “无产者不是人。”他随意一说,“到二零五零年,或许更早一些,所有关于旧话中的真正知识都消失殆尽,过去所有的文学作品也被销毁。乔叟、莎士比亚、弥尔顿、拜伦——他们的作品只会存在于新话的版本中,不仅仅是变成了一种完全不一样的东西,而且实际上是变成了和以前意义相反的东西。甚至党的文献也要改,标语也一样。在自由的概念都被取消的时候,怎么还可能有‘自由即奴役’这种宣传标语呢?到时候整个思想氛围都不一样了。事实上,不会再有什么思想了。思想正确意味着没有思想,不必有思想,思想正确就是无意识。”

    塞姆迟早是要被人间蒸发的,温斯顿突然对此深信不疑。他太聪明了,看得太清楚了,说得太露骨了。党可不喜欢这样的人,总有一天他会失踪的,这已经清清楚楚地写在他的脸上了。

    温斯顿吃完了面包和干酪。他移了一下椅子,开始喝起他那杯咖啡来。左边的桌子上,那个大嗓门的男人还在高谈阔论,喋喋不休。一个大概是他秘书的年轻女人,坐在温斯特的背面,正在听他说话,似乎对他所说的一切都非常赞同似的。温斯特时不时听到一两句这样的话:“你说得太对了,我完全同意你所说的”,那个女人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但也很愚蠢。而那个男人的声音根本停不下来,即使那个女人在插嘴时候也是如此。温斯顿只是跟这个男人有一面之缘,只知道他在小说司担任重要职位。他大约三十岁,喉头发达,嘴巴大而灵活。他的头向后仰,所坐的角度使得他的眼镜片有点反光,所以温斯特看到的东西是有点像两片玻璃而不是眼睛。让人感到有点恐怖的是,从他嘴里源源不断奔流而出的声音中,一个字都听不清楚。温斯顿只听到一句话——“通通彻底消灭戈斯坦因主义”——很快地一蹦而出,像是铸成一整块的一行铅字。其他的仅仅是噪音而已,一片叽叽喳喳。虽然你无法真正听得清他究竟在说什么,但是对他所说的内容,还是能猜得到个大概的。他可能是在谴责戈斯坦因,要求对思想犯和破坏分子采取更加严厉的措施,也可能是在谴责欧亚国军队的暴行,可能在对老大哥或者马拉巴尔前线的英雄大唱赞歌——这都没什么本质上的不同,无论他说的是什么,可以很肯定的是,他所说的每一字都是绝对正统的,绝对英社的。温斯顿看着那张看不到眼睛的脸以及那一张一合的嘴巴的时候,心底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觉得他不是一个真正的人,而是个假人。根本不是他的大脑而是他的喉头在控制着说话。从他嘴里说出的话也是由一系列的词语组成的,但那不是真正的话,而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中发出来的噪音而已,像是一群鸭子在嘎嘎大叫。

    塞姆一阵沉默,他开始用汤匙在桌子那摊炖菜上划来划去。隔壁座位上的声音还是在噼里啪啦,尽管周围都是一片嘈杂,但还是听得很清楚。

    “新话里有个词,”塞姆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知道:叫‘鸭讲’(duckspeak),就是说起话来像鸭子那样嘎嘎叫。这种词挺有意思的,有两种相反的含义在其中。用在敌人身上是辱骂,但用在和你意见一致的人身上,就是赞美之词了。”

    毫无疑问,塞姆是要被人间蒸发的,温斯顿忍不住又想了想。他想起这些的时候,心底忍不住涌起一阵阵的悲哀,尽管他很清楚塞姆也瞧不起他,也不是那么喜欢他,而且只要他认为理由充分的话,完全有可能把温斯顿当思想犯来揭发的。反正塞姆身上有一种不太对劲的地方,但究竟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塞姆身上有着某种自己缺乏的东西:谨慎、超脱、一种难得糊涂的能力。不能说他这是不正统,他信仰英社的原则,对老大哥尊敬有加,听到战争胜利就欢欣鼓舞,痛恨异端分子,这样做不仅仅是出于真心实意,而且也有一种无法抑制的热情。他的消息灵通,是一般党员无法企及的。但他身上有一种无法真正依靠的感觉,总会说一些最好不说为妙的话,读书太多,还经常光顾栗树咖啡馆,那是画家和音乐家经常聚一起的地方。没有法律甚至不成文的法律来规定不能经常光顾这个栗树咖啡馆,但那个地方隐隐约约还是有点邪门的。那些身败名裂的党的前领导人,在清洗之前都是那里的常客。据说戈斯坦因本人在几年还是十几年前就光顾过那里。塞姆未来的命运是不难预测的,但更为肯定的是,只要塞姆发现温斯顿隐秘的思想,哪怕只有三秒钟之短,也会立马向思想警察汇报揭发他的。谁都会这样做,但塞姆会是最积极的。光有热情是不够的,正统就是无意识。

    塞姆抬起头。“帕森斯来了,”他说。

    他的话里似乎还有潜台词:那个残忍的蠢货。帕森斯,也就是那个和温斯顿一起住在胜利大厦的邻居,正穿过屋子走过来。他胖乎乎的,身材中等,头发颜色很淡,脸像青蛙一般。他今年三十五岁,脖子和腰部已经冒出一圈圈的脂肪来,但动作还可以敏捷得像个小伙子。他整个人看起来就是那种发育过早的小男孩,以至于他虽然穿着制服,但你还是觉得他像是穿着少年侦察队的蓝色短裤、灰色衬衫和红领巾那种打扮一样。只要你闭上眼睛一想到他,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胖乎乎的膝盖和卷起袖子后那又短又粗的胳膊来。确实,只要有像集体远足或者其他体育活动之类的,他总是会穿上他那条短裤。他挺愉快地向他们两个打了声招呼“你好,你好!”就在桌子前面坐下,马上一股浓烈的汗臭味扑鼻而来。他红扑扑的脸上满是汗珠,他的汗腺一定十分发达。在集体活动中心,看到湿漉漉的球拍,你就知道他刚刚打过球。塞姆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印满了字,他手指间夹着一只墨水笔,正仔细研究着。

    “你瞧,你吃饭时间还不忘工作呢,”帕森斯用肘部碰了一下温斯顿说,“嘿,这么积极?你在忙什么呢,伙计,对我来说可能太高深了。我告诉你我为什么要追着你走,你忘记你要捐款啦。”

    “捐什么款?”温斯顿问,一边下意识地去掏钱。每个人工资的四分之一都得留出来应付各种志愿捐款,名目多得你很难记得清都有哪些捐款。

    “仇恨周的捐款,你是知道的,按房子片区来收的,我是我们那个片区的出纳。我们现在正准备轰轰烈烈表现一番,做出点成绩来。我跟你说,要是胜利大厦的红旗不是在整条街上遥遥领先,你可怪不得我呀,你答应过我要捐两块钱的。”

    温斯顿找了两张又脏又破的纸币给了帕森斯,帕森斯用他那文盲式的整洁字体一笔一划记到一个小笔记本里。

    “还有,伙计,”他说,“听说我家那个小兔崽子昨天用弹弓打伤了你,我狠狠地教训了他一顿。我告诉他,下次还这样就要没收他的弹弓了。”

    “我想他大概是因为没看成那个绞刑,所以有点不开心吧。”温斯顿说道。

    “啊,是呢——我正想这样说,这表明他的思想动机还是正确的,是不是?他们两个都还是淘气的小孩子,两个都还是,但是态度方面,热情可没得说。他们整天脑子里想的就是少年侦察队,当然还包括打仗在内。你知道上周六我家那个小女孩都干了什么吗?在她们中队远足去伯克海姆斯德的时候,她居然叫上另外两个小女孩一起开溜了,然后花掉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去跟踪一个陌生人。她们一直跟踪他足足两个小时,穿过森林,到了阿默夏姆后,就向巡逻队揭发了他。”

    “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温斯顿有点吃惊地问。帕森斯自我感觉良好地继续说:

    “我的小孩能认出他是敌军特务之类的——比如说是通过跳伞空投下来的。但关键就在这了,伙计。你知道她一开始是怎样瞄上他的吗?她发现他穿了一双很奇怪的鞋子,所以很可能是个外国人。这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脑袋怪好使的了,是不是?”

    “那人后来咋样了?”

    “哦,这个呀,我当然没法知道了。但要是这样了,我也不会感到吃惊的。”说着他做了个步枪瞄准的姿势,嘴里还发出开枪声。

    “好啊。”塞姆心不在焉地说,头也不抬,继续看他那张小纸条。

    “当然,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温斯顿按照本分附和道。

    “我是说我们现在还在打着仗呢。”帕森斯说。

    像是要确认他说的这一点,他们头顶上方的电幕传来一阵喇叭声。但这次不是要宣布军事胜利,只不过是富裕部的一个公告而已。

    “同志们!”一个年轻的声音慷慨激昂地说,“注意了,同志们,我们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们的生产战线又打了漂亮的一仗,根据公告完成的对各种消费品的统计结果表明,在过去的一年里,我们的生活水平指数提高了百分之二十以上。今天上午,在大洋国的各地都有自发组织的庆祝游行活动,工人们走出工厂和办公室,在街道上游行,为的就是表达对老大哥的感激之情。在老大哥的英明领导下,我们过上了崭新而幸福的生活。我这里有一些已经统计出来的数字。食品——”

    “我们过上了崭新而幸福的生活”这句话反复出现了很多次。这是富裕部最近最爱用的话。帕森斯的注意力被小喇叭声吸引住了,他一本正经地坐在那里听着,脸上挂着一种受到启发时的无聊表情。他跟不上喇叭上说的那些数字,不过他明白,这些数字在某种意义上是为了使人感到满足的。他掏出一根脏兮兮的大烟斗,里面装着一半烧黑了的烟丝。烟丝一个星期的供应量是固定的,只有一百克,所以很少可以将烟斗装到满。温斯顿在吸一根胜利牌香烟,他小心翼翼地横拿着。下一份定量供应要明天才能开始买,他现在只剩下四根了。此刻的他,只专心听电幕上传出来的声音,远处的嘈杂声他一概充耳不闻。电幕里似乎还提到,有人要庆祝游行,感谢老大哥把巧克力的定量上升到了一个星期二十克。他心里想,昨天才刚刚宣布定量要降低到一星期二十克。相隔才二十四小时,难道他们就相信了吗?是啊,他们硬是相信了。帕森斯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了,以他那种畜牲般的愚蠢就这么相信了。旁边那张桌子看不到眼睛的家伙热烈疯狂地相信了,还满怀激情要追查是谁提出上星期的定量供应是三十克的,将他挖出来,人间蒸发掉。塞姆也以一种更复杂的方式相信了,他用到了双重思想。那么,是不是说只有我独自一人还没失去这种记忆呢?

    神话般的数字继续从电幕上喷涌而出。和去年相比,我们今年有了更多的食物,更多的衣服,更多的房子,更多的家具,更多的铁锅,更多的燃料,更多的轮船,更多的直升飞机,更多的书籍,更多的婴儿——除了疾病、犯罪和精神病外,一切都更多了。每年每月每分每秒,每个人每件事都在迅速往上升。和塞姆刚刚做的一样,温斯顿也拿起勺子,在桌子上那滩黏糊糊的东西上划来划去的,把原来画的那道长直线变成了一个图案。他带着怨恨的情绪在思考生活的物质层面。一直都是这样的吗?是不是食物也一直这个味道?他环视了一下食堂四周。这是一间天花板很低,人满为患的屋子,墙壁上由于人们身体无数次的擦来擦去,变得脏兮兮的;铁桌铁椅之间挨得很近,以至于坐下来的时候都有可能会碰到别人的肘部;勺子的把柄弯了,盘子变了形,白色杯子显得很粗糙;所有东西的表面都是一层油腻,所有的裂缝里都积满灰尘;到处还弥漫着一股劣质杜松子酒、劣质咖啡、金属味的炖菜和脏衣服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你的肚子和皮肤里,总会发出一种无声的抗议,就是那种人生来就有权拥有的某样东西被无端骗走的感觉。的确如此,他对所有事物的记忆向来就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在他还能清楚记得的记忆里,无论什么时候,东西总是不够吃的,袜子和内衣内裤总是千疮百孔,家具也破旧不堪得像要散架,暖气严重不足,地铁拥挤,房子摇摇欲坠,面包是黑乎乎的,茶叶买不到,咖啡里有股脏水的味道,香烟也不够——除了人造的杜松子酒以外,什么都不便宜,什么都不够。虽然,这样的情况势必会随着你的年纪越来越大变得越来越糟糕,一个人在一种不舒服、布满灰尘,所用的东西总不够的环境里生活。冬天长得要命,袜子破破烂烂,电梯停开,自来水冰冷,肥皂粗糙,烟丝会掉,食物百般难吃的环境会令人心生厌恶,但是,这不也正表示这种生活一点也不正常吗?为什么需要某种久远的记忆来想起过去并非如此,否则现在的这一切都是如此不可忍受的呢?

    他又环顾了一下饭堂的四周。几乎每个人都很丑陋,即使不穿蓝色制服,也还是丑陋的。屋子的那头,一个长相奇怪,像甲壳虫的矮个子男人独自坐着,他在喝咖啡,一双带着怀疑神情的小眼睛在扫来扫去。温斯顿想,如果你往自己周围一看,那你就很容易相信党所树立起来的完美体格形象——身材魁梧的小伙子和胸部丰满的姑娘,金黄色的头发,古铜色的皮肤,充满生机,无忧无虑——这些不仅仅存在着,而且是大多数。可是,就他目前所能了解到的,一号空降场的大部分人都是身材矮小,皮肤发黑,长相难看。奇怪的是,那种长相像甲壳虫的人是怎么在真理部里激增的:又矮又胖的男人,还没上年纪就身材发福,四肢短小,走起路来动作飞快,肥胖的脸上表情难以猜测,眼睛又细得可怜。似乎在党的统治下,这样的人最盛产了。

    富裕部的公告播报结束后,又是一阵小喇叭声,紧接着来了点轻音乐。帕森斯在一大串数字的轰炸下被唤醒了一丝的热情,取下了嘴里的烟斗。

    “富裕部今年做得还不错,”他一边说一边晃了一下头,“顺便问一下,史密斯伙计,我猜你也没剃须刀片可以借给我用一用?”

    “一片都不剩了,”温斯顿说,“我自己那一片都用了六个星期了。”

    “啊,好吧——我只是想问一下而已,伙计。”

    “对不起啊。”温斯顿说。

    刚才由于富裕部播报公告而暂停了的,像鸭子般嘎嘎大叫的邻座声音,这会又响了起来,还是和之前一样的大声。温斯顿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帕森斯太太来,想起她那稀疏的头发,还有藏在皱纹里的灰尘。用不了两年的时间,她的孩子就会向思想警察揭发她。帕森斯太太将会被人间蒸发,奥布兰也会被人间蒸发。而帕森斯将永远不会被蒸发,那个看不到眼睛,嘴里像鸭子嘎嘎大叫的家伙也不会被蒸发,那些像甲壳虫一样在真理部迷宫一般的走廊里忙碌穿行的男人也不会。那个小说司里的黑发女孩——她也永远不会被人间蒸发。温斯顿好像靠着本能就能知道,谁能活下来,谁又会被消灭,只不过要靠什么活下来,则是很难说得明白的。

    就在此时,温斯顿从沉思中被猛然拉回现实。邻座那个黑发女孩半转着身子,正在看着他。奇怪的是,她是斜着眼睛看的,还盯得很紧,令人感到不舒服。在他们眼睛相碰那一刻,她又望向别处。

    温斯顿的后背开始冒冷汗,一阵恐惧袭上心头,但很快就消失了,留下一种惴惴不安之感。她为什么要这样看着他?为什么总在跟踪他?遗憾的是,他记不清他坐到这里的时候,她是不是也已经坐在那张桌子上了,还是她后来才过来的。但不管如何,在那两分钟的仇恨大会上,她也无缘无故地坐在他后面。很有可能,她真正的目的就是偷听他,看他是不是喊得足够响亮。

    他早先的想法又回来了:或许她不一定就是思想警察中的一份子,但业余性质的警察才是最危险的。他不知道她偷看了他多久,但有可能有五分钟这么长,很有可能他都没能完全控制住他脸上的表情。在公共场合和电幕的视线范围内,让自己的思想如脱缰的野马一般驰骋真是危险至极,最细微的事情都有可能暴露出来。比如一次面部抽筋,无意中显露的焦虑表情,自言自语的习惯——任何暗示着不正常或者要刻意掩盖什么的小细节,都有可能使你暴露。无论如何,脸上挂着不适当的表情(例如在听到宣告胜利消息的时候有所怀疑的表情),本身就是一件应该受到惩罚的罪行。新话里甚至有一个专门的词,叫做“脸罪”。

    那个女孩又转过身来。归根到底她或许并不是在跟踪他,或许连续两天和他坐得那么近也纯属巧合。他的烟已经熄火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桌子边上,要是能让烟丝不掉出来,他倒是可以留着到下班后再吸的。邻桌坐着的那个男人很可能是个思想警察,很可能他会在三天之内到仁爱部的地下室里去,但是烟头可不能白白浪费掉。塞姆已经折叠好他的纸条放进口袋里。帕森斯又开始说起话来:

    “伙计,我有跟你说过吗?”他一边含着烟斗一边笑着说,“那次我的两个小家伙把市场上一个老女人的裙子给点着了,因为他们看见她居然敢用印有老大哥头像的宣传画来裹香肠。他们偷偷溜到她的身后,然后点上一根火柴,裙子就着火了,我想把她烧得够呛。他们还是个小屁孩呢,是不是?但真是热情似火呀!这就是他们当前在少年侦察队里接受最一流的训练的结果——甚至比我小时候都还要好。你知道他们最近给配备了什么吗?插在钥匙孔上的窃听器!那天晚上我家那个小女孩带回来一个在我们的客厅上试了试,说她只是用耳朵靠在锁眼上就能听到大一倍的声音。当然,这不过是一种玩具而已,但还是可以培养他们的正确思想的,对不对?”

    这时,电幕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哨音,该回去上班了。他们三个人都站了起来,跟着长长的人流去坐电梯,温斯顿那截烟头里的烟丝掉了下来。

    温斯顿正在写日记:
    事情发生在三年前了。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在火车站附近的一条狭长的小街上,她倚墙而站,门口的路灯几乎一点也不亮。她面容姣好,粉却抹得很厚,吸引着我的其实就是这一抹粉,白得像面具一般,还有那鲜红的嘴唇。女党员是从来都不涂脂抹粉的。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也没有电幕。她说两块钱,我——此时此刻他觉得太难写下去了。于是闭上眼睛,用手指按摩眼球,想把那些不断重现的画面挤出来。他有股无法按捺的冲动,想大开嗓门,狂喊脏话,或者拿脑袋去撞墙,用脚去踢桌子,把墨水扔出窗外——也就是做任何一种要么很激烈,要么声音很大,要么会带来疼痛的事情,好让他忘记那些不断折磨他的记忆。

    他心里想,你最大的敌人就是你自己的神经系统。你内心的紧张随时都可能由你的外表表现出来。他想起就在几个星期前在街上碰到的一个人,相貌平平,是个党员,年龄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又高又瘦,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在他们还相差几米远的时候,他留意到那个男人的左脸忽然抽搐了一下。在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这动作又来了一下:仅仅是抽动一下,颤抖一下,快得像相机的快门咔擦一声而过,很明显看得出这是习惯使然。他还记得当时自己是这么想的:这个可怜的家伙要完蛋了。可怕的是这个动作很可能是无意识的,但最致命的危险是说梦话,就温斯顿自己能知道的而言,这完全是防不胜防的。

    他倒吸了一口气,继续写道:
    我跟她一起进了门,穿过后院,到了地下室的一间厨房里。里面靠墙的地方有张床,桌子上有一盏灯,灯光很暗。她——他咬紧牙关,有种想吐的感觉。想到地下室这个女人的时候,他也想到了他的妻子,凯瑟琳。温斯顿是已婚的——无论如何,是已婚的,很可能现在还是已婚状态,到目前为止,据他所知,他的妻子还活着。他似乎又闻到地下室那股浑浊闷热的气味了,混杂着臭虫、脏衣服和廉价的劣质香水的味道,但还是很吸引人,因为女党员从来都不用香水的,也不可能想象她们会用。只有无产者会用香水。在温斯顿的心中,香水的气味和偷情总是难解难分。

    他跟这个女人偷情,是他这两三年以来第一次的不检点。当然,和妓女搞在一起是被禁止的,不过这是一种偶尔你可以鼓起勇气来违反的规定。这当然是一件危险之事,但还不至于事关生死那么严重。如果被抓到和妓女在一起的话,可能会被判劳改五年,如果没其他罪的话,也不会判更久的。这种事情也很容易的,只要不是被当场抓到。贫民窟里,愿意出卖自己肉体的女人随处可见,甚至有些女人的价格只需要一杯杜松子酒,因为普通人是无法买到这种酒喝的。党虽然不鼓励,但暗地里还是倾向于鼓励卖淫的,因为这可以作为一个发泄不能完全压制的本能的途径。只要是和底层那些被鄙视的女人在偷偷摸摸、在没什么乐趣之中进行,偶尔放荡一下并不伤大雅。罪大恶极的是党员之间的乱搞,但是——尽管在大清洗中,每个被告都毫无例外地供认曾犯下这种罪——很难想象真的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党之所以会阻止男人和女人之间形成彼此忠诚的关系,当然是因为这种关系是老大哥也无法掌控的。党不曾明说但实际上的真正目的是要抹除掉性行为的全部乐趣。无论是在婚内还是婚外,都不要爱得太浓烈过分,因为性欲就是敌人。所有党员之间的婚姻都需要经过专门成立的委员会的批准才有效——尽管原则不曾清晰列举过——但只要两个人的结合给别人的印象是因为他们在肉体上彼此吸引,那是不被批准的。传宗接代,生出孩子为党服务,这是婚姻唯一得到认可的目的。性交被认为是一种让人有点恶心的小手术,像灌肠一样。不过,这也是不曾明确表述过的,但从小就以这种间接的方式根植在每一个党员的心中,甚至像青少年反性同盟这样的组织就曾经提倡过男女之间要过独身的生活,所有孩子都用人工授精(新话叫“人授”)的方式来生育,然后由公家抚养成人。温斯顿很清楚,他们这么说,但并不会说到做到的,但不管怎么样,这和党的主流意识形态是一致的。党的目的就是要消灭人类的性本能,如果消灭不了,那就扭曲它,丑化它。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看起来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至少就女性而言,党在这个方面的努力基本上是成功的。

    他又想到了凯瑟琳。他们分开已经有九年、十年——快十一年了吧。很奇怪,他不常想起她,他有时连着好几天都会忘记自己是已婚人士。他们相处过的日子,也不过十五个月而已。党是不允许离婚的,但如果两个人没有孩子的话,分居倒是很鼓励的。

    凯瑟琳是一个身材高挑,头发淡黄的女人,性格直率,婀娜多姿。她的脸形轮廓鲜明,像老鹰一般,如果你没发现这张脸的背后其实是空洞无物的话,你可能会认为这是一张高贵的脸。在他们刚刚结婚不久的时候,他就一口咬定,她是他所有认识的人中最愚蠢,最俗气,最无脑的一个,这也许是因为比起对其他人,他对她有更深入的了解。她的脑子里除了宣传标语外,就没有其他的想法了。无论什么样的蠢话,只要是党说的,她一概接受。他在心底默默给她起了一个“人体录音带”的绰号。但如果不是为了性的话,他还是勉强可以忍受和她生活在一起的。

    只要他一碰她,她仿佛就要往后缩一样,而且身体变得紧绷起来,抱着她和抱着有关节的木偶没什么区别。奇怪的是,即使她在抱紧他的时候,仍旧能感觉到她在用尽全力推开他,她那紧绷的肌肉给他留下这样的印象。她经常就躺在那里,既不反抗,但也不合作,只是默默地顺从。这一点是最让人难堪的,再这样过上一段时间,就令人心生厌恶了。但是即便如此,他也还是可以忍受和她在一起生活,只要事先说好保持禁欲就好。但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凯瑟琳居然拒绝禁欲。她说如果有可能的话,他们必须生出一个小孩来,所以要继续房事。这样,一个星期一次,除非是在特别时期。她甚至会在早上醒来的时候就提醒他这事,把它当成一件非要在当天晚上完成,不可忘记的事情来执行。她对这件事有两种说法,一是“生宝宝”,二是“咱们对党的义务”——没错,她还真的就这样叫。很快,当那天快要来临的时候,他就有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幸好孩子没有生出来,最后她决定放弃再尝试了,不久他们也就分手了。

    温斯顿无声地叹了口气,又提起笔继续写道:

    她一下子就扑到床上去,然后一点前奏都没有,就马上撩起她的裙子,用上你所能想象得到的那种最粗野,最可怕的动作。我——他好像又看到自己站在那盏昏暗的灯光下,充满臭虫和廉价香水的气味扑鼻而来,心底翻滚着一种失败和憎恨之感,甚至这些感觉在当时还和想到凯瑟琳那雪白的肌体的回忆纠缠在一起——那个已被党的催眠永远定格的身体。为什么总是要这样?为什么他不能拥有自己的女人,而只能隔几年来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但是真正的恋爱几乎不可想象呀。那些女党员都差不多,禁欲的思想就像对党的忠诚一样牢牢根植在她们的心底。通过孩童时代的熏陶,通过各种比赛游戏和洗冷水澡,在学校、少年侦察队和青年团中进行没完没了的洗脑教育,通过演讲、游行、唱歌、口号和军乐,人性中本能的情感在她们心底早已荡然无存。理性告诉他,然而他自己的内心也不相信。她们坚不可摧,就像党所希望的那样。他想做的,与其说希望有人疼爱,不如说是摧毁这道贞操之墙,这一辈子哪怕只是成功一次也心满意足了。一次满意成功的性行为本身就已是造反。欲望是思想罪。即使只是唤醒凯瑟琳自己的欲望——如果他做到过——也算是诱奸,尽管她是他的妻子。

    这个故事还是需要一个结尾的,得完成它,他写道:
    我把灯调亮了一些,当我在灯光下看到她时——

    在黑暗中待过一会后,此时的煤油灯好像显得更亮了。他第一次看清楚那个女人的模样。他向她走近了一步,然后停了下来,心里满是欲望和恐惧。他痛苦地意识到待在这种地方是很危险的,巡逻队的人完全有可能会在他出门的时候把他逮个正着;说不定他们此时正在外面等着呢。但是,怎么可以还没达到自己的目的就逃走呢?!

    一定要把这些写下来,一定要坦白交代。在那灯光下,他忽然留意到那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她脸上那厚厚的脂粉,看上去像那种纸板面具一样,随时都可能破裂而开。她的头上有几缕白发,但真正让人觉得恐怖的是,此时她那微微张开的嘴唇,里面除了深不见底的黑洞什么也没有。她的牙齿全都掉光了。

    他心急如焚地写着,笔迹甚是潦草:
    我在灯下看清楚了她,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女人,至少已经五十岁了,但是我还是走向她,干了那件事。

    他又把手指按在眼球上。他终于还是把它写出来了,但是感觉上也没有什么不一样。这个办法失效了,那种想扯开嗓门骂脏话的冲动又恢复得和以前一样强烈了。

    “如果有希望,”温斯顿写道,“它就在无产者身上。”

    如果真的有希望,那它一定是在无产者身上,因为只有在那里,在那些大批被忽略掉的的人身上,在大洋国这百分之八十五的人身上,才拥有摧毁党的可能性力量。是无法从内部来推翻党的存在的。它的敌人,如果说它有敌人的话,是无法集中在一起或者甚至是把彼此辨认出来的。即使有传说中的兄弟会的存在——很可能是存在的——其成员之间也只能三三两两碰一下面而已。造反也只不过是眼光中的一个碰撞,声音里的一点变化,顶多是偶然能接上头说几句悄悄话而已。但是,对于无产者而言,只要你能让他们意识到他们自身所拥有的力量的话,那就不需要地下密谋了,需要的是站起来,像一匹马一样抖动一下身体甩掉苍蝇一样。只要他们真的愿意,第二天早上就可以把党撕得粉碎。毫无疑问,迟早他们会想到去这样做的,难道不是吗?但是——!

    他记得曾经有一次,他正在一条拥挤的街道上走着,突然从前面不远的小街道上冒出几百个女人的声音在大喊大叫。这是一种充满着可怕的愤怒和绝望的声音,大而深沉的“噢—噢—噢—噢—噢!”叫声像是一口充满回音的钟。他的心猛地怦怦直跳。开始了!他想。暴乱!无产者终于挣脱了束缚!当他来到事发地点之后,他看到的却是两三百个女人正拥挤在街边市场的摊位周围,一脸的悲惨相,像是一条正在下沉的船里那些无力回天的乘客。就在那时候,普遍的绝望又开始变成一张张嘴的争吵。原来只不过是有一个摊位在卖铁锅,都是一些容易碎裂的劣质产品,但是无论哪一种烹饪用锅,都是很难买到的。现在不知道什么原因还断货了。成功买到铁锅的女人们,正在一群女人的推推搡搡中费劲地拎着铁锅准备离开。还有十几个人还在那个摊位上围着叽叽喳喳,指责那个摊主是看人卖货,还私藏着铁锅。接着又响起一阵叫嚷声。两个身材发胖的女人,正在相互抢着铁锅,其中一个披头散发。有那么一会,她们都在同时用力拉扯,结果把铁锅的把手给扯断了。温斯顿恶心地看着她们。但是,刚刚那瞬间,几百人的喉咙里一起发出几乎让人可怕的力量来,可那些真正值得如此呼叫的事情,他们为什么从来就没喊起来过呢?

    温斯顿写道:
    除非他们真的觉醒了,否则反抗永远不会发生,但除非他们反抗,否则永远不会觉醒。

    他想,这句话简直就像是在教科书上抄下来的。当然了,党是会宣称自己将无产者从奴役中解放出来的。革命前,他们是被资本家残酷剥削的,饭吃不饱,还要挨揍,妇女被迫要到煤矿里干活(其实现在也还有),儿童在六岁的时候就要被卖到工厂里去。但与此同时,又按照双重思想的原则,党会教导说无产者天生低人一等,必须用一些简单的规定来圈住他们,让他们处于服从的地位,像牲口一样。其实,对于无产者,大家的了解是微乎其微的,当然也没有必要了解太多。只要让他们能继续工作和繁殖后代,其他的行为也没什么重要性可言了。他们过着放任自流的生活,就像阿根廷平原上无人管束的牛群一样。他们似乎在回归大自然,返璞归真,像他们的祖先曾经生活的那样。他们在贫民窟里出生,然后长大,十二岁开始工作,度过一个充满生机却非常短暂的青春期和性冲动期,二十岁就结婚,三十岁就人到中年,接着衰老,然后死去,大多数人的寿命都不超过六十岁。他们满脑子都是沉重的体力活,如何养家糊口,和邻居之间为那点鸡毛蒜皮的事情争吵,电影、足球、啤酒,特别是赌博。要控制住他们,并非难事。几个思想警察的特务总会在他们中间活动,散播谣言,看到具有危险的个别人,就揪出来消灭掉;但没有人尝试着要向他们灌输党的意识形态,对无产者而言,不需要很强的政治感觉,他们需要的是一种纯粹的爱国之心,在需要的时候,可以随时随地唤起他们内心的这种热情,让他们心甘情愿接受加班和减少定量供应。甚至在他们心生不满之时——有时的确会这样——这种不满也不会带来什么后果。他们缺乏整体上那种抽象概念的思维能力,只会关注一些具体的无关紧要的事情,无暇关注或者说无法上升到关注那种大的罪恶。绝大多数的无产者家里甚至连电幕都没有,普通民警也很少管他们的事。伦敦的犯罪率非常高,这里到处充斥着小偷、强盗、妓女、毒贩和各种骗子,但是这些都发生在无产者的生活中,因而无足轻重。在所有的道德问题上,是允许他们按照他们祖辈传下来的老规矩办事的。关于党在两性问题上的禁欲要求,并没有强加给他们,他们乱交是不受惩罚的,离婚也很简单。甚至,无产者表现出有信仰宗教的需求,也是可以得到允许的,他们配不上被怀疑的份,正如党的宣传标语上所写的“无产者和动物都是自由的”。

    温斯顿的手往下伸,小心地挠了挠脚踝的静脉曲张处,那里又痒了起来。其实,绕来绕去,都离不开这样一个问题:你无法知道革命前的真正生活会是怎么样的。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儿童历史教科书,这是他从帕森斯太太那借来的。他开始把书中的一段话抄写到日记里:

    过去(教科书上写着),在伟大的革命以前,伦敦并不像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是一个美丽的城市。当时的伦敦,肮脏、黑暗、无比糟糕,很少人能吃上饱饭,成千上万的人没鞋子可穿,头上无遮挡之处。年龄比不上你们那么大的孩子们,每天得为残暴的老板工作上十二个小时,如果他们的动作慢的话就要遭到鞭子的抽打,但只能吃一些过期的面包屑和水来填饱肚子。然而,在普遍都是贫困的时代里,还有几栋高大雄伟的房子,里面住着那些富贵人家,伺候他们的仆人就有三十个。这些富贵人家被称为资本家。他们大腹便便,无比丑陋,面相凶残就像本页后面的那幅插图那样。从图中你可以看见他们身穿长长的黑色大衣,那叫礼服;头上戴着的叫高礼帽,光亮又古怪,像烟囱一样。这就是资本家们的统一着装,其他的任何人是不允许穿的。资本家占据着世界上的一切,其他的人只能是作为他们的奴隶而存在。他们拥有一切的土地、房屋、工厂和金钱。任何敢和他们作对的人,就会被送进监狱里去,或者因为失去工作而活生生饿死。普通人在和资本家说话的时候,需要表现得毕恭毕敬的样子,取下自己的帽子,称呼他为“先生”。整个资本家的头头被称为国王,而且——不需要再读下去,温斯顿就已经知道下文了。接下来他们会提及到穿着细麻法衣的主教,披着貂皮长袍的法官,手脚铐具,惩罚踏车,九尾鞭、市长大人的宴会以及亲吻教皇的脚趾等等。另外还有一种叫“初夜权”的玩意,这个大概不会出现在儿童教科书上。所谓的“初夜权”,它是一道法律规定,就是任何一个资本家都有权力和他工厂里上班的女人睡觉。

    这其中蕴含多少谎言,你怎么能判断得出呢?这有可能是真的,现在一般人的生活水平要比革命前的好。唯一相反的依据是,来自你骨子深处那无声的抗议,你凭借本能就知道现在的生活是无法忍受的,而从前和现在相比,一定也有某种不同。他突然想到,现代生活的独特之处并不在于它的残酷和不安全性,而是生活本身已经沦落为荒芜、肮脏和厌倦。看看周围的世界吧,就可以发现我们现在所拥有的生活和电幕上那不绝入耳的说辞毫无关系,和党所描绘的雄伟蓝图更是风马牛不相及。生活中的最大部分,其实都是中性的,非政治性,即使对党员来说也是如此,也不过是每天完成枯燥无味的工作,在地铁占上一个位置,缝补一双破了洞的袜子,蹭一片糖精来吃,节省一个烟头等等。而党所描绘的伟大蓝图则是一个巨大的、可怕并光辉灿烂的世界,一个拥有庞大机器和可怕武器的钢筋水泥世界,一个由勇敢的战士和狂热的信徒组成的国家,迈着坚定一致的步伐前进,拥有一样的思想,喊着同样的口号,永远在工作、战斗、争胜、迫害——三亿人的面孔都是长一样的。现实却是城市衰败肮脏,吃不饱肚子的人们穿着破烂不堪的鞋子在慢慢移动,住的是年久失修的十九世纪的老房子,里面充斥着煮卷心菜的味道和厕所里那种恶臭。他好像看到眼前的伦敦,宽阔但衰败,有上百万个垃圾桶。在这幅画面里,帕森斯太太的模样也混杂其中,她脸上满是皱纹,头发稀少,正在无奈地捣腾着她家那堵塞了的下水道。

    温斯顿又伸下手去挠了挠他的脚踝。电幕正夜以继日地往你的耳朵里输送统计数字,以此来证明我们今天和五十年前相比,有了更多的食物,有更多的衣服,更好的房子,更棒的娱乐体验——人们比五十年前更长寿了,上班时间缩短了,更健康了,更强壮了,更幸福了,更聪明了,更有素质了。没有一个词能被证实或者推翻。例如,党宣称今天的无产者中的成年人有百分之四十是识字的,而革命前只有百分之十五;党还宣称现在的婴儿死亡率仅有千分之一百六十,革命前则是千分之三百——诸如此类的数字,就像方程式上两边的未知数一样。很有可能,我们历史教科书上的每一个字,甚至是我们已经深信不疑的事实,都完全是捏造的。谁知道呢,或许从来就不存在“初夜权”这样的规定,或者像上文谈及的那样的资本家,或者像高礼帽那样的装饰。

    一切都坠入迷雾之中。过去已被篡改,而篡改本身已经被遗忘,谎言变成了真理。在他的一生之中,仅有一次是抓住了党篡改历史的确凿证据的。那真是宝贵至极,因为是事后才弄到手的。那个证据文件在他手指之间紧紧捏住了三十秒。这大概是发生在一九七三年——反正是他和凯瑟琳分居的时候。但和这件事真正有关的日期,还需要回溯到七八年前。

    实际上这件事开始于六十年代中期,也是那个清洗革命元帅的时期。到一九七零年,除了老大哥自己,其他几乎一概不留,都是被冠上卖国贼或者反革命分子的头目揭发出来的。戈斯坦因逃逸了,藏了起来,没人知道他的下落;至于其他人,有几个是失踪了,其他的大多数人都是在公开审判的时候对自己的罪行坦白供认后进行了处决。最后的一批幸存者中有三个人,他们是琼斯、艾朗森和鲁瑟福。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是在一九六五年被捕的。跟和以前发生的案子一样,他们神秘消失了一年多,没人知道他们是生是死。然后又像通常一样,他们突然出现并坦白供认自己犯下的罪行。他们招供自己曾经通敌(那时候的敌人也是欧亚国),挪用公款,在革命发生之前就密谋刺杀党内的负责人,要对老大哥的领导进行造反,还策划过破坏活动,导致成百上千的人死去。供认这些罪行后,他们得到了宽大处理,还恢复了党籍,安置在一个听起来很重要实际上只是挂个名的闲置职位上。他们三个人都写了又长又无聊的检讨文章,并登在《泰晤士报》上,检讨自己的背叛,并承诺改过自新。

    被释放后不久,温斯顿确实在栗树咖啡馆见过他们三个人。温斯顿依旧记得当时的自己是如何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用眼角偷瞄他们的。他们三个人都比温斯顿要年长一些,可以说是古老世界的遗物呀,几乎是党早期的辉煌岁月遗留下来的最后几个大人物,身上隐藏着那时候地下斗争和内战的气息在。他觉得,虽然早已忘记了事实和具体的日期,但他是久仰他们的大名呀,甚至比知道老大哥的名字还要早上几年。但是他们归根到底是不法分子,是敌人,不可接触者,是注定要在一两年之内灰飞烟灭的。无论任何人,只要落在思想警察的手里,都妄想逃脱这个厄运。他们不过是一具等待着被送进坟墓的行尸走肉罢了。

    他们旁边的那张桌子没人坐,甚至被人看到和他们走得太近也不是明智之举。他们沉默不言,面前放了几杯有丁香的杜松子酒,这是这家咖啡馆的特色酒。在这三个人之中,给温斯顿印象最深刻的是鲁瑟福,他以前是一位著名的讽刺画家,他那一针见血的讽刺画曾经在革命前和革命中鼓舞人心。即使今时今日,《泰晤士报》也会每隔一段时间刊登一幅他的漫画,不过只是对他早期绘画风格的临摹而已,毫无生气,也没有什么说服力可言,看着就觉得奇怪。这些漫画总是老调重弹:贫民窟的人们,饥饿的孩子,巷战,带着高礼帽的资本家——甚至在靠铁丝保证生命安全的路障中,他们还是要戴高礼帽。总之,他在革命后所作的画,大多是看不到希望,拽着过去不放的。他身材高大,一头白发浓密又油腻,面容松弛,嘴唇非常突出。他以前身材一定很魁梧,但现在却是松松垮垮的样子,还发胀,像要朝各个方向散开一样。像一座快要坍塌的大山,马上就要在你的面前崩溃掉。

    在栗树咖啡馆下棋的“世界遗老”

    现在是下午三点,咖啡馆里冷冷清清的。温斯顿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跑到这儿来。电幕里传来一阵轻音乐的声音。他们一动也不动地坐在角落的桌子边,从不开口说话。服务员不等他们打招呼就自动上前加酒。他们旁边的桌子上有一盘棋,棋子都摆好了,但没有人去下。这时候,大约是半分钟,电幕开始换台,调子和音色都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难描述的声音,是一种特别的、粗哑的、嘶叫的、嘲弄的调子;温斯顿在心中称它为预警调子。接着,电幕上开始有人唱道:
    “在遮荫的栗树下,
    我出卖你,你出卖我;
    他们躺在那里,我们躺在这里,
    在遮荫的栗树下。”

    他们三个人听了,动也不动。但是当他再次看到鲁瑟福那张破了相的脸的时候,发现他热泪盈眶。他第一次留意到,艾朗森和鲁瑟福的鼻子都给打塌了,他心不由得抖了一下,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不久他们三个又被捕了。传言他们在被释放那时候起就在密谋新的造反计划了。在第二次审讯中,他们除了坦白了过去的全部勾当外,还供认了新的罪行。他们被处决了,这下场被记录在党史中,以示后人。大约是在五年后,也就是一九七三年,温斯顿在打开由气力输送管传进来放在他桌子上的一叠文件时,意外发现一张小报纸片,很显然是无心之举,夹杂其中又忘记拿开的。打开纸片那一刻,他就意识到它的重要性。这是一张从十年前的《泰晤士报》上剪下来的上半版——上面印刷着年份和日期——上面的照片是在纽约举行的一次党代会时代表们的合影,在中间那突显的位置上的是琼斯、艾朗森和鲁瑟福三个人。没错,就是他们三个人,照片下面还印着他们的名字呢。

    问题在于,他们三个人在两次的审判大会上都对他们那天在欧亚国境内的事情供认不讳。他们从加拿大一个秘密机场飞到西伯利亚的一个秘密之地,然后和欧亚国指挥部的人员碰头,并向他们透露了我们的重要军事机密。这个日期之所以会深深印在温斯顿的脑海里,是因为这天刚好是夏至,而且像这种纽约大会,也会在无数的文件中保有记录的。那只有一种可能了:他们坦白说的全是谎言。

    当然,这件事就其本身而言,还谈不上什么发现。甚至在那个时候,温斯顿也从未想象过这些在大清洗中被清除的人,实际上真的犯了他们在供词中所说的那种罪行。但这张报纸是实实在在的证据,是那些被抹杀了的过去留下的一个碎片,就像地质学家在某个地层发现了一块不该在此出现的化石一样,由此推翻了某种地质理论。如果能通过某种方式将它公布于世,并让人们了解其中的意义,就足以将党置身于万劫不复的境地了。

    他继续工作着。一看到那张照片并明白它的意义所在,他就马上找另外一张纸来盖住它。幸运的是,当他翻开这半版报纸的时候,从电幕那个角度看过来刚好是上下颠倒的。

    他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把椅子往后推,这样可以最大限度离电幕远一些。要保持住面部表情其实并不难,再努力一些连呼吸都可以掌控自如,但是,你是无法控制你的心跳的,这电幕已经灵敏到可以监控你的心跳频率了。他等了大约十分钟,琢磨着会不会有什么意外——比如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就暴露了自己。然后,他连盖着的纸都没有打开,就把那张照片连同一些废纸一起丢进那个记忆洞里了。用不了一分钟,它们就会化为灰烬。

    这都是十年,不,十一年前的事情了。要是发生在今天,他说不定会留下那张照片。奇怪的是,虽然那张照片和那半版的文字早已成为记忆,但他双手拿过这张照片的经历竟然影响至今。他想弄明白的是,是不是因为这份本应化为灰烬的文件曾经存在过,他觉得党对历史的控制是不是就不像想象中那么牢不可破了?

    然而,假如在今天,即使这张照片能从灰烬中恢复原形,也可能根本不可能成为一种证据。因为在他发现那张照片的时候,大洋国已经和欧亚国停火了,而那三个人是向东亚国的特务泄露机密来背叛自己的国家的。从那时候开始,打仗的对象还有过变化——两次还是三次了,他记不清是几次了。很大可能是,供认的材料一再被修改,一直修改到真正的事实和日期变得一点意义也没有了。过去不仅仅被篡改,而且是一直被篡改着。最让他备受煎熬、噩梦连连的是,他从未真正搞清楚,为什么要如此费尽心思来做这种瞒天过海的事情。伪造过去所能获得的直接利益是显而易见的,但最根本的动机却深不可测。他又拿起笔,写道:
    我知道怎么做,但我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做。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走火入魔成为疯子了,这样的想法他已经琢磨过好几次。或许,疯子就是这样的少数派。疯子曾经相信地球绕着太阳转,而在今天,相信过去不可被篡改的也是疯子。抱着这种信念的人,大概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吧。如果仅有一个,那么他就是疯子了。不过,想到自己是个疯子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自己或许也是错的。

    他拿起那本儿童教科书,看了看放在扉页里老大哥的照片。那双颇具催眠力的眼睛一直在盯着他看,像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天而降把你压住——一种能够穿透你的头颅的东西,在敲击着你的大脑,恐吓你要放弃自己内心的信念,几乎要说服你否定自己的知觉判断。到最后,党要宣布二加二等于五,你也不得不相信它。他们迟早会这样宣称的,他们的立场所内含的逻辑就必然要求他们这样做。他们的哲学就是,不仅仅否定你在经验上的正确性,连同客观现实本身的存在,也会遭受无声的否定。常识成为了异端邪说,可怕的不是他们因为你拥有其他的想法而想要杀了你,可怕的是他们或许是对的。因为,归根到底,我们是怎么知道二加二等于四的呢?怎么知道重力在发生作用呢?怎么知道过去不可篡改呢?如果过去和客观世界都只存在于我们的意识中,但意识又是可被操控的,那怎么办?

    不,不能这样!他的勇气似乎自动地迸发出来。奥布兰的脸在他脑海里出现了,他并没有故意要去联想到他。他比以前更有把握了,奥布兰是站在他这一边的。他是在为奥布兰写日记,写给奥布兰:这是一封不会有人读到的长信,但因为有了具体要写给的人,因此有了某种生机。

    党告诉你要排除掉你自己的所见所闻,这是他们最主要、最基本的命令。联想到自己所面对的那些庞大的力量和党的知识分子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驳倒他,他的心不由得沉了一下。他连那些辩词都理解不了,更不用说去反驳了。但他是正确的,他们错了。必须捍卫那些显而易见的、纯粹的真理。那些不言自明的东西是正确的,必须要捍卫它,客观世界存在着,它的规律是不变的。石头是硬邦邦的,水是湿漉漉的,缺少东西支撑,物体就会向着地心的方向下坠。他觉得自己是在和奥布兰对话,也是在阐释一个重要的原理,于是写道:自由,就是二加二等于四的自由。这一点若成立,其他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巷子里的某个地方,传来了一股烘咖啡豆的香味,是真咖啡的味道,不是胜利牌的。温斯顿不由得停下脚步,大约有那么两秒钟的时间,他的思绪又飘回到那几乎已经遗忘了的童年记忆里去了。紧接着,那扇门砰的一声被关上,像是突然把香味的来源给切断了,好像它是声音一般。

    他沿着人行道一直走了好几公里,脚踝的静脉曲张溃疡处在隐隐作痛。三个星期来他第二次没有去参加邻里活动中心的节目了。这真是太草率了,可以肯定的是,你所在活动中心参加节目的次数是要记录在册的。原则上,党员是没有什么自己的空闲时间可言的,除了上床睡觉外,平时都不能单独行动。如果不是工作、吃饭或者睡觉的话,那么一定是在参加某种集体娱乐活动中。做任何具有独处意味的事情,甚至像一个人自己去散步这种行为,都是有点危险的。新话中有个专门的词语,叫“个活”(own life),意味着个人主义和性格古怪。但今天傍晚从真理部走出来的时候,四月那醉人的春风已经撩动了他的心。那湛蓝的天空看起来比今年任何时候都要更有暖意,于是刹那间,他觉得在活动中心度过的那些漫长而嘈杂的夜晚,那些无聊累人的游戏,那些报告演讲,那些需要靠杜松子酒来维持的同志关系,都让人无法忍受。于是,他突发奇想地离开了公共汽车站,漫步在伦敦那迷宫般的大街小巷中。先是朝南走,然后转东,最后向北走,让自己迷失在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街道上,几乎都不考虑自己要往哪儿走。

    “如果有希望,”温斯顿曾经在日记本上写过,“它就在无产者身上。”这句话反反复复在他脑海里出现,它陈述的是一个带着神秘色彩的事实,但它的荒谬又是显而易见的。他走到了原来是圣潘克拉斯火车站东北方向的某个地方,那里是一片褐色的贫民窟。他走在那条用鹅卵石铺就的街道上,旁边是又低又矮的两层式楼房,破烂不堪的大门就朝着人行道敞开着,看起来奇怪得有点像老鼠洞。鹅卵石的路面上到处都是脏兮兮的积水。数不清有多少人在这黑乎乎的门道里进进出出。同样的情况还发生在街道两边的小巷子里——抹着老土口红、穿得花枝招展的女孩,追女孩的小伙子,身材臃肿走起路来摇摇欲坠的女人,像在给你展示十年后这些女孩会长成什么样,还有那用八字步走路的驼背老人在慢吞吞地走着路,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孩赤着脚在积水坑里玩耍,一听到母亲的呵斥声又像小鸟一样四处逃散。街道上四分之一的窗户都是打破了的,并用木板钉上了。根本没人会注意到温斯顿,只有几个人好奇地瞄了他几眼。两个身材高大的妇女站在门口说话,腰里系着围裙,两条像砖那么红的手臂交叉抱在胸前。温斯顿走近时候,听到了她们聊天的只言片语:

    “‘是呀,’我对她说,‘这样是挺好的,’我说,‘不过,要是你站在我的立场上,你就也会像我一样了。说别人是很容易的,’我说,‘可是,我要操心的事儿,你可没有。’”

    “啊,”另一个女人说,“你说得对,就是这么一回事。”

    刺耳的声音戛然而止。当他走过去的时候,那两个妇女还怀着敌意冷不丁地看着他。但是,准确点说,那不算是敌意,只是一种警觉,一种片刻的紧张而已,好像一头陌生的动物经过一样。党员穿的这种蓝色制服可不常出现在这种街道上。确实,让别人在这种地方看到自己是有点不太明智了,除非真的有公务非来不可。如果遇上巡逻队的话,还会被拦截下来盘问一番。“同志,我可以看看你的证件吗?你在这里干什么呢?你是什么时候下班的?这是你回家经常要走的路吗?”——诸如此类。他们这样问并不是说有什么规定不允许走另外的路回家,而是这些细节如果被思想警察知道的话,你的行踪就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突然,整条街陷入一阵骚乱中,警笛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人们像兔子一样躲进门道里。有个年轻妇女在温斯顿前面不远的地方的门道里一跃而出,一把抓起在积水坑里玩耍的小孩,用围裙一裹,又跳回那个门洞里,动作敏捷得如神出鬼没。就在这时候,有个穿着黑色套装衣服的男子从一条小巷子里向温斯顿走过来,用手激动地指着天空。

    “汽船!”他大声叫道,“小心,先生!就在头顶上,快趴下!”

    “汽船”是无产者给火箭起的外号,至于是为什么,原因不得而知。温斯顿脸朝下,迅速趴在地上。无产者每次给你提出这种警告的时候,几乎都是对的。他们似乎有一种直觉,能在火箭弹到来之前的几秒就感应到它的存在,尽管火箭弹速度比声音的要快。温斯顿双臂抱头,这时候传来一阵轰鸣声,那种感觉像是要把人行道都撬起来了,一些比较轻巧的物体像雨滴一样滴答落在他的后背上。他站起来,原来离他最近的那扇窗户的玻璃被震碎了,飞出一些玻璃渣。

    他继续往前走。炸弹炸掉了街道前面两百米远的一片房屋,一缕缕黑烟正在慢慢升腾到空中,烟雾下面笼罩着一团团墙灰,人们已经聚集在那了。他前方的人行道上也有一堆墙灰,墙灰中间有一滩血迹,当他走近一看,原来是块从手腕部炸掉的手。除了手腕处血迹斑斑外,那只手完全变成了白色,像是一块石膏。

    温斯顿把它踢到排水沟里,然后躲开人群,钻进右边的小巷子里。走了三四分钟后,他就离开了刚才受炸弹影响的地方。附近的街道依旧人潮汹涌,肮脏而拥挤的生活在继续着,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已经快到晚上八点了,无产者经常去喝酒的地方(他们叫“酒馆”)依旧人头攒动,脏兮兮的弹簧门不断地打开又合上,里面还飘出一股尿骚、锯木屑、酸啤酒的味道。在一个房子门口凸出的角落里,三个人紧紧地站靠在一起,中间那位手里拿着一张对开的报纸,另外两个人站在边上看着。在温斯顿走近看清他们表情之前,他就注意到他们的全神贯注了。显然他们在看一条非常重要的新闻。距离他们还有几步远的时候,三个人突然散开了,其中两个还吵了起来,像要动手似的。

    “你他妈的能好好听我说话吗?我告诉你,过去十四个月以来,尾数是七的号码从来没中过!”

    “中过!”

    “没有,从来没中过!”这些中奖号码我家全都有,两年来全都记在一张纸条上了,一次不落,全记着呢,我告诉你,尾号是七的号码没有——”

    “中过的,七字是中过的!我现在就差不多可以告诉你那个数字,二月,二月的第二个星期的中奖号码,就是四-○-七!”

    “你奶奶的二月!我都记着呢,白纸黑字的,一字不差。我告诉你,没有——”

    “唉,你们都给我住口吧!”第三个人说。

    原来他们是在谈论买彩票的事情。温斯顿走了三十米远后又回头看了看他们,他们还在争得面红耳赤。彩票每个星期都会开一次,数额巨大,是无产者真正关心的话题。对几百万无产者而言,彩票即使不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理由,也是主要的理由。彩票成为他们快乐的源泉,愚蠢的证明,止痛的灵药,智力的刺激。谈到彩票,即使是只认识几个字的文盲,也能熟练于心,记忆超群。有些人就仅仅靠卖这种彩票中奖秘籍,预测中奖号码和兜售一些吉祥物营生。温斯顿跟彩票的经营没什么关系,那都是由富裕部负责的,但他心底清楚着(其实每个党员都明白),所谓的中奖,很大程度上都是虚构出来的。只有很小数额的奖金才会发放到中奖者手里,那些中头奖的得主都是不存在的。在大洋国内,信息之间的传播并不通畅,要安排这些并不难。

    然而,“如果有希望的话,它就在无产者身上”,你必须坚信这一点。当你从口中说出这句话,它似乎听起来很有道理;当你行走在人行道上时,看着那些和你擦肩而过的人们,这就需要一种信仰的力量才能相信了。他刚才钻进来的这条街是个下坡路,他感觉好像曾经来过这边似的,前面不远处是一条主干道,从某个地方传来了嘈杂声。这条街突然改变了走向,然后到了尽头,那是一个台阶,台阶再往下走就是一条凹进去的小巷,有几个人在那摆摊,卖着已经发蔫的蔬菜。此时此刻,温斯顿已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了。这条小巷子也通向那条大街,下一个拐弯的地方再走五分钟,就是他上次买那本空白本子当笔记本的旧杂货铺了。在隔壁不远那家文具店里,他还买过笔管和墨水。

    他停在了台阶的最高处。小巷子对面是一家灯光昏暗的小酒馆,窗户的玻璃看上去像结了一层霜,其实只是蒙上一层尘而已。一个上了年纪但身体还很矫健的老人推开旋转门走了进去,他有点驼背,花白的胡须像虾的触须一样翘了起来。温斯顿就站在那里看着,他忽然想起,这个老头一定有八十岁了,革命的时候已经人到中年了。他和其他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现在已经成为和已经消失的资本主义世界的最后联系了。在革命前思想已经定格的人,在党内是不多的。在五六十年代的大清洗时期,老一代的大部分人已经被扫除出党,几个侥幸留下来的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在思想上完全投降了。在幸存者中,能把本世纪初期的真实情况叙述清楚的,那只能是在无产者中找了。突然间,之前从历史教科书中摘抄到日记本里的那些话又浮现在温斯顿的脑海里,他顿时感到心潮涌动,像发疯一样,想去酒馆和那老头儿打打招呼,问他个究竟。温斯顿会问他:“跟我聊聊你小时候的事吧,那时候是怎样过日子的,比起现在,是更好还是更差了?”

    他匆匆忙忙走下台阶,穿过那条狭窄的巷子,生怕自己再迟疑就心生恐惧而改变主意了。毫无疑问,他这样做确实是疯了。按照常理,并没有什么命令规定他们不能和无产者交谈,或者光顾他们的酒店,但这种行为想不引起注意却是很难的。如果遇上巡逻队,他当然可以辩解说自己是因为突然的头晕,不过他们一般都不会相信的。他推开门,一股非常难闻的酸啤酒味迎面扑来。他走进去的时候,里面那嘈杂的声音就降了下来。他感觉到了背后每个人都在盯着他那套蓝色制服看,屋子尽头正在玩飞镖游戏的人们也暂停了半分钟。比他先进门的那个老头就站在吧台边上,不知因何事和酒保正吵着架。酒保是个身材蛮结实的小伙子,手臂粗壮,长着鹰钩鼻。有几个人拿着酒杯在看他们争吵。

    “我问你问得够礼貌了,是不是?”那老头儿挺起腰板儿说,“你是说你们这个破地方居然找不到一个一品脱的杯子来?”

    “妈的,品脱到底什么是个什么玩意呀?“酒保手压柜面,身体靠近老头儿问道。

    “你们都听听他说的是啥,连品脱都不知道是什么还敢自称是酒保呢!一品脱嘛,就是半夸脱,四夸脱就是一加仑。看来下次我还得从ABC开始教你呢。”

    “这玩意,闻所未闻,”酒保说,“一升,半升——我们这里就这样卖。杯子就在你面前的酒架上。”

    “我就是要一品脱,”老头儿还在坚持着,“你就给我倒一品脱的分量就好,我年轻那会还没一升半升这种鬼玩意。”

    “你年轻那会我们还在树顶上住着呢。”酒保扫了一眼其他酒客说道。

    随之引来一阵哄堂大笑,好像温斯顿进来时带来的那种不自在感也随之消失了。老头儿那满是胡渣的脸此时气得通红,嘴里嘀咕个不停,转过身的时候正好撞到温斯顿,温斯顿轻轻地扶起了一下他。

    “我请你喝一杯,怎么样?”温斯顿说。

    “你算是一个绅士,”老头儿又挺了一下肩膀说,好像并没留意到温斯顿穿着蓝色制服。“品脱!”他有意挑衅着酒保说,“一品脱汽酒。”

    酒保拿着玻璃杯在柜台下面的水桶里冲洗了一下,利索地盛上两份半升的深棕色啤酒来。在无产者的酒吧里,你能喝到的就只有啤酒了。按说无产者是不准喝杜松子酒的,但是很容易就能搞到手。玩飞镖游戏的那边又重新热闹起来了,吧台边上一群人又聊起彩票来,显然已经暂时忘记了温斯顿的存在。桌子下方有张木桌子,他和老头儿就坐在这儿聊天,不必担心被人听到。危险归危险,但好在没有电幕,这是他刚踏进这个酒馆就确定了的。

    “想不让我喝品脱,没门,”老头儿在桌子前坐下时还在发牢骚,“半升哪够呀,一点都不过瘾。一升呢又太多了,老让我想去尿尿,更别提还要考虑价钱了。”

    “从年轻到现在,你一定经历不少。”温斯顿试探着说。

    老头儿那淡蓝色的眼睛,从飞镖靶到吧台,再从吧台到男厕所门口,像是要在这里找出些变化的蛛丝马迹来。

    “啤酒是比以前要好喝些了,”他最后说了一句,“还更便宜了!我年轻那会,淡啤酒——我们那时管它叫汽酒——是四便士一品脱。当然,这都是战争前的事了。”

    “你说的是哪个战争?”温斯顿问道。

    “一直都在打仗呢。”老头儿含含糊糊地应道,然后拿起酒杯,又一次挺了挺肩膀说:“我祝你身体健健康康的。”

    他那尖尖的喉结在瘦长的脖子上快速地上下抖动,啤酒一会就喝光了。温斯顿走到吧台,又带回来两半升的啤酒。老头儿好像忘记了自己之前说过死硬不喝一升的了。

    “你比我年纪大多了,”温斯顿说,“我还没出生前,想必你已经是到中年了。你一定会记得革命前的日子是怎样的。像我们这种年纪的人,对从前的事一无所知,只能看书来了解,但书上说的那些事情却未必可靠,所以我想听听您是怎么说的。历史教科书上说革命前的生活和现在完全不一样。那时候老百姓都遭受严重的迫害,贫困日益加重,生活毫无正义可言,情况糟糕得完全超乎我们的想象。在伦敦这里,大部分的人们从出生到死去,从未吃饱过,他们中间的一般人,甚至得赤着脚走路,无鞋可穿。他们九岁就得辍学,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一间房子住上十个人。但是同时又有少部分人,只有几千个——就是那些被称呼为资本家的——他们就有钱有势,要的东西应有尽有,住着高楼大厦,仆人成群,出入有汽车马车代步,喝香槟酒,戴高礼帽——”

    老头儿这时候突然眼前一亮。

    “啊,高礼帽!”他说,“真奇怪,你也提到这个,昨天我还想起它呢,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也在想好多年没见过这玩意了,连影子都没有。我最后一次戴高礼帽是在参加我嫂子的葬礼上。那是在——唉,记不清是哪一年了,差不多是五十年前了吧。当然,那时候可买不起高礼帽,只是租来应付一下葬礼的。你懂的。”

    “问题的关键并不在高礼帽本身,”温斯顿耐心地说着,“问题在于,这些资本家——他们以及仗着他们而生活的那些律师和牧师们——是地球上的主人——一切都因他们的利益而存在。而你们——普普通通的人们,工人们——都是他们的奴隶,他们可以尽情摆布你们,可以把你们当牛马一样运送到加拿大去,可以随意和你们的女儿睡觉,可以命令人用鞭子抽打你们。碰上他们的时候,你们还得脱下帽子来致敬。每个资本家都有一群走狗跟随,他们——”

    老头儿眼睛又亮了起来。

    “走狗!”他说,“我很久没听过这个词了。走狗,这总让我想起从前,没错。我记起来了。噢,就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经常在星期天下午的时候去海德公园听那些人的演讲。救世主啦,天主教啦,犹太人啦,印度人啦,总之什么人都有。其中有个家伙,唉,名字我都叫不上来了,不过他挺能侃的,真的算是。他骂起那些人来可一点儿都不客气!‘走狗们!’他说,‘资产阶级的走狗们!统治阶级的奴才!’对了,他还喜欢用‘寄生虫’这个词,还有

    ‘狼心狗肺’。当然了,他们都是在说工党,你知道的。”

    温斯顿觉得他们在各说各的,有点对牛弹琴的感觉。

    “我真正想知道的是这个,”他说,“您觉得跟过去相比,我们现在有了更多的自由?您现在更像一个人一样被对待?在过去,都是那些有钱人,高高在上的人们——”

    “贵族院。”老头儿有点怀旧地打了个岔。

    “就贵族院,随便你怎么称呼它吧。我想问的是,那些人是不是就因为他们有钱,你是穷光蛋,就可以把你看得低人一等呢?比如说,当你走过他们面前的时候,是不是就得脱下你的帽子,毕恭毕敬地叫他们一声‘先生’,是不是?”

    老头儿似乎陷入沉思中。把第二杯啤酒喝掉四分之一后,才开始回答。

    “是的,”他说,“他们喜欢你点点帽子以示尊重。我自己是一点儿都不喜欢这样做,但最后还是乖乖做了,能怎么样?”

    “这种事情是不是很普遍存在——我只是引用了我在历史教科书上看到的——那些人和他们的走狗是不是经常把你从人行道上往水沟里推呢?”

    “有个人曾经推过我一次,”老头说,“现在想起来像是昨天刚刚发生过一样,所以我记得。就是划船比赛——那天晚上一般都会热闹得很——我在夏夫兹伯里大街撞到了一个小伙子。他穿得很绅士,真的是——白色衬衫,高礼帽,黑外套。他在大街上走得扭扭捏捏的,一不留神我就撞上他了。他说:‘你走路不长眼睛呀?’我回答他:‘你以为整条人行道都被你买下了吗?’他说:‘你再啰里吧嗦的看我扭不扭断你的头?’我说:‘你喝醉了,我一会再跟你算账。’我可没乱说,他当时就把手往我胸口一推,几乎要把我推到一部正驶过来的公共汽车底下去了!那时候我还年轻气盛的,真想还手,只是——”

    温斯顿陷入一阵无助感中。这个老头儿脑子里装的都只是一些没有意义的细节而已,即使再问上那么一整天,也会毫无所获。从某种角度来看,党所记载的那些历史,或许是正确的,不仅如此,或许全部都可能是正确的。但他还是有点不甘心,又试探了一下。

    “或许我还没表达清楚,”他说,“我想说的是:您已经活了一把年纪了,一半时间是在革命前度过的。比如说在一九二五年,您已经是一位成年人了。在你的记忆里,你能不能说说那时候的生活比现在是好一些还是坏一些呢?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你宁愿回到过去还是选择现在呢?”

    老头儿若有所思地看着那飞镖靶。啤酒被他一饮而尽,但速度比之前要慢一些,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脸上似乎有种哲学家那种洞若观火的神情,似乎啤酒让他变得更成熟了似的。

    “我知道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他说,“你指望我说用不了多久,我会变得再年轻一次。很多人在遇到这种问题时,都想着自己能否返老还童。年轻时候,身强力壮,但如果你活到了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你就会知道身上呀,没一件东西是对劲的。我的脚有毛病,膀胱更差,每天晚上都得起来上六七次厕所。但是,做个老头还是有好处的,你不用再为那些同样的事情而操心了。不用去讨好女人了,这可省下不少功夫,我都快三十年没碰过女人了,你信不信,我也不想碰。”

    温斯顿倚窗而坐,知道再谈下去也是白费功夫。他正打算去多买些啤酒来的时候,老头儿突然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酒馆那头臭气熏天的厕所里去。多点的那半升啤酒已经在他身上起作用了。温斯顿默默地坐着,对着那个空空的杯子发了一两分钟的呆后,几乎没留意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又跑到街上来。他想,不用二十年,像“革命前的生活比现在要好过一些吗?”这种再简单不过但又非常重要的问题,再也没有人可以回答了。其实,现在也是回答不上来的,因为那几个遗老已经无法将这两个新旧世界联系起来做比较了。留在他们记忆里的东西,多半是琐碎无用的:哪天跟同事吵架了,自行车的气筒弄丢了怎么找回来,一个死去很久的妹妹脸上的表情,七十年前一个刮着大风的冬天的早晨那股被风卷起沙尘等等,但都没有事实可讲。他们真像蚂蚁,眼前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别的一概看不到。等到大家的记忆都差不多消失,文字记录也已经被伪造篡改的时候,党说人们的生活水平比革命前提高了,那也只能相信了,因为除了眼前的生活,你根本找不到其他可供参考的标准来比较,这种标准现在没有,以后也永远不会有。

    这时,他的思绪戛然而止,他停下脚步向四周望了一下。他是走在一条窄窄的街道上,除了两旁的住户外,还有一些零散的小商店。就在他面前的那一家,挂着三个褪色的金属球

    这种金属球曾经是当铺的标记。,看起来以前是镀金的。噢,他好像认识这地方,没错,它正好在那间杂货铺的外面,他曾经在那买过日记本的。

    一阵恐惧袭上心头。开始时买这个本子已经够不谨慎的了,而且自己也曾经发过誓不再到这附近来。但当他任由自己的思绪如脱缰的野马自由奔驰的时候,他的脚就已经把他带到这里来了。他要开始写日记,就是想及时阻止自己这种自取灭亡的冲动。这时候已经差不多十一点了,店门还开着。他琢磨着这样站在人行道上反而更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所以就干脆钻进铺子里了。要是遇上巡逻警察的话,就撒谎说是来买剃须刀片的。

    店主刚刚点亮了一盏悬挂着的油灯,味道虽然不太好闻,但是灯光还是给人一种友好的感觉。他大概六十岁,身材偏瘦,有点驼背,鼻子长长的,透过厚厚的镜片,能看到他那和蔼可亲的目光。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但眉毛还是浓黑的,那副眼镜,还有那温柔的举动,特别是他身上那件老旧的黑天绒夹克,看起来颇有知识分子的气质,说不定他就是一个文人呢,或者一位音乐家?他的声音细细的,口气不像无产者那般粗暴。

    “你刚踏进门口我就认出你了。”店主马上对温斯顿说,“你从我这里买过一本女士用的日记本。那本子的纸质可真漂亮,以前这种纸叫‘白条纸’,现在都已经停产了——我敢说,都有五十年没再生产了。”说到这里,他的眼光透过镜框的上方,瞄了一眼温斯顿,“您还想要点什么吗?还是只是随便看看?”

    “我只是路过这里而已,”温斯顿搪塞过去,“我只是进来看看,没想过特意要买什么。”

    “也好,”店主应道,“估计我这里也没什么合适你的。”他摊开手掌,做了个抱歉的动作说,“你也看到了,我的店铺空空如也,是不是?坦白和你说吧,古董生意呀,差不多要走到尽头了。没什么人会来买,我也没什么库存。那些家具、瓷器、玻璃之类的,全都慢慢坏掉了。当然,金属类的东西大多数是可以回炉熔掉再做成别的东西。这么说来我也很多年没见过那种铜制的烛台了。”

    店铺的空间很小,东西塞得满满的,走动起来不是很方便。里面的东西,几乎没有一件是值钱货。最挤的就是地板了,因为墙壁的四周都堆满了尘封已久的画框。窗台上放着一盘盘螺丝钉和螺母、一些陈旧的凿刀、已经走不动没有光泽的旧手表,还有很多没什么用处的废品等等。只有墙角那张桌子上面,有一堆杂七杂八的玩意——烤漆的鼻烟壶、玛瑙胸针等等——说不定还有值得看一看的东西呢。温斯顿慢慢走过去,目光被一个圆滑的小玩意给吸引住了,它在油灯的照耀下散发出柔和的光芒。他捡起来看了看。

    这是一块沉甸甸的水晶玻璃,一边是平的,一边有点隆起,差不多像个球状。玻璃的色泽和结构看起来都很精致,给人一种雨水滋润过的柔和感。隆起那部分像一块放大镜,透过它,温斯顿看到里面有一个卷着的东西,像玫瑰,又像海葵。

    “这是什么?”温斯顿有点被迷住了。

    “那是珊瑚,”店主说,“一定是从印度洋来的。他们以前喜欢把这种珊瑚嵌在玻璃里面,制造时间在一百多年前了,不过看样子,可能还要更早。”

    “真漂亮。”温斯顿说。

    “是呀,真漂亮。”那个老头附和着一起赞赏说,“但今天没几样东西经得起这样的赞美了。”他咳了一下,接着说:“要不就这样吧,你如果想买的话,就给四块钱好了。我记得以前像这种东西,是可以卖到七八块的呢——唉,反正我也不会算,总之是蛮多钱的。今时今日还有谁对古董感兴趣呢?再说了,实际上留下来的也没几件了。”

    温斯顿连忙掏出四块钱给他,然后把这宝贝收入囊中。这东西的美,当然吸引住了他的目光,但更令他着迷的是,它有着那种不同于今天这个时代的外观。那种柔和的颜色,如雨水浸润过的玻璃,和他所见识过的都不一样。这件东西之所以那么吸引人,正是因为它的毫无用处,尽管他还是可以猜测得到,它在以前是用来当镇纸用的。它在口袋里挺沉的,但至少还不会让他的口袋显得很鼓。无论如何,一个党员收藏一个这样的玩意,不但有点儿奇怪,而且说不定还需要作出某种妥协。任何陈旧的,甚至美的东西,都会引来注意和怀疑。老店主从他手里接过四块钱,喜上眉梢。温斯顿这才意识到,或许只给他两三块,他也会接受的。

    “楼上还有一间房,你有兴趣要看看吗?”店主问,“除了有几件家具摆那,也没什么东西了。如果你想看,那我去点灯。”

    他又点了一盏油灯,弯着腰在前面蹒跚带路。爬上又陡又烂的楼梯后穿过一段狭窄的小过道,就到了那个房间。房间不对着街边,对着的是铺着鹅卵石的院子和带烟囱的丛林。温斯顿注意到房间摆着家具,像是还有人住着的感觉。地板上铺着一块小地毯,墙上挂着一两幅画,靠近壁炉的地方还有一张又脏又破的扶手椅,炉架上有个十二小时制的老式玻璃钟在滴滴答答地响着。窗户底下放了张大床,差不多占据了整个房间四分之一的面积,床上还留着床垫。

    “我妻子去世前我们一直住在这。”店主略带歉意地说,“我正一件件卖掉这些家具。那张漂亮的红木床,如果你有办法把那些臭虫清理掉的话,它还不错呢,可惜就是有点儿太笨重了。”

    说着,他举高了一点油灯,好把整个房间都照亮。在温暖光线的照耀下,整个房间看起来充满诱人的好奇。这时候温斯顿的脑海里掠过一个念头,要是每周花上个几块钱,或许就能把这个房间租下来了,问题是他敢不敢冒这个险。这真是一个荒唐离谱的想法,他刚一想到就放弃了,但那个房间又唤醒了他心中那股怀旧之情,一些久远年代的记忆。他似乎完全能想象得到以前的人坐在这个屋子里是怎么样一种情景:壁炉里的火在熊熊烧着,你随意瘫坐在一张扶手椅上,双脚搭在壁炉前面的挡板里,铁架里放上一壶水在烧。只有你一个人,拥有绝对的独处空间,绝对的安全感,没有人监视你,没有声音纠缠你,只有水壶喷出的声音和玻璃钟的滴答声,一片静谧。

    “关键是没有电幕啊。”温斯顿忍不住低声说道。

    “啊,”店主说,“我可没这种东西,太贵了,再说我也用不上这东西。你瞧,角落里还有一张折叠式的桌子,不过你要用的时候换上新的铰链就可以了。”

    另外一个角落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架,温斯顿已经被它吸引住并走了过去。不过,书架上只有几本很垃圾的书。搜查和焚烧旧书的命令执行得真彻底,连无产者的居住区也不例外,在大洋国内,你几乎没办法再找到一本一九六零年以前出版的书。店主还在高高举着灯,站在一副带蔷薇画框的画前面,画挂在壁炉的一侧,正对着床。

    “嘿,要是碰巧你喜欢旧版画的话——”店主试探性地问了问。

    温斯顿走过去仔细看了一下那幅画。那是一副钢板雕刻的画,画里有一座椭圆形的建筑,长方形的窗户,有座小塔在前面。建筑周围有扶手栏杆,后面还有一座像是雕像之类的东西。温斯顿盯着它看了一会,感到似曾相识,虽然那座雕像是记不起了。

    欣赏墙上的版画

    “画框是嵌在墙壁上的,”店主说,“不过,如果你要的话,我当然可以把螺丝钉取下来。”

    “我想起这座房子了,”温斯顿终于说,“不过现在都已经坍塌了,它就在正义宫外面那条街的中间是不是?”

    “是的,就是在法院外面,很多年前就被炸毁了。以前那里是一座教堂,叫圣克莱门特教堂。”店主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些荒谬的故事,他接着说:“橘子和柠檬,圣克莱门特的大钟说。”

    “什么?”温斯顿问。

    “噢,‘橘子和柠檬,圣克莱门特的大钟说’。那是我们小时候念的歌谣,其他的都记不起来了,就只记住了结尾:‘这儿有支蜡烛照着你去睡觉,这儿有把斧头把你的头砍掉。’我们是一边跳舞一边唱的。他们手牵手抬高胳膊让你穿过去,等唱到‘这儿有把斧头把你的头砍掉’的时候,就把胳膊往下压拦住你。这歌谣只是一些教堂的名字,全伦敦教堂的名字都在里面了,所有主要的教堂都在了。”

    温斯顿很想知道这圣克莱门特教堂是哪个世纪建造的。要想确定伦敦那些建筑是哪个时代建造的可不是一件易事。凡是令人惊叹的大建筑,只要样子还算比较新,党是一定要说这是革命后的成果的,而那些看上去很早以前就建造的,都会被归类到中世纪黑暗时代的建筑中去。资本主义主导的那几百年,被认为是没产生任何有价值的东西的年代。如果想从建筑上来认识历史,是不会比在书本上认识到的要多的。雕像、铭文、纪念碑、街道的名字——凡是可以和过去扯上关系的痕迹,都被有计划地进行系统性的改头换面了。

    “我不曾想过那会是个教堂。”温斯顿说。

    “还是有很多被留下来的,真的,不过都被另作他用了。好吧,那首歌谣怎么唱来着?噢,我记起来了!

    “‘橘子和柠檬。’圣克莱门特的大钟说。

    ‘你欠我三法新

    法新,英国旧时候值1/4便士的硬币。。’圣马丁教堂的大钟说。”

    我所记得的,也就剩下这么点了。法新式硬币,和我们现在用的一分钱差不多。

    “圣马丁教堂在哪儿呢?”温斯顿问道。

    “圣马丁教堂?它还保留着呢,在胜利广场,和画廊一起。前面是个三角门廊,有很多柱子和长长的台阶那栋。”

    温斯顿对那熟悉得很。它是一座博物馆,里面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宣传资料,比如火箭弹和水上堡垒的模型、展示敌人如何凶残的蜡像等等。

    “以前它叫‘田野里的圣马丁教堂’”,店主补充说道,“不过我从来没在那附近看见过什么田野。”

    温斯顿没买那张钢板雕刻的画,这玩意比刚才买的那个水晶玻璃难带,除非能把它从画框里取下来,否则都没办法带回家去。但是,他还是在那多呆了几分钟,和店主聊上几句,才知道他的名字并不是威克斯,那是人们根据他的杂货铺门口的题字所猜测的,而是叫查林顿。查林顿先生似乎是个鳏夫,今年六十三岁,在这间杂货铺住了三十年。这三十年来,他一直想着亲手把橱窗上的名字修正过来,但一直没动手。在他们聊天的时候,温斯顿一直对那首不太记得的歌谣念念不忘。“‘橘子和柠檬。’圣克莱门特的大钟说。‘你欠我三法新。’圣马丁教堂的大钟说。”说来也怪,当你念着这首歌谣时候,似乎真的能听到那钟声——那已经消失了的伦敦钟声,依旧在某个地方被更改着,被遗忘着。从一个鬼影般的教堂尖顶到另一个尖顶,他似乎听到了那洪亮的钟声。但事实上,在他的真实生活里,他从未听过教堂的钟声。

    他告别了查林顿先生,一个人走下楼梯,不想让店主看到他出门前还要观望一下街道周围的情况。他已经下定决心在合适的时候再来一次这里(大概一个月以后吧)。这或许比缺席集体活动中心的活动危险不了多少。最愚蠢的是自己跟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信赖的店主买完日记本之后还要“故地重游”。他已经这样做了,可是——是的,没错,他还是要回来,回来买一些“美而无用”的东西。他要买下那副圣克莱门特教堂的钢板雕刻画,然后把它从画框里取下来,藏在制服的上衣内带回家去。他要继续从查林顿先生那模糊的记忆里把歌谣的剩下部分继续挖出来,甚至还要租下那间房的疯狂念头也一闪而过。大概过了五秒钟,兴奋感让他变得粗心大意了,出门前没在橱窗里先观望一下就走到人行道里了。他甚至即兴唱起了刚才听来的歌词:

    “‘橘子和柠檬。’圣克莱门特的大钟说。

    ‘你欠我三法新。’圣马丁教堂的大钟说。”

    哼着哼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吓得心惊胆战,魂飞魄散。在前面不到十米远的地方,有个穿着蓝制服的人正朝他走过来。噢,是小说司那个女孩,一头黑发那个。天色越来越暗,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她来。她正瞪着他看了一眼,然后又飞快地走开了,似乎没看见他一样。

    温斯顿吓得一下子就软了下来,好一会都动弹不了。慢慢地,他才转身向右走,一点都没留心自己走的是相反的方向。无论如何,问题总算水落石出了:这个女孩在监视他。她一定是跟踪他来到这里的,这个地方离任何一个党员的住宅区都有好几公里远,她总不可能在同一个晚上也碰巧在这些大街小巷散步吧?如果是这样,那太巧合了。不管她的身份是思想警察还是一名爱管闲事的业余侦探,都不太重要了。她是在监视他,跟踪他,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说不定她还跟踪他进过那个酒馆呢。

    他走得异常吃力,每走一步,口袋里装着的那块玻璃就撞他一下,他几乎都忍不住想拿出来扔掉了。最难受的还是这时候肚子开始隐隐胀痛。有那么几分钟,他觉得自己再找不到厕所,就要死掉了。但这种地方哪可能有什么公共厕所可言。幸好后来胀痛慢慢消退了,只留下一阵麻木感而已。

    这条街是个死胡同。温斯顿停了下来,呆呆站了几秒钟,琢磨着该怎么办,然后他掉头原路返回。转过身去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三分钟前和他擦肩而过的那个女孩,如果现在快马加鞭,说不定可以追上她呢。他可以尾随着她,遇到偏僻的地方就用石块把她脑袋砸破,再说了,他口袋里那块水晶玻璃也是够分量派上用场的。但他很快又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脑袋想那些费劲的事情,真是不能忍受。他既跑不动,也没勇气拿石块去砸人,再说了,她年轻力壮的,说不定就还手了。他也想着要不要快点到集体活动中心那边去,然后一直在那里待到关门,以此来作为自己下半个夜不在场的证据。可是就连这一点也做不到。他此刻被一种倦怠感所包围着,只想能尽快回家静坐下来休息一下。

    他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过了二十二点了,电闸会在二十三点半的时候准时关掉。他走近厨房,将一茶杯的杜松子酒一饮而尽,然后坐到那张桌子前,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但没翻开它。电幕里此刻传来一个嗓音粗糙的女声,在唱着爱国歌曲。他就坐在那里,眼睛盯着日记本那印着大理石花纹的封面,想对电幕里传来的声音说不,但怎么也做不到。

    他们经常是在夜里来抓你,总是在夜里。正确的做法是在他们来抓你之前,你自行了断,毫无疑问有些人就是这么干的,许多所谓的失踪事件其实都是自杀而已。然而,在对拿到枪支或者任何有效的速成毒药之前,在大洋国自杀是非常需要勇气的。他领会到肉身所感受到的那种痛苦和恐惧是会摧毁一个人的意志力的,但更意识到,每次采取一种特别的行动前,自己身体所表现出来的那种不争气,瞬间就崩溃了。如果动作够快的话,说不定他早已经干掉了那个黑发女孩,但一想到所要面对的危险,他就丧失了行动的力量。他突然想到,一个人在遇到危机的时候,要反抗的并不是外部的敌人,而是自己的身体。即使现在喝了杜松子酒的自己,心情也是受到腹部隐隐作痛的影响而没办法做系统性的思考。他意识到,在表面看起来是英勇或者悲剧性的情况下,也总是如此。在战场中,在审讯室,或者在一条往下沉的船中,你总是会忘记你真正需要对抗的是什么,因为你全部的体力和精神都集中在你的身体这个驱壳上了,并成为唯一的问题持续到最后。即使你没被恐吓得瘫软在地,没被痛得倒地大叫,你剩下的生命也不过是每时每刻在和饥寒斗争、和失眠纠缠、和胃痛和牙痛交战而已。

    他打开日记本。写下点什么,这是很重要的。电幕上那个女人的声音已经换了一个曲子,她那尖刺一般的声音像玻璃碎片一样插进他的大脑里。他在努力回忆奥布兰的样子,这日记也是为他而写的,或者说就是写给他的。但是,他反而开始想象警察把他抓走之后可能发生的事情了。如果他们立马就把你干掉那倒没什么关系,被处死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情。可是死前(没有人提到这些事情,但每个人都是知道的)还要经历一场招供时候必不可少的过程:趴在地上大喊饶命,骨头被活活打断,牙齿被打飞,头发浸满鲜血。既然结果都是一样的,为什么还要忍受这些?把你的生命缩短几天或者几个星期又有何不可?从来就不存在有人逃得掉监视的,从来就不存在有人敢不坦白的。一旦犯了“思想罪”,总有一天要承受被人间蒸发的命运。既然恐惧是无法改变的既定的命运,为什么还要这样苟延残喘下去呢?

    他的思绪终于慢慢成功地回归到奥布兰身上了。“我们会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是的,奥布兰和他说过这种话,他懂这句话的意义,至少他认为自己是懂的。在没有黑暗的地方,就是想象中的未来,虽然永远看不见,但却可以凭借一种先见之明参与其中。电幕的声音还在喋喋不休,他无法顺着这个思绪继续往前走。他点上一根烟,一不留神,半根烟丝都掉舌头里去了。其实说“烟丝”是不太准确的,应该是“烟沙”,这种东西一沾上舌头就难以吐掉。这时,老大哥的面孔又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占据了奥布兰的位置。就像几天前一样,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看着它。那张脸就直直地盯着他,沉重,冷静,警觉,但在那两撇黑色八字胡的背后,隐藏着一种什么样的微笑?像一个沉重的预兆,那几句话又出现在他的眼前:
    战争即和平
    自由即奴役
    无知即力量

    第二部

    这天早上,上班时间大概过了一半,温斯顿离开办公室去了厕所。

    长长的走廊亮堂堂的,只有他一个人在那。突然,一个人影从那边的尽头向他走来。黑发女孩!自打那天晚上在杂货铺门口碰见她后,他们已经整整四天都见过面了。当她走近他跟前的时候,他才注意到原来她的右手上系着一条纱带,颜色和制服的一样,所以在远处的时候才看不见。可能是她在操作哪台大型机器时候弄伤了手的,小说的情节就是在这种机器里出产初稿的。在小说司里,这是常见之事。

    距离温斯顿差不多四米远的时候,黑发女孩的脚被什么绊了一下,突然摔倒了,痛得哇的大叫一声。她肯定是摔到伤口处了。温斯顿立马停下脚步。那个女孩已经半跪在地上想站起来,脸色惨白,但两片嘴唇却更加红润了。她盯着温斯顿看,哀求的眼神里,恐惧多于痛苦。

    温斯顿此时的心情真是百感交集。在他面前的,不正是想置自己于死地的敌人吗?但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现在痛苦万分,说不定还摔成骨折了。他本能地向前一步想扶起她,看着她那绑着纱带的手臂被压倒在地,他自己的身体似乎也感到了一阵疼痛。

    “有摔伤吗?”他问。

    “没关系,只是手臂有点疼而已,一会就没事的。”

    听着她说话的口气,好像心脏在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但脸色却已经苍白得厉害。

    “你没摔断骨头吧?”

    “没有,真的没事,只是会痛一会,真的。”

    她伸出自己的左手给他,他拉着她就站了起来。她的脸色开始慢慢恢复,看起来好多了。

    “没关系的,”她又说了一遍,“也只是手腕撞了一下。同志,谢谢你呀。”

    说完这句话,她就继续朝她原来行走的方向走了,脚步轻盈,好像从未发生过什么事情一样。整个过程,也不过半分钟而已。面不改色,似乎已经成为大家的本能习惯了。再说了,这件事发生的时候,他们正好是站在电幕前面,但要不表现出任何的惊讶之情是很困难的,因为在他拉起那个女孩那短短的两三秒之际,她塞了一个什么东西在他手里。她一定是故意这样做的。是某种扁平的东西,当他走近厕所的时候,他顺手把它塞进口袋里,用手指捏了一下,原来是个折成小方块的纸片。

    站在便池前,他尝试着用手指摸索着打开它。显而易见这一定是纸条之类的东西,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忍不住想马上拿进一间厕格里看看究竟写了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了,因为他知道这样做真是太愚蠢了。同时他也很清楚,比起其他地方,厕格间更是处于电幕连续不断的监控之中的,这一点他是很确定的。

    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温斯顿随手就把那张纸片和桌面上其他的文件混在一起,然后戴上眼镜,把口述器拉到面前。就等五分钟,他心里想着,至少五分钟!他的心像揣了只小兔子在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幸好他现在正需要处理的只是一般性的公事,订正一下数字而已,不需要特别专心。

    不管纸条上写了什么,它一定是和政治意味相关的。就目前他所能想到的,就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也就是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一直所担心的,这个女孩是个思想警察。但他想不明白的是,思想警察怎么会选择这种方式来传递通知之类的,但或许他们有自己的理由吧。如果猜对的话,那纸条的内容说不定就是恐吓信、传唤令、要求他自杀的指令,再不然就是一种陷阱,引诱他上当,都是有可能的。但还有一种更离谱一点的可能,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想把它摁下去却徒劳无功。这种可能就是,这张纸条根本不是来自思想警察的,而是某个地下组织。说不定还真的存在兄弟会呢!也许那个女孩就是其中的成员之一。当然,这种想法荒谬至极,但在他一接触到这张纸条的时候,脑子里就立马蹦出这么一个想法来。几分钟之后他才联想到另外一种更接近事实的可能性。即使此时此刻,他的理智告诉他这张纸条有可能会给他带来杀生之祸——然而他还是不相信,他那不切实际的希望在继续酝酿着,心跳加速跳动。他对口述器低声说话的时候,尽量控制自己的声音,不显露出颤抖的痕迹。

    他卷起处理好的文件,投进气力输送管。从厕所回来都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分钟。他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轻轻叹了口气,又开始拉了一堆文件过来。那个女孩塞给他的那张纸片就在这堆文件上面。他摊平了它,上面露出三个不太工整的大字:

    我爱你

    他瞬间惊呆了,好几秒都没回过神来,还差点忘记把这张足以定罪的纸条扔到记忆洞去。等他清醒过来真的要往里面扔的时候,虽然很清楚如果表现出很大兴致也是会招致危险的,但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只想再次确认自己究竟有没看错。

    这天上午剩下的时间,要再专心做点什么是很难的。想在电幕前隐藏自己那兴奋的心情,比专心做那些不得不做的无聊之事还要难。他觉得腹中有熊火在燃烧,到闷热拥挤又嘈杂的饭堂里吃午饭更是受不了。他真想在午餐的时候可以独自待一会,没想到帕森斯那个蠢货,又一骨碌坐在他的旁边来,他身上那浓烈的汗臭味几乎要盖过了炖菜的味道,而且还在喋喋不休说着仇恨周的筹备工作。他特别热衷制作老大哥的头像这件事,头像的直径是两米宽,是他女儿所在的侦察队专门为仇恨周而策划的。最烦人的是在那种吵得要死的环境里,他根本听不清帕森斯在说什么,所以偶尔还得叫他重复那些无聊至极的话。在这时间段里,他只是看见那个黑发女孩一次,她坐在食堂很远那个角落的一张桌子前面,和她一起的还有另外两个女孩。她好像没留意到他,他也没再往那边看过去。

    下午的时间就没那么难熬了。吃完午餐回来,气筒就传来一件很费脑子的文件要处理。即使把其他事情都搁到一边,集中精神只办这一件,也得花上好几个小时。这项工作主要是为了使得一位如今失势的党内要员名誉扫地,需要伪造一系列两年前的生产报道。这正是温斯顿所擅长做的,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他一直埋头苦干,居然完全没想起过那个黑发女孩来。但工作完成后,她的面孔又浮现在眼前了。他真希望可以独自待一会,好好想一想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和以后该怎么办。今天晚上他还得到集体活动中心去,在饭堂狼吞虎咽吃了一顿无味的饭后,他就赶到那边去了。他参加了看起来无比庄严,实际上无比愚蠢的小组讨论,打了两局乒乓球,喝了几杯酒,听了半个小时题目为“英社与象棋的关系”的演讲。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无聊得快要窒息了,但今天晚上是他人生第一次没想过要逃离活动中心。自从看到“我爱你”这三个字后,他心底涌起了强烈的求生意志,即使只是去冒个小小的风险,他也认为太不值得了。一直到晚上二十三点,他回家上床休息后,他才真正有连续沉思的机会。在一片漆黑中,只要你默不出声,电幕也无法看到你,你就是安全的。

    要解决的实际问题是,如何才能和那个黑发女孩联系上并安排一次约会呢?现在他可不再怀疑那个女孩是引诱他上当的了,因为在她塞字条的时候,那种激动的表情是没办法伪装出来的。很明显当时她已经吓坏了,这也是在情理之中。他根本没想过要拒绝她的主动。虽然五天前他还想过要拿一块鹅卵石去砸她的脑袋,但这些都无关紧要了。他现在脑子里想的是她那赤裸裸、充满生机的胴体,正如自己在梦中所见到的一样。曾经他把她看成是和别人一样的笨蛋,满脑子全是谎言和仇恨,还铁石心肠。现在,一想到有可能失去她,失去那洁白的少女胴体,他就心急如焚。最担心的还是如果不赶紧跟她联系上,她会不会就改变主意了,但是怎么才能联系上呢,他又毫无头绪。就像在下象棋时候,都已经被人将死了还想往前走一步。你在哪里,哪里就有电幕的监控。其实,在看见那三个字后的五分钟内,他已经绞尽脑汁想尽了能与她联系上的方法。但也只有到了现在,他才有时间和心情对这些方法进行逐一的检视,就像审视一堆摆在桌子上的工具一样,看看究竟哪一件合适。

    显然,早上那种“邂逅”是不能再重复的了。如果她是在档案司上班的话,那还比较好办,但对于小说司,他真是印象模糊,不知道它在这栋大楼的哪个位置,而且也找不到什么借口到那边去。如果他能知道她住在哪里,什么时候下班,那就有办法在她下班回家的路上“偶遇”一次她了。但不能在真理部的门口等她回家,这样太不安全了,会引起别人的注意。至于通过邮局的方式寄上一封信,那更不靠谱了,因为全部的信件都是需要经过检查的,根本毫无秘密可言。事实上现在都没什么人会写信了,有什么信息要传达的话,就去邮局买一张明信片,上面会印着很多日常用语,你自己把合适表达自己信息的话语打勾就可以了。其实要给她写信也是做不到的,他压根儿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更不用说地址了。最后,他还是觉得在饭堂跟她联系上是最安全的。如果碰见她是一个人吃饭,最好那张桌子是在食堂的中央,这样可以离电幕远一点,周围的人在叽叽喳喳说着话。只要这些条件都能持续上半分钟,那么他就有把握和她说上几句话。

    此事发生后的一个星期,他简直如坐针毡,噩梦不断。第二天,他都快要走了,她才刚刚到饭堂,而且这时候哨声已经响了,看来她应该是被调到另外一个晚一点的班次了。擦肩而过的时候,彼此也没看对方一眼就走开了。第三天,她倒是在通常的饭点到饭堂的,不过是和另外三个女孩在一起,还坐在了电幕的下方。接下来的三天她都没有出现过,真让他生不如死,整个人的身心都被一种难以忍受的敏感所折磨着,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掩饰不来。这让他的每个动作、每个声音、和人的每一次接触,以及他说出或者听到的每句话都成为难以忍受的折磨。即使是在梦中,他也无法忘记她的样子。那几天,他碰都没碰过他的日记本,如果说还有什么能让他稍感安慰的话,那就只剩下工作了,有时候他可以忘记自我连续一口气工作上十分钟。她究竟怎么了,他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更不能向谁打听她的下落。或许她也人间蒸发了,也可能自杀了,或者调离到大洋国的另一边去了,而在全部的可能性中,最糟糕、可能性最大的就是,或许她仅仅是改变了她的主意,决定躲开他了。

    第二天,她又出现了。她手臂上的纱带已经拿掉了,只是手腕上还贴了块膏药。重新见到她,他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以至于忍不住直愣愣地看了好几秒钟。接着那一天,他几乎要跟她说上话了。当他走近饭堂的时候,她正坐在离墙很远的一张桌子前,而且只是她一个人。时间还很早,没什么人。排队领午餐的队伍在慢慢移动,但在温斯顿快到柜台的时候就停住了,前面有人还抱怨说还没拿到糖精片,所以耽搁了两分钟。等他拿到自己饭菜的时候,那个女孩还是一个人独自坐着。于是温斯顿就假装漫不经心地走向她,眼睛也假装在她那张桌子以外的地方找位置。他与她仅仅剩下三米的距离了,只需要两秒钟就到了。正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温斯顿的背后传来:“史密斯——”声音越叫越响亮了。完全没辙,只好往后转过身去。原来是那个叫威舍尔的小伙子,正笑着邀请他坐到旁边的位置去。一头金黄色的头发的他,脸型看起来有点傻傻的,跟温斯顿并不太熟。这时候拒绝他的邀请可不太安全。既然都已经被认出来了,他怎么能还在这个时候置他于不顾之地,去和旁边一个孤零零的女孩一起坐呢?那太惹人注目了,所以只好对着威舍尔报以微笑,然后坐到他那边去,他也对着温斯顿傻笑了一下。温斯顿想象自己这时候拿着一把丁字斧在凿他的脸。女孩那张桌子几分钟后就坐满了人。

    但是,她应该是看见他有向她走过去的,或许能了解到他的暗示呢。第二天,他提前了一点到饭堂了,她果然已经在那了,一个人在昨天那张桌子的附近坐着。排队的时候,他前面站着一个像甲虫一样的男人,身手敏捷,两颗怀疑的小眼睛在那扁平的脸上骨碌骨碌转动着。在温斯顿盛满食物转身准备要走的时候,看到这个甲虫人一直朝那个女孩的方向走去,顿时觉得这一次希望又要落空了。再远一点的地方也有个空位置,但看他走路那模样,他肯定会为了自己的舒服选择一个最空旷的桌子来坐下。温斯顿紧跟其后,心里一阵冰凉。没用的,除非他能想到法子和女孩单独在一起。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此时,前面突然轰的一声响,只见甲虫男人已经四脚朝天躺在地上了,他手上的餐盘像飞碟一样飞了出去,汤汁和咖啡在地板上汇聚成两道小溪状。甲虫人爬起来后狠狠瞪了温斯顿一眼,他一定觉得是后面的人搞了鬼,还好只是瞪个眼而已。五秒钟后,温斯顿终于在女孩的桌子上坐下来了,心还一直怦怦直跳。

    他没有正面看她,只是默默把餐盘饭菜端上桌台来,开始吃饭。在有人来之前,和她说上话是很重要的,但此时的他已经被恐惧占据于心。自从那次见面后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说不定她已经改变主意了。她一定会改变主意的!这种事情才不会在现实生活中发生,期待有什么结果。这个时候,要是没发现那个耳朵上长了很多汗毛的诗人——安普福斯,正端着餐盘在有气无力地找位置,他可能就临阵退缩了。安普福斯对温斯顿还挺有好感的,如果他这时候发现温斯顿在的话,一定会坐到他这张桌子来的。如果要行动的话,大概也只剩一分钟时间了,但温斯顿和那个女孩都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吃着豆芽汤。一会儿,温斯顿开始低声说话了,两个人还是没有抬起头来,只是拿着勺子把那些像水一样的东西送进嘴巴里,在一勺勺吃着的空隙里,他们面无表情,压着声音说了几句必要的话:
    “你什么时候下班?”温斯顿问。
    “十八点半。”
    “我们可以在哪碰面?”
    “胜利广场,纪念碑旁。”
    “那里全是电幕。”
    “只要人多就没事。”
    “打暗号么?”
    “不用。除非你看见我周围有很多人,否则别走过来,也别盯着我看,在我周围转着就好。”
    “几点?”
    “十九点。”
    “好的。”

    安普福斯没看到温斯顿,他坐到了另外一张桌子上了。他们两个也没再说话,只要两个人是面对面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就不会相互看着对方。那个女孩匆匆吃完就走了,温斯顿还在那,并点上了一根烟。

    还没到约定的时间,温斯顿就到了胜利广场。他在放着老大哥铜像的柱子附近转悠着。铜像中的老大哥,目光凝望着南边的天空,正是这个方向,他曾在一号空降场大战中击落过欧亚国的飞机(几年前还是东亚国的)。铜像对面是一个骑着马的雕像,那个人应该是奥利弗·克伦威尔

    奥利弗·克伦威尔(1559-1658),英国军人、政治家、独立派领袖,内战时候率领国会军战胜王党军队,处死国王查理一世,任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护国公(1653-1658)。。已经是十九点十五分了,女孩还没出现。温斯顿再次被恐惧占据于心,他心里想,她不会再来了,她一定是改变主意了!他慢慢地走向广场的北边,有些开心,他居然意外发现了圣马丁教堂。曾经那里的大钟鸣叫着:“你欠我三法新。”就在这时,他发现那个女孩站在纪念碑下面,在念着(或者假装念着)纪念碑下盘旋而上的宣传画。现在人还不是很多,就这样接近她不太安全,教堂廊顶的三角楣处全是电幕。但这时左边的某个地方传来一阵喝彩声和大型汽车的轰鸣声,那个女孩也迅速绕过纪念碑下的狮子铜像,加入到人群中去。温斯顿紧跟其后。跑起来的时候,才从人们的喊叫声中知道原来有辆车队正押着欧亚国俘虏经过。

    人群一下子都涌到广场的南边了。一般这种情况,温斯顿都只是在混乱的人群的外围中走动而已,此时此刻他却拼命推着人群,一点点往中间挤过去,不一会他离那个女孩只有一个手臂的距离了,但又被一对看起来像无产者的夫妇挡死了去路,两个人都牛高马大的,像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血肉之墙。温斯顿只好侧着身体,一点点向前挪,想把肩膀挪到那两个人的中间去。有那么一会,他被夹在两个肌肉结实的臀部之间,感觉内脏都快要被挤爆了。还好过一阵子就挤出来了,还出了一身汗。黑发女孩就站在他的身边,站个人肩并肩站着,两眼直直盯着前面。

    前面经过一排长卡车,卡车的四个角都站着一个面无表情,手执冲锋枪的士兵。卡车内就是一些矮个子的黄种俘虏,他们穿着破旧不堪的绿色军装拥挤在一起。他们那忧郁的面孔朝卡车外看,一点好奇的样子都没有。卡车偶尔颠簸一下,这时候就会发出金属撞击的叮当声,那是因为俘虏们都戴着脚镣的缘故。一卡车一卡车的忧郁面孔从温斯顿的面前经过,他知道他们在车上,但只是间歇性看他们一眼。女孩的肩膀到肘部位置的手臂都一直贴着温斯顿的,她的脸颊贴着他,几乎让他感受到她的热气。像上次在饭堂一样,女孩又开始见机行事起来。她只是用不露声色的音调,嘴唇像是没动似的呢喃着。卡车声和人声轻而易举就掩盖过她的声音了。

    押送的俘虏们

    “你能听见我说的话吗?”

    “能。”

    “星期天下午方便走开吗?”

    “可以。”

    “那你仔细听好,好好记着,周日下午去帕丁顿车站。”

    接着她以军事般的精确,描绘了他要走的路线和方向,这着实吓了温斯顿一跳:先是坐半个小时的火车,到站后向左拐;沿路走两公里,然后穿过一条没有横梁的大门,进去后走过一条有田野的小径和杂草丛生的巷子;最后再走过一条有灌木丛的小道到达一个一棵已经长满苔藓的枯树前——她脑袋里就像安装了一张地图似的。“你都记住了吗?”最后她问了一句。

    “记得。”

    “你就先左转,然后右转,再左转。那道门上面是缺一道横梁的。”

    “记住了。什么时候呢?”

    “十五点吧。可能你需要等我一会,我自己是走另外一条路线的。你确定自己都记住了吗?”

    “是的。”

    “那你赶快走吧。”

    她毫无必要这样告诉他,但是当时的他们无法从人群中抽身离开。卡车还在一辆一辆地驶过,人们还张着嘴巴百看不厌的样子。一开始还有几句唏嘘声,是混迹在人群中的党员发出的,但很快就停止了。其实现在大家都只是好奇而已。外国人,不管是来自欧亚国还是东亚国,都只不过是一种新奇的动物而已。他们除了以俘虏的面孔在大洋国出现外,几乎一个都没有见过,现在即使是俘虏,但人们也只是短暂性地看上一眼而已。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场究竟如何,除了几个是作为战争犯绞死外,其他的战俘只是会消失,或许是进了劳改场之类的。蒙古面孔的战俘陆续离开后,接着出现了一些像欧洲人的面孔,脏兮兮的,满脸的胡子,看起来疲惫不堪。那些藏在满脸胡渣上方的眼睛,偶尔带着好奇扫了温斯顿一眼,但很快又转向别处去。卡车的队伍很快就过完了,在最后一辆车上,温斯顿看见一个头发斑白的老人直挺挺地站着,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像习惯了双手被绑在一起似的。几乎都到了温斯顿和女孩分开的时候了,在最后的时刻,人群还紧紧包围着他们,女孩的手摸了一下他的,还握住了一会。

    他们的手握在一起的时间,连十秒钟都不到,但这种感觉却像紧紧握在一起很久很久,让他有时间去了解她手的每一个细节。他摸着她那细长的手指,整齐的指甲,因做粗重活而长满了老茧的掌心,皮肤细嫩顺滑的手腕。就是这么一摸,他却感觉像亲眼所见一样。这时,他很想看一看女孩眼睛究竟是什么颜色来着,很可能是褐色吧,但一般黑发女孩的眼睛都是蓝色的多。这时候如果回过头去看她的话,就有点愚蠢了。他们仍旧十指紧扣,人潮汹涌,所以并没被发现,他们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前方。这时候,不是那个女孩,而是那个老俘虏的眼睛,正透过凌乱的头发悲伤地看着温斯顿。

    温斯顿正沿着小径走着,阳光透过树荫,地上一片光影斑驳。那些没有树枝遮挡的地方,他一脚踏进去便是一个个金黄色的池塘。他左手的树林下,蓝铃花正怒放着迷人的芬芳。微风像是在亲吻着他的肌肤。今天是五月二日,附近的森林深处,传来了一阵阵斑鸠的叫声。

    他早到了一点点,一路没遇上什么困难。那个女孩显然经验丰富得很,否则他会比通常情况下要担心一些。找这么一个地方约会,她应该是值得信任的。不过一般说来,乡下就比伦敦安全,但也说不准。当然,乡下是没有电幕的,但危险无处不在,说不好哪儿就隐藏着麦克风,能将你的声音辨认出来。再说了,一个人出远门也难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在一百公里以内活动,虽然不需要申请通行证之类的,但有时候火车站也会有巡逻队,遇上党员就会上前询问。但一路上他没遇上巡逻队,从车站步行到这里,他也是经常回头盯着,以确定没有人跟踪。火车上全是无产者,因为天气晴朗的缘故,还显现出一片假期的欢乐气氛来。他坐的那节木质椅子车厢,就给一家子坐满了,上至老到掉牙的曾祖母,小到还裹着尿布的婴儿,听说这都是为了到乡下亲戚家聚会去的,还可以趁机到那边的小黑市里买点黄油。

    小径路面变得宽阔起来,不一会他就走上那条女孩跟他说过的小道来,是一条夹在灌木丛中赶牛时候通过的小道。他没带手表,但应该还没到十五点。脚下的蓝铃花开得太茂盛了,路过的时候难免会踩碰到。于是他蹲下来,想采一些。一半是为了打发时间,一半是因为忽而有了个念头,想一会儿见面时候给女孩送上一束花!他摘上一大束,正闻着那模糊难辨的气味时,听到背后有人踩着树枝走过来的声音,吓得他浑身发抖。他继续采花,这是最好的办法了。说不定是那个女孩呢,但也许他真的被跟踪上了,这个时候往周围看反而显得心虚了。他就一直采着花,一朵又一朵,有只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手拿蓝铃花,第一次约会

    他抬起头,原来是那个女孩。她摇了摇头,显然是想告诉他先别出声,然后她拨开灌木丛,带着他穿过那条窄窄的小道往树林深处走去。很明显她以前是来过这里的,因为能习惯性地避开地上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温斯顿跟着她,手里还抓着那束花。看到女孩,他第一感觉就是松了一大口气,可是现在这个结实又苗条的身体在前面晃动,系在腰里的红丝带刚好把臀部的曲线衬托出来,他心头涌上一阵沉重的自卑感。即使是在这一刻,如果她转过身来瞧上他一眼然后再离开的话,也是非常有可能的。微甜的空气和绿意盎然的树叶让他感到害怕。这种感觉自从离开火车站就产生了。五月的阳光让他觉得自己是肮脏的,苍白的。他是个宅男,连皮肤的毛孔里都藏匿了伦敦煤烟的气息。他想着,可能到现在,她都还没在太阳底下看过他的模样呢。他们到了她之前说的那个倒地的枯树旁,女孩跳过去,拨开上面的荆棘。开始看时,这个地方是没有出口的。温斯顿跟着她,才发现他们已经来到一个天然形成的空地上,边上的土墩里长满了青草,四边是高高的树苗,把这里完全封闭起来了。这时候女孩停住,转过身来。

    “我们到啦。”她说。

    他距离她只有几步而已,可是他还是不敢向前。

    “刚才我在那条小道上不敢和你说话,就是担心那里藏着麦克风。”她接着说,“我猜应该没有的,但谁敢保证呢,要是被那些猪猡辨认出我们的声音来,那就完了,在这里就没事。”

    他还是不够勇气去接近她。“我们在这里就没事?”他像傻瓜一样重复地问了一句。

    “是的,你看那些树枝。”那是一些小小的白蜡树,曾经被砍掉了,后来又慢慢长成了一片小树林,它们都比我的手腕还要细呢,没有一棵可以藏得住麦克风,我以前也来过这边。”

    他们只是在找话说。现在他试着靠近她一点点了,她就直直地站在他的跟前,面带微笑,像是在微微地嘲笑着他为什么这般拖后腿。蓝铃花散落一地,像自己掉下来似的。他牵起她的手。

    “你会相信吗?”他说,“直到这一刻前,我还不知道你的眼睛是什么颜色呢。”是棕色的,他注意到了,一种浅棕色,眼睫毛黑黑的。“现在你看见我的样子了,你觉得还受得住么?”

    “怎么说这种话呢?”

    “我今年三十九岁,有个死缠烂打的老婆,脚踝上有静脉曲张溃疡,还有五颗假牙。”

    “那又怎么样,我不在乎这些。”女孩说。

    下一分钟,她已在他怀里,说不清是谁的主动。开始,除了完全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毫无感觉。如今,那充满青春活力的身体就贴在他胸前,一头浓密的黑发噌着他的脸,棒极了!她转过脸,他开始亲吻那两片微微张开的红嘴唇。她的双手紧紧搂住温斯顿的脖子,在耳边叫他亲爱的,心肝宝贝,还有爱人。他拉起她,让她躺到地面上,她一点儿都不反抗,他可以对她为所欲为。但此时的他一点生理上的冲动都没有,仅仅是肌肤上的触觉而已。他只是感到骄傲,还有难以置信。虽然没有生理上冲动的渴望,但这一切居然都发生了,他感到高兴。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她的年轻和美丽惊艳了他,但他说不出那种害怕。或许是这么久以来,他都习惯没有女人的生活了。女孩站了起来,从头上扯下一根风铃草。她靠在温斯顿的身旁,搂住他的腰。

    “没关系,亲爱的,着急什么,一整个下午都是我们的。这里是不是特别棒,可以把我们藏起来,我是在一次集体远足时在这迷了路。要是有人过来,一百米之外都能听见。”

    “你叫什么名字?”温斯顿问。

    “茱莉亚,我知道你的名字,温斯顿——温斯顿·史密斯。”

    “你怎么会知道?”

    “大概是我比你强一点,在刨根问底方面。好啦,那你告诉我,在我塞纸条给你之前,你对我有什么印象?”

    他觉得没有任何欺骗她的理由。一开始就告诉她最糟糕的,这甚至是一种表达爱情的方式。

    “我讨厌看见你,”他说,“我想过对你先奸后杀。就在两周前,我还想过要用石块来砸破你的脑袋。如果你想知道真相的话,那我不妨告诉你,我曾经怀疑你和思想警察有某种关系。”

    茱莉亚听完,哈哈大笑起来,显然她是把这个当作自己高明伪装的一种赞美之词。

    “别总是思想警察,你该不会真的那么想吧?”

    “怎么说呢,也许不完全是这样,但是从你的外表看——只是因为你年轻、活力四射、身体健康,你明白的——所以我忍不住想你或许就是——”

    “你以为我是个模范党员呀。就是言行举止都很纯洁,举着旗子参加游行、喊口号,参加各种社交活动和比赛,还有集体远足这些破事。你还琢磨着要是有一点儿机会,我就会把你当思想犯检举,然后把你干掉,是不是这样?”

    “是,就是这些。很多年轻的女孩都是这样,你知道的。”

    “就是这破玩意惹的祸。”她一边说着一边把系在腰间那条红色饰带扯下来挂到一根树枝上。解腰带时好像碰到什么似的,她伸进制服的口袋里,掏出一片巧克力来,把它掰成两半,给了温斯顿一半。他在接过来之前,就从气味上知道这是一块不常见的巧克力。黑中带有光泽,包在一张锡纸内。平时见到的那些巧克力都是浅褐色的玩意,味道像有人描述的那样,像是燃烧垃圾中那种烟火的气味。以前他也尝过类似这种味道的巧克力,它那芬芳的味道勾引起他的回忆。什么时候尝过,现在已经记不清了,但那种深刻的印象和让人不安的思绪还在。

    “你从哪儿弄到这些玩意?”他问道。

    “在黑市里。”一脸的不在乎,“其实表面看来,我就是你所说的那种女孩,擅长各种比赛,还在侦察队当过队长。每个星期有三个晚上是在青少年反性同盟里做志愿者,会连续好几个小时在伦敦的满大街张贴那些扯淡的宣传画。在游行的时候,我总是会举着横幅的一端,看上去精神抖擞,也从不推辞任何事情。我总是和大众在一起,这就是我所说的,这是保护自己的唯一方法。”

    第一片巧克力已经在温斯顿的舌尖融化了。味道很棒,但刚才所勾起的回忆还在他的意识边缘游荡着,印象鲜明但无法捕捉它的模样,就像从眼角的方向看到的东西一样。他推开这种感觉,只知道这是某种行为所留下的记忆,但想解开这个谜团却是做不到的。

    “你还很年轻,”他说,“比我年轻十到十五岁呢,跟我说说,像我这样一个男人,还有什么可以吸引你的?”

    “是你的面孔,有些东西我想冒冒险。我很善于发现那些格格不入的面孔。在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要和他们作对的。”

    他们,她所指代的似乎是党,首先是指内党。谈论起这些,她的神情里流露出一种公开性的嘲讽和恨意,即使他知道没有地方比这里更安全的了,但还是感到很不安。最令他惊讶不已的是,她说话的时候,总是满口脏话。按道理党员是不能说脏话的,在任何情况下,温斯顿自己也很少大声说。但是,茱莉亚不一样,每次提到党,特别是内党,她用上的那些脏话,只能在那些小巷子的墙壁里才能看见。温斯顿并不是不喜欢这样,他知道这也只是她对党和党所代表的一切的反抗姿态而已。不但不讨厌,反而觉得挺正常的,很健康的一种方式,就像一匹马在嗅到一股难闻的稻草味会打个喷嚏一样。他们已经离开那片空地,在光影稀疏的树荫下散步,在遇上可以容纳两个人并肩走的路上时,他们就彼此搂着腰走。他注意到去掉那条饰带后,她的腰间有多么的柔软。他们就一直压着嗓门窃窃私语,茱莉亚说在空地以外的地方最好就是默默走路。不久,他们来到小树林的边缘,她让他停下来别再往前走了。

    “别往那片空地上走,可能有人在监视着,我们躲在树后面就没事的。”

    他们站在榛树丛下。阳光透过树梢散落下来照到脸上,还是一阵火辣辣的。温斯顿望着远处的田野,心里慢慢泛起一阵讶异。他认得这个地方,一切都似曾相识。这是一个破旧的草场,但那些草差不多都被啃光了,有条人行道穿插其中,到处都是鼹鼠洞。对面是一个很久没修剪的篱笆,里面浓密的榆树叶子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飘扬,像女人的头发。尽管看不见,但附近某个地方,一定会有条小溪,成群的鲮鱼在绿色的池塘悠然游荡着。

    “附近难道不是有条小溪吗?”他低声问道。

    “没错,那边是有一条,在另外一片田野边上。里面还有很多条鱼呢,你可以看见那些鱼儿在柳树荫下摆着尾巴游来游去。”

    “那就是黄金乡了,几乎是了。”他低声说道。

    “黄金乡?”

    “没什么,我说的是在梦中看见的风景。”

    “快看!”茱莉亚轻声对他说。

    一只画眉鸟停在离他们头顶不到五米远的树枝上,和他们的脸差不多在一个水平线。鸟儿应该没看见他们,它站在阳光下,而他们在树荫里。画眉鸟拍了拍翅膀,还猛然点了下头,像在对太阳行礼一般,然后还唱起歌儿来。在这无比静谧的下午里,它歌声的音量可真吓人。温斯顿和茱莉亚紧紧抱在一起,陶醉其中。这鸟鸣声真是马不停蹄呀,一首完了还有一首,各种声调都有,从不重复,像是在展示它那完美的歌唱技巧一样。有时候会停下歇几秒钟,拍打一下翅膀后,又继续高歌。温斯顿就这样看着它,冥冥中感受到一种敬畏之情。它究竟是在为谁而歌唱?为什么要歌唱?没有伴侣,没有对手可言,为什么要飞到这种偏僻的树林里,独自高歌?他实在想知道这附近是不是真的藏有麦克风,他和茱莉亚因为说话声音比较低而没被辨认到,但画眉鸟的歌声被辨认到。或许就在设备的另一端,有个像甲虫的矮个子男人正在专心监视着——监听着这种歌声。渐渐地,这种纯天然的音乐抹去了他心底的顾虑,他像整个人的身心都沉浸在这种洒满阳光味道的温暖液体中。他再也不思考了,只是静静地感受。茱莉亚的腰肢就在他的臂弯里,柔软而温暖。他把她翻过来,这样他们就可以胸贴着胸,她的整个身体像是融化在他面前了。温斯顿的手摸到哪里,哪里就变得和水一样柔软。他们在一起吻了好久,跟开始时候那种生硬笨拙的亲吻很不同。停下来的时候,他们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鸟儿像被吓了一跳,拍拍翅膀就飞走了。

    温斯顿把嘴唇贴近她的耳边,悄悄问:“现在,好不好?”

    “不能在这里。”她悄然回了一句,“我们回去那个老地方,这样安全些。”

    很快地,他们又穿过树林回到那片空地上,路上只是偶尔踩到几根小树枝,发出点声音而已。一到那空地上,她就转过身面对着他。两个人开始呼吸加速,但她的嘴角又露出了微笑。她站着,就这样看了他一会,然后伸手去拉衣服的链子。真是美妙,这一切几乎要跟温斯顿梦见的一模一样了,几乎跟他所想象的那样,她迅速地扯下衣服,往边上一扔,姿势优雅且潇洒,像在一瞬间摧毁了整个英社文化。她赤裸着的身体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但温斯顿没盯着她的身体看,反而看着她那长有雀斑的脸,还有脸上那淡淡的、无所顾忌的微笑。他跪着,捧着她的双手。

    “你以前这样做过么?”

    “当然,几百次呢——最少也有几十次吧。”

    “跟党员一起?”

    “是的,经常和党员来。”

    “内党党员?”

    “才不跟那些猪猡一起做,从来就没有。不过他们那些人,只要有半点机会,就会对我垂涎三尺,求之不得,可不像表面伪装的那般道岸貌然。”

    他的心瞬间激动得怦怦直跳。她已经做过几十次了,真希望这个数字是几百次,甚至几千次。任何与堕落有关的事情,都能让他激情澎湃。谁知道呢,或许党早已烂透了,表面宣传的那些艰苦奋斗和克己奉公的精神,都只不过是用来掩饰罪恶的。如果他自己一个人就能把麻风或者梅毒传染给他们中的每一个人,他真是乐此不疲呀。一切能使他们堕落、腐朽、崩溃的事情,他都愿意去做。他拉下茱莉亚,两个人面对面跪坐着在一起。

    “听着,你跟越多的人做,我就越爱你,明白我说的吗?”

    “明白,完全理解你说的。”

    “我憎恨纯洁,憎恨善良,我不想看到任何地方还存在着任何德行,我希望每个人都堕落到骨髓里。”

    “如果这样说的话,我应该是适合你的,亲爱的,我已经堕落到骨髓了。”

    “你喜欢这样做吗?我不是说只是和我做,而是说这件事情本身。”

    “再喜欢不过了。”

    这都是他愿意听到的,不仅仅爱着某个人,而且携带着那种动物般的本能,这种人皆有之的简单欲望,就足以将党摧毁于无形之中。他把她摁倒在地,在那些散落的蓝铃花中间。这次毫无问题。不久,他们两个人急速的呼吸慢慢趋于正常,带着某种愉悦的无助感,他们分开而卧。太阳似乎越来越猛烈了,两个人累得睡意朦胧。他伸出手拿过那件扔在地上的制服,盖在她身上。然后他们几乎一下子就进入梦乡了,睡了差不多半个小时。

    温斯顿先睡醒的,他坐起来,仔细端详着这张带有雀斑的脸庞。她还在梦中,头枕在手臂上。除了双唇,她算不上漂亮。仔细看的话,还能在眼角找到一两道鱼尾纹来。她的头发不长,但十分浓密,还很柔软。这时候他才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她究竟姓什么,住在哪里。

    面前这个还沉浸在熟睡中年轻有活力的胴体,它唤醒了温斯顿心底那股怜悯之情,他想要好好保护她。但此刻这种感觉,和刚才在树下因为画眉鸟唱歌而产生的又不太一样。他拉开盖在她身上的制服,仔细欣赏起她那光滑洁白的身体来。他心里想,在以前,男人看见女人的身体,会产生一种肉体的欲望,就这么简单。但现在,已经不存在那种纯粹的爱情了,也没有那么纯粹的肉欲了。没有什么感情是纯粹的,因为一切都夹杂着恐惧和仇恨。他们结合在一起就是一场战斗,高潮就是一种胜利。这是对党沉重的攻击,这是一种政治行为。

    “我们还可以来一次这里,”茱莉亚说,“一般来说,一个藏身之处去两次还是比较安全的,但要相隔一两个月再去第二次。”

    她醒过来,神色也变了,变得警惕,动作也利索起来。她穿上衣服,系上红色的贞操饰带后就开始安排回去的路程了。看起来真应该听她的,温斯顿身上就缺乏她这种处理生活的常识和世故。她似乎还对伦敦的乡间了如指掌,这都是她在无数次的集体远足活动中积累起来的经验。她给温斯顿规划回去的路线,和来时颇有不同,连下车的车站也不一样。“回家时候千万别走相同的路。”她说道,像在阐述一条重要且普遍适用的原则一样。她要先动身,半个小时后温斯顿才能跟着离开。

    茱莉亚指定了一个四天后他们下班相见的地方。那是在一个贫民窟的街上,因为有个露天市场,所以总是人声鼎沸。她会在各种摊位面前晃悠,假装在找鞋带和缝衣线之类的东西。在他靠近她的时候,如果她觉得周围没有什么可疑人员的话,她会擤鼻子以示安全,否则就假装只是路过而已。运气好的话,他们可以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聊上十几分钟,还能安排下一次的见面。

    “现在我必须走了。”温斯顿明白了所有的指示后,茱莉亚就对他说:“我应该在十九点半回去的,晚上得在青少年反性同盟那里呆上两个小时,忙发传单或者做点其他事情。你说这是不是挺扯淡的?帮我拍拍身上的尘,头发上有树枝树叶什么的吗?确定喔。那么再见了,亲爱的,再见了!”

    她一下子就扑到他的怀里,几乎用尽力气去亲吻他,然后轻手轻脚拨开前面的小树苗,很快就消失在树林中。直到现在,他还是不知道她的姓,住在哪儿。不过这些都没关系了,他们根本没办法在室内见面,或者有什么文字书信来往之类的。

    事实上他们再也没回去过那片树林空地中去。整个五月份,他们仅仅有另外一次机会发生关系。那是在一个已经废弃了的教堂钟楼上,是茱莉亚找到的地方,三十年前那里曾经被原子弹炸过,现在已经是个荒凉之地。那里确实是个很好的藏身之地,但一路上却危险重重。其他时间里,他们只能选择在街上见面了,每天晚上换一个地方,每次聊天也不超过半个小时。他们在街上走着,可以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他们混迹在拥挤的人群中,不能肩并肩走着,前后需要保持一小段距离,也从不相互看对方,只是前后一句一句地聊着,像灯塔和航海船只之间一闪一灭的信号交流。如果碰见身穿党员制服的人员靠近,或者走到附近有电幕的地方,就立马打住,保持沉默,然后几分钟后再接上原来的话继续说。到了约定好的分手地点,就自动中断聊天,第二天几乎不用怎么找话就自动接上之前的聊天继续说。茱莉亚似乎很适应这种聊天模式,她还给这种模式起了个名字叫“分期聊天”。她也很擅长用不动嘴唇的方式来说话,这真让人讶异。这样的每晚见面持续了差不多一个月,但他们只是亲吻过一次。那一次,他们在一条小街上默默走着(茱莉亚在大街以外的地方都是沉默不语的),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大地在震动,空气中全冒着黑烟。温斯顿发现自己已经倒卧在地,有些皮外伤,人也吓呆了。肯定是在他们附近掉下了一枚火箭弹。突然他发现茱莉亚的脸只距离他几厘米而已,死一般的苍白,连嘴唇也是。难道她已经死了?他紧紧抱起她亲吻起来。原来她还活着,是一张温暖的脸。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嘴里卷进了一些粉末之类的东西,两人脸上,都是厚厚一层灰泥。

    有几个晚上,他们到了约会的地方后,连信号都不来及发就得假装互不相识擦肩而过,因为街角边上正好有巡逻队路过,或者头顶上方有直升飞机在盘旋着。即使不至于这么危险,他们见面的时间也很有限,温斯顿每个星期要工作六十个小时,而茱莉亚的更长,他们的休息时间是根据工作的强度来灵活变化的,经常是凑不到一块去。茱莉亚很少一整个晚上有空,她几乎都在为听演讲、参加游行、派发青少年反性同盟的宣传单、为仇恨周准备旗帜、为节约运动收集捐款之类的事情忙碌。她说这都是值得做的,一种伪装艺术,守住一些小规则,才能突破那些大戒律。她因此还想着说服温斯顿每周都牺牲一个晚上的时间,到火车站和其他那些忠诚自愿的党员分子一起参加军火装备工作。就这样,温斯顿每个星期都得花上四个小时去装炸药的导火线,他觉得无聊得要命,工作是用螺丝刀把那些小金属块拧在一起。工作的地方还漏风滴雨,光线昏暗,那些锤子的声音和电幕里播放的音乐混合在一起,无比讨厌。

    一到教堂的钟楼上,他们就忙着补上在街上还没说完的话。那是个闷热的下午,钟楼上的小房间一点都不透气,热气烤人般难受。鸽子屎在猛烈的阳光的照耀下发出阵阵恶臭。他们就坐在那个满是灰尘和树叶的地板上聊了几个小时,他们中的一个还得偶尔朝那个像箭头一般的洞口往外看,以确保没有人会上来。

    茱莉亚今年二十六岁,和三十个女孩子同住在一个宿舍里(“无论走到哪里,你都逃不掉女人那种臭味!我真是受够了那些女人!”她补充说)。她上班的地方,正如温斯顿之前所猜想的那样,是在小说司负责保养那部小说机。她挺享受自己的工作,上班主要是负责开启和维护这部功率很大且有点难搞的电动马达而已。其实她并非聪明,只是手脚灵活,是捣腾机械方面的行家。她可以把生产一部小说的全部过程陈述清楚,从计划委员会发布的总指令开始,到修改小组进行相关的润色。但是,她对最终完成的成品不感兴趣,用她的话来说,“就是对读书不怎么喜欢”。书籍也只是一种必须生产出来的东西,和果酱鞋带之类的一样。

    关于六十年代的事情,她没什么印象了。在她所认识的人中,只有一个人经常会提到革命前那些事。这个人就是她的祖父,但他在她八岁那年就神秘失踪了。读书那会她还是学校曲棍球队队长,曾连续两年获得体育奖章。她还担任过少年侦察队的中队长,在加入青少年反性同盟前还是一个团支部书记。她的综合素质很高,甚至被色情科(那是声誉很好的一种标志)选中,在小说司下面的一个部门工作。这个部门专门负责生产一些低级趣味的黄色书籍,在无产者中发行传阅。她自己说,这个部门被自己的员工起了个外号叫“粪坑”。她在那工作了一年,协助生产那种密封起来的读物,书名如《打屁股的故事》和《在女校的那一夜》之类的书。无产者中的青少年都喜欢偷偷地买上这种书来读,那种感觉就像自己买了某种违禁品一样。

    “这种书中写的都是什么内容呢?”温斯顿很好奇地问道。

    “噢,完全就是垃圾书。他们实在无聊至极,真的。整本书只有六个情节,但都被他们翻来覆去地用。不过我工作时只是在小说机旁边,没在修改小组待过。我文笔太差了,亲爱的,还远远不够格呀。”

    他惊讶不已,原来在色情科工作的那些人,除了科长外,其他的全是女孩子。据说是因为男人的性本能要比女人的难控制,而且经过这些书的浸淫后,会变得更加危险。

    “他们甚至不喜欢那些已婚妇女在那工作。”她又说,“他们总是认为女孩子应该是更纯洁的,当然,我不在其中。”

    她十六岁那年就开始和男人发生性关系,那是一个六十岁的党员,后来畏罪自杀了。“这还差不多,”茱莉亚说,“否则他被刑讯逼供的时候会供出我的名字的。”自打那以后,她还和很多的其他人这样做。在她的眼中,生活是很简单的一件事:你要追求自我的快乐,但是“他们”——说的是党——会极力阻止你,那么你就用力去打破这个规矩。她似乎认为既然“他们”要剥夺你追求快乐的自由,那你就应该竭尽全力不让“他们”抓到你,好像这样才显得自然一些。她对党充满仇恨,会以最粗鲁的语言说出那些话,但并不是对所有的东西都看不顺眼,批评一通,除非它已经影响到她的个人生活,党那些理论她才没兴趣去搭理。温斯顿注意到她从来不使用新话那些词语,除了那些已经渗透到日常生活中的。她连兄弟会都没听说过,也不相信真有这种组织存在。在她看来,那些要反抗党统治的组织,都是注定要以失败告终的,而且这种方式是愚不可及,聪明人的做法是钻党的漏洞,打破那些规定,同时有能力保住自己的脑袋。他想知道在年轻一代中,还有多少人会像她那样,在革命中成长起来,对别的事情一无所知,坚定不移地接受了党,就像接受天空的存在一样理所当然,从未想过要去对抗它的权威,只是去逃避它,就像兔子也会逃避狗的追赶一样。

    他们不去讨论是否要结婚这种事情,那真是遥不可及,不值得现在费心思来琢磨。即使温斯顿可以甩掉凯瑟琳,也无法想象会有任何一个委员会能批准他们结婚,这一切无望得像个白日梦。

    “你太太是个怎么样的人?”茱莉亚问。

    “她是一个——你知道新话里有个词语叫‘思想好’的吗?意思是说你与生俱来就是正统的,从来不会产生那些坏想法。”

    “没,我不知道这个词语,但我知道那一类人是怎么样的,我太了解他们了。”

    温斯顿开始给她讲他婚姻生活中的故事,但奇怪的是,茱莉亚对其中的基本情节似乎早已了然于心。她描述给温斯顿听,像一个过来人:只要温斯顿一碰到凯瑟琳的身体,凯斯林就浑身僵硬起来;凯瑟琳抱紧他的时候,他却感觉到她是在暗中用力推开他,尽管当时她的手臂是紧紧环绕着他的。和茱莉亚讲起这些事情,他觉得没什么难为情的:凯瑟琳带给他的痛苦记忆,他早已忘却,只不过还剩下一些不愉快的回忆而已。

    “要不是遇上那件事,我本来还是可以继续忍受这种关系的。”他说。然后他告诉她,凯瑟琳强迫他在每周周一晚上必须遵守的一种仪式。“她也恨透了这个仪式,但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止她。她称这种东西为——你是猜不到的。”

    “对党履行的责任。”她马上接着他的话说。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亲爱的,我也上过学呀。十六岁以上的孩子每个月都得参加一次性教育课,这在青年团里也是有的。他们花费很多年的时间把这些东西塞进人的脑子里,我敢说这在大部分人身上都是见效的,但有时候也很难说,人们总是这么虚伪。”

    她开始慢慢展开她的话题。对茱莉亚而言,一切的出发点都是她的性欲。只要与之相关的东西,她都是极其敏锐的。不像温斯顿,她抓住了党推行禁欲主义的内在本质:党要扼杀性,不仅仅是因为党根本无法掌控性本能所造就的那个自成一体的世界,更重要的原因在于,性压抑能引发歇斯底里的情绪的爆发,而这能转化为一种好战心态和狂热的领袖崇拜。关于这一点,茱莉亚是这样解释的:

    “当你做爱的时候,你耗尽了全部的力气后只感到一阵愉悦,而其他的一切都是无所谓的。他们怎么忍受得了你们这样闹,他们要的是你们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精神饱满。换句话说,我们平时熟视无睹的那些游行示威、摇旗欢呼只不过是另外一种发泄性压抑的方式而已。如果你的内心是快乐的,还会有心思去搭理老大哥这种所谓的三年计划、两分钟仇恨会和其他那些破玩意吗?”

    确实如此,温斯顿心底想着。禁欲主义的推行和政治正统之间确实存在某种直接且密切的关系,党员内心那些恐惧、仇恨和因为狂热而引发的轻信是必须保持在一个适度的水平并加以利用的,党除了压抑某种强烈的本能并将之转换为一种可以利用的内驱力,还有别的办法吗?性冲动已经危害到党的统治,党是非整治不可的。在对待父母的天性上,他们的计谋也如出一辙。家庭制度的存在是无法被消灭的,因此人们被鼓励像旧社会的做法一样去疼爱自己的孩子。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看,不同的是孩子从小就受到系统的训练,要去监视父母的行为,并揭发他们的越轨行为。家庭已经沦落为思想警察的延伸地。就这样,每个人日日夜夜都身陷各种包围中,还是那种和你最亲近的人在监视着你。

    突然他又想到了凯瑟琳。如果发现温斯顿有什么不正统的思想观念,毫无疑问凯瑟琳是会愚蠢至极地向思想警察揭发他的。然而,此刻之所以会联想到凯瑟琳,却是因为那天下午那种让人窒息的闷热所致,他的额头早已满头大汗。他开始和茱莉亚讲起十一年前发生过,或者说几乎要发生的一件事,那同样是发生在一个夏天闷热的下午。

    那是在他们结婚三四个月之后的事情。他们参加了一次集体远足活动,在肯特郡那里迷了路。本来他们只是落后其他人几分钟而已,但他们不小心又拐错了弯,居然就拐到了一个老旧采矿场的悬崖上。从边上到崖底,十多二十米全是石块。走到这种地方,压根儿找不到可以问路的人儿。凯瑟琳一发现他们已经迷路了,就开始烦躁起来。只要离开那个吵吵闹闹的远足组织一分钟,她就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她想尽快沿路返回,然后再按另外一个方向去找他们。但是,此时的温斯顿留意到在脚下的悬崖缝隙里,开着一排排的黄连花。有一排还长出两种不同的颜色,一个是紫红一个是砖红,但居然是长在同一个茎上。他以前从未看见过这样的花儿,就赶紧叫上凯瑟琳一起看。

    “凯瑟琳,快看,看那些花,就在下面那一排里,看到了吗?是两种不同的颜色。”

    那时候她已经转身准备离开了,但还是勉强回来看了一会。她甚至还把身体朝温斯顿说的方向探出去看,而他就站在她的身后,搂住她的腰部好让她能站稳一点。刹那间,他突然意识到,这里只有他们孤孤单单的两个人,到处都找不到一个人影,甚至树叶也是纹丝不动的,小鸟也不再啼叫。即使要在这里安装上麦克风,那可能性也是很低的,即使真的有,那也只能接收到一些声音而已。这是最让人昏昏欲睡无比闷热的下午,太阳在头顶烤着,汗流不止。这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你为什么不推她一下?”茱莉亚问,“如果换了我,我就会那样做。”

    “当然,亲爱的,你当然会那样做。如果我当时的想法和现在一样,我也会那样做。或者说,真的会,不是太确定。”

    “你后悔当初没那样做吗?”

    “是的,整体上来说,是后悔的。”

    他们在铺满灰尘的地板上相互挨着坐下。他把她搂近自己一点,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头发的香味盖过了鸽子的粪味。他心里想,她还很年轻,对生活还有期盼,是不会明白即使把一个碍手碍脚的人推下悬崖也是于事无补的。

    “其实那也没什么区别。”他说。

    “那你为什么要后悔呢?”

    “我只是更喜欢积极一点,不喜欢消极。在这场我们都参与进来的游戏中,我们是注定要输得彻底的,只是输掉的方式,有一些是要更好一些,就这样而已。”

    他感觉到她简单耸了一下肩,表示不同意这种说法。每次和他意见不合的时候,这就是她的表达方式。她不能接受的是,个人的反抗注定是要一败涂地这种自然法则。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早已意识到自己在所难逃,思想警察是迟早要找上她,杀掉她的。但不管怎么样,在她脑海中还有另外一个秘密世界,在那里你可以按照你的喜好穿行其中,你所需要的是运气、阴谋和胆略。她不明白在这种制度的碾压之下根本就没有幸福这回事,唯一的胜利只是存在于遥远的将来,在你死后很久很久的以后。在你想好要向党宣战的那一刻,你最好将自己想象为死人一个。

    “我们都已经死了。”他说。

    “我们还活着。”茱莉亚随意地应了一句。

    “我不是说肉体上的活着,那半年,一年,甚至五年,谁晓得呢。我怕死,你比我还年轻,理应比我更怕死。当然,我们也会尽量多活几年,但这其实没什么不同,只要人性还在,生与死其实都是一样的。”

    “噢,真是在说胡话,你一会要和谁一起睡觉呢?和我还是一副空骨架?你不喜欢开开心心地活着吗?你不喜欢这种感觉吗?来,这是我,我的手,我的腿,我是真实的,活生生的,难道你不喜欢这些吗?”

    她围着他,开始扭动着自己的身体,用胸脯去挺着他。虽然他们之间隔着工作服,但他还是能感觉到她那坚挺成熟的乳房,像是为他注入了一股青春的活力。

    “喜欢,我当然喜欢。”他说。

    “那就别整天都在要死要活的了,好不好?听着,亲爱的,我们现在得开始计划下次见面的时间了。我觉得我们还是可以回去上次那片树林的空地里,我们够久没去那边了。不过这一次你得走一条新的路线,我都想好了,你坐火车——好吧,我还是给你画出来比较靠谱。”

    雷厉风行的她马上用手在地板上扫了点灰尘,从鸽子窝里拿下一个枯枝,画起地图来。

    温斯顿还是租下了查林顿铺子上面那间简陋的房子了,他环视四周,窗边那张大床已经铺好了,上面放着一张破旧的毛毯和不带枕巾的枕头。壁炉架上的那台有十二小时刻度的老式钟正滴滴答答地走着,角落边的折叠桌上,上次过来时买下的那块玻璃镇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散发出柔美的光辉。

    壁炉前面的那块挡板上,查林顿先生为他准备了一个破旧的煤油炉,一口平底锅和两个杯子。温斯顿点上煤油灯,装上一壶水到炉子上烧。他带了一包胜利牌咖啡和一些糖精来。这时候,老式钟已经指着十九点二十分了,还有十分钟茱莉亚就到了。

    他心里不停地对自己说:真是愚蠢呀,愚蠢!这是明知故犯的愚蠢,多此一举的自杀式愚蠢。在党员所犯下的全部罪行中,就这种最不能掩盖了。最先让他萌发租下这个房子的念头,是来自于那块放在折叠桌面上的玻璃镇纸,它所散发出的那种气质令温斯顿久久不能忘怀。正如温斯顿所预想的那样,查林顿一口成交了租房的事,爽快得很。很明显他自己也为挣了几个钱开心着。明白温斯顿租房是为与情人幽会而用,查林顿先生既不感到惊讶,也不觉得受冒犯。相反,他目光微微看着前方,东拉西扯地聊了起来,无意中让温斯顿形成一种印象,就是自己已经处于那种有形和无形之间了。他说,独处是一种很重要的事情,任何人都需要这么一个空间偶尔让自己放松一下,而当他们找到这么一个地方,知道实情的人都应该心照不宣,独守秘密。说起这些事情,温斯顿都觉得他快隐形了。临走前,他还告诉温斯顿这栋房子有两个出口,其中一个是穿过后院直通小巷子去的。

    窗子下面有人在唱着歌,温斯顿隔着厚厚的窗帘向外偷着看。六月天的太阳还很高,楼下那个洒满阳光的院子里,一个大块头女人,壮得像根圆柱子,结实的胳膊已经发红,腰间绑着一条粗布围裙,笨重地在洗衣盆跟晾衣绳间走来走去,晾出一大堆白色的方布,温斯顿认出那是婴儿用的尿布。只要嘴里没含着衣服夹子,她就用那浑厚深沉的女低音唱起来:

    “不过是些无望的幻想,

    像春日般飞逝,

    岂料颦笑之间,春梦重生,

    令我心猿意马,难以停止!”

    这首曲子已经风靡伦敦好几个星期了。其实,它不过是音乐司下面某个科为了迎合无产者的口味生产出的无数歌曲之一而已。这首曲子的歌词是由一部叫乐谱机的东西制作出来的,根本用不上人手。本来这首歌挺低级趣味的,声调也难以入耳,只是这个女人把它唱得铿锵有力,才不至于那么不堪。温斯顿听得清她唱歌的声音,还有她鞋子走在石板路上的摩擦声和孩子在街上的呼喊声,以及远处某个地方传来的汽鸣声。房间里没了电幕,真是出奇地安静。

    真是愚蠢呀,真是愚蠢!愚蠢!他又想起这个来。他们连续几个星期都到这里来的话,如果不被抓住,那真不可想象。然而对他们两个人来说,拥有一个完全属于他们自己的私密空间,而且不必走太远,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诱惑呀。自从在教堂钟楼后,他们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办法安排到见面了。为了筹备仇恨周的事情,工作时间延长了不少。其实距离仇恨周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呢,但随着准备工作的规模越来越大,程度越来越复杂,每个人都得加班才能完成额外的工作量。最终,他们只能安排在一个下午见面,而且约定好再到那个树林的空地去的。在出发前一天晚上,他们在街上有个短暂的会面。像过去见面那样,彼此在人群中迎面走来,都假装不认识对方,但这一次温斯顿在快速瞄了她一眼的时候,发现茱莉亚的颜色比平常时要苍白很多。

    “全完了,”她判断一下周围是安全的,趁机说,“我是说明天的事情,吹了。”

    “什么?”

    “明天下午的事,我没办法过去了。”

    “为什么去不了?”

    “唉,还是那个原因呢,这次提前了。”

    有那么一会,他感觉肺都气炸了。认识她一个月以来,他对她的欲望有了本质上的变化。最开始的时候,欲望中的性欲成分很少。第一次做爱也仅仅是意志力作用的行为,但第二次之后,一切都变了。她头发的香味,她嘴唇的味道,她皮肤的触感,似乎都已经渗透到他的心里来了,或者说已经在他身边的空气中围绕着他,她已经成为了他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一种不仅仅想拥有,还想去占有的存在。当她说她没办法赴约的时候,他的第一感觉就是她在欺骗他。就在这时候,路上的行人推推搡搡的,无意中把他们的手搭在了一起。情急之下她捏了一下他的指尖,他立刻感受到她的爱意,而不是那种欲望。他意识到,和女人相处,遇到这种沮丧之时也是正常的,而且会继续出现。这时,一种发自内心深处,从未有过的柔情占据了他的内心。这一刻他真希望他们是已经结婚十年的夫妇,像现在一样漫步街头,没有恐惧,光明正大,一边唠叨着家里的琐碎事,一边买着家庭日用品。最渴望的是,他们能有一个完全不受打扰的空间让他们静静地待在一起,也并不是说每次见面都非做爱不可。那天之后的第二天,他就认真考虑租下查林顿先生那间房子了。咨询茱莉亚意见的时候,没想到她也很爽快地答应了。两个人心里都明白,这是一个疯狂的决定,像是故意向自己的坟墓走近一步似的。他坐在床边等茱莉亚的时候,不由得想起仁爱部里的牢房来。怪异的是,这种注定要到来的恐怖事件这时候在他的意识里若隐若现。它就在那里,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固定着,在死亡之前。这种事情跟九十九之后是一百那么确定无疑。每个人都无法逃脱,但或许可以把它往后拖。相反,温斯顿不但没有想着延后这种日子的到来,反而时不时有意地缩短它到来的时间。

    这时候,楼梯里传来急促的上楼声,茱莉亚一下子就闪进了房间里。她拎着一个棕色的帆布工具包,有时候他在真理部上班时也看见过她拎着。他向前一步,想拥她入怀,但她急急忙忙地挣开了,大概是手里还拿着东西的缘故。

    “等一下啦,”她说,“给你看看我带了什么来。你是不是又带了那种胜利牌咖啡过来了?我猜你就会带,把它都扔了吧,我们用不上了,你看。”

    她就跪在地板上,打开她的工具包,掏出放在最上层的那些扳手和螺丝刀之类的东西来。下层是几个干干净净的纸包。她把第一个纸包递给温斯顿,他只觉得怪怪的,但朦胧间又感到很熟悉。那东西拿在手里沉甸甸,样子有点像砂粒,拿手一碰,感觉软软的。

    “是糖么?”他问。

    “是真的糖,不是那种糖精,这里还有块面包——正宗的白面包,不是我们平时吃的那种破玩意——还有一瓶小果酱,还有牛奶——看,这些才是我最得瑟的东西,你看我都包了好几层帆布,因为——”

    用不着跟温斯顿解释那么多,因为气味已经弥漫在整个房间里。这是一股很浓郁的香味,几乎唤醒了温斯顿童年的记忆,即使在今天,这种香气也还是偶尔可以闻到的。有时候在过道的门缝里,有时候在人潮拥挤的街头,但飘着飘着就消失了。

    “是咖啡,”他喃喃自语,“是真的咖啡。”

    “这是内党党员专供的咖啡,这里足足有一斤。”她说。

    “你是怎么整到这么多的东西?”

    “这些都是给内党党员用的,没有什么东西是那些猪猡没有的,一切都应有尽有。当然,那些服务员呀,仆人呀,还有能偷上东西的人也会有——看,我还弄了一包茶叶过来了。”

    温斯顿在她身旁蹲下,撕开包装的小角。

    “是真的茶叶,不是那种黑莓叶子。”

    “最近茶叶真不少。听说他们好像打下了印度还是什么地方。”她模模糊糊地说,“听着,亲爱的,你转过身去三分钟别看我,要不你干脆坐到床那边去,别靠窗太近,我叫你之后你再转身。”

    温斯顿透过棉布窗帘,心不在焉地朝外面看着。楼下那个院子里,那个胳膊红红的大个子女人还是徘徊在洗衣盆和晾衣绳之间。她又取下嘴里的夹子,又饱含深情般唱了起来:

    “谁说时间能治愈一切,

    谁说早晚都忘掉。

    过去的笑容和泪水,

    历历在心头。”

    她似乎把这首愚蠢的歌曲都熟记于心了。她的声音随着六月那心旷人怡的微风徐徐上升,优美动听,深情饱满,快乐中隐约有种悲伤的味道。从这歌声中能使人产生这样一种感觉,就是这夏日的黄昏若无穷无尽,这婴儿的尿布永远也洗不完,她就可以一直站在那里唱上千年这样的垃圾歌曲。突然,他想到,自己还没见过一个党员会自发性地唱起歌来。这看起来多少有点反叛的意味,也是一种危险的行为,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或许是因为人快要被饿死了,才觉得需要唱出点什么来。

    “好了。”茱莉亚说。

    温斯顿转过身,好几秒钟才认出她来。他本以为她会赤裸着身体,然而她没有。他看到比这更让人吃惊的:她化了妆。

    她肯定是溜进无产者居住区的小店铺里买了一整套的化妆品。抹了口红,涂了胭脂,鼻子上了粉,眼皮上还刷了什么东西,眼睛看起来明亮不少。看得出她的化妆技术很一般,但温斯顿也对这种事情了解甚少。他也从来没见过女党员是会在脸上涂涂抹抹的。化了妆,她的容貌看起来好太多了,让人吃惊。往脸上涂抹了几下子,不仅使她看起来漂亮不少,而且更重要的是,更有女人味了。她的短发和男性化的制服更加反衬出这种效果来。把她拥入怀中的时候,一阵仿制品味道的紫罗兰香水扑鼻而进,令他不由得想起在那个昏暗的地下室厨房以及那个血盆大开般嘴巴的女人来,和她用的那种香水的味道太像了,但此刻的他,也懒得有心思去顾及这些了。

    “还喷了香水呢。”他说。

    “是呀,亲爱的,是用了香水。你猜一下,我下一步想做什么?我要想办法弄到一条连衣裙来穿,才不想再穿这种破裤子了。我还要穿丝袜,穿高跟鞋,在这个房间里,我要做一个女人,不做什么党的同志。”

    接着,他们都脱下身上的制服,爬上那张大红木床。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脱光自己,他一直难为情于自己那羸弱的身体见不得人,更别提脚踝上还有静脉曲张这个伤疤了。没有床单,铺在上面的那张旧旧的毛毯已经摩擦得甚是光滑,但那张床的宽度和弹性都让他们很吃惊。“里面肯定有很多臭虫吧,但不管了。“茱莉亚说。除非在无产者的家里,否则今时今日是很难再看到这种双人床了。温斯顿小时候还睡过,但在茱莉亚的记忆中,自己是见都没见过的。

    很快,他们就睡着了。温斯顿醒来的时候,那台老式钟的指针都快走到了九点。他没动,因为茱莉亚枕着他的手臂睡着了。她脸上大部分的胭脂都跑到温斯顿的脸和枕头上去了,剩下脸颊那点绯红,正好把她的颧骨衬托得很好看。落日的余晖洒在床脚上,照亮了壁炉,那里的水也已经沸腾了。院子下面那个女人已经不再唱歌了,但街上孩子的叫嚷声还是隐隐听得见。蓦然间,温斯顿想弄明白,在过去的社会中,这样一幅情景是不是一种正常的经历:在一个凉风习习夏日的黄昏,他们赤身裸体躺在床上,想做爱就做爱,想聊什么就聊什么,不一定非起床不可,就这样平躺在床上,悠然听着外面那寂寥的声响。或许在那时,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谁又能断定这样的事情,从来就是不平常的呢?这时,茱莉亚醒了过来,她揉了揉眼睛,支起胳膊肘,看了看煤油炉。

    “水都烧干一半了。”她说,“我起床泡杯咖啡吧,我们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你们那边什么时候关灯呢?”

    “二十三点半。”

    “我们宿舍是二十三点,但是得早点进去,因为——嘿,滚进去,你这破东西!”

    突然间,她弯下腰在地板上抓起一只鞋子,像个男孩一样挥动她的臂弯,一下子把鞋子扔到墙角去,这动作和在两分钟仇恨会上把词典扔向戈斯坦因的一个模样。

    “那是什么?”温斯顿诧异地问。

    “老鼠,我看见它虎头虎脑地伸出鼻子来,那边有个洞,不过,估计我都把它吓坏了。”

    “老鼠?”温斯顿嘀咕着,“这房间还有老鼠呀?”

    “到处都是老鼠,”茱莉亚又躺下来,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说:“我们宿舍连厨房都有呢。伦敦一些地区简直都成老鼠的家了,到处都是。你还不知道老鼠也会咬小孩子吧?真的会,在那种街上,妈妈都不敢把孩子单独放下来两分钟,就是那种个头大,棕色毛的老鼠专干这种事,最讨厌它们了,总是——”

    “别再说了!”温斯顿喊了起来,双眼紧闭。

    “我最亲爱的,你脸色苍白,怎么了?我说的老鼠让你不舒服了?”

    “全世界最恐怖的就是老鼠了!”

    她紧紧搂住他,用自己的手臂和双腿一起裹着他,好像要用自己的体温让他安心。他没有马上就挣开双眼,感觉自己一下子又掉到那个他一生中时不时会做的噩梦中去。实在是太像了:他就站在一道黑暗的墙壁前方,墙壁后面存在着某种他实在无法忍受又不敢面对的东西。在梦中,他最深刻的感觉就是自欺欺人,因为他其实是知道那道墙的背后是什么东西。他也知道,如果自己可以痛下决心,像从脑袋中扯下一块东西那样用尽全力的话,说不定就能把那个恐怖的存在拉出来重见天日,但每次醒来都是茫然不知所措。无论怎么样,他意识到和他打断茱莉亚说话的东西有关。

    “对不起,”他说,“其实没什么,我不过是讨厌老鼠而已。”

    “别担心,亲爱的,以后我们这里不会再出现这种破东西了。”一会我们离开前先找些碎布把那个洞口给堵上,下次我会那些水泥过来把它封上的。”

    经茱莉亚这么一说,温斯顿刚才那种恐怖感就消失了一半。他为自己刚才的行为感到有些不堪,倚靠着床头坐了起来。茱莉亚起床穿上衣服,开始煮咖啡。屋子里飘着一股浓郁的咖啡味,以至于他们不得不关上窗户防止有些多管闲事的人感到好奇。比咖啡味道更好的是,加了糖的咖啡变得丝滑爽口,这是吃了多年糖精的温斯顿快忘记的味道。一手插在口袋中,一手捧着抹上果酱的面包,茱莉亚在房间里随意闲逛。她只是简单扫了一眼书架,指着那张破烂的折叠桌子说该如何好好修理一番,突然坐到破扶手椅里,看看是否坐得舒服,还仔细端详了那个怪异的老式钟,觉得挺有意思。她把那块玻璃镇纸捧到床上来,想在光线充足的地方好好看一看。温斯顿从她的手中拿过来,他早就被这块表面如雨水般晶莹剔透的镇纸所迷住。

    “你觉得,这是干什么用的?”茱莉亚问。

    “我觉得呀,它什么都不是——我的意思是说,这东西根本没什么实用价值,但这正是我所喜欢的。它就是一块被忘记篡改的历史见证,来自百年前的信息,如果我们看得懂的话。”

    “那么挂在那边的画呢?”说着她示意了一下对面墙上的版画,“会不会有一百年的历史了?”

    “或许更长一些,我敢说有两百年了。没人拿捏得准,现在对任何有历史性的东西都不可能有什么新发现了。”

    她走过去看了看说:“老鼠就是把鼻子露出来嗅了嗅。”她用脚踢了一下版画下面的墙壁,“这是什么地方?我以前好像在哪儿见过。”

    “是个教堂,至少以前是个教堂。圣克莱门特是它的名字。”他又想起查林顿先生之前和他说起的那首歌谣,于是带着怀旧的心情唱了出来:“橘子和柠檬,圣克莱门特的大钟说。”

    他大吃一惊,茱莉亚居然接了下去:

    “‘你欠我三法新。’圣马丁教堂的大钟说。

    ‘你什么时候还给我?’老百利的大钟说。”

    “我不记得后面的怎么唱了,但最后一句记得是这样唱的:这儿有支蜡烛照着你去睡觉,这儿有把斧头把你的头砍掉。”

    这歌谣真像一问一答的口令。但是,“老百利”后面肯定还有一行的,或许查林顿先生什么时候灵感一现,就能把它想起来。

    “谁教你这些的?”他问。

    “我爷爷,我小时候他经常给我念这些。我八岁那年他就被人间蒸发了——不管怎么样,反正就是失踪了。我想知道,柠檬是怎么样的?”她随意问了一下,“橘子我就见过,是黄色圆圆的,皮有点厚。”

    “我记得柠檬,”他说,“在五十年代这种水果还是很普遍的,只是闻一下就能把你的牙齿酸到发软。”

    “那副版画后面肯定有臭虫在,”茱莉亚说,“我哪天得把它取下来好好打扫一下。我想我们差不多到时间走了,我得马上卸妆才行。真是烦人,等一下我再把你脸上的口红唇印抹掉。”

    茱莉亚走了,温斯顿在床上多躺了几分钟。房间慢慢变暗,他朝光亮的地方挪了挪,一直盯着那块玻璃镇纸看。一直让他着迷不已的并不是那片珊瑚,而是玻璃本身。虽然它如空气般透明,但却有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尽管玻璃表面如苍穹一般,里面却自有它的世界。他觉得自己能进入到这个世界中去,实际上他早已身在其中,还有这张大红木床、折叠桌子、老式钟、版画,甚至那块玻璃镇纸也一并包括在内。他所在的这个房间,就是一块玻璃镇纸,里面的珊瑚就是茱莉亚和他的生命,他们被固定在这块清透的玻璃中心,永恒不朽。

    塞姆消失了。有天早上他没来上班,当时还有几个没心没肺的人在谈论他,但第二天就再也没人提起了。第三天,温斯顿去档案司的前厅看公告栏,其中贴了一张象棋委员会的名单,塞姆的名字曾经一直都是赫然在列的。现在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不一样的,只是少了塞姆的名字。一切都了然于心,证据充足,塞姆不在了。他从来也不曾存在过。

    天气酷热难忍。虽然那像迷宫一般的真理大厦无窗可挡,但有了空调,房间里的温度还比较正常,不过人行道上的温度却高得可以灼伤行人的脚板,高峰期间的地铁则恶臭熏天。仇恨周的准备工作正进行得如火如荼,真理部的每个人都在加班加点完成工作。游行示威、开会、阅兵、演讲、蜡像馆展览、电影展、电幕节目,这些都需要一一安排妥当。此外,还需要搭建舞台、制作模拟像、写标语口号、谱新曲、散播谣言和伪造照片等等。茱莉亚所在的小说司,已经停止生产长篇小说了,开始忙碌制作一系列描述敌人暴行的小册子。而温斯顿,除了常规的工作外,还得每天费劲心思搜寻《泰晤士报》的档案,对那些即将被引用到领导讲话稿中的新闻进行润色或者修改。深夜时分,那些游手好闲的无产者就会在大街上游荡,为这个城市徒增一些奇怪的热烈气氛。跟以前相比,火箭的袭击也日益增加,有时候在很远的地方也传来巨大的爆炸声。没有人能解释这是为什么,谣言也因此风生水起。

    专门为仇恨周准备的主题曲《仇恨之歌》已经完成,正在电幕上没玩没了地播放着。音调粗野,节奏野蛮,根本算不上是音乐,而是比较像捣鼓的声音。音乐响起的时候,附和着几百个嗓门异口同声喊出的操步声,真叫人胆战心惊。无产者却一下子就爱上了这首歌,和之前深受欢迎的《这只是一种无用的幻想》比拼上了。帕森斯家那两个孩子拿着梳子和纸巾不分日夜地在吹着唱,真让人不堪忍受。温斯顿晚上的时间比以前更满了。在帕森斯的组织下,成群结队的志愿者在为仇恨周忙碌着布置街道、缝纫旗帜、粘贴宣传画、在屋顶竖上旗杆,还冒着危险在街道两边拉上铁丝,以此来拦截火箭。帕森斯口出狂言说单单在胜利大厦就要摆上四百米长的彩旗。策划这种活动对他而言简直是如鱼得水,他简直快乐得像只百灵鸟。热气腾腾的天气以及这种颇费体力的活儿让他有绝好的借口来穿短裤和开衫。无论走到哪里,都能看见他的影子,都是在那里推呀、拉呀、锯呀、捶呀。一会儿在这里即兴来个好点子,一会在那和别人称兄道弟来点同志般的鼓励。他身上那厚得可以折叠起来的肌肉,真像是那源源不断臭汗的发源地。

    一张新的宣传画突然出现在伦敦各地。画中没有任何说明性的文字,只有一个手持到臀部位置的冲锋枪,穿着大大的军靴,面无表情的欧亚国士兵。这幅画有三四米高,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那个像透视镜一样的画法总能表现出一种枪口在对准你的效果来。每堵墙的空白处都贴满了这张画,比老大哥的肖像画还要多。无产者一向对战争的态度都很冷淡,现在进行周期性的煽动活动就是要激发他们的爱国情绪。好像为了配合大众这种普遍的狂热情绪,火箭弹所造成的伤亡人数比平时要多很多。其中一颗火箭弹落到斯泰普尼区的一家影院上,四百名无辜民众就这样被活活埋在废墟之下。周边居住的人们都到街上参加了这次出殡仪式,长长的队伍走了好几个小时,实际上变成了一种发泄大会。还有一颗是落到一个小孩子玩耍的空地上,几十个小孩瞬间被炸得尸骨无存。紧接着是无产者涌上街头游行示威,开始焚烧戈斯坦因的画像,也有几百张从墙上撕下来的欧亚国士兵图像被扔到火中,有些人趁火打劫,把商店里的东西洗劫一空。不久就传出消息说这些火箭都是间谍通过无线电的方式来控制的。一对有外国血统的老夫妇成为他们怀疑的对象,房子被烧毁,人也被困其中窒息而死。

    只要能寻上机会,他们两个人就到查林顿先生店铺上面那个房间去,打开窗户,赤身裸体并排躺在窗口下面那张没有床单的床上。老鼠果然没有再次出现,那些臭虫在这种大热天却拼命繁殖,但似乎也无关紧要了。不管这里是干净的,还是肮脏的,这里都是他们的天堂。一到那,他们就会把从黑市里弄来的胡椒粉到处都洒上一点,然后就迫不及待脱光衣服汗流浃背地做起爱来。一觉醒来,就会发现那些臭虫正在紧急集合,准备联合反击呢。

    整个六月份,他们幽会了六七次。温斯顿已经摒弃了他身上那种不分时间都要喝酒的习惯,那种需要似乎已经不存在了。他长胖了一点,静脉曲张处的溃疡也好了,只是在脚踝上方留下一小块褐色的疤痕,早晨起床后也不再咳嗽了。日常生活不再是不能忍受的模样,也不再有向电幕做鬼脸,或者扯着嗓子骂脏话的冲动了。现在他们有了自己安全的藏身之地,这里几乎就是一个家,即使他们见面的次数也不算多,每次也只能留几个小时而已,但这也不再是什么艰难之事。重要的是,铺子上面那个房间还在,心里知道它完好无损地在那里,就像自己已经身处其中了。这个房间就是一个世界,是一块关于过去的小地方,连灭绝动物也可以在其中自由行走。温斯顿想到,查林顿先生也是另外一种灭绝了的动物,每次上楼前,他都要跟查林顿先生寒暄几句。这个老头似乎很少或者可以说从不外出,另外他那里好像也没什么人光顾。他生活得像一知幽灵,来往于阴暗狭小的店铺和铺子后面那个更狭窄的厨房之间。除了做饭需要用到的厨具外,还有一台老式留声机在那里,喇叭大得很。有机会和别人聊天,他看起来挺开心的。当他游走在那堆一文不值的物品中时,他那长长的鼻子、厚厚的眼镜以及被那件天鹅绒上衣压得很低的肩膀,都让他看起来有一种艺术收藏家的气质,而不是一个生意人。每次看到温斯顿,他指着一堆破铜烂铁,像瓷器瓶子塞、破鼻烟盒上了油漆的盖子、里面放着一缕某个已不在人世孩子头发的仿金项链盒——他从来都不开口说温斯顿你应该买下,只是说你应该欣赏一下。跟他一起聊天,感觉声音是从一个古老的音乐盒里出来的。他从自己记忆的角落里,又扯出了一些原本已经忘掉的歌谣片段,有一首是关于二十四只乌鸦的,另外一首是关于一只奶牛如何把牛角弄掉了的,还有一首是讲述了一只大公鸡罗宾死亡的故事。“我恰好想起或许你会感兴趣呢。”每次他想起一首新歌谣的时候,就会轻轻笑着说上这么一句,有点自我嘲笑的意味。遗憾的是,每次他只能记起几句而已。

    温斯顿和茱莉亚都知道,这种日子不会持续很久。实际上这个阴影也一直存在于他们心中。有一段时间,死亡临近之感犹如他们躺在身下的那张床一样触手可及。每当这个时候,他们就会以绝望的心情紧紧抱在一起,像一个即将走进刑场的人,在钟声敲响前的五分钟里,拼命抓住生命中最后的快乐一样。但是,也有一些时候,他们幻想着自己是安全的,还幻想着他们会天长地久地在一起。他们觉得,只要能留在这个房间里,就不会有东西来伤害他们。要到这个房间来,道路虽然是艰难且危险的,但这个房间本身就是一个避难所。这种感觉就像温斯顿每次盯着玻璃镇纸看的时候一样,他感觉自己可以进入这个玻璃世界中去,但一进入里面,时间就停住了。他们经常做起逃避现实的白日梦来,相信自己会永远手持幸运走下去,像现在一样偷偷摸摸过上一辈子。或者凯瑟琳会突然死去,而他和茱莉亚耍上一些微妙的计谋,他们就可以顺利结婚;或者他们两个一起自杀;再或者他们就一起消失,通过改头换面之后再学无产者的口音到工厂中找工作,然后在某条街住下,不为人知地过一辈子。这都是白日梦,他们也都知道,在现实中,其实根本无路可逃。即使是惟一可操控的计划——自杀,他们也不愿意就这样了结此生。有一天就活一天,有一星期就活一星期吧,过着这种得过且过毫无未来可言的生活,似乎也是一种无法抑制的自然本能,像肺功能一样,只要有一口空气,就会呼吸上一口一样。

    有时候,他们也会谈论如何采取积极的反抗行动来和党对着干,然而如何下手却心里毫无底数。就算传说中的兄弟会真的存在,但怎么加入进去也是个问题。温斯顿告诉茱莉亚他和奥布兰之间那种时隐时现奇怪的亲近感,他自己也偶尔会感受到心底那股冲动,想走到他跟前,跟他直接说出“我就是党的敌人,请你帮我”的冲动。让人感到奇怪的是,茱莉亚并不觉得这是莽撞之举。她习惯了通过别人的表情来判断一个人,对她而言,温斯顿会通过一个眼神来确定奥布兰值得信赖,这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而且,她觉得更理所当然的是,几乎每个人在私底下都是憎恨党的存在的,如果判断这样做是安全的话,他们肯定会违反所谓的规定。但是她不相信存在或者有可能存在那种大规模有组织的反抗活动。她说关于戈斯坦因以及那些地下军队的传言都是一派胡言,那只是党为了迎合自身的实际需要而编造出来的,而你们不得不假装相信他们的存在。在那些数不清的党的集会和那些自发组织的游行示威活动中,她一直是那个拉扯着大嗓门高喊处死那些她闻所未闻人名字的人,但却是一点儿都不相信他们所犯下的罪行。当遇上公审时,她所参加的那个青年团分队,就会从早到晚都包围住法院,还时不时发出“处死那些卖国贼!”的口号。在两分钟的仇恨会上,她骂起戈斯坦因来比任何人都要卖力,但对于戈斯坦是何人,他持何种主义,却只有模糊的印象。她成长于革命后,太小所以根本记不清五六十年代曾发生过的意识形态斗争,也无法想象会存在这种独立的政治运动:在任何情况下,党都是所向披靡的,它会永远存在,而且永远如初。如果你想反抗,只能采取阳奉阴违的方式,充其量也不过是搞出些独立暴力事件来反抗而已,如暗杀某个人或者炸掉一些建筑物之类的。

    但在某些方面,她远比温斯顿要敏锐,也更不容易受到党宣传的影响。有一次,他刚好说到一件事,提及了我们跟欧亚国的战争。但她很随意地说,在她看来根本不存在什么战争,那些落到伦敦街头的火箭弹很可能就是大洋国政府自己放的,“只是想让人们一直生活在恐惧中”,这实在让他很惊讶,而且他自己从来不曾有过这种想法。她还说到,在那两分钟的仇恨大会上,她最大的困难就是要忍着不笑出声来,这也让他也心生羡慕。除非党的宣传教育已经在某种方式上影响到她的生活,否则她是不会去质疑它的。她是经常做好准备要接受这种官方神话了,反正在她看来,党所说的是真是假对她而言都无足轻重。譬如说,她相信党发明了飞机,这是从学校就学来的(温斯顿记得在五十年代上学的时候,党只说自己发明了直升机。十多年后到茱莉亚上学时,党已经声称发明了飞机。按照这样的推算,党会在下一代的孩子中说自己已经发明蒸汽机了。)他告诉她,在他出生和革命以前就有飞机了,但这件事对她来说,一点意思都没有。毕竟,是谁发明了飞机有什么关系呢?更令温斯顿震惊的是,他从谈话中知道,茱莉亚完全忘记了四年前和大洋国交战的是东亚国,而不是她记得的欧亚国。虽然她认为整场战争不过是个骗人的玩意,但总不能连敌人的名字变了都没留意到呀。“我以为我们一直是跟欧亚国打仗呢。”她淡淡地说着。这又让温斯顿感到吃惊。飞机的发明是可以追溯到她出生以前,但是战争对象的转换是四年前的事情,那时候她已成年。他和她争论了大约十五分钟,最后成功扭转了她的记忆,她确实依稀记起大洋国的敌人一度是东亚国而不是欧亚国。但还是坚持认为这些事情无关痛痒。“管他呢,”她很不耐烦地说,“战争总是一个挨着一个,而所有的消息全都是撒谎。”

    有时候,他谈起他在档案司以及他所从事的那种无耻的伪造工作,这些事情好像都吓不到她。想到谎言正变成事实,她感受不到脚下的深渊正张开血盆大口。接着他告诉她关于琼斯、艾朗森和鲁瑟福的故事,还有那张他手里捏过的可以证明党篡改历史的纸条。这也没给她留下什么印象。起初,她根本没领会到温斯顿讲这个故事的用意所在。

    “他们是你的朋友吗?”她问道。

    “不,我从来没认识过他们,他们是内党党员。而且,他们年纪比我的大多了,他们是属于革命前那一代人,我只是从外貌上认出他们而已。”

    “那有什么好担心的,每时每刻都有人被杀掉,不是吗?”

    他尝试着想让她明白:“这是一个特例。这不仅仅是某些人被杀掉的问题那么简单。你还记得从昨天开始往前推的那些过去吗?其实已经完全被消灭掉了。如果它还存在某个地方的话,那就是存在于某些少数的实在之物上,没有附带任何文字说明,就像我们看到的这块玻璃一样。对于革命和革命前的事情,其实现在我们已经差不多一无所知了。每份记录都被销毁或被伪造,每本书都经过改写,每张图画都被重新画过,每座雕塑、每条街道以及每座建筑都被重新命名,每个日期都被修改过,而这一切的一切,每天每分钟都在进行着。历史已经戛然而止,除了党所认可的正确的无穷无尽的‘现在’,其他一切都荡然无存。我当然知道过去一切都被篡改过,但对我而言却永远无法去证明这一点,甚至我自己本身也是从事篡改工作的。只要这件事完成了,就不会留下任何证据。唯一的证据仅仅存在于我的大脑中,但我无法确定是否有其他人也跟我一样拥有这种记忆。在我的一生中,只有那么一次在事后,在那件事过去很多年以后,我还拥有过确确实实的证据。”

    “那又有什么用呢?”

    “没什么用,因为没过几分钟我就把它扔掉了。但如果今天还遇上这样的事情,我可能会把它留下来。”

    “这个呢,我才不会这样干!”茱莉亚说,“我已经做好随时冒险的准备,但是要为值得的事情而干,而不是为了几片旧报纸。如果你保存下来的话,你打算怎么处理呢?”

    “不会怎么处理,但至少它是一个存在的证据,或许可以播下一点怀疑的种子来,或许哪天我也敢于拿给别人看一看。我不敢想象我们这一辈子能改变什么,但还是可以想象它会落到一些角落去,产生一些反抗的情绪——起先是一小群人结合在一起,然后慢慢壮大,甚至会在身后留下一些记录,这样下一代的人就可以在我们离开的时候继承我们的事业。”

    “我对下一代毫无兴趣,亲爱的,我只对我们感兴趣。”

    “你的腰部以下才算得上是个叛徒。”他对她说。

    她觉得他这句话说得太妙了,开心得一下子抱住了他。

    对于党的洗脑教育引发的后果,她一点兴趣都没有。每次他开始谈论英社原则、双重思想、历史的易变性、对客观现实的否定以及使用那些新话单词,她就变得厌烦,不知所措。她说她从来不关心这种事情,既然知道那都是一些垃圾,为什么还让自己去瞎操心呢?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欢呼起来,什么时候该发出嘘嘘声就足够了。如果温斯顿非谈论这些事情不可,她就亮出她那令人难堪的习惯:倒头大睡。她是那种不分时间不分地点就能倒头大睡的人。通过和她聊天,温斯顿知道,对于一个根本不知正统为何物的人来说,要摆出正统的姿势来真是太容易了。在某种意义上,最容易接受党那一套世界观的人,反而是对党毫无了解的人。只要稍微加以引导,他们就可以接受那些被严重歪曲的事实,因为他们从来都不考虑会付出多大的代价;另外,他们也不怎么关注公共事件,不关注自身以外的世界正在发生什么事情。不了解这些也是一种难得的糊涂,至少他们是不会发疯的。他们轻易就接受一切,而他们所吞咽下去的也不会伤害他们,因为不留一点残渣,就像一粒谷物完全没经过咀嚼就吞下肚子了。

    终于还是发生了,这个一直等待的信息已经来临。他这一辈子,似乎都在等待这一刻的发生。

    当时,他正走在真理部那条长长的走廊上,差不多走到茱莉亚塞字条给他的那个地方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人紧跟其后,而且身材比他的还要高大。那个人,不管是谁,反正他轻轻咳了一声,很明显是准备说话了。温斯顿突然停住,转身一看,原来是奥布兰。

    终于等上面对面的机会了,可此刻温斯顿内心唯一的冲动却是拔腿就跑。他的心脏怦怦直跳,几乎说不出话来。而奥布兰却用同样的步伐继续往前走着,还友善地把手臂搭在温斯顿的肩膀上,使得两个人可以肩并肩一起走。他说话了,礼貌又严肃,这一点让他和大多数的党内党员都显得不一样。

    “我一直想找机会和你聊聊,”他说,“我前几天在《泰晤士报》上拜读了你的大作,我想你对新话一定很有学术方面的兴趣,是不是?”

    温斯顿慢慢恢复了部分常态。“谈不上是学术上,”他说,“我只不过是一个业余爱好者而已。那不是我的专业,我从来都没参加过这种语言的编写工作。”

    “但你的文章写得优雅得体,”奥布兰说,“这不仅仅是我个人的看法,我最近还和你的一位朋友聊过,他倒是一位专家,只是,我现在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来了。”

    温斯顿心里猛然一颤,这个想不起来的专家如果不是指塞姆,那真的不敢想象了。但塞姆不仅仅死了,而且被消灭了,是一个“非人”的存在了。任何明显涉及到他的东西,都会带来生命的危险。奥布兰那句话显然是在发出一种信号,一种暗语。这就是“思想罪”的一种,奥布兰是在告诉温斯顿这就是塞姆的下场,通过这么一个细微的行为,就可以把他们变成共谋者。他们走了一段路后,奥布兰就停了下来,用他那习惯性善良的模样推了推眼镜,然后继续说:

    “我真正想说的是,你那篇文章里有两个已经淘汰了的词语,不过也是最近才淘汰的。你有看过第十版的新话词典吗?”

    “没有,”温斯顿说,“还没发行吧,我们档案司的工作人员都还是在用第九版。”

    “第十版还要几个月才能发行流通,但是已经发行了一批试用版,我自己就留有一本。或许你也有感兴趣看看?”

    “非常感兴趣,”温斯顿说,立马明白了他的用意所在。

    “这个版本改进的地方还真不少呢,都是极具天才的修改。我想你会对里面减少动词这一点感兴趣的。我看看,我找人给你送来好不好?这种事情我是常常忘记的,或者你什么时候方便就到我家里来取一下,你看如何?等一下,我写个地址给你。”

    他们就站在电幕前面。奥布兰心不在焉地摸了一下他的口袋,掏出一个小小的牛皮封面的记事本和一只金色的钢笔来。他就站在电幕后下方,他写什么,在那个位置能让设备另一端任何一个人看得清清楚楚。他潦草地写上自己的地址,然后撕下那一页递给了温斯顿。

    “晚上我一般都会在家的,如果不在,我的仆人会把词典给你的。”

    他走了。这一次温斯顿再也不用藏着手中的那张纸片了,不过他还是小心翼翼记下上面所写的,几个小时以后就和其他文件一起扔到记忆洞中去了。

    他们之间至多聊了几分钟,这段插曲只存在一种可能,那就是奥布兰以此让他知道他的住址。这也是必要的,因为大洋国根本没有什么通讯录之类的,除非开口问别人要地址,否则你是无法得知别人住在哪里的。“如果你想见我,那就来这里找我。”这就是奥布兰对他说的。甚至在字典的某个地方,藏着什么信息。但无论如何,有一件事已经得到确认,那就是他日思夜想的那个谋反组织真的存在着,而且他已经触摸到它的边缘了。

    他明白,自己早晚是要听从于奥布兰的召唤,也许是在明天,也许要到很久的以后,他无法确定这个。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很久以前就开始的一个延续而已。第一步只是萌发了一个发动了的意念,第二步就是开始写日记了。从只是有想法变成文字,到现在是要变成行动了,第三步是将会发生的仁爱部的牢房里。他已经接受了这一切,这一切的开始都已经酝酿着结局。但这一切还是让人感到恐惧,或者更准确一点说,就像预先尝了一口死亡的滋味,像在经历着生不如死。即使是在和奥布兰一起说话,当他明白话中有话的时候,心里还是会不寒而栗。他感觉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向那个阴冷的坟墓,即使他一直都知道坟墓就在那里,但这也帮不上什么忙。

    温斯顿醒了,泪眼朦胧。茱莉亚睡眼惺忪,倚着他,嘴里喃喃问道:“怎么了?”

    “我梦见了——”刚开口就立马打住了。太复杂了,语言描述不来。除了梦本身外,还有醒来几秒钟之后那些奔涌而进的记忆。

    他又躺下来,眼睛紧闭,还沉浸在刚才的梦境里。那是一个长而清晰的梦,他的一生似乎就像一副夏日黄昏时分雨后的景色一样全部展现在他的面前,晶莹剔透。所有的事情都是在玻璃镇纸里面发生的,但玻璃的表面就像苍穹一般,里面的万物都沐浴在清晰柔和的光线中,可以极目远眺。他在梦中看到很多东西,还包括他母亲挥动手臂的姿势,这和三十年后,他在电影里看到那个犹太女人试图在直升飞机炸死他们之前,用手臂挡住子弹的姿势是一样的。

    “你知道吗?”他说,“直到现在,我还是相信是我害死了我妈妈的。”

    “你为什么要害死她?”茱莉亚问道,几乎是睡着的状态。

    “我的意思是害死,并不是杀死。”

    在梦中,他想起自己最后一次看见母亲的情景。醒来之前那一小段时间里,所有围绕这个情景的小事情都涌了出来。这些记忆,这么多年以后,他一定是故意把它拒绝在意识门之外了。虽然他无法确定这件事发生在哪一年,但当时他应该不会小于十岁,或许是十二岁左右吧。

    他的父亲在早些时候就失踪了,究竟是多早,他自己也记不清了。那个时候一切都糟糕透了,他记得那段时间喧闹不安的情景:阶段性的空隙所引发的惊慌和跑到地铁站的躲藏,到处都是残垣断壁,街角的地方张贴着不明其意的公告。青少年穿着一样颜色的衬衫三五成群游荡在街头,面包店门前排起长长的队伍,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机枪声——而最重要的是,肚子未曾填饱过这件事。他和其他的男孩子一起,花上一整个下午徘徊在垃圾桶和废物堆之间,就为了能捡上别人扔掉的卷心菜梗和土豆皮,有时候幸运的话能捡到发了霉的面包皮,他们也不会放过,抖掉上面的煤渣就放进嘴里去。有时候,他们还会在运输牲口饲料货车的必经之地傻傻等着,货车走到颠簸的地段,有时候会甩出一些油渣饼的碎片来。

    他父亲失踪后,母亲并没有表现出惊讶之情,也没有悲恸得呼天抢地,但还是有些变化的:她开始变得无精打采。温斯顿也看得出,她是在静静等待那无处可逃命运的到来。她静静做着那些需要做的事情:煮饭、洗衣、缝补、铺床、拖地、擦洗壁炉桌台,但一切都是缓慢的,没一点多余的动作,像一个艺术家一样的人体模型的自行走动。她那高大的身体似乎能自己恢复到静止状态。有时候,她会连续好几个小时都抱着温斯顿的妹妹坐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妹妹那时候大概两三岁,体弱多病,也不爱说话,脸瘦得像个猴子一样。有时候,母亲也会一句话也不说就紧紧抱上温斯顿不放手。虽然那时候他还小,做什么事情也只考虑自己,虽然母亲从来也没提起过,但是他已经意识到这一切都与即将发生的事情有关。

    他记得他们住过的那个房间,阴暗且空气不流通,那张铺着白床单的床似乎占据了一半的空间。壁炉挡板处还有个煤气灶和一个放食物用的架子,门外的平台上有个褐色的陶瓷水槽,是几家一起共用的。他记得母亲那轮廓清晰的背影站在煤气灶前捣腾平底锅里的什么东西的情景,可能是因为他总是吃不饱的缘故。他总是一次又一次地缠着母亲问为什么没有吃的了,对着她大喊大叫(他甚至记得他那时候开始提前变声,声音有时候阴阳怪气的),有时候甚至用悲情计来争取超过自己应有的那一份。他的母亲也很愿意给他多一份,觉得他作为男孩子也理应多得一些,但是不管给他多少,他总是要求更多。每次吃饭的时候,母亲总是会恳求他不要那么自私,要知道他的小妹妹还在生病中,也需要吃东西,但也无济于事。看到母亲不再给自己添饭的时候,他就脾气大发,从母亲手里夺过锅和勺子,再从妹妹那里抓一把。他知道这样做会让母亲和妹妹挨饿的,但还是忍不住,甚至觉得自己是有权利这样做的,那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就是最好的理由。在两顿饭之间,如果母亲没看住的话,他就到食物架子上偷东西来吃。

    有一天,家里拿到了分发的巧克力,已经好几个星期甚至好几个月都没吃过这个了。他记得很清楚那珍贵的一小片两盎司的巧克力(他们那时候还是用旧制),很明显应该平分成三份。但是,他脑子里似乎听见有人跟他说话,于是他大声地嚷叫着要拿那一整片。母亲告诉他不能太贪心,于是两母子之间出现了各种争辩,伴随着喊叫、哽咽、哭泣、抗议和讨价还价等等。妹妹两只手紧紧搂着母亲,活像一只猴子,她睁着忧伤的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最后,母亲把巧克力的四分之三都掰给了温斯顿,剩下的一点点给了妹妹。妹妹拿着巧克力后有点发愣,似乎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温斯顿站了一会,突然一跳而起把她手中的巧克力抢过来,夺门而出。

    饥饿使然,温斯顿强抢妹妹的巧克力

    “温斯顿,温斯顿!”母亲在身后喊,“你快回来,把巧克力还给妹妹!”

    温斯顿停住了,但没有回去。他母亲那双焦灼的双眼一直盯着他的脸庞。即使在这一刻,他心里还想着那件事,但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他的妹妹意识到自己的什么东西已经被抢走了,开始低声哭了起来。母亲搂起她的双臂,把她的脸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前。他从这个动作中知道,妹妹快要死了。他转过身,顺着楼梯而下,手里的巧克力变得黏稠稠的。

    从那以后,他再没见过他的母亲,咽下那块巧克力后,他觉得自己有点羞愧,于是在大街上晃悠了几个小时,直到肚子饿到无法再忍受了才打道回府。当他回到家,才发现母亲不见了。这在当时也是一件正常的事情,屋子里什么都在,只是母亲和妹妹不见了,她们没带走什么衣服,甚至连母亲的外套也还在。直到今天,他还是无法确定,自己的母亲是不是已经死去,或许是被遣送到劳改场里了。至于他的妹妹,可能就像温斯顿一样,被送到一家孤儿院里(那时候叫感化中心),这是因为内战才设立的机构;又或者跟随着母亲一起被送到劳改场里,又或者只是被扔到某个地方自寻生死了。

    他脑海中的梦境依旧鲜活,特别是母亲用手臂保护怀中孩子的那个姿势,包含了梦境的全部意义。他又想起了两三个月前做的另外一个梦。那时候,母亲像之前坐在那张铺着白色被单但还是很脏的床上一样,怀里抱着妹妹,而这一次是坐在一条每一秒都在不断往下沉的船上,他在上面,母亲一直抬着头,透过颜色越来越深的海水看着他。

    他把母亲失踪的消息告诉茱莉亚,但她并没有睁开双眼,只是翻了个身,睡得更舒服些。

    “我猜你小时候一定是个调皮捣蛋鬼,”她模模糊糊地说着,“每个小孩子都是这样。”

    “是的,但我不是想说这个——”

    听着茱莉亚的呼吸声,知道她又睡过去了。他原想继续谈谈他母亲的。在他的记忆中,母亲没什么过人之处,也不是那种聪明人,但身上还是散发出一种高贵纯洁的气质来,那是因为她所信奉的做人的标准都是发自内心的,外面那些变化是无法改变她的。她也从未想过,一个没有实际用处的行动也是毫无意义的。如果你爱一个人,你就去爱他,当你什么也给不了他的时候,你仍然可以给他爱。当最后一块巧克力也没了的时候,他母亲就用胳膊搂紧她的孩子。那也无济于事,什么也改变不了,它不会因此多出几块巧克力来,也不会让她或者她的孩子免于一死,但对她而言,这样做是自然而然的。纪录片中那个乘着小艇逃命的妈妈,也用自己的手臂来掩护她的孩子,这不会比用一张纸来抵挡子弹的袭击更有效。党所做的恐怖之事,就是说服人们相信仅仅靠一时的冲动或者感情用事,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而同时又剥夺你在物质世界中的全部力量,让你陷入一种软弱无力的境地。一旦落入党的手中,你有感觉或者没感觉,你采取行动反抗或者控制自己什么也不做,从表面上看,是一点区别都没有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最后都逃不过被销声匿迹的命运,你和你的所作所为同样不再为世人所知,在历史的长河中,你已被清出行列。但仅仅对上两辈人而言,这一点并不是很重要,因为他们并不会想着去篡改历史,他们遵从的,是个人之间的那种忠诚,他们从来都不怀疑这一点。重要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一个完全绝望的动作,一个拥抱,一滴眼泪,对垂死挣扎的人说一句安慰的话,都有着它自身的价值所在。他突然想到,今天的无产者还保持着这样的信念,他们不会忠诚于一个党派、一个国家或者一种思想。他们彼此忠诚。第一次,他不再看低无产者,或者仅仅把他们看成是一种某天突然觉醒并能改变世界的潜在力量。他们保持了人性,内心还没被异化,一直留存着人类最原始的朴素情感,这一点是需要温斯顿重新用心学习的。想到这里,他忽而记起几个星期前的那次空袭,他在人行道上看见一只断掉的手,他自己不就像踢一棵卷心菜一样把它踢到阴沟里去的吗?

    “无产者才是人,”他大声地说出来,“而我们不是。”

    “为什么?”茱莉亚问道,她又醒了。

    他想了想,换了种说法问,“你想过没有,对你和我而言,最好是趁现在一切还来得及,离开这里,永远不再见面?”

    “亲爱的,我当然想过这一点,还想过好几次,但无论如何,我是不会那样做的。”

    “我们运气一直不错,”他说,“不过现在看来运气不会持续太久,你还年轻,看起来既正常又纯洁。如果你不和我这种人来往,说不定还可以再活五十年。”

    “不,我全都想了个遍,你怎么做我就跟着怎么做。你不必那么泄气,要活下去,对我来说还是绰绰有余的。”

    “或许我们还可以在一起待半年,甚至一年,没人知道会怎样。但是,最后我们肯定是要分开的。你知道我们将会面临多孤立的境地吗?一旦他们抓住了我们,就什么都没了,我们谁都无法为对方做些什么,什么都做不了。如果我坦白了,他们会枪毙你;我拒绝坦白,他们同样会枪毙你。不管我做什么,说什么,甚至控制自己不说什么,都无法把你的死延迟哪怕仅仅五分钟。我们双方甚至都不会知道彼此是死了还是活着,我们将会完全的无能为力。不过,有一点非常要紧,那就是我们不会相互出卖对方,虽然这也影响不了最后的结果。”

    “你是在说招供吗?”她问,“我们当然会招供,毫无疑问的,每个被抓进去的人都会招供,他们会用酷刑折磨你。”

    “我不是说招供。招供并不等于出卖。被抓进去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无关紧要,紧要的是感情。如果他们有办法让我不再爱你,这才是出卖。”

    她琢磨了一下,最后肯定地说:“他们做不到的,这是他们唯一做不到的事情,他们能逼迫你供认所有的事情——任何事情——但却不能迫使你去相信它。他们跑不到你的心里去。”

    “对,”他应道,心底也多了一丝希望,“确实如此,他们跑不到你的心里去。如果你认为保持人性是最值得的事情,即使这带不来任何的结果,但在精神上,你已经打败了他们。”

    他想到那个不曾停歇过的电幕,他们可以没日没夜地监听你的一切,但如果你能保持头脑的清醒,还是可以以智取胜的。即使他们穷尽所有的聪明手段,也掌握不了你内心在想的秘密。不过要是真的落到他们手里,这一点就难说了。人们无法得知在仁爱部会遭遇到什么,不过这也不难猜测:酷刑、药品、测探你神经反应的精密仪器,不让你睡觉、单独监禁和没完没了的审讯,通过这些手段,一点一滴地击垮你。事实上,无论怎么样,你是无法保持闭口不谈的,他们总会不择手段从你口中挖出东西来。但是,如果你认为人生的意义不仅仅是苟活着一条命,而是活得像一个人,那说到底他们怎么对你,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改变不了你内心的感情,就连你自己也改变不了这种感情,即使你自己也想着要改变。他们能挖出你的一切,你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但在你的内心,不曾被屈服,它的流转轨迹,仍旧保持着它的神秘。

    来了,他们终于还是来了。

    他们站在一个长方形的房间里,灯光柔和地照着,电幕里的声音很小,深蓝色的厚地毯给人一种像走在天鹅绒上的感觉。奥布兰正坐在房间尽头的桌子前工作着,桌前有一盏绿色灯罩的台灯,桌子两边摆满了文件。仆人把温斯顿和茱莉亚领进来的时候,他都懒得抬一下头。

    温斯顿的心脏猛烈地跳个不停,他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他们来了,到底还是来了,他脑子里只能想到这些。来这里见奥布兰已经是鲁莽的决定,把茱莉亚一并带来更是愚蠢至极。尽管他们是走不同路线过来的,而且是在奥布兰的门口汇合,但仅仅到这样的地方来,本身就需要很大的勇气。能够进入到一个内党党员的家里,或者说到他们所住的这一带转转,这种事情是少之又少的。那公寓大楼的整体氛围,那所有东西的华丽宽敞,那美味佳肴陌生的香味,那升降迅速又无声的电梯,那身穿白色短上衣忙里忙外的仆人——这一切全都叫人吓得慌。尽管他有很好的借口来这里,但还是走得提心吊胆,生怕在哪个角落会冒出一个身穿黑色制服的看守员来盘问他的证件,并命令他赶紧滚蛋。但是奥布兰的仆人却没怎么为难他们两个就放行了。他很矮,头发乌黑,身穿一身白色夹克,面部毫无表情,看起来像是个中国人。他领着他们穿过一条走廊,铺着柔软的地毯,墙壁一片洁白,还贴有奶黄色的墙纸,全都一尘不染。这太让人害怕了。温斯顿还没见过一条走廊不是被人的身体摩擦得脏兮兮的。

    奥布兰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手里捏住的那份文件。他那沉重的脸庞低垂着,所以温斯顿可以看见他鼻子的轮廓,样子看起来既让人敬畏,又很聪明。在可能有二十秒的时间里,他就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然后把口述器拉向自己,用部里那种行话说道:

    “项目一逗号五逗号其批准句号建议包括第六项加加荒谬近于罪想取消句号前所未有建设性不敢加满可能机械顶上句号通知结束。”

    他不慌不忙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步过那静得无声的地毯朝他们走过来。念完那段用新话读的公文后,他身上的官场气息似乎有所减少,但表情却比平时更阴郁了,似乎因为被打扰而感到不高兴。这时候,温斯顿原来感受到的恐惧慢慢变成一种普通的尴尬。他似乎觉得自己犯下了一个愚蠢的错误,在现实的意义上,他自己又怎么知道奥布兰会是一个政治反叛者呢?除了那个一闪而过的眼神,仅有的一句含糊不清的话,他一无所有,剩下的,不过是他根据自己的梦境所建立起来的内心想象而已。这个时候,即使再拿出是过来借字典的理由来,也派不上用场了,因为这样一来茱莉亚的到来就无法解释了。奥布兰路过电幕的时候,似乎想到了些什么,于是停下脚步,转身按下电幕上的开关,只听见啪的一声响,声音就停止了。

    茱莉亚忍不住发出一声低沉的惊叫声。温斯顿也惊呆了,但还是忍不住舌头的速度溜了一句话出来:

    “您能关掉这个电幕呢!”他问。

    “对,”奥布兰回答道,“我们可以把它关掉,我们有这个特权。”

    此刻,他们面对面站着,奥布兰那魁梧的身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两个,脸上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他有点严肃地等待着温斯顿开口,可是能说什么呢?即使在这一刻,作为一个大忙人的他,估计正在琢磨着自己怎么被打扰的。没人吭声。自从电幕关掉后,房间里弥漫着死一般的沉寂,每一秒都被拖得很长很长。温斯顿费劲儿地盯着奥布兰的眼睛看。紧接着那张阴郁的面容忽而松了下来,似乎要示以微笑。奥布兰推了推眼镜,那是他的经典动作。

    “你先说还是我先说?”他问。

    “我先说吧。”温斯顿马上应道,“电幕真的关掉了吗?”

    “是的,全都关了。现在在这里,只有我们三个人。”

    “我们来这里是因为——”

    温斯顿愣了一下,第一次意识到他自己来这里的动机如此不清晰。因为在根本上,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从奥布兰这里得到什么样的帮助,所以要说出为什么来这里是很不容易的。他继续说着,感觉自己所表达的一定听起来很不充分,也有点自命不凡。

    “我们来这里,是因为相信你会和一个地下的反党组织有某种联系。我们也想加入,想为它而服务。我们要与党为敌,不相信那一套英社原则,我们是思想犯,是通奸者。我之所以会把这些告诉你,无非是为了听凭你的安排。如果你想揭发我们,我们也是做好心理准备的。”

    说到这里,温斯顿停了下来,感觉房门被打开。转头一看,果然是那个黄色面孔的仆人不敲门就进来了。温斯顿看见他手里捧着一个盘子,上面放着一个玻璃瓶和几个玻璃杯。

    “马丁是我们自己人,”奥布兰淡淡地说了一句,“马丁,把酒拿到这个圆桌上来,椅子都够了吗?这样我们就可以舒舒服服坐着来聊了。马丁,你自己也拿张椅子来一起坐吧,我们谈的都是公事,你有十分钟时间不用做仆人了。”

    矮个人男人听从吩咐坐了下来,动作很自然,但还是带着一种仆人的神态,是那种享受到特殊待遇贴身男仆的模样。温斯顿用眼角瞟了他一眼,他察觉到这个男人的一生都在扮演着一种角色,即使是卸下伪装的身份一分钟,仍旧觉得是危险的。奥布兰拿起玻璃瓶的瓶颈,把一种深红色的液体倒入玻璃杯中。这个动作唤起了温斯顿那已经模糊了的记忆,那是他很久以前在墙上或者广告牌上看到的情景——一个由点灯组装而成的大瓶子在上下摆动,然后把里面的东西倒进杯子里。从上面看,这种液体几乎是黑色的,而从玻璃瓶外面看,则有一种红宝石般的光芒在,味道又酸又甜。他看见茱莉亚拿起她自己那杯,好奇地闻了闻。

    “这东西叫葡萄酒,”奥布兰微笑着淡淡地说,“你们在书上肯定看过这个,不过恐怕你们这种外党党员是很少能喝到。”他的脸色又暗沉下来了,但举起了酒杯。“我想我们应该先为我们的健康干杯,为我们的领袖伊曼纽尔·戈斯坦因干杯。”

    温斯顿有点急切地举起杯子来。他曾经在书中知道葡萄酒这种东西,就像那块玻璃镇纸和查林顿先生那隐约记得的歌谣一样,这都是属于已经消失了的浪漫存在——他在内心深处就是这样称呼旧时代的。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误解葡萄酒是一种味道很甜的东西,就像黑莓酱那样,而且很容易就喝醉了。而实际上,当他喝下这个东西的时候,实在是失望之极。可能是他在喝了多年的杜松子酒之后,已经无法真正地品酒了。他把空杯子放了下来。

    “那么说真的存在戈斯坦因这么一个人?”他问道。

    “是的,真的有这么一个人,而且他还活着。但是,他现在在哪里,我也无从知道。”

    “那么那些反叛组织呢?也真的存在着?不会是思想警察自己杜撰出来的吧?”

    “不,是真的,我们叫它兄弟会。除非你相信它的存在和成为它中间的一员,否则你不会知道很多关于它的事情,这一点我一会再跟你解释。”他看了看腕表,又说,“即使我是个内党党员,但是要把电幕关掉半个小时以上的话,也不是明智之举。你们不应该一起过来的,离开时候也需要分开走。你,这位同志——”他朝茱莉亚点了点头,“你要先走。我们还有二十分钟来处理我们的事情。你们得明白,我必须先问你们几个问题。大概地说,你们准备做点什么?”

    “在我们力所能及范围内的任何事情都可以。”温斯顿说。

    奥布兰转了一下椅子,这样就能正面对着温斯顿。他几乎忽视了茱莉亚的存在,理所当然地认为温斯顿可以代表她来发言。他半闭着眼睛,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开始他的发问,像是在教堂进行洗礼时候问答式一般的例行公事,对于大多数的答案,其实他早已心中有数。

    “你们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吗?”

    “愿意。”

    “你们愿意奉命杀人吗?”

    “愿意。”

    “去执行可能导致几百名无辜群众丧命的破坏活动呢?”

    “愿意。”

    “向国外势力出卖你自己的国家呢?”

    “愿意。”

    “去欺骗、敲诈勒索,去做毒害儿童心灵的事,去散发令人上瘾的毒品,去逼良为娼,去传染性病——总之,去做任何有可能引发党的道德败坏以及削弱它的力量的事情。”

    “愿意。”

    “如果,打个比方说,把硫酸泼到某个小孩子身上这件事也会符合我们组织的利益——你也愿意这样做吗?”

    “愿意。”

    “你们愿意隐姓埋名,一辈子都当一名服务员或者码头工人吗?”

    “愿意。”

    “如果我们要你们自杀呢?”

    “愿意。”

    “你们两个人愿意分开,永远不再见面?”

    “不!”茱莉亚突然插了一句进来。

    温斯顿似乎停了好一会才回答他。有那么一阵子,他好像失去了说话的力气,他的舌头在动,但是毫无声响,蹦出一个音节,再一个音节,一次又一次。他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是说了个“不”字。

    “你跟我们说了实话,这很好。”奥布兰说,“我们有必要了解一切的细节。”

    他转过身去,正对着茱莉亚,并且话语间加了点感情说:

    “你想过没有,即使他这样活着,他也可能变成另外一个人?或许我们有义务要给他换一个新的身份。他的脸,动作,手的形状,头发的颜色——甚至他说话的声音也会完全不同。而你自己也有可能变成一个不同的人。我们的整形医生能给任何一个人改头换面,有时候甚至要进行截肢。”

    这时候温斯顿忍不住快速地瞟了一眼旁边马丁那张脸,倒没发现有什么明显的疤痕之类的。茱莉亚的脸色却越显苍白,雀斑都显露出来了,但是她还是勇敢地看着奥布兰,嘟囔着似乎说了句同意的话。

    “好,那我们就这样定了。”

    桌子上放着一个银色的香烟盒,奥布兰心不在焉地把烟盒推给温斯顿他们抽,他自己也抽上一根,然后站起来开始来回踱步,似乎站着更有助于思考。那是一种高级香烟,卷得很好,有点粗,连外面的卷纸都带着一种不常见的顺滑感。奥布兰再次看了看手表。

    “马丁,你现在最好就回到餐具室里去,再过十五分钟我就要打开电幕了。你走之前,好好看看这两位同志的脸,你可能会再看到他们,我估计就不会了。”

    和刚才进门时候一样,这个矮小的男人那双黑色的眼睛又开始在他们的脸上扫来扫去。没有一丝的友好,他是在记住他们的外表,但对他们本身却没一点兴趣,至少是看不出他有什么兴趣。温斯顿突然想到,他那张整容过合成的面孔,可能是不能随便改换表情的。马丁走了出去,没说话,也没打招呼,就静静地关上了门。奥布兰依旧在来回踱步,一只手插在制服的口袋里,另外一只手则掐着烟。

    “你们要明白,”他说,“你们将来是在黑暗中战斗,而且永远都是这样。你们会收到命令,然后就是不问究竟地去执行。一会儿我会给你们本书看看,你们就会明白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社会,它的真正本质是什么,还有我们会制定怎样的策略来摧毁它。当你读完这本书,你就是兄弟会中的一份子了。但是除了我们奋斗的总目标和目前的任务之外,关于兄弟会你不会了解到更多。我告诉你真的存在兄弟会,但不会告诉你它究竟有一百还是一千万个成员。你们会同时和三四个人接触,但下一次再接触的就未必是原来的同志了。这是你们第一次接触,所以会保持下去。你们所收到的命令,都是从我这里发出的。如果有必要和你们联系,我们会找上马丁的。如果你最后被抓,你会招供,这当然是无可避免的,但你能招供的东西非常少,除了你自己本身的行动,或者再供出几个无关紧要的人来。甚至,你们都不会出卖我,到那个时候,我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变身为另外一个人,换了另外一张脸。”

    奥布兰继续在那张柔软的地毯上来回踱着步。虽然他长得蛮壮实的,但一举一动之间却透露着非凡的气质,即使是把手插在裤袋里,或者在摆弄着那根香烟,他给人的印象——不仅有力量,而且是自信且善解人意的,尽管言谈举止之间充满着嘲讽的意味。虽然他的内心可能充满着渴望,但狂热分子那种偏执在他身上近乎不存在。当他谈及谋杀、自杀、性病、截肢和整容的时候,空气中似乎漂浮着一种嘲讽的氛围,似乎在说:“这是无法避免的,这就是我们要毫不妥协地做下去的事情,但等到我们的生活有了尊严的时候,我们就可以金盆洗手不干了。”温斯顿的内心燃起对奥布兰由衷的敬佩之情,甚至近乎崇拜了。那一刻他忘记了戈斯坦因这个幽灵一般的人物了。当你看着奥布兰那强壮有力的肩膀和粗糙的面孔,既丑陋又文明,几乎不能相信他会被打败。他是一个精通谋略,能预测危险的人物,甚至连茱莉亚也被他所折服。她专心听着他讲话,任由手中那根烟自个儿燃烧殆尽。奥布兰继续说:

    “你们已经听说过兄弟会存在的谣言,毫无疑问你们自己脑中也会有一副关于它的图景。你们或许会想象,它是一个大规模的地下反叛组织,会秘密聚会,在墙上涂鸦各种信息,通过暗号或者打手势的方式来接头等等,但是这其中的任何一件事都不曾存在过。兄弟会之间的成员是无法彼此确认的,任何一个成员,至多也仅仅是知道另外几个人的身份而已。即使是戈斯坦因自己落到思想警察的手中,也不可能交出全部成员的名单来,或者供出任何信息找到全部的名单。根本就没这样一份名单。兄弟会不能被消灭掉,就是因为它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组织。它的存在,依靠的就是这样一种无法被摧毁的信念把人们联结在一起。除了这种信念,再无其他东西来支撑你。既无同志之间的友谊,也没有人会来鼓励你,当你最终被捕之际,你也不会得到任何的援助,因为我们从来都不援助我们的成员,至多在非常必要的时候要求某人保持沉默,有时候会偷偷送一个剃须刀片到牢房里。你们必须要适应这种毫无结果也毫无希望的生活。你们会为此工作一段时间,然后被捕,然后招供,然后死去。这些就是你们能看见的结果。在我们这一生中,不会发生任何可见的变化。我们是死去的人,我们真正的生命在于未来。我们会化为几缕尘土,以及剩下几块骨头,来参与到这未来中去,但这所谓的未来究竟有多远,没有人会知道,或许在一千年以后。现在,除了微乎其微地扩大那些具有清醒意识的人群,我们别无他法。我们不能集体性行动,我们只能从一个人到另外一个人,从一代人到下一代人,通过这种方式来传播我们的认识和经验。在思想警察当道的时代,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奥布兰停了一下,第三次看了看他的表。

    “你差不多得走了,同志。”他对茱莉亚说,“等一下,瓶里的酒还有一半没喝呢。”

    他斟满了一杯,然后举起他那一杯。

    “这次为了什么而干杯呢?”他说,依旧半带着嘲讽的语气,“为了愚弄思想警察?为了老大哥的死去?为了人性?还是为了将来?”

    “为了过去,”温斯顿说。

    “过去更重要,”奥布兰认真地附和着说。

    喝完杯子里的酒后不久,茱莉亚起身准备走。奥布兰从壁橱里取下一个小盒子,从中拿出一片扁平的白色药片给她,要她放进舌头里。他说不能让外面的人闻出她口中的酒味,那些负责开电梯的人看得非常仔细。关上门后,奥布兰似乎就忘记了茱莉亚的存在了。他又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停住。

    “我们还得处理一些细节问题,”他说,“我想你们总该有个藏身之地吧?”

    温斯顿跟他说起查林顿先生楼上的那间房。

    “暂时住在那里是可以的,迟点我再安排另外一个地方给你们,经常变换地方也是很重要的,同时我还要把那本书给你。”温斯顿留意到奥布兰在说这个词语的时候加重了语气。“你也知道的,就是戈斯坦因的书,但是可能要再过几天我才能拿到一本。你应该想象得到,没几本这样的书能流传下来,几乎是我们印刷一本,思想警察就查抄和销毁一本,但也没关系了,这本书是不可能被毁灭的。上一本没有了,我们几乎可以一字不漏地再印刷一本。对了,你上班时候会带公文包吗?”

    “一般来说,都带的。”

    “什么样子的?”

    “黑色,很破旧了,还有两条带子。”

    “黑色,破旧,两条带子——好。这段时间的某一天——我现在还不能确定是哪一天——你早上上班时候会收到一份有错别字的文件,你就要求再送一份,然后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就别带公文包。就在这天的某个时候,大街上会有个人按按你的胳膊对你说:‘我想这是你掉的公文包。’在他给你的这个公文包里,就会有戈斯坦因的书。然后你要在两个星期之内归还回来。”

    他们沉默了一会。

    “还有几分钟你就得走了,”奥布兰说,“我们会再见面的——如果真有机会再见面的话——”

    温斯顿抬起头看着他。“在没有黑暗的地方?”他有点迟疑地说。

    奥布兰点了点头,没有觉得惊讶。

    “在没有黑暗的地方,”他说,似乎领会了温斯顿的暗示,“但现在,在你离开之前,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有什么口信需要我捎的么?或者还有什么疑问吗?”

    温斯顿想了一下,似乎没什么问题想问的,更不想在这个时候来唱高调。此时他的脑海里,想到的倒不是和奥布兰、兄弟会有直接关系的事,而是浮现出一个混合的图景:在母亲生命最后的日子里住的那间阴暗的房子,查林顿先生铺子上面的房间,那块玻璃镇纸以及带玫瑰木框的版画。他几乎是随便就脱口而出:

    “你是不是也知道这首歌谣?它的开头是这样唱的:‘橘子和柠檬,圣克莱门特的大钟说。’”

    奥布兰又点了点头,紧接着他用虔诚的声音念出了那一整节:

    “‘橘子和柠檬。’圣克莱门特的大钟说。

    ‘你欠我三法新。’圣马丁教堂的大钟说。

    ‘你什么时候还给我?’老百利的大钟说。

    ‘等我阔了再说。’肖尔迪奇教堂的大钟说。”

    “你居然知道最后一行!”温斯顿惊讶地说。

    “是的,我知道最后一行。不过恐怕现在你得走了,时间已经到了。再等一下,我去给你取片药。”

    温斯顿站起来,奥布兰就伸出他的手,那只强有力的手几乎要把温斯顿的掌心捏碎。到门口的时候,温斯顿转过头来,但奥布兰似乎已经把他忘记得一干二净了,他的手指正按着电幕的开关,等待着温斯顿的离开。在他的身后,温斯顿可以看见一张写字桌,桌面上放着一盏绿色灯罩的台灯、口述器和堆放在铁篮子里的一沓沓文件。事情就这样结束了,温斯顿想到,半分钟内奥布兰就会恢复刚刚被打断的重要工作,继续为党服务。

    温斯顿累得像一块果冻。真的,果冻是最恰当不过的词语了,这是自然而然在他的脑海里蹦出来的。他的身体似乎像果冻那样柔软,而且也是半透明状。他觉得自己要是把手举起来,都会看见光线穿过。他的血肉之躯全都被大量繁重的工作所抽干,剩下的只是一些神经、骨骼和皮肤组成的柔弱骨架。他的知觉似乎被放大了,因此感到敏感。工作服摩擦着他的肩膀,走在人行道上感到脚底在发痒,甚至伸缩一下自己的手臂也能感觉到关节在咯咯响。

    他在五天之内的工作时间几乎超过九十个小时,部里的其他人也一样。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到明天上午之前,他都无事可干,党也没给他安排什么公务。他可以去查林顿先生那个房间待上六个小时,然后回自己的宿舍待九个小时。下午的太阳非常柔和,他慢吞吞地走在那条通向查林顿先生店铺的街道上,路上脏兮兮的,他继续留意着是否有巡逻队的出现,但直觉告诉他今天下午不会有什么危险,没人会上前盘问他。每走一步,他身上携带的那个沉重的公文包就碰一下他的膝盖,使得腿部从上到下都有一阵发麻的感觉。公文包里放的正是“那本书”,他已经随身携带整整六天了,但至今还没打开过,更别说翻开来看了。

    仇恨周的第六天,在经过各种游行、演讲、呼喊、歌唱、摇旗、贴宣传画、电影、蜡像、击鼓演奏和喇叭的尖叫、操正步的脚踏声坦克履带的倾轧声、一呼而过的飞机声和枪炮的轰鸣声之后,民众的情绪达到顶峰,对欧亚国的仇恨也已经飙升到不同戴天的程度。在这个时候,原本安排在仇恨周最后一天才执行绞刑的两千名欧亚国俘虏,如果落到他们的手中,一定会被四五分尸。但偏偏在这个时候,传来的消息却说不是跟欧亚国,而是东亚国打仗,欧亚国是同盟国。

    当然,不会有人承认发生过任何的改变,只是大家都突如其来地知道了东亚国是敌人,欧亚国是友国而已。这件事刚发生的时候,温斯顿正在伦敦市中心的一个广场上参加示威活动。当时是晚上,那些苍白的脸孔和鲜艳的旗帜都在灯光的照耀下渲染而开。广场上挤满了好几千人,其中有一千人是身穿侦察队制服的小学生。在铺满红布的讲台上,一个内党党员正在发表慷慨激昂的讲话。他个子矮小,手臂硕长,脑袋奇大,和身体极度不相称,头上只有几缕稀稀疏疏的头发。他长得像个小侏儒,身体因仇恨而扭动着,一只手紧紧抓住话筒,另一只骨瘦如柴的胳膊却在头顶的空中各种比划着。他的声音穿透扩音器,显得非常刺耳,口中不停地发出欧亚国的各种罪行:屠杀、驱逐、抢劫、强奸、虐待战犯、滥杀平民、散发不实的宣传、侵略、撕毁合约等等。听他的演讲,起先你不得不暗暗相信,继而变得疯狂不已。每隔一两分钟,民众就被他的煽风点火弄得义愤填膺,喇叭的声音也被这从几千个喉咙里迸发而出咆哮般的声音压制下去,而喊得最猛的,就是那些小学生。讲话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突然一个通讯员急急忙忙走上讲台,塞了一张纸条给他。他打开看了一眼,但并不停止他的演讲。他的声音、动作甚至演讲的内容都没发生丝毫的改变,但是那些国家的名字却悄悄变得不同。一句话也不用说,理解的波浪就层层盖过人群,大家马上就知道怎么一回事了:大洋国是在跟东亚国打仗!然后是一阵剧烈的骚动。广场上那些旗帜和宣传画全都错了,有一半以上的宣传画印的都是错误的人像。这还不是明摆着吗?准是戈斯坦因那群阴谋分子在搞破坏!接着出现一阵狂欢般的插曲,有人开始把墙上的宣传画扯下来,旗帜也被撕成碎片踩在脚底。侦察队的成员个个身手敏捷,他们爬上楼顶,剪掉在烟囱上随风飘扬的三角旗。不过才两三分钟时间,一切就都改换妥当了。那位演讲者还是紧紧握着他的话筒,肩膀前倾,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直接继续他的演讲。不到一分钟,台下那些人群又爆发出声嘶力竭的咆哮声。仇恨周照常进行着,只不过仇恨的对象变了而已。

    现在回想起来,温斯顿印象最深刻的是那个演讲者在看完那张纸条后,可以完全在不停顿、不改变语法规则的情况下把欧亚国变成东亚国。但在那一刻,他心里想着另外一件事。在那些宣传画被扯下的混乱中,有个他看不清面孔的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打扰一下,我想这个公文包是你掉的。”他没说话,随手就接过那个公文包。他明白,书虽然是到手了,但还是得等上几天才有机会一睹真容。示威活动一结束,他就马上回到真理部去,虽然那时候已经快二十三点了。部里的其他员工,也都这样。电幕上已经在发号施令要他们回到岗位上了,真是多此一举。

    大洋国正和东亚国交战,大洋国一直都是在跟东亚国交战。过去五年内的政治文件,大部分也因此而作废,所有的报道、档案、报纸、书籍、小册子、电影、录音和照片——所有这一切都必须火速校正。没人发布什么正式的指示,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部里的首长是希望在一个星期之内,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要再提起和欧亚国打仗、和东亚国结盟的事情。这件事情本来就很艰巨,同时还需要拐弯抹角地说,搞得就更复杂了。每天二十四个小时,档案司里的每个人都得工作十八个小时,中间小睡两次,一次三个小时。从地窖里拿出床垫,摆得满走廊都是;他们吃的是三明治和胜利咖啡,饭堂的服务员会用推车推过来分发。温斯顿每次去走廊眯一会前,都尽量把桌面的工作完成,但每次拖着沉重的脚步睡眼朦胧回来后,发现桌面的纸卷又堆积如山了,不仅把口述记录器埋了一半,还有很多都飘到地上去了,所以他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把纸卷整理成堆,好腾出地方开始干活。最糟糕的是,这项工作并不是简单地例行公事就可以了,有些地方只把一个名字改成另外一个名字就可以了,但有些详细的报告就需要费上不少心思和想象力。就说把某场战争的地点搬到另外一个地方的时候,都需要有非常丰富的地理知识才能驾驭得了。

    到了第三天,他的眼睛疼得无法忍受,而且每过几分钟就得擦一遍镜片,这真是像在为了应付一件累人的体力活而苦苦挣扎,一件本身有权利拒绝去做,但同时又鬼使神差般想把它做完才觉得满足的体力活。就他所记得的,自己并不为自己睁着眼说瞎话的行为感到不安,虽然他对口述器所说的每个字,用笔修改过的每一划,都不过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而已。他和部里其他人一样焦虑,希望把这种伪造工作做得尽善尽美。在第六天的早上,纸卷慢慢减少了,有时候等了半个多小时,气力输送管啥都没喷出来,然后出了个纸卷,然后又没了。同时,各个单位的情况也差不多一样,于是档案司里的每个人都悄悄地叹了口气,一项无法被光明正大提起的伟大工程要完成了。从此,再也不会有人可以拿出文件来证明,大洋国是跟欧亚国打过仗的。十二点时候,部里忽然意外发了条通知说,下午到明天早上都不用上班。温斯顿自从七天之前从那个人手上接过那个公文包后,就一直带在身边。他上班的时候就把它夹在两腿之间,睡觉时候就垫在身体下面。回到家后,他刮了个胡子后就开始洗澡,水只不过是微热的,但他居然睡着了。

    他爬上查林顿先生房子楼梯的时候,关节在吱吱响,他觉得有点舒服。虽然很累,但不再睡意昏沉。他打开窗子,点亮那个肮脏的油炉,准备烧水煮咖啡。一会茱莉亚也要过来,可以先看看“那本书”。他坐在那张脏兮兮的扶手椅上,打开公文包。

    这本书的封面是黑色的,装订看起来也很业余,封面上也没印上作者或者书的名字,印刷的字体和常见的不太一样。书的边角已经破破烂烂的,很容易就裂开,像是经过很多人的传阅。扉页上印着:

    寡头集体领导的理论与实践

    伊曼纽尔·戈斯坦因著

    温斯顿开始阅读:

    第一章

    无知即力量

    自有历史记载以来,或者说从新石器时代结束以来,世界上就分为三种人:上等、中等、下等。这三类人还以很多方式往下细分,称谓也有无数种,他们的人数以及对他人的态度虽然会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社会的基本结构却从来没改变过,即使是经历翻天覆地的变化,甚至是那些看起来不可逆转的变化,这个不变的社会格局总是能自行恢复,就像陀螺仪一样,无论你把它往哪个方向推得多远,它最后还是会恢复平衡。

    这三类人的目标是永远不可调和的……

    温斯顿停了下来,为的是感受一下此时的自己正在安全又舒服地看着书。他独自一人,没有电幕,钥匙孔中也无人会偷听,更不用紧张地扭过头去看有没人在监视着,或者用手不安地捂着书。夏日的微风轻轻地吹着他的脸庞,小孩子的叫喊声隐隐约约从远处某个地方传来。房间里除了那台老式钟的滴答声外,一切都是静谧的。温斯顿往扶手椅中坐得更深一点,把脚搭在壁炉前的挡板上。这真是不朽的天赐之福呀!突然,正如一般人在拿到一本书后,知道自己会一再读这本书一样,他随意翻了翻这本书,发现翻到了第三章。他继续读着:

    第三章

    战争即和平

    在二十世纪中期以前,就可以真实预测到这个世界即将分裂成三个超级大国。由于俄国吞并了欧洲,美国吞并了大英帝国,这三个大国中的两个,也就是欧亚国和大洋国,事实上已经存在了。第三个大国,也就是东亚国,在经过十年的混战之后才崛起。这三个大国的边境,在一些地区是任意而定的;在另外一些地区,则根据战争的结果来决定,但一般而言,是根据地理界限来划分的。欧亚国的版图包括欧亚大陆的整个北部,从葡萄牙一直到白令海峡;大洋国则包括美洲、大西洋列岛、不列颠各岛、澳大利亚和非洲南端。东亚国要比另外两个小一点,西部的疆域还不太稳定,包括中国、南洋、日本群岛等地。

    这三个超级大国,一国结盟另一国来攻打第三国,处于这种混战状态已经整整二十五年了。但是,需要指出的是,战争不再像二十世纪前几十年那样,打得如此绝望与疯狂了。他们之间的战争都是很有限的,因为任何一个国家都是无法彻底摧毁另外一个国家的,他们不是为了物质而战,意识形态方面也没有任何明显的差异。但这并不是说对于战争方式或者战争的态度变得没那么嗜血成性或者多了些武侠风度,相反,这三个国家的战争氛围已经持续不断,并且到了歇斯底里的程度了。强暴妇女、抢劫、滥杀儿童、大批人口被迫成奴,甚至把战俘活埋或者煮死这种事情,都被视为正常现象,而且如果是自己人而不是敌方来做这种事情,就更是英雄行为了。但在实际的数字上,战争所涉及的人数是非常少的,大部分都是一些经过高度训练的专家,伤亡人数也比以前的战争要少很多。战争一般都是发生在一些模糊的边境地带,对于真实的地点,一般的人也只能猜猜而已。如果不是在边境地带作战,那就会是在游浮堡垒防卫的海上地带附近。对于居住在大都市中的人而言,战争除了经常造成消费物品的长期短缺外,就是偶尔飞来一颗火箭弹,炸死几十个人而已。事实上,战争的特点已经发生改变,更准确一点来说,就是战争的重要性顺序已经悄然改变。在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世界大战中,这种动机只是在较小范围内得到呈现,现在已经变得明显起来,并有意执行。

    要了解现在这场战争的本质,(虽然每几年就会发生一次结盟或者拆伙的事,但实质上都是同一场战争)首先,必须弄明白,这种战争并不具备决定性的意义。即使是两国联合起来,也不能完全打垮第三个国家。三国鼎立,势均力敌,它们与生俱来的防御能力也各有特色。欧亚国土地面积辽阔,大洋国则依靠大西洋和太平洋,而东亚国人口稠密,人们辛苦劳作。其次,从物质的意义层面来讲,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再大打出手的了。随着自给自足的经济体制的建立,生产和消费都已经平衡,过去战争中因为争夺市场的驱动力已经荡然无存,不再是为了原材料而争得你死我活的了。无论如何,三个超级大国都已经建立了自己自给自足的经济系统,如果说战争的发动还有直接经济方面的原因的话,那就是对劳动力的争夺了。在各个大国的边界之间,有一个不曾被任何一个国家所占领的地方,它是一个四角形,四个角分别是丹吉尔、布拉柴维尔、达尔文港以及香港,加起来的人口占据全球的五分之一。三个超级大国就是为了占据这些人口密集地区和北极区的所有权而冲突不断。实际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完全控制这个地区,它的各个部分经常易主,要见风使舵才能占据下那么一小块地方,因此,结盟的方式真是千变万化。

    这些必争之地都蕴藏着丰富的矿物资源,有些地区则盛产重要的植物,比如橡胶。在不生产这些东西的寒冷地区,需要用化学合成的方法来提炼,成本高出不少。但最重要的是,这些地区有源源不断的廉价劳动力。不管哪个国家,只要占领了赤道非洲,或中东地区,或者印度南部,或者印度尼西亚群岛,就能够主宰这几千万甚至几亿个廉价劳动力的命运了。这些地区的人民,奴隶的地位或多或少是公开化的,一个征服者前脚刚走,另外一个后脚就来了,而且他们被当成像煤和石油一样的消耗品来对待,是制造军火武器的燃料,侵略战争的卒兵。以竞赛来制造更多的军备,掠夺更多的领土,就这样无限地循环下去。应该留意到,战争也蔓延到这争夺地区以外的地方去。欧亚国的国界,就在刚果河和地中海的北岸之间伸缩,印度洋和太平洋岛屿,辗转于大洋国和东亚国之间;而蒙古,在欧亚国和东亚国的分界线中一直也不稳定。在北极地区,三个大国都声称对它那辽阔的疆域拥有主权,其实那里的大部分地区都是荒无人烟的,未曾被探索过。这三个超级大国也维持着平衡的力量,所以都是在边缘地带开战,从未蔓延到三国的中心地带。而且,靠近赤道地区的人们虽然备受剥削,但他们对世界的经济和财富并没什么大贡献,因为不管他们生产的是什么,总是消耗在战争上,而发动战争的目的又在于争取更多的人力物力,让自己在下一场战争中能处于有利的地位。如果说这种奴隶还有什么用的话,就是所投入的劳动力使得战争的节奏变得更快了。但假如这些奴隶不存在,世界社会的结构,以及这些结构运行的原则,也不会有什么根本上的不同。

    现代战争最主要的目标(根据“双重思想”原则,内党的头目可以认识到这一目标的重要性,同时也可能完全不当一回事)是尽量消耗机器生产的产品,而不是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从十九世纪末期开始,如何处理剩余消费品就是工业社会的潜在问题。现在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的人在挨饿,这个问题并不紧迫,即使不进行人为的销毁,剩余消费品的问题也会得到解决。今天这个世界,与一九一四年以前相比,是个缺乏物质、遍地饥饿、破落不堪的世界,跟当时人们所设想的未来世界相比的话,那差距就更远了。二十世纪初期,人们所设想的未来社会,富裕、休闲,社会有秩序、有效率,是一个由钢铁和雪白水泥所建构起来的美丽新世界,是一个几乎每个识字的人都曾意识到的世界。科学技术的发展日新月异,一般的人也很自然地想象着它会一直发展下去。但这一切都没有发生,部分原因是长期战争和革命所引起的贫困,另一部分原因则是科学技术进步所依赖的经验主义思想习惯,在这种严格军事化管理的社会里,无法存在下去。总体而言,今天的世界比五十年前的那个世界更原始。有些落后地区确实得到发展,一些和战争武器或者思想警察用来监视平民有关的技术也取得某种进步,但重要的科技实验和发明,总体上都停止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核战争所造成的破坏,一直都没恢复过来。机器所带来的潜在危险还存在着。机器一开始出现的时候,有思考力的人马上就想到,人们不必再从事苦力活了,因此很大程度上那种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现象也会消失。如果机器真的成为改善人们生活的一种工具,那么饥饿、苦力、肮脏、文盲和疾病就会在两三代之间被消灭掉。实际上,机器并不是为以上任何一种目的而服务的,而是一种自动化的过程——机器创造了大量的财富,而这些财富有时候不可能不分发出去,从这个角度来看,从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的五十年期间,机器的出现确实提高了一般人的生活水平。

    但是,很明显的是,财富的全面增长也会对政治集团产生威胁。确实,从某种意义上说,能威胁到的只是等级社会的存在。如果在一个社会中,每个人只需要工作很短的时间,食物充足,住的地方有浴室和冰箱,还拥有私家汽车甚至飞机,那么最明显并且可能是最重要的不平等现象将会消失殆尽。如果这演变成一种普遍现象的话,那人与人之间的财富就变得没有任何区别了。毫无疑问,如果一个社会的私人财产和奢侈品意义上的财富能进行平均分配,而权力仍然集中在少数特权阶层手中,这是无法想象的,实际上这样的社会也是无法保持长期稳定的。如果所有人都享受到既奢侈又安定的生活,那么平时遭受贫困折磨的大部分人都将开始读书认字,并学会独立思考。等他们学会这一点之后,他们早晚会意识到这些少数特权分子毫无作为,会将之清出历史的舞台。从长远的目光来看,等级社会的存在只会建立在贫穷和无知的基础之上。如二十世纪初期一些思想家所梦想的,回到农业社会中去,这不是根本的解决之道,因为第一,这和已经成为全球人们天性的机械化是对着干;第二,凡是在工业方面落后的国家,在军事中也会处于疲软状态,最终是会直接或者间接被先进国家所控制。

    不过,如果通过控制物质的产量来让老百姓处于贫穷的状态,也不是一种令人满意的解决之道。在资本主义的末期(大约是一九二零年到一九四零年之间),很大程度上就是走这种路子。允许许多国家的经济停滞下来,土地不再耕种,器材也不添加,大部分人都处于失业状态,需要靠政府的救济金来勉强维持生活。这种做法,不仅削弱了军事上的力量,而且人们很容易就发现这种缺乏本身就是人为的,根本毫无必要,那就不可避免地引起人们的反抗了。问题在于如何继续运转工业生产这个车轮,同时又不增加世界上的财富。产品是必须要继续生产的,但同时又不能进行分配。在实践中,要达到这个目的,只能通过不断发动战争了。

    战争最根本的行为就是毁灭,不是非要取人性命,而是消耗人们的劳动产品。战争就是把这些产品炸个粉碎,抛到太空或者沉没海底,否则这些东西就会让人们生活得太过于舒服。从长远的意义来讲,这样会使他们变得太过于聪明而不受控制。虽然这些战争武器会被摧毁,但仍旧可以通过投入劳动力进行再生产,他们宁愿这样,也不想生产任何消费品。举例来说,建一个水上堡垒所消耗的劳动力就能造几百艘货船,这座堡垒在根本上也会废弃并拆掉,它永远也不会为任何人带来物质上的好处,并且接着还会浪费大量人力物力继续再建一个。原则上,发动战争的目的就在于消耗那些满足国民基本需求以外所剩余的物资,但事实是,国民的基本需求从来就没有得到过满足,导致的结果是一半以上的生活必需品常常是处于短缺状态,但这一点也被认为是有利条件。这是政府别有用心的政策,为的就是让那些既得利益者偶尔也吃点苦头,这样他们在得到甜头的时候就会自我感觉良好,这样也能更加凸显出不同利益集团之间的差别所在。用二十世纪初期的标准来衡量的话,甚至内党党员也是过着艰苦朴素、工作繁重的生活。然而,他们也正因为手中的特权得以享受一些奢侈品,比如宽敞豪华的房子,质地更好的衣服,美味佳肴,上好烟草,私人汽车或者直升飞机,还有两三个仆人听候差遣——这就和外党党员的生活有了天壤之别,而外党党员和那些所谓的普罗大众相比,又拥有着这种相似的特权地位。整个社会就处于一种四面受困的氛围之中,贫富之间的差距就表现在谁能吃上一块马肉;同时,人们意识到此时身陷战争之中,危机四伏,为了求生存,也只能把手中的权力交付给一个小阶层来说了算。

    可以看出,战争不仅仅是完成破坏这个任务,而且在心理层面也是需要被接受的。从原则上来说,要消耗世界上这些剩余劳动力,其实非常简单,建庙宇和金字塔,挖坑再填上,甚至可以生产出一大堆产品然后放火全都烧掉。但是,这仅仅是为等级社会提供经济基础,除此之外,还有情感基础需要考虑。但是,要紧的并不是无产者的精神面貌如何,只要他们像牛马一样不停地工作就可以了,要紧的是党自身的精神面貌。即使是身份最底下的内党党员,也被要求表现得既称职又勤勉,甚至在有限的范围内还能耍点小聪明。同样必要的是,他们应该是那种盲目轻信愚昧无知的狂热分子,脑子里装的就是恐惧、仇恨、崇拜和胜利的亢奋。换一句话来说,就是要保持着一种战时的状态,而是不是真正发生战争,那都不要紧,因为我们不可能取得决定性的胜利,战争打得是进是退也没关系,我们需要的是,应该继续保持着这种战争的状态。党会要求党员做到理智分裂,而这种境界在战争的氛围中是最容易达成的,现在都已经是普遍现象了。党员的地位越高,这种心态就越明显,所以,恰恰是内党党员对战争的情绪是最歇斯底里,恨意最强的。作为一名管理者,内党党员是需要经常知道在那些关于战争的新闻报道中,孰真孰假。有时候他也知道战争不过是无中生有之事,要么压根儿没发生过,要么战争目的和党所宣传的是南辕北辙。不过也无关紧要,因为运用“双重思想”的手段就极其容易将这种认识中立化。同时,没有一个内党党员会怀疑大洋国和敌国交战的真实性,而战争注定是以我们大洋国的胜利为结束,大洋国也将理所当然地成为世界的主宰。

    征服世界,向来都是所有内党党员的信仰。如何征服世界?有两条途径,第一可以通过一步步掠夺更多的土地来建立自己的势力范围;第二则是研制出他们无法抵抗的新式武器。这种研制工作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对于那些充满创造力和想象力的天才而言,这是为数不多的出路之一。在今天的大洋国,传统意义上的“科学”几乎荡然无存。在新话中,不存在“科学”这个单词,过去所取得的科学成就所依赖的经验主义思维和英社中最基本的原则又是格格不入的,甚至连技术上的进步,它的目标也在于减少人类的自由。在实用技术层面,要么是停滞不前,要么是开历史的倒车。用牛马来耕田,用机器来创作,但在关键问题上——指的是战争和警察监视——鼓励的还是采用经验主义的方式,至少是容忍这样做。党的两大目标就是征服世界以及全面消灭任何关于独立思想的苗头。因此,党要解决两大难题,一是在非本人自愿的前提下如何得知一个人在想什么,二是在对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如何一口气杀死几亿人。今天的科学研究,也集中在这两大课题上。而今天的科学家,也只有两大类,一类是兼具心理学家和审讯者的身份,他们会对人的面部表情、举止动作和说话语调所代表的含义进行细致入微的研究,而且对那些能测试人讲真话的药物,震惊治疗、催眠术和毒打的各种效果也进行试验,以此来获得罪犯招供的手段。第二类是化学家、物理学家或者生物学家,只要他的研究专业能和杀人沾上关系就可以。在和平部的大型实验室里,在巴西的隐秘森林中,在澳洲的沙漠地带,或者南极洲的荒野列岛上,专家团队们正在不知疲倦地工作着。有些人负责制定未来战争的作战计划,有人在设计更大型的火箭弹,威力更强悍的炸药和更难以穿透的装甲钢板,也有人在研究更具杀伤力的毒气,或者可以进行大批量生产的可溶性毒药,它的产量要足以毁灭整个大陆的植被,或者是繁殖不怕一切抗体的细菌。有的专家则想造出某种类似潜水艇的工具,可以在地底下穿梭而行,或者造出类似轮船那样可以脱离基地独立行动的飞机,还有类似船那样可以脱离基地独立行动的飞机,还有些专家在做一些更不可思议的研究,例如能不能用悬挂在几千米高空的棱镜来把太阳射线聚焦,能不能利用地心的热能来人为制造地震和海啸等等。

    但是,这些所谓的项目没有一个是接近所设定的目标的,三大国中,也没任何一个国家会完全领先于谁。更值得一提的是,这三者都已经拥有了原子弹,这比他们目前所想研制的任何一种武器都更具威力。虽然党总是惯性般把发明原子弹的功劳都归于自己,但事实上早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就出现了原子弹的身影,十年后就开始投入大规模的使用中。当时,几百颗炸弹落到工业中心地带中去,主要集中在俄国的欧洲部分、西欧和北美。这次世界性的灾难给了他们一个很大的教训,那就是再扔几颗的话,人类社会的组织架构都要完蛋了,如果这样,他们的权力也就没了用武之地。从那以后,虽然大家都没签订什么条约或者留下口头承诺,但是,谁都没有再扔原子弹了。三大国只是继续埋头研制原子弹,并把它们储存着,等待着在某种迟早会到来的关键性的时机中能独领风骚。同时,这种战争方式已经固定了三四十年了。直升飞机比以前用得更频繁了,因为飞弹已经取代了轰炸机,军舰也让位给几乎难以击沉的水上堡垒,但其他方面,几乎没什么进展。坦克、潜水艇、鱼雷、机关枪,甚至那些步枪和手榴弹都还在继续使用。虽然报纸和电幕还在夸夸其谈,但是那种在几周内就丧命几十万几百万人的早期恐怖战争,却从未重复过。

    三大国中没有一个国家会尝试调遣部队来发动大规模伤亡的战争,如果非要发动不可,一般会选择突袭盟国的方式,这是他们共同采用的策略,或者表面上假装遵从这样,这都是一样的。他们心底打的如意算盘是,通过战斗、谈判、恰当时机的算计等手段,来夺下围绕在敌国周边的一批基地,然后和他签下友好条约来维持多年的同盟关系,以此来消除对方的疑虑,变得麻痹起来。在这期间,装有核弹头的火箭弹就可以集中在那些战略要塞上,最后万弹齐发,打对手个措手不及。解决一个对手之后,再和剩下的那个大国签订友好条约,为下一次的袭击做准备。这种阴谋计划,几乎不用说都知道不过是在做白日梦而已,永无实现之日。再者,三大国从未在敌国领土上开过战,所有的军事行动都只是围绕在赤道到北极那些存在争议的地带展开,这也解释了这样一个事实,就是三大国边界地带的某些地方仍是不固定的。例如,欧亚国轻轻松松就可以拿下不列颠群岛,从地理位置上说,这些都是欧洲的一部分,另一方面,大洋国若想把边界推到莱茵河或者波兰的维斯瓦河,就会违反了“文化整体”这个虽然不成明文但各国一直都恪守的原则。因为,如果大洋国要占领以前被称为法国和德国的地区,很必要的一点,就是要么把当地的居民都杀个精光(那也是一件非常费劲的事),要么把他们那一亿人全都同化了。从技术发展的角度来看,这些人的发展和大洋国的国民的水平是在同一水平线上。三大强国都面临着一样的难题,就他们的社会结构而言,民众除了需要必要地与战俘和黑奴进行有限的联系以外,不能和外国人发生任何的联系,即使是现在的盟友,也是揣怀着一颗黑暗之心怀疑之心。除了战俘,大洋国那些普通的国民从未能见过欧亚国或者东亚国的国民是什么样子的,而且他们是被禁止学习外语的。党所担心的是,国民一旦和外国人接触,不仅仅会发现他们也是和自己长得差不多,而且最后也会发现,党所宣传的那些东西尽是谎言。这样,他们所身处的那个封闭世界将被打开一个窗口,而党所赖以生存的那些恐惧、仇恨和自以为是的道德感也就蒸发得无影无踪了。因此,三国都意识到,不管波斯、埃及、爪哇岛或者锡兰多几经转手都已无所谓,除了扔炸弹外,主要的疆域绝对不允许任何东西跨过。

    在这个“不破坏整体文化原则”的背后,隐藏的是一个不曾明言的事实,但这已被默认成规,并遵照不误,那就是这三大国的生活状态都八九不离十。在大洋国,大家安身立命的哲学是英社,在欧亚国流行的则是新布尔什维克思想,而在东亚国的信仰中,有个中文名字,叫“死亡崇拜”,但翻译成“消灭自我”更贴切一些。大洋国的民众并不被允许去学习其他两国的哲学思想,他们教导民众的那些思想不过是一些败坏道德和违背常识的言论而已。事实上,这三种哲学几乎无法分清你我,他们所支持的社会制度在根本上也是大同小异的,都是千篇一律的金字塔结构,都有着半神半人式的个人崇拜,同样是靠源源不断的战争来支撑经济的运行。由此可见,这三国不仅无法征服任何一方,而且即使征服了也毫无益处可言。恰恰相反,只要这三者之间保持着战争冲突的状态,反而会像三脚架一般彼此支撑。通常来说,这三者对其所作所为既有所了解又并非真正洞悉真相。在生活中,他们都极力想征服世界,但他们也明白,让战争处于一种不可战胜的状态并持续下去也是一种需要。同时,因为并不存在征服或者被征服的可能性,所以歪曲事实也就在所难免了,这也正是英社的特色之处,其他两个对手的思想体系也是如此。我们在这里得重复之前说过的话:连续不断的战争把战争的基本性质都改变了。

    在以前,战争之所以成为战争,只不过因为它迟早都会有结束的那一天,胜负之间也是清清楚楚,确定无疑的。过去的战争也是人类社会和现实世界之间保持接触的一种主要方式。在任何时代,统治者都会穷尽一切手段来瞒住老百姓,将错误的世界观强加于他们的追随者,但这种方法也并非是万能的。一旦局势的发展遇到军事上的胜负,他们就很难再自圆其说了。只要是打了败仗,那就意味着失去自由,就得接受战败所带来的惨痛后果,所以一定要认真准备,以防战败。在哲学、宗教、伦理学和政治的范畴中,二加二或许可以等于五,但在设计枪支或者飞机中,二加二就必须等于四。缺乏效率的国家迟早要被人征服,而错觉对效率的提升毫无帮助。而且,要追求效率,必须以史为镜,对过去所发生的事情有准确的判断。当然,过去的历史也难免存在歪曲和夸张的成分,但不可能像今天这般进行伪造。战争的存在能让我们保持头脑的清醒,而于统治阶级而言,战争也是一个颇残酷的考验,无论输赢,没有哪个统治阶级能逃脱责任。

    上面所谈及的,乃古代之战争。今天所打的连续战争,已无危险可言,也谈不上有什么军事需要。科技的发展可以暂停,而最明显的事实也可以否认或者抛到一边去。正如我们所见,那些还在继续进行着的可以称之为科学的研究还是为了战争这个目标,然而从本质上讲,这只不过是一场白日梦,能否出成果并不重要。效率,甚至是军事效率,也不再需要。在大洋国,除了思想警察,一切都称不上有效率可言。既然这三大强国每一个都无法被征服,因此他们各自独立,自成一体,可以放开手去散播自己那歪曲了的思想。而只有在现实生活中,你才感受到现实的压力: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冷了要穿衣,深夜要找地方睡……要提防误喝毒药或者从高楼窗户跌下。当然,在生与死之间、肉体的快感和痛苦之间,还是存在着明显的差别的,但这几乎是人类仅存的差别了。大洋国的民众和过去的历史相割裂,与外面的世界相隔绝,他们俨然成了漂浮于星际之间的太空人,分不清东西南北了。在这类国家中,统治者的权力是至高无上的,就连古埃及的法老或者罗马的凯撒大帝也无法与之相比。他们的责任不是让民众吃得太饱,但也不能让他们饿死很多,否则就难以为继了。他们只要保持着和对手一样低的水平线,就可以大施拳脚,为所欲为了。

    由此,如果我们按照以前的战争标准来看的话,现代战争不过是挂羊头卖狗肉而已。看起来正如某种反刍动物之间的搏斗,头上的角度早预先设定好角度,看起来是打得你死我活,实际上根本无法真正伤及对方。但这种徒有虚名的战争也是有它存在的意义的。一方面它消耗掉剩余物质,也有助于保持那种在等级社会所需要的特殊精神状态。可以看出,这种战争纯粹是内部所演的把戏而已。在过去,虽然所有的统治阶级都认清了大家的共同利益,在和敌国进行交战的时候也会有所顾及,尽量控制破坏的程度。但是,他们是真正在开战,获胜者也确实在战争结束后对战败者进行掠夺。我们今天的战争可不一样了,它瞄准的不是敌国,而是对准了自己的子民,而且战争的目的并不在于防止敌国的侵略或者去侵略敌国,而是为了保存着现有社会结构的不变。因此,“战争”一词就难免让人产生误解了,说得更准确一点,正是这连绵不断的战争使得战争不复存在。自新石器时代起到二十世纪初,战争所赋予人类那种特殊的压力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不同凡响的东西。如果三大国不是相互开战,而是和平共处,保持各自边界不受侵犯,结果将是完全一样的。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每个国家自成一体,外来的危险能使人清醒的影响也无法得以进入。真正持久的和平与战争将是一回事。虽然大部分的党员对此仅仅是一知半解,但这就是党的口号中“战争即和平”的精髓所在。

    看到这里,温斯顿停了下来。远处传来火箭弹爆炸的声音。这种独自一人在没有电幕的房间里阅读被禁之书所带来的愉悦之感,还萦绕在心头。他的身体感到独处的宁静和安全感,但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感觉和身体上的疲惫感,椅背的舒服感以及从窗外迎面吹来的微风混杂在一起了。他被这本书迷住了,或者更准确一点说,是这本书给了他信心。书上所谈及的,于他而言并无新奇之处,但这正是让人着迷的地方。如果他能将自己那凌乱的思想梳理一遍,整理成书,那这本书将是他所要说的东西。这本书的作者和他具有某种类似的思想,但更具力量,而且系统性更强,鲜有顾忌之处。在他眼里,那些能描述你所知事情的书籍,才是真正的好书。他刚刚翻回第一章,就听见茱莉亚上楼梯的声音,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去迎接她。她把那个褐色的工具袋扔到地上,一下子钻进他的怀里,他们整整一周没见面了。

    “我拿到那本书了。”温斯顿松开手后对她说。

    “噢,你真的拿到了?真不错。”她随口一说,显然没多大兴趣,接着就蹲在煤油炉旁边开始煮咖啡了。

    他们躺在床上半小时之后才开始谈到那本书。夜晚的风渐渐大了起来,他们拉了一下被罩盖在身上。楼下又传来那熟悉的歌声,还有皮鞋在石板路上来回摩擦的声音。温斯顿第一次到这里来时看到的那个红胳膊大块头的妇女,她几乎成了这个院子里的一个摆设。只要太阳还没完全下山,她就时刻不停地在洗衣盆和晾衣绳之间来回游荡,嘴里不含着衣夹的时候就高歌一曲。茱莉亚躺在他的身边,像快要睡着了。他伸手拿起放在地上的那本书,然后倚床而坐。

    “我们要把这本书看完,”他说,“你也得看看,这是兄弟会的全部成员都要看的。”

    “你读吧,”她闭着眼睛说道,“读大声一点,这个方法最好了,你可以一边念一边给我解释。”

    时钟走到了六点,也就是十八点了,他们还有三四个小时的时间。他把书放在膝盖上,开始读了起来:

    自有历史记载以来,或者说从新石器时代结束以来,世界上就分为三种人:上等、中等、下等。这三类人还以很多方式往下细分,称谓也有无数种,他们的人数以及对他人的态度虽然会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社会的基本结构却从来没改变过,即使是经历翻天覆地的变化,甚至是那些看起来不可逆转的变化,这个不变的社会格局总是能自行恢复,就像陀螺仪一样,无论你把它往哪个方向推得多远,它最后还是会恢复平衡。

    “茱莉亚,你还醒着吗?”

    “亲爱的,我在听着呢!你继续念,说得太好了。”

    温斯顿继续念道:

    这三类人的目标是永远不可调和的。上等人想保持自己的地位,中等人则想着抢占上等人的位置,而下等人呢?如果说他们还有目标的话,那就是想消除社会的等级,创造一个人人平等的社会(但他们有一个特点,那就是终日被劳力所缠绕,只是偶尔想起才会注意到生活以外的事情)。自从人类社会开始,和这种运动轨迹大致一样的斗争反反复复发生,贯穿了整个历史。上等人在掌权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后,迟早会在突然之间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信仰,或者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有能耐继续高效统治下去,或者两者兼而有之。这个时候,中等人就会借助为了自由和正义而奋斗的名义,拉拢下等人进入自己的阵营,一起对付上等人。等达到目标后,中等人又是一脚踢开下等人,让他们滚回自己原来受奴役的生活中去,自己一跃上升为上等人了。就这样,很快就有一个新的中等人从上等人或者下等人阶级中分裂出来,或者两者兼而有之,于是斗争又重新开始了。在这三类人中,只有下等人从来无法实现他们所预定的目标。要是说自古以来,人类的物质生活从未改变过,那是有夸张之嫌,即使是处于衰退期的现在,一个普通民众的生活水平还是要比几个世纪前的要好得多。但是,无论财富增长了多少,行为举止的文明化进步多少,改革或者革命所抛洒下的鲜血,都不曾把人人平等这个理想推进哪怕那么一点点。从下等阶层的角度来看,历史性的变化所带来的,除了换了个主子,别无他物。

    到了十九世纪后期,许多观察者注意到,这种斗争模式越来越明显。当时出现了一些新兴思想流派,他们认为历史的发展是具有周期性的,并认为不平等的现象是人类生活中无法改变的准则。这一学说,向来得到不少人的拥护,不同的是,现在的表达方式和以前大大不一样了。在过去,上等阶层不断宣扬等级社会存在的必要性,除了王侯将相,那些依靠他们而存在的神职人员和法律人士,也鼓吹这一点。通常来说,他们是通过承诺人生最后的归宿乃是天国之类的言论,来淡化大家对现世等级社会的严酷性。中等阶层只要还在为掌权而的奋斗,就离不开自由、平等和博爱这些幌子。现在不一样了,寄希望于将来夺权但实际上还没掌握权力的人,一开始就攻击博爱这个观念。过去的中等人就打着平等的旗帜来搞革命,但是,当旧的专制被推翻后,就马上建立起新的专制来,新的中等阶层实际上早就预先了要实行专制的。社会主义作为一种理论,出现在十九世纪初期,追溯起来的话可以说是连接古代奴隶起义思想上最后一个环节,它依然受到旧时代乌托邦思想的深刻影响。但是,从一九○○年以来所出现的社会主义变种,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抛弃了建立自由、公平社会的伟大目标。本世纪出现的新运动中,无论是大洋国的英社,还是欧亚国的新布尔什维主义,东亚国的“死亡崇拜”,都打上“反自由”和“反平等”的烙印。当然,这些新运动都是旧运动的衍生物而已,除了还套用它的旧名以外,对其中的意识形态也不过是口头上宣扬一下而已。但在这三种运动的背后,真正的目的是抑制进步,让历史在某个可选择的时刻如被冻住一样,停止不前。如同过去一样,历史的钟摆再次启动,不同的是,这次摆到另一边的时候就停止了。按照过去的惯例,上等人被中等人给推翻了,中等人跃居高位,不过这一次,通过耍些计谋,他们将永远稳坐顶座,难以被推翻。

    这种社会主义的新学说之所以出现了,部分是因为历史知识得到累积,以及历史意识的日益增强,而这些在十九世纪之前几乎是没有的。历史的循环运动在这时已经是可以辨别的,至少表面上看是如此;同时,既然能够分辨,它也就能够被改变了。但更主要、更基本的一个原因是,从二十世纪初开始,人类的平等在技术上有了实现的可能。确实,每个人仍然天赋不等,特长不同,有的比别人更占便宜,但阶级的划分,财富的悬殊,已经没有任何实际存在的必要了。在更早的时代中,阶级的划分不仅是不可避免的,而且也是人所渴望的。不平等是文明所必须承担的代价。随着机械式生产的发展,情况发生了变化。即使现在还需要人们从事不同的工作,但已经完全没有必要让他们生活在不同的社会或者经济水平之中了。因此,从那些为了获得权力这一派人的观点来看,人类不再需要为了这个所谓的不平等而奋斗,而需要对它存在的危险加以克服。在更为久远的时代,那时事实上还不可能有一个公正合理的社会,把它作为一种信仰相对就比较容易了。几千年来,人们相信一种现世的天堂观念,在那里人人都生活在友爱之中,没有法律,没有繁重的工作,甚至在每一次历史变革中都是获得实际利益的群体,都受到它的某些影响。法国、英国和美国革命的继承者们,也部分相信他们那套人权、言论自由、法律平等一类的说法,一定程度上还使自己的行为受到这些观念的影响。但到了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各种主要的政治思潮都倾向了专制。就在它可以实现的那一刻起,早先所谓的天堂,不再为人所相信了。每一种新的政治理论,无论它打上什么幌子,都退回到等级制度和严酷的控制之中。到了一九三零年左右,各种观点开始普遍地变得冷酷了,一些很久不再使用的做法,比如不加审讯就抓进监狱、将战俘用作奴隶、公开处决、严刑逼供、扣押人质,甚至被逼放逐这种已经废止了好几百年的做法,再度变得流行起来;更可怕的是,它得到了那些自视为开明进步的人士的容忍,甚至是辩护。

    全世界都卷入了一场国际国内战争、革命和反革命运动中,在经历这十年之后,英社和它的敌国才有了体系成熟的政治理论。但它们的出现,在世纪之初时各种统称为极权主义的体制中就有了萌芽的迹象。从这种混乱中将要诞生的世界,它的轮廓在那时候也显现出来了;哪一类人将统治世界,也已经变得很清晰:新贵族的主要组成人员包括行政官僚、科学家、技术人员、工会领导、宣传方面专家、社会学家、教师记者和职业政客。这些人员论出身,他们属于在中产阶级中拿着工资的那一部分人,以及工人阶级的上层人士,他们之所以能够形成并聚集在一起,是因为垄断工业和集权政府所造就的这个单调机械的世界。论贪婪,论奢侈,他们都比不上以往的贵族;但他们却更加渴求权力,尤其是,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着什么,更加热衷于干掉对手。最后这个区别很重要,与今天的暴政相比,历史上的所有暴政都显得心慈手软,并没什么效率可言;统治阶级总是会受到开明思想的影响,凡事也愿意留有余地,更看重所公开的行为,对臣民的思想则毫无兴趣。用现代的标准来看,即使中世纪的天主教会,也还是宽容大度的。之所以会这样,部分原因在于过去任何一个政府,要把它的人民置于频繁的监视之下,都是有心而力不足的。但印刷术的发明使得操纵舆论变得容易多了,电影和广播就走得更远。然后又有了电视,技术的进步使得在同一台机器上就可以接收和发送,这时候,私人生活走到了终点。每一个公民,或者至少每一个值得监视的公民,会一天二十四小时处在警察的监视之下和官方宣传的包围之中,其他的通讯渠道对他都是关闭的。现在,政府不仅可以强迫人民完全服从国家意志,而且在观点上也没有任何分歧,这真是开创历史之先举。

    五六十年代的革命时期之后,社会再度自我恢复,重新分成上等、中等和下等三种人。这些新的上等人不同于从前,他们不再根据本能行动,而是知道采取什么样的办法来保护自己的地位。人们早已认识到,集体主义是寡头统治唯一安全可靠的基础。财富和特权由一小撮人把持着,更容易得到保护。本世纪中期进行的所谓“废除私有制”运动,实际只是把财产集中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少的人手里,但与以往不同的是,现在拥有财产的是集团而非个人。从个人来看,党的成员中除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个人财物外一无所有;从集体来看,党拥有了大洋国的一切,它不仅控制了一切,还可以随意支配可生产的一切。在革命结束以后的那些年里,党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反对就占据了这种居高临下的地位,因为整个过程都是在集体化的名义下进行的。一般人都设想过,在资产阶级被消灭之后社会主义就会到来。毫无疑问资本家确实被消灭了;工厂、矿山、土地、楼房、交通,这一切被公有化了。既然这些已不再是私有财产,那就应该是公有财产。是从早期社会主义运动中脱胎出来并沿袭了这个运动的语汇的英社,事实上,也是第一个履行了社会主义公有化的政治集团,而结果,是人们事先就预见到的:经济不平等成为永久的现象。

    但要建立一个永久的等级社会,还不仅仅需要处理这些问题。只有四种因素才会使一个统治集团丧失它的权力。外部的征服;统治效率低下,激起了人民的反抗;防范不周,让一个强大且对现实不满的中等阶层团体强大起来;丧失了对统治天下的自信和积极性。这些因素很少单独起作用,通常都是并发引起的,只是各自程度不同而已。一个统治集团只要能克服上述这些问题,就能够永远掌控自己的权力。最后,关键之处就在于统治者的心态了。

    从本世纪中期以后,第一个危险因素实际上就不存在了。三分天下的超级大国事实上都不可能被征服。它们如果被征服,唯一的可能就是人口增长方面发生了缓慢的变化,但一个权力无边的政府很容易就可以避免这一点;第二种危险,它不过是一个理论上的问题。人民群众从来不会自愿起来造反,更不会仅仅因为受到一点压迫就起来造反。事实上,只要不让他们以外界的标准作为参照物,他们就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受到了压迫。历史上一再发生的经济危机现在已经完全没有必要,也会尽力避免。而可能发生的其他同样严重的局面,也不会带来任何政治上的危害,因为不可能有一种方式来表达他们的不满之情。至于从机器工艺发明以来就一直潜伏着的生产过剩问题,现在由于设计出了一种持久战而得到了解决(详情见第三章),持久战还能保持公众那昂扬的斗志。因而,从现在统治者的立场来看,唯一真正的威胁是他们自己的集团中是否会分裂出一个权力欲望旺盛且无处施展才华的集团来。换言之,这是一个教育的问题,就是对于领导集团和属下更大的执行集团,要不断地塑造他们的意识。至于人民群众的意识,只需要从反面来施加影响就可以了。

    一个人即使不知情,也能从这种给出的背景中猜想到大洋国总体的社会结构来。在金字塔的顶端是老大哥,他无所不能,永远正确。所有的成绩、胜利,每一项科学发现,全部的知识、智慧、幸福、美德,都直接来自于老大哥的领导和启发。没有人见过老大哥,他是宣传画上一张脸,电幕中的一个声音。我们确信他不会死,但他出生的时间却很难确定。老大哥是党的化身,党借他来向世界展示自己。他的作用就是让种种更容易投向个人而不是组织的情感,如热爱、恐惧、尊敬,都集中到他的身上来。在老大哥的下面是内党,人数限制在六百万,或者是以大洋国人口的百分之二为限。内党的下面是外党;如果把内党说成是国家的大脑,外党就是国家的四肢。再下面是我们习惯称作“无产者”的麻木不仁的群众,他们约占总人口的百分之八十五,用我们早先的分类来看,他们就是下等人。至于赤道地区的奴隶人口,他们不停地从一个统治者转移到另一个统治者手里,这部分在整个结构中不是永久或者必要的部分。

    原则上说,这三类人的身份并不是世袭相传,理论上内党的后代也并非与生俱来就是内党。一个人在十六岁的时候,是要通过参加考试的方式来决定他进入党的哪一个分支结构的。种族歧视或者地方偏见都不存在。犹太人、黑人、纯种印第安血统的南部美洲人,在党的最高层都能找到;一个地方的行政长官,多半从该区域的居民中选拔而出。无论身在大洋国的什么地方,人们都不会感到自己是被某个遥远的首都统治着的殖民地居民。大洋国没有首都,名义上的领袖身在何处也无人知晓。除了英语是它主要的通用语,新话是官方使用的语言外,其他方面都没有形成集中性的统一。统治者能够团结一心不是出于血统,而是由于某种共同坚守的学说。毫无疑问,我们这个社会是存在阶级的,而且是很严格的阶级分层,粗略一看像是一种世袭的标准。阶级之间的人员来往,比资本主义,甚或前工业文明的时代,都更为少见。内党和外党之间存在一定的人员流动,但仅限于把内党中犹豫不决的成员清除,同时允许外党内野心勃勃的成员有提升的机会,以此来消除他们心中的不满而已。在实践中,无产阶级是不能跃升到党内的。对待他们中间最有天赋、有可能成为不满意见的那些人,只需要出动思想警察把他们揪出来消灭即可。但这一切未必永远不变,也并不是一种原则。党已不是过去意义上的那种派别了,它的目的并不是把权力转移给自己的子女;如果实在没有办法使最高层都是最出色的人才,它是非常乐意从无产阶级中招揽新一代接班人。党并非一个世袭的机构,这一点在某些至关重要的年份里对于消除反对的意见,起了很大的作用。老式的社会主义者,他们受到的训练是消灭所谓的“阶级特权”,他们都认定,这种制度只要不是世袭,就不会持久。他们既没有看到寡头统治的延续未必就表现在身体的方面,也没有停下来思考一下,世袭贵族制往往短命,像天主教会这样实行选拔制度的组织却有时能延续成百上千年。寡头统治的核心不是父子继承关系,而是坚持着某种世界观,某种生活方式。这是一套由死人强加给活人的制度。一个统治集团只要它能够选拔自己的继任者,它就是一个统治集团。党关心的不是自己的血脉不朽,而是它自身不朽。究竟是谁人在行使权力,这并非关键,只要等级结构始终如一。

    我们时代独有的一切信念、习惯、趣味、情感、内心态度,它的真实目的都是要保持党的神秘,不让人看清当前社会的真相。武装反抗,或者任何有预谋的反抗,目前而言都不可能发生。无产阶级那点动作,根本不足为惧。让他们放任自流,他们会继续一代又一代、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地工作、繁衍、死亡,不但没有任何反抗的冲动,也不具备理解“世界除了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够是什么样子”的能力,只有在工业技术的发展使得他们必须接受更高等的教育时,才会变得危险起来。如前面所讲的,军事和商业上的争夺已经不再重要,民众的教育水平实际是在下降的。无论群众持有赞成或反对的观点,都可以视为无关紧要。无产者可以享受知识所带来的自由,因为他们本身毫无知识可言;但另一方面,对于党员,哪怕在最细枝末节的事情上有微不足道的背离,这都是不能容忍的。

    一个党员的一生,从出生到死去,都是在思想警察的监视之下活着的。即使当他独处的时候,他也不能保证只是自己一个人。无论他身在何处,入睡或醒着,工作或休息,在浴室或床上,他都可能在没有任何警告的情况下就受到监视,而且毫无知情。他的言行举止,一切都不被放过。他交友、休息、对待家庭的态度、独处时的神情、做梦的呓语,甚至身体的特殊姿势,都一滴不漏地受到监视。且不说实际的越轨行为,只要任何微小的背离,任何生活习惯的变化,任何可能反映内心冲突的神经质的习惯动作,都会被察觉。他没有任何选择的自由;另一方面,他的行为不是由法律,或者任何明白表述的行为准则来管理的。大洋国不存在法律,那些一旦察觉必定会处死的思想言行并没有正式禁止,无数的清洗、逮捕、拷打、监禁和人间蒸发,它们不是作为对当下实际所犯罪行的惩罚,而仅仅是要惩罚那些将来某个时刻可能犯罪的人们。党员不仅要有正确的思想,而且要有正确的本能。党要求他必须持有许多信念、态度,但并没有明确的说明这是为什么,因为一旦说明,势必暴露英社理论中的内在矛盾。他如果是个天生的正统派(这在新话中叫作“好思者”),任何时候他都不用思考就会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信仰,什么是可以接受的感情。但不管怎样,他在幼年时代经历过的,以“罪行停止”、“黑白”、“双重思想”这些新话的词汇为核心的,精心安排的精神训练,使他不愿,也不能深入思考任何问题。

    作为一个党员,他不应当有私人的情感,同时需要保持着内心的热情之火。他应当始终生活在对外敌内奸的强烈憎恨之中,生活在对胜利的欢庆颂扬之中,完全拜倒在党的强大、英明之下。他对匮乏生活的不满,被有意地引向外部,并通过两分钟仇恨大会这类安排加以消解,而那些可能引发怀疑反叛态度的思考,会由于他早年受到的内心的训练而早早扼杀。这种训练最初,也是最简单的一步,在新话中叫“罪行停止”,对小孩子就可以进行。这是一种在思想快要接近危险边缘的时候近乎本能地突然停止的能力,这包括拒绝去看到相似性,拒绝去推敲逻辑的错误,对不利于英社的、最简单明了的论证也要加以曲解,对任何能够导向异端的思路都感到厌恶、排斥。简单地说,“罪行停止”意味着保护性愚蠢。但愚蠢还不够,相反,完整意义上的正统思想还需要完全控制自身的智力过程,犹如柔术专家一样控制自己的身体。大洋国社会最终是建立在对老大哥的全知全能、党的永远正确的信念之上,但既然现实中老大哥并不是全知全能,党也不是一贯正确,在事实的处理上就有必要时时刻刻、从不厌倦地保持一种灵活性。在这方面,关键词叫“黑白”。这个词也像很多新话一样,有着相互矛盾的含义:当它指的是敌人的时候,它就意味着一种强词夺理、无耻地颠倒事实;如果它指的是党员,就意味着在党的纪律要求把黑说成白的时候要忠诚主动。但它也意味着你要有相信黑是白的能力,有承认黑是白的本能,而且要忘记以前自己有能分辨黑白的那种能力。这就需要不断地篡改历史,这种改头换面的工作需要一种能够真正包容一切的思维体系才能做到,这种黑白思维逻辑,在新话中就叫“双重思想”。

    篡改历史的理由有两个,其中有一个是补充性质的,也可以说一种起预防作用的,这就是,党员之所以会像无产者那样忍受眼前这种生活状况,是因为他们没有任何可参照的标准。他必须和过去割断联系,就像他必须和外国割断联系一样,这样才能让他相信他的生活比他的祖辈的要好,物质生活的平均水平也在不断地提高。但是,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理由,那就是需要维护党永远正确的形象。为了做到这一点,不仅要经常更新各种演说、统计数字、文献记录,而且不能承认党的学说和政治联盟关系有任何变化。因为改变思想,甚至改变政策,就是承认自己的怯弱。比如,如果东亚国或者欧亚国(不论哪个)现在是敌人,那它在历史上就一直是我们的敌人。如果事实不是这样,就必须篡改事实。因此,历史不断地遭到重写。对于政权的稳定来说,真理部所做的日复一日篡改历史的工作,和仁爱部所做的镇压和监视工作一样,都是必不可少的。

    历史的多变性是英社的核心内容。它认为,并不存在所谓的客观历史,历史事件只存在于文字和人的记忆中。凡是记载和记忆相互吻合的,这就是历史。既然党已经完全控制了各种文字的记录,又控制了民众的思想,那么历史其实就是党说了算数的一个东西,是可以任意修改的。而且,尽管历史现在仍在修改中,但就具体的事例而言,它是从来没有修改过的。因为它一旦按照我们现在的需要重新制造一份历史出来,那么这个版本就是历史了,与之不同的历史都不再存在。理解了这一点,也就明白了同一件事情为什么会在一年之中被多次修改,最终落得面目全非了。任何时候党都拥有绝对的真理,并且,很清楚的是,所谓绝对的真理永远就是它现在的模样。以后会看到,对过去的控制,最重要的是对记忆进行调整。要保证所有文字记录符合今天的正统观点,这只是一项纯技术的工作。但必须谨记的是,一切事件都是要符合党的愿望的。同时,如果有必要重新调整人的记忆,修改文字记录,那也就有必要把我们曾经这么做过这个过程也忘记掉。这种技巧和其他智力手段一样,是可以学习的。多数的党员,所有聪明正统的人,都学会了这一招。这在老话中有个很直白的说法,叫“控制现实”;在新话里它叫“双重思想”,尽管它包含了更多的内容。

    双重思想意味着一个人心里同时存在两种相互矛盾的信念,并且拥有同时接受这两者的能力。党的知识分子知道他的记忆应该朝哪个方向变化,当然也知道自己是在玩弄历史,但受到双重思想的训练之后,他就会心安理得地认为这么做并没有违背历史。这个过程必须是有意识地进行的,否则它就显得没那么准确了;但同时它又必须是无意识的,否则就会因此产生造假,甚至负罪的感觉。双重思想正是英社的核心,因为党的行为本质就是进行有意识的欺骗,同时又要保留一种对目标的坚定态度,这是需要绝对的诚实的。故意撒谎的同时又真心相信这些谎言;忘记那些不符的事实,然后在需要的时候又重新把它从记忆中召唤出来;否认客观事实的存在,同时又慎重对待那已经否认的现实,这一切,都是非常必要的。即使在使用“双重思想”一词的时候,也必须进行“双重思想”的思维。因为我们在使用这个词的时候就承认了我们在篡改现实,那么用一下双重思想,我们就会抛开这种意识。这么反反复复进行下去,谎言总是比真理先走一步。最终,党就是靠“双重思想”才能够阻断历史的进程,就我们所知道的,可能还会持续几千年。

    过去一切的寡头统治所以会垮台,要么因为老化,要么因为软化了。他们不是变得愚蠢自大,不能与时俱进而被推翻,就是变得开明软弱,在应当使用暴力的时候却作出让步,于是也被推翻。这就是说,他们的垮台不外乎两种:自觉或者不自觉。党的成功表现在它有一套思想体系,在这套体系里面上述两种状况可以同时并存,换成其他任何思想做基础,党的领导地位都不可能永久。无论谁要统治,而且要使统治持久,他都必须能够使人们对现实产生混淆之感,因为统治的秘密就在于既要相信自己一贯正确,又要能够从过去的历史教训中借鉴经验。

    无需赘言,在一切“双重思想”的实践者中,最狡猾的当属那些发明这一思想的人,他们知道这是一整套智力骗术。在我们这个社会里,最了解现状的人是那些不仅仅从现状来观察世界的人。一般来说,人知道得越多,受的蒙蔽越大;越是聪明,神智越不正常。一个明显的例子是,人的社会地位越高,对战争的情绪就越是歇斯底里。能够用最理性的态度看待战争的,是有争议地区那些被统治的人民。对于这些人,战争只是一场持续的灾难,它像潮水一样不断冲击着他们的身体。哪一方获胜对于他们完全无关紧要。他们知道,主人的变化只是意味着他们仍然要做从前一样的事情,因为新主人会用和老主人同样的方式对待他们。处境稍好、我们称作“无产者”的工人,只是偶而意识到战争。如果需要的时候,他们也会被鼓动起来,产生强烈的恐惧和仇恨;但当只有他们自己的时候,他们就会长时间地忘记正在进行着的战争。只是在党这一级,尤其在核心党内,我们才能发现对战争真正的狂热。他们知道世界不可被征服,却抱着坚定的信念执意为之。知识伴随着无知,玩世不恭伴随着盲目的信仰,这种奇怪的两极现象是大洋国社会的一大特色。官方的意识形态即使在没有任何实际原因的情况下也充满了矛盾。例如,党是排斥和抨击社会主义运动原先所主张的一切原则的,但又要打着社会主义的幌子来继续进行。它对工人阶级的歧视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但它的党员却穿着工人阶级特有的工作服。一方面它有系统地破坏家庭的纽带,可是对自己的领袖又直称“老大哥”。即使是统治我们的四大部门,它们的命名也是有意歪曲事实而显得极端无耻的。和平部关心的是战争,真理部供应谎言,仁爱部关心酷刑,富裕部制造饥荒。这些矛盾并不是偶然,也不是出于一般的伪善,它是“双重思想”中有意为之的杰作。因为只有调和矛盾,权力才能永久,其他的方法都不能打破古代历史覆辙的循环。如果要永远避免人人平等理想的出现,如果我们所称的上等人要永远保持自己的位置不变,那么所流行的精神状况必须是一种处于控制中的疯狂状态。

    但还有一个至今我们都没注意到的问题,就是为什么要阻止人类的平等呢?假定这一过程确如我们所说的那样,那么,这么处心积虑、不惜代价地把历史凝固在某一时刻,又是为了什么呢?

    这就是最为重要的一个秘密了。正如我们看到,党的神秘,尤其是内党的神秘色彩,完全依赖于“双重思想”。但在这一切背后有一个更为原始的动机,一种从来没有受到质疑的本能,是它最初引导人们去夺取权力,以后又导致了“双重思想”、思想警察、持久战以及其他的附带产物。这个动机实际就是……温斯顿发现周围一片寂静,就好像发现了一种新的声音。他觉得茱莉亚半天没动了。她侧身躺着,裸露着腰,脸颊枕在手心里,几缕黑发散在眼睛上,胸脯有规律地起伏着。

    “茱莉亚?”

    没回答。

    “茱莉亚,你睡着了?”

    还是没回答,她睡着了。温斯顿合上书,小心翼翼地放在地板上,然后自己也躺下来,拉了拉床罩盖住他们俩。

    他还是搞不懂那本书所说的“秘密动机”指的是什么。他知道的是怎样去做,但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第一章和第三章一样,并没有告诉他任何他以前不知道的事实,只不过比他以前所知道的表达得更系统而已。读完这些文字,他更清楚了,自己并没有疯掉。作为少数分子,即使至少一个人的少数分子,也不会疯掉。世界上存在着真理与非真理,如果你选择站在真理这一边,即使全世界都与你为敌,你也不会疯掉。一抹夕阳的残照透过窗户,投射在枕边。他闭上眼,阳光洒在脸上,茱莉亚那柔滑的身体贴着他,让他感到信心满满,睡意朦胧。他是安全的,一切都安然无恙。他念叨着“理智不是数字可以统计的”入睡,他觉得这句话蕴含着无穷的智慧。

    温斯顿醒来了,觉得自己已经睡了很长时间,但瞟了一眼那台老式钟,发现不过是晚上八点半而已。他迷迷糊糊又躺了一会,院子里传来熟悉的歌声,如往日一样深沉。

    “不过是些无望的幻想,

    像春日般飞逝,

    岂料颦笑之间,春梦重生,

    令我心猿意马,难以停止!”

    这首傻里傻气的歌儿居然流行这么久,无论在哪,你都可以听见它,比那首《仇恨之歌》还要长命。茱莉亚也听见了这歌声,伸了个舒服的懒腰后,就下床了。

    “我肚子饿了,”她说,“我们来煮些咖啡吧。妈的!煤油炉熄火了,水也是冷冰冰的。”她举起炉子晃了一下,“煤油烧完了。”

    “我想,我们或许可以问查林顿先生要一点的。”

    “真是奇怪了,本来还是满满的。我先把衣服穿上了。”茱莉亚又补充说道,“好像越来越冷了。”

    温斯顿也跟着起床穿好衣服,歌声又从院子里飘来了:

    “谁说时间能治愈一切,

    谁说早晚都忘掉。

    过去的笑容和泪水,

    历历在心头。”

    他系好制服的带子,踱步到窗边。太阳准是落到了屋后去了,院子里都看不见阳光了。那些石板很湿,像是刚刚洗过;他感觉天空也刚刚被洗过一般,烟囱之间那片天,蓝得清澈透亮。院子里那个女人仍然在不知疲倦地来回走着,夹子含在嘴里,时进时出,所以歌声也是时有时无,尿布一块块地晾上,越来越多。温斯顿想知道,她是不是就靠洗衣为生,或者给二三十个孙儿当牛做马。朱莉亚走到他身边,他们一起看着下面那个壮实的妇人,像着了迷一般。他远远看着她,那样子真有意思:粗壮的胳膊举到绳子上,肥硕的屁股翘起来像一匹母马。他第一次觉得她还挺漂亮的。没想到,一个五十岁的女人,生孩子生到出奇的肥胖,干粗活干到手掌粗糙得像个熟透的萝卜,竟然也可以这么漂亮。但事情就是这样,而且,为什么不能漂亮呢?那健美却毫无曲线之美,像花岗岩一般的躯体,再加上那粗糙无比的红皮肤,比起姑娘的皮肤,恰便似玫瑰的果实之于玫瑰花一样,但是,为什么说果实就比不上花朵呢?

    “她真是漂亮。”温斯顿喃喃细语。

    “她的屁股至少有一米那么宽。”茱莉亚说。

    “那正是属于她自己的风格美。”温斯顿说。

    他一只手臂轻松地在茱莉亚的腰上绕了一周,从臀部到膝盖,她身体的一侧紧紧贴着他。他们之间发生过关系,但注定是无法生育自己的孩子的,他们永远也无法抵达这一点。他们能做的,就是通过口语相传的方式来传递各自大脑里的秘密。下面那个女人,谈不上有什么头脑,她有的是粗壮的胳膊、仁慈的内心和多产的肚子。温斯顿突然想知道,眼下这个女人究竟生了多少个孩子,他猜想至少有十五个。她也曾有过花季雨季般的年华,也许有一年也如玫瑰般怒放自己的生命。后来呢,突然就像一颗受了精的果实一般,开始变得壮实、红润和粗糙了,然后生活中就充满着洗衣、拖地、缝补、做饭、扫地、擦地板、缝补、浆洗、熨烫这些事情了,先是为子女,然后为孙儿,一直干上三十年。但到最后,她仍旧在歌唱。不知为何,温斯顿对这个女人产生的神秘又尊敬的感觉,此时和烟囱后面的天空混杂在一起了,那片天空万里无云,一直延伸到无限远的远方。说来奇怪,对每个人来说,天空都是一样的,无论是欧亚国、东亚国,还是此时的这里。天底下的人们,也几乎是一样,在全部的地方,在全世界,成千上万的人们跟这里的人一样,对彼此的存在一无所知,被仇恨和谎言所相隔。但正如大洋国的人们一样,尽管他们是无知的,从未学会思考,但在他们的身体里,在他们的心里,蕴藏着一种未来之日可以推翻改变这个世界的力量。如果说还有希望的话,那就得看无产者的了!虽然没阅读完那本书,但他知道戈斯坦因最后肯定会表达这样的信息的。未来是属于无产者的。但他又是怎么知道,无产者在未来所创造的那个世界,也如党所创造的世界一样,会让他感到陌生呢?可能会,但至少那是一个精神健全的世界,只要有平等的地方,就会是一个精神健全的地方。力量最后会变成理性,这是迟早要发生的。无产者是不朽的,你只要看看院子里那个勇敢的女人,你就会对此深信不疑。他们一定会觉醒过来的。在这到来之前,虽然可能会等上一千年,他们也会在各种逆境中生存下来,像鸟儿一样,活力从一个身体向另一个身体传递,这是党所缺乏的,也是党无法消灭的存在。

    “你还记得吗?”他问道,“在我们约会的第一天,那只在树林边上对着我们歌唱的画眉鸟?”

    “它才不是对着我们歌唱,”茱莉亚说,“它是为自己的快乐而唱。也不能这么说,或许它只是在唱歌而已。”

    鸟儿在歌唱,无产者在歌唱,而党不歌唱。在全世界,在伦敦和纽约,在非洲、巴西和边疆那些神秘地带,在巴黎和柏林的大街上,在辽阔宽广的俄国平原的村庄里,在中国,在日本的集市上——每一个地方,都站立着坚强不可被征服的身体,虽然因为生儿育女和干苦力活备受煎熬,身躯日渐庞大,从出生一直干到死去,但她们仍旧在歌唱。在这强健的腰身中,一定会诞生一代觉醒的人们。你们已经死去,未来是他们的。但是,如果你能像他们保持身体一样保持你的精神,并传递二加二等于四的真理,你也可以分享到未来。

    “我们已经死了,”他说。

    “我们已经死了,”茱莉亚随声附和着。

    “你们已经死了,”身后传来一个冷酷的声音。

    他们一跳而开。温斯顿吓得如冰块般不敢动弹,他看到茱莉亚那睁得圆圆的大眼睛,脸色如蜡黄般模样,那残留在脸颊的胭脂,显得格外耀眼,像是脱离了皮肤独自升起一般。

    “你们已经死了,”那个冷酷的声音再次说道。

    “是在画的后面,”茱莉亚轻声说。

    “是在画的后面,”那个声音说,“站着别动,没有命令谁也不许动。”

    来了,他们终于开始了。他们站在那里,什么也做不了,就这样看着对方的眼睛。去逃命吧,趁着为时未晚,逃出这间屋子——他们从未动过这种念头。不敢想象会去违抗从墙上传来的冷酷之声。只听见啪的一声,像门把被扭动了,接着是玻璃掉地的声音。那张画掉到地上,露出了后面的电幕。

    “他们现在看见我们了,”茱莉亚说。

    “我们现在看见你们了,”那声音说,“站到房间中间去,背靠背给我站好了。手放到脑袋后面,谁也不准碰谁。”

    他们没有碰触,但温斯顿似乎感觉到茱莉亚在发抖,也说不准是他自己的身体在发抖而已。他努力控制住牙齿不打寒颤,可是怎么也控制不住膝盖。楼下传来皮靴的声音,内外都是,院子里像是挤满了人。他听见什么东西拖过地板的声音,那个女人的声音也戛然而止。地上又传来东西滚动的声音,像是洗衣盆被扔到院子那头去了。接着是各种愤怒的呼喊声,最后传来一声痛苦的尖叫声。

    “房子被包围了,”温斯顿说。

    “房子被包围了,”那个声音说。

    他听到茱莉亚咬紧牙齿的声音。“恐怕我们得说再见了。”茱莉亚说。

    “你们得说再见了,”那声音说。接着传来一个不一样的声音,文弱雅致之声,温斯顿觉得好像曾经在哪听见过。“趁你们还没跑题我顺便说一下,‘这里有支蜡烛照着你去睡,这里有把斧头把你的头砍掉!’”

    什么东西从温斯顿的背后砸了进来,掉到床上。一把梯子从窗口闯进来,把窗框也弄坏了。有人正从窗户跳进来,还有上楼梯的皮靴声。房间里站满了穿着黑色制服的大汉,全是穿着铁钉一般的皮靴,手里握着警棍。

    温斯顿不再颤抖了,连眼睛也不转了。只有一件事最要紧了:千万别动,千万别动,别让他们找到揍你的理由!一个长得像职业拳击手的家伙站在他的面前,他下巴扁平,嘴巴纤细得只有一条缝,拇指和食指捏着警棍上下摇晃着。温斯顿与他的眼睛对视,那种暴露之感,像把手放在脑袋后面,脸和身体毫无遮掩一样,令人无法忍受。那家伙伸出白色的舌尖,舔了舔算是嘴唇的地方,便走开了。这时,又传来一阵响声,原来是有人抓起桌子上的玻璃镇纸砸向壁炉底部的石头上,瞬间摔了个粉碎。

    那一小片珊瑚碎片呀,那小小的红粒儿,犹如蛋糕上糖做的花蕾,在地板上滚动着。真小呀,它总是那样小!温斯顿听见身后有人吸了口气,接着是砰的一声,他的脚踝处被狠狠踢上一脚,让他失去平衡几乎摔在地上。另一个家伙,挥拳就砸在茱莉亚的太阳穴上,揍得她一下子弯了腰。她倒在地上扭动着身体,拼命想要喘过这口气。温斯顿脑袋一点都不敢动,然而有时候,她憋得铁青的面孔,他依然能从眼角处看得见。尽管吓得要命,他还是觉得仿佛就疼在他的身上,而这剧痛,倒不如喘不过气来更急人。那两个家伙一个抓膝盖,一个扯肩膀,把她提了起来,像个麻袋似的拎了出去。温斯顿瞥一眼她倒悬着的脸,蜡黄扭曲,双眼紧闭,脸上还剩一点脂粉印儿——这便是他最后一眼看到她。

    他站着一动不动。还没有人来打他。各种想法,自动地跑进了他的脑袋里,他却丝毫没有兴趣。他们是不是逮着了查林顿先生?他们对院里那女人干了些什么?他觉得自己憋不住尿。真怪,两三个小时以前才尿过呀。他留意到炉架上的钟指着九点,也就是二十一点。可外面依然亮得很。难道八月的晚上,都二十一点了,还没有天黑吗?难道是他跟茱莉亚搞错了时间——他们多睡了十二个小时,当时其实是第二天早晨八点半。然而他没有想下去,这有什么意思呢?

    走廊里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查林顿先生迈步进了门。那些黑衣汉子突然老实了下来。查林顿先生的模样也有点不同以前。他的目光落在玻璃镇纸的碎片上。

    “把这碎片拣起来,”他厉声道。

    有人弯腰从命。查林顿先生的口音不见了,温斯顿猛然认出来,几分钟前他在电幕里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查林顿先生,依然穿着旧黑绒夹克,可从前几乎全白的头发现在变成了黑色。他也没有戴眼镜。他只是严厉地朝温斯顿扫了一眼,仿佛在验明正身,就再也不去注意他。他纵然还能认得出,然而再不是原来那个人。他身体挺直,个子也像高了一些。脸上倒变得很小,不过那神情却彻底改了样。黑眉不再那样浓,皱纹再也看不出,脸的轮廓也成了另一种样子。甚至鼻子,仿佛也短了一些。这明明是张警觉冷静的面孔,年纪不过三十五岁!温斯顿想,他这一辈子,明明白白地看见个思想警察,这还是头一回。

    第三部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大概是在仁爱部,但也不能确定真的是在这里。

    他是在一间天花板很高但没有窗户的牢房里,墙上还贴满了亮晶晶的白瓷砖,那藏起来的电灯一直发出冰冷的光线,还有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在响个不停,估计是换气系统抽风机的声音。墙壁的四面都有一排板凳——其实说是木架更合适,一直延伸到门口,宽度只够刚刚坐在上面。门对面是个马桶,上面却连个坐圈也没有。牢房里有四个电幕,每面墙各安一个。

    他觉得肚子隐隐作痛,这种感觉自从他们捆绑住他并用小货车把他拉到这里来后就没停过。肚子是痛,但同时也饿得要命。他应该二十四小时没吃过东西了,甚至三十六个小时都有可能。他到现在还弄不清楚,自己被抓的时候究竟是早晨还是夜晚,或者永远也不会弄清楚的。总之,被捕后,肚子还没吃过东西就是了。

    温斯顿安静地坐着,沉思中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狭小的板凳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已经学会安静地坐着,要是随便有某个动作,他们就从电幕上对着你大喊大叫。对食物的渴求也越来越强烈,他可真想吃上一片面包呀。制服的口袋里似乎还有些面包渣,他之所以会想到这一点,是因为感觉时不时有东西在摩擦着他的腿,或许是块大面包呢!最后他实在忍受不了这种诱惑,偷偷把手伸向口袋中。

    “史密斯!”电幕上果然传来一句喊叫声,“6079号史密斯!手不准放在口袋里!”

    他又安静地坐着,双手又交叉放在膝盖上。在被带到这里来之前,他还被带到另外一个地方去,那里应该是个普通的看守所或者巡警用的临时拘留所之类的。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究竟待了多久,但几个小时是少不了的,没有钟表也没有太阳光,是很难判断时间的。这个地方一团糟,还臭气冲天的,他曾经也被关在一个和现在差不多的牢房里,也是脏得要命,还关着十至十五个人。他们中大多数都是普通罪犯而已,也有少数几个是政治犯。他靠墙静静地坐着,身上脏兮兮的人不停地挤来挤去,他的心满是恐惧和肚子的疼痛,对周围的事情根本提不起兴趣来。不过,他还是注意到了党员囚犯与其他囚犯之间在行为上的惊人差异。党员总是一声不吭,一副恐惧的模样,但那些一般罪犯,谁都不入他眼似的,把坐牢都不当一回事。他们大声嚷叫骂着看守员,在财物被没收的时候会拼命反击,在地上随处写着他们发泄的脏话,从衣服里拿出藏着的食物偷偷吃,甚至电幕那头喊他们保持秩序的时候,他们也要回骂上几句。可是,另外一方面,他们跟看守员的关系又很好,可以叫他们的外号,还可以通过门上的监视孔骗上几根香烟来抽。看守员对普通的囚犯也很宽容,虽然有时候职责在身下手会严格了点。他们经常谈论劳改场的事情,这些囚犯多半都是得送到那里去的。温斯顿算是听明白了,在劳改场里,只要你懂得搞好人际关系,有熟人帮忙打点,在里面还是很吃得开的。各种各样的行贿受贿,走后门拉关系,敲诈勒索,更有同性恋和卖淫活动,甚至还能买到用马铃薯酿造的酒。政府信任的工作,都会给那些普通罪犯来干,特别是那些流氓和杀人犯,他们组成了一种贵族帮派,而那些累活脏活,都是留给政治犯的。

    各种各样的罪犯进进出出,有毒贩子、小偷、土匪、奸商、酒鬼、妓女等等。有些酒鬼闹起事来,得大伙合力才能把他制止。一个壮实得很的妇女,看模样有六十岁了,被四个看守员一人抓一边抬了进来,她喊着叫着,乳房沉沉地往下掉,头发也在挣扎中弄得乱糟糟的。她想伸腿来踢人,看守就把她的鞋子扯了下来,把她一下子撂到温斯顿的大腿上,快要把他大腿的骨头给压断了。那个女人坐正后,朝着他们的背影大声骂起来:“你们这些狗杂种!”然后,才发现自己坐得不稳,赶紧挪开自己的屁股,坐在板凳上。

    “真是不好意思,亲爱的,”她说,“不是我要坐在这里的,你也看到了,是那几个家伙把我扔到这的,他们对女人也敢这样,是不是?”说到这里,她停下来,拍拍胸脯打了个嗝。“真不好意思,我不太舒服。”

    她身体往前一倾,吐了一地。

    “吐出来就感觉好多了,”她说完就闭上眼睛,靠在后面墙壁上说,“要我说呀,千万别忍着,要趁这酒精还没在胃里消化就吐出来。”

    她恢复了不少,转过脸看了看温斯顿,像瞬间被迷住了一样。她伸出胳膊搂住温斯顿的肩膀,一下子把他拉了过来,她嘴里那股混淆着啤酒和呕吐物的味一下子全冲到温斯顿的脸上了。

    “你叫什么名字,亲爱的?”她问。

    “史密斯,”温斯顿说。

    “史密斯?”那妇女问道,“真好玩,我也叫史密斯!这是怎么回事?”她有些悲伤,说,“说不好我是你妈妈呢!”

    温斯顿想,她没准还真的是他的妈妈,她看起来和妈妈岁数差不多,体型也很像,人要是呆在劳改场里过上二十年,样子总会变的。

    没有一个囚犯会跟他说话。令人不解的是,普通囚犯对党员囚犯是不甚理睬的,他们称党员囚犯为“吃党饭的”,语气中不但毫无兴趣,甚至带着某种轻蔑之情。而党员囚犯自己,也很害怕和旁人说话,特别是和同样是党员的囚犯说话。只有一次是例外的,两个女党员在板凳上被挤到一块,在人声混乱之际,温斯顿无意中听到她们快速说了几句话,其中特别提到了“101房间”。他不知道这指的是什么。

    大概是两三个小时前,他被带到这里来。肚子的隐隐作痛从未停止过,不过是时轻时重而已,他的情绪也跟着此起彼伏。疼得厉害的时候,他只想到疼痛本身,以及充满对食物的渴望;感觉好一些的时候,他就万分恐惧。有时候想到将要遭遇的这一切,便会心跳加速,呼吸中止。仿佛看到警棍就抽在他的胳膊上,带着铁掌的靴子踹到他的小腿上。他似乎看见自己趴在地上,牙齿也被打得七零八落,但依旧在大声尖叫着喊饶命。而关于茱莉亚,他却没怎么想起她来,也没办法集中精神来想她。他爱过她,也不会背叛她,可这只是一个事实,他了解这个事实,如同了解算术法则一样。可这一刻,他不爱她,也不去想她究竟会遭遇怎样的命运。他此刻想得更多的是奥布兰,心里怀着一丝希望。奥布兰肯定知道自己已经被抓了。他说过,兄弟会从来都不营救自己的成员。可是还有刀片呀!如果可能的话,他们应该会把刀片送过来的。如果他要自杀,在看守员冲进来之前他有五秒钟的时间就够了。刀片割进血管的时候,将会是一种热辣辣的冰凉之感,那个拿刀片的手指,说不定也会受伤,没准一下子就会割到骨头了。全部的感觉都涌向这病怏怏的躯体中来,即使是很小的痛苦,都把它吓得往后缩。即使有刀片在手,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有勇气去自杀。心底明明清楚地知道,到最后都是难逃一顿毒打的,但现在能活上一分钟算一分钟吧。

    为了消磨时间,他有时候就去数墙上的瓷砖,这不是一件难事,但每次还没数到一半就把数字给混淆了。更多时候,他想到的是,自己现在身居何处,现在是几点了。有时候他确定外面是白天,但瞬间又肯定,外面应该是漆黑一片。他的直觉告诉他,这种地方的灯光是永远都不会关上的。这便是没有黑暗的地方,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奥布兰听出他话中的暗示了指

    “我们会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这句话。。在仁爱部,到处都是看不到窗户的,他所待的牢房可能就在这栋大楼的中心,也可能靠着外墙,可能在地下十层,也可能在地上十三层。他在心底里把自己移动起来,想凭借身体的感觉来判断,自己究竟是被提到了天上,还是被埋入了地底中。

    外面传来皮靴操步的声音,紧接着铁门砰的一声被打开了,进来一个年轻的警官,步伐甚是敏捷。他穿着整洁的黑色制服,皮靴擦得锃亮,映照着全身发光,那苍白的面孔,犹如戴上了蜡制的面具一般。他示意看守员把外面的犯人押进来。于是,诗人安普福斯踉踉跄跄地走进牢门,门砰的一声又被关上了。

    安普福斯迟疑地左右动了动,并在里面来回踱着步,然后停下来,像是发现这里有另外一个门可以出去一样。他还没注意到温斯顿的存在,不安的眼神一直盯着温斯顿头上高一米的墙。他没穿鞋,脏兮兮的大脚趾从破烂的袜洞里露出来,看起来应该是好几天都没刮胡子了,腮帮子上全是又短又硬的胡须,看起来凶巴巴的样子,这和那高大虚弱的身材、神经兮兮的动作不甚相符。

    温斯顿勉强振作起来。他得和安普福斯说说话,即使有被电幕上声音呵斥的危险,但说不定这就是兄弟会的人托安普福斯送刀片来的呢。

    “安普福斯。”他说。

    电幕上并没有传来呵斥声。安普福斯愣了一下,有点吃惊,眼光慢慢转到温斯顿身上。

    “啊,史密斯!”他说,“你也在这里!”

    “你犯了什么事?”

    “跟你说实话吧……”他笨拙地在温斯顿对面的板凳上坐了下来。“只有一种罪,是吧?”他说。

    “你犯了?”

    “很明显就是!”

    他的手放在额头的太阳穴上揉了揉,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一样。

    “是有这种情况,”他含含糊糊地说,“我能想到一个例子——算得上是个例子吧。毫无疑问,就是不够谨慎。那时候我们在给吉卜林的诗集出版做最后的定稿,我当时把诗歌最后一行那个‘God’(上帝)给留了下来。我实在是没办法呀!”他抬头看了一下温斯顿,愤愤不平地补充了一句,“那一行实在没办法改,它押的韵是‘rod’(棍子),你知道吗?英语里总共只有十二个词和‘棍子’相押韵的?我绞尽脑汁想了好几天,但就是没有别的词可以代替。”

    说完,诗人脸上的神情变了,喜悦之情代替了原先的烦恼。这蓬头垢面的家伙,脸上洋溢着沾沾自喜的光彩。书呆子发现了什么毫无用处的事实,往往就是一副这样的表情。

    “你想过没有,”他说,“英语诗歌的全部历史,竟会取决于英语太缺乏韵脚?”

    没有,温斯顿从来没想过这种事情。而且,在这样的场合,对这种问题他也不觉得有什么要紧的,也打不起兴趣来。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了吗?”温斯顿问。

    安普福斯看起来有点吃惊的样子,随后他回答:“这个呀,我想都没想过呢。他们大概是两三天前把我抓过来的。”他的眼睛盯着那片墙壁转个不停,仿佛在那里可以找出个窗户来一样。“在这种地方,无所谓什么白天和黑夜,谁又能算出时间来呢?”

    他们漫无边际地谈了几分钟。然后,电幕冷不防地冒出一句话来,叫他们不许再说话。温斯顿双手交叉,又安静地坐着。安普福斯是个大块头,坐在窄板凳上怎么也不舒服,身子扭来扭去,那双长手,一会儿放到这个膝头,一会儿又换到那个膝头。电幕又冒出一句,叫他安静坐好。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二十分钟,一小时——谁知道有多久呢?不久,外面又传来一阵皮靴声,温斯顿的心头又是一紧。快了,很快了,也许就五分钟,也许就现在,皮靴声的到来可能就意味着轮到他了。

    门打开了。那冷冰冰的年轻警官迈进牢房里。他的手轻轻一动,指了一下安普福斯。

    “101房间,”他说道。

    安普福斯被夹在两个看守员中间,笨拙地走了出去,脸色隐约中带着不安,不太理解眼前的一切。

    好像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温斯顿的肚子又开始疼了起来。他的思绪一直是围绕着六个念头不停地转动:肚子疼,面包片,流血和尖叫,奥布兰,茱莉亚和刀片。这些念头,就像是一个球,无论如何转动,总逃不过掉进那个槽口的命运一样。皮靴声又出现了,他的肚子抽搐了一下。门被打开,一阵浓烈的汗臭味随之飘了进来。帕森斯走进了牢房,穿着卡其布料的短裤和运动衫。

    这一次是温斯顿惊讶得快要忘记了自己。

    “你怎么也来了!”他问。

    帕森斯看了温斯顿一眼,对这个问题,他既不觉得惊奇,也没显露出什么兴趣,脸上只是挂着一副自己遭受苦难的模样。进来后他就在里面走来走去,显然是无法安静下来的。每次他把那圆胖胖的膝盖伸出来的时候,就可以看见实际上他是在发抖。他的眼睛睁得奇大,一直盯着东西看,好像忍不住非得要审视身边的一切似的。

    “你为什么也被关进来了?”温斯顿问。

    “思想罪呀!”帕森斯说道,几乎要哭出来了。从这腔调中,可以看得出他的矛盾心态:他显然完全承认自己犯了罪,但又诚惶诚恐,似乎连自己也无法相信思想罪这个词儿居然会掉到自己的头上来。他停了下来,站在温斯顿的面前,急切地问他:“你说,他们不会枪毙我吧,对不对,老兄?如果你并非真的做了那件事,仅仅是一个念头,而且这是你无法控制的念头,他们不会因此而枪毙你的,对不对?我知道他们会给我一个公平审讯的机会的。他们一定会这样做的,他们了解我过去的表现,不是吗?我是一个怎样的人,你也是知道的,我虽然头脑简单,但我热心办事呢,我还想着为党的事业鞠躬尽瘁呢,是不是?判我五年就差不多了,你说呢?要么判个十年?像我这种人,在劳改场里可有用了。我这一辈子就犯这么一次错,他们该不会就这样把我给枪毙了吧?”

    “你有罪么?”温斯顿问。

    “那是当然有罪的!”帕森斯哭着说,还一副奴才相地看了一眼电幕,呜咽道:“党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抓无罪的人?”他那张像青蛙一样的脸平静了一点,带着几分虚伪的虔诚说:“思想罪是个恐怖得要死的东西呀,老兄。”他的语气中充满着说教的味道:“它是阴险的东西,根本防不胜防,你知道我是怎么被抓住的么?在我睡着的时候,对,这就是事实了。我如此恪守本分,像卖命一样——谁曾想到,我脑子里居然也装着这些坏思想!唉,我睡着的时候竟然说起了梦话来,你知道他们听到我说什么了吗?”

    他压低了嗓音,那表情仿佛为了健康而遵从某种义务来说脏话一样。

    “打倒老大哥!”对,我就这样说了,而且看样子我还连续说了好几遍。老兄,不怕跟你说,我挺感激他们的,他们是及时拯救了我呀,让我不至于在这条思想罪的路上越走越远。你知道吗?将来到了法庭上,我会对他们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及时挽救了我。”

    “是谁揭发了你的?”温斯顿问。

    “是我那个小女儿,”帕森斯那悲伤的语调中带着某种骄傲,“她是在钥匙孔里听到我所说的话,第二天就去和巡逻队报告了。这小家伙才七岁,就这么聪明了,是不是?我才不会恨她呢,我为她感到骄傲,这也证明我对她的教育是正确的。”

    说完,他又像之前那样开始坐立不安了,目光好几次在马桶那边游离着。后来,他突然扯下自己的短裤。

    “对不起啊,老伙计。”他说,“我实在忍不住了,憋得慌呀。”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大屁股就一骨碌坐在马桶上了,温斯顿赶紧用手捂住了脸。

    “史密斯!”电幕上又传来一阵呵斥声,“6079号的史密斯,不许捂住脸,牢房里是不许捂脸的。”

    温斯顿只好把手放下来。帕森斯开始方便了,稀里哗啦地响个不停。不巧的是,排水开关坏了,牢房里好一阵子都是臭气熏天,难以忍受。

    帕森斯被带走了。许多囚犯进了又出,神神秘秘的。温斯顿注意到,有个女人被带到“101房间”,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她浑身发抖,脸色大变。到后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带到这里来的,如果是早晨来的,那么现在就是下午了;如果是下午带来的,那么现在就是半夜了。此时牢房里有六个人,有男有女,都很安分地坐着。坐在温斯顿对面那个男人,因为没了下巴,所以牙齿看起来特别突出,像一只块头很大但不伤人的啮齿动物。他那胖胖的脸颊满是斑点,并且松松垮垮往下掉,让人很容易想到他在那藏了吃的东西。一双灰色的眼睛胆怯地盯着人看来看去,目光一旦相遇,就马上转向别处。

    门被打开了,又带进来一个囚犯。温斯顿看见他那模样,心里掠过一阵冰凉之感。他长得一般,有点猥琐,看样子像是个工程师或者技术人员之类的。令人害怕的是,他的脸太瘦削了,活像一具骷髅。因为脸实在太瘦了,所以眼睛和嘴巴就显得非常地大,眼睛看上去像是充满了杀气,像对什么有着无法化解的仇恨一般。

    那个男人就在离温斯顿不远的板凳上坐下来,温斯顿没有再看他,然而他那张瘦削痛苦的脸庞却在温斯顿心里异常鲜明,就像还站在他眼前一样。突然间,他明白了:那个人快要饿死了。这一点,似乎牢房里的人同时都想到了,因为他留意到了板凳上出现了轻微的躁动。那个没有下巴的人不停地盯着骷髅人打量,但很快又带着负罪感一般移开目光,不久又像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拉了回来。他开始坐不住了,终于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牢房这边,把手伸进那个深深的制服口袋里,有点不好意思地掏出一块脏兮兮的面包,递给了那个骷髅人。

    这时候,电幕里传来震耳欲聋的暴怒声。那个没下巴的人吓了一大跳,骷髅人迅速地把手藏到背后,似乎在向全世界表明,他是不要那个没下巴的人的馈赠的。

    “巴姆斯德!”那声音怒吼道,“2713号的巴姆斯德,把面包放到地上去!”

    没下巴的人把面包丢到了地上。

    “站在原地,”那个声音又说道,“脸朝门,不许动!”

    没下巴的人乖乖遵命站着,那松松垮垮往下掉的脸庞禁不住颤抖起来。门砰的一声被打开了,年轻的警官进来站在一边,后面还跟随着一个又矮又胖的看守员,胳膊粗,肩膀宽。他站在没下巴的人面前,等警官点了点头,他就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朝没下巴的人的嘴巴上砸了一大拳,差点把他打得飞起来。他一下子从牢房这头摔到那头,倒在了马桶边下。他就躺在那里,像晕了过去,鲜血从鼻孔和口中流了出来,无意识中还发出微弱的呻吟声。他翻了一下身,用手撑着地板,摇摇晃晃地想要爬起来。从口中流出的除了鲜血和口水,还有那两排假牙。

    囚犯们坐着纹丝不动,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没下巴的人爬回座位上,一边脸开始变得青紫,嘴巴也肿成两片红色的肉块一样,中间是嘴巴的黑洞,偶尔还有鲜血滴到工作服上。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睛还像之前一样在旁人脸上来回看,只是目光中多了一些负罪感,好像想要弄明白,他受了这样的侮辱,别人是不是会更看不起他。

    门又开了。警官轻轻挥了一下手,指了指那个骷髅人。

    “101房间,”他说道。

    温斯顿身旁有人吓得倒吸一口气,还有人开始惶恐不安。骷髅人几乎是一头栽倒在地上,双手合十开始求饶。

    “同志!长官!”他哭着说,“别送我去那,我全都交代了,你还想知道什么?我全都坦白,全都交代,只要你告诉我,我什么都交代。你写下来,我签字——什么都行,只要别带我到101房间!”

    终极受刑室101房间

    “101房间,”警官说。

    骷髅人脸色本来就惨白如纸,瞬间变了颜色。温斯顿开始还不相信,但那就是一片绿色,毫无疑问地。

    “你想怎样对我都行!”他叫嚷道,“你们都让我饿了好几个星期的肚子了,干脆让我死了吧。枪毙我吧,把我吊死吧,判我二十五年吧。你们还想让我供谁出来?你们尽管说就是了,我全都招了,我才不管他们是谁,也不管你们会怎样处置他们。我有老婆,还有三个孩子,最大的还不够六岁,你可以把他们全都带走,在我的面前割掉他们的喉咙,我可以站在旁边看,但就是不要带我到101房间去呀!”

    “101房间,”警官说。

    骷髅人的眼睛发疯似的扫了一圈牢房里的囚犯,像是在寻找替死鬼一样。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没下巴的人那张被打烂的脸上。他举起自己那条瘦削的胳膊。

    “这个才是你们应该带走的,不是我!”他大声喊道,“你们没听见他被打脸之后所说的吗?给我一个机会,我把他说的全都告诉你们。他才是反党的,不是我呀。”看守员又向前走一步,那个男人的声音演变成尖叫声。“你们没听见他说了什么吗?”他又重复了一遍,“是电幕出毛病弄错了,他才是你们要带走的,带他走吧,别带我呀!”

    两个粗壮的看守员弯下腰紧紧抓住他的胳膊。这时候,他一下子扑倒在牢房的地板上,抓住板凳腿,像野兽一样发出无词的嘶叫声来。看守员抓住他,想拉开他的手,可他力气大得惊人,一直紧紧抓着不放。他们就这样拉着他二十多秒钟,囚犯们都静静地坐着,双手都交叉放在膝盖上,眼睛紧紧盯着前方。嘶叫声停了下来,他除了双手还抓着板凳腿,已经没有了力气再出声了。但突然又是一声嘶叫,这声音却不大一样——原来是一个看守员抬腿一脚,踢断了他的手指头。他们终究把他拽了起来。

    “101房间,”警官说。

    骷髅人被带出去了,他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的,低着头,捧着那只被踢伤的手,之前那些反抗的意志全都不见了。

    又过了很久。如果骷髅人是半夜带走的,那么现在就是早晨了;如果是早晨带走的,那么现在就是下午了。温斯顿孤身一人过了好几个小时。一直坐在窄板凳上弄得疼,于是他站起来走动一下,电幕居然也没责骂他。那块面包,还留在没下巴的人丢下的地方。一开始,他需要费不少劲才说服自己不去看它,后来,口渴的难受取代了肚子饿,他嘴巴干得很,还有一股口臭味。嗡嗡的响声,还有那一直亮着的灯光,都给他一种晕眩的感觉,脑子似乎也一片空白。他之所以会站起来,是因为骨头真的疼痛难忍,但又需要马上坐下去,因为晕乎乎得实在难以站稳。当身体稍微感觉好一些的时候,恐惧又开始冒头了。有时候,他也怀着越发渺茫的希望,想到奥布兰和刀片。如果会给他送饭吃,那里面还是有可能藏着刀片的。茱莉亚也在他脑海里若隐若现,或许她也在某地受着苦,说不定比他还难受呢,说不定正在尖叫着喊救命。他心里想:“要是我受到加倍的苦,但能救出茱莉亚,我会愿意吗?对的,我愿意。”但这只是一个理性的决定,之所以会这样想,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应该这样做。可是他的心底并没有这种感觉。在这里,除了感受到的痛苦和预知痛苦会快来临,你什么感觉都不会有。而且,正当你受着苦的时候,你会不会为了某种原因而增加自己的痛苦呢?这个问题,他一时还找不到答案。

    皮靴的声音又响起来了。门打开了,进来的居然是奥布兰。

    温斯顿吃惊地站起来。奥布兰的出现太惊讶了,他完全没了戒备之心,这是多年以来,他第一次忘记了电幕的存在。

    “他们把你也抓了?”他嚷着说。

    “他们很久以前就抓到我了。”奥布兰的话中,带着一种温和的、几乎是抱歉的讽刺。他站到一旁去,身后出现了一个宽胸壮臂的看守员,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黑色警棍。

    “你是知道的,温斯顿,”奥布兰说,“你就别再自欺欺人了,你以前就知道了,你一直是知道的。”

    对,他现在明白了,他一直都明白的。但压根儿没时间想这些,他现在需要盯着的是看守员手中那根警棍,它有可能落到任何一个地方:脑袋、耳朵、胳膊、手肘……手肘!他突然倒下,跪在地上,一只手握着那只手肘,全身几乎要瘫痪了,眼前的东西都在冒黄光。真是没想到呀,一棍打下来,居然这般痛苦。黄光慢慢消失了,他看见奥布兰和看守员正高高俯视着他。看见温斯顿那扭曲的样子,看守员不禁笑了起来。刚才那个问题,终于有了答案:无论什么理由,你绝对不能再增加自己的痛苦了。面对痛苦,你只会想到一件事,那就是停止痛苦。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肉体承受痛苦更难受的事情了。“痛苦面前,逞不了英雄,没英雄可言。”他抱着那只受伤的手,在地上翻滚着,心里一遍遍地想着这句话。

    他好像躺在像行军床一样的东西上,不过离地面要高一些。他的身体被绑在床上,动弹不得。灯光比平常的还要亮,直接照在他的脸上。奥布兰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的另一边,站着一个身穿白大褂的人,手里还拿着注射器。

    温斯顿躺在受刑床上,接受审讯虽然他的眼睛已经睁开,但只能慢慢地分辨清楚周边的模样。那种感觉,像自己是从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游离到这里来的,那是个深埋在水底的世界。而自己在那个世界待了多久,他不得而知。自从被捕后,他就没看见过白天和黑夜,而且,记忆也是断断续续的。他脑子里的意识,甚至入睡时候的意识,都会突然迎来一阵停止状态,等过了一段空白期后,再度重启。这空白期,是几天,几个星期,或者只是几秒,他更是无从知道。

    自从手肘那被打之后,噩梦便降临了。后来他才了解到,提堂审讯不过只是一种形式而已,每个囚犯都是逃不掉的。罪行是很宽泛的一个概念——间谍呀,搞破坏之类——毫无疑问每个人都会坦白的。坦白只是一种程序,但拷打起来确是实实在在的。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挨过几次打,也记不清每次打了多长时间,他只记得总是会有五六个身穿黑色制服的人一起来揍他,有时用拳头,有时用皮靴,有时用钢条,有时用警棍。好几次他都像个动物一样,疼得不知羞耻地在地上打滚,蜷缩着身体各种闪躲,想避开一些踢打,但只能招惹来更多的拷打,他们打在肋骨、肚皮、手肘、小腿、腹股沟、睾丸和背后的尾龙骨上。这种拷打有过好几次,像是没完没了,到最后,他觉得最残酷和无法原谅的事情,已经不是看守员那连续的毒打了,而是自己为什么不能强迫自己昏死过去。有时候,他完全吓坏了,甚至在毒打之前就开始跪地求饶,见到那只收回去又准备出击的拳头,他便能滔滔不绝地坦白起罪行来;有时候又顽抗到底,决心什么也不坦白,实在受不了的时候才说两句;又或者想软弱无力地坦白,就对自己说:“我会坦白,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要等到实在无法忍受的时候再招供。再踢我三次,再踢我两次,我就坦白。”有时候,他被打得实在无法站得住了,便像一袋土豆一般,被扔到牢房的地板上,休息几个小时,又被再次拖出去毒打一顿。有些时候他们会让他歇息更久一点再拖出去,但实在无法记得清楚,因为他不是昏迷不醒就是睡着了。他记得自己进过一间牢房,里面摆着一张木板床,墙上有个突出来像搁板之类的东西,还有个铁盆,能喝上热汤吃上面包,有时还会有咖啡。他记得有个粗暴的理发员,是来给他刮脸剪头发的,另外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也来了,职业般按了一下他的脉搏,查验了他的反射,翻翻眼皮,粗糙的手在他全身摸来摸去,看看是否有骨折,还在他的手臂上打了一针,让他好好睡上一觉。

    毒打没那么厉害了,而是变成了一种威胁。要是回答得不满意,随时都会迎来一顿毒打。审讯他的不再是身穿制服的打手们,而是变成了党员知识分子们,那都是长相矮胖,但身手非常敏捷的人。他们轮流审讯他,一次该有十到十二个小时,虽然不能十分确定,但他觉得是有这么久的。这些后来的审讯者并非想让他感受疼痛,只不过想让他吃点苦头而已,他们扇他嘴巴,拧耳朵,拽头发,逼他单腿站立,叫他憋着尿,用强光来照他的脸,直到他满眼热泪。可他们这样做,只是想要侮辱他,毁了他论辩推理的能力。他们真正的武器,是那无情的审讯,没完没了,一个小时接着一个小时,让他说漏嘴,掉进陷阱里,歪曲他所说的一切,抓住他话中的矛盾和谎言,一直到他因为羞愧和精疲力尽而痛哭不止。审讯一次,他就会哭上五六次。每次审讯的时候,他们都会辱骂他,如果他表现出迟疑之情,他们就威胁要把他交回给看守员那去挨打;但有些时候,他们又变了腔调,称呼他为同志,要以英社和老大哥的名义来感召他,问他事到如今是否还对党保有忠诚,是否想过要洗刷自己所犯下的罪恶。之前几个小时的审讯已让他接近崩溃,现在又用这些花言巧语的软话来引诱他的眼泪。疲劳审讯的效果果然比那些看守员的毒打还要有效,他的意志力全线崩溃了,变成了一个随随便便就招供和签字的机器人。眼前他最关心的是他们想要他招认什么罪行,在他们发问之前就坦白出来,免得再次挨揍。他坦白自己暗杀党的领袖,散发煽动情绪的小册子,私吞公款,出卖情报以及参与各色破坏活动等等。他坦白,早在一九六八年他就曾被东亚国收买了,做他们的间谍。他坦白,他信仰宗教,贪恋女色,还是个资本主义崇拜者。他坦白杀害了自己的老婆——虽然他知道,审讯他的人更清楚,至今他的老婆还活着。他坦白,多年来他就跟戈斯坦因有交集,自己是一个地下组织的成员——至于那个组织,差不多包括了他认识的所有人。坦白一切,把所有人都牵连进来,这样做容易多了。而且,在某种意义上,这样说也没什么错。事实上,他真个是党的敌人;而在党看来,思想和行动之间,毫无差别可言。

    然而,他还记起其他一些事情,不过只是一些断断续续的孤立的片段而已,无法联结成片,像是包裹在黑暗中的一张张照片。

    他是呆在一个小房间里,这房间是亮还是暗,他都记不起了,因为除了一双眼睛外,别的一概看不见。他的旁边是一个仪器,滴滴答答很有规律地响着。那双眼睛越睁越大,越睁越亮,突然他从座位上漂浮而起,陷入那双眼睛之中,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他被绑在一把周围全是仪表的椅子之上,灯光刺眼得很,一个身穿白大褂的人正在读着仪表。外面有沉重的皮靴声,门砰的一声被打开了,脸如蜡像般的警官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看守员。

    “101房间,”警官说。

    穿白大褂那个人没转身,他甚至没看温斯顿一眼,只是在看着他的仪表。

    温斯顿被推进了一条敞阔得足足有一公里宽的走廊中,在金黄色光线的照耀下,他放声大笑,并叫着坦白的话语,他什么都交代出来了,甚至那些在拷打时候忍住没说的话都坦白出来了。他把自己这辈子所经历的东西全都讲给一个对此早已无比熟悉的人听。他的身边有看守员、其他的被审讯者、白大褂人、奥布兰、茱莉亚、查林顿等等,他们全都在这走廊中转着轮椅走动,又喊又笑的。有些隐藏在未来之中的事情,不知为何,最终却没有发生。一切都结束了,他不再会有痛苦,这一生最后的细节都赤裸裸地摆了出来,他得到了谅解,也得到了宽恕。

    他想从木板床上坐起来,想确定一下自己听到的是不是奥布兰的声音。在整个审讯中,他从来没见到过奥布兰,但却有种感觉他就在他的身边,只是藏起来不让他看见而已。奥布兰,正是他在背后操纵着这一切,是他叫看守员毒打温斯顿,也是他说不让打死,是他来决定温斯顿什么时候会尖叫,又是什么时候可以暂缓松口气,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在手臂上来一针,是他来提问温斯顿,又暗示温斯顿该如何回答。奥布兰毒打他,但又保护他;审讯他,又成为他的朋友。有一次——温斯顿记不得是在打了麻药还是在正常的睡眠中,或者甚至是在没入睡的状态中——有个声音在他的耳边轻声细语道:“别担心,温斯顿,我在看着你呢,我看着你七年了,现在该到了转折的时候了。我会拯救你的,我会让你变得完美!”他搞不清楚是不是奥布兰的声音,不过他知道,这与七年前在梦中对他说“我们会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的,是同一个人。

    他不记得审讯是怎样结束的,只记得有段时间周围是漆黑一片的,而在他现在所在的这个牢房,或者说小房间里,他才渐渐看清楚周围的一切。他平躺着,无法动弹,身体上每一个重要的部位,都被绑得严严实实的,连后脑勺也给什么东西给勒住了。奥布兰正低头看着他,眼神严肃,甚至还带着一丝的悲哀之情。温斯顿从下面往上看,他毛孔粗糙,尽是憔悴,眼睛下还带着黑眼袋,满脸皱纹。他比温斯顿所想象的还要老,应该有四十八或者五十岁了。他手中握着一个仪表,上面有个控制杆,表中有数字。

    “我曾告诉过你,”奥布兰说,“如果我们再见面,就是在这里。”

    “是啊,”温斯顿说。

    完全没有任何警告,奥布兰用手轻轻一动,温斯顿瞬间就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疼痛。这种痛让人感到太恐怖了,他却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感觉像被夺了命似的。他无法知道,这是真实发生的痛苦,还是由于通了电流造成的效果。不过,他的身体已经被拉扯得变了形,关节慢慢在被撕开。他的额头直冒冷汗,最让他担心的是这样下去脊梁会不会被拉断。他咬紧牙关,用鼻子来呼吸,尽可能保持长时间的沉默。

    “你害怕了,”奥布兰盯着温斯顿的脸说,“再过一会,就会有个东西要断了。你最担心的就是你的脊梁骨了。你的脑海中,其实已经有了自己脊椎骨被撕裂开,那些脊髓一滴滴往下掉的情景,你就是这么想的,对不对,温斯顿?”

    温斯顿没回答他的问题。奥布兰拉回仪表上的控制杆,疼痛感迅速消失了,如来时一样快。

    “这只不过是四十而已,”奥布兰说,“你看,这仪表上的数字,可以到一百。在我们说话这个过程的任何时候,我都可以调整任何一种级别的疼痛来让你感受。如果你企图对我撒谎,企图来搪塞我,甚至是你的智力表现比平时的水平要低的话,你就会立刻感受到痛得跳起来的滋味,懂了吗?”

    “我懂,”温斯顿答道。

    奥布兰变得和气一点了。他沉思般推了推眼镜,来回踱着步。当再次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却变得温柔和耐心了许多,像医生,像老师,甚至有点像牧师的感觉,仿佛只是想解释或者说服他而已,并非要惩罚他。

    “温斯顿,我愿意为你倾注我的时间和心血。”他说,“因为你值得我这么做,你自己很明白自己哪里出了问题。多年以前你就明白了这一点,但你就是不肯承认。你已经精神失常,记忆也是有缺陷的。那些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你总是记不住,反而是强迫自己去记住那些压根儿没发生过的事情。幸运的是,你还是可以被治愈的。你从来都没想过要治愈自己,你自己根本就不想这样做。这只不过需要费一点点意志力而已,你也不肯。现在,我也清楚得很,你还是抱着那些毛病死不放手,当它是一种美德。让我们来举个例子吧,现在大洋国是和哪个国家在打仗?”

    “我被捕之时,大洋国是和东亚国在打仗。”

    “和东亚国,好。那大洋国是一直和东亚国在打仗,对不对?”

    温斯顿倒吸了一口气。他欲言又止,他没办法不去看那个仪表。

    “请老实回答,温斯顿,你的实话。请告诉我,你还记得的东西。”

    “我所记得的,在我被捕之前的那个星期,我们还没和东亚国打仗。它那时候还是我们的盟国,我们那会是和欧亚国在打仗,而且这场战争打了四年。再往前的话……”

    奥布兰摇摇手,示意他住口。

    “再来另外一个例子,”他说,“几年前你确实得过一次非常严重的幻觉症。那时候你相信那三个名字为琼斯、艾朗森和鲁瑟福的旧党员,在被指控犯了背叛和破坏罪之后坦白并被枪决了这件事是毫无根据的。你相信自己看到了确凿无疑的证据文件,可以证明它们的坦白都是虚假的。曾经有一张照片让你产生了幻觉,你自以为自己真的拿在手上。那张照片就像这一张。”

    奥布兰的手指间拿着一张长方形的报纸,他停着让温斯顿从他自己的角度看去能看大概五秒钟。那是一张照片,至于是什么照片,毫无疑问,就是那张照片,是它的复印件。照片上琼斯、艾伦森跟卢瑟福正在参加一项在纽约举行的党会议,温斯顿在十一年前曾有幸看见它,又当场销毁了。它在他眼前仅仅停了一瞬间,便被拿走了。然而他看到了,确定无疑地看到了!他奋不顾身拼命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无论是朝哪个方向,他都动不了一点点。就在那时候,他甚至忘记了仪表的存在,一心只想把照片抢回来,哪怕仅仅是看上一眼也好。

    “它是存在的!”温斯顿叫道。

    “不。”奥布兰说。

    他走到房间的另一边,那墙上有个记忆洞,奥布兰打开了它的盖子,那张薄薄的纸片,顷刻间被一阵热风卷了进去,闪了一下火光,瞬间就化为灰烬了,奥布兰从墙那边转身走回来。

    “烟消灰灭了,”他说,“这已经变成了无法辨认的灰烬,变成尘埃了。它不存在了,从来就没存在过。”

    “不,它是存在过的!它确实存在过!它就在我的记忆中,我记得它,你也记得它!”

    “我才不记得它,”奥布兰回答。

    温斯顿的心猛地一沉。他意识到,这就是双重思想,这真让他绝望透顶了。要是他能确定奥布兰是在撒谎,那么事情也就没什么要紧的了,但要命的是,奥布兰或许真的就忘记了照片的存在啊。如果真的如此,那么他已经忘记自己否认过照片存在的事实,连忘记的过程也是忘记的。那又该如何确定这仅仅是个小把戏呢?也许人的思想真的可以这样随意发生混乱疯狂的状态吧。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被打败了。

    奥布兰低着头,沉思般看着他。他的表情越来越像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正在拯救一个迷途但前途无量的孩子一般。

    “我们党有一句关于控制过去的口号,你把他念出来吧。”奥布兰说。

    “谁控制了过去就控制了未来,谁控制了现在就控制了过去。”温斯顿听从了命令重复了一遍。

    “谁控制了现在就控制了过去。”奥布兰慢悠悠地点了点头,以示赞同,“温斯顿,按照你的想法,过去真的存在吗?”

    温斯顿又心生绝望之感。他又盯着那个仪表看,他根本不知道,该回答“是”还是“否”可以拯救他免于痛苦之中,他甚至不知道,究竟哪个答案才是真正的答案。

    奥布兰淡淡地笑了笑,“温斯顿呀,你还算不上什么玄学家。”他说,“直到今天,你还不曾想想存在究竟意味着什么,让我来明确地告诉你吧。过去,它是具体有形地存在于空间之中的吗?它会不会在某个地方,某一个实际的世界之中继续发展下去呢?”

    “不会。”

    “那么,你要去哪里寻找这个过去呢?”

    “在档案里,它会记录在册的。”

    “在档案里。还有吗?”

    “在人们的头脑中,在人们的记忆中。”

    “在记忆中。很好,那么,我们党,控制了所有的档案,控制了全部的记忆。这样说来,我们控制了过去,不是吗?”

    “但是,你们要怎么控制人们不去回忆呢?”温斯顿嚷了起来,再次忘记了仪表的存在,“记忆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是情不自禁的,你们怎么控制得了记忆呢?你连我的记忆都控制不了!”

    奥布兰变得严肃起来,他的手又放在仪表上面了。

    “完全相反,”他说,“是你自己没控制好记忆,所以我们才把你带到这里来。你妄自菲薄,不知自律。你不想通过服从的代价来换取心智的健全,你宁愿选择做个疯子,做少数中的少数。但是,只有严格训练过的头脑,才可以看见现实的。你却相信现实就是客观存在的、外在的、不需求证的,是自己存在的;你也相信现实的本质是不言自明的。所以,你欺骗了自己,以为自己看见了的东西,别人也同你一样看到了它。但是,我要告诉你,温斯顿,现实不是外在的东西,现实就是存在于人的思想里,它不在其他地方。它不会存在于个人的头脑中,因为个人是会犯错误的,而且是很快就会消亡的。现实,它只存在于党的思想里,党才是集体的,才是永恒不朽的。无论如何,党认为对的东西,它就是真理。不通过党的眼睛,你是无法看见现实的。事实上,你需要重新学习了,温斯顿。这需要你发挥意志力的努力,因为你需要消灭自我,要想做到头脑清醒,首先你得让自己变得谦卑起来。”

    他暂停了一会,像是为了等温斯顿消化一下他所说的。

    “你还记得吗?”他接着说,“你曾经在日记里写道:‘自由,就是二加二等于四的自由。’”

    “我记得。”温斯顿答道。

    奥布兰举起他的左手,手背朝着温斯顿,他把拇指压下去,剩下的四根手指伸出来。

    “温斯顿,我举的是几个手指?”

    “四个。”

    “如果党说是五个,而不是四个呢?那么,该是几个?”

    “四个。”

    话音未落,他就疼得直喘气了。仪表盘上的数字指着五十五。温斯顿浑身都是汗,他拼命地喘息,那些被吸进肺里的空气似乎化为了痛苦的呻吟声喊出来。他咬紧牙关,但一点也不解痛。奥布兰看着他,还是伸出四个手指。他拉回了控制杆,这一次稍微减轻了痛苦。

    “温斯顿,几个手指?”

    “四个。”

    指针飙升到了六十。

    “几个手指,温斯顿?”

    “四个,四个,我还能说别的吗?就是四个呀!”

    仪表里的指针肯定在上升,但温斯顿是看不到的,他能看见的就是奥布兰那张严厉又阴沉的脸,以及那四根手指。手指在他的眼前就像石柱一般,粗大但模糊,还微微颤动着,但毫无疑问就是四个。

    “几个手指,温斯顿?”

    “四个,停下来,停下来,你怎能再继续?四个!四个呀!”

    “几个手指,温斯顿?”

    “五个,五个,五个!”

    “不,温斯顿,没用了。你是在撒谎,你还是觉得是四个。几个手指,说!”

    “四个,啊五个,四个,你喜欢几个就是几个,只要你停下来,别再让我疼了!”

    突然间,他想依靠奥布兰放在他肩膀上的手臂坐起来,之前几秒钟的他应该是昏过去了,绑着他的那些绳子也松开了。他觉得很冷,忍不住发着抖,牙齿也在打寒战,眼泪流了一脸。刹那间他像个孩子一样,紧紧抱住奥布兰,奥布兰那粗壮的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他感到出奇地舒服。他有一种感觉,奥布兰就是他的保护神,痛苦全都是来自于外面,来自于别的地方,只有奥布兰才能让他免于受这些疼痛。

    “你学得很慢呀,温斯顿。”奥布兰温和地说道。

    “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抽噎着说,“我怎能看不见眼前的东西,二加二就等于四呀。”

    “有时候是四,温斯顿。有时候是五,有时候又是三,还有些时候,它是四是五又是三。你得加油呀,要想变成一个心智健全的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把温斯顿放回木板床上躺下来,四肢又开始绑紧,但他不感到疼,也不发抖了,只是觉得全身虚弱寒冷。这时候,奥布兰朝那个白大褂点了点头,白大褂刚才一直只是站在旁边不动。白大褂弯下腰仔细检查了他的眼睛,摸了摸他的脉搏,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听听他的心跳,到处敲了敲,然后对奥布兰点了点头。

    “再来。”奥布兰说。

    疼痛一下子涌进温斯顿的身体,指针一定上升到七十甚至七十五了。这一次他选择闭上双眼,他心知肚明,奥布兰还是会竖着他的手指,而且还是四个。现在最要紧的是先忍住疼痛,等待痉挛过去。他也无心留意自己是哭出来还是没哭。疼痛减弱了一些,他睁开双眼,看见奥布兰拉低了控制杆。

    “几个手指,温斯顿?”

    “四个,我想应该是四个。要是能看到五个我就会看到五个,我也正努力想看到五个呀。”

    “那你要选择哪一样?让我相信你看到五个,还是说你真的看见了五个?”

    “真的看见了五个。”

    “再来。”奥布兰又下命令。

    指针上的数字大概到了八十,甚至是九十吧。温斯顿只是断断续续想起他为什么会这样疼。他紧闭上眼睛后,眼前似乎出现了一片手指森林,正若隐若现般起舞。他想数一数,但怎么也记不起自己为什么要去数。他只知道根本没办法数清楚有几个,因为五个和四个之间纠缠着某种神秘的东西。疼痛又减轻了,等他张开双眼,看到的还是原来那一幕:无数个手指像可移动的树木,正朝着两个方向不断地交叉游动。他又闭上了眼睛。

    “我现在伸出几个手指,温斯顿?”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再这么玩下去,我就要被玩死了。四个,五个,六个——老实说,我真的不知道呀。”

    “有进步。”奥布兰说。

    白大褂在温斯顿手臂上扎了一针,就在那一瞬间,一股暖流穿过全身,舒服得让他几乎忘记了刚才的疼痛。他张开双眼,带着感激之情看着奥布兰。他那长满皱纹的阴沉之脸,如此丑陋又如此聪慧,真让温斯顿的心忍不住在翻滚。此时要是他能动一下,他就会伸出手搭在奥布兰的胳膊上。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敬爱着奥布兰,爱得如此深沉,原因不仅仅是因为奥布兰为他止住了疼痛,而是以前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那就是,无论奥布兰是敌人还是朋友,都已经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他是一个可以对谈的人。或许,有人懂自己比有人爱更重要吧。奥布兰已经把他折磨得几近崩溃,他也知道,用不了多久,他还会把他送上黄泉路,可这一切都没关系了。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现在是至交了,这是比友谊更深刻的感情,他们便是这样。世界上总有这么一个地方,可以让他们面对面交流,虽然有些真正想讲出口的话,可能永远也不会说出来。奥布兰低下头看着他,那神情,正说明他自己的心底也可能是这样想的。他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平常的聊天。

    “知道你这是在哪里吗?温斯顿?”他问。

    “不知道,我猜,应该是在仁爱部吧。”

    “知道自己在这里呆了多久了吗?”

    “不知道。几天,几个星期,几个月——我觉得有几个月了。”

    “你觉得我们为什么要把人们带到这里来?”

    “让他们坦白交代。”

    “不,这不是原因,你再想想。”

    “为了惩罚他们。”

    “不是!”奥布兰大吼一声,他的声音大变,脸色也变得严肃又激动起来,“不是,不仅仅要你们坦白,要惩罚你们。我告诉你,为什么我们要把你们带到这里来,我们是为了给你们治病,要让你们清醒,让你们心智健全。温斯顿,你要知道,带到这里来的人,走的时候没有人是治不好的!我们对你们犯下的那些愚蠢之事一点都不感冒。党对那些公开的行为不感兴趣,我们关心的是思想。我们不仅仅要摧毁敌人,我们还要改造他们。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奥布兰弯下腰靠近温斯顿。靠得太近了,他那张脸看起来大得要命,从下面往上看,丑得怕人。而且,这张脸还充满了兴奋和疯狂。温斯顿的心再次一紧,恨不得钻到木床里面去。很肯定的是,奥布兰性急起来是又会扭动指针的。但,就在这时候,奥布兰转过身去,来回走了几步,平静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首先你要明白,这里不存在殉道这个东西。那些宗教迫害异端分子的故事,你以前一定读过。在中世纪,有过宗教大审判,那种行动注定是要以失败告终的。他们本意是要铲除这些异端,没想到却让他们扎下了根。烧死了一个异端,千百万个异端站了起来。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宗教法庭公开杀害了他们的敌人,是在他们还没悔悟之前就烧死了。准确来说,他们之所以会被烧死,是因为他们不肯放弃他们的信仰。自然,所有的荣耀都归于牺牲者,罪名则由施刑者来承担。到了二十世纪,则出现了所谓的极权主义者,这就是德国的纳粹和俄国的共产党。俄国人对待异端分子的手段,比宗教法庭的还要残酷。他们自以为自己从过去的历史中总结了教训。他们明白,无论如何,都不能制造殉道者。将牺牲者送往公开审讯前,得先决意摧毁他们的尊严。严刑拷打,独自关押,反正就是要把他们变成卑躬屈膝,畏畏缩缩的可怜虫,让他们交代什么就交代什么。他们将自己骂得体无完肤,指责别人,寻找替死鬼,跪地求饶。可是没过几年,又会发生同样的事情。死去的人成了殉道者,之前的受辱的过程已经被人所淡忘。这又是为什么呢?首先,他们所坦白的一切很显然都是假的,是伪造的,我们不会再犯这种错误。我们这里所坦白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我们要它是真实的。但最重要的是,我们不会给死者反抗我们的机会。所以,温斯顿,你别做后来人会为你平反洗冤的白日梦了,后来的人根本就不知道有你这个人的存在。在历史的滚滚长河中,你早已被清除得干干净净。我们要把你变成气体,让你消失在太空之中。你在世上不留一丝痕迹:档案里没有你的名字,活着的人的脑海里也不会有关你的记忆。过去不会有你,将来也不会有,你将不复存在过!”

    那么,你们为什么还要如此折磨我?温斯顿这样想着,真感到痛苦。奥布兰好像感觉到是温斯顿在大声说出这些心里话,于是停下了脚步。他凑近他那张丑陋的脸庞,还眯着眼睛。

    “你心里想,”奥布兰说,“既然我们决意要把你消灭得一干二净,你的所作所为到最后都毫无差别,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费尽周折先来审讯你?这就是你心里想的,是吧?”

    “是的。”温斯顿答道。

    奥布兰微微一笑。“温斯顿,你是我们这个模式中的一个缺陷,一个污点,我们必须把你弄掉。刚才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我们不再像过去的迫害者那样,我们不满足于消极的服从,即使是最卑贱的服从也不能。你的投降,必须是出自于你的自由意志。异端起来反抗我们,我们不会消灭他,只要他继续反抗下去,我们就绝不消灭他。我们要改造他的信仰,捕捉他内心的思想,重新塑造一个新的他,我们要把他心中一切的邪恶和幻想都燃烧干净,我们要把他争取到我们的阵营中来,不是表面上这样,而是实实在在的,内心和灵魂都属于我们。在杀掉他之前,我们要把他改造成我们的人。对于我们而言,世界上的某个地方,居然有错误的思想存在着,即使只是秘密存在着,即使没什么能量,但这也是不可容忍的。行刑前的犯人,也是不允许有任何背离之处的。过去,异端分子走向刑场的时候还是个异端,可以到处宣扬他们的异端邪说,并为此疯狂。甚至在俄国,那些被大清洗的牺牲者,在走向刑场吃子弹的时候,满脑子都还是那些反抗的思想。可是,我们在敲碎这颗脑袋之前,要将它变得完美无瑕。旧专制的律条是‘勿以身试法’,到极权主义的时候变成了‘为自己的信仰牺牲’,而我们的律条是‘你是我们的’。我们所带进来的人,没有一个是会反抗我们的,他们的思想全都被清洗得一干二净,甚至那三个你曾以为他们是无辜的卑鄙叛徒——琼斯、艾朗森和鲁瑟福——最后也被我们打垮了。我参加过他们的审讯工作,看着他们的意志力一点点地垮掉,他们趴在地上,哭泣着,求饶着——到最后,他们不再感到痛苦,也不再害怕,只有一颗悔悟之心。结束审讯后,他们只不过剩下一副皮囊。除了懊悔自己以前的所作所为和对老大哥的热爱,他们什么都不剩下。看着他们最后如此热爱老大哥,真是让人感动呀。他们央求我赶紧枪毙他们,趁着他们的内心是纯洁的时候。”

    他的声音变得如梦境一般迷离,脸上依然洋溢着一种疯狂的热情。温斯顿想,这绝对不是伪装出来的,再说了,他也不是一个伪君子,他相信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最让温斯顿忍受不了的是,和奥布兰相比,自己的智力远不如他。他看着那个粗犷却优雅的身体在来回踱着步,时进时出。无论哪一方面,奥布兰都要比他强大,凡是他所想到过的,甚至可能会想到的思想,都事先被奥布兰所想到,所思考,所抛弃过。他的思想包含了温斯顿的思想。这样说来,奥比兰又怎么会是疯狂的呢?一定是他自己疯掉了。奥布兰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声音又开始变得严厉起来。

    “温斯顿,你千万别妄想自己可以拯救自己,即使是你向我们彻底屈服都不行。每一个误入歧途的人,都别想着可以逃得掉。即使我们让你得以善终,颐养天年,但你一样是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的。你在这里所发生的这一切,都是抹不掉的,你必须先明白这一点。我们要将你砸个粉碎,让你永世不得卷土重来。即使是活上一千年,都无法恢复在你身上所发生的一切。正常人拥有的那种感情,对你而言已经是一去不复返的了。你已心如死灰,再也不可能感受到爱、友谊、活着的喜悦、欢声笑语、对世界的好奇、勇气和正直之心了。你不过是一个空心的人,我们把你的全部都掏空了,然后灌入我们的东西。”

    奥布兰停下脚步,向白大褂示意了一下。温斯顿感觉到一个很重的仪器放在他脑袋后面。奥布兰坐在床边上,脸和温斯顿的一样高。

    “三千。”他对着温斯顿后面的那个白大褂说。

    两块湿漉漉的软垫夹在温斯顿的太阳穴上,他紧张得蜷缩着身体。来了,是一种全新的疼痛。奥布兰把手放在温斯顿手上,几乎带着和蔼的表情,好让他安心。

    “这次是不会疼的。”他说,“看着我的眼睛。”

    就在这时候,传来一声毁灭性的爆炸声,只是说像爆炸声,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是否真的有声音发出来,但毫无疑问的是,看到了一道刺眼的闪光。温斯顿没感觉到疼,只是感觉被弄得平贴了,虽然在发生的时候,他自己本身就是仰着睡的,但总有种奇怪的感觉,自己像被打到了什么地方。一种毫无痛感的恐怖的一击把他整平了,他的脑子也受到影响。等到视力恢复了之后,他记起了自己是谁,在什么地方,也认出了那张盯着他的脸。然而脑袋里总感觉有一块空白处,像被人给挖走了一样。

    “很快就好的,”奥布兰说,“看着我,现在大洋国和谁在打仗?”

    温斯顿想了想,他记得大洋国,也记得自己是大洋国的公民,也记得欧亚国和东亚国,但究竟是和谁打仗,他就不知道了。实际上,他压根儿就不知道打的是什么仗。

    “我不记得了。”

    “大洋国和东亚国在打仗,现在你记起了吗?”

    “嗯。”

    “大洋国一直和东亚国在打仗。自从你出生后,自从党诞生以来,自从有了历史,战争就从未停歇过,而且一直都是同一场战争。你记起了吗?”

    “记起了。”

    “十一年前,你编了个传说故事,是关于有三个因为叛国罪被判处死刑的囚犯的,你自以为自己看见了一份可以证明他们是无罪的报纸。从来就不存在过这样一份报纸,这是你自己编出来的,但后来你自己居然相信了。你还记得自己当初是怎样编造这个故事的吗?”

    “记得。”

    “刚才我举起我的手指给你看,你看到五个手指,你还记得吗?”

    “记得。”

    奥布兰再次举起左手,把大拇指藏在下面。

    “这是五个手指。你是看见五个手指吗?”

    “是的。”

    他真的看见了,虽然只是一瞬间,是在他脑海里的景象还没发生改变之前看见的。他看到了五个手指,简直完美。但很快一切又恢复了正常的状态,之前感受到的恐惧、仇恨和困惑又全都席卷回来了。但也有那么一瞬间——他不知道有多久,或者有三十秒吧——他觉得自己似乎胜券在握,奥布兰的每个新的暗示,都变成了绝对的真理,并填补了温斯顿脑海中的空白。如果有所需要,那么二加二轻而易举就等于三,或者等于五。但这一刻很快就消失了,连奥布兰的手都还没放下,不过虽然他无法再捕捉到这种情景,但却记住了它,一如一个人记住了生命中某个印象深刻的经历一样。

    “现在你看到了吧,”奥布兰说,“无论如何,这都是有可能的。”

    “是的。”温斯顿答道。

    奥布兰满足地站了起来。温斯顿看到在他的左边,白大褂弄破了一个注射剂瓶子,还把针管插了进去。奥布兰转过身,微笑地看着温斯顿,并像往常一样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

    “你还记得吗?你曾经在日记本上写过。”他说,“对你而言,我是你的朋友还是敌人,这都无所谓的,至少我是理解你的,我能与你谈心,是不是?你说得对,和你一起聊天,我很享受。我对你的思想很感兴趣,它和我的很相似,只不过你是精神失常的。在这次谈话结束前,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问我几个问题。”

    “问什么都可以么?”

    “什么都可以。”他看见温斯顿的眼睛正看着仪表,“都关着了。你的第一个问题是什么?”

    “你们对茱莉亚都做了什么?”温斯顿问。

    奥布兰又微笑起来。“她背叛了你,温斯顿。很快且彻底,我还没见过哪个人,投靠我们如此地快速。你如果再次见到她,估计你都认不出她来的。她脑子里所有的反叛、欺骗、愚蠢、肮脏的思想——都从她的心底里消除得一干二净了。真是一个完美的改造,教科书式的典范。”

    “因为你们刑讯逼供了?”

    奥布兰不屑回答这个问题。“下一个问题,”他说。

    “真的存在老大哥吗?”

    “当然,党是存在的,老大哥就是党的化身。”

    “他是像我这样存在的吗?”

    “你是不存在的。”奥布兰说。

    他再次心生绝望。他知道,或者说他也想象得到,那些证明他不存在的理由,都毫无意义,他们只是在玩文字游戏而已。说这样的话,如“你是不存在的”,这在逻辑上不是很荒诞的吗?然而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想到奥布兰可以用那些疯狂的理由将他反驳得体无完肤的时候,他觉得万分沮丧。

    “我想我是存在的,”他疲惫地说,“我能意识到我自己的存在。我曾经出生,也将死去,我有胳膊有腿,我占据着一定的空间,没有别的东西同时跟我占据一样的位置。在这种意义上说,老大哥存在吗?”

    “这根本不重要,他就是存在。”

    “老大哥会死吗?”

    “当然不会。他怎么可能死?下个问题。”

    “兄弟会存在吗?”

    “关于这个,温斯顿,你是永远也别想知道答案的。如果我们审讯完放你出去,你能够活到九十岁,你也不可能知道这个答案是‘存在’还是‘不存在’。只要你还活着,这就是一个不解之谜。”

    温斯顿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加速。他还没问那个最先涌进他脑海中的问题,他很想问,但舌头似乎不听使唤。奥布兰脸上掠过一丝微笑,就连他的眼镜,似乎也自带嘲笑的光芒。温斯顿突然意识到,他知道我要问什么,他知道!就这样,他想问的话瞬间就脱口而出了:“101房间里有什么?”

    奥布兰的表情丝毫未变,他冷冰冰地说:“你知道101房间里有什么,温斯顿,每个人都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他朝白大褂举起一个手指。显然,这一次的谈话到此为止。接着,一根针头突然刺向温斯顿的手臂,他几乎是瞬间睡着了。

    “你的改造分为三步,”奥布兰说,“一是学习,二是理解,三是接受。现在是时候进入第二步了。”

    温斯顿照例仰卧在床,不过最近这段时间,那根绑他的带子松了一点。虽然还是绑在床上,但他的膝盖是可以活动的,脑袋也可以转,手臂可以抬一抬。那个仪表,也没像以前那样吓人了。要是他的思维可以转得快一些,他还能少吃点苦头。只有在他表现得非常愚蠢的时候,奥布兰才会拉动那个控制杆。有时候他们谈完一次话,仪表也没有用一次。他记不得一共谈了几次话,只觉得那过程相当漫长,时间又没有限制——或许有几个星期吧。两次之间的间隔,有时有几天,有时只不过是一两个小时。

    “你躺在那里,”奥布兰说,“你总是在想,你也问过我,仁爱部为什么要在你的身上浪费这么多时间,花这么大的力气。我记得当你还是个自由人的时候,这问题就叫你很困惑。你生活的这个社会,你知道它的结构,但你搞不懂它本质的动机何在。你还记得吗?你曾经在日记里写,‘我知道怎么做,但我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做。’当你一想到这个的时候,你就开始怀疑你自己是否精神正常了。你也读过那本书,戈斯坦因的书,或者说你至少读过一部分。它有告诉你哪些你以前不知道的东西吗?”

    “你也读过么?”温斯顿问。

    “是我写的,或者说,我参与了这本书的撰写。你知道的,没什么书是一个人可以单独完成的。”

    “里面说的,都是对的吗?”

    “从它所描述的来看,都是对的。但它所提出的那些纲领,不过是废话而已。比如秘密地积累知识,慢慢开始启蒙,最终期待老百姓起来造反,推翻党的统治等等,这些不用看完整本书,都能推测出它的结论会是这样。完全是一堆废话,无产者永远都不会起来反抗,再过一千年也不会,一百万年都不会。他们才不会干这样的事情。至于原因,不用我说,你都能猜得到的。如果你还抱着老百姓会起来造反的梦想的话,我告诉你,你可以死心了。党是不可能被推翻的,党的统治是千秋万代的,你应该把这个作为你思想的出发点。”

    他走近一些温斯顿的床。“千秋万代都不变。”他重复说道,“现在,我们再来谈一谈‘怎么样’和‘为什么’这个事情。你对党是如何维护自己权力的手段是很清楚的,现在你来告诉我,党为什么要紧紧抓住权力不放?我们这样做有什么动机?我们为什么如此渴望权力?说吧,再说一点。”看到温斯顿沉默不语,他多说了几句话。

    温斯顿又沉默了几秒钟,他已经疲惫不堪。可是,奥布兰却越说越带劲,脸上又洋溢着若隐若现的疯狂激情。他早就知道奥布兰要说什么:党根本不是为了自身的利益而追逐权力,党是为大多数的人民在争取权力。群众是一种软弱无能的动物,不懂追求真理,又害怕面对自由,所以必须有一群比他们强的人来统治他们,来欺骗他们,这就是党追逐权力的全部理由。人类需要在自由和幸福之间做出自己的选择,对大部分的民众而言,幸福要比自由重要。党永远都站在弱者这一边,保护弱者,具有献身精神。他们做那些罪恶之事,是为了带来更美好的未来,他们牺牲自己的幸福,是为了给别人带来更大的幸福。温斯顿想,可怕的是,奥布兰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自己居然相信这一套,这从他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来,奥布兰什么都知晓。他比温斯顿厉害一千倍,他知道这世界真实的面貌,知道人类堕落到了何种的程度,而党又应该用怎样的谎言和野蛮来统治,让他们继续保持这样的水平。奥布兰,他对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思考得明明白白。不过这其实没有关系,因为终极的目的,会使得一切手段看起来都是正义的。这样一个人,比你还要聪明,还让你畅所欲言,他却依然执迷不悟——面对这样的狂人,你又有什么办法?

    “你们统治我们,也是为了我们好。”他有气无力地说,“你们相信的是,人类不适合自己统治自己,所以你们才……”

    他刚刚开口说话,但几乎要哭出来了。一阵强痛几乎要穿透他的身体。奥布兰把仪表上的控制杆拉到了三十五。

    “蠢货,温斯顿,你可真是蠢透了!”他说,“你看看你说的都是些什么废话,你应该想到些更好的来说。”

    他拉回控制杆,接着说:“现在,还是让我来告诉你答案吧。听好了:党之所以会追逐权力,完全是为它自己所用。我们才不管别人有什么好处,我们只是对权力有兴趣,不是荣华富贵,不是长生不死,也不是幸福快乐,是权力,纯粹的权力。纯粹的权力是什么?很快你就会明白了。我们跟从前所有寡头政治集团都不一样,我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些所谓的寡头政治集团,不过都是些胆小鬼而已,全都是伪君子,就连那些看起来和我们很像的,也一样。德国的纳粹,俄国的共产党,在做法上倒是和我们很像,可他们从来没有勇气来承认自己的动机。他们假称,或许也真相信,他们不是自愿夺了权,只会执掌有限的一段时期,用不着多久,便会出现一个人人自由平等的乐园。我们才不这样做。我们知道,谁夺权的目的,都不可能是为了放弃权力。权力就是目的,它不是手段。没有人是会为了捍卫所谓的革命果实而去建立一个独裁政权的。迫害的目的就是为了迫害,拷打的目的就是拷打。权力的目的就是权力。你现在懂我说的了么?”

    奥布兰那疲惫不堪的神情再次吸引了温斯顿的眼光。这张脸是刚毅的,容易感动的,但同时也是残酷的,有智慧,有克制着的激情。在这张脸面前,温斯顿感到自己的无助。但是,这张脸确实也累了,眼睛下面有突出的眼袋,皮肤也是松松垮垮的模样。奥布兰弯下腰,故意让自己这张老脸离温斯顿近一些。

    “你是在想,”他说,“我这张脸又老又累。你在想,我在谈论所谓的权力,但连自己的衰老也挡不住。温斯顿,难道你不明白,一个人只不过是细胞而已吗?细胞衰老,才能换来机体的活力呀,要不你试试,你给自己剪指甲,会不会死去?”

    他从床边转身走开,又开始来回踱步,有只手插在裤袋里。

    “我们是上帝的祭司,”他说道,“上帝就是权力。不过现在在你的眼里,权力只不过是个词语而已。现在是时候让你明白权力的真正意义了。首先,你要意识到,所谓的权力,一定是集体的权力,个人,只有在他不再是个人的情况下,才能拥有权力。你知道有一句这样的口号:‘自由即奴役。’你可曾想过,这句话也可以颠倒过来说:‘奴役即自由。’一个单独存在的人,一个自由的人,永远都是注定要失败的。因为每个人注定都是要死去的,这是人类最大的失败之处。可是,如果他能够与党打成一片,换句话说,就是完全放弃自我身份的认同,那么它就成了党,那么这个他就是全能的,就是永垂不朽的。其次,你还需要知道,所谓的权力,是对人行使的权力,是对人的身体,特别是人的思想所行使的权力,对那些所谓的物质,或者你称之为现实的权力,都是无关紧要的。我们对现实的控制,早就达到了巅峰的境界。

    温斯顿听得入神,一下子忘记仪表的存在,想用力坐起来,反而弄得自己一身疼。

    “但是,你们怎么能控制得了现实呢?”他大声嚷道,“难道你们能控制气候,控制地心引力?还有那么些疾病,痛苦死亡呢?……”

    奥布兰挥挥手,示意他安静下来。“我们控制思想,也就等于控制了现实。现实,实际上就存在人的脑袋里,这一点你慢慢就会明白的,温斯顿。没有我们做不到的事情,上天下地,我们无所不能。如果我愿意的话,我可以像泡沫一样浮离这块地板。但我不愿意这么做,因为党是不愿意这么做的。十九世纪流行的关于自然法则的那些思想,你得把它们通通抛弃掉,因为我们创造了自然的法则。”

    “你们才做不到,甚至在这个行星上,你们都还算不上是主人,还有欧亚国,东亚国,你们也还没征服它们!”

    “这个关系不大,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们自然会征服它们。即使没征服,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大可以否定它们的存在,大洋国就是整个世界。”

    “但世界只不过一缕尘土而已,人也是如此的渺小——真让人绝望,人类才存在多长时间?地球有好几百万年荒无人迹呢。”

    “胡说,我们多老,地球就多老,地球怎么可能比我们还老?没有人的意识,一切都不复存在。”

    “可是地下不是藏着一些已经绝迹生物的化石吗?像那些猛犸、柱牙像呀,恐龙之类的,在出现人类之前,它们早就存在于地球上了。”

    “你看见过这种化石吗?温斯顿。当然不可能,这是十九世纪的生物学家发明出来的东西。人类出现之前,什么都没有;人类灭绝之后,也什么都不剩下——如果人类真的会灭绝的话。总之在人类之外,什么都没有。”

    “可是,在我们之外的整个宇宙呢?你看那些星星,有些星星离我们有一百万光年,我们这辈子都够不着它们。”

    “星星算什么东西?”奥布兰冷冷地说,“只不过是几公里之外的一些光而已,只要我们想去,我们就能到达。或者我们把它抹掉也成,地球就是宇宙的中心呢!太阳和星星也是围绕着地球转的。”

    温斯顿又动了一下那痛苦的身体,但这一次他不再说话。奥布兰接着说话,像在回答温斯顿那沉默的抗议似的:

    “当然,出于某种目的,我们说地球是围绕着太阳转这种说法当然是不对的。当我们的船在大海上航行,或者当我们为了预测月食日食,就会假设地球是围绕着太阳转的,就会假设星星距离我们有百万光年,这样完全是为了方便而已。可这样做,又能怎样呢?难道我们就不能创造一种双重的天文学体系来解释这一切吗?我们可以从我们的需要出发,星星可以离我们近,也可以离我们远。你觉得我们的数学家做不了这种工作吗?难道你忘记我们有双重思想了吗?”

    温斯顿不禁又蜷缩着身子。无论他开口说什么,奥布兰很快就能反驳回去,像给他沉重的一击。可他知道,他心底里知道,自己才是对的。一定有方法可以揭露这个自认为思想之外别无它物的荒谬之处。不是早揭露了这想法的错误吗?它还有个名称呢——可他想不起来了。奥布兰低头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的微笑。

    “我跟你说过的,温斯顿,”他说,“形而上学不是你的强项。你打算想起的名称,叫做唯我论。可你又错了。这不是唯我论,我们暂且叫它做集体唯我论吧,这两者差别很大的。严格来说,恰恰相反。不过这都是题外话了,”他又换了种口气,“真正的权力,我们夜以继日为之战斗的权力,绝不是对事物的权力,而是对人的权力!”他停一停,又换上那种老师向有出息的学生提问的模样说话:“一个人是如何向别人表明自己的权力的,温斯顿?”

    温斯顿想了想,“通过让别人受苦的方式。”他回答道。

    “完全准确到位,对,就是叫别人受苦,仅仅是服从是不够的。不让他们受苦,怎么能判断他们是在服从你的意志,而不是偷偷在遵从他们自己的呢?权力,它是带来痛苦和耻辱的;权力,就是把人们头脑中的思想撕个粉碎,再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拼凑成新的模样。那么,现在你看到我们正在创造的这个崭新的世界了吗?那些老一辈的改革家们,他们所想象的那个乌托邦世界,简直就是愚蠢至极,我们要建立的世界,和他们刚刚好相反。这个世界将是充满恐惧、背叛和痛苦的,这个世界到处都上演着践踏和被践踏的事情,在不断自我完善的过程中,世界显示出来的将是更加地残酷而不是温情。我们这个世界越是进步,就越是走向痛苦。过去的文明说自己的基础是爱和正义,但我们的基础却是仇恨。在我们这个世界中,除了恐惧、仇恨、狂欢和自卑之外,再不会有其他的情感了,我们会将其他的情感消灭干净。事实上,我们已经把革命前遗留下来的那些思想习惯都改变了,我们割裂了父母子女之间的亲情,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丈夫也不再信任妻子,父母不再信任儿女,朋友之间的友谊也不复存在。在未来,人们连妻子和朋友都不需要了,孩子一出生就被党领养,就像我们从鸡窝里拿走鸡蛋一样。性本能将会铲除掉,生育繁衍将变成年度的手续一样,如同去更换一个配给证。男女之间的性高潮也要废掉,我们的神经病学家正在研究这件事。除去对党的忠诚,任何事情任何人都可以出卖掉;除去对老大哥的爱,就没有别的爱了。欢声笑语,也只有在打倒敌人的时候才会出现。不再会有文学和艺术,不再会有科学——我们已经无所不能,还要什么科学,要什么美和丑,它们再也没什么区别,我们不再有什么好奇心,生命中毫无乐趣可言。消灭所有留下来的快乐,可不要忘了,温斯顿——对权力的沉迷,却永远存在,永远存在,而且会不断增长,越来越精致。每时每刻,永远都有胜利的激动,践踏毫无抵抗力的敌人的快感。要是你想看到未来的图景,那就想象你的一只脚踩在别人的脸上——而且是要永远地踩下去。

    他停下来,似乎等着温斯顿说话。温斯顿真的希望自己只是蜷缩在床上,因为自己的心早已冷得说不出话来了。奥布兰接着说:

    “你要记住了,是要永远地踩踏下去,那张脸永远都在那里等着我们去踩踏。异端分子,社会公敌的脸随时都有可能出现,等着你们打败他们,羞辱他们。自从你落到我们手上所经历的这一切,只会变本加厉地继续下去。侦察,背叛,逮捕,折磨,处决,失踪,这些都是会没完没了的。这将是一个既恐怖又疯狂的世界。党越强大,宽容就越少;反抗的力量越弱,专制就越残酷。戈斯坦因和他那一套理论将永远存在下去。每一天,每一刻,它们都会遭受打击、怀疑、嘲笑甚至是抛弃,但它们会永远地存在下去。我和你已经演了七年的戏,它将会一遍遍,一代代地演下去,形式也会越来越精致。这里总是有让我们摆布的异端分子,他们因为疼痛而发出尖叫声,他们精神会崩溃,会变得面目全非,最后是彻底地醒悟过来,爬到我们的面前求饶。这就是我们正在建造的世界,温斯顿,它会是一个胜利接着一个胜利的世界,它会不断压迫着权力的经的世界。我看得出,你已经开始明白我所说的世界是怎么样的了。但最后,你还需要理解更多,你需要去接受它,欢迎它,并成为它的一部分。”

    温斯顿有点力气说话了,“你们不能这样做。”他虚弱地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温斯顿。”

    “你描述的这个世界,是根本不可能建成的。它只是一个梦,是不可能存在的。”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文明的基础是不可能建立在恐惧、仇恨和残酷之上的,它是无法持续发展的。”

    “为什么不能?”

    “它不会有活力,会解体,会自动毁灭的。”

    “胡说。你的印象是仇恨比爱更消耗人的精力。为什么会这样呢?就算这是真的,又能怎么样?假如我们就想着老得更快一些呢?假如我们要加速人生的速度,三十岁的时候就老了呢?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你难道不明白,个人的死亡并不是死亡,而党是不朽的吗?”

    同样,这一段话又把温斯顿反驳得哑口无言,而且他害怕的是,他的不同意会招致奥布兰再次拉动那个控制杆,但他无法保持沉默。他有气无力地开始反击,不算是争论,除了对奥布兰的话表示极端的厌恶之外,他也找不到什么可以支撑他的了。

    “我不知道这些,也不在乎。不管怎么样,你们会失败的,总有一些东西会打败你们,生活就会打败你们。”

    “我们都控制生活的方方面面了,温斯顿。你是在想象一种所谓人性的东西,会对我们所做的这一切感到愤怒,继而会反抗我们。可是,你忘记了,人性都是我们所创造的。人的身上具有无限的可塑性,或者你又想起你那破烂的思想了,你以为那些群众,那些奴隶会起来推翻我们。忘记这白日梦吧,他们像动物一样毫无依靠,人性就是党,其他一切都是外在的,根本毫无关系。”

    “我不在乎,反正最后它们一定会打败你们的,迟早它们会看清你们的庐山真面目,会把你们撕得粉碎的。”

    “你有什么东西能证明会发生这样的过程,你看见了吗?凭什么会有这样的过程?”

    “没什么证据,可我就是相信。我知道你们会失败。宇宙里有些东西,我虽然不知道,或许是一种精神,一种原则——但是它是你们根本没办法战胜的。”

    “你相信上帝吗,温斯顿?”

    “不信。”

    “那这个打败我们的原则,又是什么呀?”

    “我不知道。是人的精神吧。”

    “你觉着自己是个人?”

    “是的。”

    “温斯顿,如果你还算是个人,那你就是最后的人了。可是,像你这样的人,已经绝种了,我们才是新的继承者。你知道你是孤身一人的吗?你在历史之外,你根本就不存在。”他的态度突变,口气也随之严厉起来,“你以为我们会撒谎,我们残忍,所以你就自以为在道德上高我们一等了吗?”

    “是的,我自认为比你们要高一等。”

    奥布兰没再说话,另外有两个声音倒是说起话来。过了一会,温斯顿辨认出其中一个声音就是自己的,那是他报名加入兄弟会时候和奥布兰的谈话录音。他听见自己保证过会撒谎、偷盗、造假、杀人、教唆人吸毒卖淫、传染性病、往孩子脸上泼硫酸。奥布兰做了个不耐烦的动作,仿佛在说,播放这个录音,实在是不值得呀。他按了一下开关,声音戛然而止。

    “你起床吧。”他说。

    他身上的绑带自动就松开了。温斯顿下了床,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你是最后一个人了。”奥布兰说,“你还是人类精神的捍卫者呢,看看你自己,是个什么模样,把衣服脱了。”

    温斯顿解开那根把工作服绑在一起的绳子,拉链扣子早就被拿走了。他都记不清,自己被捕后,有没脱过衣服。在工作服里面,还有一些颜色有点发黄脏兮兮的布片,勉强认得出是残留着的内衣。把衣服脱到地上后,他看见房间另一边有个三面的镜子。他走了过去,瞬间突然停下脚步,情不自禁地大哭起来。

    “走过去,”奥布兰说,“站在镜子中间,这样就能看见你的侧面是怎么样的了。”

    他停下来时被吓呆了。一个驼着背,脸色苍白,像一具骷髅的东西正向他走来。他被自己的外表吓坏了,而不是仅仅从镜子上看见那个就是自己。他向着镜子走近了一些,那个东西弯着腰,脸凸了出来。那张脸孔,简直就是一个可怜的囚徒:前额全是皱纹,光秃秃的头顶,鼻子也已经变形了,脸颊开始深陷,眼睛却炯炯有神,充满着戒备。毫无疑问,这张脸就是自己的,可是完全想不到呀,这外表的改变比内心的还要可怕。脸上的表情,与他内心的感情完全不同。他的头发已经掉了一半,刚开始他以为自己也已经变得灰白了,走近一看才知道是头皮变成了灰白色。除了双手,还有脸上,他浑身上下满是灰垢,脏兮兮的,灰垢下面还有很多的红色疤痕。脚踝处的静脉曲张红了一大片,开始往下掉一些皮屑。但真正可怕的是,他身体的瘦削程度。肋骨窄得和骷髅一般,大腿居然也瘦得不如膝盖处粗了。他才明白过来,刚才奥布兰让他看侧面时的用意何在了。他的脊椎弯曲得恐怖,那瘦削的肩膀向前倾,胸膛像被人挖空了一样,瘦得皮包骨的脖子被脑袋的重量压着如对折了似的。如果让他来猜,他会说这是一个六十岁的老头,还得了某种不治之症之类的。

    “你曾经想过,”奥布兰说,“我这张脸,一个内党党员的脸,看起来衰老又疲惫了。你看你自己的脸,你又有什么想法呢?”

    他一把抓住温斯顿的肩膀,扭转过来正对着自己。

    “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模样!”他说,“看你全身上下脏兮兮的样子,看你连脚趾的缝隙里都塞满了灰尘,看你脚踝处那让人恶心的脓疮。难道你不知道,你都臭得像只山羊了吗?不过我知道你是闻不出来的。看看你瘦成这模样,看见了吗?我都可以捏住你的胳膊,把你像只胡萝卜一样给拧断了。你知道吗?自从落到我们手上来,你都瘦了二十五斤肉了,还有你的头发,也是一把一把地掉。不信你看吧。”他揪下温斯顿头上的一把头发,“张开你的嘴巴,九,十,还有十一颗牙齿。你来这里的时候还有几颗,你看你,就连剩下的这几颗都快要掉光啦。”

    他那强有力的拇指和食指,伸进去抓出温斯顿剩下的最后一颗门牙。温斯顿的上颚一阵剧痛,奥布兰把拧下的那颗门牙,扔到房间的另一边去了。

    “你正在烂掉。”他说,“你看你都开始解体了。你算什么东西?一堆垃圾而已。现在再转过身看看镜子,看到眼前这个东西了吗?那是最后一个人了,如果你算是人类,那你就是人性了。穿上你的衣服吧。”

    温斯顿笨手笨脚地穿上他的衣服,直到现在,他才留意到自己是这样的羸弱。他只想到一件事情,那就是他呆在这里的时间,一定会比他所想象的还要久。他穿上那破烂不堪的衣服后,对着自己的这副模样真是心生凄凉呀。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就跌坐在旁边的一个小板凳上了,一时放声大哭起来。后来他才明白,是自己太丑了,太难看了,不过是包裹在脏衣服里面的一堆骨头,现在坐在刺眼的灯光下痛哭流泪的人而已,可他就是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奥布兰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带着亲切的口吻说:

    “你不会永远都是这样的,”他说,“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你就什么时候能避免这一切,一切的主动权都在你的手上。”

    “都是拜你所赐。”温斯顿呜咽着,“都是你们,都是你们把我弄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不,温斯顿,是你自己把自己弄成这样的。自从你开始反党,你就知道会有今天这样的结果。这些全都包含在你踏出的第一步里,所发生的这些事情,你全都应该预料到的。”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我们打败了你,温斯顿,我们击垮了你。你都看到了,你的身体都成什么模样了,你的内心,也差不多如此,我不认为你还剩下什么自尊心。你被毒打过,被辱骂过,因疼痛而尖叫过,在自己的血迹和呕吐物中翻滚过,你乞求过宽恕,你背叛了所有的人,你自己想想吧,还有什么堕落的事情是你没干过的?”

    温斯顿不再哭泣了,但还是泪盈满眶。他抬起头,看着奥布兰。

    “我没有背叛茱莉亚。”他说。

    奥布兰沉思般低头看着他,说:“对,你没有,完全正确,你没有背叛茱莉亚。”

    温斯顿的心里又充满着对奥布兰的敬意,这种敬意仿佛什么都无法将之摧毁。他想,奥布兰多么地聪明,多么地有智慧,他从来不会听不懂我的话,如果是换成别人,肯定马上就说我已经背叛了茱莉亚。在拷打中,我还有什么是没坦白的吗?我已经向他交代了我所知道的一切。她的全部,我知道的我全都说了,她的生活习惯,她的个性,她过去经历怎样的生活,还有他们约会时候的一切细节,他们之间说过的话,在黑市上吃买过的东西,还有通奸,策划着如何造反。这一切的一切,都坦白了。但是,按照他的意思,我并没有背叛她,我还在继续爱着她,我对这依然不变。对于奥布兰,我不需要过多的解释,他就能明白我的意思了。

    “告诉我吧。”温斯顿说,“你们什么时候会枪毙我?”

    “或许还需要很久。”奥布兰说,“你是个例外,情况很复杂。或早或晚,每个人都会被治好的,到那个时候,我们就会枪毙你。”

    温斯顿看起来精神好多了,每天都在变胖变强壮,如果用“每天”这个词语是合适的话。

    这间牢房还和以前的一样,到处都是白色的灯光和嗡嗡的声音,但比他之前呆过的要舒服了些。木板床上多了一个枕头,也加了床垫,还会给他一个小板凳坐,也允许他经常拿脸盆来洗洗澡,有时候甚至还给他提供热水。他们还给他买了一套新内衣和干净的工作服,也给他的静脉曲张处涂上止痛膏,剩下的牙齿被拔光后,又给他装上一套全新的假牙。

    就这样时间过去了好几个星期,或者好几个月。如果他有兴趣的话,还是能计算出时间来的,因为他们现在会定时给他送饭。按照他的判断,一般都是每二十四小时吃三顿饭,但有时候也分不清那几顿饭是白天还是黑夜吃的。这里的伙食好得很,每三顿饭就有一顿可以吃到肉,甚至,还给过他一包烟,他当时身上没带火柴,于是负责送饭的看守员就给他点火了。第一次吸烟的时候他有点恶心,不过慢慢就习惯了,他习惯在饭后抽上半根,一包烟够他抽好长一段时间了。

    他们还给他带来一块可以记事的白板,边角处还绑上一根铅笔头,刚开始他没用它,即使是睡醒了,也根本不想动。吃完一顿饭,他便躺着不想动,等下一顿饭送来。中间这些时候,他有时候会睡觉,有时候也会迷迷糊糊地幻想一些东西,这种时候,完全不想睁开眼睛,太麻烦了。现在,即使那些强光照在脸上,他也照睡不误,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除了会做一些连贯起来的清楚的梦。这段日子以来,他做过很多的梦,而且梦里大多是一些愉快的事。他梦见自己在黄金乡里,和母亲、茱莉亚还有奥布兰一起坐在那一大片金灿灿的废墟之中,聊着家常话。醒来的时候,他想的多半也是他的梦。他仿佛失却了思考的能力,连疼痛也感觉不到了。他并不觉得无聊,但不太想说话,也不想什么娱乐活动。他只想独自一个人,没人来拷打他,也没有人审讯他,他能吃得饱,全身都是干干净净的,他便彻底满足了。

    慢慢地,他入睡的时间也越来越少,虽然他也不愿意下床去活动一下。他只想安静地躺着,让自己慢慢恢复元气。他偶尔用手指在身体的各个地方摸一摸,想搞清楚他那越来越结实的肌肉和皮肤究竟是不是一种幻觉。最后,连他自己也相信自己真的长胖了,大腿要比膝盖粗了。从这以后,他开始有意识地锻炼自己,开始那一两天还是很困难,只是在牢房里像兜圈子一样走走路而已,不久之后居然发现自己可以走上三公里远了,这用牢房里的宽度可以算得出来。他的脊椎也慢慢可以挺直了,他想开始做一些复杂的运动,但还是心有余力不足,那些复杂的运动还真做不来。他不能快步走,不能举板凳,也不能单腿站着,蹲下去再站起来,大腿跟小腿都会很疼。如果趴下来做做俯卧撑,同样也是连一厘米都撑不起。但几天后,或者说几顿饭后,他竟然做到了,有时候还能做上六次。从此,他为自己感到骄傲,有时候他也相信,自己的脸也正在慢慢恢复正常了。只是偶尔伸出手摸到那光秃秃的头顶,他才想起之前在镜子中看到自己那可怕的模样。

    他的思维也越来越活跃了。他坐在木板床上,背靠着墙,把白板放在膝盖上,正准备开始改造自己了。

    他已经向党投降了,这是毫无疑问的。从现在来看,实际上他在做这个决定以前,他已经准备着投降了。从他第一天踏进仁爱部开始——应该说自从他和茱莉亚不知所措站在那里,听从电幕的声音指示的时候,他就应该清楚,他们反党是一件多么轻率且肤浅的事情。七年后的今天,他终于明白了。这些年,思想警察一直在秘密监视着他,犹如拿着一个放大镜在看一个甲虫一般清楚。他的一举一动,大声说过的话,他心里的思绪,都逃不过他们的监视。不敢想象吧,他们甚至把那颗白色的灰尘也小心地放回日记本的原处。他们放录音给他听,拿照片他看,有些照片就是他跟朱莉亚,没错,甚至是……他再也不能跟党斗争了,而且,党是对的,不是吗?事情一定是这样的,集体的大脑,不朽的大脑,又怎么会犯错误呢?有什么外在标准来衡量它做出的判断呢?理智是一个统计学的玩意,问题不过是,得学会按照他们思维来思考问题,只是……他用手指夹着铅笔,觉得粗得不太好用。他开始把脑海里出现的念头写下来。他先用大写字母笨拙地写道:

    自由即奴役

    然后不停顿地继续写:

    二加二等于五

    但他突然停住了,他的思维好像在逃避什么似的,很难集中精神。他知道,自己明明想到下一句写什么,但就是想不起来,真正记起来的时候,是透过有意进行推理得到的,而不是自动出现的念头。他写道:

    上帝即权力

    他全盘接受了,过去是可以改变的,过去未曾篡改过。大洋国也一直在跟东亚国打仗。琼斯、艾朗森跟鲁瑟福,他们就是犯了所被指控的罪,他也从来没见过什么能证明他们是无罪的照片。那照片根本不存在,全是他编造出来的东西。他记得,以前所记住的那些东西全都颠倒了,都是错误的记忆,是自欺欺人的东西。真是轻而易举,只要肯投降,一切都水到渠成。就像逆水游泳,不管你多么卖力游,水流还是会把你往回推,可是,就在那一瞬间,你决定了要顺流而下。你变化的只是你的态度,其他都不变,命里注定要发生的,总会发生。他几乎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反抗了,一切多么容易呀,只是——任何事情都有可能是对的。那些所谓的自然法则,不过是在胡说八道而已,什么地心引力,也是如此。奥布兰曾经说过:“如果我愿意的话,我可以像泡沫一样浮离这块地板。”温斯顿想:“要是他认为自己真的能浮离地板,同时我也认为自己看到的是这样,那么这件事情就是发生的了。”突然,他的念头像一块埋藏在海底的木板船块一样冒出水面来。“对,这不是真实发生的,是我们想象出来的,是一种幻觉。”但是,他很快又压住了这个念头。真是显而易见的荒谬呀,他事先就预想在思想之外,有那么一个地方,一个“真实”的世界,发生着“真实”的事情。但怎么会存在这样一个世界呢?我们关于一切的知识,都是需要通过我们的思想,才能得以确认,一切都是需要经过我们的头脑才可以发生的。发生在大脑中的事情,才是真正地发生过呀。

    要揭露这个谬论其实并不难,他也不会危险到会接受这种谬论,但是他还是意识到,他不应该去想这些。大脑应该在危险思想有所抬头的时候,就产生一个盲点,这个过程应该是自动的,本能的反应,这在新话里,就叫做“罪行停止”。

    于是,他开始让自己练习这种“罪行停止”。他给自己提出很多命题——“党说地球是平的”“党说冰比水要重”——诸如此类的命题来训练自己看不到,或者无法理解它们之间的矛盾之处的能力。这真的很难,它需要很强的推理能力和瞬间的反应能力。像“二加二等于五”这种算术题,就超出他的思维水平了。他还需要一种思维的训练,一种先运用精细的逻辑,然后又抛弃自己所具备的基本逻辑的能力。愚蠢和聪明都是必不可少的,也一样难以熟练到手。

    同时,他大脑里还在思索着他们多久才会枪毙他。“一切都取决于你自己”,奥布兰曾经这样对他说,但他知道不能通过有意识的努力来让这一天提前到来。这一刻或许在十分钟后发生,或许需要等上十年才到来。他们可能会单独监禁他好几年,也可能把他送到劳改场去,也可能把他放出去一阵子。也很可能在枪毙之前,还得重新演一遍那一套逮捕和审讯时候做的戏。他唯一能确定的是,死亡是不会按照预定的时刻来临。传统的做法——那些不曾说出口的传统做法,就是在你的后脑勺来一枪,没有任何警告,就在你从这个牢房走向另外一个牢房的时候。

    有一天——但这“一天”的说法是不太确切的,因为也可能是在半夜,所以应该说有一次——他陷入一种奇怪又幸福的幻觉中。他正顺着走廊走着,等待着那颗子弹。他知道不久子弹就要来了,一切都解脱了,和解了。不再有怀疑,不再有争论,不再有痛苦,不再有害怕。他身强力壮,走得轻快,像沐浴在阳光之中,心情愉悦。他不再走在仁爱部那条狭窄的白色走廊上,他是走在阳光普照一公里宽的大路中。走在那里,他像是吃了兴奋剂一样,有点恍惚之感。他感受到脚下那有弹性的短草,脸上洋溢着灿烂的阳光。在草地边上有榆树在微微颤动着,远处还有一条小溪,有鲮鱼在柳树下的池塘里畅游。

    突然间,他醒了,感到恐惧万分,背脊发凉,冷汗直冒。原来他在梦里大叫:

    “茱莉亚!茱莉亚!茱莉亚!我的最爱,茱莉亚!”

    那一瞬间他有一种强烈的幻觉,觉得茱莉亚就在他身边,而且是在他的体内。她好像钻进了他的皮肤肌理之中。那一刻,他感受到自己比他们自由在一起的时候还要更爱她。他也知道,或许在某个地方,茱莉亚还活着,她正需要他的帮助。

    他躺在床上,努力安静下来。这是怎么了?这样软弱一下,又得增加多少年的奴役呀?

    不久,他听见牢房外面传来一阵皮靴声。他们不可能让你这样狂叫而不惩罚你的。如果之前他们有所不知,那么这次就完全知道了,他违反了他们之间签订的协议。他服从党,但也还是仇视党。过去,他是表面服从党,但私底下却隐藏着异端思想,现在倒是好了,又倒退一大步了:大脑上他是投降了,但还是想保持内心的完整性。他知道自己错了,但他却要一错再错。他们会知道的。奥布兰也会知道的。这一切都在这愚蠢的叫喊声中,全都曝光了。

    他只能从头再来了,或许得花上几年时间。他伸出手,想让自己先熟悉一下自己的新样貌。他的脸颊陷得很深,颧骨摸起来尖尖的,鼻子也已经坍塌下去。而且,上次照过镜子后,他们给他装了一副新的假牙。他不知道自己长成什么样子了,所以很难保持出一副神秘的表情。反正,仅仅控制表情也是不够的。他第一次意识到,你要是想保持住自己的秘密,同时还需要把秘密藏得连自己都不知道。你需要时刻知道它在哪里,但不到关键的时刻就不能以任何一种可以叫得出名称的形式出现在你的意识之中。从现在开始,他不仅仅需要正确的思想,更需要正确的感觉,做正确的梦。同时,他需要把自己的仇恨紧紧锁在身体内,它就像一个有形的物体,变成身体的一部分,但同时又和其他的部分不发生关联,就像那些囊肿一样。

    他们终有一天是要枪毙他的。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这件事情,但是在事前几秒钟是可以猜想到的。这总是从后脑勺来开枪,在你走在走廊里的时候,十秒钟就够了。在这十秒钟来临之前,你的内心世界会各种翻滚。然后,突然间,二话不说,也不停下脚步,没一丝表情——面具就突然卸下。砰的一声,他的仇恨开炮了。仇恨像一团燃烧着的火焰把他吞噬掉,也在那一瞬间,子弹夺膛而出,但一切都太迟了,或者说太早了。他们还来不及改造就把他的脑袋瓜打得粉碎。异端思想不会受到惩罚,在未曾悔悟之前,永远都在他们的掌握之外。这颗子弹,会在他们所谓的完美制度之中打上一个洞,死去之时还在仇恨他们,这就是所谓的自由。

    他闭上眼睛,这比接受一条思想准则还要困难。这是一个自己糟蹋自己、自己作践自己的问题。他一定会投到最肮脏的污秽中去,什么事情是最可怕、最恶心的事情呢?他想到老大哥。那张庞大的脸(由于他经常在宣传画上看到,他总觉得这脸有一米宽),浓密的八字胡,目不转睛地盯着你,好象自动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对老大哥的真实情感是什么呢?

    过道中传来沉重的皮靴声,铁门砰的一声被打开了。奥布兰走了进来,后面跟着那个如蜡像般模样的警官和穿着黑色制服的看守员。

    “起来。”奥布兰说,“你过来。”

    温斯顿站在他的对面,他把双手放在温斯顿的肩膀上,盯着他看。

    “你曾经想过要欺骗我,”他说,“这真是愚蠢呀!你给我站直一点,看着我的脸。”

    他停了一下,又继续说,声音温柔了一些:

    “你已经有所进步了。从思想上讲,你已经问题不大了,只是在感情方面,你进步不大。告诉我,温斯顿——记住,千万别撒谎,你知道我能识破你的谎言——告诉我,你对老大哥的真实感情是什么?”

    “我恨他。”

    “你恨他。很好,那么你该进入最后一个阶段了。你必须热爱老大哥,仅仅是服从是不够的,你必须热爱他。”

    他松开手,把温斯顿推向那个看守员。

    “101房间。”他说。

    在他被囚禁的每个阶段里,他都知道,或者说似乎知道,他在那栋大楼的哪个位置,但气压应该是有所不同的。警卫拷打他的那个牢房是在地面以下,奥布兰审讯他的房间是在高高的顶层,现在这个地方则在地下有好几公尺深,到了不能再下去的程度了。

    这个牢房比他呆过的地方都要大,不过他很少留意周边的环境,只看见他的正前方有两张小桌子,每张上面都铺着绿色的桌布。有张桌子距离他大概只有一两米,另外一张就要远一些,靠近门口。他被绑在一把椅子上,紧得无法动弹,甚至连脑袋也无法转动。他的脑袋后面有个软垫子把它卡住了,所以他只能向前看着。

    刚开始只有一个人在屋子里面,后来打开了门,奥布兰走了进来。

    “你曾经问我,”他说,“101房间里有什么,现在我来告诉你,其实你自己早已有了答案,每个人都知道这个答案。101房间里有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

    门又被打开了,进来一个看守员,手中拿着一只用铁丝做的像篮子那样的东西,并把它放在远处那张桌子上,但因为奥布兰站在那个位置挡住了,所以他看不清究竟是什么东西。

    “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他说,“这都是因人而异的,有人觉得是活埋,有人觉得是活活烧死,或者淹死,或者被钉子钉死,或者其他五十种死法。但有时候,最可怕的东西反而是微不足道的,甚至是一种看起来根本不致命的东西。”

    奥布兰移动了一下,温斯顿看清楚桌上究竟是什么了。那是一只铁笼子,椭圆形,上面有个手柄可以提起来。固定在前面的,是一个看着像击剑用的面罩,凹面在外。虽然相隔三四米,但是他还是看清楚了这个笼子被分成两部分,里面装着一些小动物,是老鼠。

    “对你来说,”奥布兰说,“老鼠是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

    温斯顿刚刚看到那个笼子的时候,就预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恐惧。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那铁笼子正面那个面罩一样的东西究竟是干什么用的。他开始吓得屁滚尿流。

    “你怎么可以这样做!”他声嘶力竭地哭了起来。“你不会这样做,你不会,那不可能!”

    “你还记得吗?”奥布兰说,“你经常梦见惊慌失措的时候,你的面前有一片黑暗的墙,耳朵里划过隆隆的响声,墙的另一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那里。你自己很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但是你不敢公开说。墙的另一面是老鼠。”

    “奥布兰!”温斯顿说,他尽量控制自己的音量,“你知道的,根本不需要这样,你究竟想要我怎么样?”

    奥布兰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等他说话的时候,他再用他惯有的那种说教语气,若有所思地看着前面,就像温斯顿的后面坐着一排听众一样:

    “就痛苦本身而言,”他说,“这并没什么效果。有时候一个人即使快痛死了,他也能够咬紧牙关不怕痛,但是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有各自无法忍受的事情——或者连想也不能想的事情。这并不是说勇敢和懦弱的问题。要是你从高处掉下来的时候能抓住一根绳子,这并不是懦弱;如果你从水底浮上水面来,尽量吸一口气,这也并不是懦弱。这不过是一种无法不服从的本能而已。老鼠也一样。对你来说,它们是无法忍受的,是你无法承受的一种压力,即使你心里想着要去承受,也承受不起。要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但你说的是什么呢?是什么呢?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我怎么去做呀?”

    奥布兰拿起铁笼子,放到较近的一张桌子上。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绿桌布上。温斯顿好像听到自己血脉喷涌而出的声音。他有一种孤注一掷的感觉,好象处身在一个空旷又辽阔的平原上,声音隔着被阳光烤着的沙漠,从遥远的四面八方传入他的耳中。其实,放老鼠的笼子距离他只有两米而已。那是一些硕大无比的老鼠,毛色已经长到深棕色,正是最凶猛的时候。

    用吃人的老鼠来审讯温斯顿

    “老鼠,”奥布兰仍旧对着那隐形的观众在说话,“它是一种啮齿动物,但是也吃肉,我想你也清楚这一点。你一定也听到过本市贫民区中发生的惨案吧。在一些街道,妈妈都不敢把孩子单独留在家里,哪怕只有五分钟,老鼠就能把孩子的皮骨都啃光光,只剩几根小骨头。它们也吃病人和那些快要死去的人。它们能知道谁没办法还手,智力真是超群。”

    笼子里,那老鼠尖声叫了一下,温斯顿感觉这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是老鼠在打架吧,它们想穿过隔板,然后杀死对方。他还听到一声绝望的呻吟,同样好像来自他身后的什么地方。

    奥布兰提起笼子,按一下笼子上的什么东西。温斯顿拼命地挣扎,想从椅子上挣脱开来——可毫无用处,身体的每个部分,连他的脑袋,都无法动弹。奥布兰把笼子再挪近一点,离温斯顿的脸不到一米了。

    “我已经按下第一个手柄了。”奥布兰说,“你是知道这个笼子的结构的,它和你的脸正好吻合。只要我打开第二个手柄,笼子的门就会开,那些饥肠辘辘的老鼠,它们会像子弹一样冲出来。你有看见过老鼠跳得很高的样子吗?它会跳上你的脸,然后一直钻进去。有时候会先咬你的眼睛,有时候会从口中钻进去先把舌头给吃了。”

    笼子越来越近了,就要来到面前了。温斯顿听到连续不断的尖叫声,仿佛是从他脑袋后面传来的,他拼命想要保持冷静。想,想,想,哪怕只剩下半秒钟——也得想法子呀,这可是唯一的希望了!突然间,他闻到那一股强烈的腐臭味,一阵恶心,几乎失去了知觉,眼前一片漆黑。一时间,他尖叫着,像一只发狂的动物。然而他抓住了一个念头,从黑地里挣了出来。有一个方法,唯有那一个办法,才救得了他。他必须得在他跟老鼠之间,插进去一个人,插进去一个人的身体。

    面罩的铁圈,大得刚好遮住旁边的一切。铁门离他,只有一两只手的距离。老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有一只已经开始上窜下跳,另一只已经老态龙钟,居然站了起来,粉色的爪子扒着铁丝,正在嗅来嗅去的。温斯顿甚至看得见它的胡子和黄色的牙齿了。一种漆黑的恐惧,再次袭击了也。他束手无策,眼前一片黑暗,大脑里一片空白。

    “在中华帝国,这种刑罚已是家常便饭了。”奥布兰还是好为人师的模样说道。

    面罩挨到他的脸上,铁丝贴在他的面颊上。于是,噢,已经逃不掉,只是个希望,一线渺茫的希望。太晚了,或许太晚了。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可以转移他现在所承受的惩罚——只有一个身体,她可以隔在他跟老鼠之间。他就一遍又一遍,拼命嚷了起来:

    “咬朱莉亚!咬朱莉亚!别咬我,咬朱莉亚呀!你想怎样对她我都不管了,去咬她的脸,啃她的骨头呀!别咬我!咬茱莉亚呀!别咬我呀!”

    他身子往后倾,像坠落一片深渊之中,逃离了老鼠。他还给绑在椅子上,可却穿越了地板,穿越了墙壁,穿越了地球,穿越了海洋,穿越了穿越了大气层,一直到星际之间。他远远地落,远远地落,远离了老鼠。他落下了很多的光年,可奥布兰依然站在身边。他的脸上,还感觉得到铁丝的冰凉。然而透过黑暗,他分明又听到一声金属的咔嗒声。他知道,笼门是已经关上了,不再打开。

    栗树咖啡馆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一抹晚霞透过窗户,打在那满是灰尘的桌子上。这是孤单单的十五点钟,电幕上流淌着轻音乐的声音。

    温斯顿习惯坐在那个角落里,发呆地看着那只空酒杯。对面的墙上老大哥的画像,偶尔也会抬头看一眼。画像下面写着:老大哥正在看着你。不用打招呼,服务员会自动过来给你斟满胜利牌杜松子酒,再用吸管穿过另外一个瓶子的木塞,吸取几滴东西加到他的杯子里,这就是丁香味的糖精了,是这家栗树咖啡馆的特色。

    温斯顿听着电幕的声音,现在只是放着音乐,但很可能随时都插播和平部的简报。这段时间非洲前线的消息让人担心,他也忐忑不安了一整天。欧亚国(大洋国和欧亚国在交战,一直都是这样)大军南迁,神速得很。午间新闻虽然没说得很具体,但战场很可能已经转移到刚果海岸了。布拉柴维尔和利奥彼德维尔也岌岌可危。我们不用看地图就明白危险何在。战争继续发展下去,大洋国不但会丧失中非,而且本土也会迎来第一次的威胁。

    一种莫名的激动袭上心头,但很快又平息下去了。他不再去想战争的事情了。这些日子里,他对任何事情,都无法集中精神来思考几分钟。端起酒杯,他一饮而尽。和平常一样,这酒让他直打哆嗦,甚至有些恶心。丁香油和糖精本来就已够令人恶心的,更盖不过杜松子酒的油味儿。最糟糕的是杜松子酒味在他身上难以散去,使得他脑海中偶尔联想到那个东西的气味——即使只是在脑中,他也不敢叫出这个东西的名字,也努力不去想他的模样。那是在隐约之中会想起的东西,曾经爬近过他的脸,味道直扑鼻孔。酒精反胃涌上来的时候,他张开发紫的嘴唇打了个嗝。他从牢房里出来后,就开始发胖了,也慢慢恢复了以前的颜色,老实来说,比以前还要好。鼻子和脸颊上的皮肤是粗糙的红色,甚至那秃顶的头皮也成了深粉色。他没打招呼,服务员就送上棋盘和当天的《泰晤士报》,还把刊登棋艺栏的那一页打开。看到温斯顿酒杯已空,又斟满。不需要叫酒,他们知道他的习惯。棋盘总是等着他,角落的桌子也总是给他预留着,甚至其他座位满人了,他还是自己坐一桌,因为没有人愿意靠着他太近。他从来都不去数自己究竟喝了多少杯,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就会送来一张脏兮兮的纸,说是他喝酒的账单,但他总觉得他们少收他的钱了。即使是多收一点也无所谓了,他现在有的是钱,甚至还有一份工作,虽然是个闲职,但收入比以前的还要多。

    电幕上的音乐声停止了,有人开始说话。不过也不是前方的捷报,只是富裕部的简短公告而已。原来上个季度,第十个三年计划中的鞋带生产指标居然超额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八。

    他研究了一下那盘残局,就把棋子都摆开了。这局棋结局巧妙得很,“白子先走,两步将死”。温斯顿抬头看了看老大哥。白子总是将死黑子,他带着一种神秘的感觉思考着。总是这样,没有例外。自世界开始,黑子就从来没取胜过。这是不是象征着永恒不变的真理:邪不胜正呢?那张庞大的脸看着他,充满着沉静的力量。白子总是赢的。

    电幕上的声音停了一会,然后又用非常严肃的口吻宣告:“大家听好了,十五点三十分有重要公告,请注意收听。十五点三十分有重要公告,请注意收听,不要错过。”音乐又响了起来。

    温斯顿心里咯噔一下,一定是前方来了新闻简报,直觉告诉他这会是个坏消息。这几天一想到在非洲打了败仗,他就莫名地兴奋起来。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欧亚国的军队如蚂蚁一般,接踵而至冲破了从未断过的防线,涌进非洲的下端。为什么不能用一种办法来包抄他们呢?西非的海岸线浮现在他的眼前,他拿起白子向前,这里就是走对了的地方。甚至在他看到黑色的大军往南奋进的时候,他也看到另外一支大军,不知在什么地方集合起来,突然出现在他们的后方,割断了他们的陆海交通。这支部队就像是从他的意念中产生的。必须立马行动,如果让他们控制了整个非洲,打下好望角的机场和潜艇基地,那大洋国就要一分为二了,后果将是战败、倾覆、重新划分版图、党末日的来临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五味杂陈,感情在一层层地叠加着,真不知道哪一层才是最底层最隐秘的。

    内心的冲突过去了,他把白子放回原位,现在的他,还不能集中精神来研究棋谱。他又开始胡思乱想了,沾了沾桌上的灰尘,心不在焉地写下:

    2+2=5

    “他们跑不到你的心里去。”茱莉亚曾经说过,但他们能钻到你的脑子里来。“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永远都抹不掉。”奥布兰曾经这样说过。这是真心话,你所做的决定,你所采取的行动,永远是无法挽回的。他们已经把你心胸的某些东西杀死了,烧掉了,腐蚀了。

    被释放后,他早已见过她,也和她说过话,没什么危险可言。他的直觉告诉他,他们现在不再对他的所作所为有什么兴趣。如果茱莉亚和他都愿意的话,他就可以再安排一次见面,而事实上他们也是碰巧在公园遇见而已。那是一个寒风凛冽的三月天,大地冷得如铁块,草地也干枯,除了几颗刚从地下钻出来就被吹得七零八落的藏红花外,到处都看不到一颗花蕾。他当时正行色匆匆,双手都冻僵了,眼泪直流。在距离他十米左右的地方,他看见了她,刹那间他意识到她的样子变了,但无法说出具体哪里变化了。他们几乎不打招呼,如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但很快他又转过身去跟着她,但没多热心的样子。他知道这毫无危险可言,因为不会有人对他有什么兴趣了。她没说话,在草地上斜穿而过,像是要甩开他,后来见难以甩开,就让他走到自己身旁来了。他们终于走到一片没有叶子的灌木丛中,既不能藏身,也无法挡风。他们停住了脚步。那天真是冷得要命,风儿呼呼地刮,打在那些灌木树枝和剩余的藏红花上。他用手臂搂住了她的腰。

    这里不会有电幕,但说不定有麦克风。而且,他们所在的地方,可以被人看得清清楚楚。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都走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他们愿意,此刻就躺下,干起那事来。但,一想到这,他的身体就因为厌恶变得僵硬起来。他抱着她,但她毫无反应,甚至也不想着要挣脱。他现在知道她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了。她瘦了,脸上多了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前额到太阳穴的位置,部分隐藏在头发底下了。不过他说的变化并不是指这些,他是说她的腰身变粗了,而且也变得僵硬了。他记得有一次火箭弹爆炸,他从废墟里拖出一具尸体,让他非常震惊的,不是尸体的重量,而是他已经僵硬得难以收拾了。与其说这是血肉之躯,还不如说是一块硬邦邦的石头。现在,抚摸着茱莉亚的身体,也有这种感觉,他忍不住想到她的皮肤一定不像以前那般柔软了。

    他并没吻她,他们也不说话。他们再走回草地的时候,她第一次正面看着他。在那短暂的一瞥中,他感觉她心里充满了厌恶和鄙视。他想知道,这种冷漠的眼神,究竟是来源于她曾在仁爱部待过,还是因为看见他那张臃肿的脸,或者因为刮风导致眼泪不断外流而产生的厌恶之情?他们在两张铁椅子上并排坐下,椅子是并排在一起,但没挨着。他看见她打算开口说话。她把那双笨重的鞋子移开了几厘米,故意踩断一根树枝。这时候,他留意到她的脚似乎比以前要宽一些了。

    “我出卖了你,”她若无其事地说。

    “我也出卖了你,”他说。

    她厌恶地看了他一眼。

    “有时候,”她说,“他们用一些你无法忍受的东西来威胁你,这些东西甚至是你想都不敢想的。于是,你就会说,‘不要这样对我,你去折磨别人吧,折磨谁谁谁’。然后你就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事后,你也会自我安慰,认为这不过是个缓兵之计,只不过想让他们停下来,而并非真的想让他们去折磨那个人。这都是假话。他们在折磨你的时候,你是真的希望有人来替你承受这痛苦,你知道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的办法,你是很乐意用这个办法来拯救自己的。你想着让这一切都发生在别人身上,你根本不在乎他们会遭受什么样的罪。你只关心你自己。”

    “你只关心你自己,”温斯顿随着附和道。

    “在这之后,你对那个人的感觉就变了。”

    “对,”他说,“感觉不一样了。”

    他们似乎没有更多的话想要说了。那单薄的工作服被风吹得紧贴着身体,他们都觉得,坐在这里,不说话多尴尬呀,而且干坐着不动是很冷的。于是她说自己要去赶地铁了,站起来转身想离开。

    “我们以后一定要再见面,”他说。

    “是的,”她说,“我们以后一定要再见面。”

    他优柔寡断般跟着她走了一段路,差半步之遥而已。他们都没再开口说话。她也不是真的想这样甩掉他,只是不想让他跟上一起并排走,而他已经下定主意要跟着她送到地铁站,但是突然之间,他觉得在寒风中这样跟着她走真是没什么意思,天气也冷得难以忍受,于是想着躲开茱莉亚回到栗树咖啡馆去,那个地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吸引着他。他怀念地想着他在角落上的那张桌子,还有那报纸、棋盘、不断斟满的杜松子酒,最重要的是,那里现在一定温暖极了。于是,也并不是完全出于偶然,他让一小群人走在他与她的中间。他半真半假地追了几步,就放下脚步,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了。他走了五十米左右,转过头远远看过去,街上的人并不多,但都看不见她在哪了。十几个匆匆赶路的人中,或许有一个就是她,但也很难从她那发胖且僵硬的身体中辨认出来了。

    “他们折磨你的时候,”她刚才说,“你真的希望有人代替你来受苦。”他真的是这样希望过。他不但这样说过,还这样祈祷过。他当时真的希望奥布兰是拿着茱莉亚而不是自己去喂——电幕上的音乐又变了调子,流淌而出的是那种浮靡之音,正是这种黄色的腔调。不久,一个声音唱了起来,或许不是真音,只是他记起来了这个声音:

    “在遮荫的栗树下,

    我出卖你,你出卖我——”

    他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流,一个服务员刚好经过,看到酒杯是空的,于是又给斟满了。

    他端起杯子闻了闻。这个玩意,不知道喝了多少年了,但还是无法习惯它的味道,真是难以入口。但这已经成为他每天沉迷的东西,这是他的生命,他的死亡,他的复活之物。每晚他靠杜松子酒喝得昏天黑地,到早晨,他又靠杜松子酒挣扎着起床。出狱后,他很难在十一点前就起床。醒来时候也全是眼屎,嘴巴发干,背部的脊椎像被折断一样疼,要不是前晚把酒瓶和茶杯放在床边,他肯定是爬不起来的。中午那几小时,他就呆呆地坐着听电幕,面前放着酒瓶子。到十五点,他照例要去栗树咖啡馆,直到人家关门才肯回家。再没人管他干什么,再没有哨子声让他起床做操,再没有电幕会来骂他。有时候,每星期该有个一两次吧,他要去真理部,那里有间灰头土脸的办公室,他要在那里干点活,不过都是一些闲活。为解决十一版新话词典编纂过程中出现的次要问题,设置了不计其数的委员会;其中的一个委员会,它的一个小组委员会下设的小组委员会,他便给任命了进去。他们正忙着起草一份东西,叫什么中期报告,可报告的是什么鬼东西,他却从来没有弄明白过——好像是什么逗号该放在括号内,还是括号外的问题。这个小小的委员会还有另外四个人,和他差不多一样。偶尔正儿八经地开一些会议,但很快就散会了。大家都承认,其实没什么正经事可做,但也会认认真真把会议记录写一遍。还想着要写一份备忘录之类的,但也没写成。因为他们开会先是讨论,后来就演变为争论,越搞越复杂,还为一些词语的定义争得面红耳赤的,离谱的是说话不着边际,离题万里,最后就变成私人恩怨之间的纷争了,你吓我,我吓你,还说要报告给上级来处理。但一瞬间,大家也会忽然就泄气了,觉得没什么意思,就坐在桌子前,你看我,我看你。犹如听到鸡鸣声的鬼魂一样。

    电幕声停了下来,温斯顿以为是要开始报告前线消息了,实际上只是转换音乐节目而已。仿佛在他的眼前,就是一幅非洲地图,军队的动向都在图表上表示出来了:一个黑箭头径直开向南,一个白箭头却横向冲向东,斩断那黑箭头的尾巴。他抬头看看海报上那冷酷的面孔,像是跟他求证自己想得对一样。事实上,是不是真的存在那根白箭头呢?

    他又没了兴趣继续想下去,喝了口杜松子酒,拿起白子试着走一走。显然这是走错了的,因为——往事又再涌上心头。他仿佛看见一间屋子,被烛光照亮着,有一张铺着白色床罩的大床。他大概九或十岁,就坐在地板上,兴致盎然地摇着手中的骰子。妈妈就坐在对面,微笑地看着他。

    这一定是她失踪前一个月发生的事情了。那时候算是他们暂时的和解,温斯顿忘记了肚子中没完没了的饥饿感,恢复了对母亲的爱意。他记得很清楚那天发生的事情。外面电闪雷鸣,大雨滂沱,雨水顺着窗棂流了下来。屋子里太暗了,根本无法看书。两个孩子在这一团漆黑且狭窄的房间里简直无聊透顶了。温斯顿开始吵闹着要买吃的,翻衣倒柜地找东西,直到邻居敲打隔墙表示抗议。而他的小妹也在断断续续地哭个不停。最后,妈妈说:“你要乖乖的,我去给你买个玩具回来,你一定会喜欢的。”然后就冒雨出门,附近有家杂货店,偶尔还是会开门的。她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纸板盒,里面装了一副蛇梯棋。他还记得那硬纸板潮乎乎的味儿。真是个破玩意。盒子破破糟糟,木头小骰子也很粗糙,站也站不稳。温斯顿绷着脸看一眼,一点兴趣都没有。可妈妈点了根蜡烛,他们就坐在地板上面玩起来。没一会儿,见棋子就要走到终点,却又退了回去,险些儿退到了起点,温斯顿兴奋得大笑起来。他们玩了八局,每人都赢了四局。小妹太小了,看不懂他们玩什么。她靠着枕头坐着,见他们俩笑,便也跟着笑。那个下午,他们快活得像回到早期的童年时光一样。

    他努力着想忘记这一幕,这都是虚假的记忆,他偶尔会受到这种记忆的困扰。只要你知道它们是假的,就没有关系。有的事情的确是发生过,有的没有。他又回到棋盘上,拣起白子。他刚拣起,那个棋子就啪的一声掉在棋盘上了。吓了一跳,好像身上给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一阵刺耳的喇叭声响起来。公告来了,胜利!在播放公告之前响起喇叭声,总是意味着胜利的消息。咖啡馆里兴奋极了,像是接通了电流一样。甚至连服务员也吓了一跳,竖起耳朵来听。

    喇叭的声音大得可怕,大概广播员也有点兴奋过度,说话语速有点急,都被外面的欢呼声给盖住了。新闻传到街上去了,他从电幕上听到的消息,真如他之前所预料的一样:一支海上大军秘密集合,突然插入敌军后方,白色的箭头切断了黑色箭头的尾巴。人声喧哗之中可以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得意扬扬的话:“伟大战略部署——完美配合作战——彻底溃退——五十万俘虏——完全丧失斗志——控制整个非洲——战争结束向前推进一大步——胜利——人类历史上最大的胜利——胜利!胜利!胜利!”

    温斯顿的脚在桌子底下胡乱踢着,虽然他没离开椅子一步,但他的心早已飞出咖啡馆外,和群众一起奔跑欢呼着。他又抬起头看了一眼老大哥,噢,这个操控世界的巨人呀,这个把亚洲的乌合之众们打得屁滚尿流的神人呀!他想起十分钟之前,是的,不过才十分钟,他在思考前线是战胜还是失败的时候,心中的疑团。现在,不仅仅是一只欧亚国的军队被消灭了呀!自打他进入了仁爱部后,他已经发生过不少的变化,但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进入了最后的阶段,发生必不可少的、治愈性的变化呀。

    电幕上还在继续播放关于这次战争的其他消息,关于有多少俘虏、战利品以及敌人的暴行。街道上的欢呼声也渐渐减弱了,服务员又各司其职了。温斯顿仍旧沉浸在这胜利的喜悦之中,完全没留意到服务员又给他斟满了酒。现在的他,不再逃跑了,也不再尖叫了,他又回到了仁爱部,一切都被宽恕了,他的灵魂像冬雪一样洁白如新。他站在法庭的被告席上,坦白了一切,供认了全部有关的人。他走在那条贴满白色瓷砖的走廊上,就像走在阳光之中,后面跟着一个持枪的看守员。等待已久的子弹穿越了他的脑袋瓜。

    他抬头看着那张巨大的脸。他用了四十年的时间,才弄明白那两撮黑色八字胡下隐藏的微笑意味着什么。噢,残酷呀,不必要的误解呀!噢,顽固不化呀,你这个要挣脱老大哥慈悲的胸怀的游子!他鼻翼两端流下带着酒味的眼泪。但现在一切都解脱了,斗争已经结束,他战胜了自己。他热爱老大哥。

    附录

    一   新话的原则

    新话是大洋国的官方语言,它是为了满足“英社”(Ingsoc)——或称为“英国社会主义”——在意识形态上的需要而被设计出来的。到1984年,还没有一个人能够将新话作为唯一的交流手段,无论其是讲话还是写作。《泰晤士报》上的头条社论是用新话写成的,但这种精心力作,只有专家才写得出来。预计在2050年前后,新话会彻底取代旧语(或者我们称之为“标准英语”)。在这期间,新话会稳步地普及开来,所有的党员都会倾向于在日常谈话中越来越多地运用新话的词汇和语法结构。1984年所使用的版本(被收录于第九及第十版的新话词典中),只是临时性的,并且其中包含着许多冗余的字眼以及陈旧的词形,以后都会被废止。我们在此所关注的,是已臻完美并收录于第十一版新话词典的最终版本。

    新话的目标,并非只是为英社的信徒提供一种适合他们表达世界观及思维习惯的媒介,更是要让所有其他的思考方式都不复存在。所预期的结果是,当新话被彻底采纳而旧语被遗忘之后,简直不能够再想象异端的思想,也就是有违英社原则的思想,还能够存在——至少只要思想的形成还依赖于词语的话。新话的词汇之所以被如此构建,为的是使党员在渴望适当表达时能够有一套精准而又微妙的措辞,同时又排除掉了所有其他含义以及通过间接方法得出这些含义的可能性。之所以能够实现这一步,部分是由于新词汇的发明,但主要是由于消除了不合需要的词汇,清除了具有非正统含义的词汇——并且只要有可能,还将所有的次要含义全部清除。举个简单的例子。新话中依然保留了“free”(自由)这个单词,但是它只能用在这样的语句之中,例如“这条狗身上没虱子(The dog is free from lice)”或“这块地不生杂草”(The field is free from weeds)。可是这个词无法再表述其原来所包含的意思,比如“政治自由(politically free)”或“思想自由(intellectually free)”,因为政治和思想上的自由即使作为概念都已不复存在,因此必然是难以名之的。除了消除那些明显带有异端色彩的词汇,减少词汇的数量也是新话所要实现的,凡是能够省略不用的词汇一概被消除。设计新话,并非为了扩展思想的范围,而是为了缩减它——将对词汇的选择降到最低,正有利于间接地促成这个目的的实现。

    新话是以目前我们所懂得的英语为基础的,然而许多新话的句子即便不包含新创造的词汇,对我们当下说英语的人而言也是难以理解的。新话的词汇可分为三个不同的种类,即A类词汇、B类词汇(又被称为复合词)和C类词汇。分别讨论这三类词会更容易一些,但是关于新话在文法上的独特性,可以在涉及到A类词汇的部分予以处理,因为这三类词汇所适用的都是同一个规则。

    A类词汇。A类词汇包括日常生活中需要用到的各种词汇,例如关于吃、喝、工作、穿衣服、上下楼梯、乘车、打理花草、做饭等等。这一类词基本上全是我们已掌握的,像“打”、“奔跑”、“狗”、“树木”、“糖”、“房子”、“田野”——但是跟我们当下所用的英语相比,这类词的数量极少,而且含义也被限定得更为死板。凡是含混不清、有着多层含义的,全都被清除了。在最大的限度下,这类词汇仅仅就是表达清晰无歧义概念的声音而已。要用A类词汇进行文学创作或者进行政治和哲学性的讨论,是完全不可能的。它只能用来表达简单的、目的明确的想法,通常与具体事物及人体活动相关。

    新话的语法有两大突出特点。第一,不同词类的功能几乎完全可以混用。新话中的任何一个词(这对于像if和when这样的非常抽象的词,基本上也适用)都既可作为动词、名词、形容词,又可作为副词。如果动词与名词的词根相同,二者之间没有任何词形上的变化,这条规则就消除了许多旧的词形。比如说“thought”这个词,在新话中是不存在的,取而代之的是“think”,而这个词既可以当名词,又可以当动词。这跟词源学没有什么关系:在有些情况下保留了原来的名词形式,而另一些情况下却保留了原本的动词面貌。甚至两个有相近意义的名词和动词,如果没有词源学的关系,那么其中一个常常是会被废止掉的。例如,并不存在“cut”这个词,它的含义完全被既是名词又是动词的“knife”所涵盖了。把名词和动词加上“ful”这个后缀,就可以得到形容词;加上“wise”就会变成副词。这样的话,speedful的意思就是rapid,而speedwise的意思是quickly。我们当下所使用的一些形容词,例如good,strong big,black,soft等等,都被保留下来了,但是这类词的数量非常少——确实也不怎么用得着它们,因为几乎所有的形容词,都可以通过对既能作动词又能作名词的词加ful而形成。除了非常少的一些本来就以wise结尾的词以外,现有的副词全部都被消除了。例如well这个词,就被goodwise取代了。

    此外,任何词——基本上新话中的任何词都不例外——加上前缀“un”便带有否定意义,加上前缀“plus”就能加以强调,或者加上前缀“boubleplus”就更加具有强调意味。例如,uncold取代了warm的意思;pluscold和doublepluscold各自的意思是“冷”和“非常冷”。就像当今的英语一样,也可以通过添加如ante,post, up ,down等这样的前缀改变几乎所有单词的意思。可以发现,通过这种方式,词汇的数量被大副度地削减了。比如说,有了good这个词,那么bad这个词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因为用ungood就可以更好地表达同样所需要的含义。总之,如果两个词是一对天然的反义词,那么便需要去决定废止它们中的哪一个。比如说dark这个词,就能用unlight来替代,light也能被undark取代——这都全凭喜好了。

    新话语法的第二个突出特点是它的规则性。除了下面要提及的几个例外,所有的词形变化都遵守一样的规则。如此一来,所有动词的过去式和过去分词都以ed结尾。steal的过去式是stealed,think的过去式是thinked;整个新话中都是这样,诸如swam,gave,brought spoke,taken这样的旧的词形全都被废止了。所有复数形式都是加上s或es——视具体情况而定。Man ,ox ,life这些词的复数形式是mans,oxes, lifes。形容词的比较级全部都是加上er或者est(例如good,gooder,goodest),不规则的形式,以及像more和most这样的,都被废止了。

    词语中唯一被允许进行词形变化的,是名词、关系代词、指示形容词以及副词。在这些词中,除了whom被认为是多余的而被删去以外,连shall ,should这两种时态也被废止,因为它们的功能已经被will和would给涵盖了。由于表达即时和方便的需要,还存在着一些不规则的变化。一个不容易发音或者有可能让听者产生误解的词,就会被认为在本质上是个坏词,出于悦耳动听的考虑,有时会插入一些另外的字母,或者保留旧的词形。不过,主要是B类词汇有这种需求。至于词汇容易发音为什么如此受到重视,将会在下文中解释清楚。

    B类词汇。这一类词汇都是由于政治目的而被特意造出来的——也就是说,不仅仅有着政治的意图,而且意在使词汇的使用者具有所应当有的思想态度。若是未全面地理解英社的原则,是很难正确地使用这些词汇的。在某些情况下,它们可以被翻译成旧语,甚至可以转化成A类词汇,但是这通常都需要一长段的解释文字,并且还总是会导致其失去言外之意。B类词汇可以看成是一种口头上的速记,常常把一系列的概念包含在几个音节里面,而同时又比普通的语言更为准确和有力。

    B类词汇都是复合词(像speakwriter这样的复合词,肯定也存在于A类词汇中,但这些只是缩写,并不带有任何意识形态的色彩)。它们由两个或两个以上的词,或者几个词的某一部分所构成,组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很容易发音的形式。这些词主要是动名词,按一般的规则进行变化。举一个例子,goodthink这个词,大体上也可以理解为“正统”,如果有人把它理解为动词的话,那就是“正统地思考”。它的形态变化如下:名词、动词形式是goodthink;过去式和过去分词是goodthinked;现在分词是goodthinking;形容词是goodthinkful;副词是goodthinkwise;动名词goodthinker。

    B类词汇不是按照任何词源学的规则构成的,什么词性的词都可以成为它的构成组件。可以随意地安插位置或进行删节,也可以为了方便发音而移位,只要能表明它的词源就行。比如crimethink(思想罪行)这个词,think放在第二个位置;在thinkpol(思想警察)中,它又排在了开头,而police的第二个音节则被省去了。由于想让词汇听起来悦耳,是非常困难的,所以B类词汇的不规则形态比A类词汇更为普遍。比如说,“Minitrue”“Minipax”和“Miniluv”这三个词的形容词格式本来分别是“Minitruthful”“Minipeaceful”和“Minilovely”,但是

    “trueful”“paxful”和“loveful”都有些不太容易发音。不过从原则上而言,所有的单词都可以变形,并且都遵循同一个规则。

    一些B类词汇的含义极度隐晦,无法从整体上掌握新话的人,几乎难以理解。就拿《泰晤士报》社论中的一个典型句子Oldthinkers unbellyfeel Ingsoc为例。用旧语把它表达出来所能用的最简洁的说法是“Those whose ideas were formed before the Revolution cannot have a full emotional understanding of the principles of English Socialism”(在革命之前思想就已经成形的人无法对英国社会主义的原则在感情上充分理解)。但是,这翻译并不适当。首先,一个人为了能充分理解新话的含义,应该对英社有明确的概念。此外,只有全身心地投入于英社的人,才能够领略到bellyfeel这个词完满的魅力——它意味着一种盲目而狂热的接受,这种状态在今天很难想象。oldthink这个词也是,它跟邪恶和堕落的观念纠葛不清。但是新话中的有些特定的词的功能,与其说是表达意思,还不如说是将其摧毁,比如oldthink就是一个代表。这一类的词为数不多,其含义扩张,直到能包揽众多词的含义时并能够被一个单个的结合性术语所涵盖时,它们就能够被剔除和忘掉了。新话词典的编纂者们遇到的最大的困难,并非发明新词汇,而是在发明了词汇之后,要确定好它们的意思——也就是说,弄清楚一个词发明之后,要相应地废除多少个词。

    就像我们已经在free这个例子中所看到的,为了方便起见,带有异端含义的词有时候也会被保留下来,不过其中不合需要的含义会被消除掉。许多别的词汇,像humour, justice, morality, internationalism, democracy, science和religion这些词都已不复存在。一小部分能够表达总称概念的词涵盖了它们——通过涵盖而消除了它们。所有围绕着“自由”和“平等”这两个概念的词汇都被crimethink这一个词给概括了。所有跟“客观”和“理性”这两个概念有关的词汇都被oldthink这个词给取代了。定义越准确,越容易产生危险。一个党员的世界观被要求像古代的希伯莱人的那样,不需要知道得太多,只需要知道除自身以外,别的民族所信的神都是“假神”——党员们也不必知道这些假神的名字叫Baal,Osiris,Moloch,Ashtaroth,等等。或许他们知道得越少,越有利于保持正统的思想。他们知道耶和华以及耶和华的诫命;因此他们知道,所有有着别的各种名字和别的特性的神都是假的。稍微有些类似的是,党员知道什么是正当的行为,并且非常模糊和笼统地了解违反这种正当行为的可能限度在哪里。比如说,他的性生活完全被新话中的两个词汇sexcrime和goodsex所限制。sexcrime一词概括了所有的性行为,包括乱伦、通奸、同性恋及其他的堕落行为——此外,因正常的性欲而性交也是犯罪。没必要将它们分别列举出来,因为它们都是应该受到责罚的,而且原则上都被判为死刑。C类词汇是科学和技术类的术语,或许需要给特定的性变态行为进行专业的命名,但是普通的公民是用不到这些词的。他知道goodsex是什么意思——也就是说,男女之间正常的性交只能有唯一的目的,即繁衍后代,而女性的一方没有肉体上的欢愉感——其他的性行为都属于犯罪。运用新话时,极少能够在认识到某个想法是具有异端色彩了之后还能继续进行下去;超出这个限度所需的词汇都不存在了。

    没有一个B类词汇是在意识形态上保持中立的,有很多都是委婉语。这类的词汇,比如joycamp(劳改营)或minipax(和平部,即战争部),其字面意思和实际的含义几乎是完全相反的。另一方面,有一些词汇所展现的是对大洋国真正本质的直白而轻蔑的理解。例如prolefeed,其含义是党施予民众的垃圾娱乐和虚假新闻。别的一些词也有着相互矛盾的不同含义,用来形容党的时候就是好的,而用到敌人那里就是坏的。不过,此外还有许多的词汇,乍一看好像是缩写形式,并且其意识形态色彩并非来自于它们的含义,而是来自于它们的构造。

    只要有可能的话,一切具有或可能具有政治意义的词汇都被归类于B类词汇。每一个组织的名称、人民团体、学说、机构或公共建筑,全都被削减为常见的词形,即单个的易于发音、具有音节尽可能少的词汇,同时又保留了最初的词源。例如在真理部,温斯顿·史密斯的工作部门档案科,被称作是Recdep,小说科被称为Ficdep,电视节目科被称为Teledep,诸如此类的。这样做的目的不只是为了节省时间。实际上在二十世纪的头几十年里,使用缩略语已经成为政治语言的一个特色,并且人们也注意到,在极权国家和极权组织中,最倾向于使用这种缩略语。例如这些词:Nazi,Gestapo,Comintern,Inprecorr, Agiprop。一开始,采用缩略语仿佛是一种本能,但是在新话中则是有明确目的地被使用的。造词的人认为,通过对一个名称进行缩略,删除掉附着在它之上的大部分联想,就能够收缩并巧妙地更改它的含义。例如Communist International这个词,可以让人联想起一幅全人类的兄弟之情,以及由红旗、路障、卡尔·马克思和巴黎公社所组成的画面。另一方面,comintern一词则仅仅代表着一个结构严密的组织和一个定义明确的学说。它是指几乎像一把椅子或一张桌子那样的易于辨识且有特定意义的东西。comintern这个词可以几乎不经思考地被表达出来,而人们在表达communist international时则肯定至少会有稍稍的停顿。同样的,像minitrue这样的词汇所带来的联想比ministry of truth要更少一些,并且更容易操控。这不仅解释了为何会尽可能地使用缩略语,而且可以弄清楚为什么新话被拼命地设计得使每个词汇都易于发音。

    在新话中,除了含义要准确之外,最重要的就是和谐悦耳。为了满足这一点,语法的规则甚至常常都可以被牺牲。音节短促、含义清晰无误的词汇也确实是需要如此的,因为最重要的是体现政治目的,以便说话的人可以快速地发出这些词汇并且在头脑中尽可能地不对这些话进行思考。B类词汇甚至因为每个都非常类似而变得更铿锵有力。几乎一成不变的,是这些单词,诸如goodthink, minipax, prolefeed, sexcrime, joycamp, Ingsoc, bellyfeel, thinkpol以及无数的其他单词,都只有两个或三个音节,而重音都是放在第一个和最后一个音节上。使用这些词会促使形成一种急促而含糊、非常不连贯而且又千篇一律的说话风格。而这正是目的之所在。它的用意就是使得讲话,特别是使任何主题的讲话都体现出政治倾向,并且几乎不受意识的控制。在日常生活中,说话的时候肯定需要——或者有时候需要——开口之前先好好想想,但是一个党员被要求,在表达一个政治或道德化的判断时,应该像一架机枪发射出子弹那样从口中迸出正确的观点。他所受的训练能够让他达到这一步,新话给了他一种安全无误的工具,并且这些词汇的构造——刺耳的发音和肯定有意为之的粗鄙——和英社的精神原则相符合,更是使得他用起来得心应手。

    而且实际上可供选择的单词也非常少。相比于我们今天使用的语言,新话的词汇量非常小,并且还常常设计出减少词汇的新方法。的确,同几乎所有的其他语言相比,新话的不同之处就在于它的词汇量每一年都在减少,而不是增加。而对新话而言,每减少了一个词,都是一个进步,因为可供选择的词汇里越少,寻思的诱惑也就越少。新话希望最终达到这样的结果,即让人可以从喉咙里清晰且不间断地说话,而这些话完全不需要经过大脑中枢。新话中的duckspeak直白地体现了这个目的,它的意思是“说话时像一只鸭子的嘎嘎叫”。就像各种各样的其他B类词汇一样,duckspeak同时具有褒义和贬义:如果讲出来的是正统观点,那么它不过是在暗示着鼓励;当《泰晤士报》上称党的某位演说家是一位”double plus good duckspeaker”的时候,那就是在对其表达热情而可贵的称赞。

    C类词汇。C类词汇是对其他两类词汇的补充,并且完全是由科学和技术类的术语所组成的。这些词汇同今天所使用的科学术语很像,由相同的词根而构造,但是通常也要注意严格地给它们下定义,并且剥除掉不合需要的含义。C类词汇和其他两类词汇都遵循相同的语法规则。这一类词汇很少运用在日常交谈或政治演讲中。任何一个科学工作者或技术人员都能够在为他的专业领域所编纂的清单中找到他所需要的全部词汇。但是,对于非本领域的清单中所出现的单词,则基本上都不怎么了解。只有极少数的词汇是不同领域的清单中所共用的,然后无论在哪个特定的科学分支中,都不存在能够把科学作为一种思考的习惯或思考方法加以表述的词汇。的确,没有能表达science这个含义的词,它所可能承载的含义都被Ingsoc彻底地包含了。

    从上述的分析可以看出,想用新话表达出稍微具有些水平的非正统的观点,几乎是不可能的。当然了,也可以用一种非常粗鲁的方式表达异端邪说,即一种亵渎侮辱的话语。比如说,或许可以说出Big brother is ungood(老大哥是不好的)这样的话,但是这句判断在一个具有正统意识的人听来,只是一种不言自明的荒谬言行,不可能被理由充足的论据所支持,因为在新话中找不到支持这种观点的词汇。与英社为敌的思想只能以一种含糊不明、无言的形式存在于心中,并且只能笼统地一概而论——被判定为全部的异端邪说而没有对其进行定义。事实上,一个人能够出于异端的目的使用新话——通过这种方式,即非法地把一些词汇转换回旧语。例如,All mans are equal(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是一个新话中的句子,但是就像旧语中的All men are red haired一样,这是不可能的。这个句子并没有语法错误,但是它表达的却是一个显而易见的谎言——即每个人都有相同的体形、体重和力量。政治平等的概念已不复存在,并且equal的这个第二层含义被清除掉了。在1984年,当旧语依然是交流时的常规媒介时,从理论上而言有着这种可能,即人们在使用新话词汇的时候,可能会想起它们最初的含义。实际上,任何有着很好的“双重思想”根底的人都不难避免这样,但是在两三代人以内,甚至连这种失误的可能性都不复存在了。对于一个在新话这唯一的语言环境中长大的人而言,他可能不会知道equal这个词曾经有“政治自由”这样的次要含义,也不会知道free这个词曾经有“思想自由”的意思——就仿佛从来没有听说过国际象棋的人不会知道王后和车的次要含义。可能有许多罪行和错误是一个人无力去犯的,仅仅是因为它们根本不可名状,因此也是难以想象的。可以预见,随着时间的流逝,新话的突出特色会变得越来越显著——它的词汇会变得越来越少,含义也越来越死板,并且将其用于不正当用途的可能性也会一直降低。

    当新话被彻底地取代之后,同过去的最后一缕联系也会被断绝。历史已经被改头换面了,但是以往的文献片段会幸存于各处,没有完全被删除掉,并且只要一个人还保留着关于旧语的知识,就有可能读懂它们。但是在未来,这样的片段即使侥幸得以留存下来,也没有人能理解和破译了。没有可能将用旧语写就的文章转译成新话,除非它指涉的是某种技术化的步骤或者非常简单的日常行为,又或者已经变成正统的东西(用新话的表达方式,就是goodthinkful)。事实上,这意味着写于大约1960年以前的书,没有一本能被完全翻译了。革命之前的文献只能进行意识形态化的翻译——也就是说,在文字和意义上都被修改了。就拿《独立宣言》中这个知名的段落为例:

    我们认为下面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赋予他们若干不可被剥夺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存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为了保障这些权利,人们才在他们中间建立政府,而政府的正当权利则是经被统治者同意授予的。任何形式的政府一旦对这些目标的实现起破坏作用时,人民便有权予以更换或废除,以建立一个新的政府……用新话把这一段文字给翻译出来并且依然保有原来的意思,这是完全不可能的。最接近这段话意思的可以用crimethink这个词给概括总结了。想要全文翻译出这段文字,也只能是意识形态化的翻译,而这会使得杰斐逊的话变成对专制政治的颂歌。

    的确,大量过去的文献都被以这种方式给改变了。出于声誉的考虑,保存关于某些历史人物的记忆是有用处的,但是与此同时,也要使得这些历史人物的成就和英社的思想体系相一致。因此,莎士比亚、弥尔顿、斯威夫特、拜伦、狄更斯等作家以及其他作者的作品都将被翻译:当这项任务被完成之后,这些作家的原作以及所有其他幸存下来的作品都会被毁于一旦。翻译这些作品是一项缓慢而艰难的事情,不要期望在二十一世纪的头十年或者二十年内能把它完成。另外,还有一大批只具有实用主义性质的文献,即不可或缺的技术手册,无疑也会被以同样的方式处理掉。主要是为了给初步的翻译工作留出时间,才使得最终采用新话的时间给安排到了2050年那么晚。

    二    我为何写作

    从很小的时候起,可能有五六岁吧,我就知道长大后我要当作家。约在十七岁到二十四岁之间,我试过放弃这个念头,然而在放弃时,也意识到那样做违背自己的真正天性,早晚我会不得不专注于写书的。

    家里的三个小孩中我排行老二,但往上往下都差了五岁。八岁以前,我几乎没见过我父亲。种种原因之下,我多少感到孤独,不久我就有了些不讨人喜欢的癖性,让我在上学期间一直不受欢迎。我有了那种孤独小孩拥有的习惯,就是编故事和跟想象出来的人对话,我觉得自己在文学上的野心一开始混合了被孤立和被低估的感觉。我当时就知道我能够熟练运用文字,而且具有直面不愉快事实的能力。我觉得是这种能力创造出了一个有点个人化的世界,在其中我可以找回自信,平衡日常生活中的失意。尽管这样,我童年和少年期间所有的严肃作品——即出发点是严肃的——总量不会超过六页纸。四岁或五岁时,我写下了第一首诗,我母亲记录下来,我全忘了,只知道是关于一头老虎的,它长着“椅子般的牙齿”——很不错的短语,可是我想是抄袭了布莱克的《老虎,老虎》。十一岁时,一九一四年至一九一八年的战争爆发后,我写了首爱国诗发表在本地报纸上,两年后又发表了一首,是关于基钦纳(基钦纳(1850——1916):英国陆军元帅,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因所乘巡洋舰触雷沉没而死)牺牲的。我长大一点后,时不时写过糟糕而且是写了半截的“自然诗”,是乔治时代风格(一九一〇年至一九二〇年间的英国文学风格。我还大约尝试写过两个短篇小说,差得目不忍睹。那就是我那么多年的确写到了纸上,而且是立意严肃的全部作品。

    不过,这段时间从头到尾,某种意义上说我也从事过文学活动。先是下单交货的东西,我可以很快很容易地写出来,也不曾感到过多大乐趣。除了学校的作业,我还写过应景之作和打油诗,那些我能以如今看来惊人的速度写出来——十四岁时,我一星期左右就写了一部诗剧,仿的是阿里斯托芬(古希腊诗人、喜剧作家,有“喜剧之父”之称)风格。我帮着编过学校里的杂志,有印出来的,也有手抄的。那些杂志是你能想象到的最滑稽和令人同情的东西,我编杂志比现在写最垃圾的新闻报道还要轻松许多。但与此同时,在十五年乃至更久的时间里,我也以另外一种很不一样的方式进行文学训练:即编写关于自己的连载“故事”,那是一种仅仅存在于自己脑子里的日记,我相信这是小孩子和青少年都会有的习惯。很小的时候,我经常幻想自己是比如说罗宾汉这样的人,幻想自己是从事令人心惊胆战的冒险活动的英雄。但是很快,我的“故事”不再有拙劣的自恋性质,开始越来越多变成单纯对自己所作所为及所见的描写。一次几分钟地,会有诸如此类的东西进入我的脑海:“他推门进入房间,一束经过细棉布窗帘过滤过的黄色太阳光斜照在桌子上,那里放了一盒半打开的火柴,旁边是墨水壶。他右手插在口袋里走到窗前。下面的街上,一只毛色是龟背纹的猫正在追赶一片落叶。”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我二十五岁左右,贯穿了我的非文学生涯。虽然我不得不寻找合适的词,也确实寻找过,但我好像在几乎违背自己意愿地做这种描写性尝试,是处于外界的某种压力之下的行为。我想我的“故事”肯定反映了我在不同年龄时仰慕过的作家的风格,但就我能回忆起的,“故事”总是具有一丝不苟的描写性特点。

    十六岁前后,我突然发现了纯粹属于单词本身的乐趣,即单词的发音和关联。如《失乐园》的这一行——

    于是他面对困厄,辛苦劳作

    度日;困厄劳作也将其压迫。

    如今在我看来,这好像也并非特别精彩,但那时却让我浑身发颤;而且以“hee”来拼写“he”( “hee”(他)是“he”的古体写法更是锦上添花。至于需要描写事物,当时我已经全知道了。如果说我当时就想写书,要写什么则已经清楚。我要写自然主义长篇巨著,有着并非皆大欢喜的结尾,里面充满了细致入微的描写和极为贴切的比喻,也充满了词藻华丽的段落,其中的用词部分是因为单词本身的发音。事实上,我完成的第一本小说《缅甸岁月》就相当接近那种风格,那是我在三十岁时写的,但立意在之前很久就开始了。

    我给出了所有背景方面的信息,因为我认为人们在一点也不了解某个作家早期发展过程的情况下,不可能了解他的写作动机。他的写作主题由其所处的时代而决定——至少在我们目前这个喧嚣和变革的时代是如此——然而在动笔前,他会形成一种情感上的姿态,那是他永远不可能完全与之脱离的。当然,他有一样工作要做,就是控制自己的性情,避免纠缠在某一不成熟的阶段,或者陷入某种不正常的情绪。但是,如果完全脱离早期所受的影响,他就会扼杀自己的写作冲动。暂不论谋生需要,我认为写作有四种最重要的动机,至少对非诗歌写作而言是如此。这些动机在每位作家身上存在的程度不同,根据他生活的外部环境,所占比例也会时时变动。它们是:

    纯粹的个人主义。渴望显得聪明、被谈论、死后被记着、报复在你童年时怠慢过你的成年人等等。装做个人主义不是动机或者很强的动机,那是欺人之谈。在此特点上,作家跟这些人有相通之处:科学家,艺术家,政治家,律师,战士,商界成功者——简而言之,是人类中的全体精英。人类中的大多数并非很自私。一过三十岁左右,他们几乎完全放弃了作为个人的感觉——主要为了别人活着,要么在苦差中压得喘不过气来。但还有另外少部分具有天分、随心所欲的人,他们决心一辈子到头为自己生活,作家就属于这类人。至于严肃作家,我要说总体而言,他们比记者更自负,更以自我为中心,尽管他们对金钱的兴趣要少一些。

    美学热情。即对外部世界之妙处的感知,或者另一方面,对词语以及它们恰到好处排列的美感上的认知;对于一个发音对另一个发音的影响,或是好文字的精当,或是好小说的节奏给人的愉悦;渴望跟别人分享本人认为很有价值、不容错过的一段经历。美学冲动在很多作家身上很不明显,但即便是个小册子作者或者教科书作者,也会有些喜欢用的词,这些词为他所偏爱,并非出自实用方面的原因;要么他可能对印刷样式、边缘宽度等等有强烈的偏爱。除了铁路时刻表之类,没有哪本书完全排除了美学考虑。

    历史冲动。即渴望看到事情的本来面目,发现真相并将其载存,以供后来者使用。

    政治目的——此处的“政治”是最广义上的含义。即渴望将世界向某一方向推动,改变人们应该努力实现的那种社会的概念。同样,没有哪本书完全无政治倾向。那种艺术应与政治无关的观点本身即为一种政治态度。

    可以看出,这些不同冲动一定互相争斗,而且一定会在不同人身上在不同时候波动不已。从本性上说——把“本性”当做刚踏入成人时具有的状态——我是个前三种<a></a>动机大于第四种动机的人。在和平年代,我可能只会写些文字绚丽或者单纯描写性的书本,也可能几乎从来意识不到自己所持的政治信念。的确,我曾经不得不成为类似小册子作者的人。一开始,我在不合适的职业上花了五年(驻缅甸的印度皇家警察),然后我经历了贫困,有过失败的感觉。这些增强了我对权力的天生恨意,也第一次全面意识到工人阶级的存在,而在缅甸的工作让我对帝国主义的本质有了认识。然而这些经历不足以让我具有明确的政治倾向。然后就出现了希特勒和西班牙内战等等。到一九三五年底,我仍然未能做出明确决定。我记得当时写了首小诗,表达了我的两难心态。

    我也许会当个快乐的牧师,

    活在两百年前,

    就不变的世界末日布道,

    也看着我的核桃树长高;

    但是生在,唉,极坏的时代,

    我错过了那个适意的避风港,

    因为我的上唇长出了胡须,

    而教士们的脸都刮得光光。

    后来的日子仍是不错,

    我们曾是如此易于高兴,

    我们把烦心事轻轻放下

    置于树冠之中。

    我们曾不以无知为耻,

    欢乐如今却被我们掩饰;

    苹果树枝上的黄鹂鸟

    就能让我的敌人战栗。

    可是姑娘的腰腹和杏林,

    树荫下溪流里的斜齿鳊,

    马匹,破晓时争斗的鸭子,

    所有这些都成了泡影。

    禁止再次做梦;

    我们把欢乐粉碎或是藏起;

    马匹是由不锈钢所造,

    由矮个胖男人把它们骑。

    我就是那条永远不动的蚯蚓,

    一个无后宫可以逞威的宦官;

    像尤金·亚拉姆((1704——1759):英国哲学家,自学成才的语言学家。他第一个发现克尔特人的语言与欧洲大陆某些语言的关系。1758年,他正在编纂克尔特语词典时,他14年前谋杀一位朋友的罪行败露,因此被判处绞刑)一样走在牧师和政委(苏联时期的政治委员)两人中间;

    政委正给我算命,

    收音机在响着,

    而牧师保证我会有辆奥斯汀牌小汽车,

    因为克已奉公(原文为“Fgie alays”,其中的Duggie似应指法国法学家莱昂·狄骥,他强调个人对社会的义务,几乎排斥了个人的权利。其理论曾为德国法西斯所采用)总有收获

    我梦见住在大理石厅

    醒来后发现竟是真的

    我生在如今可谓不逢时

    史密斯呢?琼斯呢?(此处提到的人名是英国常见人名,类似于张三李四)你呢?

    西班牙内战和一九三六年至一九三七年间所发生的事改变了态势,此后我就知道我的立场如何。一九三六年以来,我所写的每一行严肃文字都是直接或者间接反对极权主义,支持我所理解的民主社会主义。在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那种以为可以回避写这些题材的意见在我看来是无稽之谈。每个人都以这样那样的方式写它们,无非是简单选择何种立场和用什么方式写的问题。一个人越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政治倾向,就越可能达到既政治性地行事,又不牺牲自己在美学和思想上的诚实的目的。

    过去全部十年里,我最想做的,就是将政治性写作变成一种艺术。我的出发点总是有感于党派偏见和不公。动笔写一本书时,我不会跟自己说:“我要写一本完美的书。”我想写它,是因为我想揭穿某种谎言,想唤起人们注意某些事实。我最初关心的,就是让人们听到我的意见。但如果同时没有一种美学感受,我就不会写一本书,甚或为杂志写一篇长文。任何人如果有心详细读一下我写的东西,就会发现即使是纯粹的宣传,其中还是包括很多一个全职的政治家会认为跟主题无关的东西。我不能也不愿意完全抛弃我自孩提时期开始形成的世界观。只要我活着,就会继续追求文字上的风格,继续热爱大自然,继续乐于欣赏那些实实在在的东西,以及星星点点的无用信息。我想压制自己的这种天性是徒劳的。我的工作,是将自己根深蒂固的好恶感与时代强加给我们所有人身上基本上是大众的、非个体的活动相调合。

    这并非易事,它引出了结构及语言的难题,而且以新的方式引出了真实性的难题。我可以举例说明出现的基本困难。我那本关于西班牙内战的书《向加泰罗尼亚致敬》的确是政治性作品,但它主要是以一定的超脱心态和体例上的考虑写成的。我确实很努力地想在里面说清全部事实,又不与我的文学本能相悖。但除了别的,这本书中还包括篇幅很长的一章,里面全是引用报纸上的片段之类,是为托洛茨基主义者辩护的,他们被指控阴谋串通佛朗哥。很明显,再过一两年,任何普通读者都会对这样一章失去兴趣。这必定将毁了这本书。一个我所尊敬的评论家给我上了一课:“你干吗要把那些玩意儿放进去?”他说:“你把本来不错的一本书变成了新闻报道。”他说得不错,可我只能这么做。我刚好知道清白的人们受到了不实的指控,而在英国只有极少数人有条件知道这一点。如果我不曾为之愤怒,就可能永远也不会写那本书。

    这个问题还会以种种方式一再出现,而语言方面的问题与之相比更为微妙,讨论起来也需要太长时间。我只是要说近几年来,我一直在努力写得不那么栩栩如生,更追求准确性。不管怎样,我发现当你已经完美地形成任何一种写作风格时,你总是已经超越了这种风格。《动物农场》是第一本对自己写作意图有完全清醒的认识,混合了政治目的和艺术目的的书。我有七年时间没写过长篇小说了,但我希望在不久的将来再写一部。它注定会失败,每本书都会失败,但我对要写什么样的书则多少已经心中有数。

    回头看看前面的一两页,我看到似乎我的写作动机完全出自于热心公众利益,我不想让这成为别人对我的最终印象。凡是作家都自负自私,也是懒惰的,在他们各种写作动机的根子里面,还存在一个谜团。写作是场可怕的、令人疲惫不堪的挣扎,就像很长一段时间得了令身心痛苦的病症。如果不是为某种他既无力抵抗又无法理解的魔鬼所驱使,他永远不会做起这样一件事。就人们所知,这只不过跟小孩子号啕以引起别人注意一样属于一种本能。但同样正确的是,除非他不停奋力消除自己的个性,否则就写不出任何具有可读性的东西。好的文字就像窗玻璃。我不能十分肯定地说出我的几种动机里哪种最强,但我知道哪一种值得遵循。回头看看我的全部作品,我看到在我缺乏政治目的时,写出来的书总无一例外地没有生气,蜕化成华而不实的段落、无意义的句子和装饰性形容词,而且总的说来,是自欺欺人之作。

  • Aldous Leonard Huxley《Brave New World》

    Aldous Leonard Huxley (1894-1963)

    Chapter One

    A SQUAT grey building of only thirty-four stories. Over the main entrance the words, CENTRAL LONDON HATCHERY AND CONDITIONING CENTRE, and, in a shield, the World State’s motto, COMMUNITY, IDENTITY, STABILITY.

    The enormous room on the ground floor faced towards the north. Cold for all the summer beyond the panes, for all the tropical heat of the room itself, a harsh thin light glared through the windows, hungrily seeking some draped lay figure, some pallid shape of academic goose-flesh, but finding only the glass and nickel and bleakly shining porcelain of a laboratory. Wintriness responded to wintriness. The
    overalls of the workers were white, their hands gloved with a pale corpse-coloured rubber. The light was frozen, dead, a ghost. Only from the yellow barrels of the microscopes did it borrow a certain rich and living substance, lying along the polished tubes like butter, streak after luscious streak in long recession down the work tables.

    “And this,” said the Director opening the door, “is the Fertilizing Room.” Bent over their instruments, three hundred Fertilizers were plunged, as the Director of Hatcheries and Conditioning entered the room, in the scarcely breathing silence, the absent-minded, soliloquizing hum or whistle, of absorbed concentration. A troop of newly arrived students, very young, pink and callow, followed nervously, rather abjectly, at the Director’s heels. Each of them carried a notebook, in which, whenever the great man spoke, he desperately scribbled. Straight from the horse’s mouth. It was a rare privilege. The D. H. C. for Central London always made a point of
    personally conducting his new students round the various departments.

    “Just to give you a general idea,” he would explain to them. For of course some sort of general idea they must have, if they were to do their work intelligently–though as little of one, if they were to be good and happy members of society, as possible.

    For particulars, as every one knows, make for virture and happiness; generalities are intellectually necessary evils. Not philosophers but fretsawyers and stamp collectors compose the backbone of society.

    “To-morrow,” he would add, smiling at them with a slightly menacing geniality, “you’ll be settling down to serious work. You won’t have time for generalities. Meanwhile …”

    Meanwhile, it was a privilege. Straight from the horse’s mouth into the notebook. The boys scribbled like mad.

    Tall and rather thin but upright, the Director advanced into the room. He had a long chin and big rather prominent teeth, just covered, when he was not talking, by his full, floridly curved lips. Old, young? Thirty? Fifty? Fifty-five? It was hard to say. And anyhow the question didn’t arise; in this year of stability, A. F. 632, it didn’t occur to you to ask it.

    “I shall begin at the beginning,” said the D.H.C. and the more zealous students recorded his intention in their notebooks: Begin at the beginning. “These,” he waved his hand, “are the incubators.” And opening an insulated door he showed them explained, “at blood heat; whereas the male gametes,” and here he opened another door, “they have to be kept at thirty-five instead of thirty-seven. Full blood heat sterilizes.” Rams wrapped in theremogene beget no lambs.

    Still leaning against the incubators he gave them, while the pencils scurried illegibly across the pages, a brief description of the modern fertilizing process; spoke first, of course, of its surgical introduction–”the operation undergone voluntarily for the good of Society, not to mention the fact that it carries a bonus amounting to six months’ salary”; continued with some account of the technique for preserving the
    excised ovary alive and actively developing; passed on to a consideration of optimum temperature, salinity, viscosity; referred to the liquor in which the detached and ripened eggs were kept; and, leading his charges to the work tables, actually showed them how this liquor was drawn off from the test-tubes; how it was let out drop by drop onto the specially warmed slides of the microscopes; how the eggs
    which it contained were inspected for abnormalities, counted and transferred to a porous receptacle; how (and he now took them to watch the operation) this receptacle was immersed in a warm bouillon containing free-swimming spermatozoa–at a minimum concentration of one hundred thousand per cubic
    centimetre, he insisted; and how, after ten minutes, the container was lifted out of the liquor and its contents re-examined; how, if any of the eggs remained unfertilized, it was again immersed, and, if necessary, yet again; how the fertilized ova went back to the incubators; where the Alphas and Betas remained until definitely bottled; while the Gammas, Deltas and Epsilons were brought out again,
    after only thirty-six hours, to undergo Bokanovsky’s Process. “Bokanovsky’s Process,” repeated the Director, and the students underlined the words in their little notebooks.

    One egg, one embryo, one adult-normality. But a bokanovskified egg will bud, will
    proliferate, will divide. From eight to ninety-six buds, and every bud will grow into a
    perfectly formed embryo, and every embryo into a full-sized adult. Making
    ninety-six human beings grow where only one grew before. Progress.
    “Essentially,” the D.H.C. concluded, “bokanovskification consists of a series of arrests of development. We check the normal growth and, paradoxically enough, the egg responds by budding.”
    Responds by budding. The pencils were busy.
    He pointed. On a very slowly moving band a rack-full of test-tubes was entering a
    large metal box, another, rack-full was emerging. Machinery faintly purred. It took
    eight minutes for the tubes to go through, he told them. Eight minutes of hard
    X-rays being about as much as an egg can stand. A few died; of the rest, the least
    susceptible divided into two; most put out four buds; some eight; all were returned
    to the incubators, where the buds began to develop; then, after two days, were
    suddenly chilled, chilled and checked. Two, four, eight, the buds in their turn
    budded; and having budded were dosed almost to death with alcohol; consequently
    burgeoned again and having budded–bud out of bud out of bud–were
    thereafter–further arrest being generally fatal–left to develop in peace. By which
    time the original egg was in a fair way to becoming anything from eight to ninety-six
    embryos– a prodigious improvement, you will agree, on nature. Identical twins–but
    not in piddling twos and threes as in the old viviparous days, when an egg would
    sometimes accidentally divide; actually by dozens, by scores at a time.
    “Scores,” the Director repeated and flung out his arms, as though he were
    distributing largesse. “Scores.”
    But one of the students was fool enough to ask where the advantage lay.
    “My good boy!” The Director wheeled sharply round on him. “Can’t you see? Can’t
    you see?” He raised a hand; his expression was solemn. “Bokanovsky’s Process is
    one of the major instruments of social stability!”
    Major instruments of social stability.
    Standard men and women; in uniform batches. The whole of a small factory staffed
    with the products of a single bokanovskified egg.
    “Ninety-six identical twins working ninety-six identical machines!” The voice was
    almost tremulous with enthusiasm. “You really know where you are. For the first
    time in history.” He quoted the planetary motto. “Community, Identity, Stability.”
    Grand words. “If we could bokanovskify indefinitely the whole problem would be
    solved.”
    Solved by standard Gammas, unvarying Deltas, uniform Epsilons. Millions of
    identical twins. The principle of mass production at last applied to biology.
    “But, alas,” the Director shook his head, “we can’t bokanovskify indefinitely.”
    Ninety-six seemed to be the limit; seventy-two a good average. From the same
    ovary and with gametes of the same male to manufacture as many batches of
    identical twins as possible–that was the best (sadly a second best) that they could
    do. And even that was difficult.
    “For in nature it takes thirty years for two hundred eggs to reach maturity. But our
    business is to stabilize the population at this moment, here and now. Dribbling out
    twins over a quarter of a century–what would be the use of that?”
    Obviously, no use at all. But Podsnap’s Technique had immensely accelerated the
    process of ripening. They could make sure of at least a hundred and fifty mature
    eggs within two years. Fertilize and bokanovskify–in other words, multiply by
    seventy-two–and you get an average of nearly eleven thousand brothers and sisters
    in a hundred and fifty batches of identical twins, all within two years of the same age.
    “And in exceptional cases we can make one ovary yield us over fifteen thousand
    adult individuals.”
    Beckoning to a fair-haired, ruddy young man who happened to be passing at the
    moment. “Mr. Foster,” he called. The ruddy young man approached. “Can you tell
    us the record for a single ovary, Mr. Foster?”
    “Sixteen thousand and twelve in this Centre,” Mr. Foster replied without hesitation.
    He spoke very quickly, had a vivacious blue eye, and took an evident pleasure in
    quoting figures. “Sixteen thousand and twelve; in one hundred and eighty-nine
    batches of identicals. But of course they’ve done much better,” he rattled on, “in
    some of the tropical Centres. Singapore has often produced over sixteen thousand
    five hundred; and Mombasa has actually touched the seventeen thousand mark.
    But then they have unfair advantages. You should see the way a negro ovary
    responds to pituitary! It’s quite astonishing, when you’re used to working with
    European material. Still,” he added, with a laugh (but the light of combat was in his
    eyes and the lift of his chin was challenging), “still, we mean to beat them if we can.
    I’m working on a wonderful Delta-Minus ovary at this moment. Only just eighteen
    months old. Over twelve thousand seven hundred children already, either decanted
    or in embryo. And still going strong. We’ll beat them yet.”
    “That’s the spirit I like!” cried the Director, and clapped Mr. Foster on the shouder.
    “Come along with us, and give these boys the benefit of your expert knowledge.”
    Mr. Foster smiled modestly. “With pleasure.” They went.
    In the Bottling Room all was harmonious bustle and ordered activity. Flaps of fresh
    sow’s peritoneum ready cut to the proper size came shooting up in little lifts from
    the Organ Store in the sub-basement. Whizz and then, click! the lift-hatches hew
    open; the bottle-liner had only to reach out a hand, take the flap, insert,
    smooth-down, and before the lined bottle had had time to travel out of reach along
    the endless band, whizz, click! another flap of peritoneum had shot up from the
    depths, ready to be slipped into yet another bottle, the next of that slow
    interminable procession on the band.
    Next to the Liners stood the Matriculators. The procession advanced; one by one the
    eggs were transferred from their test-tubes to the larger containers; deftly the
    peritoneal lining was slit, the morula dropped into place, the saline solution poured
    in … and already the bottle had passed, and it was the turn of the labellers.
    Heredity, date of fertilization, membership of Bokanovsky Group–details were
    transferred from test-tube to bottle. No longer anonymous, but named, identified,
    the procession marched slowly on; on through an opening in the wall, slowly on into
    the Social Predestination Room.
    “Eighty-eight cubic metres of card-index,” said Mr. Foster with relish, as they entered.
    “Containing all the relevant information,” added the Director.
    “Brought up to date every morning.”
    “And co-ordinated every afternoon.”
    “On the basis of which they make their calculations.”
    “So many individuals, of such and such quality,” said Mr. Foster.
    “Distributed in such and such quantities.”
    “The optimum Decanting Rate at any given moment.”
    “Unforeseen wastages promptly made good.”
    “Promptly,” repeated Mr. Foster. “If you knew the amount of overtime I had to put
    in after the last Japanese earthquake!” He laughed goodhumouredly and shook his
    head.
    “The Predestinators send in their figures to the Fertilizers.”
    “Who give them the embryos they ask for.”
    “And the bottles come in here to be predestined in detail.”
    “After which they are sent down to the Embryo Store.”
    “Where we now proceed ourselves.”
    And opening a door Mr. Foster led the way down a staircase into the basement.
    The temperature was still tropical. They descended into a thickening twilight. Two
    doors and a passage with a double turn insured the cellar against any possible
    infiltration of the day.
    “Embryos are like photograph film,” said Mr. Foster waggishly, as he pushed open
    the second door. “They can only stand red light.”
    And in effect the sultry darkness into which the students now followed him was
    visible and crimson, like the darkness of closed eyes on a summer’s afternoon. The
    bulging flanks of row on receding row and tier above tier of bottles glinted with
    innumerable rubies, and among the rubies moved the dim red spectres of men and
    women with purple eyes and all the symptoms of lupus. The hum and rattle of
    machinery faintly stirred the air.
    “Give them a few figures, Mr. Foster,” said the Director, who was tired of talking.
    Mr. Foster was only too happy to give them a few figures.
    Two hundred and twenty metres long, two hundred wide, ten high. He pointed
    upwards. Like chickens drinking, the students lifted their eyes towards the distant
    ceiling.
    Three tiers of racks: ground floor level, first gallery, second gallery.
    The spidery steel-work of gallery above gallery faded away in all directions into the
    dark. Near them three red ghosts were busily unloading demijohns from a moving
    staircase.
    The escalator from the Social Predestination Room.
    Each bottle could be placed on one of fifteen racks, each rack, though you couldn’t
    see it, was a conveyor traveling at the rate of thirty-three and a third centimetres an
    hour. Two hundred and sixty-seven days at eight metres a day. Two thousand one
    hundred and thirty-six metres in all. One circuit of the cellar at ground level, one on
    the first gallery, half on the second, and on the two hundred and sixty-seventh
    morning, daylight in the Decanting Room. Independent existence–so called.
    “But in the interval,” Mr. Foster concluded, “we’ve managed to do a lot to them. Oh,
    a very great deal.” His laugh was knowing and triumphant.
    “That’s the spirit I like,” said the Director once more. “Let’s walk around. You tell
    them everything, Mr. Foster.”
    Mr. Foster duly told them.
    Told them of the growing embryo on its bed of peritoneum. Made them taste the
    rich blood surrogate on which it fed. Explained why it had to be stimulated with
    placentin and thyroxin. Told them of the corpus luteum extract. Showed them the jets
    through which at every twelfth metre from zero to 2040 it was automatically injected.
    Spoke of those gradually increasing doses of pituitary administered during the final
    ninety-six metres of their course. Described the artificial maternal circulation
    installed in every bottle at Metre 112; showed them the resevoir of blood-surrogate,
    the centrifugal pump that kept the liquid moving over the placenta and drove it
    through the synthetic lung and waste product filter. Referred to the embryo’s
    troublesome tendency to an?mia, to the massive doses of hog’s stomach extract
    and foetal foal’s liver with which, in consequence, it had to be supplied.
    Showed them the simple mechanism by means of which, during the last two metres
    out of every eight, all the embryos were simultaneously shaken into familiarity with
    movement. Hinted at the gravity of the so-called “trauma of decanting,” and
    enumerated the precautions taken to minimize, by a suitable training of the bottled
    embryo, that dangerous shock. Told them of the test for sex carried out in the
    neighborhood of Metre 200. Explained the system of labelling–a T for the males, a
    circle for the females and for those who were destined to become freemartins a
    question mark, black on a white ground.
    “For of course,” said Mr. Foster, “in the vast majority of cases, fertility is merely a
    nuisance. One fertile ovary in twelve hundred–that would really be quite sufficient for
    our purposes. But we want to have a good choice. And of course one must always
    have an enormous margin of safety. So we allow as many as thirty per cent of the
    female embryos to develop normally. The others get a dose of male sex-hormone
    every twenty-four metres for the rest of the course. Result: they’re decanted as
    freemartins–structurally quite normal (except,” he had to admit, “that they do have
    the slightest tendency to grow beards), but sterile. Guaranteed sterile. Which brings
    us at last,” continued Mr. Foster, “out of the realm of mere slavish imitation of
    nature into the much more interesting world of human invention.”
    He rubbed his hands. For of course, they didn’t content themselves with merely
    hatching out embryos: any cow could do that.
    “We also predestine and condition. We decant our babies as socialized human
    beings, as Alphas or Epsilons, as future sewage workers or future …” He was going
    to say “future World controllers,” but correcting himself, said “future Directors of
    Hatcheries,” instead.
    The D.H.C. acknowledged the compliment with a smile.
    They were passing Metre 320 on Rack 11. A young Beta-Minus mechanic was busy
    with screw-driver and spanner on the blood-surrogate pump of a passing bottle. The
    hum of the electric motor deepened by fractions of a tone as he turned the nuts.
    Down, down … A final twist, a glance at the revolution counter, and he was done. He
    moved two paces down the line and began the same process on the next pump.
    “Reducing the number of revolutions per minute,” Mr. Foster explained. “The
    surrogate goes round slower; therefore passes through the lung at longer intervals;
    therefore gives the embryo less oxygen. Nothing like oxygen-shortage for keeping
    an embryo below par.” Again he rubbed his hands.
    “But why do you want to keep the embryo below par?” asked an ingenuous student.
    “Ass!” said the Director, breaking a long silence. “Hasn’t it occurred to you that an
    Epsilon embryo must have an Epsilon environment as well as an Epsilon heredity?”
    It evidently hadn’t occurred to him. He was covered with confusion.
    “The lower the caste,” said Mr. Foster, “the shorter the oxygen.” The first organ
    affected was the brain. After that the skeleton. At seventy per cent of normal
    oxygen you got dwarfs. At less than seventy eyeless monsters.
    “Who are no use at all,” concluded Mr. Foster.
    Whereas (his voice became confidential and eager), if they could discover a
    technique for shortening the period of maturation what a triumph, what a
    benefaction to Society!
    “Consider the horse.”
    They considered it.
    Mature at six; the elephant at ten. While at thirteen a man is not yet sexually
    mature; and is only full-grown at twenty. Hence, of course, that fruit of delayed
    development, the human intelligence.
    “But in Epsilons,” said Mr. Foster very justly, “we don’t need human intelligence.”
    Didn’t need and didn’t get it. But though the Epsilon mind was mature at ten, the
    Epsilon body was not fit to work till eighteen. Long years of superfluous and wasted
    immaturity. If the physical development could be speeded up till it was as quick,
    say, as a cow’s, what an enormous saving to the Community!
    “Enormous!” murmured the students. Mr. Foster’s enthusiasm was infectious.
    He became rather technical; spoke of the abnormal endocrine co-ordination which
    made men grow so slowly; postulated a germinal mutation to account for it. Could
    the effects of this germinal mutation be undone? Could the individual Epsilon
    embryo be made a revert, by a suitable technique, to the normality of dogs and
    cows? That was the problem. And it was all but solved.
    Pilkington, at Mombasa, had produced individuals who were sexually mature at four
    and full-grown at six and a half. A scientific triumph. But socially useless.
    Six-year-old men and women were too stupid to do even Epsilon work. And the
    process was an all-or-nothing one; either you failed to modify at all, or else you
    modified the whole way. They were still trying to find the ideal compromise between
    adults of twenty and adults of six. So far without success. Mr. Foster sighed and
    shook his head.
    Their wanderings through the crimson twilight had brought them to the
    neighborhood of Metre 170 on Rack 9. From this point onwards Rack 9 was enclosed
    and the bottle performed the remainder of their journey in a kind of tunnel,
    interrupted here and there by openings two or three metres wide.
    “Heat conditioning,” said Mr. Foster.
    Hot tunnels alternated with cool tunnels. Coolness was wedded to discomfort in the
    form of hard X-rays. By the time they were decanted the embryos had a horror of
    cold. They were predestined to emigrate to the tropics, to be miner and acetate silk
    spinners and steel workers. Later on their minds would be made to endorse the
    judgment of their bodies. “We condition them to thrive on heat,” concluded Mr.
    Foster. “Our colleagues upstairs will teach them to love it.”
    “And that,” put in the Director sententiously, “that is the secret of happiness and
    virtue–liking what you’ve got to do. All conditioning aims at that: making people like
    their unescapable social destiny.”
    In a gap between two tunnels, a nurse was delicately probing with a long fine
    syringe into the gelatinous contents of a passing bottle. The students and their
    guides stood watching her for a few moments in silence.
    “Well, Lenina,” said Mr. Foster, when at last she withdrew the syringe and
    straightened herself up.
    The girl turned with a start. One could see that, for all the lupus and the purple
    eyes, she was uncommonly pretty.
    “Henry!” Her smile flashed redly at him–a row of coral teeth.
    “Charming, charming,” murmured the Director and, giving her two or three little
    pats, received in exchange a rather deferential smile for himself.
    “What are you giving them?” asked Mr. Foster, making his tone very professional.
    “Oh, the usual typhoid and sleeping sickness.”
    “Tropical workers start being inoculated at Metre 150,” Mr. Foster explained to the
    students. “The embryos still have gills. We immunize the fish against the future
    man’s diseases.” Then, turning back to Lenina, “Ten to five on the roof this
    afternoon,” he said, “as usual.”
    “Charming,” said the Dhector once more, and, with a final pat, moved away after
    the others.
    On Rack 10 rows of next generation’s chemical workers were being trained in the
    toleration of lead, caustic soda, tar, chlorine. The first of a batch of two hundred and
    fifty embryonic rocket-plane engineers was just passing the eleven hundred metre
    mark on Rack 3. A special mechanism kept their containers in constant rotation. “To
    improve their sense of balance,” Mr. Foster explained. “Doing repairs on the outside
    of a rocket in mid-air is a ticklish job. We slacken off the circulation when they’re
    right way up, so that they’re half starved, and double the flow of surrogate when
    they’re upside down. They learn to associate topsy-turvydom with weli-being; in fact,
    they’re only truly happy when they’re standing on their heads.
    “And now,” Mr. Foster went on, “I’d like to show you some very interesting
    conditioning for Alpha Plus Intellectuals. We have a big batch of them on Rack 5.
    First Gallery level,” he called to two boys who had started to go down to the ground
    floor.
    “They’re round about Metre 900,” he explained. “You can’t really do any useful
    intellectual conditioning till the foetuses have lost their tails. Follow me.”
    But the Director had looked at his watch. “Ten to three,” he said. “No time for the
    intellectual embryos, I’m afraid. We must go up to the Nurseries before the children
    have finished their afternoon sleep.”
    Mr. Foster was disappointed. “At least one glance at the Decanting Room,” he
    pleaded.
    “Very well then.” The Director smiled indulgently. “Just one glance.”

    Chapter Two

    MR. FOSTER was left in the Decanting Room. The D.H.C. and his students stepped
    into the nearest lift and were carried up to the fifth floor.
    INFANT NURSERIES. NEO-PAVLOVIAN CONDITIONING ROOMS, announced the notice
    board.
    The Director opened a door. They were in a large bare room, very bright and sunny;
    for the whole of the southern wall was a single window. Half a dozen nurses,
    trousered and jacketed in the regulation white viscose-linen uniform, their hair
    aseptically hidden under white caps, were engaged in setting out bowls of roses in a
    long row across the floor. Big bowls, packed tight with blossom. Thousands of
    petals, ripe-blown and silkily smooth, like the cheeks of innumerable little cherubs,
    but of cherubs, in that bright light, not exclusively pink and Aryan, but also
    luminously Chinese, also Mexican, also apoplectic with too much blowing of celestial
    trumpets, also pale as death, pale with the posthumous whiteness of marble.
    The nurses stiffened to attention as the D.H.C. came in.
    “Set out the books,” he said curtly.
    In silence the nurses obeyed his command. Between the rose bowls the books were
    duly set out–a row of nursery quartos opened invitingly each at some gaily coloured
    image of beast or fish or bird.
    “Now bring in the children.”
    They hurried out of the room and returned in a minute or two, each pushing a kind
    of tall dumb-waiter laden, on all its four wire-netted shelves, with eight-month-old
    babies, all exactly alike (a Bokanovsky Group, it was evident) and all (since their
    caste was Delta) dressed in khaki.
    “Put them down on the floor.”
    The infants were unloaded.
    “Now turn them so that they can see the flowers and books.”
    Turned, the babies at once fell silent, then began to crawl towards those clusters of
    sleek colours, those shapes so gay and brilliant on the white pages. As they
    approached, the sun came out of a momentary eclipse behind a cloud. The roses
    flamed up as though with a sudden passion from within; a new and profound
    sigruficance seemed to suffuse the shining pages of the books. From the ranks of
    the crawling babies came little squeals of excitement, gurgles and twitterings of
    pleasure.
    The Director rubbed his hands. “Excellent!” he said. “It might almost have been
    done on purpose.”
    The swiftest crawlers were already at their goal. Small hands reached out
    uncertainly, touched, grasped, unpetaling the transfigured roses, crumpling the
    illuminated pages of the books. The Director waited until all were happily busy.
    Then, “Watch carefully,” he said. And, lifting his hand, he gave the signal.
    The Head Nurse, who was standing by a switchboard at the other end of the room,
    pressed down a little lever.
    There was a violent explosion. Shriller and ever shriller, a siren shrieked. Alarm
    bells maddeningly sounded.
    The children started, screamed; their faces were distorted with terror.
    “And now,” the Director shouted (for the noise was deafening), “now we proceed to
    rub in the lesson with a mild electric shock.”
    He waved his hand again, and the Head Nurse pressed a second lever. The
    screaming of the babies suddenly changed its tone. There was something
    desperate, almost insane, about the sharp spasmodic yelps to which they now gave
    utterance. Their little bodies twitched and stiffened; their limbs moved jerkily as if to
    the tug of unseen wires.
    “We can electrify that whole strip of floor,” bawled the Director in explanation. “But
    that’s enough,” he signalled to the nurse.
    The explosions ceased, the bells stopped ringing, the shriek of the siren died down
    from tone to tone into silence. The stiffly twitching bodies relaxed, and what had
    become the sob and yelp of infant maniacs broadened out once more into a normal
    howl of ordinary terror.
    “Offer them the flowers and the books again.”
    The nurses obeyed; but at the approach of the roses, at the mere sight of those
    gaily-coloured images of pussy and cock-a-doodle-doo and baa-baa black sheep,
    the infants shrank away in horror, the volume of their howling suddenly increased.
    “Observe,” said the Director triumphantly, “observe.”
    Books and loud noises, fiowers and electric shocks–already in the infant mind these
    couples were compromisingly linked; and after two hundred repetitions of the same
    or a similar lesson would be wedded indissolubly. What man has joined, nature is
    powerless to put asunder.
    “They’ll grow up with what the psychologists used to call an ‘instinctive’ hatred of
    books and flowers. Reflexes unalterably conditioned. They’ll be safe from books
    and botany all their lives.” The Director turned to his nurses. “Take them away
    again.”
    Still yelling, the khaki babies were loaded on to their dumb-waiters and wheeled
    out, leaving behind them the smell of sour milk and a most welcome silence.
    One of the students held up his hand; and though he could see quite well why you
    couldn’t have lower-cast people wasting the Community’s time over books, and that
    there was always the risk of their reading something which might undesirably
    decondition one of their reflexes, yet … well, he couldn’t understand about the
    flowers. Why go to the trouble of making it psychologically impossible for Deltas to
    like flowers?
    Patiently the D.H.C. explained. If the children were made to scream at the sight of a
    rose, that was on grounds of high economic policy. Not so very long ago (a century
    or thereabouts), Gammas, Deltas, even Epsilons, had been conditioned to like
    flowers–flowers in particular and wild nature in general. The idea was to make them
    want to be going out into the country at every available opportunity, and so compel
    them to consume transport.
    “And didn’t they consume transport?” asked the student.
    “Quite a lot,” the D.H.C. replied. “But nothing else.”
    Primroses and landscapes, he pointed out, have one grave defect: they are
    gratuitous. A love of nature keeps no factories busy. It was decided to abolish the
    love of nature, at any rate among the lower classes; to abolish the love of nature,
    but not the tendency to consume transport. For of course it was essential that they
    should keep on going to the country, even though they hated it. The problem was
    to find an economically sounder reason for consuming transport than a mere
    affection for primroses and landscapes. It was duly found.
    “We condition the masses to hate the country,” concluded the Director. “But
    simultaneously we condition them to love all country sports. At the same time, we
    see to it that all country sports shall entail the use of elaborate apparatus. So that
    they consume manufactured articles as well as transport. Hence those electric
    shocks.”
    “I see,” said the student, and was silent, lost in admiration.
    There was a silence; then, clearing his throat, “Once upon a time,” the Director
    began, “while our Ford was still on earth, there was a little boy called Reuben
    Rabinovitch. Reuben was the child of Polish-speaking parents.”
    The Director interrupted himself. “You know what Polish is, I suppose?”
    “A dead language.”
    “Like French and German,” added another student, officiously showing off his
    learning.
    “And ‘parent’?” questioned the D.H.C.
    There was an uneasy silence. Several of the boys blushed. They had not yet learned
    to draw the significant but often very fine distinction between smut and pure science.
    One, at last, had the courage to raise a hand.
    “Human beings used to be …” he hesitated; the blood rushed to his cheeks. “Well,
    they used to be viviparous.”
    “Quite right.” The Director nodded approvingly.
    “And when the babies were decanted …”
    “‘Born,’” came the correction.
    “Well, then they were the parents–I mean, not the babies, of course; the other
    ones.” The poor boy was overwhelmed with confusion.
    “In brief,” the Director summed up, “the parents were the father and the mother.”
    The smut that was really science fell with a crash into the boys’ eye-avoiding silence.
    “Mother,” he repeated loudly rubbing in the science; and, leaning back in his chair,
    “These,” he said gravely, “are unpleasant facts; I know it. But then most historical
    facts are unpleasant.”
    He returned to Little Reuben–to Little Reuben, in whose room, one evening, by an oversight, his father and mother (crash, crash!) happened to leave the radio turned on.
    (“For you must remember that in those days of gross viviparous reproduction, children were always brought up by their parents and not in State Conditioning Centres.”)
    While the child was asleep, a broadcast programme from London suddenly started
    to come through; and the next morning, to the astonishment of his crash and crash
    (the more daring of the boys ventured to grin at one another), Little Reuben woke
    up repeating word for word a long lecture by that curious old writer (“one of the very
    few whose works have been permitted to come down to us”), George Bernard Shaw,
    who was speaking, according to a well-authenticated tradition, about his own genius.
    To Little Reuben’s wink and snigger, this lecture was, of course, perfectly
    incomprehensible and, imagining that their child had suddenly gone mad, they sent
    for a doctor. He, fortunately, understood English, recognized the discourse as that
    which Shaw had broadcasted the previous evening, realized the significance of what
    had happened, and sent a letter to the medical press about it.
    “The principle of sleep-teaching, or hypnop?dia, had been discovered.” The D.H.C.
    made an impressive pause.
    The principle had been discovered; but many, many years were to elapse before
    that principle was usefully applied.
    “The case of Little Reuben occurred only twenty-three years after Our Ford’s first
    T-Model was put on the market.” (Here the Director made a sign of the T on his
    stomach and all the students reverently followed suit.) “And yet …”
    Furiously the students scribbled. “Hypnop?dia, first used officially in A.F. 214. Why not
    before? Two reasons. (a) …”
    “These early experimenters,” the D.H.C. was saying, “were on the wrong track. They
    thought that hypnop?dia could be made an instrument of intellectual education …”
    (A small boy asleep on his right side, the right arm stuck out, the right hand
    hanging limp over the edge of the bed. Through a round grating in the side of a
    box a voice speaks softly.
    “The Nile is the longest river in Africa and the second in length of all the rivers of
    the globe. Although falling short of the length of the Mississippi-Missouri, the Nile is
    at the head of all rivers as regards the length of its basin, which extends through 35
    degrees of latitude …”
    At breakfast the next morning, “Tommy,” some one says, “do you know which is the
    longest river in Africa?” A shaking of the head. “But don’t you remember something
    that begins: The Nile is the …”
    “The – Nile – is – the – longest – river – in – Africa – and – the – second – in – length –
    of – all – the – rivers – of – the – globe …” The words come rushing out. “Although –
    falling – short – of …”
    “Well now, which is the longest river in Africa?”
    The eyes are blank. “I don’t know.”
    “But the Nile, Tommy.”
    “The – Nile – is – the – longest – river – in – Africa – and – second …”
    “Then which river is the longest, Tommy?”
    Tommy burst into tears. “I don’t know,” he howls.)
    That howl, the Director made it plain, discouraged the earliest invesfigators. The
    experiments were abandoned. No further attempt was made to teach children the
    length of the Nile in their sleep. Quite rightly. You can’t learn a science unless you
    know what it’s all about.
    “Whereas, if they’d only started on moral education,” said the Director, leading the
    way towards the door. The students followed him, desperately scribbling as they
    walked and all the way up in the lift. “Moral education, which ought never, in any
    circumstances, to be rational.”
    “Silence, silence,” whispered a loud speaker as they stepped out at the fourteenth
    floor, and “Silence, silence,” the trumpet mouths indefatigably repeated at intervals
    down every corridor. The students and even the Director himself rose automatically
    to the tips of their toes. They were Alphas, of course, but even Alphas have been
    well conditioned. “Silence, silence.” All the air of the fourteenth floor was sibilant with
    the categorical imperative.
    Fifty yards of tiptoeing brought them to a door which the Director cautiously opened.
    They stepped over the threshold into the twilight of a shuttered dormitory. Eighty
    cots stood in a row against the wall. There was a sound of light regular breathing
    and a continuous murmur, as of very faint voices remotely whispering.
    A nurse rose as they entered and came to attention before the Director.
    “What’s the lesson this afternoon?” he asked.
    “We had Elementary Sex for the first forty minutes,” she answered. “But now it’s
    switched over to Elementary Class Consciousness.”
    The Director walked slowly down the long line of cots. Rosy and relaxed with sleep,
    eighty little boys and girls lay seftly hreathing. There was a whisper under every
    pillow. The D.H.C. halted and, bending over one of the little beds, listened
    attentively.
    “Elementary Class Consciousness, did you say? Let’s have it repeated a little louder
    by the trumpet.”
    At the end of the room a loud speaker projected from the wall. The Director walked
    up to it and pressed a switch.
    “… all wear green,” said a soft but very distinct voice, beginning in the middle of a
    sentence, “and Delta Children wear khaki. Oh no, I don’t want to play with Delta
    children. And Epsilons are still worse. They’re too stupid to be able to read or write.
    Besides they wear black, which is such a beastly colour. I’m so glad I’m a Beta.”
    There was a pause; then the voice began again.
    “Alpha children wear grey They work much harder than we do, because they’re so
    frightfully clever. I’m really awfuly glad I’m a Beta, because I don’t work so hard.
    And then we are much better than the Gammas and Deltas. Gammas are stupid.
    They all wear green, and Delta children wear khaki. Oh no, I don’t want to play with
    Delta children. And Epsilons are still worse. They’re too stupid to be able …”
    The Director pushed back the switch. The voice was silent. Only its thin ghost
    continued to mutter from beneath the eighty pillows.
    “They’ll have that repeated forty or fifty times more before they wake; then again
    on Thursday, and again on Saturday. A hundred and twenty times three times a
    week for thirty months. After which they go on to a more advanced lesson.”
    Roses and electric shocks, the khaki of Deltas and a whiff of asafoetida–wedded
    indissolubly before the child can speak. But wordless conditioning is crude and
    wholesale; cannot bring home the finer distinctions, cannot inculcate the more
    complex courses of behaviour. For that there must be words, but words without
    reason. In brief, hypnop?dia.
    “The greatest moralizing and socializing force of all time.”
    The students took it down in their little books. Straight from the horse’s mouth.
    Once more the Director touched the switch.
    “… so frightfully clever,” the soft, insinuating, indefatigable voice was saying, “I’m
    really awfully glad I’m a Beta, because …”
    Not so much like drops of water, though water, it is true, can wear holes in the
    hardest granite; rather, drops of liquid sealing-wax, drops that adhere, incrust,
    incorporate themselves with what they fall on, till finally the rock is all one scarlet
    blob.
    “Till at last the child’s mind is these suggestions, and the sum of the suggestions is
    the child’s mind. And not the child’s mind only. The adult’s mind too–all his life
    long. The mind that judges and desires and decides–made up of these
    suggestions. But all these suggestions are our suggestions!” The Director almost
    shouted in his triumph. “Suggestions from the State.” He banged the nearest table.
    “It therefore follows …”
    A noise made him turn round.
    “Oh, Ford!” he said in another tone, “I’ve gone and woken the children.”

    Chapter Three

    OUTSIDE, in the garden, it was playtime. Naked in the warm June sunshine, six or
    seven hundred little boys and girls were running with shrill yells over the lawns, or
    playing ball games, or squatting silently in twos and threes among the flowering
    shrubs. The roses were in bloom, two nightingales soliloquized in the boskage, a
    cuckoo was just going out of tune among the lime trees. The air was drowsy with the
    murmur of bees and helicopters.
    The Director and his students stood for a short time watching a game of Centrifugal
    Bumble-puppy. Twenty children were grouped in a circle round a chrome steel tower.
    A ball thrown up so as to land on the platform at the top of the tower rolled down
    into the interior, fell on a rapidly revolving disk, was hurled through one or other of
    the numerous apertures pierced in the cylindrical casing, and had to be caught.
    “Strange,” mused the Director, as they turned away, “strange to think that even in
    Our Ford’s day most games were played without more apparatus than a ball or two
    and a few sticks and perhaps a bit of netting. imagine the folly of allowing people to
    play elaborate games which do nothing whatever to increase consumption. It’s
    madness. Nowadays the Controllers won’t approve of any new game unless it can be
    shown that it requires at least as much apparatus as the most complicated of
    existing games.” He interrupted himself.
    “That’s a charming little group,” he said, pointing.
    In a little grassy bay between tall clumps of Mediterranean heather, two children, a
    little boy of about seven and a little girl who might have been a year older, were
    playing, very gravely and with all the focussed attention of scientists intent on a
    labour of discovery, a rudimentary sexual game.
    “Charming, charming!” the D.H.C. repeated sentimentally.
    “Charming,” the boys politely agreed. But their smile was rather patronizing. They
    had put aside similar childish amusements too recently to be able to watch them
    now without a touch of contempt. Charming? but it was just a pair of kids fooling
    about; that was all. Just kids.
    “I always think,” the Director was continuing in the same rather maudlin tone, when
    he was interrupted by a loud boo-hooing.
    From a neighbouring shrubbery emerged a nurse, leading by the hand a small boy,
    who howled as he went. An anxious-looking little girl trotted at her heels.
    “What’s the matter?” asked the Director.
    The nurse shrugged her shoulders. “Nothing much,” she answered. “It’s just that
    this little boy seems rather reluctant to join in the ordinary erotic play. I’d noticed it
    once or twice before. And now again to-day. He started yelling just now …”
    “Honestly,” put in the anxious-looking little girl, “I didn’t mean to hurt him or
    anything. Honestly.”
    “Of course you didn’t, dear,” said the nurse reassuringly. “And so,” she went on,
    turning back to the Director, “I’m taking him in to see the Assistant Superintendent
    of Psychology. Just to see if anything’s at all abnormal.”
    “Ouite right,” said the Director. “Take him in. You stay here, little girl,” he added, as
    the nurse moved away with her still howling charge. “What’s your name?”
    “Polly Trotsky.”
    “And a very good name too,” said the Director. “Run away now and see if you can
    find some other little boy to play with.”
    The child scampered off into the bushes and was lost to sight.
    “Exquisite little creature!” said the Director, looking after her. Then, turning to his
    students, “What I’m going to tell you now,” he said, “may sound incredible. But
    then, when you’re not accustomed to history, most facts about the past do sound
    incredible.”
    He let out the amazing truth. For a very long period before the time of Our Ford,
    and even for some generations afterwards, erotic play between children had been
    regarded as abnormal (there was a roar of laughter); and not only abnormal,
    actually immoral (no!): and had therefore been rigorously suppressed.
    A look of astonished incredulity appeared on the faces of his listeners. Poor little
    kids not allowed to amuse themselves? They could not believe it.
    “Even adolescents,” the D.H.C. was saying, “even adolescents like yourselves …”
    “Not possible!”
    “Barring a little surreptitious auto-erotism and homosexuality–absolutely nothing.”
    “Nothing?”
    “In most cases, till they were over twenty years old.”
    “Twenty years old?” echoed the students in a chorus of loud disbelief.
    “Twenty,” the Director repeated. “I told you that you’d find it incredible.”
    “But what happened?” they asked. “What were the results?”
    “The results were terrible.” A deep resonant voice broke startlingly into the dialogue.
    They looked around. On the fringe of the little group stood a stranger–a man of
    middle height, black-haired, with a hooked nose, full red lips, eyes very piercing
    and dark. “Terrible,” he repeated.
    The D.H.C. had at that moment sat down on one of the steel and rubber benches
    conveniently scattered through the gardens; but at the sight of the stranger, he
    sprang to his feet and darted forward, his hand outstretched, smiling with all his
    teeth, effusive.
    “Controller! What an unexpected pleasure! Boys, what are you thinking of? This is
    the Controller; this is his fordship, Mustapha Mond.”
    In the four thousand rooms of the Centre the four thousand electric clocks
    simultaneously struck four. Discarnate voices called from the trumpet mouths.
    “Main Day-shift off duty. Second Day-shift take over. Main Day-shift off …”
    In the lift, on their way up to the changing rooms, Henry Foster and the Assistant
    Director of Predestination rather pointedly turned their backs on Bernard Marx from
    the Psychology Bureau: averted themselves from that unsavoury reputation.
    The faint hum and rattle of machinery still stirred the crimson air in the Embryo
    Store. Shifts might come and go, one lupus-coloured face give place to another;
    majestically and for ever the conveyors crept forward with their load of future men
    and women.
    Lenina Crowne walked briskly towards the door.
    His fordship Mustapha Mond! The eyes of the saluting students almost popped out
    of their heads. Mustapha Mond! The Resident Controller for Western Europe! One of
    the Ten World Controllers. One of the Ten … and he sat down on the bench with the
    D.H.C., he was going to stay, to stay, yes, and actually talk to them … straight from
    the horse’s mouth. Straight from the mouth of Ford himself.
    Two shrimp-brown children emerged from a neighbouring shrubbery, stared at them
    for a moment with large, astonished eyes, then returned to their amusements
    among the leaves.
    “You all remember,” said the Controller, in his strong deep voice, “you all
    remember, I suppose, that beautiful and inspired saying of Our Ford’s: History is
    bunk. History,” he repeated slowly, “is bunk.”
    He waved his hand; and it was as though, with an invisible feather wisk, he had
    brushed away a little dust, and the dust was Harappa, was Ur of the Chaldees;
    some spider-webs, and they were Thebes and Babylon and Cnossos and Mycenae.
    Whisk. Whisk–and where was Odysseus, where was Job, where were Jupiter and
    Gotama and Jesus? Whisk–and those specks of antique dirt called Athens and
    Rome, Jerusalem and the Middle Kingdom–all were gone. Whisk–the place where
    Italy had been was empty. Whisk, the cathedrals; whisk, whisk, King Lear and the
    Thoughts of Pascal. Whisk, Passion; whisk, Requiem; whisk, Symphony; whisk …
    “Going to the Feelies this evening, Henry?” enquired the Assistant Predestinator. “I
    hear the new one at the Alhambra is first-rate. There’s a love scene on a bearskin
    rug; they say it’s marvellous. Every hair of the bear reproduced. The most amazing
    tactual effects.”
    “That’s why you’re taught no history,” the Controller was saying. “But now the time
    has come …”
    The D.H.C. looked at him nervously. There were those strange rumours of old
    forbidden books hidden in a safe in the Controller’s study. Bibles, poetry–Ford knew
    what.
    Mustapha Mond intercepted his anxious glance and the corners of his red lips
    twitched ironically.
    “It’s all right, Director,” he said in a tone of faint derision, “I won’t corrupt them.”
    The D.H.C. was overwhelmed with confusion.
    Those who feel themselves despised do well to look despising. The smile on
    Bernard Marx’s face was contemptuous. Every hair on the bear indeed!
    “I shall make a point of going,” said Henry Foster.
    Mustapha Mond leaned forward, shook a finger at them. “Just try to realize it,” he
    said, and his voice sent a strange thrill quivering along their diaphragms. “Try to
    realize what it was like to have a viviparous mother.”
    That smutty word again. But none of them dreamed, this time, of smiling.
    “Try to imagine what ‘living with one’s family’ meant.”
    They tried; but obviously without the smallest success.
    “And do you know what a ‘home’ was?”
    They shook their heads.
    From her dim crimson cellar Lenina Crowne shot up seventeen stories, turned to the
    right as she stepped out of the lift, walked down a long corridor and, opening the
    door marked GIRLS’ DRESSING-ROOM, plunged into a deafening chaos of arms and
    bosoms and underclothing. Torrents of hot water were splashing into or gurgling out
    of a hundred baths. Rumbling and hissing, eighty vibro-vacuum massage machines
    were simultaneously kneading and sucking the firm and sunburnt flesh of eighty
    superb female specimens. Every one was talking at the top of her voice. A Synthetic
    Music machine was warbling out a super-cornet solo.
    “Hullo, Fanny,” said Lenina to the young woman who had the pegs and locker next
    to hers.
    Fanny worked in the Bottling Room, and her surname was also Crowne. But as the
    two thousand million inhabitants of the plant had only ten thousand names between
    them, the coincidence was not particularly surprising.
    Lenina pulled at her zippers-downwards on the jacket, downwards with a
    double-handed gesture at the two that held trousers, downwards again to loosen her
    undergarment. Still wearing her shoes and stockings, she walked off towards the
    bathrooms.
    Home, home–a few small rooms, stiflingly over-inhabited by a man, by a
    periodically teeming woman, by a rabble of boys and girls of all ages. No air, no
    space; an understerilized prison; darkness, disease, and smells.
    (The Controller’s evocation was so vivid that one of the boys, more sensitive than
    the rest, turned pale at the mere description and was on the point of being sick.)
    Lenina got out of the bath, toweled herself dry, took hold of a long flexible tube
    plugged into the wall, presented the nozzle to her breast, as though she meant to
    commit suicide, pressed down the trigger. A blast of warmed air dusted her with the
    finest talcum powder. Eight different scents and eau-de-Cologne were laid on in little
    taps over the wash-basin. She turned on the third from the left, dabbed herself with
    chypre and, carrying her shoes and stockings in her hand, went out to see if one of
    the vibro-vacuum machines were free.
    And home was as squalid psychically as physically. Psychically, it was a rabbit hole, a
    midden, hot with the frictions of tightly packed life, reeking with emotion. What
    suffocating intimacies, what dangerous, insane, obscene relationships between the
    members of the family group! Maniacally, the mother brooded over her children (her
    children) … brooded over them like a cat over its kittens; but a cat that could talk, a
    cat that could say, “My baby, my baby,” over and over again. “My baby, and oh, oh,
    at my breast, the little hands, the hunger, and that unspeakable agonizing
    pleasure! Till at last my baby sleeps, my baby sleeps with a bubble of white milk at
    the corner of his mouth. My little baby sleeps …”
    “Yes,” said Mustapha Mond, nodding his head, “you may well shudder.”
    “Who are you going out with to-night?” Lenina asked, returning from the vibro-vac
    like a pearl illuminated from within, pinkly glowing.
    “Nobody.”
    Lenina raised her eyebrows in astonishment.
    “I’ve been feeling rather out of sorts lately,” Fanny explained. “Dr. Wells advised
    me to have a Pregnancy Substitute.”
    “But, my dear, you’re only nineteen. The first Pregnancy Substitute isn’t compulsory
    till twenty-one.”
    “I know, dear. But some people are better if they begin earlier. Dr. Wells told me
    that brunettes with wide pelvises, like me, ought to have their first Pregnancy
    Substitute at seventeen. So I’m really two years late, not two years early.” She
    opened the door of her locker and pointed to the row of boxes and labelled phials
    on the upper shelf.
    “SYRUP OF CORPUS LUTEUM,” Lenina read the names aloud. “OVARIN,
    GUARANTEED FRESH: NOT TO BE USED AFTER AUGUST 1ST, A.F. 632. MAMMARY
    GLAND EXTRACT: TO BE TAKEN THREE TIMES DAILY, BEFORE MEALS, WITH A LITTLE
    WATER. PLACENTIN: 5cc TO BE INJECTED INTRAVENALLY EVERY THIRD DAY … Ugh!”
    Lenina shuddered. “How I loathe intravenals, don’t you?”
    “Yes. But when they do one good …” Fanny was a particularly sensible girl.
    Our Ford–or Our Freud, as, for some inscrutable reason, he chose to call himself
    whenever he spoke of psychological matters–Our Freud had been the first to reveal
    the appalling dangers of family life. The world was full of fathers–was therefore full
    of misery; full of mothers–therefore of every kind of perversion from sadism to
    chastity; full of brothers, sisters, uncles, aunts–full of madness and suicide.
    “And yet, among the savages of Samoa, in certain islands off the coast of New
    Guinea …”
    The tropical sunshine lay like warm honey on the naked bodies of children tumbling
    promiscuously among the hibiscus blossoms. Home was in any one of twenty
    palm-thatched houses. In the Trobriands conception was the work of ancestral
    ghosts; nobody had ever heard of a father.
    “Extremes,” said the Controller, “meet. For the good reason that they were made to
    meet.”
    “Dr. Wells says that a three months’ Pregnancy Substitute now will make all the
    difference to my health for the next three or four years.”
    “Well, I hope he’s right,” said Lenina. “But, Fanny, do you really mean to say that
    for the next three moaths you’re not supposed to …”
    “Oh no, dear. Only for a week or two, that’s all. I shall spend the evening at the
    Club playing Musical Bridge. I suppose you’re going out?”
    Lenina nodded.
    “Who with?”
    “Henry Foster.”
    “Again?” Fanny’s kind, rather moon-like face took on an incongruous expression of
    pained and disapproving astonishment. “Do you mean to tell me you’re still going
    out with Henry Foster?”
    Mothers and fathers, brothers and sisters. But there were also husbands, wives,
    lovers. There were also monogamy and romance.
    “Though you probably don’t know what those are,” said Mustapha Mond.
    They shook their heads.
    Family, monogamy, romance. Everywhere exclusiveness, a narrow channelling of
    impulse and energy.
    “But every one belongs to every one else,” he concluded, citing the hypnop?dic
    proverb.
    The students nodded, emphatically agreeing with a statement which upwards of
    sixty-two thousand repetitions in the dark had made them accept, not merely as
    true, but as axiomatic, self-evident, utterly indisputable.
    “But after all,” Lenina was protesting, “it’s only about four months now since I’ve
    been having Henry.”
    “Only four months! I like that. And what’s more,” Fanny went on, pointing an
    accusing finger, “there’s been nobody else except Henry all that time. Has there?”
    Lenina blushed scarlet; but her eyes, the tone of her voice remained defiant. “No,
    there hasn’t been any one else,” she answered almost trucuently. “And I jolly well
    don’t see why there should have been.”
    “Oh, she jolly well doesn’t see why there should have been,” Fanny repeated, as
    though to an invisible listener behind Lenina’s left shoulder. Then, with a sudden
    change of tone, “But seriously,” she said, “I really do think you ought to be careful.
    It’s such horribly bad form to go on and on like this with one man. At forty, or
    thirty-five, it wouldrl’t be so bad. But at your age, Lenina! No, it really won’t do. And
    you know how strongly the D.H.C. objects to anything intense or long-drawn. Four
    months of Henry Foster, without having another man–why, he’d be furious if he
    knew …”
    “Think of water under pressure in a pipe.” They thought of it. “I pierce it once,” said
    the Controller. “What a jet!”
    He pierced it twenty times. There were twenty piddling little fountains.
    “My baby. My baby …!”
    “Mother!” The madness is infectious.
    “My love, my one and only, precious, precious …”
    Mother, monogamy, romance. High spurts the fountain; fierce and foamy the wild
    jet. The urge has but a single outlet. My love, my baby. No wonder these poor
    pre-moderns were mad and wicked and miserable. Their world didn’t allow them to
    take things easily, didn’t allow them to be sane, virtuous, happy. What with mothers
    and lovers, what with the prohibitions they were not conditioned to obey, what with
    the temptations and the lonely remorses, what with all the diseases and the endless
    isolating pain, what with the uncertainties and the poverty–they were forced to feel
    strongly. And feeling strongly (and strongly, what was more, in solitude, in
    hopelessly individual isolation), how could they be stable?
    “Of course there’s no need to give him up. Have somebody else from time to time,
    that’s all. He has other girls, doesn’t he?”
    Lenina admitted it.
    “Of course he does. Trust Henry Foster to be the perfect gentleman–always correct.
    And then there’s the Director to think of. You know what a stickler …”
    Nodding, “He patted me on the behind this afternoon,” said Lenina.
    “There, you see!” Fanny was triumphant. “That shows what he stands for. The
    strictest conventionality.”
    “Stability,” said the Controller, “stability. No civilization without social stability. No
    social stability without individual stability.” His voice was a trumpet. Listening they
    felt larger, warmer.
    The machine turns, turns and must keep on turning–for ever. It is death if it stands
    still. A thousand millions scrabbled the crust of the earth. The wheels began to turn.
    In a hundred and fifty years there were two thousand millions. Stop all the wheels.
    In a hundred and fifty weeks there are once more only a thousand millions; a
    thousand thousand thousand men and women have starved to death.
    Wheels must turn steadily, but cannot turn untended. There must be men to tend
    them, men as steady as the wheels upon their axles, sane men, obedient men,
    stable in contentment.
    Crying: My baby, my mother, my only, only love groaning: My sin, my terrible God;
    screaming with pain,muttering with fever, bemoaning old age and poverty–how can
    they tend the wheels? And if they cannot tend the wheels … The corpses of a
    thousand thousand thousand men and women would be hard to bury or burn.
    “And after all,” Fanny’s tone was coaxing, “it’s not as though there were anything
    painful or disagreeable about having one or two men besides Henry. And seeing
    that you ought to be a little more promiscuous …”
    “Stability,” insisted the Controller, “stability. The primal and the ultimate need.
    Stability. Hence all this.”
    With a wave of his hand he indicated the gardens, the huge building of the
    Conditioning Centre, the naked children furtive in the undergrowth or running across
    the lawns.
    Lenina shook her head. “Somehow,” she mused, “I hadn’t been feeling very keen
    on promiscuity lately. There are times when one doesn’t. Haven’t you found that
    too, Fanny?”
    Fanny nodded her sympathy and understanding. “But one’s got to make the effort,”
    she said, sententiously, “one’s got to play the game. After all, every one belongs to
    every one else.”
    “Yes, every one belongs to every one else,” Lenina repeated slowly and, sighing,
    was silent for a moment; then, taking Fanny’s hand, gave it a little squeeze.
    “You’re quite right, Fanny. As usual. I’ll make the effort.”
    Impulse arrested spills over, and the flood is feeling, the flood is passion, the flood
    is even madness: it depends on the force of the current, the height and strength of
    the barrier. The unchecked stream flows smoothly down its appointed channels into
    a calm well-being. (The embryo is hungry; day in, day out, the blood-surrogate
    pump unceasingly turns its eight hundred revolutions a minute. The decanted infant
    howls; at once a nurse appears with a bottle of external secretion. Feeling lurks in
    that interval of time between desire and its consummation. Shorten that interval,
    break down all those old unnecessary barriers.
    “Fortunate boys!” said the Controller. “No pains have been spared to make your
    lives emotionally easy–to preserve you, so far as that is possible, from having
    emotions at all.”
    “Ford’s in his flivver,” murmured the D.H.C. “All’s well with the world.”
    “Lenina Crowne?” said Henry Foster, echoing the Assistant Predestinator’s question
    as he zipped up his trousers. “Oh, she’s a splendid girl. Wonderfully pneumatic. I’m
    surprised you haven’t had her.”
    “I can’t think how it is I haven’t,” said the Assistant Predestinator. “I certainly will. At
    the first opportunity.”
    From his place on the opposite side of the changing-room aisle, Bernard Marx
    overheard what they were saying and turned pale.
    “And to tell the truth,” said Lenina, “I’m beginning to get just a tiny bit bored with
    nothing but Henry every day.” She pulled on her left stocking. “Do you know Bernard
    Marx?” she asked in a tone whose excessive casualness was evidently forced.
    Fanny looked startled. “You don’t mean to say …?”
    “Why not? Bernard’s an Alpha Plus. Besides, he asked me to go to one of the
    Savage Reservations with him. I’ve always wanted to see a Savage Reservation.”
    “But his reputation?”
    “What do I care about his reputation?”
    “They say he doesn’t like Obstacle Golf.”
    “They say, they say,” mocked Lenina.
    “And then he spends most of his time by himself–alone.” There was horror in
    Fanny’s voice.
    “Well, he won’t be alone when he’s with me. And anyhow, why are people so beastly
    to him? I think he’s rather sweet.” She smiled to herself; how absurdly shy he had
    been! Frightened almost–as though she were a World ControUer and he a
    Gamma-Minus machine minder.
    “Consider your own lives,” said Mustapha Mond. “Has any of you ever encountered
    an insurmountable obstacle?”
    The question was answered by a negative silence.
    “Has any of you been compelled to live through a long time-interval between the
    consciousness of a desire and its fufilment?”
    “Well,” began one of the boys, and hesitated.
    “Speak up,” said the D.H.C. “Don’t keep his fordship waiting.”
    “I once had to wait nearly four weeks before a girl I wanted woud let me have her.”
    “And you felt a strong emotion in consequence?”
    “Horrible!”
    “Horrible; precisely,” said the Controller. “Our ancestors were so stupid and
    short-sighted that when the first reformers came along and offered to deliver them
    from those horrible emotions, they woudn’t have anything to do with them.”
    “Talking about her as though she were a bit of meat.” Bernard ground his teeth.
    “Have her here, have her there.” Like mutton. Degrading her to so much mutton.
    She said she’d think it over, she said she’d give me an answer this week. Oh, Ford,
    Ford, Ford.” He would have liked to go up to them and hit them in the face–hard,
    again and again.
    “Yes, I really do advise you to try her,” Henry Foster was saying.
    “Take Ectogenesis. Pfitzner and Kawaguchi had got the whole technique worked out.
    But would the Governments look at it? No. There was something called Christianity.
    Women were forced to go on being viviparous.”
    “He’s so ugly!” said Fanny.
    “But I rather like his looks.”
    “And then so small.” Fanny made a grimace; smallness was so horribly and typically
    low-caste.
    “I think that’s rather sweet,” said Lenina. “One feels one would like to pet him. You
    know. Like a cat.”
    Fanny was shocked. “They say somebody made a mistake when he was still in the
    bottle–thought he was a Gamma and put alcohol into his blood-surrogate. That’s
    why he’s so stunted.”
    “What nonsense!” Lenina was indignant.
    “Sleep teaching was actually prohibited in England. There was something called
    liberalism. Parliament, if you know what that was, passed a law against it. The
    records survive. Speeches about liberty of the subject. Liberty to be inefficient and
    miserable. Freedom to be a round peg in a square hole.”
    “But, my dear chap, you’re welcome, I assure you. You’re welcome.” Henry Foster
    patted the Assistant Predestinator on the shoulder. “Every one belongs to every one
    else, after all.”
    One hundred repetitions three nights a week for four years, thought Bernard Marx,
    who was a specialist on hypnop?dia. Sixty-two thousand four hundred repetitions
    make one truth. Idiots!
    “Or the Caste System. Constantly proposed, constantly rejected. There was
    something called democracy. As though men were more than physico-chemically
    equal.”
    “Well, all I can say is that I’m going to accept his invitation.”
    Bernard hated them, hated them. But they were two, they were large, they were
    strong.
    “The Nine Years’ War began in A.F. 141.”
    “Not even if it were true about the alcohol in his blood-surrogate.”
    “Phosgene, chloropicrin, ethyl iodoacetate, diphenylcyanarsine, trichlormethyl,
    chloroformate, dichlorethyl sulphide. Not to mention hydrocyanic acid.”
    “Which I simply don’t believe,” Lenina concluded.
    “The noise of fourteen thousand aeroplanes advancing in open order. But in the
    Kurfurstendamm and the Eighth Arrondissement, the explosion of the anthrax
    bombs is hardly louder than the popping of a paper bag.”
    “Because I do want to see a Savage Reservation.”
    Ch3C6H2(NO2)3+Hg(CNO)2=well, what? An enormous hole in the ground, a pile of
    masonry, some bits of flesh and mucus, a foot, with the boot still on it, flying
    through the air and landing, flop, in the middle of the geraniums–the scarlet ones;
    such a splendid show that summer!
    “You’re hopeless, Lenina, I give you up.”
    “The Russian technique for infecting water supplies was particularly ingenious.”
    Back turned to back, Fanny and Lenina continued their changing in silence.
    “The Nine Years’ War, the great Economic Collapse. There was a choice between
    World Control and destruction. Between stability and …”
    “Fanny Crowne’s a nice girl too,” said the Assistant Predestmator.
    In the nurseries, the Elementary Class Consciousness lesson was over, the voices
    were adapting future demand to future industrial supply. “I do love flying,” they
    whispered, “I do love flying, I do love having new clothes, I do love …”
    “Liberalism, of course, was dead of anthrax, but all the same you couldn’t do things
    by force.”
    “Not nearly so pneumatic as Lenina. Oh, not nearly.”
    “But old clothes are beastly,” continued the untiring whisper. “We always throw away
    old clothes. Ending is better than mending, ending is better thast mending, ending
    is better …”
    “Government’s an affair of sitting, not hitting. You rule with the brains and the
    buttocks, never with the fists. For example, there was the conscription of
    consumption.”
    “There, I’m ready,” said Lenina, but Fanny remained speechless and averted. “Let’s
    make peace, Fanny darling.”
    “Every man, woman and child compelled to consume so much a year. In the
    interests of industry. The sole result …”
    “Ending is better than mending. The more stitches, the less riches; the more
    stitches …”
    “One of these days,” said Fanny, with dismal emphasis, “you’ll get into trouble.”
    “Conscientious objection on an enormous scale. Anything not to consume. Back to
    nature.”
    “I do love flying. I do love flying.”
    “Back to culture. Yes, actually to culture. You can’t consume much if you sit still and
    read books.”
    “Do I look all right?” Lenina asked. Her jacket was made of bottle green acetate
    cloth with green viscose fur; at the cuffs and collar.
    “Eight hundred Simple Lifers were mowed down by machine guns at Golders Green.”
    “Ending is better than mending, ending is better than mending.”
    Green corduroy shorts and white viscose-woollen stockings turned down below the knee.
    “Then came the famous British Museum Massacre. Two thousand culture fans
    gassed with dichlorethyl sulphide.”
    A green-and-white jockey cap shaded Lenina’s eyes; her shoes were bright green
    and highly polished.
    “In the end,” said Mustapha Mond, “the Controllers realized that force was no good.
    The slower but infinitely surer methods of ectogenesis, neo-Pavlovian conditioning
    and hypnop?dia …”
    And round her waist she wore a silver-mounted green morocco-surrogate cartridge
    belt, bulging (for Lenina was not a freemartin) with the regulation supply of
    contraceptives.
    “The discoveries of Pfitzner and Kawaguchi were at last made use of. An intensive
    propaganda against viviparous reproduction …”
    “Perfect!” cried Fanny enthusiastically. She could never resist Lenina’s charm for
    long. “And what a perfectly sweet Malthusian belt!”
    “Accompanied by a campaign against the Past; by the closing of museums, the
    blowing up of historical monuments (luckily most of them had already been
    destroyed during the Nine Years’ War); by the suppression of all books published
    before A.F. 15O.”
    “I simply must get one like it,” said Fanny.
    “There were some things called the pyramids, for example.
    “My old black-patent bandolier …”
    “And a man called Shakespeare. You’ve never heard of them of course.”
    “It’s an absolute disgrace–that bandolier of mine.”
    “Such are the advantages of a really scientific education.”
    “The more stitches the less riches; the more stitches the less …”
    “The introduction of Our Ford’s first T-Model …”
    “I’ve had it nearly three months.”
    “Chosen as the opening date of the new era.”
    “Ending is better than mending; ending is better …”
    “There was a thing, as I’ve said before, called Christianity.”
    “Ending is better than mending.”
    “The ethics and philosophy of under-consumption …”
    “I love new clothes, I love new clothes, I love …”
    “So essential when there was under-production; but in an age of machines and the
    fixation of nitrogen–positively a crime against society.”
    “Henry Foster gave it me.”
    “All crosses had their tops cut and became T’s. There was also a thing called God.”
    “It’s real morocco-surrogate.”
    “We have the World State now. And Ford’s Day celebrations, and Community Sings,
    and Solidarity Services.”
    “Ford, how I hate them!” Bernard Marx was thinking.
    “There was a thing called Heaven; but all the same they used to drink enormous
    quantities of alcohol.”
    “Like meat, like so much meat.”
    “There was a thing called the soul and a thing called immortality.”
    “Do ask Henry where he got it.”
    “But they used to take morphia and cocaine.”
    “And what makes it worse, she tlainks of herself as meat.”
    “Two thousand pharmacologists and bio-chemists were subsidized in A.P. 178.”
    “He does look glum,” said the Assistant Predestinator, pointing at Bernard Marx.
    “Six years later it was being produced commercially. The perfect drug.”
    “Let’s bait him.”
    “Euphoric, narcotic, pleasantly hallucinant.”
    “Glum, Marx, glum.” The clap on the shoulder made him start, look up. It was that
    brute Henry Foster. “What you need is a gramme of soma.”
    “All the advantages of Christianity and alcohol; none of their defects.”
    “Ford, I should like to kill him!” But all he did was to say, “No, thank you,” and fend
    off the proffered tube of tablets.
    “Take a holiday from reality whenever you like, and come back without so much as
    a headache or a mythology.”
    “Take it,” insisted Henry Foster, “take it.”
    “Stability was practically assured.”
    “One cubic centimetre cures ten gloomy sentiments,” said the Assistant
    Predestinator citing a piece of homely hypnop?dic wisdom.
    “It only remained to conquer old age.”
    “Damn you, damn you!” shouted Bernard Marx.
    “Hoity-toity.”
    “Gonadal hormones, transfusion of young blood, magnesium salts …”
    “And do remember that a gramme is better than a damn.” They went out, laughing.
    “All the physiological stigmata of old age have been abolished. And along with
    them, of course …”
    “Don’t forget to ask him about that Malthusian belt,” said Fanny.
    “Along with them all the old man’s mental peculiarities. Characters remain constant
    throughout a whole lifetime.”
    “… two rounds of Obstacle Golf to get through before dark. I must fly.”
    “Work, play–at sixty our powers and tastes are what they were at seventeen. Old
    men in the bad old days used to renounce, retire, take to religion, spend their time
    reading, thinking–thinking!”
    “Idiots, swine!” Bernard Marx was saying to himself, as he walked down the corridor
    to the lift.
    “Now–such is progress–the old men work, the old men copulate, the old men have
    no time, no leisure from pleasure, not a moment to sit down and think–or if ever by
    some unlucky chance such a crevice of time shoud yawn in the solid substance of
    their distractions, there is always soma, delicious soma, half a gramme for a
    half-holiday, a gramme for a week-end, two grammes for a trip to the gorgeous
    East, three for a dark eternity on the moon; returning whence they find themselves
    on the other side of the crevice, safe on the solid ground of daily labour and
    distraction, scampering from feely to feely, from girl to pneumatic girl, from
    Electromagnetic Golf course to …”
    “Go away, little girl,” shouted the D.H.C. angrily. “Go away, little boy! Can’t you see
    that his fordship’s busy? Go and do your erotic play somewhere else.”
    “Suffer little children,” said the Controller.
    Slowly, majestically, with a faint humming of machinery, the Conveyors moved
    forward, thirty-three centimters an hour. In the red darkness glinted innumerable
    rubies.

    Chapter Four

    THE LIFT was crowded with men from the Alpha Changing Rooms, and Lenina’s entry
    wars greeted by many friendly nods and smiles. She was a popular girl and, at one
    time or another, had spent a night with almost all of them.
    They were dear boys, she thought, as she returned their salutations. Charming
    boys! Still, she did wish that George Edzel’s ears weren’t quite so big (perhaps he’d
    been given just a spot too much parathyroid at Metre 328?). And looking at Benito
    Hoover, she couldn’t help remembering that he was really too hairy when he took his
    clothes off.
    Turning, with eyes a little saddened by the recollection, of Benito’s curly blackness,
    she saw in a corner the small thin body, the melancholy face of Bernard Marx.
    “Bernard!” she stepped up to him. “I was looking for you.” Her voice rang clear
    above the hum of the mounting lift. The others looked round curiously. “I wanted to
    talk to you about our New Mexico plan.” Out of the tail of her eye she could see
    Benito Hoover gaping with astonishment. The gape annoyed her. “Surprised I
    shouldn’t be begging to go with him again!” she said to herself. Then aloud, and
    more warmly than ever, “I’d simply love to come with you for a week in July,” she
    went on. (Anyhow, she was publicly proving her unfaithfulness to Henry. Fanny ought
    to be pleased, even though it was Bernard.) “That is,” Lenina gave him her most
    deliciously significant smile, “if you still want to have me.”
    Bernard’s pale face flushed. “What on earth for?” she wondered, astonished, but at
    the same time touched by this strange tribute to her power.
    “Hadn’t we better talk about it somewhere else?” he stammered, looking horribly
    uncomfortable.
    “As though I’d been saying something shocking,” thought Lenina. “He couldn’t look
    more upset if I’d made a dirty joke–asked him who his mother was, or something
    like that.”
    “I mean, with all these people about …” He was choked with confusion.
    Lenina’s laugh was frank and wholly unmalicious. “How funny you are!” she said;
    and she quite genuinely did think him funny. “You’ll give me at least a week’s
    warning, won’t you,” she went on in another tone. “I suppose we take the Blue
    Pacific Rocket? Does it start from the Charing-T Tower? Or is it from Hampstead?”
    Before Bernard could answer, the lift came to a standstill.
    “Roof!” called a creaking voice.
    The liftman was a small simian creature, dressed in the black tunic of an
    Epsilon-Minus Semi-Moron.
    “Roof!”
    He flung open the gates. The warm glory of afternoon sunlight made him start and
    blink his eyes. “Oh, roof!” he repeated in a voice of rapture. He was as though
    suddenly and joyfully awakened from a dark annihilating stupor. “Roof!”
    He smiled up with a kind of doggily expectant adoration into the faces of his
    passengers. Talking and laughing together, they stepped out into the light. The
    liftman looked after them.
    “Roof?” he said once more, questioningly.
    Then a bell rang, and from the ceiling of the lift a loud speaker began, very softly
    and yet very imperiously, to issue its commands.
    “Go down,” it said, “go down. Floor Eighteen. Go down, go down. Floor Eighteen. Go
    down, go …”
    The liftman slammed the gates, touched a button and instantly dropped back into
    the droning twilight of the well, the twilight of his own habitual stupor.
    It was warm and bright on the roof. The summer afternoon was drowsy with the hum
    of passing helicopters; and the deeper drone of the rocket-planes hastening,
    invisible, through the bright sky five or six miles overhead was like a caress on the
    soft air. Bernard Marx drew a deep breath. He looked up into the sky and round the
    blue horizon and finally down into Lenina’s face.
    “Isn’t it beautiful!” His voice trembled a little.
    She smiled at him with an expression of the most sympathetic understanding.
    “Simply perfect for Obstacle Golf,” she answered rapturously. “And now I must fly,
    Bernard. Henry gets cross if I keep him waiting. Let me know in good time about
    the date.” And waving her hand she ran away across the wide flat roof towards the
    hangars. Bernard stood watching the retreating twinkle of the white stockings, the
    sunburnt knees vivaciously bending and unbending again, again, and the softer
    rolling of those well-fitted corduroy shorts beneath the bottle green jacket. His face
    wore an expression of pain.
    “I should say she was pretty,” said a loud and cheery voice just behind him.
    Bernard started and looked around. The chubby red face of Benito Hoover was
    beaming down at him–beaming with manifest cordiality. Benito was notoriously
    good-natured. People said of him that he could have got through life without ever
    touching soma. The malice and bad tempers from which other people had to take
    holidays never afflicted him. Reality for Benito was always sunny.
    “Pneumatic too. And how!” Then, in another tone: “But, I say,” he went on, “you do
    look glum! What you need is a gramme of soma.” Diving into his right-hand
    trouser-pocket, Benito produced a phial. “One cubic centimetre cures ten gloomy …
    But, I say!”
    Bernard had suddenly turned and rushed away.
    Benito stared after him. “What can be the matter with the fellow?” he wondered,
    and, shaking his head, decided that the story about the alcohol having been put
    into the poor chap’s blood-surrogate must be true. “Touched his brain, I suppose.”
    He put away the soma bottle, and taking out a packet of sex-hormone
    chewing-gum, stuffed a plug into his cheek and walked slowly away towards the
    hangars, ruminating.
    Henry Foster had had his machine wheeled out of its lock-up and, when Lenina
    arrived, was already seated in the cockpit, waiting.
    “Four minutes late,” was all his comment, as she climbed in beside him. He started
    the engines and threw the helicopter screws into gear. The machine shot vertically
    into the air. Henry accelerated; the humming of the propeller shrilled from hornet to
    wasp, from wasp to mosquito; the speedometer showed that they were rising at the
    best part of two kilometres a minute. London diminished beneath them. The huge
    table-topped buildings were no more, in a few seconds, than a bed of geometrical
    mushrooms sprouting from the green of park and garden. In the midst of them,
    thin-stalked, a taller, slenderer fungus, the Charing-T Tower lifted towards the sky a
    disk of shining concrete.
    Like the vague torsos of fabulous athletes, huge fleshy clouds lolled on the blue air
    above their heads. Out of one of them suddenly dropped a small scarlet insect,
    buzzing as it fell.
    “There’s the Red Rocket,” said Henry, “just come in from New York.” Looking at his
    watch. “Seven minutes behind time,” he added, and shook his head. “These Atlantic
    services–they’re really scandalously unpunctual.”
    He took his foot off the accelerator. The humming of the screws overhead dropped
    an octave and a half, back through wasp and hornet to bumble bee, to cockchafer,
    to stag-beetle. The upward rush of the machine slackened off; a moment later they
    were hanging motionless in the air. Henry pushed at a lever; there was a click.
    Slowly at first, then faster and faster, till it was a circular mist before their eyes, the
    propeller in front of them began to revolve. The wind of a horizontal speed whistled
    ever more shrilly in the stays. Henry kept his eye on the revolution-counter; when
    the needle touched the twelve hundred mark, he threw the helicopter screws out of
    gear. The machine had enough forward momentum to be able to fly on its planes.
    Lenina looked down through the window in the floor between her feet. They were
    flying over the six kilometre zone of park-land that separated Central London from
    its first ring of satellite suburbs. The green was maggoty with fore-shortened life.
    Forests of Centrifugal Bumble-puppy towers gleamed between the trees. Near
    Shepherd’s Bush two thousand Beta-Minus mixed doubles were playing
    Riemann-surface tennis. A double row of Escalator Fives Courts lined the main road
    from Notting Hill to Willesden. In the Ealing stadium a Delta gymnastic display and
    community sing was in progress.
    “What a hideous colour khaki is,” remarked Lenina, voicing the hypnop?dic
    prejudices of her caste.
    The buildings of the Hounslow Feely Studio covered seven and a half hectares. Near
    them a black and khaki army of labourers was busy revitrifying the surface of the
    Great West Road. One of the huge travelling crucibles was being tapped as they flew
    over. The molten stone poured out in a stream of dazzling incandescence across
    the road, the asbestos rollers came and went; at the tail of an insulated watering
    cart the steam rose in white clouds.
    At Brentford the Television Corporation’s factory was like a small town.
    “They must be changing the shift,” said Lenina.
    Like aphides and ants, the leaf-green Gamma girls, the black Semi-Morons
    swarmed round the entrances, or stood in queues to take their places in the
    monorail tram-cars. Mulberry-coloured Beta-Minuses came and went among the
    crowd. The roof of the main building was alive with the alighting and departure of
    helicopters.
    “My word,” said Lenina, “I’m glad I’m not a Gamma.”
    Ten minutes later they were at Stoke Poges and had started their first round of Obstacle Golf.
    § 2
    WITH eyes for the most part downcast and, if ever they lighted on a fellow creature,
    at once and furtively averted, Bernard hastened across the roof. He was like a man
    pursued, but pursued by enemies he does not wish to see, lest they should seem
    more hostile even than he had supposed, and he himself be made to feel guiltier
    and even more helplessly alone.
    “That horrible Benito Hoover!” And yet the man had meant well enough. Which only
    made it, in a way, much worse. Those who meant well behaved in the same way as
    those who meant badly. Even Lenina was making him suffer. He remembered those
    weeks of timid indecision, during which he had looked and longed and despaired of
    ever having the courage to ask her. Dared he face the risk of being humiliated by a
    contemptuous refusal? But if she were to say yes, what rapture! Well, now she had
    said it and he was still wretched–wretched that she should have thought it such a
    perfect afternoon for Obstacle Golf, that she should have trotted away to join Henry
    Foster, that she should have found him funny for not wanting to talk of their most
    private affairs in public. Wretched, in a word, because she had behaved as any
    healthy and virtuous English girl ought to behave and not in some other, abnormal,
    extraordinary way.
    He opened the door of his lock-up and called to a lounging couple of Delta-Minus
    attendants to come and push his machine out on to the roof. The hangars were
    staffed by a single Bokanovsky Group, and the men were twins, identically small,
    black and hideous. Bernard gave his orders in the sharp, rather arrogant and even
    offensive tone of one who does not feel himself too secure in his superiority. To
    have dealings with members of the lower castes was always, for Bernard, a most
    distressing experience. For whatever the cause (and the current gossip about the
    alcohol in his blood-surrogate may very likely–for accidents will happen–have been
    true) Bernard’s physique as hardly better than that of the average Gamma. He
    stood eight centimetres short of the standard Alpha height and was slender in
    proportion. Contact with members of he lower castes always reminded him painfully
    of this physical inadequacy. “I am I, and wish I wasn’t”; his self-consciousness was
    acute and stressing. Each time he found himself looking on the level, instead of
    downward, into a Delta’s face, he felt humiliated. Would the creature treat him with
    the respect due to his caste? The question haunted him. Not without reason. For
    Gammas, Deltas and Epsilons had been to some extent conditioned to associate
    corporeal mass with social superiority. Indeed, a faint hypnop?dic prejudice in
    favour of size was universal. Hence the laughter of the women to whom he made
    proposals, the practical joking of his equals among the men. The mockery made
    him feel an outsider; and feeling an outsider he behaved like one, which increased
    the prejudice against him and intensified the contempt and hostility aroused by his
    physical defects. Which in turn increased his sense of being alien and alone. A
    chronic fear of being slighted made him avoid his equals, made him stand, where
    his inferiors were concerned, self-consciously on his dignity. How bitterly he envied
    men like Henry Foster and Benito Hoover! Men who never had to shout at an Epsilon
    to get an order obeyed; men who took their position for granted; men who moved
    through the caste system as a fish through water–so utterly at home as to be
    unaware either of themselves or of the beneficent and comfortable element in which
    they had their being.
    Slackly, it seemed to him, and with reluctance, the twin attendants wheeled his plane out on the roof.
    “Hurry up!” said Bernard irritably. One of them glanced at him. Was that a kind of
    bestial derision that he detected in those blank grey eyes? “Hurry up!” he shouted
    more loudly, and there was an ugly rasp in his voice.
    He climbed into the plane and, a minute later, was flying southwards, towards the
    river.
    The various Bureaux of Propaganda and the College of Emotional Engineering were
    housed in a single sixty-story building in Fleet Street. In the basement and on the
    low floors were the presses and offices of the three great Lodon newspapers–The
    Hourly Radio, an upper-caste sheet, the pale green Gamma Gazette, and, on khaki
    paper and in words exclusively of one syllable, The Delta Mirror. Then came the
    Bureaux of Propaganda by Television, by Feeling Picture, and by Synthetic Voice and
    Music respectively–twenty-two floors of them. Above were the search laboratories
    and the padded rooms in which Sound-Track Writers and Synthetic Composers did
    the delicate work. The top eighteen floors were occupied the College of Emotional
    Engineering.
    Bernard landed on the roof of Propaganda House and stepped out.
    “Ring down to Mr. Helmholtz Watson,” he ordered the Gamma-Plus porter, “and tell
    him that Mr. Bernard Marx is waiting for him on the roof.”
    He sat down and lit a cigarette.
    Helmholtz Watson was writing when the message came down.
    “Tell him I’m coming at once,” he said and hung up the receiver. Then, turning to
    his secretary, “I’ll leave you to put my things away,” he went on in the same official
    and impersonal tone; and, ignoring her lustrous smile, got up and walked briskly to
    the door.
    He was a powerfully built man, deep-chested, broad-shouldered, massive, and yet
    quick in his movements, springy and agile. The round strong pillar of his neck
    supported a beautifully shaped head. His hair was dark and curly, his features
    strongly marked. In a forcible emphatic way, he was handsome and looked, as his
    secretety was never tired of repeating, every centimetre an Alpha Plus. By
    profession he was a lecturer at the College of Emotional Engineering (Department of
    Writing) and the intervals of his educational activities, a working Emotional Engineer.
    He wrote regularly for The Hourly Radio, composed feely scenarios, and had the
    happiest knack for slogans and hypnop?dic rhymes.
    “Able,” was the verdict of his superiors. “Perhaps, (and they would shake their
    heads, would significantly lower their voices) “a little too able.”
    Yes, a little too able; they were right. A mental excess had produced in Helmholtz
    Watson effects very similar to those which, in Bernard Marx, were the result of a
    physical defect. Too little bone and brawn had isolated Bernard from his fellow men,
    and the sense of this apartness, being, by all the current standards, a mental
    excess, became in its turn a cause of wider separation. That which had made
    Helmholtz so uncomfortably aware of being himself and and all alone was too much
    ability. What the two men shared was the knowledge that they were individuals. But
    whereas the physically defective Bernard had suffered all his life from the
    consciousness of being separate, it was only quite recently that, grown aware of his
    mental excess, Helmholtz Watson had also become aware of his difference from the
    people who surrounded him. This Escalator-Squash champion, this indefatigable
    lover (it was said that he had had six hundred and forty different girls in under four
    years), this admirable committee man and best mixer had realized quite suddenly
    that sport, women, communal activities were only, so far as he was concerned,
    second bests. Really, and at the bottom, he was interested in something else. But
    in what? In what? That was the problem which Bernard had come to discuss with
    him–or rather, since it was always Helmholtz who did all the talking, to listen to his
    friend discussing, yet once more.
    Three charming girls from the Bureau of Propaganda by Synthetic Voice waylaid him
    as he stepped out of the lift.
    “Oh, Helmholtz, darling, do come and have a picnic supper with us on Exmoor.”
    They clung round him imploringly.
    He shook his head, he pushed his way through them. “No, no.”
    “We’re not inviting any other man.”
    But Helmholtz remained unshaken even by this delightful promise. “No,” he
    repeated, “I’m busy.” And he held resolutely on his course. The girls trailed after
    him. It was not till he had actually climbed into Bernard’s plane and slammed the
    door that they gave up pursuit. Not without reproaches.
    “These women!” he said, as the machine rose into the air. “These women!” And he
    shook his head, he frowned. “Too awful,” Bernard hypocritically agreed, wishing, as
    he spoke the words, that he could have as many girls as Helmholtz did, and with as
    little trouble. He was seized with a sudden urgent need to boast. “I’m taking Lenina
    Crowne to New Mexico with me,” he said in a tone as casual as he could make it.
    “Are you?” said Helmholtz, with a total absence of interest. Then after a little pause,
    “This last week or two,” he went on, “I’ve been cutting all my committees and all my
    girls. You can’t imagine what a hullabaloo they’ve been making about it at the
    College. Still, it’s been worth it, I think. The effects …” He hesitated. “Well, they’re
    odd, they’re very odd.”
    A physical shortcoming could produce a kind of mental excess. The process, it
    seemed, was reversible. Mental excess could produce, for its own purposes, the
    voluntary blindness and deafness of deliberate solitude, the artificial impotence of
    asceticism.
    The rest of the short flight was accomplished in silence. When they had arrived and
    were comfortably stretched out on the pneumatic sofas in Bernard’s room,
    Helmholtz began again.
    Speaking very slowly, “Did you ever feel,” he asked, “as though you had something
    inside you that was only waiting for you to give it a chance to come out? Some sort
    of extra power that you aren’t using–you know, like all the water that goes down the
    falls instead of through the turbines?” He looked at Bernard questioningly.
    “You mean all the emotions one might be feeling if things were different?”
    Helmholtz shook his head. “Not quite. I’m thinking of a queer feeling I sometimes
    get, a feeling that I’ve got something important to say and the power to say it–only
    I don’t know what it is, and I can’t make any use of the power. If there was some
    different way of writing … Or else something else to write about …” He was silent;
    then, “You see,” he went on at last, “I’m pretty good at inventing phrases–you
    know, the sort of words that suddenly make you jump, almost as though you’d sat
    on a pin, they seem so new and exciting even though they’re about something
    hypnop?dically obvious. But that doesn’t seem enough. It’s not enough for the
    phrases to be good; what you make with them ought to be good too.”
    “But your things are good, Helmholtz.”
    “Oh, as far as they go.” Helmholtz shrugged his shoulders. “But they go such a little
    way. They aren’t important enough, somehow. I feel I could do something much
    more important. Yes, and more intense, more violent. But what? What is there more
    important to say? And how can one be violent about the sort of things one’s
    expected to write about? Words can be like X-rays, if you use them properly–they’ll
    go through anything. You read and you’re pierced. That’s one of the things I try to
    teach my students–how to write piercingly. But what on earth’s the good of being
    pierced by an article about a Community Sing, or the latest improvement in scent
    organs? Besides, can you make words really piercing–you know, like the very
    hardest X-rays–when you’re writing about that sort of thing? Can you say something
    about nothing? That’s what it finally boils down to. I try and I try …”
    “Hush!” said Bernard suddenly, and lifted a warning finger; they listened. “I believe
    there’s somebody at the door,” he whispered.
    Helmholtz got up, tiptoed across the room, and with a sharp quick movement flung
    the door wide open. There was, of course, nobody there.
    “I’m sorry,” said Bernard, feelling and looking uncomfortably foolish. “I suppose
    I’ve got things on my nerves a bit. When people are suspicious with you, you start
    being suspicious with them.”
    He passed his hand across his eyes, he sighed, his voice became plaintive. He was
    justifying himself. “If you knew what I’d had to put up with recently,” he said almost
    tearfully–and the uprush of his self-pity was like a fountain suddenly released. “If
    you only knew!”
    Helmholtz Watson listened with a certain sense of discomfort. “Poor little Bernard!” he said to himself. But at the same time he felt rather ashamed for his friend. He wished Bernard would show a little more pride.

    Chapter Five

    BY EIGHT O’CLOCK the light was failing. The loud speaker in the tower of the Stoke Poges Club House began, in a more than human tenor, to announce the closing of the courses. Lenina and Henry abandoned their game and walked back towards the Club. From the grounds of the Internal and External Secretion Trust came the lowing of those thousands of cattle which provided, with their hormones and their milk, the raw materials for the great factory at Farnham Royal.

    An incessant buzzing of helicopters filled the twilight. Every two and a half minutes a
    bell and the screech of whistles announced the departure of one of the light
    monorail trains which carried the lower caste golfers back from their separate course
    to the metropolis.
    Lenina and Henry climbed into their machine and started off. At eight hundred feet
    Henry slowed down the helicopter screws, and they hung for a minute or two poised
    above the fading landscape. The forest of Burnham Beeches stretched like a great
    pool of darkness towards the bright shore of the western sky. Crimson at the
    horizon, the last of the sunset faded, through orange, upwards into yellow and a
    pale watery green. Northwards, beyond and above the trees, the Internal and
    External Secretions factory glared with a fierce electric brilliance from every window of
    its twenty stories. Beneath them lay the buildings of the Golf Club–the huge Lower
    Caste barracks and, on the other side of a dividing wall, the smaller houses
    reserved for Alpha and Beta members. The approaches to the monorail station were
    black with the ant-like pullulation of lower-caste activity. From under the glass vault
    a lighted train shot out into the open. Following its southeasterly course across the
    dark plain their eyes were drawn to the majestic buildings of the Slough
    Crematorium. For the safety of night-flying planes, its four tall chimneys were
    flood-lighted and tipped with crimson danger signals. It was a landmark.
    “Why do the smoke-stacks have those things like balconies around them?”
    enquired Lenina.
    “Phosphorus recovery,” explained Henry telegraphically. “On their way up the
    chimney the gases go through four separate treatments. P2O5 used to go right out
    of circulation every time they cremated some one. Now they recover over
    ninety-eight per cent of it. More than a kilo and a half per adult corpse. Which
    makes the best part of four hundred tons of phosphorus every year from England
    alone.” Henry spoke with a happy pride, rejoicing whole-heartedly in the
    achievement, as though it had been his own. “Fine to think we can go on being
    socially useful even after we’re dead. Making plants grow.”
    Lenina, meanwhile, had turned her eyes away and was looking perpendicularly
    downwards at the monorail station. “Fine,” she agreed. “But queer that Alphas and
    Betas won’t make any more plants grow than those nasty little Gammas and Deltas
    and Epsilons down there.”
    “All men are physico-chemically equal,” said Henry sententiously. “Besides, even
    Epsilons perform indispensable services.”
    “Even an Epsilon …” Lenina suddenly remembered an occasion when, as a little girl
    at school, she had woken up in the middle of the night and become aware, for the
    first time, of the whispering that had haunted all her sleeps. She saw again the
    beam of moonlight, the row of small white beds; heard once more the soft, soft
    voice that said (the words were there, unforgotten, unforgettable after so many
    night-long repetitions): “Every one works for every one else. We can’t do without
    any one. Even Epsilons are useful. We couldn’t do without Epsilons. Every one works
    for every one else. We can’t do without any one …” Lenina remembered her first
    shock of fear and surprise; her speculations through half a wakeful hour; and then,
    under the influence of those endless repetitions, the gradual soothing of her mind,
    the soothing, the smoothing, the stealthy creeping of sleep. …
    “I suppose Epsilons don’t really mind being Epsilons,” she said aloud.
    “Of course they don’t. How can they? They don’t know what it’s like being anything
    else. We’d mind, of course. But then we’ve been differently conditioned. Besides, we
    start with a different heredity.”
    “I’m glad I’m not an Epsilon,” said Lenina, with conviction.
    “And if you were an Epsilon,” said Henry, “your conditioning would have made you
    no less thankful that you weren’t a Beta or an Alpha.” He put his forward propeller
    into gear and headed the machine towards London. Behind them, in the west, the
    crimson and orange were almost faded; a dark bank of cloud had crept into the
    zenith. As they flew over the crematorium, the plane shot upwards on the column of
    hot air rising from the chimneys, only to fall as suddenly when it passed into the
    descending chill beyond.
    “What a marvellous switchback!” Lenina laughed delightedly.
    But Henry’s tone was almost, for a moment, melancholy. “Do you know what that
    switchback was?” he said. “It was some human being finally and definitely
    disappearing. Going up in a squirt of hot gas. It would be curious to know who it
    was–a man or a woman, an Alpha or an Epsilon. …” He sighed. Then, in a resolutely
    cheerful voice, “Anyhow,” he concluded, “there’s one thing we can be certain of;
    whoever he may have been, he was happy when he was alive. Everybody’s happy
    now.”
    “Yes, everybody’s happy now,” echoed Lenina. They had heard the words repeated
    a hundred and fifty times every night for twelve years.
    Landing on the roof of Henry’s forty-story apartment house in Westminster, they
    went straight down to the dining-hall. There, in a loud and cheerful company, they
    ate an excellent meal. Soma was served with the coffee. Lenina took two
    half-gramme tablets and Henry three. At twenty past nine they walked across the
    street to the newly opened Westminster Abbey Cabaret. It was a night almost
    without clouds, moonless and starry; but of this on the whole depressing fact Lenina
    and Henry were fortunately unaware. The electric sky-signs effectively shut off the
    outer darkness. “CALVIN STOPES AND HIS SIXTEEN SEXOPHONISTS.” From the
    fa?ade of the new Abbey the giant letters invitingly glared. “LONDON’S FINEST SCENT
    AND COLOUR ORGAN. ALL THE LATEST SYNTHETIC MUSIC.”
    They entered. The air seemed hot and somehow breathless with the scent of
    ambergris and sandalwood. On the domed ceiling of the hall, the colour organ had
    momentarily painted a tropical sunset. The Sixteen Sexophonists were playing an
    old favourite: “There ain’t no Bottle in all the world like that dear little Bottle of
    mine.” Four hundred couples were five-stepping round the polished floor. Lenina
    and Henry were soon the four hundred and first. The saxophones wailed like
    melodious cats under the moon, moaned in the alto and tenor registers as though
    the little death were upon them. Rich with a wealth of harmonics, their tremulous
    chorus mounted towards a climax, louder and ever louder–until at last, with a wave
    of his hand, the conductor let loose the final shattering note of ether-music and
    blew the sixteen merely human blowers clean out of existence. Thunder in A flat
    major. And then, in all but silence, in all but darkness, there followed a gradual
    deturgescence, a diminuendo sliding gradually, through quarter tones, down, down to
    a faintly whispered dominant chord that lingered on (while the five-four rhythms still
    pulsed below) charging the darkened seconds with an intense expectancy. And at
    last expectancy was fulfilled. There was a sudden explosive sunrise, and
    simultaneously, the Sixteen burst into song:
    “Bottle of mine, it’s you I’ve always wanted!
    Bottle of mine, why was I ever decanted?
    Skies are blue inside of you,
    The weather’s always fine;
    For
    There ain’t no Bottle in all the world
    Like that dear little Bottle of mine.”
    Five-stepping with the other four hundred round and round Westminster Abbey,
    Lenina and Henry were yet dancing in another world–the warm, the richly coloured,
    the infinitely friendly world of soma-holiday. How kind, how good-looking, how
    delightfully amusing every one was! “Bottle of mine, it’s you I’ve always wanted …”
    But Lenina and Henry had what they wanted … They were inside, here and
    now-safely inside with the fine weather, the perennially blue sky. And when,
    exhausted, the Sixteen had laid by their saxophones and the Synthetic Music
    apparatus was producing the very latest in slow Malthusian Blues, they might have
    been twin embryos gently rocking together on the waves of a bottled ocean of
    blood-surrogate.
    “Good-night, dear friends. Good-night, dear friends.” The loud speakers veiled their
    commands in a genial and musical politeness. “Good-night, dear friends …”
    Obediently, with all the others, Lenina and Henry left the building. The depressing
    stars had travelled quite some way across the heavens. But though the separating
    screen of the sky-signs had now to a great extent dissolved, the two young people
    still retained their happy ignorance of the night.
    Swallowing half an hour before closing time, that second dose of soma had raised a
    quite impenetrable wall between the actual universe and their minds. Bottled, they
    crossed the street; bottled, they took the lift up to Henry’s room on the
    twenty-eighth floor. And yet, bottled as she was, and in spite of that second
    gramme of soma, Lenina did not forget to take all the contraceptive precautions
    prescribed by the regulations. Years of intensive hypnop?dia and, from twelve to
    seventeen, Malthusian drill three times a week had made the taking of these
    precautions almost as automatic and inevitable as blinking.
    “Oh, and that reminds me,” she said, as she came back from the bathroom, “Fanny
    Crowne wants to know where you found that lovely green morocco-surrogate
    cartridge belt you gave me.”
    § 2
    ALTERNATE Thursdays were Bernard’s Solidarity Service days. After an early dinner at
    the Aphroditzeum (to which Helrnholtz had recently been elected under Rule Two) he
    took leave of his friend and, hailing a taxi on the roof told the man to fly to the
    Fordson Community Singery. The machine rose a couple of hundred metres, then
    headed eastwards, and as it turned, there before Bernard’s eyes, gigantically
    beautiful, was the Singery. Flood-lighted, its three hundred and twenty metres of
    white Carrara-surrogate gleamed with a snowy incandescence over Ludgate Hill; at
    each of the four corners of its helicopter platform an immense T shone crimson
    against the night, and from the mouths of twenty-four vast golden trumpets
    rumbled a solemn synthetic music.
    “Damn, I’m late,” Bernard said to himself as he first caught sight of Big Henry, the
    Singery clock. And sure enough, as he was paying off his cab, Big Henry sounded
    the hour. “Ford,” sang out an immense bass voice from all the golden trumpets.
    “Ford, Ford, Ford …” Nine times. Bernard ran for the lift.
    The great auditorium for Ford’s Day celebrations and other massed Community
    Sings was at the bottom of the building. Above it, a hundred to each floor, were the
    seven thousand rooms used by Solidarity Groups for their fortnight services. Bernard
    dropped down to floor thirty-three, hurried along the corridor, stood hesitating for a
    moment outside Room 3210, then, having wound himself up, opened the door and
    walked in.
    Thank Ford! he was not the last. Three chairs of the twelve arranged round the
    circular table were still unoccupied. He slipped into the nearest of them as
    inconspicuously as he could and prepared to frown at the yet later comers whenever
    they should arrive.
    Turning towards him, “What were you playing this afternoon?” the girl on his left
    enquired. “Obstacle, or Electro-magnetic?”
    Bernard looked at her (Ford! it was Morgana Rothschild) and blushingly had to admit
    that he had been playing neither. Morgana stared at him with astonishment. There
    was an awkward silence.
    Then pointedly she turned away and addressed herself to the more sporting man on
    her left.
    “A good beginning for a Solidarity Service,” thought Bernard miserably, and foresaw
    for himself yet another failure to achieve atonement. If only he had given himself
    time to look around instead of scuttling for the nearest chair! He could have sat
    between Fifi Bradlaugh and Joanna Diesel. Instead of which he had gone and blindly
    planted himself next to Morgana. Morgana! Ford! Those black eyebrows of hers–that
    eyebrow, rather–for they met above the nose. Ford! And on his right was Clara
    Deterding. True, Clara’s eyebrows didn’t meet. But she was really too pneumatic.
    Whereas Fifi and Joanna were absolutely right. Plump, blonde, not too large … And
    it was that great lout, Tom Kawaguchi, who now took the seat between them.
    The last arrival was Sarojini Engels.
    “You’re late,” said the President of the Group severely. “Don’t let it happen again.”
    Sarojini apologized and slid into her place between Jim Bokanovsky and Herbert
    Bakunin. The group was now complete, the solidarity circle perfect and without flaw.
    Man, woman, man, in a ring of endless alternation round the table. Twelve of them
    ready to be made one, waiting to come together, to be fused, to lose their twelve
    separate identities in a larger being.
    The President stood up, made the sign of the T and, switching on the synthetic
    music, let loose the soft indefatigable beating of drums and a choir of
    instruments–near-wind and super-string–that plangently repeated and repeated the
    brief and unescapably haunting melody of the first Solidarity Hymn. Again,
    again–and it was not the ear that heard the pulsing rhythm, it was the midriff; the
    wail and clang of those recurring harmonies haunted, not the mind, but the yearning
    bowels of compassion.
    The President made another sign of the T and sat down. The service had begun.
    The dedicated soma tablets were placed in the centre of the table. The loving cup of
    strawberry ice-cream soma was passed from hand to hand and, with the formula, “I
    drink to my annihilation,” twelve times quaffed. Then to the accompaniment of the
    synthetic orchestra the First Solidarity Hymn was sung.
    “Ford, we are twelve; oh, make us one,
    Like drops within the Social River,
    Oh, make us now together run
    As swiftly as thy shining Flivver.”
    Twelve yearning stanzas. And then the loving cup was passed a second time. “I
    drink to the Greater Being” was now the formula. All drank. Tirelessly the music
    played. The drums beat. The crying and clashing of the harmonies were an
    obsession in the melted bowels. The Second Solidarity Hymn was sung.
    “Come, Greater Being, Social Friend,
    Annihilating Twelve-in-One!
    We long to die, for when we end,
    Our larger life has but begun.”
    Again twelve stanzas. By this time the soma had begun to work. Eyes shone, cheeks
    were flushed, the inner light of universal benevolence broke out on every face in
    happy, friendly smiles. Even Bernard felt himself a little melted. When Morgana
    Rothschild turned and beamed at him, he did his best to beam back. But the
    eyebrow, that black two-in-one–alas, it was still there; he couldn’t ignore it, couldn’t,
    however hard he tried. The melting hadn’t gone far enough. Perhaps if he had been
    sitting between Fifi and Joanna … For the third time the loving cup went round; “I
    drink to the imminence of His Coming,” said Morgana Rothschild, whose turn it
    happened to be to initiate the circular rite. Her tone was loud, exultant. She drank
    and passed the cup to Bernard. “I drink to the imminence of His Coming,” he
    repeated, with a sincere attempt to feel that the coming was imminent; but the
    eyebrow continued to haunt him, and the Coming, so far as he was concerned, was
    horribly remote. He drank and handed the cup to Clara Deterding. “It’ll be a failure
    again,” he said to himself. “I know it will.” But he went on doing his best to beam.
    The loving cup had made its circuit. Lifting his hand, the President gave a signal;
    the chorus broke out into the third Solidarity Hymn.
    “Feel how the Greater Being comes!
    Rejoice and, in rejoicings, die!
    Melt in the music of the drums!
    For I am you and you are I.”
    As verse succeeded verse the voices thrilled with an ever intenser excitement. The
    sense of the Coming’s imminence was like an electric tension in the air. The
    President switched off the music and, with the final note of the final stanza, there
    was absolute silence–the silence of stretched expectancy, quivering and creeping
    with a galvanic life. The President reached out his hand; and suddenly a Voice, a
    deep strong Voice, more musical than any merely human voice, richer, warmer,
    more vibrant with love and yearning and compassion, a wonderful, mysterious,
    supernatural Voice spoke from above their heads. Very slowly, “Oh, Ford, Ford,
    Ford,” it said diminishingly and on a descending scale. A sensation of warmth
    radiated thrillingly out from the solar plexus to every extremity of the bodies of
    those who listened; tears came into their eyes; their hearts, their bowels seemed to
    move within them, as though with an independent life. “Ford!” they were melting,
    “Ford!” dissolved, dissolved. Then, in another tone, suddenly, startlingly. “Listen!”
    trumpeted the voice. “Listen!” They listened. After a pause, sunk to a whisper, but a
    whisper, somehow, more penetrating than the loudest cry. “The feet of the Greater
    Being,” it went on, and repeated the words: “The feet of the Greater Being.” The
    whisper almost expired. “The feet of the Greater Being are on the stairs.” And once
    more there was silence; and the expectancy, momentarily relaxed, was stretched
    again, tauter, tauter, almost to the tearing point. The feet of the Greater Being–oh,
    they heard thern, they heard them, coming softlydown the stairs, coming nearer and
    nearer down the invisible stairs. The feet of the Greater Being. And suddenly the
    tearing point was reached. Her eyes staring, her lips parted. Morgana Rothschild
    sprang to her feet.
    “I hear him,” she cried. “I hear him.”
    “He’s coming,” shouted Sarojini Engels.
    “Yes, he’s coming, I hear him.” Fifi Bradlaugh and Tom Kawaguchi rose
    simultaneously to their feet.
    “Oh, oh, oh!” Joanna inarticulately testified.
    “He’s coming!” yelled Jim Bokanovsky.
    The President leaned forward and, with a touch, released a delirium of cymbals and
    blown brass, a fever of tom-tomming.
    “Oh, he’s coming!” screamed Clara Deterding. “Aie!” and it was as though she were
    having her throat cut.
    Feeling that it was time for him to do something, Bernard also jumped up and
    shouted: “I hear him; He’s coming.” But it wasn’t true. He heard nothing and, for
    him, nobody was coming. Nobody–in spite of the music, in spite of the mounting
    excitement. But he waved his arms, he shouted with the best of them; and when
    the others began to jig and stamp and shuffle, he also jigged and shuffled.
    Round they went, a circular procession of dancers, each with hands on the hips of
    the dancer preceding, round and round, shouting in unison, stamping to the rhythm
    of the music with their feet, beating it, beating it out with hands on the buttocks in
    front; twelve pairs of hands beating as one; as one, twelve buttocks slabbily
    resounding. Twelve as one, twelve as one. “I hear Him, I hear Him coming.” The
    music quickened; faster beat the feet, faster, faster fell the rhythmic hands. And all
    at once a great synthetic bass boomed out the words which announced the
    approaching atonement and final consummation of solidarity, the coming of the
    Twelve-in-One, the incarnation of the Greater Being. “Orgy-porgy,” it sang, while the
    tom-toms continued to beat their feverish tattoo:
    “Orgy-porgy, Ford and fun,
    Kiss the girls and make them One.
    Boys at 0ne with girls at peace;
    Orgy-porgy gives release.”
    “Orgy-porgy,” the dancers caught up the liturgical refrain, “Orgy-porgy, Ford and
    fun, kiss the girls …” And as they sang, the lights began slowly to fade–to fade and
    at the same time to grow warmer, richer, redder, until at last they were dancing in
    the crimson twilight of an Embryo Store. “Orgy-porgy …” In their blood-coloured and
    foetal darkness the dancers continued for a while to circulate, to beat and beat out
    the indefatigable rhythm. “Orgy-porgy …” Then the circle wavered, broke, fell in
    partial disintegration on the ring of couches which surrounded–circle enclosing
    circle–the table and its planetary chairs. “Orgy-porgy …” Tenderly the deep Voice
    crooned and cooed; in the red twilight it was as though some enormous negro dove
    were hovering benevolently over the now prone or supine dancers.
    They were standing on the roof; Big Henry had just sung eleven. The night was calm
    and warm.
    “Wasn’t it wonderful?” said Fifi Bradlaugh. “Wasn’t it simply wonderful?” She looked
    at Bernard with an expression of rapture, but of rapture in which there was no trace
    of agitation or excitement–for to be excited is still to be unsatisfied. Hers was the
    calm ecstasy of achieved consummation, the peace, not of mere vacant satiety and
    nothingness, but of balanced life, of energies at rest and in equilibrium. A rich and
    living peace. For the Solidarity Service had given as well as taken, drawn off only to
    replenish. She was full, she was made perfect, she was still more than merely
    herself. “Didn’t you think it was wonderful?” she insisted, looking into Bernard’s face
    with those supernaturally shining eyes.
    “Yes, I thought it was wonderful,” he lied and looked away; the sight of her
    transfigured face was at once an accusation and an ironical reminder of his own
    separateness. He was as miserably isolated now as he had been when the service
    began–more isolated by reason of his unreplenished emptiness, his dead satiety.
    Separate and unatoned, while the others were being fused into the Greater Being;
    alone even in Morgana’s embrace–much more alone, indeed, more hopelessly
    himself than he had ever been in his life before. He had emerged from that crimson
    twilight into the common electric glare with a self-consciousness intensified to the
    pitch of agony. He was utterly miserable, and perhaps (her shining eyes accused
    him), perhaps it was his own fault. “Quite wonderful,” he repeated; but the only
    thing he could think of was Morgana’s eyebrow.

    Chapter Six

    ODD, ODD, odd, was Lenina’s verdict on Bernard Marx. So odd, indeed, that in the
    course of the succeeding weeks she had wondered more than once whether she
    shouldn’t change her mind about the New Mexico holiday, and go instead to the
    North Pole with Benito Hoover. The trouble was that she knew the North Pole, had
    been there with George Edzel only last summer, and what was more, found it pretty
    grim. Nothing to do, and the hotel too hopelessly old-fashioned–no television laid
    on in the bedrooms, no scent organ, only the most putrid synthetic music, and not
    more than twenty-five Escalator-Squash Courts for over two hundred guests. No,
    decidedly she couldn’t face the North Pole again. Added to which, she had only been
    to America once before. And even then, how inadequately! A cheap week-end in New
    York–had it been with Jean-Jacques Habibullah or Bokanovsky Jones? She couldn’t
    remember. Anyhow, it was of absolutely no importance. The prospect of flying West
    again, and for a whole week, was very inviting. Moreover, for at least three days of
    that week they would be in the Savage Reservation. Not more than half a dozen
    people in the whole Centre had ever been inside a Savage Reservation. As an
    Alpha-Plus psychologist, Bernard was one of the few men she knew entitled to a
    permit. For Lenina, the opportunity was unique. And yet, so unique also was
    Bernard’s oddness that she had hesitated to take it, had actually thought of risking
    the Pole again with funny old Benito. At least Benito was normal. Whereas Bernard …
    “Alcohol in his blood-surrogate,” was Fanny’s explanation of every eccentricity. But
    Henry, with whom, one evening when they were in bed together, Lenina had rather
    anxiously discussed her new lover, Henry had compared poor Bernard to a
    rhinoceros.
    “You can’t teach a rhinoceros tricks,” he had explained in his brief and vigorous
    style. “Some men are almost rhinoceroses; they don’t respond properly to
    conditioning. Poor Devils! Bernard’s one of them. Luckily for him, he’s pretty good at
    his job. Otherwise the Director would never have kept him. However,” he added
    consolingly, “I think he’s pretty harmless.”
    Pretty harmless, perhaps; but also pretty disquieting. That mania, to start with, for
    doing things in private. Which meant, in practice, not doing anything at all. For what
    was there that one could do in private. (Apart, of course, from going to bed: but one
    couldn’t do that all the time.) Yes, what was there? Precious little. The first
    afternoon they went out together was particularly fine. Lenina had suggested a swim
    at Toquay Country Club followed by dinner at the Oxford Union. But Bernard thought
    there would be too much of a crowd. Then what about a round of Electro-magnetic
    Golf at St. Andrew’s? But again, no: Bernard considered that Electro-magnetic Golf
    was a waste of time.
    “Then what’s time for?” asked Lenina in some astonishment.
    Apparently, for going walks in the Lake District; for that was what he now proposed.
    Land on the top of Skiddaw and walk for a couple of hours in the heather. “Alone
    with you, Lenina.”
    “But, Bernard, we shall be alone all night.”
    Bernard blushed and looked away. “I meant, alone for talking,” he mumbled.
    “Talking? But what about?” Walking and talking–that seemed a very odd way of
    spending an afternoon.
    In the end she persuaded him, much against his will, to fly over to Amsterdam to
    see the Semi-Demi-Finals of the Women’s Heavyweight Wrestling Championship.
    “In a crowd,” he grumbled. “As usual.” He remained obstinately gloomy the whole
    afternoon; wouldn’t talk to Lenina’s friends (of whom they met dozens in the
    ice-cream soma bar between the wrestling bouts); and in spite of his misery
    absolutely refused to take the half-gramme raspberry sundae which she pressed
    upon him. “I’d rather be myself,” he said. “Myself and nasty. Not somebody else,
    however jolly.”
    “A gramme in time saves nine,” said Lenina, producing a bright treasure of
    sleep-taught wisdom. Bernard pushed away the proffered glass impatiently.
    “Now don’t lose your temper,” she said. “Remember one cubic centimetre cures ten
    gloomy sentiments.”
    “Oh, for Ford’s sake, be quiet!” he shouted.
    Lenina shrugged her shoulders. “A gramme is always better than a damn,” she
    concluded with dignity, and drank the sundae herself.
    On their way back across the Channel, Bernard insisted on stopping his propeller
    and hovering on his helicopter screws within a hundred feet of the waves. The
    weather had taken a change for the worse; a south-westerly wind had sprung up,
    the sky was cloudy.
    “Look,” he commanded.
    “But it’s horrible,” said Lenina, shrtnking back from the window. She was appalled by
    the rushing emptiness of the night, by the black foam-flecked water heaving
    beneath them, by the pale face of the moon, so haggard and distracted among the
    hastening clouds. “Let’s turn on the radio. Quick!” She reached for the dialling knob
    on the dash-board and turned it at random.
    “… skies are blue inside of you,” sang sixteen tremoloing falsettos, “the weather’s
    always …”
    Then a hiccough and silence. Bernard had switched of the current.
    “I want to look at the sea in peace,” he said. “One can’t even look with that beastly
    noise going on.”
    “But it’s lovely. And I don’t want to look.”
    “But I do,” he insisted. “It makes me feel as though …” he hesitated, searching for
    words with which to express himself, “as though I were more me, if you see what I
    mean. More on my own, not so completely a part of something else. Not just a cell
    in the social body. Doesn’t it make you feel like that, Lenina?”
    But Lenina was crying. “It’s horrible, it’s horrible,” she kept repeating. “And how can
    you talk like that about not wanting to be a part of the social body? After all, every
    one works for every one else. We can’t do without any one. Even Epsilons …”
    “Yes, I know,” said Bernard derisively. “‘Even Epsilons are useful’! So am I. And I
    damned well wish I weren’t!”
    Lenina was shocked by his blasphemy. “Bernard!” She protested in a voice of
    amazed distress. “How can you?”
    In a different key, “How can I?” he repeated meditatively. “No, the real problem is:
    How is it that I can’t, or rather–because, after all, I know quite well why I can’t–what
    would it be like if I could, if I were free–not enslaved by my conditioning.”
    “But, Bernard, you’re saying the most awful things.”
    “Don’t you wish you were free, Lenina?”
    “I don’t know what you mean. I am free. Free to have the most wonderful time.
    Everybody’s happy nowadays.”
    He laughed, “Yes, ‘Everybody’s happy nowadays.’ We begin giving the children that
    at five. But wouldn’t you like to be free to be happy in some other way, Lenina? In
    your own way, for example; not in everybody else’s way.”
    “I don’t know what you mean,” she repeated. Then, turning to him, “Oh, do let’s go
    back, Bernard,” she besought; “I do so hate it here.”
    “Don’t you like being with me?”
    “But of course, Bernard. It’s this horrible place.”
    “I thought we’d be more … more together here–with nothing but the sea and moon.
    More together than in that crowd, or even in my rooms. Don’t you understand that?”
    “I don’t understand anything,” she said with decision, determined to preserve her
    incomprehension intact. “Nothing. Least of all,” she continued in another tone “why
    you don’t take soma when you have these dreadful ideas of yours. You’d forget all
    about them. And instead of feeling miserable, you’d be jolly. So jolly,” she repeated
    and smiled, for all the puzzled anxiety in her eyes, with what was meant to be an
    inviting and voluptuous cajolery.
    He looked at her in silence, his face unresponsive and very grave–looked at her
    intently. After a few seconds Lenina’s eyes flinched away; she uttered a nervous
    little laugh, tried to think of something to say and couldn’t. The silence prolonged
    itself.
    When Bernard spoke at last, it was in a small tired voice. “All right then,” he said,
    “we’ll go back.” And stepping hard on the accelerator, he sent the machine rocketing
    up into the sky. At four thousand he started his propeller. They flew in silence for a
    minute or two. Then, suddenly, Bernard began to laugh. Rather oddly, Lenina
    thought, but still, it was laughter.
    “Feeling better?” she ventured to ask.
    For answer, he lifted one hand from the controls and, slipping his arm around her,
    began to fondle her breasts.
    “Thank Ford,” she said to herself, “he’s all right again.”
    Half an hour later they were back in his rooms. Bernard swallowed four tablets of
    soma at a gulp, turned on the radio and television and began to undress.
    “Well,” Lenina enquired, with significant archness when they met next afternoon on
    the roof, “did you think it was fun yesterday?”
    Bernard nodded. They climbed into the plane. A little jolt, and they were off.
    “Every one says I’m awfully pneumatic,” said Lenina reflectively, patting her own legs.
    “Awfully.” But there was an expression of pain in Bernard’s eyes. “Like meat,” he
    was thinking.
    She looked up with a certain anxiety. “But you don’t think I’m too plump, do you?”
    He shook his head. Like so much meat.
    “You think I’m all right.” Another nod. “In every way?”
    “Perfect,” he said aloud. And inwardly. “She thinks of herself that way. She doesn’t
    mind being meat.”
    Lenina smiled triumphantly. But her satisfaction was premature.
    “All the same,” he went on, after a little pause, “I still rather wish it had all ended
    differently.”
    “Differently?” Were there other endings?
    “I didn’t want it to end with our going to bed,” he specified.
    Lenina was astonished.
    “Not at once, not the first day.”
    “But then what …?”
    He began to talk a lot of incomprehensible and dangerous nonsense. Lenina did
    her best to stop the ears of her mind; but every now and then a phrase would insist
    on becoming audible. “… to try the effect of arresting my impulses,” she heard him
    say. The words seemed to touch a spring in her mind.
    “Never put off till to-morrow the fun you can have to-day,” she said gravely.
    “Two hundred repetitions, twice a week from fourteen to sixteen and a half,” was all
    his comment. The mad bad talk rambled on. “I want to know what passion is,” she
    heard him saying. “I want to feel something strongly.”
    “When the individual feels, the community reels,” Lenina pronounced.
    “Well, why shouldn’t it reel a bit?”
    “Bernard!”
    But Bernard remained unabashed.
    “Adults intellectually and during working hours,” he went on. “Infants where feeling
    and desire are concerned.”
    “Our Ford loved infants.”
    Ignoring the interruption. “It suddenly struck me the other day,” continued Bernard,
    “that it might be possible to be an adult all the time.”
    “I don’t understand.” Lenina’s tone was firm.
    “I know you don’t. And that’s why we went to bed together yesterday–like
    infants–instead of being adults and waiting.”
    “But it was fun,” Lenina insisted. “Wasn’t it?”
    “Oh, the greatest fun,” he answered, but in a voice so mournful, with an expression
    so profoundly miserable, that Lenina felt all her triumph suddenly evaporate.
    Perhaps he had found her too plump, after all.
    “I told you so,” was all that Fanny said, when Lenina came and made her
    confidences. “It’s the alcohol they put in his surrogate.”
    “All the same,” Lenina insisted. “I do like him. He has such awfully nice hands. And
    the way he moves his shoulders–that’s very attractive.” She sighed. “But I wish he
    weren’t so odd.”
    § 2
    HALTING for a moment outside the door of the Director’s room, Bernard drew a
    deep breath and squared his shoulders, bracing himself to meet the dislike and
    disapproval which he was certain of finding within. He knocked and entered.
    “A permit for you to initial, Director,” he said as airily as possible, and laid the paper
    on the writing-table.
    The Director glanced at him sourly. But the stamp of the World Controller’s Office
    was at the head of the paper and the signature of Mustapha Mond, bold and black,
    across the bottom. Everything was perfectly in order. The director had no choice. He
    pencilled his initials–two small pale letters abject at the feet of Mustapha Mond–and
    was about to return the paper without a word of comment or genial Ford-speed,
    when his eye was caught by something written in the body of the permit.
    “For the New Mexican Reservation?” he said, and his tone, the face he lifted to
    Bernard, expressed a kind of agitated astonishment.
    Surprised by his surprise, Bernard nodded. There was a silence.
    The Director leaned back in his chair, frowning. “How long ago was it?” he said,
    speaking more to himself than to Bernard. “Twenty years, I suppose. Nearer
    twenty-five. I must have been your age …” He sighed and shook his head.
    Bernard felt extremely uncomfortable. A man so conventional, so scrupulously
    correct as the Director–and to commit so gross a solecism! lt made him want to hide
    his face, to run out of the room. Not that he himself saw anything intrinsically
    objectionable in people talking about the remote past; that was one of those
    hypnop?dic prejudices he had (so he imagined) completely got rid of. What made
    him feel shy was the knowledge that the Director disapproved–disapproved and yet
    had been betrayed into doing the forbidden thing. Under what inward compulsion?
    Through his discomfort Bernard eagerly listened.
    “I had the same idea as you,” the Director was saying. “Wanted to have a look at
    the savages. Got a permit for New Mexico and went there for my summer holiday.
    With the girl I was having at the moment. She was a Beta-Minus, and I think” (he
    shut his eyes), “I think she had yellow hair. Anyhow she was pneumatic, particularly
    pneumatic; I remember that. Well, we went there, and we looked at the savages,
    and we rode about on horses and all that. And then–it was almost the last day of
    my leave–then … well, she got lost. We’d gone riding up one of those revolting
    mountains, and it was horribly hot and oppressive, and after lunch we went to sleep.
    Or at least I did. She must have gone for a walk, alone. At any rate, when I woke
    up, she wasn’t there. And the most frightful thunderstorm I’ve ever seen was just
    bursting on us. And it poured and roared and flashed; and the horses broke loose
    and ran away; and I fell down, trying to catch them, and hurt my knee, so that I
    could hardly walk. Still, I searched and I shouted and I searched. But there was no
    sign of her. Then I thought she must have gone back to the rest-house by herself.
    So I crawled down into the valley by the way we had come. My knee was agonizingly
    painful, and I’d lost my soma. It took me hours. I didn’t get back to the rest-house
    till after midnight. And she wasn’t there; she wasn’t there,” the Director repeated.
    There was a silence. “Well,” he resumed at last, “the next day there was a search.
    But we couldn’t find her. She must have fallen into a gully somewhere; or been
    eaten by a mountain lion. Ford knows. Anyhow it was horrible. It upset me very
    much at the time. More than it ought to have done, I dare say. Because, after all,
    it’s the sort of accident that might have happened to any one; and, of course, the
    social body persists although the component cells may change.” But this
    sleep-taught consolation did not seem to be very effective. Shaking his head, “I
    actually dream about it sometimes,” the Director went on in a low voice. “Dream of
    being woken up by that peal of thunder and finding her gone; dream of searching
    and searching for her under the trees.” He lapsed into the silence of reminiscence.
    “You must have had a terrible shock,” said Bernard, almost enviously.
    At the sound of his voice the Director started into a guilty realization of where he
    was; shot a glance at Bernard, and averting his eyes, blushed darkly; looked at him
    again with sudden suspicion and, angrily on his dignity, “Don’t imagine,” he said,
    “that I’d had any indecorous relation with the girl. Nothing emotional, nothing
    long-drawn. It was all perfectly healthy and normal.” He handed Bernard the permit.
    “I really don’t know why I bored you with this trivial anecdote.” Furious with himself
    for having given away a discreditable secret, he vented his rage on Bernard. The
    look in his eyes was now frankly malignant. “And I should like to take this
    opportunity, Mr. Marx,” he went on, “of saying that I’m not at all pleased with the
    reports I receive of your behaviour outside working hours. You may say that this is
    not my business. But it is. I have the good name of the Centre to think of. My
    workers must be above suspicion, particularly those of the highest castes. Alphas
    are so conditioned that they do not have to be infantile in their emotional behaviour.
    But that is all the more reason for their making a special effort to conform. lt is their
    duty to be infantile, even against their inclination. And so, Mr. Marx, I give you fair
    warning.” The Director’s voice vibrated with an indignation that had now become
    wholly righteous and impersonal–was the expression of the disapproval of Society
    itself. “If ever I hear again of any lapse from a proper standard of infantile
    decorum, I shall ask for your transference to a Sub-Centre–preferably to Iceland.
    Good morning.” And swivelling round in his chair, he picked up his pen and began to
    write.
    “That’ll teach him,” he said to himself. But he was mistaken. For Bernard left the
    room with a swagger, exulting, as he banged the door behind him, in the thought
    that he stood alone, embattled against the order of things; elated by the
    intoxicating consciousness of his individual significance and importance. Even the
    thought of persecution left him undismayed, was rather tonic than depressing. He
    felt strong enough to meet and overcome amiction, strong enough to face even
    Iceland. And this confidence was the greater for his not for a moment really
    believing that he would be called upon to face anything at all. People simply weren’t
    transferred for things like that. Iceland was just a threat. A most stimulating and
    life-giving threat. Walking along the corridor, he actually whistled.
    Heroic was the account he gave that evening of his interview with the D.H.C.
    “Whereupon,” it concluded, “I simply told him to go to the Bottomless Past and
    marched out of the room. And that was that.” He looked at Helmholtz Watson
    expectantly, awaiting his due reward of sympathy, encouragement, admiration. But
    no word came. Helmholtz sat silent, staring at the floor.
    He liked Bernard; he was grateful to him for being the only man of his acquaintance
    with whom he could talk about the subjects he felt to be important. Nevertheless,
    there were things in Bernard which he hated. This boasting, for example. And the
    outbursts of an abject self-pity with which it alternated. And his deplorable habit of
    being bold after the event, and full, in absence, of the most extraordinary presence
    of mind. He hated these things–just because he liked Bernard. The seconds
    passed. Helmholtz continued to stare at the floor. And suddenly Bernard blushed
    and turned away.
    § 3
    THE journey was quite uneventful. The Blue Pacific Rocket was two and a half
    minutes early at New Orleans, lost four minutes in a tornado over Texas, but flew
    into a favourable air current at Longitude 95 West, and was able to land at Santa Fé
    less than forty seconds behind schedule time.
    “Forty seconds on a six and a half hour flight. Not so bad,” Lenina conceded.
    They slept that night at Santa Fé. The hotel was excellent–incomparably better, for
    example, than that horrible Aurora Bora Palace in which Lenina had suffered so
    much the previous summer. Liquid air, television, vibro-vacuum massage, radio,
    boiling caffeine solution, hot contraceptives, and eight different kinds of scent were
    laid on in every bedroom. The synthetic music plant was working as they entered
    the hall and left nothing to be desired. A notice in the lift announced that there were
    sixty Escalator-Squash-Racket Courts in the hotel, and that Obstacle and
    Electro-magnetic Golf could both be played in the park.
    “But it sounds simply too lovely,” cried Lenina. “I almost wish we could stay here.
    Sixty Escalator-Squash Courts …”
    “There won’t be any in the Reservation,” Bernard warned her. “And no scent, no
    television, no hot water even. If you feel you can’t stand it, stay here till I come
    back.”
    Lenina was quite offended. “Of course I can stand it. I only said it was lovely here
    because … well, because progress is lovely, isn’t it?”
    “Five hundred repetitions once a week from thirteen to seventeen,” said Bernard
    wearily, as though to himself.
    “What did you say?”
    “I said that progress was lovely. That’s why you mustn’t come to the Reservation
    unless you really want to.”
    “But I do want to.”
    “Very well, then,” said Bernard; and it was almost a threat.
    Their permit required the signature of the Warden of the Reservation, at whose
    office next morning they duly presented themselves. An Epsilon-Plus negro porter
    took in Bernard’s card, and they were admitted almost imrnediately.
    The Warden was a blond and brachycephalic Alpha-Minus, short, red, moon-faced,
    and broad-shouldered, with a loud booming voice, very well adapted to the
    utterance of hypnop?dic wisdom. He was a mine of irrelevant information and
    unasked-for good advice. Once started, he went on and on–boomingly.
    “… five hundred and sixty thousand square kilometres, divided into four distinct
    Sub-Reservations, each surrounded by a high-tension wire fence.”
    At this moment, and for no apparent reason, Bernard suddenly remembered that he
    had left the Eau de Cologne tap in his bathroom wide open and running.
    “… supplied with current from the Grand Canyon hydro-electric station.”
    “Cost me a fortune by the time I get back.” With his mind’s eye, Bernard saw the
    needle on the scent meter creeping round and round, antlike, indefatigable.
    “Quickly telephone to Helmholtz Watson.”
    “… upwards of five thousand kilometres of fencing at sixty thousand volts.”
    “You don’t say so,” said Lenina politely, not knowing in the least what the Warden
    had said, but taking her cue from his dramatic pause. When the Warden started
    booming, she had inconspicuously swallowed half a gramme of soma, with the result
    that she could now sit, serenely not listening, thinking of nothing at all, but with her
    large blue eyes fixed on the Warden’s face in an expression of rapt attention.
    “To touch the fence is instant death,” pronounced the Warden solemnly. “There is
    no escape from a Savage Reservation.”
    The word “escape” was suggestive. “Perhaps,” said Bernard, half rising, “we ought to
    think of going.” The little black needle was scurrying, an insect, nibbling through
    time, eating into his money.
    “No escape,” repeated the Warden, waving him back into his chair; and as the
    permit was not yet countersigned Bernard had no choice but to obey. “Those who
    are born in the Reservation–and remember, my dear young lady,” he added,
    leering obscenely at Lenina, and speaking in an improper whisper, “remember that,
    in the Reservation, children still are born, yes, actually born, revolting as that may
    seem …” (He hoped that this reference to a shameful subject would make Lenina
    blush; but she only smiled with simulated intelligence and said, “You don’t say so!”
    Disappointed, the Warden began again. ) “Those, I repeat who are born in the
    Reservation are destined to die there.”
    Destined to die … A decilitre of Eau de Cologne every minute. Six litres an hour.
    “Perhaps,” Bernard tried again, “we ought …”
    Leaning forward, the Warden tapped the table with his forefinger. “You ask me how
    many people live in the Reservation. And I reply”–triumphantly–”I reply that we do
    not know. We can only guess.”
    “You don’t say so.”
    “My dear young lady, I do say so.”
    Six times twenty-four–no, it would be nearer six times thirty-six. Bernard was pale
    and trembling with impatience. But inexorably the booming continued.
    “… about sixty thousand Indians and half-breeds … absolute savages … our
    inspectors occasionally visit … otherwise, no communication whatever with the
    civilized world … still preserve their repulsive habits and customs … marriage, if you
    know what that is, my dear young lady; families … no conditioning … monstrous
    superstitions … Christianity and totemism and ancestor worship … extinct languages,
    such as Zu?i and Spanish and Athapascan … pumas, porcupines and other ferocious
    animals … infectious diseases … priests … venomous lizards …”
    “You don’t say so?”
    They got away at last. Bernard dashed to the telephone. Quick, quick; but it took
    him nearly three minutes to get on to Helmholtz Watson. “We might be among the
    savages already,” he complained. “Damned incompetence!”
    “Have a gramme,” suggested Lenina.
    He refused, preferring his anger. And at last, thank Ford, he was through and, yes,
    it was Helmholtz; Helmholtz, to whom he explained what had happened, and who
    promised to go round at once, at once, and turn off the tap, yes, at once, but took
    this opportunity to tell him what the D.H.C. had said, in public, yesterday evening …
    “What? He’s looking out for some one to take my place?” Bernard’s voice was
    agonized. “So it’s actually decided? Did he mention Iceland? You say he did? Ford!
    Iceland …” He hung up the receiver and turned back to Lenina. His face was pale,
    his expression utterly dejected.
    “What’s the matter?” she asked.
    “The matter?” He dropped heavily into a chair. “I’m going to be sent to Iceland.”
    Often in the past he had wondered what it would be like to be subjected (soma-less
    and with nothing but his own inward resources to rely on) to some great trial, some
    pain, some persecution; he had even longed for affliction. As recently as a week
    ago, in the Director’s office, he had imagined himself courageously resisting,
    stoically accepting suffering without a word. The Director’s threats had actually elated
    him, made him feel larger than life. But that, as he now realized, was because he
    had not taken the threats quite seriously, he had not believed that, when it came to
    the point, the D.H.C. would ever do anything. Now that it looked as though the
    threats were really to be fulfilled, Bernard was appalled. Of that imagined stoicism,
    that theoretical courage, not a trace was left.
    He raged against himself–what a fool!–against the Director–how unfair not to give
    him that other chance, that other chance which, he now had no doubt at all, he had
    always intended to take. And Iceland, Iceland …
    Lenina shook her head. “Was and will make me ill,” she qUoted, “I take a gramme
    and only am.”
    In the end she persuaded him to swallow four tablets of soma. Five minutes later
    roots and fruits were abolished; the flower of the present rosily blossomed. A
    message from the porter announced that, at the Warden’s orders, a Reservation
    Guard had come round with a plane and was waiting on the roof of the hotel. They
    went up at once. An octoroon in Gamma-green uniform saluted and proceeded to
    recite the morning’s programme.
    A bird’s-eye view of ten or a dozen of the principal pueblos, then a landing for lunch
    in the valley of Malpais. The rest-house was comfortable there, and up at the
    pueblo the savages would probably be celebrating their summer festival. It would be
    the best place to spend the night.
    They took their seats in the plane and set off. Ten minutes later they were crossing
    the frontier that separated civilization from savagery. Uphill and down, across the
    deserts of salt or sand, through forests, into the violet depth of canyons, over crag
    and peak and table-topped mesa, the fence marched on and on, irresistibly the
    straight line, the geometrical symbol of triumphant human purpose. And at its foot,
    here and there, a mosaic of white bones, a still unrotted carcase dark on the tawny
    ground marked the place where deer or steer, puma or porcupine or coyote, or the
    greedy turkey buzzards drawn down by the whiff of carrion and fulminated as though
    by a poetic justice, had come too close to the destroying wires.
    “They never learn,” said the green-uniformed pilot, pointing down at the skeletons
    on the ground below them. “And they never will learn,” he added and laughed, as
    though he had somehow scored a personal triumph over the electrocuted animals.
    Bernard also laughed; after two grammes of soma the joke seemed, for some
    reason, good. Laughed and then, almost immediately, dropped off to sleep, and
    sleeping was carried over Taos and Tesuque; over Nambe and Picuris and Pojoaque,
    over Sia and Cochiti, over Laguna and Acoma and the Enchanted Mesa, over Zu?i
    and Cibola and Ojo Caliente, and woke at last to find the machine standing on the
    ground, Lenina carrying the suit-cases into a small square house, and the
    Gamma-green octoroon talking incomprehensibly with a young Indian.
    “Malpais,” explained the pilot, as Bernard stepped out. “This is the rest-house. And
    there’s a dance this afternoon at the pueblo. He’ll take you there.” He pointed to
    the sullen young savage. “Funny, I expect.” He grinned. “Everything they do is
    funny.” And with that he climbed into the plane and started up the engines. “Back
    to-morrow. And remember,” he added reassuringly to Lenina, “they’re perfectly
    tame; savages won’t do you any harm. They’ve got enough experience of gas
    bombs to know that they mustn’t play any tricks.” Still laughing, he threw the
    helicopter screws into gear, accelerated, and was gone.

    Chapter Seven


    THE MESA was like a ship becalmed in a strait of lion-coloured dust. The channel
    wound between precipitous banks, and slanting from one wall to the other across
    the valley ran a streak of green-the river and its fields. On the prow of that stone
    ship in the centre of the strait, and seemingly a part of it, a shaped and geometrical
    outcrop of the naked rock, stood the pueblo of Malpais. Block above block, each
    story smaller than the one below, the tall houses rose like stepped and amputated
    pyramids into the blue sky. At their feet lay a straggle of low buildings, a criss-cross
    of walls; and on three sides the precipices fell sheer into the plain. A few columns of
    smoke mounted perpendicularly into the windless air and were lost.
    “Queer,” said Lenina. “Very queer.” It was her ordinary word of condemnation. “I
    don’t like it. And I don’t like that man.” She pointed to the Indian guide who had
    been appointed to take them up to the pueblo. Her feeling was evidently
    reciprocated; the very back of the man, as he walked along before them, was
    hostile, sullenly contemptuous.
    “Besides,” she lowered her voice, “he smells.”
    Bernard did not attempt to deny it. They walked on.
    Suddenly it was as though the whole air had come alive and were pulsing, pulsing
    with the indefatigable movement of blood. Up there, in Malpais, the drums were
    being beaten. Their feet fell in with the rhythm of that mysterious heart; they
    quickened their pace. Their path led them to the foot of the precipice. The sides of
    the great mesa ship towered over them, three hundred feet to the gunwale.
    “I wish we could have brought the plane,” said Lenina, looking up resentfully at the
    blank impending rock-face. “I hate walking. And you feel so small when you’re on
    the ground at the bottom of a hill.”
    They walked along for some way in the shadow of the mesa, rounded a projection,
    and there, in a water-worn ravine, was the way up the companion ladder. They
    climbed. It was a very steep path that zigzagged from side to side of the gully.
    Sometimes the pulsing of the drums was all but inaudible, at others they seemed to
    be beating only just round the corner.
    When they were half-way up, an eagle flew past so close to them that the wind of
    his wings blew chill on their faces. In a crevice of the rock lay a pile of bones. It was
    all oppressively queer, and the Indian smelt stronger and stronger. They emerged
    at last from the ravine into the full sunlight. The top of the mesa was a flat deck of
    stone.
    “Like the Charing-T Tower,” was Lenina’s comment. But she was not allowed to
    enjoy her discovery of this reassuring resemblance for long. A padding of soft feet
    made them turn round. Naked from throat to navel, their dark brown bodies painted
    with white lines (“like asphalt tennis courts,” Lenina was later to explain), their faces
    inhuman with daubings of scarlet, black and ochre, two Indians came running along
    the path. Their black hair was braided with fox fur and red flannel. Cloaks of turkey
    feathers fluttered from their shoulders; huge feather diadems exploded gaudily
    round their heads. With every step they took came the clink and rattle of their silver
    bracelets, their heavy necklaces of bone and turquoise beads. They came on
    without a word, running quietly in their deerskin moccasins. One of them was
    holding a feather brush; the other carried, in either hand, what looked at a distance
    like three or four pieces of thick rope. One of the ropes writhed uneasily, and
    suddenly Lenina saw that they were snakes.
    The men came nearer and nearer; their dark eyes looked at her, but without giving
    any sign of recognition, any smallest sign that they had seen her or were aware of
    her existence. The writhing snake hung limp again with the rest. The men passed.
    “I don’t like it,” said Lenina. “I don’t like it.”
    She liked even less what awaited her at the entrance to the pueblo, where their
    guide had left them while he went inside for instructions. The dirt, to start with, the
    piles of rubbish, the dust, the dogs, the flies. Her face wrinkled up into a grimace of
    disgust. She held her handkerchief to her nose.
    “But how can they live like this?” she broke out in a voice of indignant incredulity. (It
    wasn’t possible.)
    Bernard shrugged his shoulders philosophically. “Anyhow,” he said, “they’ve been
    doing it for the last five or six thousand years. So I suppose they must be used to it
    by now.”
    “But cleanliness is next to fordliness,” she insisted.
    “Yes, and civilization is sterilization,” Bernard went on, concluding on a tone of irony
    the second hypnop?dic lesson in elementary hygiene. “But these people have
    never heard of Our Ford, and they aren’t civilized. So there’s no point in …”
    “Oh!” She gripped his arm. “Look.”
    An almost naked Indian was very slowly climbing down the ladder from the first-floor
    terrace of a neighboring house–rung after rung, with the tremulous caution of
    extreme old age. His face was profoundly wrinkled and black, like a mask of
    obsidian. The toothless mouth had fallen in. At the corners of the lips, and on each
    side of the chin, a few long bristles gleamed almost white against the dark skin.
    The long unbraided hair hung down in grey wisps round his face. His body was bent
    and emaciated to the bone, almost fleshless. Very slowly he came down, pausing at
    each rung before he ventured another step.
    “What’s the matter with him?” whispered Lenina. Her eyes were wide with horror and
    amazement.
    “He’s old, that’s all,” Bernard answered as carelessly as he could. He too was
    startled; but he made an effort to seem unmoved.
    “Old?” she repeated. “But the Director’s old; lots of people are old; they’re not like
    that.”
    “That’s because we don’t allow them to be like that. We preserve them from
    diseases. We keep their internal secretions artificially balanced at a youthful
    equilibrium. We don’t permit their magnesium-calcium ratio to fall below what it was
    at thirty. We give them transfusion of young blood. We keep their metabolism
    permanently stimulated. So, of course, they don’t look like that. Partly,” he added,
    “because most of them die long before they reach this old creature’s age. Youth
    almost unimpaired till sixty, and then, crack! the end.”
    But Lenina was not listening. She was watching the old man. Slowly, slowly he came
    down. His feet touched the ground. He turned. In their deep-sunken orbits his eyes
    were still extraordinarily bright. They looked at her for a long moment
    expressionlessly, without surprise, as though she had not been there at all. Then
    slowly, with bent back the old man hobbled past them and was gone.
    “But it’s terrible,” Lenina whispered. “It’s awful. We ought not to have come here.”
    She felt in her pocket for her soma–only to discover that, by some unprecedented
    oversight, she had left the bottle down at the rest-house. Bernard’s pockets were
    also empty.
    Lenina was left to face the horrors of Malpais unaided. They came crowding in on
    her thick and fast. The spectacle of two young women giving breast to their babies
    made her blush and turn away her face. She had never seen anything so indecent in
    her life. And what made it worse was that, instead of tactfully ignoring it, Bernard
    proceeded to make open comments on this revoltingly viviparous scene. Ashamed,
    now that the effects of the soma had worn off, of the weakness he had displayed
    that morning in the hotel, he went out of his way to show himself strong and
    unorthodox.
    “What a wonderfully intimate relationship,” he said, deliberately outrageous. “And
    what an intensity of feeling it must generate! I often think one may have missed
    something in not having had a mother. And perhaps you’ve missed something in
    not being a mother, Lenina. Imagine yourself sitting there with a little baby of your
    own. …”
    “Bernard! How can you?” The passage of an old woman with ophthalmia and a
    disease of the skin distracted her from her indignation.
    “Let’s go away,” she begged. “I don’t like it.”
    But at this moment their guide came back and, beckoning them to follow, led the
    way down the narrow street between the houses. They rounded a corner. A dead dog
    was lying on a rubbish heap; a woman with a goitre was looking for lice in the hair of
    a small girl. Their guide halted at the foot of a ladder, raised his hand
    perpendicularly, then darted it horizontally forward. They did what he mutely
    commanded–climbed the ladder and walked through the doorway, to which it gave
    access, into a long narrow room, rather dark and smelling of smoke and cooked
    grease and long-worn, long-unwashed clothes. At the further end of the room was
    another doorway, through which came a shaft of surdight and the noise, very loud
    and close, of the drums.
    They stepped across the threshold and found themselves on a wide terrace. Below
    them, shut in by the tall houses, was the village square, crowded with Indians.
    Bright blankets, and feathers in black hair, and the glint of turquoise, and dark
    skins shining with heat. Lenina put her handkerchief to her nose again. In the open
    space at the centre of the square were two circular platforms of masonry and
    trampled clay–the roofs, it was evident, of underground chambers; for in the centre
    of each platform was an open hatchway, with a ladder emerging from the lower
    darkness. A sound of subterranean flute playing came up and was almost lost in the
    steady remorseless persistence of the drums.
    Lenina liked the drums. Shutting her eyes she abandoned herself to their soft
    repeated thunder, allowed it to invade her consciousness more and more
    completely, till at last there was nothing left in the world but that one deep pulse of
    sound. It reminded her reassuringly of the synthetic noises made at Solidarity
    Services and Ford’s Day celebrations. “Orgy-porgy,” she whispered to herself. These
    drums beat out just the same rhythms.
    There was a sudden startling burst of singing–hundreds of male voices crying out
    fiercely in harsh metallic unison. A few long notes and silence, the thunderous
    silence of the drums; then shrill, in a neighing treble, the women’s answer. Then
    again the drums; and once more the men’s deep savage affirmation of their
    manhood.
    Queer–yes. The place was queer, so was the music, so were the clothes and the
    goitres and the skin diseases and the old people. But the performance itself–there
    seemed to be nothing specially queer about that.
    “It reminds me of a lower-caste Community Sing,” she told Bernard.
    But a little later it was reminding her a good deal less of that innocuous function.
    For suddenly there had swarmed up from those round chambers unterground a
    ghastly troop of monsters. Hideously masked or painted out of all semblance of
    humanity, they had tramped out a strange limping dance round the square; round
    and again round, singing as they went, round and round–each time a little faster;
    and the drums had changed and quickened their rhythm, so that it became like the
    pulsing of fever in the ears; and the crowd had begun to sing with the dancers,
    louder and louder; and first one woman had shrieked, and then another and
    another, as though they were being killed; and then suddenly the leader of the
    dancers broke out of the line, ran to a big wooden chest which was standing at one
    end of the square, raised the lid and pulled out a pair of black snakes. A great yell
    went up from the crowd, and all the other dancers ran towards him with out-stretched
    hands. He tossed the snakes to the first-comers, then dipped back into the chest
    for more. More and more, black snakes and brown and mottled-he flung them out.
    And then the dance began again on a different rhythm. Round and round they went
    with their snakes, snakily, with a soft undulating movement at the knees and hips.
    Round and round. Then the leader gave a signal, and one after another, all the
    snakes were flung down in the middle of the square; an old man came up from
    underground and sprinkled them with corn meal, and from the other hatchway came
    a woman and sprinkled them with water from a black jar. Then the old man lifted his
    hand and, startingly, terrifyingly, there was absolute silence. The drums stopped
    beating, life seemed to have come to an end. The old man pointed towards the two
    hatchways that gave entrance to the lower world. And slowly, raised by invisible
    hands from below, there emerged from the one a painted image of an eagle, from
    the other that of a man, naked, and nailed to a cross. They hung there, seemingly
    self-sustained, as though watching. The old man clapped his hands. Naked but for a
    white cotton breech-cloth, a boy of about eighteen stepped out of the crowd and
    stood before him, his hands crossed over his chest, his head bowed. The old man
    made the sign of the cross over him and turned away. Slowly, the boy began to walk
    round the writhing heap of snakes. He had completed the first circuit and was
    half-way through the second when, from among the dancers, a tall man wearing the
    mask of a coyote and holding in his hand a whip of plaited leather, advanced
    towards him. The boy moved on as though unaware of the other’s existence. The
    coyote-man raised his whip, there was a long moment af expectancy, then a swift
    movement, the whistle of the lash and its loud flat-sounding impact on the ftesh.
    The boy’s body quivered; but he made no sound, he walked on at the same slow,
    steady pace. The coyote struck again, again; and at every blow at first a gasp, and
    then a deep groan went up from the crowd. The boy walked. Twice, thrice, four times
    round he went. The blood was streaming. Five times round, six times round.
    Suddenly Lenina covered her face shish her hands and began to sob. “Oh, stop
    them, stop them!” she implored. But the whip fell and fell inexorably. Seven times
    round. Then all at once the boy staggered and, still without a sound, pitched forward
    on to his face. Bending over him, the old man touched his back with a long white
    feather, held it up for a moment, crimson, for the people to see then shook it thrice
    over the snakes. A few drops fell, and suddenly the drums broke out again into a
    panic of hurrying notes; there was a great shout. The dancers rushed forward,
    picked up the snakes and ran out of the square. Men, women, children, all the
    crowd ran after them. A minute later the square was empty, only the boy remained,
    prone where he had fallen, quite still. Three old women came out of one of the
    houses, and with some difficulty lifted him and carried him in. The eagle and the
    man on the cross kept guard for a little while over the empty pueblo; then, as
    though they had seen enough, sank slowly down through their hatchways, out of
    sight, into the nether world.
    Lenina was still sobbing. “Too awful,” she kept repeating, and all Bernard’s
    consolations were in vain. “Too awful! That blood!” She shuddered. “Oh, I wish I had
    my soma.”
    There was the sound of feet in the inner room.
    Lenina did not move, but sat with her face in her hands, unseeing, apart. Only
    Bernard turned round.
    The dress of the young man who now stepped out on to the terrace was Indian; but
    his plaited hair was straw-coloured, his eyes a pale blue, and his skin a white skin,
    bronzed.
    “Hullo. Good-morrow,” said the stranger, in faultless but peculiar English. “You’re
    civilized, aren’t you? You come from the Other Place, outside the Reservation?”
    “Who on earth … ?” Bernard began in astonishment.
    The young man sighed and shook his head. “A most unhappy gentleman.” And,
    pointing to the bloodstains in the centre of the square, “Do you see that damned
    spot?” he asked in a voice that trembled with emotion.
    “A gramme is better than a damn,” said Lenina mechanically from behind her
    hands. “I wish I had my soma!”
    “I ought to have been there,” the young man went on. “Why wouldn’t they let me
    be the sacrifice? I’d have gone round ten times–twelve, fifteen. Palowhtiwa only got
    as far as seven. They could have had twice as much blood from me. The
    multitudinous seas incarnadine.” He flung out his arms in a lavish gesture; then,
    despairingly, let them fall again. “But they wouldn’t let me. They disliked me for my
    complexion. It’s always been like that. Always.” Tears stood in the young man’s
    eyes; he was ashamed and turned away.
    Astonishment made Lenina forget the deprivation of soma. She uncovered her face
    and, for the first time, looked at the stranger. “Do you mean to say that you wanted
    to be hit with that whip?”
    Still averted from her, the young man made a sign of affirmation. “For the sake of
    the pueblo–to make the rain come and the corn grow. And to please Pookong and
    Jesus. And then to show that I can bear pain without crying out. Yes,” and his voice
    suddenly took on a new resonance, he turned with a proud squaring of the
    shoulders, a proud, defiant lifting of the chin “to show that I’m a man … Oh!” He
    gave a gasp and was silent, gaping. He had seen, for the first time in his life, the
    face of a girl whose cheeks were not the colour of chocolate or dogskin, whose hair
    was auburn and permanently waved, and whose expression (amazing novelty!) was
    one of benevolent interest. Lenina was smiling at him; such a nice-looking boy, she
    was thinking, and a really beautiful body. The blood rushed up into the young
    man’s face; he dropped his eyes, raised them again for a moment only to find her
    still smiling at him, and was so much overcome that he had to turn away and
    pretend to be looking very hard at something on the other side of the square.
    Bernard’s questions made a diversion. Who? How? When? From where? Keeping his
    eyes fixed on Bernard’s face (for so passionately did he long to see Lenina smiling
    that he simply dared not look at her), the young man tried to explain himself. Linda
    and he–Linda was his mother (the word made Lenina look uncomfortable)–were
    strangers in the Reservation. Linda had come from the Other Place long ago, before
    he was born, with a man who was his father. (Bernard pricked up his ears.) She had
    gone walking alone in those mountains over there to the North, had fallen down a
    steep place and hurt her head. (“Go on, go on,” said Bernard excitedly.) Some
    hunters from Malpais had found her and brought her to the pueblo. As for the man
    who was his father, Linda had never seen him again. His name was Tomakin. (Yes,
    “Thomas” was the D.H.C.’s first name.) He must have flown away, back to the Other
    Place, away without her–a bad, unkind, unnatural man.
    “And so I was born in Malpais,” he concluded. “In Malpais.” And he shook his head.
    The squalor of that little house on the outskirts of the pueblo!
    A space of dust and rubbish separated it from the village. Two famine-stricken dogs
    were nosing obscenely in the garbage at its door. Inside, when they entered, the
    twilight stank and was loud with flies.
    “Linda!” the young man called.
    From the inner room a rather hoarse female voice said, “Coming.”
    They waited. In bowls on the floor were the remains of a meal, perhaps of several
    meals.
    The door opened. A very stout blonde squaw stepped across the threshold and
    stood looking at the strangers staring incredulously, her mouth open. Lenina
    noticed with disgust that two of the front teeth were missing. And the colour of the
    ones that remained … She shuddered. It was worse than the old man. So fat. And
    all the lines in her face, the flabbiness, the wrinkles. And the sagging cheeks, with
    those purplish blotches. And the red veins on her nose, the bloodshot eyes. And
    that neck–that neck; and the blanket she wore over her head–ragged and filthy.
    And under the brown sack-shaped tunic those enormous breasts, the bulge of the
    stomach, the hips. Oh, much worse than the old man, much worse! And suddenly
    the creature burst out in a torrent of speech, rushed at her with outstretched arms
    and–Ford! Ford! it was too revolting, in another moment she’d be sick–pressed her
    against the bulge, the bosom, and began to kiss her. Ford! to kiss, slobberingly,
    and smelt too horrible, obviously never had a bath, and simply reeked of that
    beastly stuff that was put into Delta and Epsilon bottles (no, it wasn’t true about
    Bernard), positively stank of alcohol. She broke away as quickly as she could.
    A blubbered and distorted face confronted her; the creature was crying.
    “Oh, my dear, my dear.” The torrent of words flowed sobbingly. “If you knew how
    glad–after all these years! A civilized face. Yes, and civilized clothes. Because I
    thought I should never see a piece of real acetate silk again.” She fingered the
    sleeve of Lenina’s shirt. The nails were black. “And those adorable viscose
    velveteen shorts! Do you know, dear, I’ve still got my old clothes, the ones I came
    in, put away in a box. I’ll show them you afterwards. Though, of course, the acetate
    has all gone into holes. But such a lovely white bandolier–though I must say your
    green morocco is even lovelier. Not that it did me much good, that bandolier.” Her
    tears began to flow again. “I suppose John told you. What I had to suffer–and not a
    gramme of soma to be had. Only a drink of mescal every now and then, when Popé
    used to bring it. Popé is a boy I used to know. But it makes you feel so bad
    afterwards. the mescal does, and you’re sick with the peyotl; besides it always made
    that awful feeling of being ashamed much worse the next day. And I was so
    ashamed. Just think of it: me, a Beta–having a baby: put yourself in my place.”
    (The mere suggestion made Lenina shudder.) “Though it wasn’t my fault, I swear;
    because I still don’t know how it happened, seeing that I did all the Malthusian
    Drill–you know, by numbers, One, two, three, four, always, I swear it; but all the
    same it happened, and of course there wasn’t anything like an Abortion Centre
    here. Is it still down in Chelsea, by the way?” she asked. Lenina nodded. “And still
    floodlighted on Tuesdays and Fridays?” Lenina nodded again. “That lovely pink
    glass tower!” Poor Linda lifted her face and with closed eyes ecstatically
    contemplated the bright remembered image. “And the river at night,” she
    whispered. Great tears oozed slowly out from behind her tight-shut eyelids. “And
    flying back in the evening from Stoke Poges. And then a hot bath and vibro-vacuum
    massage … But there.” She drew a deep breath, shook her head, opened her eyes
    again, sniffed once or twice, then blew her nose on her fingers and wiped them on
    the skirt of her tunic. “Oh, I’m so sorry,” she said in response to Lenina’s
    involuntary grimace of disgust. “I oughtn’t to have done that. I’m sorry. But what
    are you to do when there aren’t any handkerchiefs? I remember how it used to
    upset me, all that dirt, and nothing being aseptic. I had an awful cut on my head
    when they first brought me here. You can’t imagine what they used to put on it.
    Filth, just filth. ‘Civilization is Sterilization,’ I used to say t them. And
    ‘Streptocock-Gee to Banbury-T, to see a fine bathroom and W.C.’ as though they
    were children. But of course they didn’t understand. How should they? And in the
    end I suppose I got used to it. And anyhow, how can you keep things clean when
    there isn’t hot water laid on? And look at these clothes. This beastly wool isn’t like
    acetate. It lasts and lasts. And you’re supposed to mend it if it gets torn. But I’m a
    Beta; I worked in the Fertilizing Room; nobody ever taught me to do anything like
    that. It wasn’t my business. Besides, it never used to be right to mend clothes.
    Throw them away when they’ve got holes in them and buy new. ‘The more stiches,
    the less riches.’ Isn’t that right? Mending’s anti-social. But it’s all different here. It’s
    like living with lunatics. Everything they do is mad.” She looked round; saw John and
    Bernard had left them and were walking up and down in the dust and garbage
    outside the house; but, none the less confidentially lowering her voice, and leaning,
    while Lenina stiffened and shrank, so close that the blown reek of embryo-poison
    stirred the hair on her cheek. “For instance,” she hoarsely whispered, “take the way
    they have one another here. Mad, I tell you, absolutely mad. Everybody belongs to
    every one else–don’t they? don’t they?” she insisted, tugging at Lenina’s sleeve.
    Lenina nodded her averted head, let out the breath she had been holding and
    managed to draw another one, relatively untainted. “Well, here,” the other went on,
    “nobody’s supposed to belong to more than one person. And if you have people in
    the ordinary way, the others think you’re wicked and anti-social. They hate and
    despise you. Once a lot of women came and made a scene because their men
    came to see me. Well, why not? And then they rushed at me … No, it was too awful.
    I can’t tell you about it.” Linda covered her face with her hands and shuddered.
    “They’re so hateful, the women here. Mad, mad and cruel. And of course they don’t
    know anything about Malthusian Drill, or bottles, or decanting, or anything of that
    sort. So they’re having children all the time–like dogs. It’s too revolting. And to
    think that I … Oh, Ford, Ford, Ford! And yet John was a great comfort to me. I don’t
    know what I should have done without him. Even though he did get so upset
    whenever a man … Quite as a tiny boy, even. Once (but that was when he was
    bigger) he tried to kill poor Waihusiwa–or was it Popé?–just because I used to have
    them sometimes. Because I never could make him understand that that was what
    civilized people ought to do. Being mad’s infectious I believe. Anyhow, John seems
    to have caught it from the Indians. Because, of course, he was with them a lot. Even
    though they always were so beastly to him and wouldn’t let him do all the things the
    other boys did. Which was a good thing in a way, because it made it easier for me
    to condition him a little. Though you’ve no idea how difficult that is. There’s so much
    one doesn’t know; it wasn’t my business to know. I mean, when a child asks you
    how a helicopter works or who made the world–well, what are you to answer if you’re
    a Beta and have always worked in the Fertilizing Room? What are you to answer?”

    Chapter Eight

    OUTSIDE, in the dust and among the garbage (there were four dogs now), Bernard
    and John were walking slowly up and down.
    “So hard for me to realize,” Bernard was saying, “to reconstruct. As though we were
    living on different planets, in different centuries. A mother, and all this dirt, and
    gods, and old age, and disease …” He shook his head. “It’s almost inconceivable. I
    shall never understand, unless you explain.”
    “Explain what?”
    “This.” He indicated the pueblo. “That.” And it was the little house outside the
    village. “Everything. All your life.”
    “But what is there to say?”
    “From the beginning. As far back as you can remember.”
    “As far back as I can remember.” John frowned. There was a long silence.
    It was very hot. They had eaten a lot of tortillas and sweet corn. Linda said, “Come
    and lie down, Baby.” They lay down together in the big bed. “Sing,” and Linda sang.
    Sang “Streptocock-Gee to Banbury-T” and “Bye Baby Banting, soon you’ll need
    decanting.” Her voice got fainter and fainter …
    There was a loud noise, and he woke with a start. A man was saying something to
    Linda, and Linda was laughing. She had pulled the blanket up to her chin, but the
    man pulled it down again. His hair was like two black ropes, and round his arm was
    a lovely silver bracelet with blue stones in it. He liked the bracelet; but all the same,
    he was frightened; he hid his face against Linda’s body. Linda put her hand on him
    and he felt safer. In those other words he did not understand so well, she said to
    the man, “Not with John here.” The man looked at him, then again at Linda, and
    said a few words in a soft voice. Linda said, “No.” But the man bent over the bed
    towards him and his face was huge, terrible; the black ropes of hair touched the
    blanket. “No,” Linda said again, and he felt her hand squeezing him more tightly.
    “No, no!” But the man took hold of one of his arms, and it hurt. He screamed. The
    man put up his other hand and lifted him up. Linda was still holding him, still
    saying, “No, no.” The man said something short and angry, and suddenly her hands
    were gone. “Linda, Linda.” He kicked and wriggled; but the man carried him across
    to the door, opened it, put him down on the floor in the middle of the other room,
    and went away, shutting the door behind hirn. He got up, he ran to the door.
    Standing on tiptoe he could just reach the big wooden latch. He lifted it and pushed;
    but the door wouldn’t open. “Linda,” he shouted. She didn’t answer.
    He remembered a huge room, rather dark; and there were big wooden things with
    strings fastened to them, and lots of women standing round them–making
    blankets, Linda said. Linda told him to sit in the corner with the other children, while
    she went and helped the women. He played with the little boys for a long time.
    Suddenly people started talking very loud, and there were the women pushing Linda
    away, and Linda was crying. She went to the door and he ran after her. He asked
    her why they were angry. “Because I broke something,” she said. And then she got
    angry too. “How should I know how to do their beastly weaving?” she said. “Beastly
    savages.” He asked her what savages were. When they got back to their house,
    Popé was waiting at the door, and he came in with them. He had a big gourd full of
    stuff that looked like water; only it wasn’t water, but something with a bad smell
    that burnt your mouth and made you cough. Linda drank some and Popé drank
    some, and then Linda laughed a lot and talked very loud; and then she and Popé
    went into the other room. When Popé went away, he went into the room. Linda was
    in bed and so fast asleep that he couldn’t wake her.
    Popé used to come often. He said the stuff in the gourd was called mescal; but
    Linda said it ought to be called soma; only it made you feel ill afterwards. He hated
    Popé. He hated them all–all the men who came to see Linda. One afternoon, when
    he had been playing with the other children–it was cold, he remembered, and there
    was snow on the mountains–he came back to the house and heard angry voices in
    the bedroom. They were women’s voices, and they said words he didn’t understand,
    but he knew they were dreadful words. Then suddenly, crash! something was upset;
    he heard people moving about quickly, and there was another crash and then a
    noise like hitting a mule, only not so bony; then Linda screamed. “Oh, don’t, don’t,
    don’t!” she said. He ran in. There were three women in dark blankets. Linda was on
    the bed. One of the women was holding her wrists. Another was lying across her
    legs, so that she couldn’t kick. The third was hitting her with a whip. Once, twice,
    three times; and each time Linda screamed. Crying, he tugged at the fringe of the
    woman’s blanket. “Please, please.” With her free hand she held him away. The whip
    came down again, and again Linda screamed. He caught hold of the woman’s
    enormous brown hand between his own and bit it with all his might. She cried out,
    wrenched her hand free, and gave him such a push that he fell down. While he was
    lying on the ground she hit him three times with the whip. It hurt more than
    anything he had ever felt–like fire. The whip whistled again, fell. But this time it was
    Linda who screamed.
    “But why did they want to hurt you, Linda?” he asked that night. He was crying,
    because the red marks of the whip on his back still hurt so terribly. But he was also
    crying because people were so beastly and unfair, and because he was only a little
    boy and couldn’t do anything against them. Linda was crying too. She was grown up,
    but she wasn’t big enough to fight against three of them. It wasn’t fair for her
    either. “Why did they want to hurt you, Linda?”
    “I don’t know. How should I know?” It was difficult to hear what she said, because
    she was lying on her stomach and her face was in the pillow. “They say those men
    are their men,” she went on; and she did not seem to be talking to him at all; she
    seemed to be talking with some one inside herself. A long talk which she didn’t
    understand; and in the end she started crying louder than ever.
    “Oh, don’t cry, Linda. Don’t cry.”
    He pressed himself against her. He put his arm round her neck. Linda cried out.
    “Oh, be careful. My shoulder! Oh!” and she pushed him away, hard. His head
    banged against the wall. “Little idiot!” she shouted; and then, suddenly, she began
    to slap him. Slap, slap …
    “Linda,” he cried out. “Oh, mother, don’t!”
    “I’m not your mother. I won’t be your mother.”
    “But, Linda … Oh!” She slapped him on the cheek.
    “Turned into a savage,” she shouted. “Having young ones like an animal … If it
    hadn’t been for you, I might have gone to the Inspector, I might have got away.
    But not with a baby. That would have been too shameful.”
    He saw that she was going to hit him again, and lifted his arm to guard his face.
    “Oh, don’t, Linda, please don’t.”
    “Little beast!” She pulled down his arm; his face was uncovered.
    “Don’t, Linda.” He shut his eyes, expecting the blow.
    But she didn’t hit him. After a little time, he opened his eyes again and saw that
    she was looking at him. He tried to smile at her. Suddenly she put her arms round
    him and kissed him again and again.
    Sometimes, for several days, Linda didn’t get up at all. She lay in bed and was sad.
    Or else she drank the stuff that Popé brought and laughed a great deal and went to
    sleep. Sometimes she was sick. Often she forgot to wash him, and there was
    nothing to eat except cold tortillas. He remembered the first time she found those
    little animals in his hair, how she screamed and screamed.
    The happiest times were when she told him ahout the Other Place. “And you really
    can go flying, whenever you like?”
    “Whenever you like.” And she would tell him about the lovely music that came out
    of a box, and all the nice games you could play, and the delicious things to eat and
    drink, and the light that came when you pressed a little thing in the wall, asd the
    pictures that you could hear and feel and smell, as well as see, and another box for
    making nice smells, and the pink and green and blue and silver houses as high as
    mountains, and everybody happy and no one ever sad or angry, and every one
    belonging to every one else, and the boxes where you could see and hear what was
    happening at the other side of the world, and babies in lovely clean
    bottles–everything so clean, and no nasty smells, no dirt at all–and people never
    lonely, but living together and being so jolly and happy, like the summer dances
    here in Malpais, but much happier, and the happiness being there every day, every
    day. … He listened by the hour. And sometimes, when he and the other children
    were tired with too much playing, one of the old men of the pueblo would talk to
    them, in those other words, of the great Transformer of the World, and of the long
    fight between Right Hand and Left Hand, between Wet and Dry; of Awonawilona, who
    made a great fog by thinking in the night, and then made the whole world out of
    the fog; of Earth Mother and Sky Father; of Ahaiyuta and Marsailema, the twins of
    War and Chance; of Jesus and Pookong; of Mary and Etsanatlehi, the woman who
    makes herself young again; of the Black Stone at Laguna and the Great Eagle and
    Our Lady of Acoma. Strange stories, all the more wonderful to him for being told in
    the other words and so not fully understood. Lying in bed, he would think of Heaven
    and London and Our Lady of Acoma and the rows and rows of babies in clean
    bottles and Jesus flying up and Linda flying up and the great Director of World
    Hatcheries and Awonawilona.
    Lots of men came to see Linda. The boys began to point their fingers at him. In the
    strange other words they said that Linda was bad; they called her names he did not
    understand, but that he knew were bad names. One day they sang a song about
    her, again and again. He threw stones at them. They threw back; a sharp stone cut
    his cheek. The blood woudn’t stop; he was covered with blood.
    Linda taught him to read. With a piece of charcoal she drew pictures on the wall–an
    animal sitting down, a baby inside a bottle; then she wrote letters. THE CAT IS ON
    THE MAT. THE TOT IS IN THE POT. He learned quickly and easily. When he knew
    how to read all the words she wrote on the wall, Linda opened her big wooden box
    and pulled out from under those funny little red trousers she never wore a thin little
    book. He had often seen it before. “When you’re bigger,” she had said, “you can
    read it.” Well, now he was big enough. He was proud. “I’m afraid you won’t find it
    very exciting,” she said. “But it’s the only thing I have.” She sighed. “If only you
    could see the lovely reading machines we used to have in London!” He began
    reading. The Chemical and Bacteriological Conditioning of the Embryo. Practical
    Instructions for Beta Embryo-Store Workers. It took him a quarter of an hour to read
    the title alone. He threw the book on the floor. “Beastly, beastly book!” he said, and
    began to cry.
    The boys still sang their horrible song about Linda. Sometimes, too, they laughed
    at him for being so ragged. When he tore his clothes, Linda did not know how to
    mend them. In the Other Place, she told him, people threw away clothes with holes
    in them and got new ones. “Rags, rags!” the boys used to shout at him. “But I can
    read,” he said to himself, “and they can’t. They don’t even know what reading is.” It
    was fairly easy, if he thought hard enough about the reading, to pretend that he
    didn’t mind when they made fun of him. He asked Linda to give him the book again.
    The more the boys pointed and sang, the harder he read. Soon he could read all
    the words quite well. Even the longest. But what did they mean? He asked Linda;
    but even when she could answer it didn’t seem to make it very clear, And generally
    she couldn’t answer at all.
    “What are chemicals?” he would ask.
    “Oh, stuff like magnesium salts, and alcohol for keeping the Deltas and Epsilons
    small and backward, and calcium carbonate for bones, and all that sort of thing.”
    “But how do you make chemicals, Linda? Where do they come from?”
    “Well, I don’t know. You get them out of bottles. And when the bottles are empty,
    you send up to the Chemical Store for more. It’s the Chemical Store people who
    make them, I suppose. Or else they send to the factory for them. I don’t know. I
    never did any chemistry. My job was always with the embryos. It was the same with
    everything else he asked about. Linda never seemed to know. The old men of the
    pueblo had much more definite answers.
    “The seed of men and all creatures, the seed of the sun and the seed of earth and
    the seed of the sky–Awonawilona made them all out of the Fog of Increase. Now the
    world has four wombs; and he laid the seeds in the lowest of the four wombs. And
    gradually the seeds began to grow …”
    One day (John calculated later that it must have been soon after his twelfth
    birthday) he came home and found a book that he had never seen before Iying on
    the floor in the bedroom. It was a thick book and looked very old. The binding had
    been eaten by mice; some of its pages were loose and crumpled. He picked it up,
    looked at the title-page: the book was called The Complete Works of William
    Shakespeare.
    Linda was lying on the bed, sipping that horrible stinking mescal out of a cup. “Popé
    brought it,” she said. Her voice was thick and hoarse like somebody else’s voice. “It
    was lying in one of the chests of the Antelope Kiva. It’s supposed to have been
    there for hundreds of years. I expect it’s true, because I looked at it, and it seemed
    to be full of nonsense. Uncivilized. Still, it’ll be good enough for you to practice your
    reading on.” She took a last sip, set the cup down on the floor beside the bed,
    turned over on her side, hiccoughed once or twice and went to sleep.
    He opened the book at random.
    Nay, but to live
    In the rank sweat of an enseamed bed,
    Stew’d in corruption, honeying and making love
    Over the nasty sty …
    The strange words rolled through his mind; rumbled, like talking thunder; like the
    drums at the summer dances, if the drums could have spoken; like the men
    singing the Corn Song, beautiful, beautiful, so that you cried; like old Mitsima
    saying magic over his feathers and his carved sticks and his bits of bone and
    stone–kiathla tsilu silokwe silokwe silokwe. Kiai silu silu, tsithl–but better than
    Mitsima’s magic, because it meant more, because it talked to him, talked
    wonderfully and only half-understandably, a terrible beautiful magic, about Linda;
    about Linda lying there snoring, with the empty cup on the floor beside the bed;
    about Linda and Popé, Linda and Popé.
    He hated Popé more and more. A man can smile and smile and be a villain.
    Remorseless, treacherous, lecherous, kindless villain. What did the words exactly
    mean? He only half knew. But their magic was strong and went on rumbling in his
    head, and somehow it was as though he had never really hated Popé before; never
    really hated him because he had never been able to say how much he hated him.
    But now he had these words, these words like drums and singing and magic. These
    words and the strange, strange story out of which they were taken (he couldn’t
    make head or tail of it, but it was wonderful, wonderful all the same)–they gave him
    a reason for hating Popé; and they made his hatred more real; they even made
    Popé himself more real.
    One day, when he came in from playing, the door of the inner room was open, and
    he saw them lying together on the bed, asleep–white Linda and Popé almost black
    beside her, with one arm under her shoulders and the other dark hand on her
    breast, and one of the plaits of his long hair lying across her throat, like a black
    snake trying to strangle her. Popé’s gourd and a cup were standing on the floor
    near the bed. Linda was snoring.
    His heart seemed to have disappeared and left a hole. He was empty. Empty, and
    cold, and rather sick, and giddy. He leaned against the wall to steady himself.
    Remorseless, treacherous, lecherous … Like drums, like the men singing for the
    corn, like magic, the words repeated and repeated themselves in his head. From
    being cold he was suddenly hot. His cheeks burnt with the rush of blood, the room
    swam and darkened before his eyes. He ground his teeth. “I’ll kill him, I’ll kill him,
    I’ll kill him,” he kept saying. And suddenly there were more words.
    When he is drunk asleep, or in his rage
    Or in the incestuous pleasure of his bed …
    The magic was on his side, the magic explained and gave orders. He stepped back
    in the outer room. “When he is drunk asleep …” The knife for the meat was lying on
    the floor near the fireplace. He picked it up and tiptoed to the door again. “When he
    is drunk asleep, drunk asleep …” He ran across the room and stabbed–oh, the
    blood!–stabbed again, as Popé heaved out of his sleep, lifted his hand to stab once
    more, but found his wrist caught, held and–oh, oh!–twisted. He couldn’t move, he
    was trapped, and there were Popé’s small black eyes, very close, staring into his
    own. He looked away. There were two cuts on Popé’s left shoulder. “Oh, look at the
    blood!” Linda was crying. “Look at the blood!” She had never been able to bear the
    sight of blood. Popé lifted his other hand–to strike him, he thought. He stiffened to
    receive the blow. But the hand only took him under the chin and turned his face, so
    that he had to look again into Popé’s eyes. For a long time, for hours and hours.
    And suddenly–he couldn’t help it–he began to cry. Popé burst out laughing. “Go,” he
    said, in the other Indian words. “Go, my brave Ahaiyuta.” He ran out into the other
    room to hide his tears.
    “You are fifteen,” said old Mitsima, in the Indian words. “Now I may teach you to
    work the clay.”
    Squatting by the river, they worked together.
    “First of all,” said Mitsima, taking a lump of the wetted clay between his hands, “we
    make a little moon.” The old man squeezed the lump into a disk, then bent up the
    edges, the moon became a shallow cup.
    Slowly and unskilfully he imitated the old man’s delicate gestures.
    “A moon, a cup, and now a snake.” Mitsima rolled out another piece of clay into a
    long flexible cylinder, trooped it into a circle and pressed it on to the rim of the cup.
    “Then another snake. And another. And another.” Round by round, Mitsima built up
    the sides of the pot; it was narrow, it bulged, it narrowed again towards the neck.
    Mitsima squeezed and patted, stroked and scraped; and there at last it stood, in
    shape the familiar water pot of Malpais, but creamy white instead of black, and still
    soft to the touch. The crooked parody of Mitsima’s, his own stood beside it. Looking
    at the two pots, he had to laugh.
    “But the next one will be better,” he said, and began to moisten another piece of
    clay.
    To fashion, to give form, to feel his fingers gaining in skill and power–this gave him
    an extraordinary pleasure. “A, B, C, Vitamin D,” he sang to himself as he worked.
    “The fat’s in the liver, the cod’s in the sea.” And Mitsima also sang–a song about
    killing a bear. They worked all day, and all day he was filled with an intense,
    absorbing happiness.
    “Next winter,” said old Mitsima, “I will teach you to make the bow.”
    He stood for a long time outside the house, and at last the ceremonies within were
    finished. The door opened; they came out. Kothlu came first, his right hand
    out-stretched and tightly closed, as though over some precious jewel. Her clenched
    hand similarly outstretched, Kiakimé followed. They walked in silence, and in
    silence, behind them, came the brothers and sisters and cousins and all the troop
    of old people.
    They walked out of the pueblo, across the mesa. At the edge of the clid they halted,
    facing the early morning sun. Kothlu opened his hand. A pinch of corn meal lay
    white on the palm; he breathed on it, murmured a few words, then threw it, a
    handful of white dust, towards the sun. Kiakimé did the same. Then Khakimé’s
    father stepped forward, and holding up a feathered prayer stick, made a long
    prayer, then threw the stick after the corn meal.
    “It is finished,” said old Mitsima in a loud voice. “They are married.”
    “Well,” said Linda, as they turned away, “all I can say is, it does seem a lot of fuss
    to make about so little. In civilized countries, when a boy wants to have a girl, he
    just … But where are you going, John?”
    He paid no attention to her calling, but ran on, away, away, anywhere to be by
    himself.
    It is finished Old Mitsima’s words repeated themselves in his mind. Finished,
    finished … In silence and frum a long way off, but violently, desperately, hopelessly,
    he had loved Kiakimé. And now it was finished. He was sixteen.
    At the full moon, in the Antelope Kiva, secrets would be told, secrets would be done
    and borne. They woud go down, boys, into the kiva and come out again, men. The
    boys were all afraid and at the same time impatient. And at last it was the day. The
    sun went down, the moon rose. He went with the others. Men were standing, dark, at
    the entrance to the kiva; the ladder went down into the red lighted depths. Already
    the leading boys had begun to climb down. Suddenly, one of the men stepped
    forward, caught him by the arm, and pulled him out of the ranks. He broke free and
    dodged back into his place among the others. This time the man struck him, pulled
    his hair. “Not for you, white-hair!” “Not for the son of the she-dog,” said one of the
    other men. The boys laughed. “Go!” And as he still hovered on the fringes of the
    group, “Go!” the men shouted again. One of them bent down, took a stone, threw
    it. “Go, go, go!” There was a shower of stones. Bleeding, he ran away into the
    darkness. From the red-lit kiva came the noise of singing. The last of the boys had
    climbed down the ladder. He was all alone.
    All alone, outside the pueblo, on the bare plain of the mesa. The rock was like
    bleached bones in the moonlight. Down in the valley, the coyotes were howling at
    the moon. The bruises hurt him, the cuts were still bleeding; but it was not for pain
    that he sobbed; it was because he was all alone, because he had been driven out,
    alone, into this skeleton world of rocks and moonlight. At the edge of the precipice
    he sat down. The moon was behind him; he looked down into the black shadow of
    the mesa, into the black shadow of death. He had only to take one step, one little
    jump. … He held out his right hand in the moonlight. From the cut on his wrist the
    blood was still oozing. Every few seconds a drop fell, dark, almost colourless in the
    dead light. Drop, drop, drop. To-morrow and to-morrow and to-morrow …
    He had discovered Tirne and Death and God.
    “Alone, always alone,” the young man was saying.
    The words awoke a plaintive echo in Bernard’s mind. Alone, alone … “So am I,” he
    said, on a gush of confidingness. “Terribly alone.”
    “Are you?” John looked surprised. “I thought that in the Other Place … I mean,
    Linda always said that nobody was ever alone there.”
    Bernard blushed uncomfortably. “You see,” he said, mumbling and with averted
    eyes, “I’m rather different from most people, I suppose. If one happens to be
    decanted different …”
    “Yes, that’s just it.” The young man nodded. “If one’s different, one’s bound to be
    lonely. They’re beastly to one. Do you know, they shut me out of absolutely
    everything? When the other boys were sent out to spend the night on the
    mountains–you know, when you have to dream which your sacred animal is–they
    wouldn’t let me go with the others; they wouldn’t tell me any of the secrets. I did it
    by myself, though,” he added. “Didn’t eat anything for five days and then went out
    one night alone into those mountains there.” He pointed.
    Patronizingly, Bernard smiled. “And did you dream of anything?” he asked.
    The other nodded. “But I mustn’t tell you what.” He was silent for a little; then, in a
    low voice, “Once,” he went on, “I did something that none of the others did: I stood
    against a rock in the middle of the day, in summer, with my arms out, like Jesus on
    the Cross.”
    “What on earth for?”
    “I wanted to know what it was like being crucified. Hanging there in the sun …”
    “But why?”
    “Why? Well …” He hesitated. “Because I felt I ought to. If Jesus could stand it. And
    then, if one has done something wrong … Besides, I was unhappy; that was another
    reason.”
    “It seems a funny way of curing your unhappiness,” said Bernard. But on second
    thoughts he decided that there was, after all, some sense in it. Better than taking
    soma …
    “I fainted after a time,” said the young man. “Fell down on my face. Do you see the
    mark where I cut myself?” He lifted the thick yellow hair from his forehead. The scar
    showed, pale and puckered, on his right temple.
    Bernard looked, and then quickly, with a little shudder, averted his eyes. His
    conditioning had made him not so much pitiful as profoundly squeamish. The mere
    suggestion of illness or wounds was to him not only horrifying, but even repulsive
    and rather disgusting. Like dirt, or deformity, or old age. Hastily he changed the
    subject.
    “I wonder if you’d like to come back to London with us?” he asked, making the first
    move in a campaign whose strategy he had been secretly elaborating ever since, in
    the little house, he had reahzed who the “father” of this young savage must be.
    “Would you like that?”
    The young man’s face lit up. “Do you really mean it?”
    “Of course; if I can get permission, that is.”
    “Linda too?”
    “Well …” He hesitated doubtfully. That revolting creature! No, it was impossible.
    Unless, unless … It suddenly occurred to Bernard that her very revoltingness might
    prove an enormous asset. “But of course!” he cried, making up for his first
    hesitations with an excess of noisy cordiality.
    The young man drew a deep breath. “To think it should be coming true–what I’ve
    dreamt of all my life. Do you remember what Miranda says?”
    “Who’s Miranda?”
    But the young man had evidently not heard the question. “O wonder!” he was
    saying; and his eyes shone, his face was brightly flushed. “How many goodly
    creatures are there here! How beauteous mankind is!” The flush suddenly
    deepened; he was thinking of Lenina, of an angel in bottle-green viscose, lustrous
    with youth and skin food, plump, benevolently smiling. His voice faltered. “O brave
    new world,” he began, then-suddenly interrupted himself; the blood had left his
    cheeks; he was as pale as paper.
    “Are you married to her?” he asked.
    “Am I what?”
    “Married. You know–for ever. They say ‘for ever’ in the Indian words; it can’t be
    broken.”
    “Ford, no!” Bernard couldn’t help laughing.
    John also laughed, but for another reason–laughed for pure joy.
    “O brave new world,” he repeated. “O brave new world that has such people in it.
    Let’s start at once.”
    “You have a most peculiar way of talking sometimes,” said Bernard, staring at the
    young man in perplexed astonishment. “And, anyhow, hadn’t you better wait till you
    actually see the new world?”
    Chapter Nine
    LENINA felt herself entitled, after this day of queerness and horror, to a complete
    and absolute holiday. As soon as they got back to the rest-house, she swallowed six
    half-gramme tablets of soma, lay down on her bed, and within ten minutes had
    embarked for lunar eternity. It would be eighteen hours at the least before she was
    in time again.
    Bernard meanwhile lay pensive and wide-eyed in the dark. It was long after
    midnight before he fell asleep. Long after midnight; but his insomnia had not been
    fruitless; he had a plan.
    Punctually, on the following morning, at ten o’clock, the green-uniformed octoroon
    stepped out of his helicopter. Hemard was waiting for him among the agaves.
    “Miss Crowne’s gone on soma-holiday,” he explained. “Can hardly be back before
    five. Which leaves us seven hours.”
    He could fly to Santa Fé, do all the business he had to do, and be in Malpais again
    long before she woke up.
    “She’ll be quite safe here by herself?”
    “Safe as helicoplers,” the octoroon assured him.
    They climbed into the machine and started off at once. At ten thirty-four they
    landed on the roof of the Santa Fé Post Offiee; at ten thirty-seven Bernard had got
    through to the World Controller’s Office in Whitehall; at ten thirty-seven he was
    speaking to his fordship’s fourth personal secretary; at ten forty-four he was
    repeating his story to the first secretary, and at ten forty-seven and a half it was the
    deep, resonant voice of Mustapha Mond himself that sounded in his ears.
    “I ventured to think,” stammered Bernard, “that your fordship might find the matter
    of sufficient scientific interest …”
    “Yes, I do find it of sufficient scientific interest,” said the deep voice. “Bring these
    two individuals back to London with you.”
    “Your fordship is aware that I shall need a special permit …”
    “The necessary orders,” said Mustapha Mond, “are being sent to the Warden of the
    Reservation at this moment. You will proceed at once to the Warden’s Office.
    Good-morning, Mr. Marx.”
    There was silence. Bernard hung up the receiver and hurried up to the roof.
    “Warden’s Office,” he said to the Gamma-green octoroon.
    At ten fifty-four Bernard was shaking hands with the Warden.
    “Delighted, Mr. Marx, delighted.” His boom was deferential. “We have just received
    special orders …”
    “I know,” said Bernard, interrupting him. “I was talking to his fordship on the phone
    a moment ago.” His bored tone implied that he was in the habit of talking to his
    fordship every day of the week. He dropped into a chair. “If you’ll kindly take all the
    necessary steps as soon as possible. As soon as possible,” he emphatically
    repeated. He was thoroughly enjoying himself.
    At eleven three he had all the necessary papers in his pocket.
    “So long,” he said patronizingly to the Warden, who had accompanied him as far as
    the lift gates. “So long.”
    He walked across to the hotel, had a bath, a vibro-vac massage, and an electrolytic
    shave, listened in to the morning’s news, looked in for half an hour on the televisor,
    ate a leisured luncheon, and at half-past two flew back with the octoroon to Malpais.
    The young man stood outside the rest-house.
    “Bernard,” he called. “Bernard!” There was no answer.
    Noiseless on his deerksin moccasins, he ran up the steps and tried the door. The
    door was locked.
    They were gone! Gone! It was the most terrible thing that had ever happened to
    him. She had asked him to come and see them, asd now they were gone. He sat
    down on the steps and cried.
    Half an hour later it occurred to him to look through the window. The first thing he
    saw was a green suit-case, with the initials L.C. painted on the lid. Joy flared up like
    fire within him. He picked up a stone. The smashed glass tinkled on the floor. A
    moment later he was inside the room. He opened the green suit-case; and all at
    once he was breathing Lenina’s perfume, filling his lungs with her essential being.
    His heart beat wildly; for a moment he was almost faint. Then, bending over the
    precious box, he touched, he lifted into the light, he examined. The zippers on
    Lenina’s spare pair of viscose velveteen shorts were at first a puzzle, then solved, a
    delight. Zip, and then zip; zip, and then zip; he was enchanted. Her green slippers
    were the most beautiful things he had ever seen. He unfolded a pair of
    zippicamiknicks, blushed, put them hastily away again; but kissed a perfumed
    acetate handkerchief and wound a scarf round his neck. Opening a box, he spilt a
    cloud of scented powder. His hands were floury with the stuff. He wiped them on his
    chest, on his shoulders, on his bare arms. Delicious perfume! He shut his eyes; he
    rubbed his cheek against his own powdered arm. Touch of smooth skin against his
    face, scent in his nostrils of musky dust–her real presence. “Lenina,” he whispered.
    “Lenina!”
    A noise made him start, made him guiltily turn. He crammed up his thieveries into
    the suit-case and shut the lid; then listened again, looked. Not a sign of life, not a
    sound. And yet he had certainly heard something–something like a sigh, something
    like the creak of a board. He tiptoed to the door and, cautiously opening it, found
    himself looking on to a broad landing. On the opposite side of the landing was
    another door, ajar. He stepped out, pushed, peeped.
    There, on a low bed, the sheet flung back, dressed in a pair of pink one-piece
    zippyjamas, lay Lenina, fast asleep and so beautiful in the midst of her curls, so
    touchingly childish with her pink toes and her grave sleeping face, so trustful in the
    helplessness of her limp hands and melted limbs, that the tears came to his eyes.
    With an infinity of quite unnecessary precautions–for nothing short of a pistol shot
    could have called Lenina back from her soma-holiday before the appointed time–he
    entered the room, he knelt on the floor beside the bed. He gazed, he clasped his
    hands, his lips moved. “Her eyes,” he murmured,
    “Her eyes, her hair, her cheek, her gait, her voice;
    Handlest in thy discourse O! that her hand,
    In whose comparison all whites are ink
    Writing their own reproach; to whose soft seizure
    The cygnet’s down is harsh …”
    A fly buzzed round her; he waved it away. “Flies,” he remembered,
    “On the white wonder of dear Juliet’s hand, may seize
    And steal immortal blessing from her lips,
    Who, even in pure and vestal modesty,
    Still blush, as thinking their own kisses sin.”
    Very slowly, with the hesitating gesture of one who reaches forward to stroke a shy
    and possibly rather dangerous bird, he put out his hand. It hung there trembling,
    within an inch of those limp fingers, on the verge of contact. Did he dare? Dare to
    profane with his unworthiest hand that … No, he didn’t. The bird was too dangerous.
    His hand dropped back. How beautiful she was! How beautiful!
    Then suddenly he found himself reflecting that he had only to take hold of the
    zipper at her neck and give one long, strong pull … He shut his eyes, he shook his
    head with the gesture of a dog shaking its ears as it emerges from the water.
    Detestable thought! He was ashamed of himself. Pure and vestal modesty …
    There was a humming in the air. Another fly trying to steal immortal blessings? A
    wasp? He looked, saw nothing. The humming grew louder and louder, localized itself
    as being outside the shuttered windows. The plane! In a panic, he scrambled to his
    feet and ran into the other room, vaulted through the open window, and hurrying
    along the path between the tall agaves was in time to receive Bernard Marx as he
    climbed out of the helicopter.

    Chapter Ten

    THE HANDS of all the four thousand electric clocks in all the Bloomsbury Centre’s
    four thousand rooms marked twenty-seven minutes past two. “This hive of
    industry,” as the Director was fond of calling it, was in the full buzz of work. Every
    one was busy, everything in ordered motion. Under the microscopes, their long tails
    furiously lashing, spermatozoa were burrowing head first into eggs; and, fertilized,
    the eggs were expanding, dividing, or if bokanovskified, budding and breaking up
    into whole populations of separate embryos. From the Social Predestination Room
    the escalators went rumbling down into the basement, and there, in the crimson
    darkness, stewingly warm on their cushion of peritoneum and gorged with
    blood-surrogate and hormones, the foetuses grew and grew or, poisoned,
    languished into a stunted Epsilonhood. With a faint hum and rattle the moving
    racks crawled imperceptibly through the weeks and the recapitulated aeons to
    where, in the Decanting Room, the newly-unbottled babes uttered their first yell of
    horror and amazement.
    The dynamos purred in the sub-basement, the lifts rushed up and down. On all the
    eleven floors of Nurseries it was feeding time. From eighteen hundred bottles
    eighteen hundred carefully labelled infants were simultaneously sucking down their
    pint of pasteurized external secretion.
    Above them, in ten successive layers of dormitory, the little boys and girls who were
    still young enough to need an afternoon sleep were as busy as every one else,
    though they did not know it, listening unconsciously to hypnop?dic lessons in
    hygiene and sociability, in class-consciousness and the toddler’s love-life. Above
    these again were the playrooms where, the weather having turned to rain, nine
    hundred older children were amusing themselves with bricks and clay modelling,
    hunt-the-zipper, and erotic play.
    Buzz, buzz! the hive was humming, busily, joyfully. Blithe was the singing of the
    young girls over their test-tubes, the Predestinators whistled as they worked, and in
    the Decanting Room what glorious jokes were cracked above the empty bottles! But
    the Director’s face, as he entered the Fertilizing Room with Henry Foster, was grave,
    wooden with severity.
    “A public example,” he was saying. “In this room, because it contains more
    high-caste workers than any other in the Centre. I have told him to meet me here
    at half-past two.”
    “He does his work very well,” put in Henry, with hypocritical generosity.
    “I know. But that’s all the more reason for severity. His intellectual eminence carries
    with it corresponding moral responsibilities. The greater a man’s talents, the greater
    his power to lead astray. It is better that one should suffer than that many should
    be corrupted. Consider the matter dispassionately, Mr. Foster, and you will see that
    no offence is so henious as unorthodoxy of behaviour. Murder kills only the
    individual–and, after all, what is an individual?” With a sweeping gesture he
    indicated the rows of microscopes, the test-tubes, the incubators. “We can make a
    new one with the greatest ease–as many as we like. Unorthodoxy threatens more
    than the life of a mere individual; it strikes at Society itseff. Yes, at Society itself,”
    he repeated. “Ah, but here he comes.”
    Bernard had entered the room and was advancing between the rows of fertilizers
    towards them. A veneer of jaunty self-confidence thinly concealed his nervousness.
    The voice in which he said, “Good-morning, Director,” was absurdly too loud; that in
    which, correcting his rnistake, he said, “You asked me to come and speak to you
    here,” ridiculously soft, a squeak.
    “Yes, Mr. Marx,” said the Director portentously. “I did ask you to come to me here.
    You returned from your holiday last night, I understand.”
    “Yes,” Bernard answered.
    “Yes-s,” repeated the Director, lingering, a serpent, on the “s.” Then, suddenly
    raising his voice, “Ladies and gentlemen,” he trumpeted, “ladies and gentlemen.”
    The singing of the girls over their test-tubes, the preoccupied whistling of the
    Microscopists, suddenly ceased. There was a profound silence; every one looked
    round.
    “Ladies and gentlemen,” the Director repeated once more, “excuse me for thus
    interrupting your labours. A painful duty constrains me. The security and stability of
    Society are in danger. Yes, in danger, ladies and gentlemen. This man,” he pointed
    accusingly at Bernard, “this man who stands before you here, this Alpha-Plus to
    whom so much has been given, and from whom, in consequence, so much must be
    expected, this colleague of yours–or should I anticipate and say this
    ex-colleague?–has grossly betrayed the trust imposed in him. By his heretical views
    on sport and soma, by the scandalous unorthodoxy of his sex-life, by his refusal to
    obey the teachings of Our Ford and behave out of office hours, ‘even as a little
    infant,’” (here the Director made the sign of the T), “he has proved himself an
    enemy of Society, a subverter, ladies and gentlemen, of all Order and Stability, a
    conspirator against Civilization itself. For this reason I propose to dismiss him, to
    dismiss him with ignominy from the post he has held in this Centre; I propose
    forthwith to apply for his transference to a Subcentre of the lowest order and, that
    his punishment may serve the best interest of Society, as far as possible removed
    from any important Centre of population. In Iceland he will have small opportunity
    to lead others astray by his unfordly example.” The Director paused; then, folding
    his arms, he turned impressively to Bernard. “Marx,” he said, “can you show any
    reason why I should not now execute the judgment passed upon you?”
    “Yes, I can,” Bernard answered in a very loud voice.
    Somewhat taken aback, but still majestically, “Then show it,” said the Director.
    “Certainly. But it’s in the passage. One moment.” Bernard hurried to the door and
    threw it open. “Come in,” he commanded, and the reason came in and showed
    itself.
    There was a gasp, a murmur of astonishment and horror; a young girl screamed;
    standing on a chair to get a better view some one upset two test-tubes full of
    spermatozoa. Bloated, sagging, and among those firm youthful bodies, those
    undistorted faces, a strange and terrifying monster of middle-agedness, Linda
    advanced into the room, coquettishly smiling her broken and discoloured smile, and
    rolling as she walked, with what was meant to be a voluptuous undulation, her
    enormous haunches. Bernard walked beside her.
    “There he is,” he said, pointing at the Director.
    “Did you think I didn’t recognize him?” Linda asked indignantly; then, turning to the
    Director, “Of course I knew you; Tomakin, I should have known you anywhere,
    among a thousand. But perhaps you’ve forgotten me. Don’t you remember? Don’t
    you remember, Tomakin? Your Linda.” She stood looking at him, her head on one
    side, still smiling, but with a smile that became progressively, in face of the
    Director’s expression of petrified disgust, less and less self-confident, that wavered
    and finally went out. “Don’t you remember, Tomakin?” she repeated in a voice that
    trembled. Her eyes were anxious, agonized. The blotched and sagging face twisted
    grotesquely into the grimace of extreme grief. “Tomakin!” She held out her arms.
    Some one began to titter.
    “What’s the meaning,” began the Director, “of this monstrous …”
    “Tomakin!” She ran forward, her blanket trailing behind her, threw her arms round
    his neck, hid her face on his chest.
    A howl of laughter went up irrepressibly.
    “… this monstrous practical joke,” the Director shouted.
    Red in the face, he tried to disengage himself from her embrace. Desperately she
    clung. “But I’m Linda, I’m Linda.”‘The laughter drowned her voice. “You made me
    have a baby,” she screamed above the uproar. There was a sudden and appalling
    hush; eyes floated uncomfortably, not knowing where to look. The Director went
    suddenly pale, stopped struggling and stood, his hands on her wrists, staring down
    at her, horrified. “Yes, a baby–and I was its mother.” She flung the obscenity like a
    challenge into the outraged silence; then, suddenly breaking away from him,
    ashamed, ashamed, covered her face with her hands, sobbing. “It wasn’t my fault,
    Tomakin. Because I always did my drill, didn’t I? Didn’t I? Always … I don’t know how
    … If you knew how awful, Tomakin … But he was a comfort to me, all the same.”
    Turning towards the door, “John!” she called. “John!”
    He came in at once, paused for a moment just inside the door, looked round, then
    soft on his moccasined feet strode quickly across the room, fell on his knees in
    front of the Director, and said in a clear voice: “My father!”
    The word (for “father” was not so much obscene as–with its connotation of
    something at one remove from the loathsomeness and moral obliquity of
    child-bearing–merely gross, a scatological rather than a pornographic impropriety);
    the comically smutty word relieved what had become a quite intolerable tension.
    Laughter broke out, enormous, almost hysterical, peal after peal, as though it would
    never stop. My father–and it was the Director! My father! Oh Ford, oh Ford! That was
    really too good. The whooping and the roaring renewed themselves, faces seemed
    on the point of disintegration, tears were streaming. Six more test-tubes of
    spermatozoa were upset. My father!
    Pale, wild-eyed, the Director glared about him in an agony of bewildered humiliation.
    My father! The laughter, which had shown signs of dying away, broke out again more
    loudly than ever. He put his hands over his ears and rushed out of the room.
    Chapter Eleven
    AFTER the scene in the Fertilizing Room, all upper-caste London was wild to see this
    delicious creature who had fallen on his knees before the Director of Hatcheries and
    Conditioning–or rather the ex-Director, for the poor man had resigned immediately
    afterwards and never set foot inside the Centre again–had flopped down and called
    him (the joke was almost too good to be true!) “my father.” Linda, on the contrary,
    cut no ice; nobody had the smallest desire to see Linda. To say one was a
    mother–that was past a joke: it was an obscenity. Moreover, she wasn’t a real
    savage, had been hatched out of a bottle and conditioned like any one else: so
    coudn’t have really quaint ideas. Finally–and this was by far the strongest reason for
    people’s not wanting to see poor Linda–there was her appearance. Fat; having lost
    her youth; with bad teeth, and a blotched complexion, and that figure (Ford!)–you
    simply couldn’t look at her without feeling sick, yes, positively sick. So the best
    people were quite determined not to see Linda. And Linda, for her part, had no
    desire to see them. The return to civilization was for her the return to soma, was the
    possibility of lying in bed and taking holiday after holiday, without ever having to
    come back to a headache or a fit of vomiting, without ever being made to feel as
    you always felt after peyotl, as though you’d done something so shamefully
    anti-social that you could never hold up your head again. Soma played none of
    these unpleasant tricks. The holiday it gave was perfect and, if the morning after
    was disagreeable, it was so, not intrinsically, but only by comparison with the joys of
    the holiday. The remedy was to make the holiday continuous. Greedily she
    clamoured for ever larger, ever more frequent doses. Dr. Shaw at first demurred;
    then let her have what she wanted. She took as much as twenty grammes a day.
    “Which will finish her off in a month or two,” the doctor confided to Bernard. “One
    day the respiratory centre will be paralyzed. No more breathing. Finished. And a
    good thing too. If we could rejuvenate, of course it would be different. But we can’t.”
    Surprisingly, as every one thought (for on soma-holiday Linda was most conveniently
    out of the way), John raised objections.
    “But aren’t you shortening her life by giving her so much?”
    “In one sense, yes,” Dr. Shaw admitted. “But in another we’re actually lengthening
    it.” The young man stared, uncomprehending. “Soma may make you lose a few
    years in time,” the doctor went on. “But think of the enornous, immeasurable
    durations it can give you out of time. Every soma-holiday is a bit of what our
    ancestors used to call eternity.”
    John began to understand. “Eternity was in our lips and eyes,” he murmured.
    “Eh?”
    “Nothing.”
    “Of course,” Dr. Shaw went on, “you can’t allow people to go popping off into eternity if they’ve got any serious work to do. But as she hasn’t got any serious work…”
    “All the same,” John persisted, “I don’t believe it’s right.”
    The doctor shrugged his shoulders. “Well, of course, if you prefer to have her
    screaming mad all the time …”
    In the end John was forced to give in. Linda got her soma. Thenceforward she
    remained in her little room on the thirty-seventh floor of Bernard’s apartment
    house, in bed, with the radio and television always on, and the patchouli tap just
    dripping, and the soma tablets within reach of her hand–there she remained; and
    yet wasn’t there at all, was all the time away, infinitely far away, on holiday; on
    holiday in some other world, where the music of the radio was a labyrinth of
    sonorous colours, a sliding, palpitating labyrinth, that led (by what beautifully
    inevitable windings) to a bright centre of absolute conviction; where the dancing
    images of the television box were the performers in some indescribably delicious
    all-singing feely; where the dripping patchouli was more than scent–was the sun,
    was a million saxophones, was Popé making love, only much more so,
    incomparably more, and without end.
    “No, we can’t rejuvenate. But I’m very glad,” Dr. Shaw had concluded, “to have had
    this opportunity to see an example of senility in a human being. Thank you so
    much for calling me in.” He shook Bernard warmly by the hand.
    It was John, then, they were all after. And as it was only through Bernard, his
    accredited guardian, that John could be seen, Bernard now found himself, for the
    first time in his life, treated not merely normally, but as a person of outstanding
    importance. There was no more talk of the alcohol in his blood-surrogate, no gibes
    at his personal appearance. Henry Foster went out of his way to be friendly; Benito
    Hoover made him a present of six packets of sex-hormone chewing-gum; the
    Assistant Predestinator came out and cadged almost abjectly for an invitation to one
    of Bernard’s evening parties. As for the women, Bernard had only to hint at the
    possibility of an invitation, and he could have whichever of them he liked.
    “Bernard’s asked me to meet the Savage next Wednesday,” Fanny announced
    triumphantly.
    “I’m so glad,” said Lenina. “And now you must admit that you were wrong about
    Bernard. Don’t you think he’s really rather sweet?”
    Fanny nodded. “And I must say,” she said, “I was quite agreeably surprised.”
    The Chief Bottler, the Director of Predestination, three Deputy Assistant
    Fertilizer-Generals, the Professor of Feelies in the College of Emotional Engineering,
    the Dean of the Westminster Community Singery, the Supervisor of
    Bokanovskification–the list of Bernard’s notabilities was interminable.
    “And I had six girls last week,” he confided to Helmholtz Watson. “One on Monday,
    two on Tuesday, two more on Friday, and one on Saturday. And if I’d had the time
    or the inclination, there were at least a dozen more who were only too anxious …”
    Helmholtz listened to his boastings in a silence so gloomily disapproving that
    Bernard was offended.
    “You’re envious,” he said.
    Helmholtz shook his head. “I’m rather sad, that’s all,” he answered.
    Bernard went off in a huff. Never, he told himself, never would he speak to
    Helmholtz again.
    The days passed. Success went fizzily to Bernard’s head, and in the process
    completely reconciled him (as any good intoxicant should do) to a world which, up
    till then, he had found very unsatisfactory. In so far as it recognized him as
    important, the order of things was good. But, reconciled by his success, he yet
    refused to forego the privilege of criticizing this order. For the act of criticizing
    heightened his sense of importance, made him feel larger. Moreover, he did
    genuinely believe that there were things to criticize. (At the same time, he genuinely
    liked being a success and having all the girls he wanted.) Before those who now, for
    the sake of the Savage, paid their court to him, Bernard would parade a carping
    unorthodoxy. He was politely listened to. But behind his back people shook their
    heads. “That young man will come to a bad end,” they said, prophesying the more
    confidently in that they themselves would in due course personally see to it that the
    end was bad. “He won’t find another Savage to help him out a second time,” they
    said. Meanwhile, however, there was the first Savage; they were polite. And because
    they were polite, Bernard felt positively gigantic–gigantic and at the same time light
    with elation, lighter than air.
    “Lighter than air,” said Bernard, pointing upwards.
    Like a pearl in the sky, high, high above them, the Weather Department’s captive
    balloon shone rosily in the sunshine.
    “… the said Savage,” so ran Bernard’s instructions, “to be shown civilized life in all
    its aspects. …”
    He was being shown a bird’s-eye view of it at present, a bird’s-eye view from the
    platform of the Charing-T Tower. The Station Master and the Resident Meteorologist
    were acting as guides. But it was Bernard who did most of the talking. Intoxicated,
    he was behaving as though, at the very least, he were a visiting World Controller.
    Lighter than air.
    The Bombay Green Rocket dropped out of the sky. The passengers alighted. Eight
    identical Dravidian twins in khaki looked out of the eight portholes of the cabin–the
    stewards.
    “Twelve hundred and fifty kilometres an hour,” said the Station Master impressively.
    “What do you think of that, Mr. Savage?”
    John thought it very nice. “Still,” he said, “Ariel could put a girdle round the earth in
    forty minutes.”
    “The Savage,” wrote Bernard in his report to Mustapha Mond, “shows surprisingly
    little astonishment at, or awe of, civilized inventions. This is partly due, no doubt, to
    the fact that he has heard them talked about by the woman Linda, his m–––.”
    (Mustapha Mond frowned. “Does the fool think I’m too squeamish to see the word
    written out at full length?”)
    “Partly on his interest being focussed on what he calls ‘the soul,’ which he persists in
    regarding as an entity independent of the physical environment, whereas, as I tried
    to point out to him …”
    The Controiler skipped the next sentences and was just about to turn the page in
    search of something more interestingly concrete, when his eye was caught by a
    series of quite extraordinary phrases. ” … though I must admit,” he read, “that I
    agree with the Savage in finding civilized infantility too easy or, as he puts it, not
    expensive enough; and I would like to take this opportunity of drawing your
    fordship’s attention to …”
    Mustapha Mond’s anger gave place almost at once to mirth. The idea of this
    creature solemnly lecturing him–him-about the social order was really too grotesque.
    The man must have gone mad. “I ought to give him a lesson,” he said to hiniself;
    then threw back his head and haughed aloud. For the moment, at any rate, the
    lesson would not be given.
    It was a small factory of lighting-sets for helicopters, a branch of the Electrical
    Equipment Corporation. They were met on the roof itself (for that circular letter of
    recommendation from the Controller was magical in its effects) by the Chief
    Technician and the Human Element Manager. They walked downstairs into the
    factory.
    “Each process,” explained the Human Element Manager, “is carried out, so far as
    possible, by a single Bokanovsky Group.”
    And, in effect, eighty-three almost noseless black brachycephalic Deltas were
    cold-pressing. The fifty-six four-spindle chucking and turning machines were being
    manipulated by fifty-six aquiline and ginger Gammas. One hundred and seven
    heat-conditioned Epsilon Senegalese were working in the foundry. Thirty-three Delta
    females, long-headed, sandy, with narrow pelvises, and all within 20 millimetres of
    1 metre 69 centimetres tall, were cutting screws. In the assembling room, the
    dynamos were being put together by two sets of Gamma-Plus dwarfs. The two low
    work-tables faced one another; between them crawled the conveyor with its load of
    separate parts; forty-seven blonde heads were confronted by forty-seven brown
    ones. Forty-seven snubs by forty-seven hooks; forty-seven receding by forty-seven
    prognathous chins. The completed mechanisms were inspected by eighteen identical
    curly auburn girls in Gamma green, packed in crates by thirty-four short-legged,
    left-handed male Delta-Minuses, and loaded into the waiting trucks and lorries by
    sixty-three blue-eyed, flaxen and freckled Epsilon Semi-Morons.
    “O brave new world …” By some malice of his memory the Savage found himself
    repeating Miranda’s words. “O brave new world that has such people in it.”
    “And I assure you,” the Human Element Manager concluded, as they left the factory,
    “we hardly ever have any trouble with our workers. We always find …”
    But the Savage had suddenly broken away from his companions and was violently
    retching, behind a clump of laurels, as though the solid earth had been a helicopter
    in an air pocket.
    “The Savage,” wrote Bernard, “refuses to take soma, and seems much distressed
    because of the woman Linda, his m–––, remains permanently on holiday. It is
    worthy of note that, in spite of his m–––’s senility and the extreme repulsiveness of
    her appearance, the Savage frequently goes to see her and appears to be much
    attached to her–an interesting example of the way in which early conditioning can be
    made to modify and even run counter to natural impulses (in this case, the impulse
    to recoil from an unpleasant object).”
    At Eton they alighted on the roof of Upper School. On the opposite side of School
    Yard, the fifty-two stories of Lupton’s Tower gleamed white in the sunshine. College
    on their left and, on their right, the School Community Singery reared their
    venerable piles of ferro-concrete and vita-glass. In the centre of the quadrangle
    stood the quaint old chrome-steel statue of Our Ford.
    Dr. Gaffney, the Provost, and Miss Keate, the Head Mistress, received them as they
    stepped out of the plane.
    “Do you have many twins here?” the Savage asked rather apprehensively, as they
    set out on their tour of inspection.
    “Oh, no,” the Provost answered. “Eton is reserved exclusively for upper-caste boys
    and girls. One egg, one adult. It makes education more difficult of course. But as
    they’ll be called upon to take responsibilities and deal with unexpected
    emergencies, it can’t be helped.” He sighed.
    Bernard, meanwhile, had taken a strong fancy to Miss Keate. “If you’re free any
    Monday, Wednesday, or Friday evening,” he was saying. Jerking his thumb towards
    the Savage, “He’s curious, you know,” Bernard added. “Quaint.”
    Miss Keate smiled (and her smile was really charming, he thought); said Thank
    you; would be delighted to come to one of his parties. The Provost opened a door.
    Five minutes in that Alpha Double Plus classroom left John a trifle bewildered.
    “What is elementary relativity?” he whispered to Bernard. Bernard tried to explain,
    then thought better of it and suggested that they should go to some other
    classroom.
    From behind a door in the corridor leading to the Beta-Minus geography room, a
    ringing soprano voice called, “One, two, three, four,” and then, with a weary
    impatience, “As you were.”
    “Malthusian Drill,” explained the Head Mistress. “Most of our girls are freemartins,
    of course. I’m a freemartin myself.” She smiled at Bernard. “But we have about
    eight hundred unsterilized ones who need constant drilling.”
    In the Beta-Minus geography room John learnt that “a savage reservation is a place
    which, owing to unfavourable climatic or geological conditions, or poverty of natural
    resources, has not been worth the expense of civilizing.” A click; the room was
    darkened; and suddenly, on the screen above the Master’s head, there were the
    Penitentes of Acoma prostrating themselves before Our Lady, and wailing as John
    had heard them wail, confessing their sins before Jesus on the Cross, before the
    eagle image of Pookong. The young Etonians fairly shouted with laughter. Still
    wailing, the Penitentes rose to their feet, stripped off their upper garments and, with
    knotted whips, began to beat themselves, blow after blow. Redoubled, the laughted
    drowned even the amplified record of their groans.
    “But why do they laugh?” asked the Savage in a pained bewilderment.
    “Why?” The Provost turned towards him a still broadly grinning face. “Why? But
    because it’s so extraordinarily funny.”
    In the cinematographic twilight, Bernard risked a gesture which, in the past, even
    total darkness would hardly have emboldened him to make. Strong in his new
    importance, he put his arm around the Head Mistress’s waist. It yielded, willowily. He
    was just about to snatch a kiss or two and perhaps a gentle pinch, when the shutters
    clicked open again.
    “Perhaps we had better go on,” said Miss Keate, and moved towards the door.
    “And this,” said the Provost a moment later, “is Hypnop?dic Control Room.”
    Hundreds of synthetic music boxes, one for each dormitory, stood ranged in shelves
    round three sides of the room; pigeon-holed on the fourth were the paper
    sound-track rolls on which the various hypnop?dic lessons were printed.
    “You slip the roll in here,” explained Bernard, initerrupting Dr. Gaffney, “press down
    this switch …”
    “No, that one,” corrected the Provost, annoyed.
    “That one, then. The roll unwinds. The selenium cells transform the light impulses
    into sound waves, and …”
    “And there you are,” Dr. Gaffney concluded.
    “Do they read Shakespeare?” asked the Savage as they walked, on their way to the
    Bio-chemical Laboratories, past the School Library.
    “Certainly not,” said the Head Mistress, blushing.
    “Our library,” said Dr. Gaffney, “contains only books of reference. If our young
    people need distraction, they can get it at the feelies. We don’t encourage them to
    indulge in any solitary amusements.”
    Five bus-loads of boys and girls, singing or in a silent embracement, rolled past
    them over the vitrified highway.
    “Just returned,” explained Dr. Gaffney, while Bernard, whispering, made an
    appointment with the Head Mistress for that very evening, “from the Slough
    Crematorium. Death conditioning begins at eighteen months. Every tot spends two
    mornings a week in a Hospital for the Dying. All the best toys are kept there, and
    they get chocolate cream on death days. They learn to take dying as a matter of
    course.”
    “Like any other physiological process,” put in the Head Mistress professionally.
    Eight o’clock at the Savoy. It was all arranged.
    On their way back to London they stopped at the Television Corporation’s factory at Brentford.
    “Do you mind waiting here a moment while I go and telephone?” asked Bernard.
    The Savage waited and watched. The Main Day-Shift was just going off duty. Crowds
    of lower-caste workers were queued up in front of the monorail station-seven or
    eight hundred Gamma, Delta and Epsilon men and women, with not more than a
    dozen faces and statures between them. To each of them, with his or her ticket, the
    booking clerk pushed over a little cardboard pillbox. The long caterpillar of men and
    women moved slowly forward.
    “What’s in those” (remembering The Merchant of Venice) “those caskets?” the Savage
    enquired when Bernard had rejoined him.
    “The day’s soma ration,” Bernard answered rather indistinctly; for he was masticating
    a piece of Benito Hoover’s chewing-gum. “They get it after their work’s over. Four
    half-gramme tablets. Six on Saturdays.”
    He took John’s arm affectionately and they walked back towards the helicopter.
    Lenina came singing into the Changing Room.
    “You seem very pleased with yourself,” said Fanny.
    “I am pleased,” she answered. Zip! “Bernard rang up half an hour ago.” Zip, zip!
    She stepped out of her shorts. “He has an unexpected engagement.” Zip! “Asked
    me if I’d take the Savage to the feelies this evening. I must fly.” She hurried away
    towards the bathroom.
    “She’s a lucky girl,” Fanny said to herself as she watched Lenina go.
    There was no envy in the comment; good-natured Fanny was merely stating a faet.
    Lenina was lucky; lucky in having shared with Bernard a generous portion of the
    Savage’s immense celebrity, lucky in reflecting from her insignificant person the
    moment’s supremely fashionable glory. Had not the Secretary of the Young
    Women’s Fordian Association asked her to give a lecture about her experiences?
    Had she not been invited to the Annual Dinner of the Aphroditeum Club? Had she
    not already appeared in the Feelytone News–visibly, audibly and tactually appeared
    to countless millions all over the planet?
    Hardly less flattering had been the attentions paid her by conspicuous individuals.
    The Resident World Controller’s Second Secretary had asked her to dinner and
    breakfast. She had spent one week-end with the Ford Chief-Justice, and another
    with the Arch-Community-Songster of Canterbury. The President of the Internal and
    External Secretions Corporation was perpetually on the phone, and she had been to
    Deauville with the Deputy-Governor of the Bank of Europe.
    “It’s wonderful, of course. And yet in a way,” she had confessed to Fanny, “I feel as
    though I were getting something on false presences. Because, of course, the first
    thing they all want to know is what it’s like to make love to a Savage. And I have to
    say I don’t know.” She shook her head. “Most of the men don’t believe me, of
    course. But it’s true. I wish it weren’t,” she added sadly and sighed. “He’s terribly
    good-looking; don’t you think so?”
    “But doesn’t he like you?” asked Fanny.
    “Sometimes I think he does and sometimes I think he doesn’t. He always does his
    best to avoid me; goes out of the room when I come in; won’t touch me; won’t even
    look at me. But sometimes if I turn round suddenly, I catch him staring; and
    then–well, you know how men look when they like you.”
    Yes, Fanny knew.
    “I can’t make it out,” said Lenina.
    She couldn’t make it out; and not only was bewildered; was also rather upset.
    “Because, you see, Fanny, I like him.”
    Liked him more and more. Well, now there’d be a real chance, she thought, as she
    scented herself after her bath. Dab, dab, dab–a real chance. Her high spirits
    overflowed in a song.
    ”Hug me till you drug me, honey;
    Kiss me till I’m in a coma;
    Hug me, honey, snuggly bunny;
    Love’s as good as soma.”
    The scent organ was playing a delightfully refreshing Herbal Capriccio–rippling
    arpeggios of thyme and lavender, of rosemary, basil, myrtle, tarragon; a series of
    daring modulations through the spice keys into ambergris; and a slow return
    through sandalwood, camphor, cedar and newmown hay (with occasional subtle
    touches of discord–a whiff of kidney pudding, the faintest suspicion of pig’s dung)
    back to the simple aromatics with which the piece began. The final blast of thyme
    died away; there was a round of applause; the lights went up. In the synthetic music
    machine the sound-track roll began to unwind. It was a trio for hyper-violin,
    super-cello and oboe-surrogate that now filled the air with its agreeable languor.
    Thirty or forty bars–and then, against this instrumental background, a much more
    than human voice began to warble; now throaty, now from the head, now hollow as
    a flute, now charged with yearning harmonics, it effortlessly passed from Gaspard’s
    Forster’s low record on the very frontiers of musical tone to a trilled bat-note high
    above the highest C to which (in 1770, at the Ducal opera of Parma, and to the
    astonishment of Mozart) Lucrezia Ajugari, alone of all the singers in history, once
    piercingly gave utterance.
    Sunk in their pneumatic stalls, Lenina and the Savage sniffed and listened. It was
    now the turn also for eyes and skin.
    The house lights went down; fiery letters stood out solid and as though
    self-supported in the darkness. THREE WEEKS IN A HELICOPTER . AN
    ALL-SUPER-SINGING, SYNTHETIC-TALK1NG, COLOURED, STEREOSCOPIC FEELY.
    WITH SYNCHRONIZED SCENT-ORGAN ACCOMPANIMENT.
    “Take hold of those metal knobs on the arms of your chair,” whispered Lenina.
    “Otherwise you won’t get any of the feely effects.”
    The Savage did as he was told.
    Those fiery letters, meanwhile, had disappeared; there were ten seconds of
    complete darkness; then suddenly, dazzling and incomparably more solid-looking
    than they would have seemed in actual flesh and blood, far more real than reality,
    there stood the stereoscopic images, locked in one another’s arms, of a gigantic
    negro and a golden-haired young brachycephalic Beta-Plus female.
    The Savage started. That sensation on his lips! He liited a hand to his mouth; the
    titillation ceased; let his hand fall back on the metal knob; it began again. The
    scent organ, meanwhile, breathed pure musk. Expiringly, a sound-track super-dove
    cooed “Oo-ooh”; and vibrating only thirty-two times a second, a deeper than African
    bass made answer: “Aa-aah.” “Ooh-ah! Ooh-ah!” the stereoscopic lips came
    together again, and once more the facial erogenous zones of the six thousand
    spectators in the Alhambra tingled with almost intolerable galvanic pleasure. “Ooh …”
    The plot of the film was extremely simple. A few minutes after the first Oohs and
    Aahs (a duet having been sung and a little love made on that famous bearskin,
    every hair of which–the Assistant Predestinator was perfectly right–could be
    separately and distinctly felt), the negro had a helicopter accident, fell on his head.
    Thump! whata twinge through the forehead! A chorus of ow’s and aie’s went up from
    the audience.
    The concussion knocked all the negro’s conditionimg into a cocked hat. He
    developed for the Beta blonde an exclusive and maniacal passion. She protested.
    He persisted. There were struggles, pursuits, an assault on a rival, finally a
    sensational kidnapping. The Beta blond was ravished away into the sky and kept
    there, hovering, for three weeks in a wildly anti-social tête-à-tête with the black
    madman. Finally, after a whole series of adventures and much aerial acrobacy three
    handsome young Alphas succeeded in rescuing her. The negro was packed off to an
    Adult Re-conditioning Centre and the film ended happily and decorously, with the
    Beta blonde becoming the mistress of all her three rescuers. They interrupted
    themselves for a moment to sing a synthetic quartet, with full super-orchestral
    accompaniment and gardenias on the scent organ. Then the bearskin made a final
    appearance and, amid a blare of saxophones, the last stereoscopic kiss faded into
    darkness, the last electric titillation died on the lips like a dying moth that quivers,
    quivers, ever more feebly, ever more faintly, and at last is quiet, quite still.
    But for Lenina the moth did not completely die. Even after the lights had gone up,
    while they were shuffling slowly along with the crowd towards the lifts, its ghost still
    fluttered against her lips, still traced fine shuddering roads of anxiety and pleasure
    across her skin. Her cheeks were flushed. She caught hold of the Savage’s arm and
    pressed it, limp, against her side. He looked down at her for a moment, pale,
    pained, desiring, and ashamed of his desire. He was not worthy, not … Their eyes
    for a moment met. What treasures hers promised! A queen’s ransom of
    temperament. Hastily he looked away, disengaged his imprisoned arm. He was
    obscurely terrified lest she should cease to be something he could feel himself
    unworthy of.
    “I don’t think you ought to see things like that,” he said, making haste to transfer
    from Lenina herself to the surrounding circumstances the blame for any past or
    possible future lapse from perfection.
    “Things like what, John?”
    “Like this horrible film.”
    “Horrible?” Lenina was genuinely astonished. “But I thought it was lovely.”
    “It was base,” he said indignantly, “it was ignoble.”
    She shook her head. “I don’t know what you mean.” Why was he so queer? Why did
    he go out of his way to spoil things?
    In the taxicopter he hardly even looked at her. Bound by strong vows that had
    never been pronounced, obedient to laws that had long since ceased to run, he sat
    averted and in silence. Sometimes, as though a finger had plucked at some taut,
    almost breaking string, his whole body would shake with a sudden nervous start.
    The taxicopter landed on the roof of Lenina’s apartment house. “At last,” she
    thought exultantly as she stepped out of the cab. At last–even though he had been
    so queer just now. Standing under a lamp, she peered into her hand mirror. At last.
    Yes, her nose was a bit shiny. She shook the loose powder from her puff. While he
    was paying off the taxi–there would just be time. She rubbed at the shininess,
    thinking: “He’s terribly good-looking. No need for him to be shy like Bernard. And
    yet … Any other man would have done it long ago. Well, now at last.” That fragment
    of a face in the little round mirror suddenly smiled at her.
    “Good-night,” said a strangled voice behind her. Lenina wheeled round. He was
    standing in the doorway of the cab, his eyes fixed, staring; had evidently been
    staring all this time while she was powdering her nose, waiting–but what for? or
    hesitating, trying to make up his mind, and all the time thinking, thinking–she
    could not imagine what extraordinary thoughts. “Good-night, Lenina,” he repeated,
    and made a strange grimacing attempt to smile.
    “But, John … I thought you were … I mean, aren’t you? …”
    He shut the door and bent forward to say something to the driver. The cab shot up
    into the air.
    Looking down through the window in the fioor, the Savage could see Lenina’s
    upturned face, pale in the bluish light of the lamps. The mouth was open, she was
    calling. Her foreshortened figure rushed away from him; the diminishing square of
    the roof seemed to be falling through the darkness.
    Five minutes later he was back in his room. From its hiding-place he took out his
    mouse-nibbled volume, turned with religious care its stained and crumbled pages,
    and began to read Othello. Othello, he remembered, was like the hero of Three
    Weeks in a Helicopter–a black man.
    Drying her eyes, Lenina walked across the roof to the lift. On her way down to the
    twenty-seventh floor she pulled out her soma bottle. One gramme, she decided,
    would not be enough; hers had been more than a one-gramme affliction. But if she
    took two grammes, she ran the risk of not waking up in time to-morrow morning.
    She compromised and, into her cupped left palm, shook out three half-gramme
    tablets.

    Chapter Twelve

    BERNARD had to shout through the locked door; the Savage would not open.
    “But everybody’s there, waiting for you.”
    “Let them wait,” came back the muffled voice through the door.
    “But you know quite well, John” (how difficult it is to sound persuasive at the top of
    one’s voice!) “I asked them on purpose to meet you.”
    “You ought to have asked me first whether I wanted to meet them.”
    “But you always came before, John.”
    “That’s precisely why I don’t want to come again.”
    “Just to please me,” Bernard bellowingly wheedled. “Won’t you come to please me?”
    “No.”
    “Do you seriously mean it?”
    “Yes.”
    Despairingly, “But what shall I do?” Bernard wailed.
    “Go to hell!” bawled the exasperated voice from within.
    “But the Arch-Community-Songster of Canterbury is there to-night.” Bernard was
    almost in tears.
    “Ai yaa tákwa!” It was only in Zu?i that the Savage could adequately express what he
    felt about the Arch-Community-Songster. “Háni!” he added as an after-thought; and
    then (with what derisive ferocity!): “Sons éso tse-ná.” And he spat on the ground, as
    Popé might have done.
    In the end Bernard had to slink back, diminished, to his rooms and inform the
    impatient assembly that the Savage would not be appearing that evening. The news
    was received with indignation. The men were furious at having been tricked into
    behaving politely to this insignificant fellow with the unsavoury reputation and the
    heretical opinions. The higher their position in the hierarchy, the deeper their
    resentment.
    “To play such a joke on me,” the Arch-Songster kept repeating, “on me!”
    As for the women, they indignantly felt that they had been had on false
    pretences–had by a wretched little man who had had alcohol poured into his bottle
    by mistake–by a creature with a Gamma-Minus physique. It was an outrage, and
    they said so, more and more loudly. The Head Mistress of Eton was particularly
    scathing.
    Lenina alone said nothing. Pale, her blue eyes clouded with an unwonted
    melancholy, she sat in a corner, cut off from those who surrounded her by an
    emotion which they did not share. She had come to the party filled with a strange
    feeling of anxious exultation. “In a few minutes,” she had said to herself, as she
    entered the room, “I shall be seeing him, talking to him, telling him” (for she had
    come with her mind made up) “that I like him–more than anybody I’ve ever known.
    And then perhaps he’ll say …”
    What would he say? The blood had rushed to her cheeks.
    “Why was he so strange the other night, after the feelies? So queer. And yet I’m
    absolutely sure he really does rather like me. I’m sure …”
    It was at this moment that Bernard had made his announcement; the Savage
    wasn’t coming to the party.
    Lenina suddenly felt all the sensations normally experienced at the beginning of a
    Violent Passion Surrogate treatment–a sense of dreadful emptiness, a breathless
    apprehension, a nausea. Her heart seemed to stop beating.
    “Perhaps it’s because he doesn’t like me,” she said to herself. And at once this
    possibility became an established certainty: John had refused to come because he
    didn’t like her. He didn’t like her. …
    “It really is a bit too thick,” the Head Mistress of Eton was saying to the Director of
    Crematoria and Phosphorus Reclamation. “When I think that I actually …”
    “Yes,” came the voice of Fanny Crowne, “it’s absolutely true about the alcohol.
    Some one I know knew some one who was working in the Embryo Store at the time.
    She said to my friend, and my friend said to me …”
    “Too bad, too bad,” said Henry Foster, sympathizing with the
    Arch-Community-Songster. “It may interest you to know that our ex-Director was on
    the point of transferring him to Iceland.”
    Pierced by every word that was spoken, the tight balloon of Bernard’s happy
    self-confidence was leaking from a thousand wounds. Pale, distraught, abject and
    agitated, he moved among his guests, stammering incoherent apologies, assuring
    them that next time the Savage would certainly be there, begging them to sit down
    and take a carotene sandwich, a slice of vitamin A paté, a glass of
    champagne-surrogate. They duly ate, but ignored him; drank and were either rude
    to his face or talked to one another about him, loudly and offensively, as though he
    had not been there.
    “And now, my friends,” said the Arch-Community-Songster of Canterbury, in that
    beautiful ringing voice with which he led the proceedings at Ford’s Day Celebrations,
    “Now, my friends, I think perhaps the time has come …” He rose, put down his
    glass, brushed from his purple viscose waistcoat the crumbs of a considerable
    collation, and walked towards the door.
    Bernard darted forward to intercept him.
    “Must you really, Arch-Songster? … It’s very early still. I’d hoped you would …”
    Yes, what hadn’t he hoped, when Lenina confidentially told him that the
    Arch-Community-Songster would accept an invitation if it were sent. “He’s really
    rather sweet, you know.” And she had shown Bernard the little golden
    zipper-fastening in the form of a T which the Arch-Songster had given her as a
    memento of the week-end she had spent at Lambeth. To meet the
    Arch-Community-Songster of Canterbury and Mr. Savage. Bernard had proclaimed his
    triumph on every invitation card. But the Savage had chosen this evening of all
    evenings to lock himself up in his room, to shout “Háni!” and even (it was lucky that
    Bernard didn’t understand Zu?i) “Sons éso tse-ná!” What should have been the
    crowning moment of Bernard’s whole career had turned out to be the moment of his
    greatest humiliation.
    “I’d so much hoped …” he stammeringly repeated, looking up at the great dignitary
    with pleading and distracted eyes.
    “My young friend,” said the Arch-Community-Songster in a tone of loud and solemn
    severity; there was a general silence. “Let me give you a word of advice.” He
    wagged his finger at Bernard. “Before it’s too late. A word of good advice.” (His voice
    became sepulchral.) “Mend your ways, my young friend, mend your ways.” He made
    the sign of the T over him and turned away. “Lenina, my dear,” he called in another
    tone. “Come with me.”
    Obediently, but unsmiling and (wholly insensible of the honour done to her) without
    elation, Lenina walked after him, out of the room. The other guests followed at a
    respectful interval. The last of them slammed the door. Bernard was all alone.
    Punctured, utterly deflated, he dropped into a chair and, covering his face with his
    hands, began to weep. A few minutes later, however, he thought better of it and
    took four tablets of soma.
    Upstairs in his room the Savage was reading Romeo and Juliet.
    Lenina and the Arch-Community-Songster stepped out on to the roof of Lambeth
    Palace. “Hurry up, my young friend–I mean, Lenina,” called the Arch-Songster
    impatiently from the lift gates. Lenina, who had lingered for a moment to look at
    the moon, dropped her eyes and came hurrying across the roof to rejoin hirn.
    “A New Theory of Biology” was the title of the paper which Mustapha Mond had just
    finished reading. He sat for some time, meditatively frowning, then picked up his
    pen and wrote across the title-page: “The author’s mathematical treatment of the
    conception of purpose is novel and highly ingenious, but heretical and, so far as the
    present social order is concerned, dangerous and potentially subversive. Not to be
    published.” He underlined the words. “The author will be kept under supervision. His
    transference to the Marine Biological Station of St. Helena may become necessary.”
    A pity, he thought, as he signed his name. It was a masterly piece of work. But once
    you began admitting explanations in terms of purpose–well, you didn’t know what
    the result might be. It was the sort of idea that might easily decondition the more
    unsettled minds among the higher castes–make them lose their faith in happiness
    as the Sovereign Good and take to believing, instead, that the goal was somewhere
    beyond, somewhere outside the present human sphere, that the purpose of life was
    not the maintenance of well-being, but some intensification and refining of
    consciousness, some enlargement of knowledge. Which was, the Controller
    reflected, quite possibly true. But not, in the present circumstance, admissible. He
    picked up his pen again, and under the words “Not to be published” drew a second
    line, thicker and blacker than the first; then sighed, “What fun it would be,” he
    thought, “if one didn’t have to think about happiness!”
    With closed eyes, his face shining with rapture, John was softly declaiming to
    vacancy:
    “Oh! she doth teach the torches to burn bright.
    It seems she hangs upon the cheek of night,
    Like a rich jewel in an Ethiop’s ear;
    Beauty too rich for use, for earth too dear …”
    The golden T lay shining on Lenina’s bosom. Sportively, the
    Arch-Community-Songster caught hold of it, sportively he puled, pulled. “I think,”
    said Lenina suddenly, breaking a long silence, “I’d better take a couple of grammes
    of soma.”
    Bernard, by this time, was fast asleep and smiling at the private paradise of his
    dreams. Smiling, smiling. But inexorably, every thirty seconds, the minute hand of
    the electric clock above his bed jumped forward with an almost imperceptible click.
    Click, click, click, click … And it was morning. Bernard was back among the miseries
    of space and time. It was in the lowest spirits that he taxied across to his work at
    the Conditioning Centre. The intoxication of success had evaporated; he was
    soberly his old self; and by contrast with the temporary balloon of these last weeks,
    the old self seemed unprecedentedly heavier than the surrounding atmosphere.
    To this deflated Bernard the Savage showed himself unexpectedly sympathetic.
    “You’re more like what you were at Malpais,” he said, when Bernard had told him his
    plaintive story. “Do you remember when we first talked together? Outside the little
    house. You’re like what you were then.”
    “Because I’m unhappy again; that’s why.”
    “Well, I’d rather be unhappy than have the sort of false, lying happiness you were
    having here.”
    “I like that,” said Bernard bitterly. “When it’s you who were the cause of it all.
    Refusing to come to my party and so turning them all against me!” He knew that
    what he was saying was absurd in its injustice; he admitted inwardly, and at last
    even aloud, the truth of all that the Savage now said about the worthlessness of
    friends who could be turned upon so slight a provocation into persecuting enemies.
    But in spite of this knowledge and these admissions, in spite of the fact that his
    friend’s support and sympathy were now his only comfort, Bernard continued
    perversely to nourish, along with his quite genuine affection, a secret grievance
    against the Savage, to mediate a campaign of small revenges to be wreaked upon
    him. Nourishing a grievance against the Arch-Community-Songster was useless;
    there was no possibility of being revenged on the Chief Bottler or the Assistant
    Predestinator. As a victim, the Savage possessed, for Bernard, this enormous
    superiority over the others: that he was accessible. One of the principal functions of
    a friend is to suffer (in a milder and symbolic form) the punishments that we should
    like, but are unable, to inflict upon our enemies.
    Bernard’s other victim-friend was Helmholtz. When, discomfited, he came and asked
    once more for the friendship which, in his prosperity, he had not thought it worth his
    while to preserve. Helmholtz gave it; and gave it without a reproach, without a
    comment, as though he had forgotten that there had ever been a quarrel. Touched,
    Bernard felt himself at the same time humiliated by this magnanimity–a
    magnanimity the more extraordinary and therefore the more humiliating in that it
    owed nothing to soma and everything to Helmholtz’s character. It was the Helmholtz
    of daily life who forgot and forgave, not the Helmholtz of a half-gramme holiday.
    Bernard was duly grateful (it was an enormous comfort to have his friend again) and
    also duly reseritful (it would be pleasure to take some revenge on Helmholtz for his
    generosity).
    At their first meeing after the estrangement, Bernard poured out the tale of his
    miseries and accepted consolation. It was not till some days later that he learned,
    to his surprise and with a twinge of shame, that he was not the only one who had
    been in trouble. Helmholtz had also come into conflict with Authority.
    “It was over some rhymes,” he explained. “I was giving my usual course of
    Advanced Emotional Engineering for Third Year Students. Twelve lectures, of which
    the seventh is about rhymes. ‘On the Use of Rhymes in Moral Propaganda and
    Advertisement,’ to be precise. I always illustrate my lecture with a lot of technical
    examples. This time I thought I’d give them one I’d just written myself. Pure
    madness, of course; but I couldn’t resist it.” He laughed. “I was curious to see what
    their reactions would be. Besides,” he added more gravely, “I wanted to do a bit of
    propaganda; I was trying to engineer them into feeling as I’d felt when I wrote the
    rhymes. Ford!” He laughed again. “What an outcry there was! The Principal had me
    up and threatened to hand me the immediate sack. l’m a marked man.”
    “But what were your rhymes?” Bernard asked.
    “They were about being alone.”
    Bernard’s eyebrows went up.
    “I’ll recite them to you, if you like.” And Helmholtz began:
    “Yesterday’s committee,
    Sticks, but a broken drum,
    Midnight in the City,
    Flutes in a vacuum,
    Shut lips, sleeping faces,
    Every stopped machine,
    The dumb and littered places
    Where crowds have been: …
    All silences rejoice,
    Weep (loudly or low),
    Speak–but with the voice
    Of whom, I do not know.
    Absence, say, of Susan’s,
    Absenee of Egeria’s
    Arms and respective bosoms,
    Lips and, ah, posteriors,
    Slowly form a presence;
    Whose? and, I ask, of what
    So absurd an essence,
    That something, which is not,
    Nevertheless should populate
    Empty night more solidly
    Than that with which we copulate,
    Why should it seem so squalidly?
    Well, I gave them that as an example, and they reported me to the Principal.”
    “I’m not surprised,” said Bernard. “It’s flatly against all their sleep-teaching.
    Remember, they’ve had at least a quarter of a million warnings against solitude.”
    “I know. But I thought I’d like to see what the effect would be.”
    “Well, you’ve seen now.”
    Helmholtz only laughed. “I feel,” he said, after a silence, as though I were just
    beginning to have something to write about. As though I were beginning to be able
    to use that power I feel I’ve got inside me–that extra, latent power. Something
    seems to be coming to me.” In spite of all his troubles, he seemed, Bernard
    thought, profoundly happy.
    Helmholtz and the Savage took to one another at once. So cordially indeed that
    Bernard felt a sharp pang of jealousy. In all these weeks he had never come to so
    close an intimacy with the Savage as Helmholtz immediately achieved. Watching
    them, listening to their talk, he found himself sometimes resentfully wishing that he
    had never brought them together. He was ashamed of his jealousy and alternately
    made efforts of will and took soma to keep himself from feeling it. But the efforts
    were not very successful; and between the soma-holidays there were, of necessity,
    intervals. The odius sentiment kept on returning.
    At his third meeting with the Savage, Helmholtz recited his rhymes on Solitude.
    “What do you think of them?” he asked when he had done.
    The Savage shook his head. “Listen to this,” was his answer; and unlocking the
    drawer in which he kept his mouse-eaten book, he opened and read:
    “Let the bird of loudest lay
    On the sole Arabian tree,
    Herald sad and trumpet be …”
    Helmholtz listened with a growing excitement. At “sole Arabian tree” he started; at
    “thou shrieking harbinger” he smiled with sudden pleasure; at “every fowl of tyrant
    wing” the blood rushed up into his cheeks; but at “defunctive music” he turned pale
    and trembled with an unprecedented emotion. The Savage read on:
    “Property was thus appall’d,
    That the self was not the same;
    Single nature’s double name
    Neither two nor one was call’d
    Reason in itself confounded
    Saw division grow together …”
    “Orgy-porgy!” said Bernard, interrupting the reading with a loud, unpleasant laugh.
    “It’s just a Solidarity Service hymn.” He was revenging himself on his two friends for
    liking one another more than they liked him.
    In the course of their next two or three meetings he frequently repeated this little
    act of vengeance. It was simple and, since both Helmholtz and the Savage were
    dreadfully pained by the shattering and defilement of a favourite poetic crystal,
    extremely effective. In the end, Helmholtz threatened to kick him out of the room if
    he dared to interrupt again. And yet, strangely enough, the next interruption, the
    most disgraceful of all, came from Helmholtz himself.
    The Savage was reading Romeo and Juliet aloud–reading (for all the time he was
    seeing himself as Romeo and Lenina as Juliet) with an intense and quivering
    passion. Helmholtz had listened to the scene of the lovers’ first meeting with a
    puzzled interest. The scene in the orchard had delighted him with its poetry; but the
    sentiments expressed had made him smile. Getting into such a state about having
    a girl–it seemed rather ridiculous. But, taken detail by verbal detail, what a superb
    piece of emotional engineering! “That old fellow,” he said, “he makes our best
    propaganda technicians look absolutely silly.” The Savage smiled triumphantly and
    resumed his reading. All went tolerably well until, in the last scene of the third act,
    Capulet and Lady Capulet began to bully Juliet to marry Paris. Helmholtz had been
    restless throughout the entire scene; but when, pathetically mimed by the Savage,
    Juliet cried out:
    “Is there no pity sitting in the clouds,
    That sees into the bottom of my grief?
    O sweet my mother, cast me not away:
    Delay this marriage for a month, a week;
    Or, if you do not, make the bridal bed
    In that dim monument where Tybalt lies …”
    when Juliet said this, Helmholtz broke out in an explosion of uncontrollable
    guffawing.
    The mother and father (grotesque obscenity) forcing the daughter to have some
    one she didn’t want! And the idiotic girl not saying that she was having some one
    else whom (for the moment, at any rate) she preferred! In its smutty absurdity the
    situation was irresistibly comical. He had managed, with a heroic effort, to hold down
    the mounting pressure of his hilarity; but “sweet mother” (in the Savage’s
    tremulous tone of anguish) and the reference to Tybalt lying dead, but evidently
    uncremated and wasting his phosphorus on a dim monument, were too much for
    him. He laughed and laughed till the tears streamed down his face–quenchlessly
    laughed while, pale with a sense of outrage, the Savage looked at him over the top
    of his book and then, as the laughter still continued, closed it indignantly, got up
    and, with the gesture of one who removes his pearl from before swine, locked it
    away in its drawer.
    “And yet,” said Helmholtz when, having recovered breath enough to apologize, he
    had mollified the Savage into listening to his explanations, “I know quite well that
    one needs ridiculous, mad situations like that; one can’t write really well about
    anything else. Why was that old fellow such a marvellous propaganda technician?
    Because he had so many insane, excruciating things to get excited about. You’ve
    got to be hurt and upset; otherwise you can’t think of the really good, penetrating,
    X-rayish phrases. But fathers and mothers!” He shook his head. “You can’t expect
    me to keep a straight face about fathers and mothers. And who’s going to get
    excited about a boy having a girl or not having her?” (The Savage winced; but
    Helmholtz, who was staring pensively at the floor, saw nothing.) “No.” he concluded,
    with a sigh, “it won’t do. We need some other kind of madness and violence. But
    what? What? Where can one find it?” He was silent; then, shaking his head, “I don’t
    know,” he said at last, “I don’t know.”

    Chapter Thirteen

    HENRY FOSTER loomed up through the twilight of the Embryo Store.
    “Like to come to a feely this evening?”
    Lenina shook her head without speaking.
    “Going out with some one else?” It interested him to know which of his friends was
    being had by which other. “Is it Benito?” he questioned.
    She shook her head again.
    Henry detected the weariness in those purple eyes, the pallor beneath that glaze of
    lupus, the sadness at the corners of the unsmiling crimson mouth. “You’re not
    feeling ill, are you?” he asked, a trifle anxiously, afraid that she might be suffering
    from one of the few remaining infectious diseases.
    Yet once more Lenina shook her head.
    “Anyhow, you ought to go and see the doctor,” said Henry. “A doctor a day keeps
    the jim-jams away,” he added heartily, driving home his hypnop?dic adage with a
    clap on the shoulder. “Perhaps you need a Pregnancy Substitute,” he suggested.
    “Or else an extra-strong V.P.S. treatment. Sometimes, you know, the standard
    passion surrogate isn’t quite …”
    “Oh, for Ford’s sake,” said Lenina, breaking her stubborn silence, “shut up!” And
    she turned back to her neglected embryos.
    A V.P.S. treatment indeed! She would have laughed, if she hadn’t been on the point
    of crying. As though she hadn’t got enough V. P. of her own! She sighed profoundly
    as she refilled her syringe. “John,” she murmured to herself, “John …” Then “My
    Ford,” she wondered, “have I given this one its sleeping sickness injection, or
    haven’t I?” She simply couldn’t remember. In the end, she decided not to run the
    risk of letting it have a second dose, and moved down the line to the next bottle.
    Twenty-two years, eight months, and four days from that moment, a promising
    young Alpha-Minus administrator at Mwanza-Mwanza was to die of
    trypanosomiasis–the first case for over half a century. Sighing, Lenina went on with
    her work.
    An hour later, in the Changing Room, Fanny was energetically protesting. “But it’s
    absurd to let yourself get into a state like this. Simply absurd,” she repeated. “And
    what about? A man–one man.”
    “But he’s the one I want.”
    “As though there weren’t millions of other men in the world.”
    “But I don’t want them.”
    “How can you know till you’ve tried?”
    “I have tried.”
    “But how many?” asked Fanny, shrugging her shoulders contemptuously. “One, two?”
    “Dozens. But,” shaking her head, “it wasn’t any good,” she added.
    “Well, you must persevere,” said Fanny sententiously. But it was obvious that her
    confidence in her own prescriptions had been shaken. “Nothing can be achieved
    without perseverance.”
    “But meanwhile …”
    “Don’t think of him.”
    “I can’t help it.”
    “Take soma, then.”
    “I do.”
    “Well, go on.”
    “But in the intervals I still like him. I shall always like him.”
    “Well, if that’s the case,” said Fanny, with decision, “why don’t you just go and take
    him. Whether he wants it or no.”
    “But if you knew how terribly queer he was!”
    “All the more reason for taking a firm line.”
    “It’s all very well to say that.”
    “Don’t stand any nonsense. Act.” Fanny’s voice was a trumpet; she might have been
    a Y.W.F.A. lecturer giving an evening talk to adolescent Beta-Minuses. “Yes, act–at
    once. Do it now.”
    “I’d be scared,” said Lenina
    “Well, you’ve only got to take half a gramme of soma first. And now I’m going to
    have my bath.” She marched off, trailing her towel.
    The bell rang, and the Savage, who was impatiently hoping that Helmholtz would
    come that afternoon (for having at last made up his mind to talk to Helmholtz
    about Lenina, he could not bear to postpone his confidences a moment longer),
    jumped up and ran to the door.
    “I had a premonition it was you, Helmholtz,” he shouted as he opened.
    On the threshold, in a white acetate-satin sailor suit,and with a round white cap
    rakishly tilted over her left ear, stood Lenina.
    “Oh!” said the Savage, as though some one had struck him a heavy blow.
    Half a gramme had been enough to make Lenina forget her fears and her
    embarrassments. “Hullo, John,” she said, smiling, and walked past him into the
    room. Automatically he closed the door and followed her. Lenina sat down. There
    was a long silence.
    “You don’t seem very glad to see me, John,” she said at last.
    “Not glad?” The Savage looked at her reproachfully; then suddenly fell on his knees
    before her and, taking Lenina’s hand, reverently kissed it. “Not glad? Oh, if you only
    knew,” he whispered and, venturing to raise his eyes to her face, “Admired Lenina,”
    he went on, “indeed the top of admiration, worth what’s dearest in the world.” She
    smiled at him with a luscious tenderness. “Oh, you so perfect” (she was leaning
    towards him with parted lips), “so perfect and so peerless are created” (nearer and
    nearer) “of every creature’s best.” Still nearer. The Savage suddenly scrambled to
    his feet. “That’s why,” he said speaking with averted face, “I wanted to do
    something first … I mean, to show I was worthy of you. Not that I could ever really
    be that. But at any rate to show I wasn’t absolutely un-worthy. I wanted to do
    something.”
    “Why should you think it necessary …” Lenina began, but left the sentence
    unfinished. There was a note of irritation in her voice. When one has leant forward,
    nearer and nearer, with parted lips–only to find oneself, quite suddenly, as a clumsy
    oaf scrambles to his feet, leaning towards nothing at all–well, there is a reason,
    even with half a gramme of soma circulating in one’s blood-stream, a genuine
    reason for annoyance.
    “At Malpais,” the Savage was incoherently mumbling, “you had to bring her the skin
    of a mountain lion–I mean, when you wanted to marry some one. Or else a wolf.”
    “There aren’t any lions in England,” Lenina almost snapped.
    “And even if there were,” the Savage added, with sudden contemptuous
    resentment, “people would kill them out of helicopters, I suppose, with poison gas
    or something. I wouldn’t do that, Lenina.” He squared his shoulders, he ventured to
    look at her and was met with a stare of annoyed incomprehension. Confused, “I’ll
    do anything,” he went on, more and more incoherently. “Anything you tell me.
    There be some sports are painful–you know. But their labour delight in them sets
    off. That’s what I feel. I mean I’d sweep the floor if you wanted.”
    “But we’ve got vacuum cleaners here,” said Lenina in bewilderment. “It isn’t
    necessary.”
    “No, of course it isn’t necessary. But some kinds of baseness are nobly undergone.
    I’d like to undergo something nobly. Don’t you see?”
    “But if there are vacuum cleaners …”
    “That’s not the point.”
    “And Epsilon Semi-Morons to work them,” she went on, “well, really, why?”
    “Why? But for you, for you. Just to show that I …”
    “And what on earth vacuum cleaners have got to do with lions …”
    “To show how much …”
    “Or lions with being glad to see me …” She was getting more and more exasperated.
    “How much I love you, Lenina,” he brought out almost desperately.
    An emblem of the inner tide of startled elation, the blood rushed up into Lenina’s
    cheeks. “Do you mean it, John?”
    “But I hadn’t meant to say so,” cried the Savage, clasping his hands in a kind of
    agony. “Not until … Listen, Lenina; in Malpais people get married.”
    “Get what?” The irritation had begun to creep back into her voice. What was he
    talking about now?
    “For always. They make a promise to live together for always.”
    “What a horrible idea!” Lenina was genuinely shocked.
    “Outliving beauty’s outward with a mind that cloth renew swifter than blood decays.”
    “What?”
    “It’s like that in Shakespeare too. ‘If thou cost break her virgin knot before all
    sanctimonious ceremonies may with full and holy rite …’”
    “For Ford’s sake, John, talk sense. I can’t understand a word you say. First it’s
    vacuum cleaners; then it’s knots. You’re driving me crazy.” She jumped up and, as
    though afraid that he might run away from her physically, as well as with his mind,
    caught him by the wrist. “Answer me this question: do you really like me, or don’t
    you?”
    There was a moment’s silence; then, in a very low voice, “I love you more than
    anything in the world,” he said.
    “Then why on earth didn’t you say so?” she cried, and so intense was her
    exasperation that she drove her sharp nails into the skin of his wrist. “Instead of
    drivelling away about knots and vacuum cleaners and lions, and making me
    miserable for weeks and weeks.”
    She released his hand and flung it angrily away from her.
    “If I didn’t like you so much,” she said, “I’d be furious with you.”
    And suddenly her arms were round his neck; he felt her lips soft against his own. So
    deliciously soft, so warm and electric that inevitably he found himself thinking of the
    embraces in Three Weeks in a Helicopter. Ooh! ooh! the stereoscopic blonde and anh!
    the more than real black-amoor. Horror, horror, horror … he fired to disengage
    himself; but Lenina tightened her embrace.
    “Why didn’t you say so?” she whispered, drawing back her face to look at him. Her
    eyes were tenderly reproachful.
    “The murkiest den, the most opportune place” (the voice of conscience thundered
    poetically), “the strongest suggestion our worser genius can, shall never melt mine
    honour into lust. Never, never!” he resolved.
    “You silly boy!” she was saying. “I wanted you so much. And if you wanted me too,
    why didn’t you? …”
    “But, Lenina …” he began protesting; and as she immediately untwined her arms,
    as she stepped away from him, he thought, for a moment, that she had taken his
    unspoken hint. But when she unbuckled her white patent cartridge belt and hung it
    carefully over the back of a chair, he began to suspect that he had been mistaken.
    “Lenina!” he repeated apprehensively.
    She put her hand to her neck and gave a long vertical pull; her white sailor’s blouse
    was ripped to the hem; suspicion condensed into a too, too solid certainty. “Lenina,
    what are you doing?”
    Zip, zip! Her answer was wordless. She stepped out of her bell-bottomed trousers.
    Her zippicamiknicks were a pale shell pink. The Arch-Community-Songster’s golden
    T dangled at her breast.
    “For those milk paps that through the window bars bore at men’s eyes….” The
    singing, thundering, magical words made her seem doubly dangerous, doubly
    alluring. Soft, soft, but how piercing! boring and drilling into reason, tunnelling
    through resolution. “The strongest oaths are straw to the fire i’ the blood. Be more
    abstemious, or else …”
    Zip! The rounded pinkness fell apart like a neatly divided apple. A wriggle of the
    arms, a lifting first of the right foot, then the left: the zippicamiknicks were lying
    lifeless and as though deflated on the floor.
    Still wearing her shoes and socks, and her rakishly tilted round white cap, she
    advanced towards him. “Darling. Darling! If only you’d said so before!” She held out
    her arms.
    But instead of also saying “Darling!” and holding out his arms, the Savage retreated
    in terror, flapping his hands at her as though he were trying to scare away some
    intruding and dangerous animal. Four backwards steps, and he was brought to bay
    against the wall.
    “Sweet!” said Lenina and, laying her hands on his shoulders, pressed herself
    against him. “Put your arms round me,” she commanded. “Hug me till you drug
    me, honey.” She too had poetry at her command, knew words that sang and were
    spells and beat drums. “Kiss me”; she closed her eyes, she let her voice sink to a
    sleepy murmur, “Kiss me till I’m in a coma. Hug me, honey, snuggly …”
    The Savage caught her by the wrists, tore her hands from his shoulders, thrust her
    roughly away at arm’s length.
    “Ow, you’re hurting me, you’re … oh!” She was suddenly silent. Terror had made her
    forget the pain. Opening her eyes, she had seen his face–no, not his face, a
    ferocious stranger’s, pale, distorted, twitching with some insane, inexplicable fury.
    Aghast, “But what is it, John?” she whispered. He did not answer, but only stared
    into her face with those mad eyes. The hands that held her wrists were trembling.
    He breathed deeply and irregularly. Faint almost to imperceptibility, but appalling,
    she suddenly heard the gneding of his teeth. “What is it?” she almost screamed.
    And as though awakened by her cry he caught her by the shoulders and shook her.
    “Whore!” he shouted “Whore! Impudent strumpet!”
    “Oh, don’t, do-on’t,” she protested in a voice made grotesquely tremulous by his
    shaking.
    “Whore!”
    “Plea-ease.”
    “Damned whore!”
    “A gra-amme is be-etter …” she began.
    The Savage pushed her away with such force that she staggered and fell. “Go,” he
    shouted, standing over her menacingly, “get out of my sight or I’ll kill you.” He
    clenched his fists.
    Lenina raised her arm to cover her face. “No, please don’t, John …”
    “Hurry up. Quick!”
    One arm still raised, and following his every movement with a terrified eye, she
    scrambled to her feet and still crouching, still covering her head, made a dash for
    the bathroom.
    The noise of that prodigious slap by which her departure was accelerated was like a
    pistol shot.
    “Ow!” Lenina bounded forward.
    Safely locked into the bathroom, she had leisure to take stock of her injuries.
    Standing with her back to the mirror, she twisted her head. Looking over her left
    shoulder she could see the imprint of an open hand standing out distinct and
    crimson on the pearly flesh. Gingerly she rubbed the wounded spot.
    Outside, in the other room, the Savage was striding up and down, marching,
    marching to the drums and music of magical words. “The wren goes to’t and the
    small gilded fly does lecher in my sight.” Maddeningly they rumbled in his ears.
    “The fitchew nor the soiled horse goes to’t with a more riotous appetite. Down from
    the waist they are Centaurs, though women all above. But to the girdle do the gods
    inherit. Beneath is all the fiend’s. There’s hell, there’s darkness, there is the
    sulphurous pit, burning scalding, stench, consumption; fie, fie, fie, pain, pain! Give
    me an ounce of civet, good apothecary, to sweeten my imagination.”
    “John!” ventured a small ingratiating voice from the bathroom. “John!”
    “O thou weed, who are so lovely fair and smell’st so sweet that the sense aches at
    thee. Was this most goodly book made to write ‘whore’ upon? Heaven stops the
    nose at it …”
    But her perfume still hung about him, his jacket was white with the powder that had
    scented her velvety body. “Impudent strumpet, impudent strumpet, impudent
    strumpet.” The inexorable rhythm beat itself out. “Impudent …”
    “John, do you think I might have my clothes?”
    He picked up the bell-bottomed trousers, the blouse, the zippicamiknicks.
    “Open!” he ordered, kicking the door.
    “No, I won’t.” The voice was frightened and defiant.
    “Well, how do you expect me to give them to you?”
    “Push them through the ventilator over the door.”
    He did what she suggested and returned to his uneasy pacing of the room.
    “Impudent strumpet, impudent strumpet. The devil Luxury with his fat rump and
    potato finger …”
    “John.”
    He would not answer. “Fat rump and potato finger.”
    “John.”
    “What is it?” he asked gruffly.
    “I wonder if you’d mind giving me my Malthusian belt.”
    Lenina sat, listening to the footsteps in the other room, wondering, as she listened,
    how long he was likely to go tramping up and down like that; whether she would
    have to wait until he left the flat; or if it would be safe, after allowing his madness a
    reasonable time to subside, to open the bathroom door and make a dash for it.
    She was interrupted in the midst of these uneasy speculations by the sound of the
    telephone bell ringing in the other room. Abruptly the tramping ceased. She heard
    the voice of the Savage parleying with silence.
    “Hullo.”
    . . . . .
    “Yes.”
    . . . . .
    “If I do not usurp myself, I am.”
    . . . . .
    “Yes, didn’t you hear me say so? Mr. Savage speaking.”
    . . . . .
    “What? Who’s ill? Of course it interests me.”
    . . . . .
    “But is it serious? Is she really bad? I’ll go at once …”
    . . . . .
    “Not in her rooms any more? Where has she been taken?”
    . . . . .
    “Oh, my God! What’s the address?”
    . . . . .
    “Three Park Lane–is that it? Three? Thanks.”
    Lenina heard the click of the replaced receiver, then hurrying steps. A door
    slammed. There was silence. Was he really gone?
    With an infinity of precautions she opened the door a quarter of an inch; peeped
    through the crack; was encouraged by the view of emptiness; opened a little further,
    and put her whole head out; finally tiptoed into the room; stood for a few seconds
    with strongly beating heart, listening, listening; then darted to the front door,
    opened, slipped through, slammed, ran. It was not till she was in the lift and
    actually dropping down the well that she began to feel herself secure.

    Chapter Fourteen

    THE Park Lane Hospital for the Dying was a sixty-story tower of primrose tiles. As
    the Savage stepped out of his taxicopter a convoy of gaily-coloured aerial hearses
    rose whirring from the roof and darted away across the Park, westwards, bound for
    the Slough Crematorium. At the lift gates the presiding porter gave him the
    information he required, and he dropped down to Ward 81 (a Galloping Senility
    ward, the porter explained) on the seventeenth floor.
    It was a large room bright with sunshine and yellow paint, and containing twenty
    beds, all occupied. Linda was dying in company–in company and with all the modern
    conveniences. The air was continuously alive with gay synthetic melodies. At the foot
    of every bed, confronting its moribund occupant, was a television box. Television
    was left on, a running tap, from morning till night. Every quarter of an hour the
    prevailing perfume of the room was automatically changed. “We try,” explained the
    nurse, who had taken charge of the Savage at the door, “we try to create a
    thoroughly pleasant atmosphere here–something between a first-class hotel and a
    feely-palace, if you take my meaning.”
    “Where is she?” asked the Savage, ignoring these polite explanations.
    The nurse was offended. “You are in a hurry,” she said.
    “Is there any hope?” he asked.
    “You mean, of her not dying?” (He nodded.) “No, of course there isn’t. When
    somebody’s sent here, there’s no …” Startled by the expression of distress on his
    pale face, she suddenly broke off. “Why, whatever is the matter?” she asked. She
    was not accustomed to this kind of thing in visitors. (Not that there were many
    visitors anyhow: or any reason why there should be many visitors.) “You’re not
    feeling ill, are you?”
    He shook his head. “She’s my mother,” he said in a scarcely audible voice.
    The nurse glanced at him with startled, horrified eyes; then quickly looked away.
    From throat to temple she was all one hot blush.
    “Take me to her,” said the Savage, making an effort to speak in an ordinary tone.
    Still blushing, she led the way down the ward. Faces still fresh and unwithered (for
    senility galloped so hard that it had no time to age the cheeks–only the heart and
    brain) turned as they passed. Their progress was followed by the blank, incurious
    eyes of second infancy. The Savage shuddered as he looked.
    Linda was lying in the last of the long row of beds, next to the wall. Propped up on
    pillows, she was watching the Semi-finals of the South American Riemann-Surface
    Tennis Championship, which were being played in silent and diminished
    reproduction on the screen of the television box at the foot of the bed. Hither and
    thither across their square of illuminted glass the little figures noiselessly darted,
    like fish in an aquarium–the silent but agitated inhabitants of another world.
    Linda looked on, vaguely and uncomprehendingly smiling. Her pale, bloated face
    wore an expression of imbecile happiness. Every now and then her eyelids closed,
    and for a few seconds she seemed to be dozing. Then with a little start she would
    wake up again–wake up to the aquarium antics of the Tennis Champions, to the
    Super-Vox-Wurlitzeriana rendering of “Hug me till you drug me, honey,” to the
    warm draught of verbena that came blowing through the ventilator above her
    head–would wake to these things, or rather to a dream of which these things,
    transformed and embellished by the soma in her blood, were the marvellous
    constituents, and smile once more her broken and discoloured smile of infantile
    contentment.
    “Well, I must go,” said the nurse. “I’ve got my batch of children coming. Besides,
    there’s Number 3.” She pointed up the ward. “Might go off any minute now. Well,
    make yourself comfortable.” She walked briskly away.
    The Savage sat down beside the bed.
    “Linda,” he whispered, taking her hand.
    At the sound of her name, she turned. Her vague eyes brightened with recognition.
    She squeezed his hand, she smiled, her lips moved; then quite suddenly her head
    fell forward. She was asleep. He sat watching her–seeking through the tired flesh,
    seeking and finding that young, bright face which had stooped over his childhood in
    Malpais, remembering (and he closed his eyes) her voice, her movements, all the
    events of their life together. “Streptocock-Gee to Banbury T …” How beautiful her
    singing had been! And those childish rhymes, how magically strange and mysterious!
    A, B, C, vitamin D:
    The fat’s in the liver, the cod’s in the sea.
    He felt the hot tears welling up behind his eyelids as he recalled the words and
    Linda’s voice as she repeated them. And then the reading lessons: The tot is in the
    pot, the cat is on the mat; and the Elementary Instructions for Beta Workers in the
    Embryo Store. And long evenings by the fire or, in summertime, on the roof of the
    little house, when she told him those stories about the Other Place, outside the
    Reservation: that beautiful, beautiful Other Place, whose memory, as of a heaven,
    a paradise of goodness and loveliness, he still kept whole and intact, undefiled by
    contact with the reality of this real London, these actual civilized men and women.
    A sudden noise of shrill voices made him open his eyes and, after hastily brushing
    away the tears, look round. What seemed an interminable stream of identical
    eight-year-old male twins was pouring into the room. Twin after twin, twin after twin,
    they came–a nightmare. Their faces, their repeated face–for there was only one
    between the lot of them–puggishly stared, all nostrils and pale goggling eyes. Their
    uniform was khaki. All their mouths hung open. Squealing and chattering they
    entered. In a moment, it seemed, the ward was maggoty with them. They swarmed
    between the beds, clambered over, crawled under, peeped into the television boxes,
    made faces at the patients.
    Linda astonished and rather alarmed them. A group stood clustered at the foot of
    her bed, staring with the frightened and stupid curiosity of animals suddenly
    confronted by the unknown.
    “Oh, look, look!” They spoke in low, scared voices. “Whatever is the matter with
    her? Why is she so fat?”
    They had never seen a face like hers before–had never seen a face that was not
    youthful and taut-skinned, a body that had ceased to be slim and upright. All these
    moribund sexagenarians had the appearance of childish girls. At forty-four, Linda
    seemed, by contrast, a monster of flaccid and distorted senility.
    “Isn’t she awful?” came the whispered comments. “Look at her teeth!”
    Suddenly from under the bed a pug-faced twin popped up between John’s chair and
    the wall, and began peering into Linda’s sleeping face.
    “I say …” he began; but the sentence ended prematurely in a squeal. The Savage
    had seized him by the collar, lifted him clear over the chair and, with a smart box on
    the ears, sent him howling away.
    His yells brought the Head Nurse hurrying to the rescue.
    “What have you been doing to him?” she demanded fiercely. “I won’t have you
    striking the children.”
    “Well then, keep them away from this bed.” The Savage’s voice was trembling with
    indigation. “What are these filthy little brats doing here at all? It’s disgraceful!”
    “Disgraceful? But what do you mean? They’re being death-conditioned. And I tell
    you,” she warned him truculently, “if I have any more of your interference with their
    conditioning, I’ll send for the porters and have you thrown out.”
    The Savage rose to his feet and took a couple of steps towards her. His movements
    and the expression on his face were so menacing that the nurse fell back in terror.
    With a great effort he checked himself and, without speaking, turned away and sat
    down again by the bed.
    Reassured, but with a dignity that was a trifle shrill and uncertain, “I’ve warned you,”
    said the nurse, “I’ve warned you,” said the nurse, “so mind.” Still, she led the too
    inquisitive twins away and made them join in the game of hunt-the-zipper, which
    had been organized by one of her colleagues at the other end of the room.
    “Run along now and have your cup of caffeine solution, dear,” she said to the other
    nurse. The exercise of authority restored her confidence, made her feel better. “Now
    children!” she called.
    Linda had stirred uneasily, had opened her eyes for a moment, looked vaguely
    around, and then once more dropped off to sleep. Sitting beside her, the Savage
    tried hard to recapture his mood of a few minutes before. “A, B, C, vitamin D,” he
    repeated to himself, as though the words were a spell that would restore the dead
    past to life. But the spell was ineffective. Obstinately the beautiful memories
    refused to rise; there was only a hateful resurrection of jealousies and uglinesses
    and miseries. Popé with the blood trickling down from his cut shoulder; and Linda
    hideously asleep, and the flies buzzing round the spilt mescal on the floor beside
    the bed; and the boys calling those names as she passed. … Ah, no, no! He shut
    his eyes, he shook his head in strenuous denial of these memories. “A, B, C,
    vitamin D …” He tried to think of those times when he sat on her knees and she put
    her arms about him and sang, over and over again, rocking him, rocking him to
    sleep. “A, B, C, vitamin D, vitamin D, vitamin D …”
    The Super-Vox-Wurlitzeriana had risen to a sobbing crescendo; and suddenly the
    verbena gave place, in the scent-circulating system, to an intense patchouli. Linda
    stirred, woke up, stared for a few seconds bewilderly at the Semi-finalists, then,
    lifting her face, sniffed once or twice at the newly perfumed air and suddenly
    smiled–a smile of childish ectasy.
    “Popé!” she murmured, and closed her eyes. “Oh, I do so like it, I do …” She
    sighed and let herself sink back into the pillows.
    “But, Linda!” The Savage spoke imploringly, “Don’t you know me?” He had tried so
    hard, had done his very best; why woudn’t she allow him to forget? He squeezed her
    limp hand almost with violence, as though he would force her to come back from
    this dream of ignoble pleasures, from these base and hateful memories–back into
    the present, back into reality: the appalling present, the awful reality–but sublime,
    but significant, but desperately important precisely because of the immience of that
    which made them so fearful. “Don’t you know me, Linda?”
    He felt the faint answering pressure of her hand. The tears started into his eyes. He
    bent over her and kissed her.
    Her lips moved. “Popé!” she whispered again, and it was as though he had had a
    pailful of ordure thrown in his face.
    Anger suddenly boiled up in him. Balked for the second time, the passion of his
    grief had found another outlet, was transformed into a passion of agonized rage.
    “But I’m John!” he shouted. “I’m John!” And in his furious misery he actually caught her by the shouder and shook her.
    Linda’s eyes fluttered open; she saw him, knew him–”John!”–but situated the real
    face, the real and violent hands, in an imaginary world–among the inward and
    private equivalents of patchouli and the Super-Wurlitzer, among the transfigured
    memories and the strangely transposed sensations that constituted the universe of
    her dream. She knew him for John, her son, but fancied him an intruder into that
    paradisal Malpais where she had been spending her soma-holiday with Popé. He was
    angry because she liked Popé, he was shaking her because Popé was there in the
    bed–as though there were something wrong, as though all civilized people didn’t do
    the same. “Every one belongs to every …” Her voice suddenly died into an almost
    inaudible breathless croaking. Her mouth fell open: she made a desperate effort to
    fill her lungs with air. But it was as though she had forgotten how to breathe. She
    tried to cry out–but no sound came; only the terror of her staring eyes revealed
    what she was suffering. Her hands went to her throat, then clawed at the air–the air
    she coud no longer breathe, the air that, for her, had ceased to exist.
    The Savage was on his feet, bent over her. “What is it, Linda? What is it?” His voice
    was imploring; it was as though he were begging to be reassured.
    The look she gave him was charged with an unspeakable terror–with terror and, it
    seemed to him, reproach.
    She tried to raise herself in bed, but fell back on to the pillows. Her face was horribly
    distorted, her lips blue.
    The Savage turned and ran up the ward.
    “Quick, quick!” he shouted. “Quick!”
    Standing in the centre of a ring of zipper-hunting twins, the Head Nurse looked
    round. The first moment’s astonishment gave place almost instantly to disapproval.
    “Don’t shout! Think of the little ones,” she said, frowning. “You might decondition …
    But what are you doing?” He had broken through the ring. “Be careful!” A child was yelling.
    “Quick, quick!” He caught her by the sleeve, dragged her after him. “Quick!
    Something’s happened. I’ve killed her.”
    By the time they were back at the end of the ward Linda was dead.
    The Savage stood for a moment in frozen silence, then fell on his knees beside the
    bed and, covering his face with his hands, sobbed uncontrollably.
    The nurse stood irresolute, looking now at the kneeling figure by the bed (the
    scandalous exhibition!) and now (poor children!) at the twins who had stopped their
    hunting of the zipper and were staring from the other end of the ward, staring with
    all their eyes and nostrils at the shocking scene that was being enacted round Bed
    20. Should she speak to him? try to bring him back to a sense of decency? remind
    him of where he was? of what fatal mischief he might do to these poor innocents?
    Undoing all their wholesome death-conditioning with this disgusting outcry–as
    though death were something terrible, as though any one mattered as much as all
    that! It might give them the most disastrous ideas about the subject, might upset
    them into reacting in the entirely wrong, the utterly anti-social way.
    She stepped forward, she touched him on the shoulder. “Can’t you behave?” she
    said in a low, angry voice. But, looking around, she saw that half a dozen twins were
    already on their feet and advancing down the ward. The circle was distintegrating. In
    another moment … No, the risk was too great; the whole Group might be put back
    six or seven months in its conditioning. She hurried back towards her menaced
    charges.
    “Now, who wants a chocolate éclair?” she asked in a loud, cheerful tone.
    “Me!” yelled the entire Bokanovsky Group in chorus. Bed 20 was completely
    forgotten.
    “Oh, God, God, God …” the Savage kept repeating to himself. In the chaos of grief
    and remorse that filled his mind it was the one articulate word. “God!” he whispered
    it aloud. “God …”
    “Whatever is he saying?” said a voice, very near, distinct and shrill through the
    warblings of the Super-Wurlitzer.
    The Savage violently started and, uncovering his face, looked round. Five khaki
    twins, each with the stump of a long éclair in his right hand, and their identical faces
    variously smeared with liquid chocolate, were standing in a row, puggily goggling at
    him.
    They met his eyes and simultaneously grinned. One of them pointed with his éclair
    butt.
    “Is she dead?” he asked.
    The Savage stared at them for a moment in silence. Then in silence he rose to his
    feet, in silence slowly walked towards the door.
    “Is she dead?” repeated the inquisitive twin trotting at his side.
    The Savage looked down at him and still without speaking pushed him away. The
    twin fell on the floor and at once began to howl. The Savage did not even look
    round.

    Chapter Fifteen

    THE menial staff of the Park Lane Hospital for the Dying consisted of one hundred
    and sixty-two Deltas divided into two Bokanovsky Groups of eighty-four red headed
    female and seventy-eight dark dolychocephalic male twins, respectively. At six,
    when their working day was over, the two Groups assembled in the vestibule of the
    Hospital and were served by the Deputy Sub-Bursar with their soma ration.
    From the lift the Savage stepped out into the midst of them. But his mind was
    elsewhere–with death, with his grief, and his remorse; mechanicaly, without
    consciousness of what he was doing, he began to shoulder his way through the
    crowd.
    “Who are you pushing? Where do you think you’re going?”
    High, low, from a multitude of separate throats, only two voices squeaked or
    growled. Repeated indefinitely, as though by a train of mirrors, two faces, one a
    hairless and freckled moon haloed in orange, the other a thin, beaked bird-mask,
    stubbly with two days’ beard, turned angrily towards him. Their words and, in his
    ribs, the sharp nudging of elbows, broke through his unawareness. He woke once
    more to external reality, looked round him, knew what he saw–knew it, with a
    sinking sense of horror and disgust, for the recurrent delirium of his days and
    nights, the nightmare of swarming indistinguishable sameness. Twins, twins. … Like
    maggots they had swarmed defilingly over the mystery of Linda’s death. Maggots
    again, but larger, full grown, they now crawled across his grief and his repentance.
    He halted and, with bewildered and horrified eyes, stared round him at the khaki
    mob, in the midst of which, overtopping it by a full head, he stood. “How many
    goodly creatures are there here!” The singing words mocked him derisively. “How
    beauteous mankind is! O brave new world …”
    “Soma distribution!” shouted a loud voice. “In good order, please. Hurry up there.”
    A door had been opened, a table and chair carried into the vestibule. The voice was
    that of a jaunty young Alpha, who had entered carrying a black iron cash-box. A
    murmur of satisfaction went up from the expectant twins. They forgot all about the
    Savage. Their attention was now focused on the black cash-box, which the young
    man had placed on the table, and was now in process of unlocking. The lid was
    lifted.
    “Oo-oh!” said all the hundred and sixty-two simultaneously, as though they were
    looking at fireworks.
    The young man took out a handful of tiny pill-boxes. “Now,” he said peremptorily,
    “step forward, please. One at a time, and no shoving.”
    One at a time, with no shoving, the twins stepped forward. First two males, then a
    female, then another male, then three females, then …
    The Savage stood looking on. “O brave new world, O brave new world …” In his mind
    the singing words seemed to change their tone. They had mocked him through his
    misery and remorse, mocked him with how hideous a note of cynical derision!
    Fiendishly laughing, they had insisted on the low squalor, the nauseous ugliness of
    the nightmare. Now, suddenly, they trumpeted a call to arms. “O brave new world!”
    Miranda was proclaiming the possibility of loveliness, the possibility of transforming
    even the nightmare into something fine and noble. “O brave new world!” It was a
    challenge, a command.
    “No shoving there now!” shouted the Deputy Sub-Bursar in a fury. He slammed down
    he lid of his cash-box. “I shall stop the distribution unless I have good behaviour.”
    The Deltas muttered, jostled one another a little, and then were still. The threat had
    been effective. Deprivation of soma–appalling thought!
    “That’s better,” said the young man, and reopened his cash-box.
    Linda had been a slave, Linda had died; others should live in freedom, and the
    world be made beautiful. A reparation, a duty. And suddenly it was luminously clear
    to the Savage what he must do; it was as though a shutter had been opened, a
    curtain drawn back.
    “Now,” said the Deputy Sub-Bursar.
    Another khaki female stepped forward.
    “Stop!” called the Savage in a loud and ringing voice. “Stop!”
    He pushed his way to the table; the Deltas stared at him with astonishment.
    “Ford!” said the Deputy Sub-Bursar, below his breath. “It’s the Savage.” He felt
    scared.
    “Listen, I beg of you,” cried the Savage earnestly. “Lend me your ears …” He had
    never spoken in public before, and found it very difficult to express what he wanted
    to say. “Don’t take that horrible stuff. It’s poison, it’s poison.”
    “I say, Mr. Savage,” said the Deputy Sub-Bursar, smiling propitiatingly. “Would you
    mind letting me …”
    “Poison to soul as well as body.”
    “Yes, but let me get on with my distribution, won’t you? There’s a good fellow.” With
    the cautious tenderness of one who strokes a notoriously vicious animal, he patted
    the Savage’s arm. “Just let me …”
    “Never!” cried the Savage.
    “But look here, old man …”
    “Throw it all away, that horrible poison.”
    The words “Throw it all away” pierced through the enfolding layers of
    incomprehension to the quick of the Delta’s consciousness. An angry murmur went
    up from the crowd.
    “I come to bring you freedom,” said the Savage, turning back towards the twins. “I
    come …”
    The Deputy Sub-Bursar heard no more; he had slipped out of the vestibule and was
    looking up a number in the telephone book.
    “Not in his own rooms,” Bernard summed up. “Not in mine, not in yours. Not at the
    Aphroditaum; not at the Centre or the College. Where can he have got to?”
    Helmholtz shrugged his shoulders. They had come back from their work expecting
    to find the Savage waiting for them at one or other of the usual meeting-places,
    and there was no sign of the fellow. Which was annoying, as they had meant to nip
    across to Biarritz in Helmholtz’s four-seater sporticopter. They’d be late for dinner if
    he didn’t come soon.
    “We’ll give him five more minutes,” said Helmholtz. “If he doesn’t turn up by then,
    we’ll …”
    The ringing of the telephone bell interrupted him. He picked up the receiver. “Hullo.
    Speaking.” Then, after a long interval of listening, “Ford in Flivver!” he swore. “I’ll
    come at once.”
    “What is it?” Bernard asked.
    “A fellow I know at the Park Lane Hospital,” said Helmholtz. “The Savage is there.
    Seems to have gone mad. Anyhow, it’s urgent. Will you come with me?”
    Together they hurried along the corridor to the lifts.
    “But do you like being slaves?” the Savage was saying as they entered the Hospital.
    His face was flushed, his eyes bright with ardour and indignation. “Do you like being
    babies? Yes, babies. Mewling and puking,” he added, exasperated by their bestial
    stupidity into throwing insults at those he had come to save. The insults bounced off
    their carapace of thick stupidity; they stared at him with a blank expression of dull
    and sullen resentment in their eyes. “Yes, puking!” he fairly shouted. Grief and
    remorse, compassion and duty–all were forgotten now and, as it were, absorbed into
    an intense overpowering hatred of these less than human monsters. “Don’t you
    want to be free and men? Don’t you even understand what manhood and freedom
    are?” Rage was making him fluent; the words came easily, in a rush. “Don’t you?”
    he repeated, but got no answer to his question. “Very well then,” he went on grimly.
    “I’ll teach you; I’ll make you be free whether you want to or not.” And pushing open
    a window that looked on to the inner court of the Hospital, he began to throw the
    little pill-boxes of soma tablets in handfuls out into the area.
    For a moment the khaki mob was silent, petrified, at the spectacle of this wanton
    sacrilege, with amazement and horror.
    “He’s mad,” whispered Bernard, staring with wide open eyes. “They’ll kill him. They’ll
    …” A great shout suddenly went up from the mob; a wave of movement drove it
    menacingly towards the Savage. “Ford help him!” said Bernard, and averted his eyes.
    “Ford helps those who help themselves.” And with a laugh, actually a laugh of
    exultation, Helmholtz Watson pushed his way through the crowd.
    “Free, free!” the Savage shouted, and with one hand continued to throw the soma
    into the area while, with the other, he punched the indistinguishable faces of his
    assailants. “Free!” And suddenly there was Helmholtz at his side–”Good old
    Helmholtz!”–also punching–”Men at last!”–and in the interval also throwing the
    poison out by handfuls through the open window. “Yes, men! men!” and there was
    no more poison left. He picked up the cash-box and showed them its black
    emptiness. “You’re free!”
    Howling, the Deltas charged with a redoubled fury.
    Hesitant on the fringes of the battle. “They’re done for,” said Bernard and, urged by
    a sudden impulse, ran forward to help them; then thought better of it and halted;
    then, ashamed, stepped forward again; then again thought better of it, and was
    standing in an agony of humiliated indecision–thinking that they might be killed if
    he didn’t help them, and that he might be killed if he did–when (Ford be praised!),
    goggle-eyed and swine-snouted in their gas-masks, in ran the police.
    Bernard dashed to meet them. He waved his arms; and it was action, he was doing
    something. He shouted “Help!” several times, more and more loudly so as to give
    himself the illusion of helping. “Help! Help! HELP!”
    The policemen pushed him out of the way and got on with their work. Three men
    with spraying machines buckled to their shoulders pumped thick clouds of soma
    vapour into the air. Two more were busy round the portable Synthetic Music Box.
    Carrying water pistols charged with a powerful an?sthetic, four others had pushed
    their way into the crowd and were methodically laying out, squirt by squirt, the more
    ferocious of the fighters.
    “Quick, quick!” yelled Bernard. “They’ll be killed if you don’t hurry. They’ll … Oh!”
    Annoyed by his chatter, one of the policemen had given him a shot from his water
    pistol. Bernard stood for a second or two wambling unsteadily on legs that seemed
    to have lost their bones, their tendons, their muscles, to have become mere sticks
    of jelly, and at last not even jelly-water: he tumbled in a heap on the floor.
    Suddenly, from out of the Synthetic Music Box a Voice began to speak. The Voice of
    Reason, the Voice of Good Feeling. The sound-track roll was unwinding itself in
    Synthetic Anti-Riot Speech Number Two (Medium Strength). Straight from the depths
    of a non-existent heart, “My friends, my friends!” said the Voice so pathetically, with
    a note of such infinitely tender reproach that, behind their gas masks, even the
    policemen’s eyes were momentarily dimmed with tears, “what is the meaning of
    this? Why aren’t you all being happy and good together? Happy and good,” the
    Voice repeated. “At peace, at peace.” It trembled, sank into a whisper and
    momentarily expired. “Oh, I do want you to be happy,” it began, with a yearning
    earnestness. “I do so want you to be good! Please, please be good and …”
    Two minutes later the Voice and the soma vapour had produced their effect. In
    tears, the Deltas were kissing and hugging one another–half a dozen twins at a
    time in a comprehensive embrace. Even Helmholtz and the Savage were almost
    crying. A fresh supply of pill-boxes was brought in from the Bursary; a new
    distribution was hastily made and, to the sound of the Voice’s ricuy affectionate,
    baritone valedictions, the twins dispersed, blubbering as though their hearts would
    break. “Good-bye, my dearest, dearest friends, Ford keep you! Good-bye, my
    dearest, dearest friends, Ford keep you. Good-bye my dearest, dearest …”
    When the last of the Deltas had gone the policeman switched off the current. The
    angelic Voice fell silent.
    “Will you come quietly?” asked the Sergeant, “or must we an?sthetize?” He pointed
    his water pistol menacingly.
    “Oh, we’ll come quietly,” the Savage answered, dabbing alternately a cut lip, a
    scratched neck, and a bitten left hand.
    Still keeping his handkerchief to his bleeding nose Helmholtz nodded in
    confirmation.
    Awake and having recovered the use of his legs, Bernard had chosen this moment
    to move as inconspicuously as he could towards the door.
    “Hi, you there,” called the Sergeant, and a swine-masked policeman hurried across
    the room and laid a hand on the young man’s shoulder.
    Bernard turned with an expression of indignant innocence. Escaping? He hadn’t
    dreamed of such a thing. “Though what on earth you want me for,” he said to the
    Sergeant, “I really can’t imagine.”
    “You’re a friend of the prisoner’s, aren’t you?”
    “Well …” said Bernard, and hesitated. No, he really couldn’t deny it. “Why shouldn’t I
    be?” he asked.
    “Come on then,” said the Sergeant, and led the way towards the door and the
    waiting police car.

    Chapter Sixteen

    THE ROOM into which the three were ushered was the Controller’s study.
    “His fordship will be down in a moment.” The Gamma butler left them to themselves.
    Helmholtz laughed aloud.
    “It’s more like a caffeine-solution party than a trial,” he said, and let himself fall
    into the most luxurious of the pneumatic arm-chairs. “Cheer up, Bernard,” he
    added, catching sight of his friend’s green unhappy face. But Bernard would not be
    cheered; without answering, without even looking at Helmholtz, he went and sat
    down on the most uncomfortable chair in the room, carefully chosen in the obscure
    hope of somehow deprecating the wrath of the higher powers.
    The Savage meanwhile wandered restlessly round the room, peering with a vague
    superficial inquisitiveness at the books in the shelves, at the sound-track rolls and
    reading machine bobbins in their numbered pigeon-holes. On the table under the
    window lay a massive volume bound in limp black leather-surrogate, and stamped
    with large golden T’s. He picked it up and opened it. MY LIFE AND WORK, BY OUR
    FORD. The book had been published at Detroit by the Society for the Propagation of
    Fordian Knowledge. Idly he turned the pages, read a sentence here, a paragraph
    there, and had just come to the conclusion that the book didn’t interest him, when
    the door opened, and the Resident World Controller for Western Europe walked
    briskly into the room.
    Mustapha Mond shook hands with all three of them; but it was to the Savage that
    he addressed himself. “So you don’t much like civilization, Mr. Savage,” he said.
    The Savage looked at him. He had been prepared to lie, to bluster, to remain
    sullenly unresponsive; but, reassured by the good-humoured intelligence of the
    Controller’s face, he decided to tell the truth, straightforwardly. “No.” He shook his
    head.
    Bernard started and looked horrified. What would the Controller think? To be
    labelled as the friend of a man who said that he didn’t like civilization–said it openly
    and, of all people, to the Controller–it was terrible. “But, John,” he began. A look
    from Mustapha Mond reduced him to an abject silence.
    “Of course,” the Savage went on to admit, “there are some very nice things. All that
    music in the air, for instance …”
    “Sometimes a thousand twangling instruments will hum about my ears and
    sometimes voices.”
    The Savage’s face lit up with a sudden pleasure. “Have you read it too?” he asked.
    “I thought nobody knew about that book here, in England.”
    “Almost nobody. I’m one of the very few. It’s prohibited, you see. But as I make
    the laws here, I can also break them. With impunity, Mr. Marx,” he added, turning
    to Bernard. “Which I’m afraid you can’t do.”
    Bernard sank into a yet more hopeless misery.
    “But why is it prohibited?” asked the Savage. In the excitement of meeting a man
    who had read Shakespeare he had momentarily forgotten everything else.
    The Controller shrugged his shoulders. “Because it’s old; that’s the chief reason. We
    haven’t any use for old things here.”
    “Even when they’re beautiful?”
    “Particularly when they’re beautiful. Beauty’s attractive, and we don’t want people to
    be attracted by old things. We want them to like the new ones.”
    “But the new ones are so stupid and horrible. Those plays, where there’s nothing
    but helicopters flying about and you feel the people kissing.” He made a grimace.
    “Goats and monkeys!” Only in Othello’s word could he find an adequate vehicle for
    his contempt and hatred.
    “Nice tame animals, anyhow,” the Controller murmured parenthetically.
    “Why don’t you let them see Othello instead?”
    “I’ve told you; it’s old. Besides, they couldn’t understand it.”
    Yes, that was true. He remembered how Helmholtz had laughed at Romeo and Juliet.
    “Well then,” he said, after a pause, “something new that’s like Othello, and that
    they could understand.”
    “That’s what we’ve all been wanting to write,” said Helmholtz, breaking a long
    silence.
    “And it’s what you never will write,” said the Controller. “Because, if it were really like
    Othello nobody could understand it, however new it might be. And if were new, it
    couldn’t possibly be like Othello.”
    “Why not?”
    “Yes, why not?” Helmholtz repeated. He too was forgetting the unpleasant realities
    of the situation. Green with anxiety and apprehension, only Bernard remembered
    them; the others ignored him. “Why not?”
    “Because our world is not the same as Othello’s world. You can’t make flivvers
    without steel–and you can’t make tragedies without social instability. The world’s
    stable now. People are happy; they get what they want, and they never want what
    they can’t get. They’re well off; they’re safe; they’re never ill; they’re not afraid of
    death; they’re blissfully ignorant of passion and old age; they’re plagued with no
    mothers or fathers; they’ve got no wives, or children, or lovers to feel strongly
    about; they’re so conditioned that they practically can’t help behaving as they ought
    to behave. And if anything should go wrong, there’s soma. Which you go and chuck
    out of the window in the name of liberty, Mr. Savage. Liberty!” He laughed.
    “Expecting Deltas to know what liberty is! And now expecting them to understand
    Othello! My good boy!”
    The Savage was silent for a little. “All the same,” he insisted obstinately, “Othello’s
    good, Othello’s better than those feelies.”
    “Of course it is,” the Controller agreed. “But that’s the price we have to pay for
    stability. You’ve got to choose between happiness and what people used to call high
    art. We’ve sacrificed the high art. We have the feelies and the scent organ instead.”
    “But they don’t mean anything.”
    “They mean themselves; they mean a lot of agreeable sensations to the audience.”
    “But they’re … they’re told by an idiot.”
    The Controller laughed. “You’re not being very polite to your friend, Mr. Watson.
    One of our most distinguished Emotional Engineers …”
    “But he’s right,” said Helmholtz gloomily. “Because it is idiotic. Writing when there’s
    nothing to say …”
    “Precisely. But that require the most enormous ingenuity. You’re making fiivvers out
    of the absolute minimum of steel–works of art out of practically nothing but pure
    sensation.”
    The Savage shook his head. “It all seems to me quite horrible.”
    “Of course it does. Actual happiness always looks pretty squalid in comparison with
    the over-compensations for misery. And, of course, stability isn’t nearly so
    spectacular as instability. And being contented has none of the glamour of a good
    fight against misfortune, none of the picturesqueness of a struggle with temptation,
    or a fatal overthrow by passion or doubt. Happiness is never grand.”
    “I suppose not,” said the Savage after a silence. “But need it be quite so bad as
    those twins?” He passed his hand over his eyes as though he were trying to wipe
    away the remembered image of those long rows of identical midgets at the
    assembling tables, those queued-up twin-herds at the entrance to the Brentford
    monorail station, those human maggots swarming round Linda’s bed of death, the
    endlessly repeated face of his assailants. He looked at his bandaged left hand and
    shuddered. “Horrible!”
    “But how useful! I see you don’t like our Bokanovsky Groups; but, I assure you,
    they’re the foundation on which everything else is built. They’re the gyroscope that
    stabilizes the rocket plane of state on its unswerving course.” The deep voice
    thrillingly vibrated; the gesticulating hand implied all space and the onrush of the
    irresistible machine. Mustapha Mond’s oratory was almost up to synthetic standards.
    “I was wondering,” said the Savage, “why you had them at all–seeing that you can
    get whatever you want out of those bottles. Why don’t you make everybody an
    Alpha Double Plus while you’re about it?”
    Mustapha Mond laughed. “Because we have no wish to have our throats cut,” he
    answered. “We believe in happiness and stability. A society of Alphas couldn’t fail to
    be unstable and miserable. Imagine a factory staffed by Alphas–that is to say by
    separate and unrelated individuals of good heredity and conditioned so as to be
    capable (within limits) of making a free choice and assuming responsibilities.
    Imagine it!” he repeated.
    The Savage tried to imagine it, not very successfully.
    “It’s an absurdity. An Alpha-decanted, Alpha-conditioned man would go mad if he
    had to do Epsilon Semi-Moron work–go mad, or start smashing things up. Alphas
    can be completely socialized–but only on condition that you make them do Alpha
    work. Only an Epsilon can be expected to make Epsilon sacrifices, for the good
    reason that for him they aren’t sacrifices; they’re the line of least resistance. His
    conditioning has laid down rails along which he’s got to run. He can’t help himself;
    he’s foredoomed. Even after decanting, he’s still inside a bottle–an invisible bottle
    of infantile and embryonic fixations. Each one of us, of course,” the Controller
    meditatively continued, “goes through life inside a bottle. But if we happen to be
    Alphas, our bottles are, relatively speaking, enormous. We should suffer acutely if
    we were confined in a narrower space. You cannot pour upper-caste
    champagne-surrogate into lower-caste bottles. It’s obvious theoretically. But it has
    also been proved in actual practice. The result of the Cyprus experiment was
    convincing.”
    “What was that?” asked the Savage.
    Mustapha Mond smiled. “Well, you can call it an experiment in rebottling if you like.
    It began in A.F. 473. The Controllers had the island of Cyprus cleared of all its
    existing inhabitants and re-colonized with a specially prepared batch of twenty-two
    thousand Alphas. All agricultural and industrial equipment was handed over to them
    and they were left to manage their own affairs. The result exactly fulfilled all the
    theoretical prediotions. The land wasn’t properly worked; there were strikes in all the
    factories; the laws were set at naught, orders disobeyed; all the people detailed for
    a spell of low-grade work were perpetually intriguing for high-grade jobs, and all the
    people with high-grade jobs were counter-intriguing at all costs to stay where they
    were. Within six years they were having a first-class civil war. When nineteen out of
    the twenty-two thousand had been killed, the survivors unanimously petitioned the
    World Controllers to resume the government of the island. Which they did. And that
    was the end of the only society of Alphas that the world has ever seen.”
    The Savage sighed, profoundly.
    “The optimum population,” said Mustapha Mond, “is modelled on the
    iceberg–eight-ninths below the water line, one-ninth above.”
    “And they’re happy below the water line?”
    “Happier than above it. Happier than your friend here, for example.” He pointed.
    “In spite of that awful work?”
    “Awful? They don’t find it so. On the contrary, they like it. It’s light, it’s childishly
    simple. No strain on the mind or the muscles. Seven and a half hours of mild,
    unexhausting labour, and then the soma ration and games and unrestricted
    copulation and the feelies. What more can they ask for? True,” he added, “they
    might ask for shorter hours. And of course we could give them shorter hours.
    Technically, it would be perfectly simple to reduce all lower-caste working hours to
    three or four a day. But would they be any the happier for that? No, they wouldn’t.
    The experiment was tried, more than a century and a half ago. The whole of Ireland
    was put on to the four-hour day. What was the result? Unrest and a large increase in
    the consumption of soma; that was all. Those three and a half hours of extra leisure
    were so far from being a source of happiness, that people felt constrained to take a
    holiday from them. The Inventions Office is stuffed with plans for labour-saving
    processes. Thousands of them.” Mustapha Mond made a lavish gesture. “And why
    don’t we put them into execution? For the sake of the labourers; it would be sheer
    cruelty to afflict them with excessive leisure. It’s the same with agriculture. We could
    synthesize every morsel of food, if we wanted to. But we don’t. We prefer to keep a
    third of the population on the land. For their own sakes–because it takes longer to
    get food out of the land than out of a factory. Besides, we have our stability to think
    of. We don’t want to change. Every change is a menace to stability. That’s another
    reason why we’re so chary of applying new inventions. Every discovery in pure
    science is potentially subversive; even science must sometimes be treated as a
    possible enemy. Yes, even science.”
    Science? The Savage frowned. He knew the word. But what it exactly signified he
    could not say. Shakespeare and the old men of the pueblo had never mentioned
    science, and from Linda he had only gathered the vaguest hints: science was
    something you made helicopters with, some thing that caused you to laugh at the
    Corn Dances, something that prevented you from being wrinkled and losing your
    teeth. He made a desperate effort to take the Controller’s meaning.
    “Yes,” Mustapha Mond was saying, “that’s another item in the cost of stability. It
    isn’t only art that’s incompatible with happiness; it’s also science. Science is
    dangerous; we have to keep it most carefully chained and muzzled.”
    “What?” said Helmholtz, in astonishment. “But we’re always saying that science is
    everything. It’s a hypnop?dic platitude.”
    “Three times a week between thirteen and seventeen,” put in Bemard.
    “And all the science propaganda we do at the College …”
    “Yes; but what sort of science?” asked Mustapha Mond sarcastically. “You’ve had no
    scientific training, so you can’t judge. I was a pretty good physicist in my time. Too
    good–good enough to realize that all our science is just a cookery book, with an
    orthodox theory of cooking that nobody’s allowed to question, and a list of recipes
    that mustn’t be added to except by special permission from the head cook. I’m the
    head cook now. But I was an inquisitive young scullion once. I started doing a bit of
    cooking on my own. Unorthodox cooking, illicit cooking. A bit of real science, in
    fact.” He was silent.
    “What happened?” asked Helmholtz Watson.
    The Controller sighed. “Very nearly what’s going to happen to you young men. I was
    on the point of being sent to an island.”
    The words galvanized Bernard into violent and unseemly activity. “Send me to an
    island?” He jumped up, ran across the room, and stood gesticulating in front of the
    Controller. “You can’t send me. I haven’t done anything. lt was the others. I swear it
    was the others.” He pointed accusingly to Helmholtz and the Savage. “Oh, please
    don’t send me to Iceland. I promise I’ll do what I ought to do. Give me another
    chance. Please give me another chance.” The tears began to flow. “I tell you, it’s
    their fault,” he sobbed. “And not to Iceland. Oh please, your fordship, please …”
    And in a paroxysm of abjection he threw himself on his knees before the Controller.
    Mustapha Mond tried to make him get up; but Bernard persisted in his grovelling;
    the stream of words poured out inexhaustibly. In the end the Controller had to ring
    for his fourth secretary.
    “Bring three men,” he ordered, “and take Mr. Marx into a bedroom. Give him a
    good soma vaporization and then put him to bed and leave him.”
    The fourth secretary went out and returned with three green-uniformed twin
    footmen. Still shouting and sobbing. Bernard was carried out.
    “One would think he was going to have his throat cut,” said the Controller, as the
    door closed. “Whereas, if he had the smallest sense, he’d understand that his
    punishment is really a reward. He’s being sent to an island. That’s to say, he’s
    being sent to a place where he’ll meet the most interesting set of men and women
    to be found anywhere in the world. All the people who, for one reason or another,
    have got too self-consciously individual to fit into community-life. All the people who
    aren’t satisfied with orthodoxy, who’ve got independent ideas of their own. Every
    one, in a word, who’s any one. I almost envy you, Mr. Watson.”
    Helmholtz laughed. “Then why aren’t you on an island yourself?”
    “Because, finally, I preferred this,” the Controller answered. “I was given the choice:
    to be sent to an island, where I could have got on with my pure science, or to be
    taken on to the Controllers’ Council with the prospect of succeeding in due course to
    an actual Controllership. I chose this and let the science go.” After a little silence,
    “Sometimes,” he added, “I rather regret the science. Happiness is a hard
    master–particularly other people’s happiness. A much harder master, if one isn’t
    conditioned to accept it unquestioningly, than truth.” He sighed, fell silent again,
    then continued in a brisker tone, “Well, duty’s duty. One can’t consult one’s own
    preference. I’m interested in truth, I like science. But truth’s a menace, science is a
    public danger. As dangerous as it’s been beneficent. It has given us the stablest
    equilibrium in history. China’s was hopelessly insecure by comparison; even the
    primitive matriarchies weren’t steadier than we are. Thanks, l repeat, to science. But
    we can’t allow science to undo its own good work. That’s why we so carefully limit the
    scope of its researches–that’s why I almost got sent to an island. We don’t allow it
    to deal with any but the most immediate problems of the moment. All other
    enquiries are most sedulously discouraged. It’s curious,” he went on after a little
    pause, “to read what people in the time of Our Ford used to write about scientific
    progress. They seemed to have imagined that it could be allowed to go on
    indefinitely, regardless of everything else. Knowledge was the highest good, truth
    the supreme value; all the rest was secondary and subordinate. True, ideas were
    beginning to change even then. Our Ford himself did a great deal to shift the
    emphasis from truth and beauty to comfort and happiness. Mass production
    demanded the shift. Universal happiness keeps the wheels steadily turning; truth
    and beauty can’t. And, of course, whenever the masses seized political power, then
    it was happiness rather than truth and beauty that mattered. Still, in spite of
    everytung, unrestricted scientific research was still permitted. People still went on
    talking about truth and beauty as though they were the sovereign goods. Right up
    to the time of the Nine Years’ War. That made them change their tune all right.
    What’s the point of truth or beauty or knowledge when the anthrax bombs are
    popping all around you? That was when science first began to be controlled–after
    the Nine Years’ War. People were ready to have even their appetites controlled then.
    Anything for a quiet life. We’ve gone on controlling ever since. It hasn’t been very
    good for truth, of course. But it’s been very good for happiness. One can’t have
    something for nothing. Happiness has got to be paid for. You’re paying for it, Mr.
    Watson–paying because you happen to be too much interested in beauty. I was too
    much interested in truth; I paid too.”
    “But you didn’t go to an island,” said the Savage, breaking a long silence.
    The Controller smiled. “That’s how I paid. By choosing to serve happiness. Other
    people’s–not mine. It’s lucky,” he added, after a pause, “that there are such a lot
    of islands in the world. I don’t know what we should do without them. Put you all in
    the lethal chamber, I suppose. By the way, Mr. Watson, would you like a tropical
    climate? The Marquesas, for example; or Samoa? Or something rather more
    bracing?”
    Helmholtz rose from his pneumatic chair. “I should like a thoroughly bad climate,”
    he answered. “I believe one would write better if the climate were bad. If there were
    a lot of wind and storms, for example …”
    The Controller nodded his approbation. “I like your spirit, Mr. Watson. I like it very
    much indeed. As much as I officially disapprove of it.” He smiled. “What about the
    Falkland Islands?”
    “Yes, I think that will do,” Helmholtz answered. “And now, if you don’t mind, I’ll go
    and see how poor Bernard’s getting on.”

    Chapter Seventeen

    ART, SCIENCE–you seem to have paid a fairly high price for your happiness,” said
    the Savage, when they were alone. “Anything else?”
    “Well, religion, of course,” replied the Controller. “There used to be something
    called God–before the Nine Years’ War. But I was forgetting; you know all about
    God, I suppose.”
    “Well …” The Savage hesitated. He would have liked to say something about
    solitude, about night, about the mesa lying pale under the moon, about the
    precipice, the plunge into shadowy darkness, about death. He would have liked to
    speak; but there were no words. Not even in Shakespeare.
    The Controller, meanwhile, had crossed to the other side of the room and was
    unlocking a large safe set into the wall between the bookshelves. The heavy door
    swung open. Rummaging in the darkness within, “It’s a subject,” he said, “that has
    always had a great interest for me.” He pulled out a thick black volume. “You’ve
    never read this, for example.”
    The Savage took it. “The Holy Bible, containing the Old and New Testaments,” he read
    aloud from the title-page.
    “Nor this.” It was a small book and had lost its cover.
    “The Imitation of Christ.”
    “Nor this.” He handed out another volume.
    “The Varieties of Religious Experience. By William James.”
    “And I’ve got plenty more,” Mustapha Mond continued, resuming his seat. “A whole
    collection of pornographic old books. God in the safe and Ford on the shelves.” He
    pointed with a laugh to his avowed library–to the shelves of books, the rack full of
    reading-machine bobbins and sound-track rolls.
    “But if you know about God, why don’t you tell them?” asked the Savage
    indignantly. “Why don’t you give them these books about God?”
    “For the same reason as we don’t give them Othello: they’re old; they’re about God
    hundreds of years ago. Not about God now.”
    “But God doesn’t change.”
    “Men do, though.”
    “What difference does that make?”
    “All the difference in the world,” said Mustapha Mond. He got up again and walked
    to the safe. “There was a man called Cardinal Newman,” he said. “A cardinal,” he
    exclaimed parenthetically, “was a kind of Arch-Community-Songster.”
    “‘I Pandulph, of fair Milan, cardinal.’ I’ve read about them in Shakespeare.”
    “Of course you have. Well, as I was saying, there was a man called Cardinal
    Newman. Ah, here’s the book.” He pulled it out. “And while I’m about it I’ll take this
    one too. It’s by a man called Maine de Biran. He was a philosopher, if you know
    what that was.”
    “A man who dreams of fewer things than there are in heaven and earth,” said the
    Savage promptly.
    “Quite so. I’ll read you one of the things he did dream of in a moment. Meanwhile,
    listen to what this old Arch-Community-Songster said.” He opened the book at the
    place marked by a slip of paper and began to read. “‘We are not our own any more
    than what we possess is our own. We did not make ourselves, we cannot be
    supreme over ourselves. We are not our own masters. We are God’s property. Is it
    not our happiness thus to view the matter? Is it any happiness or any comfort, to
    consider that we are our own? It may be thought so by the young and prosperous.
    These may think it a great thing to have everything, as they suppose, their own
    way–to depend on no one–to have to think of nothing out of sight, to be without the
    irksomeness of continual acknowledgment, continual prayer, continual reference of
    what they do to the will of another. But as time goes on, they, as all men, will find
    that independence was not made for man–that it is an unnatural state–will do for a
    while, but will not carry us on safely to the end …’” Mustapha Mond paused, put
    down the first book and, picking up the other, turned over the pages. “Take this, for
    example,” he said, and in his deep voice once more began to read: “‘A man grows
    old; he feels in himself that radical sense of weakness, of listlessness, of
    discomfort, which accompanies the advance of age; and, feeling thus, imagines
    himself merely sick, lulling his fears with the notion that this distressing condition is
    due to some particular cause, from which, as from an illness, he hopes to recover.
    Vain imaginings! That sickness is old age; and a horrible disease it is. They say
    that it is the fear of death and of what comes after death that makes men turn to
    religion as they advance in years. But my own experience has given me the
    conviction that, quite apart from any such terrors or imaginings, the religious
    sentiment tends to develop as we grow older; to develop because, as the passions
    grow calm, as the fancy and sensibilities are less excited and less excitable, our
    reason becomes less troubled in its working, less obscured by the images, desires
    and distractions, in which it used to be absorbed; whereupon God emerges as from
    behind a cloud; our soul feels, sees, turns towards the source of all light; turns
    naturally and inevitably; for now that all that gave to the world of sensations its life
    and charms has begun to leak away from us, now that phenomenal existence is no
    more bolstered up by impressions from within or from without, we feel the need to
    lean on something that abides, something that will never play us false–a reality, an
    absolute and everlasting truth. Yes, we inevitably turn to God; for this religious
    sentiment is of its nature so pure, so delightful to the soul that experiences it, that
    it makes up to us for all our other losses.’” Mustapha Mond shut the book and
    leaned back in his chair. “One of the numerous things in heaven and earth that
    these philosophers didn’t dream about was this” (he waved his hand), “us, the
    modern world. ‘You can only be independent of God while you’ve got youth and
    prosperity; independence won’t take you safely to the end.’ Well, we’ve now got
    youth and prosperity right up to the end. What follows? Evidently, that we can be
    independent of God. ‘The religious sentiment will compensate us for all our losses.’
    But there aren’t any losses for us to compensate; religious sentiment is
    superfluous. And why should we go hunting for a substitute for youthful desires,
    when youthful desires never fail? A substitute for distractions, when we go on
    enjoying all the old fooleries to the very last? What need have we of repose when
    our minds and bodies continue to delight in activity? of consolation, when we have
    soma? of something immovable, when there is the social order?”
    “Then you think there is no God?”
    “No, I think there quite probably is one.”
    “Then why? …”
    Mustapha Mond checked him. “But he manifests himself in different ways to
    different men. In premodern times he manifested himself as the being that’s
    described in these books. Now …”
    “How does he manifest himself now?” asked the Savage.
    “Well, he manifests himself as an absence; as though he weren’t there at all.”
    “That’s your fault.”
    “Call it the fault of civilization. God isn’t compatible with machinery and scientific
    medicine and universal happiness. You must make your choice. Our civilization has
    chosen machinery and medicine and happiness. That’s why I have to keep these
    books locked up in the safe. They’re smut. People would be shocked it …”
    The Savage interrupted him. “But isn’t it natural to feel there’s a God?”
    “You might as well ask if it’s natural to do up one’s trousers with zippers,” said the
    Controller sarcastically. “You remind me of another of those old fellows called
    Bradley. He defined philosophy as the finding of bad reason for what one believes
    by instinct. As if one believed anything by instinct! One believes things because one
    has been conditioned to believe them. Finding bad reasons for what one believes
    for other bad reasons–that’s philosophy. People believe in God because they’ve
    been conditioned to.
    “But all the same,” insisted the Savage, “it is natural to believe in God when you’re
    alone–quite alone, in the night, thinking about death …”
    “But people never are alone now,” said Mustapha Mond. “We make them hate
    solitude; and we arrange their lives so that it’s almost impossible for them ever to
    have it.”
    The Savage nodded gloomily. At Malpais he had suffered because they had shut
    him out from the communal activities of the pueblo, in civilized London he was
    suffering because he could never escape from those communal activities, never be
    quietly alone.
    “Do you remember that bit in King Lear?” said the Savage at last. “‘The gods are
    just and of our pleasant vices make instruments to plague us; the dark and vicious
    place where thee he got cost him his eyes,’ and Edmund answers–you remember,
    he’s wounded, he’s dying–’Thou hast spoken right; ’tis true. The wheel has come
    full circle; I am here.’ What about that now? Doesn’t there seem to be a God
    managing things, punishing, rewarding?”
    “Well, does there?” questioned the Controller in his turn. “You can indulge in any
    number of pleasant vices with a freemartin and run no risks of having your eyes put
    out by your son’s mistress. ‘The wheel has come full circle; I am here.’ But where
    would Edmund be nowadays? Sitting in a pneumatic chair, with his arm round a girl’s
    waist, sucking away at his sex-hormone chewing-gum and looking at the feelies.
    The gods are just. No doubt. But their code of law is dictated, in the last resort, by
    the people who organize society; Providence takes its cue from men.”
    “Are you sure?” asked the Savage. “Are you quite sure that the Edmund in that
    pneumatic chair hasn’t been just as heavily punished as the Edmund who’s wounded
    and bleeding to death? The gods are just. Haven’t they used his pleasant vices as
    an instrument to degrade him?”
    “Degrade him from what position? As a happy, hard-working, goods-consuming
    citizen he’s perfect. Of course, if you choose some other standard than ours, then
    perhaps you might say he was degraded. But you’ve got to stick to one set of
    postulates. You can’t play Electro-magnetic Golf according to the rules of Centrifugal
    Bumble-puppy.”
    “But value dwells not in particular will,” said the Savage. “It holds his estimate and
    dignity as well wherein ’tis precious of itself as in the prizer.”
    “Come, come,” protested Mustapha Mond, “that’s going rather far, isn’t it?”
    “If you allowed yourselves to think of God, you wouldn’t allow yourselves to be
    degraded by pleasant vices. You’d have a reason for bearing things patiently, for
    doing things with courage. I’ve seen it with the Indians.”
    “l’m sure you have,” said Mustapha Mond. “But then we aren’t Indians. There isn’t
    any need for a civilized man to bear anything that’s seriously unpleasant. And as for
    doing things–Ford forbid that he should get the idea into his head. It would upset
    the whole social order if men started doing things on their own.”
    “What about self-denial, then? If you had a God, you’d have a reason for
    self-denial.”
    “But industrial civilization is only possible when there’s no self-denial.
    Self-indulgence up to the very limits imposed by hygiene and economics. Otherwise
    the wheels stop turning.”
    “You’d have a reason for chastity!” said the Savage, blushing a little as he spoke
    the words.
    “But chastity means passion, chastity means neurasthenia. And passion and
    neurasthenia mean instability. And instability means the end of civilization. You
    can’t have a lasting civilization without plenty of pleasant vices.”
    “But God’s the reason for everything noble and fine and heroic. If you had a God …”
    “My dear young friend,” said Mustapha Mond, “civilization has absolutely no need of
    nobility or heroism. These things are symptoms of political inefficiency. In a
    properly organized society like ours, nobody has any opportunities for being noble
    or heroic. Conditions have got to be thoroughly unstable before the occasion can
    arise. Where there are wars, where there are divided allegiances, where there are
    temptations to be resisted, objects of love to be fought for or defended–there,
    obviously, nobility and heroism have some sense. But there aren’t any wars
    nowadays. The greatest care is taken to prevent you from loving any one too much.
    There’s no such thing as a divided allegiance; you’re so conditioned that you can’t
    help doing what you ought to do. And what you ought to do is on the whole so
    pleasant, so many of the natural impulses are allowed free play, that there really
    aren’t any temptations to resist. And if ever, by some unlucky chance, anything
    unpleasant should somehow happen, why, there’s always soma to give you a holiday
    from the facts. And there’s always soma to calm your anger, to reconcile you to your
    enemies, to make you patient and long-suffering. In the past you could only
    accomplish these things by making a great effort and after years of hard moral
    training. Now, you swallow two or three half-gramme tablets, and there you are.
    Anybody can be virtuous now. You can carry at least half your mortality about in a
    bottle. Christianity without tears–that’s what soma is.”
    “But the tears are necessary. Don’t you remember what Othello said? ‘If after every
    tempest came such calms, may the winds blow till they have wakened death.’
    There’s a story one of the old Indians used to tell us, about the Girl of Mátaski. The
    young men who wanted to marry her had to do a morning’s hoeing in her garden. It
    seemed easy; but there were flies and mosquitoes, magic ones. Most of the young
    men simply couldn’t stand the biting and stinging. But the one that could–he got
    the girl.”
    “Charming! But in civilized countries,” said the Controller, “you can have girls without
    hoeing for them, and there aren’t any flies or mosquitoes to sting you. We got rid
    of them all centuries ago.”
    The Savage nodded, frowning. “You got rid of them. Yes, that’s just like you.
    Getting rid of everytfung unpleasant instead of learning to put up with it. Whether
    ’tis better in the mind to suffer the slings and arrows of outrageous fortune, or to
    take arms against a sea of troubles and by opposing end them … But you don’t do
    either. Neither suffer nor oppose. You just abolish the slings and arrows. It’s too
    easy.”
    He was suddenly silent, thinking of his mother. In her room on the thirty-seventh
    floor, Linda had floated in a sea of singing lights and perfumed caresses–floated
    away, out of space, out of time, out of the prison of her memories, her habits, her
    aged and bloated body. And Tomakin, ex-Director of Hatcheries and Conditioning,
    Tomakin was still on holiday–on holiday from humiliation and pain, in a world where
    he could not hear those words, that derisive laughter, could not see that hideous
    face, feel those moist and flabby arms round his neck, in a beautiful world …
    “What you need,” the Savage went on, “is something with tears for a change.
    Nothing costs enough here.”
    (“Twelve and a half million dollars,” Henry Foster had protested when the Savage
    told him that. “Twelve and a half million–that’s what the new Conditioning Centre
    cost. Not a cent less.”)
    “Exposing what is mortal and unsure to all that fortune, death and danger dare, even for an eggshell. Isn’t there something in that?” he asked, looking up at Mustapha Mond. “Quite apart from God–though of course God would be a reason for it. Isn’t there something in living dangerously?”
    “There’s a great deal in it,” the Controller replied. “Men and women must have their adrenals stimulated from time to time.”
    “What?” questioned the Savage, uncomprehending.
    “It’s one of the conditions of perfect health. That’s why we’ve made the V.P.S. treatments compulsory.”
    “V.P.S.?”
    “Violent Passion Surrogate. Regularly once a month. We flood the whole system with
    adrenin. It’s the complete physiological equivalent of fear and rage. All the tonic
    effects of murdering Desdemona and being murdered by Othello, without any of the
    inconveniences.”
    “But I like the inconveniences.”
    “We don’t,” said the Controller. “We prefer to do things comfortably.”
    “But I don’t want comfort. I want God, I want poetry, I want real danger, I want
    freedom, I want goodness. I want sin.”
    “In fact,” said Mustapha Mond, “you’re claiming the right to be unhappy.”
    “All right then,” said the Savage defiantly, “I’m claiming the nght to be unhappy.”
    “Not to mention the right to grow old and ugly and impotent; the right to have
    syphilis and cancer; the right to have too little to eat; the right to be lousy; the right
    to live in constant apprehension of what may happen to-morrow; the right to catch
    typhoid; the right to be tortured by unspeakable pains of every kind.” There was a
    long silence.
    “I claim them all,” said the Savage at last.
    Mustapha Mond shrugged his shoulders. “You’re welcome,” he said.

    Chapter Eighteen

    THE DOOR was ajar; they entered.
    “John!”
    From the bathroom came an unpleasant and characteristic sound.
    “Is there anything the matter?” Helmholtz called.
    There was no answer. The unpleasant sound was repeated, twice; there was silence.
    Then, with a click the bathroom door opened and, very pale, the Savage emerged.
    “I say,” Helmholtz exclaimed solicitously, “you do look ill, John!”
    “Did you eat something that didn’t agree with you?” asked Bernard.
    The Savage nodded. “I ate civilization.”
    “What?”
    “It poisoned me; I was defiled. And then,” he added, in a lower tone, “I ate my own wickedness.”
    “Yes, but what exactly? … I mean, just now you were …”
    “Now I am purified,” said the Savage. “I drank some mustard and warm water.”
    The others stared at him in astonishment. “Do you mean to say that you were doing it on purpose?” asked Bernard.
    “That’s how the Indians always purify themselves.” He sat down and, sighing, passed his hand across his forehead. “I shall rest for a few minutes,” he said. “I’m
    rather tired.”
    “Well, I’m not surprised,” said Helmholtz. After a silence, “We’ve come to say good-bye,” he went on in another tone. “We’re off to-morrow morning.”
    “Yes, we’re off to-morrow,” said Bernard on whose face the Savage remarked a new expression of determined resignation. “And by the way, John,” he continued,
    leaning forward in his chair and laying a hand on the Savage’s knee, “I want to say
    how sorry I am about everything that happened yesterday.” He blushed. “How
    ashamed,” he went on, in spite of the unsteadiness of his voice, “how really …”
    The Savage cut him short and, taking his hand, affectionately pressed it.
    “Helmholtz was wonderful to me,” Bernard resumed, after a little pause. “If it hadn’t
    been for him, I should …”
    “Now, now,” Helmholtz protested.
    There was a silence. In spite of their sadness–because of it, even; for their sadness
    was the symptom of their love for one another–the three young men were happy.
    “I went to see the Controller this morning,” said the Savage at last.
    “What for?”
    “To ask if I mightn’t go to the islands with you.”
    “And what did he say?” asked Helmholtz eagerly.
    The Savage shook his head. “He wouldn’t let me.”
    “Why not?”
    “He said he wanted to go on with the experiment. But I’m damned,” the Savage
    added, with sudden fury, “I’m damned if I’ll go on being experimented with. Not for
    all the Controllers in the world. l shall go away to-morrow too.”
    “But where?” the others asked in unison.
    The Savage shrugged his shoulders. “Anywhere. I don’t care. So long as I can be
    alone.”
    From Guildford the down-line followed the Wey valley to Godalming, then, over
    Milford and Witley, proceeded to Haslemere and on through Petersfield towards
    Portsmouth. Roughly parallel to it, the upline passed over Worplesden, Tongham,
    Puttenham, Elstead and Grayshott. Between the Hog’s Back and Hindhead there
    were points where the two lines were not more than six or seven kilometres apart.
    The distance was too small for careless flyers–particularly at night and when they
    had taken half a gramme too much. There had been accidents. Serious ones. It
    had been decided to deflect the upline a few kilometres to the west. Between
    Grayshott and Tongham four abandoned air-lighthouses marked the course of the
    old Portsmouth-to-London road. The skies above them were silent and deserted. It
    was over Selborne, Bordon and Farnham that the helicopters now ceaselessly
    hummed and roared.
    The Savage had chosen as his hermitage the old light-house which stood on the
    crest of the hill between Puttenham and Elstead. The building was of ferro-concrete
    and in excellent condition–almost too comfortable the Savage had thought when he
    first explored the place, almost too civilizedly luxurious. He pacified his conscience
    by promising himself a compensatingly harder self-discipline, purifications the more
    complete and thorough. His first night in the hermitage was, deliberately, a
    sleepless one. He spent the hours on his knees praying, now to that Heaven from
    which the guilty Claudius had begged forgiveness, now in Zu?i to Awonawilona, now
    to Jesus and Pookong, now to his own guardian animal, the eagle. From time to
    time he stretched out his arms as though he were on the Cross, and held them thus
    through long minutes of an ache that gradually increased till it became a tremulous
    and excruciating agony; held them, in voluntary crucifixion, while he repeated,
    through clenched teeth (the sweat, meanwhile, pouring down his face), “Oh, forgive
    me! Oh, make me pure! Oh, help me to be good!” again and again, till he was on
    the point of fainting from the pain.
    When morning came, he felt he had earned the right to inhabit the lighthouse; yet,
    even though there still was glass in most of the windows, even though the view from
    the platform was so fine. For the very reason why he had chosen the lighthouse had
    become almost instantly a reason for going somewhere else. He had decided to live
    there because the view was so beautiful, because, from his vantage point, he
    seemed to be looking out on to the incarnation of a divine being. But who was he to
    be pampered with the daily and hourly sight of loveliness? Who was he to be living
    in the visible presence of God? All he deserved to live in was some filthy sty, some
    blind hole in the ground. Stiff and still aching after his long night of pain, but for
    that very reason inwardly reassured, he climbed up to the platform of his tower, he
    looked out over the bright sunrise world which he had regained the right to inhabit.
    On the north the view was bounded by the long chalk ridge of the Hog’s Back, from
    behind whose eastern extremity rose the towers of the seven skyscrapers which
    constituted Guildford. Seeing them, the Savage made a grimace; but he was to
    become reconciled to them in course of time; for at night they twinued gaily with
    geometrical constellations, or else, flood-lighted, pointed their luminous fingers
    (with a gesture whose significance nobody in England but the Savage now
    understood) solemnly towards the plumbless mysteries of heaven.
    In the valley which separated the Hog’s Back from the sandy hill on which the
    lighthouse stood, Puttenham was a modest little village nine stories high, with silos,
    a poultry farm, and a small vitamin-D factory. On the other side of the lighthouse,
    towards the South, the ground fell away in long slopes of heather to a chain of
    ponds.
    Beyond them, above the intervening woods, rose the fourteen-story tower of
    Elstead. Dim in the hazy English air, Hindhead and Selborne invited the eye into a
    blue romantic distance. But it was not alone the distance that had attracted the
    Savage to his lighthouse; the near was as seductive as the far. The woods, the
    open stretches of heather and yellow gorse, the clumps of Scotch firs, the shining
    ponds with their overhanging birch trees, their water lilies, their beds of
    rushes–these were beautiful and, to an eye accustomed to the aridities of the
    American desert, astonishing. And then the solitude! Whole days passed during
    which he never saw a human being. The lighthouse was only a quarter of an hour’s
    flight from the Charing-T Tower; but the hills of Malpais were hardly more deserted
    than this Surrey heath. The crowds that daily left London, left it only to play
    Electro-magnetic Golf or Tennis. Puttenham possessed no links; the nearest
    Riemann-surfaces were at Guildford. Flowers and a landscape were the only
    attractions here. And so, as there was no good reason for coming, nobody came.
    During the first days the Savage lived alone and undisturbed.
    Of the money which, on his first arrival, John had received for his personal
    expenses, most had been spent on his equipment. Before leaving London he had
    bought four viscose-woollen blankets, rope and string, nails, glue, a few tools,
    matches (though he intended in due course to make a fire drill), some pots and
    pans, two dozen packets of seeds, and ten kilogrammes of wheat flour. “No, not
    synthetic starch and cotton-waste flour-substitute,” he had insisted. “Even though it
    is more nourishing.” But when it came to pan-glandular biscuits and vitaminized
    beef-surrogate, he had not been able to resist the shopman’s persuasion. Looking
    at the tins now, he bitterly reproached himself for his weakness. Loathesome
    civilized stuff! He had made up his mind that he would never eat it, even if he were
    starving. “That’ll teach them,” he thought vindictively. It would also teach him.
    He counted his money. The little that remained would be enough, he hoped, to tide
    him over the winter. By next spring, his garden would be producing enough to make
    him independent of the outside world. Meanwhile, there would always be game. He
    had seen plenty of rabbits, and there were waterfowl on the ponds. He set to work at
    once to make a bow and arrows.
    There were ash trees near the lighthouse and, for arrow shafts, a whole copse full of
    beautifully straight hazel saplings. He began by felling a young ash, cut out six feet
    of unbranched stem, stripped off the bark and, paring by paring, shaved away the
    white wood, as old Mitsima had taught him, until he had a stave of his own height,
    stiff at the thickened centre, lively and quick at the slender tips. The work gave him
    an intense pleasure. After those weeks of idleness in London, with nothing to do,
    whenever he wanted anything, but to press a switch or turn a handle, it was pure
    delight to be doing something that demanded skill and patience.
    He had almost finished whittling the stave into shape, when he realized with a start
    that he was singing-singing! It was as though, stumbling upon himself from the
    outside, he had suddenly caught himself out, taken himself flagrantly at fault.
    Guiltily he blushed. After all, it was not to sing and enjoy himself that he had come
    here. It was to escape further contamination by the filth of civilized life; it was to be
    purified and made good; it was actively to make amends. He realized to his dismay
    that, absorbed in the whittling of his bow, he had forgotten what he had sworn to
    himself he would constantly remember–poor Linda, and his own murderous
    unkindness to her, and those loathsome twins, swarming like lice across the
    mystery of her death, insulting, with their presence, not merely his own grief and
    repentance, but the very gods themselves. He had sworn to remember, he had
    sworn unceasingly to make amends. And there was he, sitting happily over his
    bow-stave, singing, actually singing. …
    He went indoors, opened the box of mustard, and put some water to boil on the fire.
    Half an hour later, three Delta-Minus landworkers from one of the Puttenham
    Bokanovsky Groups happened to be driving to Elstead and, at the top of the hill,
    were astonished to see a young man standing 0utside the abandoned lighthouse
    stripped to the waist and hitting himself with a whip of knotted cords. His back was
    horizontally streaked with crimson, and from weal to weal ran thin trickles of blood.
    The driver of the lorry pulled up at the side of the road and, with his two
    companions, stared open-mouthed at the extraordinary spectacle. One, two
    three–they counted the strokes. After the eighth, the young man interrupted his
    self-punishment to run to the wood’s edge and there be violently sick. When he had
    finished, he picked up the whip and began hitting himself again. Nine, ten, eleven,
    twelve …
    “Ford!” whispered the driver. And his twins were of the same opinion.
    “Fordey!” they said.
    Three days later, like turkey buzzards setthug on a corpse, the reporters came.
    Dried and hardened over a slow fire of green wood, the bow was ready. The Savage
    was busy on his arrows. Thirty hazel sticks had been whittled and dried, tipped with
    sharp nails, carefully nocked. He had made a raid one night on the Puttenham
    poultry farm, and now had feathers enough to equip a whole armoury. It was at
    work upon the feathering of his shafts that the first of the reporters found him.
    Noiseless on his pneumatic shoes, the man came up behind him.
    “Good-morning, Mr. Savage,” he said. “I am the representative of The Hourly Radio.”
    Startled as though by the bite of a snake, the Savage sprang to his feet, scattering
    arrows, feathers, glue-pot and brush in all directions.
    “I beg your pardon,” said the reporter, with genuine compunction. “I had no
    intention …” He touched his hat–the aluminum stove-pipe hat in which he carried his
    wireless receiver and transmitter. “Excuse my not taking it off,” he said. “It’s a bit
    heavy. Well, as I was saying, I am the representative of The Hourly …”
    “What do you want?” asked the Savage, scowling. The reporter returned his most
    ingratiating smile.
    “Well, of course, our readers would be profoundly interested …” He put his head on
    one side, his smile became almost coquettish. “Just a few words from you, Mr.
    Savage.” And rapidly, with a series of ritual gestures, he uncoiled two wires
    connected to the portable battery buckled round his waist; plugged them
    simultaneously into the sides of his aluminum hat; touched a spring on the
    crown–and antenn? shot up into the air; touched another spring on the peak of the
    brim–and, like a jack-in-the-box, out jumped a microphone and hung there,
    quivering, six inches in front of his nose; pulled down a pair of receivers over his
    ears; pressed a switch on the left side of the hat-and from within came a faint
    waspy buzzing; turned a knob on the right–and the buzzing was interrupted by a
    stethoscopic wheeze and cackle, by hiccoughs and sudden squeaks. “Hullo,” he said
    to the microphone, “hullo, hullo …” A bell suddenly rang inside his hat. “Is that you,
    Edzel? Primo Mellon speaking. Yes, I’ve got hold of him. Mr. Savage will now take
    the microphone and say a few words. Won’t you, Mr. Savage?” He looked up at the
    Savage with another of those winning smiles of his. “Just tell our readers why you
    came here. What made you leave London (hold on, Edzel!) so very suddenly. And,
    of course, that whip.” (The Savage started. How did they know about the whip?)
    “We’re all crazy to know about the whip. And then something about Civilization. You
    know the sort of stuff. ‘What I think of the Civilized Girl.’ Just a few words, a very
    few …”
    The Savage obeyed with a disconcerting literalness. Five words he uttered and no
    more-five words, the same as those he had said to Bernard about the
    Arch-Community-Songster of Canterbury. “Háni! Sons éso tse-ná!” And seizing the
    reporter by the shoulder, he spun him round (the young man revealed himself
    invitingly well-covered), aimed and, with all the force and accuracy of a champion
    foot-and-mouth-baller, delivered a most prodigious kick.
    Eight minutes later, a new edition of The Hourly Radio was on sale in the streets of
    London. “HOURLY RADIO REPORTER HAS COCCYX KICKED BY MYSTERY SAVAGE,”
    ran the headlines on the front page. “SENSATION IN SURREY.”
    “Sensation even in London,” thought the reporter when, on his return, he read the
    words. And a very painful sensation, what was more. He sat down gingerly to his
    luncheon.
    Undeterred by that cautionary bruise on their colleague’s coccyx, four other
    reporters, representing the New York Times, the Frankfurt Four-Dimensional
    Continuum, The Fordian Science Monitor, and The Delta Mirror, called that afternoon at
    the lighthouse and met with receptions of progressively increasing violence.
    From a safe distance and still rubbing his buttocks, “Benighted fool!” shouted the
    man from The Fordian Science Monitor, “why don’t you take soma?”
    “Get away!” The Savage shook his fist.
    The other retreated a few steps then turned round again. “Evil’s an unreality if you
    take a couple of grammes.”
    “Kohakwa iyathtokyai!” The tone was menacingly derisive.
    “Pain’s a delusion.”
    “Oh, is it?” said the Savage and, picking up a thick hazel switch, strode forward.
    The man from The Fordian Science Monitor made a dash for his helicopter.
    After that the Savage was left for a time in peace. A few helicopters came and
    hovered inquisitively round the tower. He shot an arrow into the importunately
    nearest of them. It pierced the aluminum floor of the cabin; there was a shrill yell,
    and the machine went rocketing up into the air with all the acceleration that its
    super-charger could give it. The others, in future, kept their distance respectfully.
    Ignoring their tiresome humming (he likened himself in his imagination to one of
    the suitors of the Maiden of Mátsaki, unmoved and persistent among the winged
    vermin), the Savage dug at what was to be his garden. After a time the vermin
    evidently became bored and flew away; for hours at a stretch the sky above his
    head was empty and, but for the larks, silent.
    The weather was breathlessly hot, there was thunder in the air. He had dug all the
    morning and was resting, stretched out along the floor. And suddenly the thought of
    Lenina was a real presence, naked and tangible, saying “Sweet!” and “Put your
    arms round me!”–in shoes and socks, perfumed. Impudent strumpet! But oh, oh,
    her arms round his neck, the lifting of her breasts, her mouth! Eternity was in our
    lips and eyes. Lenina … No, no, no, no! He sprang to his feet and, half naked as he
    was, ran out of the house. At the edge of the heath stood a clump of hoary juniper
    bushes. He flung himself against them, he embraced, not the smooth body of his
    desires, but an armful of green spikes. Sharp, with a thousand points, they pricked
    him. He tried to think of poor Linda, breathless and dumb, with her clutching hands
    and the unutterable terror in her eyes. Poor Linda whom he had sworn to remember.
    But it was still the presence of Lenina that haunted him. Lenina whom he had
    promised to forget. Even through the stab and stmg of the juniper needles, his
    wincing fiesh was aware of her, unescapably real. “Sweet, sweet … And if you wanted
    me too, why didn’t you …”
    The whip was hanging on a nail by the door, ready to hand against the arrival of
    reporters. In a frenzy the Savage ran back to the house, seized it, whirled it. The
    knotted cords bit into his flesh.
    “Strumpet! Strumpet!” he shouted at every blow as though it were Lenina (and how
    frantically, without knowing it, he wished it were), white, warm, scented, infamous
    Lenina that he was dogging thus. “Strumpet!” And then, in a voice of despair, “Oh,
    Linda, forgive me. Forgive me, God. I’m bad. I’m wicked. I’m … No, no, you
    strumpet, you strumpet!”
    From his carefully constructed hide in the wood three hundred metres away, Darwin
    Bonaparte, the Feely Corporation’s most expert big game photographer had
    watched the whole proceedings. Patience and skill had been rewarded. He had spent
    three days sitting inside the bole of an artificial oak tree, three nights crawling on
    his belly through the heather, hiding microphones in gorse bushes, burying wires in
    the soft grey sand. Seventy-two hours of profound discomfort. But now me great
    moment had come–the greatest, Darwin Bonaparte had time to reflect, as he
    moved among his instruments, the greatest since his taking of the famous
    all-howling stereoscopic feely of the gorillas’ wedding. “Splendid,” he said to
    himself, as the Savage started his astonishing performance. “Splendid!” He kept his
    telescopic cameras carefully aimed–glued to their moving objective; clapped on a
    higher power to get a close-up of the frantic and distorted face (admirable!);
    switched over, for half a minute, to slow motion (an exquisitely comical effect, he
    promised himself); listened in, meanwhile, to the blows, the groans, the wild and
    raving words that were being recorded on the sound-track at the edge of his film,
    tried the effect of a little amplification (yes, that was decidedly better); was
    delighted to hear, in a momentary lull, the shrill singing of a lark; wished the
    Savage would turn round so that he could get a good close-up of the blood on his
    back–and almost instantly (what astonishing luck!) the accommodating fellow did
    turn round, and he was able to take a perfect close-up.
    “Well, that was grand!” he said to himself when it was all over. “Really grand!” He
    mopped his face. When they had put in the feely effects at the studio, it would be a
    wonderful film. Almost as good, thought Darwin Bonaparte, as the Sperm Whale’s
    Love-Life–and that, by Ford, was saying a good deal!
    Twelve days later The Savage of Surrey had been released and could be seen,
    heard and felt in every first-class feely-palace in Western Europe.
    The effect of Darwin Bonaparte’s film was immediate and enormous. On the
    afternoon which followed the evening of its release John’s rustic solitude was
    suddenly broken by the arrival overhead of a great swarm of helicopters.
    He was digging in his garden–digging, too, in his own mind, laboriously turning up
    the substance of his thought. Death–and he drove in his spade once, and again,
    and yet again. And all our yesterdays have lighted fools the way to dusty death. A
    convincing thunder rumbled through the words. He lifted another spadeful of earth.
    Why had Linda died? Why had she been allowed to become gradually less than
    human and at last … He shuddered. A good kissing carrion. He planted his foot on
    his spade and stamped it fiercely into the tough ground. As flies to wanton boys are
    we to the gods; they kill us for their sport. Thunder again; words that proclaimed
    themselves true–truer somehow than truth itself. And yet that same Gloucester had
    called them ever-gentle gods. Besides, thy best of rest is sleep and that thou oft
    provok’st; yet grossly fear’st thy death which is no more. No more than sleep.
    Sleep. Perchance to dream. His spade struck against a stone; he stooped to pick it
    up. For in that sleep of death, what dreams? …
    A humming overhead had become a roar; and suddenly he was in shadow, there
    was something between the sun and him. He looked up, startled, from his digging,
    from his thoughts; looked up in a dazzled bewilderment, his mind still wandering in
    that other world of truer-than-truth, still focused on the immensities of death and
    deity; looked up and saw, close above him, the swarm of hovering machines. Like
    locusts they came, hung poised, descended all around him on the heather. And
    from out of the bellies of these giant grasshoppers stepped men in white
    viscose-flannels, women (for the weather was hot) in acetate-shantung pyjamas or
    velveteen shorts and sleeveless, half-unzippered singlets–one couple from each. In
    a few minutes there were dozens of them, standing in a wide circle round the
    lighthouse, staring, laughing, clicking their cameras, throwing (as to an ape)
    peanuts, packets of sex-hormone chewing-gum, pan-glanduar petite beurres. And
    every moment–for across the Hog’s Back the stream of traffic now flowed
    unceasingly–their numbers increased. As in a nightmare, the dozens became
    scores, the scores hundreds.
    The Savage had retreated towards cover, and now, in the posture of an animal at
    bay, stood with his back to the wall of the lighthouse, staring from face to face in
    speechless horror, like a man out of his senses.
    From this stupor he was aroused to a more immediate sense of reality by the
    impact on his cheek of a well-aimed packet of chewing-gum. A shock of startling
    pain–and he was broad awake, awake and fiercely angry.
    “Go away!” he shouted.
    The ape had spoken; there was a burst of laughter and hand-clapping. “Good old
    Savage! Hurrah, hurrah!” And through the babel he heard cries of: “Whip, whip, the
    whip!”
    Acting on the word’s suggestion, he seized the bunch of knotted cords from its nail
    behind the door and shook it at his tormentors.
    There was a yell of ironical applause.
    Menacingly he advanced towards them. A woman cried out in fear. The line wavered
    at its most immediately threatened point, then stiffened again, stood firm. The
    consciousness of being in overwhelming force had given these sightseers a courage
    which the Savage had not expected of them. Taken aback, he halted and looked
    round.
    “Why don’t you leave me alone?” There was an almost plaintive note in his anger.
    “Have a few magnesium-salted almonds!” said the man who, if the Savage were to
    advance, would be the first to be attacked. He held out a packet. “They’re really
    very good, you know,” he added, with a rather nervous smile of propitation. “And
    the magnesium salts will help to keep you young.”
    The Savage ignored his offer. “What do you want with me?” he asked, turning from
    one grinning face to another. “What do you want with me?”
    “The whip,” answered a hundred voices confusedly. “Do the whipping stunt. Let’s see
    the whipping stunt.”
    Then, in unison and on a slow, heavy rhythm, “We-want-the whip,” shouted a group
    at the end of the line. “We–want–the whip.”
    Others at once took up the cry, and the phrase was repeated, parrot-fashion, again
    and again, with an ever-growing volume of sound, until, by the seventh or eighth
    reiteration, no other word was being spoken. “We–want–the whip.”
    They were all crying together; and, intoxicated by the noise, the unanimity, the
    sense of rhythmical atonement, they might, it seemed, have gone on for
    hours-almost indefinitely. But at about the twenty-fifth repetition the proceedings
    were startlingly interrupted. Yet another helicopter had arrived from across the Hog’s
    Back, hung poised above the crowd, then dropped within a few yards of where the
    Savage was standing, in the open space between the line of sightseers and the
    lighthouse. The roar of the air screws momentarily drowned the shouting; then, as
    the machine touched the ground and the engines were turned off: “We–want–the
    whip; we–want–the whip,” broke out again in the same loud, insistent monotone.
    The door of the helicopter opened, and out stepped, first a fair and ruddy-faced
    young man, then, in green velveteen shorts, white shirt, and jockey cap, a young
    woman.
    At the sight of the young woman, the Savage started, recoiled, turned pale.
    The young woman stood, smiling at him–an uncertain, imploring, almost abject
    smile. The seconds passed. Her lips moved, she was saying something; but the
    sound of her voice was covered by the loud reiterated refrain of the sightseers.
    “We–want–the whip! We–want–the whip!”
    The young woman pressed both hands to her left side, and on that peach-bright,
    doll-beautiful face of hers appeared a strangely incongrous expression of yearning
    distress. Her blue eyes seemed to grow larger, brighter; and suddenly two tears
    rolled down her cheeks. Inaudibly, she spoke again; then, with a quick,
    impassioned gesture stretched out her arms towards the Savage, stepped forward.
    “We–want–the whip! We–want …”
    And all of a sudden they had what they wanted.
    “Strumpet!” The Savage had rushed at her like a madman. “Fitchew!” Like a madman, he was slashing at her with his whip of small cords.
    Terrified, she had turned to flee, had tripped and fallen in the heather. “Henry,
    Henry!” she shouted. But her ruddy-faced companion had bolted out of harm’s way
    behind the helicopter.
    With a whoop of delighted excitement the line broke; there was a convergent
    stampede towards that magnetic centre of attraction. Pain was a fascinating horror.
    “Fry, lechery, fry!” Frenzied, the Savage slashed again.
    Hungrily they gathered round, pushing and scrambling like swine about the trough.
    “Oh, the flesh!” The Savage ground his teeth. This time it was on his shoulders that
    the whip descended. “Kill it, kill it!”
    Drawn by the fascination of the horror of pain and, from within, impelled by that
    habit of cooperation, that desire for unanimity and atonement, which their
    conditioning had so ineradicably implanted in them, they began to mime the frenzy
    of his gestures, striking at one another as the Savage struck at his own rebellious
    flesh, or at that plump incarnation of turpitude writhing in the heather at his feet.
    “Kill it, kill it, kill it …” The Savage went on shouting.
    Then suddenly somebody started singing “Orgy-porgy” and, in a moment, they had
    all caught up the refrain and, singing, had begun to dance. Orgy-porgy, round and
    round and round, beating one another in six-eight time. Orgy-porgy …
    It was after midnight when the last of the helicopters took its flight. Stupefied by soma, and exhausted by a long-drawn frenzy of sensuality, the Savage lay sleeping in the heather. The sun was already high when he awoke. He lay for a moment, blinking in owlish incomprehension at the light; then suddenly remembered–everything.
    “Oh, my God, my God!” He covered his eyes with his hand.
    That evening the swarm of helicopters that came buzzing across the Hog’s Back was a dark cloud ten kilometres long. The description of last night’s orgy of atonement had been in all the papers.
    “Savage!” called the first arrivals, as they alighted from their machine. “Mr. Savage!”
    There was no answer.
    The door of the lighthouse was ajar. They pushed it open and walked into a shuttered twilight. Through an archway on the further side of the room they could see the bottom of the staircase that led up to the higher floors. Just under the crown of the arch dangled a pair of feet.
    “Mr. Savage!”

    Slowly, very slowly, like two unhurried compass needles, the feet turned towards the right; north, north-east, east, south-east, south, south-south-west; then paused, and, after a few seconds, turned as unhurriedly back towards the left.

    South-south-west, south, south-east, east. …

  • 雨果《悲惨世界》2

    第二十一部

     一 马吕斯穷愁潦倒

    人生对马吕斯来说,变得严峻起来了。吃自己的衣服和自己的表,这不算什么。他还吃着人们所谓“疯母牛”的那种说不出的东西。这可怕的东西包含着没有面包的白天,没有睡眠的黑夜,没有蜡烛的晚间,没有火的炉子,没有工作的星期,没有希望的前途,肘弯有窟窿的衣服,惹姑娘们嘲笑的破帽子,由于欠付房租因而大门夜晚紧闭,看门人和客店主人的傲慢,邻居的捉弄,屈辱,被糟蹋的尊严,被迫接受的任何活计,厌恶,苦恼,疲惫。马吕斯学会了怎样吞这些东西,也知道了常常是除这些以外便没有什么可吞的东西。他正处在一个人由于需要爱而需要自尊心的时候,却感到自己由于衣服破旧而受人嘲弄,由于贫穷而显得可笑。在那种年龄,青春使你心里充满雄心壮志,而他呢,不止一次地低着眼去望他那双穿了孔的靴子,认识到贫穷所引起的那种种不公平的耻辱和锥心的羞惭。可喜可怕的考验,通过它,意志薄弱的人能变得卑鄙无耻,坚强的人能转为卓越非凡。每当命运需要一个坏蛋或是一个英雄时,它便把一个人丢在这种试验杯里。

    因为在小小的斗争里,常有许多伟大的活动。常有些顽强而不为人知的勇敢行为使人在黑暗中步步提防那些因生活所需和丑恶的动机的致命袭击。高贵隐秘的胜利是任何肉眼所不见,任何声誉所不被,任何鼓乐所不歌颂的。生活,苦难,孤独,遗弃,贫困,这些都是战场,都有它们的英雄,无名英雄,有时比显赫的英雄更伟大。

    坚强稀有的性格便是这样创造出来的,苦难经常是后娘,但有时也是慈母,困苦能孕育灵魂和精神的力量,灾难是傲骨的奶娘,祸患是豪杰的好乳汁。

    在马吕斯的生活中有个时期,他自己扫楼梯,到水果店去买一个苏的布里干酪,有时要等到天快黑了才走进面包铺买个面包,遮遮掩掩地回到自己的顶楼,那面包好像是他偷来的。有时,人们看见一个形容笨拙的青年,一只胳臂夹着几本书,神气腼腆而莽撞,溜进那街角上的肉铺子,挤在一些嘴里没好话、把他东推西撞的厨娘中间,一进门便摘下帽子,满额头的汗珠直冒,对那受宠若惊的老板娘深深一鞠躬,继又对砍肉的伙计另外行个礼,要一块羊排骨,付六个或七个苏,用张纸把它裹上,夹在胳膊下的两本书中走了。这人便是马吕斯。他有了这块排骨,亲自煮熟以后便能过三天。

    第一天,他吃肉,第二天,吃油,第三天,啃骨头。

    吉诺曼姑奶奶曾多次设法,把那六十个皮斯托尔送给他。马吕斯每次都退了回去,说他什么也不需要。

    我们在前面曾谈到他内心的革命,那时,他还在为父丧戴孝。从那时起,他便没有脱离过黑衣服。可是衣服脱离了他。到后来,他连短上衣也没有了。只有一条长裤还过得去。怎么办呢?他以前曾替古费拉克办过几件事,古费拉克这时便送了他一件旧的短上衣。花上三十个苏,马吕斯随便找个看门的妇人把它翻过来,便又成了一件新衣。可是这件衣是绿色的。马吕斯只在天黑以后才出门。这样他的衣服便是黑的了。他要永远居丧,只好以夜色为丧服。

    在这期间他已被接受为律师。他自称住在古费拉克的那间屋里,那原是间雅洁的屋子,里面也有一定数量的法律书籍,加上一些残缺不全的小说,凑合布置一下,便也算有了些业务需要的藏书。他的通讯地址就是古费拉克的这间房。

    马吕斯当了律师以后,写了一封信,把这消息通知他外祖父,措词是冷冰冰的,但也全是恭顺的话。吉诺曼先生接到那封信,双手发颤,念完以后,撕成四片,扔在字纸篓里。两三天过后,吉诺曼姑娘听见她父亲在他的卧室里独自一人高声说话。他每次在心情非常激动时总是这样。她听见那老人说道:“假使你不是蠢材,你便应当知道,人不能同时是男爵又是律师。”

     二 马吕斯生活清苦

    穷困和其他事物是一样的。它可以由习惯成自然。久而久之,它能定形,并且稳定下来。人们节衣缩食,也就是以一种仅足维持生活的清苦方式成长着。我们来看看马吕斯·彭眉胥的生活是怎样安排的:

    他从最窄的路上走出来,眼见那狭路逐渐开阔了。由于勤劳,振作,有恒心和志气,每年他终于能从工作中获得大概七百法郎。他学会了德文和英文,古费拉克把他介绍给他那个开书店的朋友,马吕斯?便成了那书店文学部门里一个低微而有用的人。他写书评,译报刊资料,作注解,编纂一些人的生平事迹,等等。无论旺年淡年,净得七百法郎。他以此维持生活。怎样过的呢?过得不坏。我们就来谈谈。

    马吕斯在那戈尔博老屋里每年花上三十法郎的租金,占了一间名为办公室而没有壁炉的破烂屋子,至于里面的家具只是些必不可少的而已。家具是他自己的。他每月付三个法郎给那当二房东的老妇人,让她来打扫屋子,每天早晨送他一点热水,一个新鲜蛋和一个苏的面包。这面包和蛋便是他的午餐。午餐得花二至四个苏,随着蛋价的涨落而不同。傍晚六点,他沿着圣雅克街走下去,到马蒂兰街转角处巴赛图片制版印刷铺对面的卢梭餐馆去吃晚饭。他不喝汤。他吃一盘六个苏的肉,半盘三个苏的蔬菜和一份三个苏的甜品。另添三个苏的面包。至于酒,他代以白开水。柜台上,端坐着当时仍然肥硕鲜润的卢梭大娘,付账时,他给堂倌一个苏,卢梭大娘则对他报以微笑。接着,他便走了。花上十六个苏,他能得到一掬笑容和一顿晚饭。

    在卢梭餐馆里,酌空的酒瓶非常少,倒空的水瓶却非常多,那好像是一种安神的地方,而不是果腹之处。今天它已不存在了。那老板有个漂亮的绰号,人们称他为“水族卢梭”。

    因此,午餐四个苏,晚餐十六个苏,他在每天伙食上得花二十个苏;每年便是三百六十五法郎。加上三十法郎房租,三十六法郎给那老妇人,再加上一点零用,一共四百五十法郎,马吕斯便有吃有住有人服侍了。外面衣服得花费他一百法郎,换洗衣服五十法郎,洗衣费五十法郎。总共不超过六百五十法郎。还能剩余五十法郎。他宽裕起来了。他有时还能借十个法郎给朋友,有一次,古费拉克竟向他借了六十法郎。至于取暖,由于没有壁炉,马吕斯也就把这一项“简化”了。

    马吕斯经常有两套外面的衣服,一套旧的,供平时穿着,一套全新的,供特殊用途。两套全是黑的。他只有三件衬衫,一件穿在身上,一件放在抽斗里,一件在洗衣妇人那里。磨损了,他便补充。那些衬衫经常是撕破了的,因此他总把短外衣一直扣到下巴。

    马吕斯经过了好几年才能达到这种富裕的境地。这些年是艰苦的、困难的,有些是度过去的,有些是熬过去的。马吕斯一天也不曾灰心丧气。任何窘困,他全经历过了,什么他都干过,除了借债。他扪心自问,不曾欠过任何人一个苏。他感到借债便是奴役的开始。他甚至认为债主比奴隶主更可怕,因为奴隶主只能占有你的肉体,而债主却占有你的尊严,并且能伤害你的尊严。他宁肯不吃,也不愿借债。他曾多次整天不吃东西。他感到人间事物是一一相承,物质的缺乏可以导致灵魂的堕落,于是便疾恶如仇捍卫着自己的自尊心。在其他不同的情况下,当某种习俗或某种举动使他感到低贱或使他觉得卑劣时,他便振作起来。凡事他都不图侥幸,因为他不愿走回头路。在他的脸上常有一种不可辱的羞涩神情。他腼腆到了鲁莽的程度。

    在他所受到的各种考验中,他感到他心里有种秘密的力量在鼓励他,有时甚至在推动他。灵魂扶助肉体,某些时刻甚至还能提挈它。这是惟一能忍受鸟笼的鸟。

    在马吕斯心里,在他父亲的名字旁边还铭刻着另一个名字:德纳第。马吕斯天性诚挚严肃,在他思想里这勇敢的中士曾在滑铁卢把上校从炮弹和枪弹中救出来,是他父亲的恩人,因而他常在想象中把一圈光轮绕在这人的头顶上。他从不把对这人的追念和对他父亲的追念分开来,他把他俩合并在他崇敬的心中。这好像是一种两级的崇拜,大龛供上校,小龛供德纳第。他知道德纳第已陷入逆境,每次想到,他那感戴不尽的心情便变得格外凄惘。马吕斯曾在孟费郿听人谈到过这位不幸的客店老板亏本和破产的情况。从那时起,他便作了空前的努力去寻访他的踪迹,想在那淹没德纳第的黑暗深渊里到达他的跟前。马吕斯走遍了那一带,他到过谢尔,到过邦迪,到过古尔内,到过诺让,到过拉尼。三年当中他顽强地东寻西访,把他积蓄的一点钱全花在这上面了。谁也不能为他提供德纳第的消息,人们认为他已到国外去了。他的债主们也在寻他,爱慕的心不及马吕斯,而顽强却不在马吕斯之下,也都没能抓到他。马吕斯探寻不出,便责怪自己,几乎怨恨自己。这是上校留给他惟一的一件未了的事,如果不办妥,他将愧为人子。“怎么!”他想道,“当我的父亲奄奄一息躺在战场上时,他,德纳第,知道从硝烟弹雨中去找到他,把他扛在肩上救走,当时他并不欠他一点什么,而我,有这么大的恩德要向德纳第报答,我却不能在他呻吟待毙的困境中和他相见,让我同样去把他从死亡中救活!啊!我一定能找到他!”为了找到德纳第,马吕斯确实愿牺牲一条胳膊,为了把他从困苦中救出来,他也确实愿流尽他的血。和德纳第相见,为德纳第出任何一点力并对他说:“您不认识我,没有关系,而我,却认识您!我在这里!请吩咐我应当怎么办吧!”这便是马吕斯最甜、最灿烂的梦想了。

     三 马吕斯成长了

    当时,马吕斯已二十岁了。他离开他的外祖父已有三年。他们彼此之间都保持着原有状态,既不想接近,也不图相见。此外,见面,这有什么好处?为了冲突吗?谁又能说服谁呢?马吕斯是铜瓶,而吉诺曼公公是铁钵。

    说实在的,马吕斯误解了他外祖父的心。他以为吉诺曼先生从来不曾爱他,并且认为这个粗糙、心硬而脸笑、经常咒骂、叫嚷、发脾气、举手杖的老先生,对他至多也只是怀着喜剧中常见的那种顽固老长辈的轻浮而苛刻的感情罢了。马吕斯错了。天下有不爱儿女的父亲,却没有不疼孙子的祖父。究其实,吉诺曼先生对马吕斯是无比钟爱的。他以他的方式爱着他,爱他而又任性,甚至要打他嘴巴,可是,当孩子不在眼前时,他心里又感到一片漆黑和空虚。他曾禁止旁人再向他提到他,心里却在悄悄埋怨别人对他会那么顺从。最初,他还抱着希望,这波拿巴分子,这雅各宾分子,这恐怖分子,这九月暴徒[九月暴徒,指一七九二年九月的屠杀。一七九二年八月底,巴黎公社为了粉碎国内反革命阴谋,逮捕了约一万二千名嫌疑分子,其中有贵族和奸细。但监狱管理不严,被捕者竟在狱中张灯结彩,庆祝革命军队军事失利。这一切使人民愤怒,九月二日下午二时,无套裤汉奔到各监狱去镇压被捕的人,动用私刑。巴黎公社不赞成这种镇压,派代表去各监狱拯救许多囚犯的生命。尽管如此,九月二日至三日,被击毙的囚犯仍在一千名左右]总会回来的。但是一周又一周过去了,一月又一月过去了,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吉诺曼先生大失所望,这吸血鬼竟一去不复返。那位老祖宗常对自己说:“除了撵他走,我没有别的办法呀。”他又常问自己:“假使能再和好,我能再和好么?”他的自尊心立刻回答能,但是他那频频点着的老顽固脑袋却又悲伤地回答说不能。他万分颓丧,感到日子好难挨。他一心惦念着马吕斯。老人需要温情如同需要日光。这是热。无论他的性格是多么顽强,马吕斯的出走使他的心情多少改变了一点。无论如何,他不愿意向这“小把戏”走近一步,但他心里痛苦。他从不探听他的消息,却又随时在想他。他生活在沼泽区,越来越不和人接近了。他和往常一样,还是又愉快又暴躁的,但是他那愉快有一种痉挛性的僵硬味儿,好像那里有着苦痛和隐怒,他那暴躁也老是以一种温和而阴郁的颓丧状态结束。有时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啊!要是他回来,我得好好给他几个耳光!”

    至于那位姨母,由于脑子动得太少,也就不大知道什么是爱,马吕斯,对她来说,已只是一种朦胧的黑影,她对马吕斯反而不及她对猫儿和鹦鹉那么操心,很可能她是有过猫儿和鹦鹉的。

    加深吉诺曼公公的内心痛苦的是他把痛苦全部闷在心里,绝不让人猜到。他的悲伤就像那种新近发明的连烟也烧尽的火炉。有时,有些不大知趣的应酬朋友和他谈到马吕斯,问他说:“您的那位外孙先生近来怎么样了?”或是“他在干什么呀?”这老绅士,当时如果过于郁闷,便叹口气,如果要装作愉快,便弹着自己的衣袖回答说:“彭眉胥男爵先生大概在什么地方兜揽诉讼。”

    当这老人深自悔恨时,马吕斯却在拍手称快。正如所有心地善良的人那样,困难已扫除了他的苦恼。他只是心平气和地偶尔想到吉诺曼先生,但是他坚持不再接受这个“待他父亲不好”的人的任何东西。现在他已从他最初的愤恨中变得平和了。另外,他为自己曾受苦、并继续受苦而感到快乐。这是为了他的父亲。生活的艰难使他感到满足,使他感到舒适。他有时大为得意地说:“这不算什么”,“这是一种赎罪行为”,“不这样,由于对自己的父亲,对这样一个父亲极其可耻的不关心,他日后也还是要在不同的情况下受到惩罚的”,“他父亲从前受尽了苦痛而他一点也不受,这未免太不公平”,“况且,他的辛劳,他的穷困和上校英勇的一生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归根结底,他要和他父亲接近,向他学习的惟一办法便是对贫苦奋勇斗争,正如他父亲当年敢与敌人搏斗那样,这一定就是上校留下的‘他是当之无愧的’那句话的含义了”。那句话,由于上校的遗书已经丢失,他不能再佩带在胸前,但仍铭刻在他心里。

    此外,他外祖父把他撵走时,他还只是个孩子,现在他已是成人了。他自己也这样觉得。穷苦,让我们强调这点,对他起了好的作用。青年时代的穷苦当它成功时,有这样一种可贵之处,就是它能把人的整个意志转向发愤的道路,把人的整个灵魂引向高尚的愿望。穷苦能立即把物质生活赤裸裸地暴露出来,并使它显得异常丑恶,从而产生使人朝着理想生活发出无可言喻的一往无前的毅力。阔少们有百十种华贵而庸俗的娱乐,赛马,打猎,养狗,抽烟,赌博,宴饮和其他种种,这全是些牺牲了心灵高尚优美的一面来满足心灵低劣一面的消遣。穷苦少年为一块面包而努力,他吃,吃过以后,剩下的便只是梦幻。他去欣赏上帝准备的免费演出,他望着天、空间、群星、花木、孩子们、使他受苦的人群、使他心花怒放的天地万物。对人群望久了,他便能看见灵魂,对天地万物望久了,他便能看见上帝。他梦想,觉得自己伟大,他再梦想,感到自己仁慈。他从受苦人的自私心转到了深思者的同情心。一种可喜的感情,忘我悯人的心在他胸中开花了。当他想到天地专为胸襟开豁的人提供无穷无尽的乐事让他们尽情受用,而对心地狭窄的人们则加以拒绝,他便以智慧方面的富豪自居,而怜悯那些金钱方面的富豪了。光明进入他的心灵,憎恨也就离开他的意念。这样他会感到不幸吗?不会。年轻人的穷苦是从来不苦的。任何一个年轻孩子,无论穷到什么地步,有了他的健康、他的体力、他那矫健的步伐、明亮的眼睛、热烘烘流着的血液、乌黑的头发、鲜润的双颊、绯红的嘴唇、雪白的牙齿、纯净的气息,便能使年老的帝王羡慕不止。后来,每个早晨他又开始挣他的面包,当他的手挣到了面包,他的脊梁里也赢得了傲气,他的头脑里也赢得了思想。工作完毕了,他又回到那种不可名状的喜悦、景慕、欢乐之中,在生活里,他的两只脚不离痛楚、障碍、石块路、荆棘丛,有时还踏进污泥,头却伸在光明里。他是坚定、宁静、温良、和平、警惕、严肃、知足和仁慈的,他颂扬上帝给了他许多富人没有的这两种财富:使他自由的工作和使他高尚的思想。

    这便是在马吕斯心中发生的一切。他甚至,说得全面一点,有点过于偏向景慕一面了。从他的生活大体上能稳定下来的那天起,他便止步不前,他认为安贫是好事,于是放松了工作去贪图神游。这就是说,他有时把整整好几天的时光都花在冥想里,如同老僧入定,沉浸迷失在那种怡然自得和游心泰玄的寂静享受中了。他这样安排他的生活,尽可能少做物质方面的工作,以便尽可能多做捉摸不到的工作,换句话说,留几个钟点在实际生活里,把其余的时间投入太空。他自以为什么也不缺了,却没有看到这样去认识景慕,结果是一种懒惰的表现,他以能争取到生活的最低要求而心满意足,他歇息得过早了。

    当然,像他这样一个坚强豪迈的性格,这只可能是一种过渡状况,一旦和命运的那些不可避免的复杂问题发生冲突时,马吕斯是会觉醒的。

    他目前虽是律师,也不管吉诺曼公公的看法如何,他却从不出庭辩护,更谈不上兜揽诉讼。梦幻使他远离了耍嘴皮子的生涯。和法官们鬼混,随庭听讼,穷究案由,太厌烦。为什么要那么干呢?他想不出任何理由要他改变谋生方式。这家默默无闻的商务书店向他提供了一种稳定的工作,一种劳动强度不大的工作,我们刚才说过,这已使他感到满足了。

    他为之工作的几家书商之一,我想,是马其美尔先生吧,曾建议聘他专为他的书店服务,供给他舒适的住处和固定的工作,年薪一千五百法郎。舒适的住处!一千五百法郎!当然不错。但是放弃自由!当一种书役!一种雇用文人!在马吕斯的思想里,如果接受这种条件,他的地位会好转,但同时也会变得更坏,他能得到优裕的生活,但也会丧失自己的尊严,这是以完全清白的穷苦换取丑陋可笑的束缚,这是使瞎子变成独眼龙。他拒绝了。

    马吕斯过着孤独的生活。由于他那种喜欢独来独往的性情,也由于他所受的刺激太大了,他完全没有参加那个以安灼拉为首的组织。大家仍是好朋友,彼此之间也有在必要时竭力互相帮助的准备,如是而已。马吕斯有两个朋友,一个年轻的,古费拉克,一个年老的,马白夫先生。他和那年老的更相投一些。首先,他内心的革命是由他引起的,受赐于他,他才能认识并爱戴他的父亲。他常说:“他切除了我眼珠上的白翳。”

    毫无疑问,这位理财神甫是起了决定性作用的。

    可是马白夫先生在这里只不过是上苍所遣的一个平静的无动于衷的使者罢了。他偶然不自觉地照亮了马吕斯的心,仿佛是一个人手里的蜡烛,他是那支烛,不是那个人。

    至于马吕斯心中的政治革命,那绝不是马白夫先生所能了解,所能要求,所能指导的。

    我们在下面还会遇到马白夫先生,因此在这里谈上几句不是无用的。

     四 马白夫先生

    那次,马白夫先生说“政治上的见解,我当然全都赞同”,当时他确实表达了自己真实的思想状况。任何政治见解对他来说全是无所谓的,他一概不加区别地表示赞同,只要这些见解能让他自由自在,正如希腊人可以称那些蛇发女神为“美女、善女、仙女“欧墨尼得斯[Euménides,复仇三女神]那样。马白夫先生的政治见解是热爱花木,尤其热爱书籍。像大家一样也属于一个“派”,当时,无派的人是无法生存的,但是他既不是保王派,也不是波拿巴派,也不是宪章派,也不是奥尔良派,也不是无政府主义派,他是书痴派。

    他不能理解,在世上有种种苔藓草木可观赏,有种种对开本、甚至三十二开本可浏览,而偏偏要为宪章、民主、正统、君主制、共和制……这一些劳什子去互相仇恨。他严防自己成为无用的人,有书并不妨碍他阅读,做一个植物学家也不妨碍他当园艺工人。当他认得了彭眉胥,他和那位上校之间有着这样一种共同的爱好,就是上校培植花卉,他培植果树。马白夫先生能用梨籽结出和圣热尔曼梨[一种多汁的大蜜梨]那样鲜美的梨,今天广受欢迎的那种香味不亚于夏季小黄梅的十月小黄梅,据说是用他发明的一种嫁接方法栽培出来的。他去望弥撒是为修心养性,并非全为敬神,他喜欢看见人的脸,却又厌恶人的声音,只有在礼拜堂里,他才能找到人们聚集一堂而又寂静无声。他感到自己不能没有一个职业,于是便选择理财神甫这一行当。他从来没能像爱一个洋葱的球茎那样去爱一个妇女,也从没有能像爱一册善本书那样去爱一个男人。一天在他早已过了六十岁时,有个人问他:“难道您从来没有结过婚吗?”他说:“我忘了。”当他偶然想起了要说(谁不想要这样说呢?):“啊!假使我有钱!”那决不会在瞄一个漂亮姑娘时,像吉诺曼公公那样,而是在观赏一本旧书时。他孤零零一个人过活,带着一个老女仆。他有点痛风,睡着的时候他那些被风湿病僵化了的手指在被单的皱褶里老弓曲着。他编过并印过一本《柯特雷茨附近的植物图说》,那是本评价相当高的书,书里有不少彩色插图,铜版是他自己的,书也由他自己卖。每天总有两三个人到梅齐埃尔街他家门口去拉动门铃,来买一本书。他因而每年能挣两千法郎,这便是他的全部家产了。虽然穷,他却有能力通过耐心、节约和时间来收藏许多各种类型的善本书。他在出门时,手臂下从来只夹一本书,而回家时却常常带着两本。他住在楼下,有四间屋子和一个小花园,家里惟一的装饰是些嵌在玻璃框里的植物标本和一些老名家的版画。刀枪一类的东西使他见了胆寒。他一生从不曾走近一尊大炮,即使是在残废军人院里。他有一个过得去的胃、一个当本堂神甫的兄弟、一头全白的头发、一张掉光了牙的嘴和一颗掉光了牙的心、一身的抖颤、一口庇卡底的乡音、童子的笑声、易惊的神经、老绵羊的神情。除此以外,在活着的人中,他只有一个常来往的知心朋友,圣雅克门的一个开书店的老头,叫鲁瓦约尔。他的梦想是把靛青移植到法国来。

    他的女仆,也是个天真无邪的人物。那可怜慈祥的妇人是个老处女。苏丹,她的猫,一只能在西斯廷教堂咪嗷咪嗷歌唱阿列格利所作《上帝怜我》诗篇的老雄猫,已经充满了她的心,也满足了她身上那点热情。在梦中她也从没有接触到男人,她从来没有超越过她这只猫。她,和它一样,嘴上也生胡须。她的光轮出自始终白洁的睡帽。星期天,望过弥撒后,她的时间便用来清点她箱子里的换洗衣裳,并把她买来而从不找人裁缝的裙袍料子一一摊在床上。她能阅读。马白夫替她取了个名字,叫“普卢塔克妈妈”。

    马白夫先生喜欢马吕斯,是因为马吕斯年少温存,能使他在衰年感到温暖而又不使他那怯弱的心情受惊扰。老年人遇到和善的青年犹如见了日暖风和的佳日。每当马吕斯带着满脑子的军事光荣、火药、进攻、反攻以及所有那些有他父亲在场挥刀大砍同时也受人砍的惊心动魄的战斗情景去看马白夫先生时,马白夫先生便从品评花卉的角度和他谈论这位英雄。

    一八三〇年前后,他那当本堂神甫的兄弟死了,死得很突然,如同黑夜降临,马白夫先生眼前的景物全暗下去了。一次公证人方面的背约行为使他损失了一万法郎,这是他兄弟名下和他自己名下的全部钱财。七月革命引起了图书业的危机。在困难时期,卖不出去的首先是《植物图说》这一类的书。《柯特雷茨附近的植物图说》立即无人过问了。几星期过去也不见一个顾主。有时马白夫先生听到门铃响而惊动起来。普卢塔克妈妈愁闷地说道:“是送水的。”后来,马白夫先生离开梅齐埃尔街,辞去理财神甫的职务,脱离了圣稣尔比斯,卖掉一部分……不是他的书,而是他的雕版图片——这是他最放得下的东西了——搬到巴纳斯山大街的一栋小房子里去住。他在那里只住了一个季度,为了两种原因,第一,那楼下一层和园子得花三百法郎,而他不敢让自己的房租超出二百法郎;第二,那地方隔壁便是法都射击场,他整天听到手枪射击声,这使他受不了。

    他带走了他的《植物图说》、他的铜版、他的植物标本、他的书包和书籍,去住在妇女救济院附近,奥斯特里茨村的一种茅屋里,每年租金五十埃居,有三间屋子和一个围着篱笆的园子,还有一口井。他趁这次搬家的机会,把家具几乎全卖了。他迁入新居那天,心情非常愉快,亲自钉了许多钉子,挂那些图片和标本,余下的时间,便在园里锄地,到了晚上,看见普卢塔克妈妈神情郁闷,心事重重,便拍着她的肩头,对她微笑说:“不要紧!我们还有靛青呢!”

    只有两个客人,圣雅克门的那个书商和马吕斯得到许可,可以到奥斯特里茨的茅屋里来看他,奥斯特里茨这名字对他来说,毕竟是喧嚣刺耳的。

    可是正如我们刚才所指出的,凡是钻在一种学问或是一种癖好里,或者这是常有的事,两种同时都钻的头脑,才能很慢被生活中的事物所渗透。他们觉得自己的前程还很远大。从这种专一的精神状态中产生出来的是一种被动性,这被动性,如果出自理智,便像哲学。这些人偏朝一边,往下走,往下溜,甚至往下倒,而他们自己并不怎么警觉。这种状况到后来确也会有觉醒的一天,但这一天不会早日来到。在目前,这些人仿佛是处在自身幸福与自身苦难的赌博中而无动于衷。自己成了赌注,却漠不关心地听凭别人摆布。

    马白夫先生便是这样,他在处境日益黯淡、希望一一消失的情况下心境却仍然宁静如初,这虽然带点稚气,但很固执。他精神的习性有如钟摆的来回摆动。一旦被幻想上紧发条,他就要走很长一段时间,即使幻想已经破灭。挂钟不会正在钥匙丢失的那会儿突然停摆的。

    马白夫先生有些天真的乐趣。这不需要多大的代价,并且往往是无意中得来的,一点偶然机会便能提供这种乐趣。一天,普卢塔克妈妈坐在屋角里读一本小说。她老喜欢大声读,觉得这样容易领会些。大声读,便是不断对自己肯定我确实是在从事阅读。有些人读得声音极高,仿佛是在对他们所读的东西发誓赌咒。

    普卢塔克妈妈正使出这种活力读着她捧在手里的那本小说。马白夫先生漫不经心地听着她读。

    一路读来,普卢塔克妈妈读到了这样一句,那是关于一个龙骑兵军官和一个美人的故事:

    “……美人弗特和龙……”

    读到此地,她停下来擦她的眼镜。

    “佛陀和龙,”马白夫先生低声说,“是呀,确有过这回事。从前有条龙,住在山洞里,口里吐出火焰来烧天。好几颗星星已被这怪物烧到着火了,它脚上长的是老虎爪子。佛陀进到它洞里,感化了它。您读的是本好书呢,普卢塔克妈妈。没有比这再好的传奇故事了。”

    马白夫先生随即又沉浸在美妙的梦幻中了。

    五 穷是苦的好邻居

    马吕斯喜欢这个憨厚的老人,老人已看到自己慢慢为贫寒所困,逐渐惊惶起来了,却还没有感到愁苦。马吕斯常遇见古费拉克,也常去找马白夫先生,可是次数很少,每月至多一两次。

    马吕斯的兴趣是独自一人到郊外的大路上、或马尔斯广场或卢森堡公园中人迹罕到的小路上去作长时间的散步。他有时花上半天时间去看蔬菜种植场的园地、生菜畦、粪草堆里的鸡群和拉水车轮子的马。过路的人都带着惊奇的眼光打量他,有些人还觉得他服装可疑,面目可憎。这只是个毫无意图站着做梦的穷少年罢了。

    他正是在这样闲逛时发现那戈尔博老屋的,这地方偏僻,租价低廉,中了他的意,他便在那里住下来了。大家只知道他叫马吕斯先生。

    有几个引退的将军或是他父亲的老同事认识了他,曾邀请他去看看他们。马吕斯没有拒绝。这是些谈他父亲的机会。因此他不时去巴若尔伯爵家、培拉韦斯纳将军家、弗里利翁将军家和残废军人院。那些人家有音乐,也跳舞。马吕斯在这样的晚上便穿上他的新衣。但是他一定要到天气冻得石头发裂时才去参加这些晚会或舞会,因为他没有钱雇车,而又要在走进人家大门时脚上的靴子能和 955c.” >镜子一般亮。

    他有时说(丝毫没有抱怨的意思):“人是这样一种东西,在客厅里,全身都可以脏,鞋子却不能。那些地方的人为了要好好接待你,只要求你一件东西必须是无可指摘的,良心吗?不,是靴子。”

    任何热情,除非出自内心,全会在幻想中消失。马吕斯的政治狂热症已成过去,一八三〇年的革命[推翻了波旁王朝]在满足他安慰他的同时,也在这方面起了帮助作用。他还和从前一样,除了那种愤激心情,他对事物还抱着原来的见解,不过变得温和一些了。严格地说,他并没有什么见解,只有同情心。他偏爱什么呢?偏爱人类。在人类中,他选择了法兰西;在国家中,他选择了人民;在人民中,他选择了妇女。这便是他的怜悯心所倾注的地方。现在他重视理想胜于事实,重视诗人胜于英雄,他欣赏《约伯记》[《圣经·旧约》中的一篇]这类书胜过马伦哥的事迹。并且,当他在遐想中度过了一天,傍晚沿着大路回来时,从树枝间窥见了无限广阔的天空,无名的微光、深远的空间、黑暗、神秘后,凡属人类的事物他都感到多么渺小。

    他觉得他已见到了,也许真正见到了生命的真谛和人生的哲理,到后来,除了天以外的一切他全不大注意了,天,是真理惟一能从它的井底见到的东西。

    这并不阻止他增多计划、办法、空中楼阁和长远规划。在这种梦境中,如果有人细察马吕斯的内心,他的眼睛将被这人心灵的纯洁所炫惑。的确,如果我们的肉眼能看见别人的心,我们便能根据一个人的梦想去判断他的为人,这比从他的思想去判断会更可靠些。思想?有意愿,梦想却没有。梦想完全是自发的,它能反映并保持我们精神的原有面貌,即使是在宏伟和理想的想象跟前,只有我们对命运的光辉所发的未经思考和不切实际的向往才是出自我们灵魂深处的最直接和最真诚的思想。正是在这些向往中,而不是在那些经过综合、分析、组织的思想中,我们能找出每个人的真实性格。我们的幻想是我们最逼真的写照。每个人都随着自己的性格在梦想着未知的和不可能的事物。

    在一八三一这年的夏秋之间,那个服侍马吕斯的老妇人告诉他说,他的邻居,一个叫容德雷特的穷苦人家,将要被撵走。马吕斯几乎整天在外面,不大知道他还有邻居。

    “为什么要撵走他们?”他说。

    “因为他们不付房租。他们已经欠了两个季度的租金了。”

    “那是多少钱呢?”

    “二十法郎。”老妇人说。

    马吕斯有三十法郎的机动款在一只抽屉里。

    “拿着吧,”他向那老妇人说,“这儿是二十五法郎。您就替这些穷人付了房租吧,另外五个法郎也给他们,可不要说是我给的。”

     六 接替人

    恰巧,那位忒阿杜勒中尉所属的团队调来巴黎驻防了。这事为吉诺曼姑奶奶提供了进行第二个计谋的机会。第一次,她曾想到让忒阿杜勒去监视马吕斯,现在,她暗中策划要让忒阿杜勒接替马吕斯。

    不管怎么样,老人也很可能多少会感到家里需要一张年轻人的脸,正如曙光有时能给古迹以温暖的感觉。另找一个马吕斯确是个好主意。“就这样,”她想道,“简单得很,这好像是我在好些书里看见的那种勘误表;马吕斯应改为忒阿杜勒。”

    侄孙和外孙,区别不大,丢了个律师,来个长矛兵。

    一天早晨,吉诺曼先生正在念着《每日新闻》这一类的东西,他的女儿走了进来,用她最柔和的声音对他说,因为这里涉及到她心疼的人儿:

    “我的父亲,今天早晨忒阿杜勒要来向您请安。”

    “谁呀,忒阿杜勒?”

    “您的侄孙。”

    “啊!”老头说。

    他随即又开始读报,不再去想那侄孙,一个什么不相干的忒阿杜勒,并且他心里已经上了火,这几乎是他每次读报必定会发生的事。他手里拿着的那张纸,不用说,是保王派的刊物,那上面报道在明天,风雨无阻,又将发生一件在当时的巴黎天天发生的那种小事,说是中午十二点,法学院和医学院的学生们将在先贤祠广场聚集,举行讨论会。内容涉及时事问题之一:国民自卫军的炮队问题以及军政部与民兵队因卢浮宫庭院里大炮的排列而发生的争执。学生们将在这上面进行“讨论”。不用更多的消息已够使吉诺曼先生气胀肚子了。

    他想到了马吕斯,他正是个大学生,很可能,他会和大家一道,“中午十二点,在先贤祠广场,开会讨论”。

    正当他想着这痛心的事时,忒阿杜勒中尉进来了,穿着绅士服装——这一着大有讲究——由吉诺曼姑娘引导着。这位长矛兵作过这样的<samp></samp>考虑:这老祖宗也许不曾把全部财产变作终身年金。常常穿件老百姓的衣服是值得的。

    吉诺曼姑娘对她父亲大声说:

    “忒阿杜勒,您的侄孙。”

    又低声对中尉说:

    “顺着他说。”

    接着便退出去了。

    中尉对这么庄严的会见还不大习惯,怯头怯脑地嘟囔着:“您好,我的叔公。”同时无意中机械地行了个以军礼开头却以鞠躬结尾的综合礼。

    “啊!是你,好,坐吧。”那老祖宗说。

    说完这话,他把那长矛兵完全丢在脑后了。

    忒阿杜勒坐下去,吉诺曼先生却站了起来。

    吉诺曼先生来回走着,两手插在衣袋里,高声说着话,继又用他那十个激动的老指头把放在两个背心口袋里的两只表乱抓乱捏。

    “这堆流鼻涕的小鬼!居然要在先贤祠广场集会!我的婊子的贞操!一群小猢狲,昨天还吃着娘奶!你去捏捏他们的鼻子吧,准有奶水流出来!而这些家伙明天中午要开会讨论!成什么世界!还成什么世界!不用说,昏天黑地的世界!这是那些短衫党人带给我们的好榜样!公民炮队!讨论公民炮队问题!跑到广场上去对着国民自卫军的连珠屁胡说八道!他们和一些什么人混在一起呢?请你想想雅各宾主义要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去。随你要我打什么赌,我赌一百万,我赢了,不要你一文,明天到会的,肯定尽是些犯过法的坏种和服过刑的囚犯。共和党和苦役犯,就像鼻子和手绢是一伙。卡诺说:‘你要我往哪里走,叛徒?’富歇回答说:‘随你的便,蠢材!’这就是所谓共和党人。”

    “这是正确的。”忒阿杜勒说。

    吉诺曼先生把头转过一半,看见了忒阿杜勒,又继续说:

    “当我想起这小把戏竟能狂妄到要去学烧炭党!你为什么要离开我的家?为了去当共和党。慢点,慢点!首先人民不赏识你那共和制,他们不赏识,他们懂道理,他们知道自古以来就有国王,将来也永远会有国王,他们知道,说来说去,人民还只不过是人民,他们瞧着不顺眼,你那共和制,你听见吗,傻蛋!够叫人恶心的了,你那种冲动!爱上杜善伯伯,和断头台眉来眼去,溜到九三号阳台下面去唱情歌,弹吉他,这些年轻人,真该朝他们每个人的脸上吐上一口唾沫,他们竟会蠢到这种地步!他们全是这样的,没有一个例外。只要嗅点街上的空气就已使你鬼迷心窍的了。十九世纪是种毒物。随便一个小鬼也要留上一撮山羊胡子,自以为的的确确像个人样了,却把年老的长辈丢下不管。这就是共和党人。这就是浪漫派。什么叫做浪漫派?请你赏个脸,告诉我什么叫做浪漫派吧。疯狂透顶。一年前,这些家伙使你跑去捧《艾那尼》[Hernani,雨果所作戏剧。一八三〇年首次公演],我倒要问问你,《艾那尼》!对比的词句,丑恶不堪的东西,连法文也没有写通!而且,卢浮宫的院子里安上了大炮。这些全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土匪行为。”

    “您说得对,我的叔公。”忒阿杜勒说。

    吉诺曼先生往下说:

    “博物馆的院子里安上大炮!干什么?大炮,你要对我怎么样?你想轰贝尔韦德尔的《阿波罗》吗?火药包和梅迪契的《维纳斯》又有什么关系?呵!现在的这些年轻人,全是些无赖!他们的班加曼·贡斯当简直算不了什么东西!这些家伙不是坏蛋也是脓包!他们挖空心思要出丑,他们的衣服好难看,他们害怕女人,他们围着一群小姑娘,就像叫化子在乞讨,惹得那些女招待放声大笑,说句良心话,这些可怜虫,仿佛想到爱情便害臊似的。他们的样子很难看,加上傻头傻脑,真算得上是才貌双全,他们嘴上离不了蒂埃斯兰和博基埃的俏皮话,他们的衣服像个布口袋,穿着马夫的坎肩、粗布衬衫、粗呢长裤、粗皮靴子,衣料上的条纹像鸟毛。他们粗俗的语言只配拿来补他们的破鞋底。而所有这些莫名其妙的娃娃在政治问题上有他们的意见。应当严厉禁止发表政治意见。他们创立制度,他们改造社会,他们推翻君主制,他们把整套法律扔在地上,他们把顶楼放在地窖所在处,又把我的门房放在王位上,他们把欧洲搞得天翻地覆,他们重建世界,而他们的开心事是贼头贼脑地去偷看那些跨上车去的洗衣女人的大腿!啊!马吕斯!啊!淘气包!到公共广场上去鬼喊怪叫吧!讨论,争辩,决定办法!他们把这叫做办法,公正的老天爷!捣乱鬼缩小了身体,变成个笨蛋。我见过兵荒马乱的世界,今天又见到乱七八糟的局面。小学生居然讨论国民自卫军的问题,这种事在蛮子国里也不见得有吧!那些赤身露体、脑袋上顶着一个毽子似的发髻,爪子里抓着一根大头棒的野蛮人也赶不上这些学士们的野蛮劲儿!几个苏一个的猴崽子,也自以为了不起,要发号施令!要讨论,要开动脑袋瓜子!这是世界的末日。肯定是这个可怜的地球的末日。还得打个最后的嗝,法兰西正准备着。讨论吧,你们这些流氓!这些事总是要发生的,只要他们到奥德翁戏院的走廊下去读报纸。他们付出的代价是一个苏,加上他们的理性,再加上他们的智慧,再加上他们的心,再加上他们的灵魂,再加上他们的精神,从那地方出来的人也就不愿再回家了。一切报纸全是瘟神,一概如此,连《白旗报》也算在内!马尔坦维尔在骨子里也还是个雅各宾党人。啊!公正的天!你把你的外公折磨得好苦,你这总算得意了吧,你!”

    “这当然。”忒阿杜勒说。

    趁着吉诺曼先生要松一口气时,那长矛兵又一本正经地补上一句:

    “除了《通报》以外,就不应再有旁的报纸,除了军事年刊以外,也不应再有旁的书。”

    吉诺曼先生继续说:

    “就好像他们的那个西哀士[Sieyès,1748—1836,神甫,革命时期的制宪议会代表,国民公会代表,雅各宾派中大资产阶级的代表,元老院元老]!从一个弑君贼做到元老院元老!因为他们最后总是要达到那地位的。起初,大家不怕丢人,用公民来你我相称,到后来,却要人家称他为伯爵先生,像手臂一样粗的伯爵先生,九月的屠夫[即“九月暴徒”]!哲学家西哀士!我敢夸句口:我从来没有把这批哲学家的哲学看得比蒂沃利的那个做丑脸的小丑的眼镜更重一些!有一次我看见几个元老院的元老打马拉盖河沿走过,披着紫红丝绒的斗篷,上面绣的是蜜蜂[拿破仑曾把蜜蜂定为勤劳的标志],头上戴着亨利四世式的帽子。他们那模样真是丑态百出,就像老虎手底下的猴儿。公民们,我向你们宣告,你们的进步是一种疯癫病,你们的人道是一种空想,你们的革命是一种罪行,你们的共和是一种怪物,你们的年轻美丽的法兰西是臭婊子家里生出来的,并且我在你们中的每一个人面前坚持我的看法,不管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是政论家也好,是经济学家也好,是法学家也好,也不管你们在自由、平等、博爱方面是否比对断头台上的板斧有更深的体会!我告诉你们这些,我的傻小子们!”

    “佩服,佩服,”中尉嚷着说,“这是千真万确的。”

    吉诺曼先生把一个已开始要作的手势停下来,转身瞪眼望着那长矛兵忒阿杜勒,对他说:

    “你是个蠢材。”

    一 绰号:名字的形成方式

    马吕斯在这时已是个美少年,中等身材,头发乌黑而厚,额高而聪明,鼻孔轩豁,富有热情,气度诚挚稳重,整个面貌有种说不出的高傲、若有所思和天真的神态。他侧面轮廓的线条全是圆的,但并不因此而失其刚强,他有经阿尔萨斯和洛林传到法兰西民族容貌上来的那种日耳曼族的秀气,也具有使西康伯尔[Sicɑmbre,古代日耳曼民族的一个支系]族在罗马人中极容易被识别出来并使狮族不同于鹰族的那种完全不见棱角的形象。他现在处于人生中深沉和天真几乎相等各占思想一半的时期。在困难重重的逆境中,他完全可以愕然不知所措,把钥匙拨转一下,他又能变得<big>.</big>卓越不凡。他的态度是谦逊、冷淡、文雅、不很开朗的。由于他的嘴生得动人,是世上嘴唇里最红的,牙齿里最白的,他微微一笑便可纠正整个外貌的严肃气氛。有时,那真是一种奇特的对比,额头高洁而笑容富于肉感。他的眼眶小,目光却远大。

    在他最穷困时,他发现年轻姑娘们见他走过,常把头转过来望他,他连忙避开,或是躲起来,心情万分颓丧。他以为她们看他是因为他的衣服破旧,在讥笑他,其实她们看他是为了他的风韵,她们在梦想。

    和这些漂亮过路女子之间的误会他都憋在心里,使他变成一个性情孤僻的人。在她们中他一个也没选中,绝妙的理由是他见到任何一个都逃走。他便这样漫无目标地活着,古费拉克却说他是傻里呱唧地活着。

    古费拉克还对他这样说:“你不该有当道学先生的想法(他们之间已用“你”相称,这是年轻人友情发展的必然趋向)。老兄,我进个忠告,不要老这样钻在书本里,多看看那些破罐子。风骚女人是有些好处的,呵,马吕斯!你老这样开溜,老这样脸嫩,你会变成个憨子。”

    在另一些时候,古费拉克遇见了他,便对他说:

    “你好,神甫先生。”

    在古费拉克对他讲了这一类话以后,马吕斯整个星期都不敢见女人,无论是年轻的或年老的,他比以前任何时候都避得更厉害,尤其避免和古费拉克见面。

    在整个广阔的宇宙间却有两个女人是马吕斯不逃避也不提防的。老实说,假使有人告诉他,说这是两个女人,他还会大吃一惊。一个是那替他打扫屋子的老妇人,因为她嘴上生了胡子,古费拉克曾经说:“马吕斯看见他的女用人已经留了胡子,所以他自己便不用留了。”另一个是个小姑娘,是他经常见到却从来不看的。

    一年多以来,马吕斯发现在卢森堡公园里一条僻静的小路上,就是沿着苗圃石栏杆的那条小路上,有一个男子和一个很年轻的姑娘,几乎每次都是并排坐在靠近游人最少的西街那边的一条板凳上,从来不换地方。每次当机缘,那些只管眼睛朝里看的人散步时的机缘,把马吕斯引上这条小路时,也就是说,几乎每天引他上那儿时,他准能在老地方遇到那一老一小。那男子大致有六十来岁,他神情抑郁而严肃,他整个人表现出退伍军人的那种强健和疲乏的形象。假使他有一条勋带,马吕斯还会说:“这是个退伍军官。”他那神气是善良的,但又使人感到难于接近,他的目光从来不停留在别人的眼睛上。他穿一条蓝色长裤,一件蓝色骑马服,戴顶宽边帽,好像永远是新的,结一条黑领带,穿件教友派衬衫,就是说,那种白到耀眼的粗布衬衫。一天,有个俏女人打他身边走过,说道:“好一个干净的老光棍。”他的头发雪白。

    那年轻姑娘,当她初次陪同他来坐在这条仿佛是他们的专用板凳上时,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娃,瘦到近乎难看,神情拙笨,毫无可取之处,只有一双眼睛也许还能变得秀丽。不过她抬起眼睛望人时,总有那么一种不懂得避嫌疑的神气,不怎么讨人喜欢。她的打扮是修道院里寄读生的那种派头,既像老妇人,又像小孩,穿一件不合身的黑色粗呢裙袍。看上去他们是父女俩。

    马吕斯把这个还不能称为老头儿的老人和那个还没成人的小姑娘研究了两三天,便再也不去注意了。至于他们那方面,他俩似乎根本没有看见他。他们安安静静谈着话,全不注意旁人。那姑娘不停地又说又笑。老人不大开口,不时转过眼睛,满含着一种说不出的父爱望着她。

    马吕斯已经养成机械的习惯,必定要到这小路上来散步。他每次准能遇见他们。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马吕斯最喜欢一直走到那条小路的尽头,他们的板凳对面。他在那条小路上,从一头走到一头,经过他们面前,再转身回到原处,接着又走回来。他每次散步,总得这样来回五六趟,而这样的散步,每星期又有五六次,可是那两个人和他却从来不曾打过一次招呼。那男子和那年轻姑娘,虽然他们好像有意要避开别人的注视,也许正因为他们有意要避开别人的注视,便自然而然地多少引起了五六个经常沿着苗圃散步的大学生的注意,有些是来作课后散步的用功学生,另一些是弹子打够了来散步的。古费拉克属于后者,也曾对他们留意观察了一些时候,但是觉得那姑娘生得丑,便很快地小心谨慎地避开了。他像帕尔特人 <Parthes,伊朗北部里海一带的古代游牧民族,以善于骑在马上向后射杀著名>射回马箭那样,在逃走时射了个绰号。由于那小姑娘的裙袍和那老人的头发给他的印象特别深,因此他称那姑娘为“黑姑娘”,老人为“白先生”,谁也不知道他们姓啥名谁,没有真名,绰号便也成立了。那些大学生常说:“啊!白先生已在他的板凳上了!”马吕斯和他们一样,觉得称那不知名的先生为白先生也还方便。

    我们仿效他们,为了叙述方便,也将称他为白先生。

    这样,在最初一年当中,马吕斯几乎每天在同一钟点,总见到他们。他对那男子的印象不坏,对那姑娘却感到不怎么入眼。

    二 光明是实

    第二年,正是在本故事的读者刚读到的这个时刻,马吕斯常去卢森堡公园的习惯忽然中断了,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几乎一连六个月没有到那条小路上去走过一步。可是,有一天,他又去了。那是在夏天的一个晴朗的上午。马吕斯心情欢畅,和风丽日给予人的感受正是如此。他仿佛觉得所有他听到的雀鸟唱和的声音,所有他从树叶中望见的片片蓝天全深入到了他的心里。

    他直向“他的小路”走去。到了尽头,他又望见了那两个面熟的人,仍旧坐在从前的那条板凳上。不过当他走近时,那男子还是那男子,姑娘却不像是从前的那个了。现在在他眼前的是个秀长、美丽、有着女性已届成年却仍全部保有女孩那极尽天真情态的体形的最动人的人儿,这是倏忽和纯洁的时刻,要表达只能用这几个字:芳龄十五。那便是使人惊叹并夹着金丝纹的栗色头发,光洁如玉的额头,艳如一瓣蔷薇的双颊,晶莹的红,含羞的白,一张妙嘴,出来的笑声如同光明、语声如同音乐,一个让·古戎<Jean Goujon,1510—1568,法国雕塑家和建筑学家>要摹刻的维纳斯的颈子而拉斐尔要描绘的马利亚的头。并且,为了使动人的脸什么也不缺,那鼻子虽生得不美,却是生得漂亮的,不直不弯,非意大利型也非希腊型,而是巴黎型的鼻子,那就是说某种俏皮、秀气、不正规、纯净、使画家失望诗人迷惑的鼻子。

    马吕斯走过她身边,却没能看见她那双一直低垂着的眼睛。他只见到栗色的长睫毛,掩映着幽娴贞静的神态。

    这并不妨碍她微笑着听那白发老人和她谈话,并且再没有什么比低着眼睛微笑更荡人心魂的了。

    最初,马吕斯以为这是同一男子的另一个女儿,大致是从前那一个的姐姐。但是,当那一贯的散步习惯第二次引他到那板凳近旁,他留意打量以后才认出她还是原来的那一个。六个月,小姑娘已经变成了少女,如是而已。这种现象是极常见的。有那么一种时刻,姑娘们好像是忽然吐放的蓓蕾,一眨眼便成了一朵朵玫瑰。昨天人们还把藏书网她们当做孩子没理睬,今天重相见,已感到她们乱人心意了。

    这一个不但长大了,而且理想化了。正如在四月里一样,三天的时间足使某些树木花开满枝,六个月已同样够使她周身秀美了。她的四月已经到来。

    我们有时看见一些穷而吝啬的人,好像一觉醒来,忽然从赤贫转为巨富,一下子变得奢侈豪华。那是因为他们收到了一笔年金,昨天到了付款日期。这姑娘领到了一个季度的利息。

    并且她已不是从前那个戴着棉绒帽子,穿件毛呢裙袍和双平底鞋,两手发红的寄读生,审美力已随容光的焕发来到了,她已是个打扮得简单、雅致、挺秀、脱俗的少女。她穿一件黑花缎裙袍,一件同样料子的短披风,戴一顶白绉纱帽子。白手套显出一双细长的手,手里玩着一把中国象牙柄的遮阳伞,一双缎鞋衬托出她脚的秀气。当人们走过她身边,她的全身衣着吐着青春的那种强烈香气。

    至于那男子,还是从前那一个。

    马吕斯再次走近她时,那姑娘抬起了眼睑。她的眼睛是深蓝色的,但是在这蒙蒙的天空中还只有孩子的神气。她自自然然地望着马吕斯,仿佛她望见的只是一个在槭树下跑着玩的孩子,或是照在那板凳上的一个云石花盆的影子,马吕斯也只管往前走,心里想着旁的事儿。

    他在那年轻姑娘的板凳旁边又走了四五趟,连眼睛也没有向她转一下。

    后来几天,他和平时一样,天天去卢森堡公园,和平时一样,他总在那地方见到那“父女俩”,但是他已不再注意了。

    他在那姑娘变美了的时候并不比她丑的时候对她想得多些,他照旧紧挨着她坐的那条板凳旁边走过,因为这是他的习惯。

    三 春天的效果

    一天,空气温和,卢森堡公园中一片阳光和绿影,天空明净,仿佛天使们一早便把它洗过了似的,小鸟在栗林深处轻轻地叫着,马吕斯把整个胸怀向这良辰美景敞开了。他什么也不想,他活着,呼吸着。他从那条板凳旁边走过,那年轻姑娘抬起了眼睛向着他,他们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了。

    这次在那年轻姑娘的目光里,有了什么呢?马吕斯搞不清楚。那里面什么也没有,可是什么也全在那里了,那是一种奇特的闪光。

    她低下了眼睛,他也继续往前走。

    他刚才见到的,不是一个孩子的那种天真单纯的眼光,而是一种奥秘莫测的深窟,稍稍张开了一线,接着又立即关闭了。

    每一个少女都有这样望人的一天。谁碰上了,就该谁苦恼!

    这种连自己也莫名其妙的心灵的最初一望,有如天边的曙光。不知是种什<tt>?.t>么灿烂的东西的醒觉。这种微光,乘人不备,突然从朦胧可爱的黑夜中隐隐地显现出来,半是现在的天真,半是未来的情爱,它那危险的魅力,绝不是言语所能形容的,那是一种在期待中偶然流露的迷离惝恍的柔情。是天真于无意中设下的陷阱,勾摄了别人的心,既非出于有意,自己也并?99lib.不知道。那是一个以妇人的神情望人的处子。

    在这种目光瞥到的地方,很少能不惹起连绵的梦想。所有的纯洁感情和所有的强烈欲念都集中在这一线天外飞来、操人生死的闪光里,远非妖冶妇女做作出来的那种绝妙秋波所能及,它的魔力能使人在灵魂深处突然开出一种奇香异毒的黑花,这便是人们所说的爱。

    那天晚上,马吕斯回到他的破屋子里,对身上的衣服望了一眼,第一次发现自己邋里邋遢,不修边幅,穿着这样的“日常”衣服,就是说,戴一顶帽边丝带附近已破裂的帽子,穿双赶车夫的大靴,一条膝头泛白的黑长裤,一件肘弯发黄的黑上衣,却要到卢森堡公园里去.散步,真是荒唐透了顶。

    四 一场大病的开始

    第二天,到了寻常的钟点,马吕斯从衣柜里拖出了他的新衣、新裤、新帽、新靴,他把这全副盔甲穿上身,戴上手套——骇人听闻的奢侈品,到卢森堡公园去。

    半路上,他遇到古费拉克,只装作没看见。古费拉克回到家里对他的朋友们说:“我刚才遇见了马吕斯的新帽子和新衣服,里面裹着一个马吕斯。他一定是去参加考试。脸上一副傻相。”

    到了公园,马吕斯围着喷水池绕了一圈,看天鹅,接着又站在一座满头黑霉并缺一块腰胯的塑像跟前,呆呆地望了许久。喷水池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大肚子绅士,手里牵着一个五岁的孩子,对他说:“凡事不能过分,我的儿,应当站在专制主义和无政府主义的中间,不偏这边也不偏那边。”马吕斯细听着那老财谈论。随后,他又围着喷水池兜了个圈子。最后他才朝着“他的小路”走去,慢吞吞地,仿佛懊悔不该来,仿佛有谁在逼着他去阻止他去似的。他自己却一点也没有感到这一切,还自以为和平时一样在散步。

    在走上那小路时,他望见路的尽头白先生和那姑娘已经坐在“他们的板凳”上了。他把自己的上衣一直扣到顶,挺起腰板,不让它有一丝皱褶,略带满足的心情望了望长裤上光泽的反射,向那板凳进军。他的步伐带着一股冲锋陷阵的味道,想必也有旗开得胜的想望。因此我说,他向那板凳进军,正如我说汉尼拔向罗马进军。

    此外,他的动作没有一个不是机械的,他也绝没有中断他平时精神方面和工作方面的思想活动。这时,他心里正在想:“《学士手册》确是一本荒谬的书,一定是出自一伙稀有蠢材的手笔,才会在谈到人类思想代表作时去对拉辛的三个悲剧作分析,而莫里哀的喜剧反而只分析一个。”他耳朵里起了一阵尖锐的叫声。他一面朝板凳走去,一面拉平衣服上的皱褶,两眼盯住那姑娘。他仿佛看见她把整个小路尽头都洒满了蓝色的光辉。

    他越往前走,他的脚步也越慢。他走到离板凳还有相当距离,离小路尽头还很远的地方,忽然停了下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转身走回来了。他心里一点也没想过不要再往前走。很难说那姑娘是否从远处望见了他,是否看清了他穿上新衣的漂亮风度。可是他仍旧把腰板挺得笔直,以备万一有人从他后面望来,他仍是好样儿的。

    他走到了这一端的尽头,再往回走,这一次,离板凳比较近了。他居然到达相隔还有三棵树的地方,这里,不知为什么,他感到确实无法再前进,心里迟疑起来了。他认为已看到那姑娘把脸转向了他。于是他作一番心雄气壮的努力,解除了顾虑,继续往前走。几秒钟后,他从那板凳前面走过,身躯笔直,意志坚强,连耳朵也涨红了,不敢向右看一眼,也不敢向左看一眼,一只手插在衣襟里,像个政府要人。当他走过……那炮台的时候,他感到心跳得真难受。她呢,和昨天一样,花缎裙袍,绉纱帽。他听到一种形容不出的谈话声音,那一定是“她的声音”了。她正在安详地谈着话。她长得美极了。这是他感到的,他并不曾打算要看她。他心里想道:“她一定不能不敬重我,假使她知道弗朗沙·德·纳夫夏多先生出版的《吉尔·布拉斯》前面那篇关于马可·奥白尔贡·德·拉龙达的论文是冒用的,而真正的作者却是我!

    他走过了板凳,直到相距不远的尽头,接着又回头,再次经过那美丽姑娘的面前。这次,他的脸白得像张纸。他的感受也完全不是味儿。他离开了那条板凳和那姑娘,背对着她,却感到她正在打量自己,这一想象几乎使他摔倒。

    他不想再到那板凳近旁去试了,走到小路中段便停下来,并且,破天荒第一次,在那里坐下了,斜着眼睛朝一边频频偷看,在极端模糊的精神状态中深深地在想,他既然羡慕别人的白帽子和黑裙袍,别人也就很难对他那条发亮的长裤和那件新上衣完全无动于衷。

    坐了一刻钟,他站起来,仿佛又要向那条被宝光笼罩着的板凳走去。可是他立着不动。十五个月以来第一次,他心里想到那位天天陪着女儿坐在那里的先生也许已经注意他,并会觉得他这样殷勤有些古怪。

    也是第一次,他感到用“白先生”这个绰号,即使是在心里去称呼这个不相识的人,多少也有些不恭敬。

    他这样低着头,呆想了几分钟,同时用手里的一根棍子在沙上画了许多画。

    随后,他突然转身过来,背对着那条板凳以及白先生和他的女儿,一径回家去了。

    那天他忘了吃晚饭。晚上八点钟,他才想起来,但是时间已经太迟,不用再去圣雅克街了,他说:“嘿!”吃了一块面包。

    他刷净衣服裤子,仔仔细细叠好,然后上床睡了。

    五 连续落在布贡妈头上的雷火

    第二天,布贡妈——古费拉克给戈尔博老屋的看门兼二房东兼管家老妇人的称呼,她的真名是毕尔贡妈妈,这我们已经见过,而古费拉克这个冒失鬼对什么也不尊敬,——布贡妈大吃一惊,注意到马吕斯又穿上全身新衣出门去了。

    他回到卢森堡公园,但是他不越过小路中段的他那条板凳。和前一天一样,他在那里坐了下来,从远处瞭望,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顶白帽子,那件黑裙袍,尤其是那一片蓝光。他没有离开过那地方,直到公园门要关了他才回家。他没有看见白先生和他的女儿走出去。他得出结论,他们是<big>.</big>从临西街的那道铁栏门出去的。过了好些日子,几个星期以后,当他回想起这一天的经过时,他怎么也想不起那天晚上他是在什么地方吃饭的。

    翌日,就是说,第三天,布贡妈又像碰上了晴天霹雳,马吕斯又穿上新衣出去了。

    “一连三天!”她喊着说。

    她决计要跟踪他,但是马吕斯走得飞快,一步跨好远。那好像是河马追麂子,不到两分钟,她便找不着他的影子了,她回到家里还喘不过气来,几乎被自己的气喘病噎死,她恨到极点,骂道:“太没道理,每天都穿上漂亮衣服,还害别人跑个半死!”

    马吕斯又进了卢森堡公园。藏书网

    那姑娘和白先生已在那里。马吕斯捧着一本书,装作读书的样子,竭力要往前走近一些,但是,还隔得老远他便不前进了,反而转身回来,坐在他的板凳上。他在那里坐了四个钟头<bdo>99lib?</bdo>,望着那些自由活泼的小麻雀在小路上跳跃,心里以为它们是在讥诮他。

    半个月便这样过去了。马吕斯去卢森堡公园,不再是为了散步,而是去呆坐,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到了那里,他便不再动了。他每天早晨穿上新衣,却不是让人看,第二天又重来。

    她肯定是个无与伦比的美人。惟一可以指摘的一点——这好像是一种批评了——便是她眼神抑郁而笑容欢畅,这种矛盾使她的面部表情带上一种心神不定的样子,因而这柔美的面貌有时会显得异常,但仍然是动人的。

    六 被俘

    在第二个星期最后几天中的一天,马吕斯照常坐在他的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打开已经两个钟头了,却一页还没有翻过。他忽然吃了一惊。在那小路的那一头发生了一件大事。白先生和他的女儿刚刚离开了他们的板凳,姑娘挽着她父亲的手臂,两个人一同朝着小路的中段,马吕斯所在的地方,慢慢走来了。马吕斯连忙合上他的书,继又把它打开,继又强迫自己阅读。他浑身发抖。那团宝光直向他这面来了。“啊!我的天主!”他想,“我再也来不及摆出一个姿势了。”这时,那白发男子和姑娘向前走着。他仿佛觉得这事将延续一个世纪,同时又感到只要一秒钟便完了。“他们到这边来干什么?”他问他自己,“怎么!她要走过这儿!她的脚会在这沙子上踩过去,会在这小路上,离我两步远的地方走过去!”他心慌得厉害,他多么希望自己是个极美的男子,他多么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十字勋章。他听到他们脚步的软柔、有节奏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他想白先生一定瞪着一双生气的眼睛在望他。他想道:“难道这位先生要来找我的麻烦不成?”他把头埋了下去;当他重行抬起头来时,他们已到了他身边。那姑娘走过去了,一面望着他一面走过去。她带一种若有所思的和蔼神情,定定地望着他,使马吕斯从头颤抖到脚。他仿佛觉得她是在责备他这么多天不到她那边去,并且是在对他说:“我只好找来了。”马吕斯面对这双光辉四射、深不可测的眸子,心慌目眩,呆呆地发愣。

    他感到在他脑子里燃起了一团炽炭。她居然来就他,多大的喜悦啊!并且她又是怎样望着他的呵!她的相貌,比起他从前见到的显得更加美丽了。她的美是由女性美和天仙美合成的,是要使彼特拉克<Pétrarque,1304—1374,文艺复兴时期杰出的意大利诗人>歌唱、但丁拜倒的完全的美。他好像已在遨游碧空了。同时他又感到事不凑巧,心里好不难过,因为他的靴子上有尘土。

    毫无疑问他认为她一定也注视过他的靴子。

    他用眼睛伴送着她,直到望不见她的时候。随后,他像个疯子似的在公园里走来走去。很可能他曾多次独自大笑,大声说话。他在那些领孩子的保姆跟前显得那么心事重重,使她们每个人都认为他爱上了自己。

    他跑出公园,希望能在街上遇到她。

    他在奥德翁戏院的走廊下碰见了古费拉克,他说:“我请你吃晚饭。”他们去到卢梭店里,花了六个法郎。马吕斯像饿鬼似的吃了一顿,给了堂倌六个苏。在进甜食时,他对古费拉克说:“你读过报纸了?奥德利·德·比拉弗<当时夏朗德省极左派议员>的那篇讲演多么漂亮!

    他已经爱到了神魂颠倒的地步。

    晚饭后,他又对古费拉克说:“我请你看戏。”他们走到圣马尔丹门去看弗雷德里克演《阿德雷客店》。马吕斯看得兴高采烈。

    同时,他也比平日显得格外腼腆。他们走出戏院时,有个做帽子的女工正跨过一条水沟,他避而不看她的吊袜带,当时古费拉克说:“我很乐意把这女人收在我的集子里。”他几乎感到恶心。

    第二天,古费拉克邀他到伏尔泰咖啡馆吃午饭。马吕斯去了,比前一晚吃得更多。他好像有满腹心事,却又非常愉快。仿佛他要抓住一切机会来扯开嗓子狂笑。有人把一个不相干的外省人介绍给他,他竟一往情深地拥抱他。许多同学走来挤在他们的桌子周围,大家谈了些关于由国家出钱收买到巴黎大学讲坛上散播的傻话,继又谈到多种词典和基什拉<Quicherat,1799—1884,法国哲学家,文字学家>诗律学中的错误和漏洞。马吕斯忽然打断大家的谈话大声嚷道:“能搞到一个十字勋章,那才惬意呐!”

    “这真滑稽!”古费拉克低声对让·勃鲁维尔说。

    “不,”让·勃鲁维尔回答,“这真严重。”

    确实严重。马吕斯正处在狂烈感情前期那惊心动魄的阶段。

    这全是望了一眼的后果。

    当炸药已装好,引火物已备妥,这就再简单也没有了。一盼便是一粒火星。

    全完了。马吕斯爱上了一个女人。他的命运进入了未知的境地。

    女性的那一眼很像某些成套的齿轮,外表平静,力量却猛不可当。人每天安安稳稳、平安无事地打它旁边走过,并不怀疑会发生什么意外,有时甚至会忘记身边的这样东西。大家走来走去,胡思乱想,有说有笑。突然一下有人感到被夹住了,全完了。那齿轮把你拖住了,那一眼把你勾住了。它勾住了你,无论勾住什么地方,怎样勾住你的,勾住你拖沓的思想的一角也好,勾住你一时的大意也好——你算是完了。你整个人将滚进去。一连串神秘的力量控制着你。你挣扎,毫无用处。人力已无能为力。你将从一个齿轮转到另一个齿轮,一层烦恼转到另一层烦恼,一场痛苦转到另一场痛苦,你,你的精神,你的财富,你的前途,你的灵魂,而且,还得看你是落在一个性情凶恶的人手里还是落在一个心地高尚的人手里,你将来从这骇人的机器里出来时只能羞惭满面,不成人形,或是被这狂烈感情改变得面目一新。

    七 “U”字谜

    孤单,.和一切脱节,傲气,独立性格,对自然界的爱好,物质方面日常活动的缺少,与世隔绝的生活,为洁身自好而进行的秘密斗争,对天地万物的爱慕,这一切都为马吕斯准备了被狂烈感情控制的条件。对他父亲的崇拜已逐渐变成一种宗教信仰,并且,和任何宗教信仰一样,已退藏在灵魂深处了。表层总还得有点什么,于是爱情便乘虚而入。

    整整一个月过去了,在这期间,马吕斯天天去卢森堡公园。时间一到,什么也不能阻挡他。古费拉克常说他“上班去了”。马吕斯生活在好梦中。毫无疑问,那姑娘常在注视他。

    到后来,他能放大胆逐渐靠近那条板凳了。但是他仍同时服从情人们那种怯弱和谨慎的本能,不再往前移动。他意识到不引起“父亲的注意”是有好处的。他运用一种深得马基雅弗利主义的策略,把他的据点布置在树和塑像底座的后面,让那姑娘很可能见到他,也让那老先生很不可能见到他。有时,在整整半个钟点里,他一动不动,待在任何一个莱翁尼达斯或任何一个斯巴达克<span class=”” data-note=”莱翁尼达斯和斯巴达克,公园里的塑像。”></span>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却从书本上微微抬起,去找那美丽的姑娘,她呢,也带着不明显的微笑,把她那动人的侧影转向他这边。她一面和那白发男子极自然极安详地谈着话,一面又以热情的处女神态把一切梦想传达给马吕斯。这是由来已久的老把戏,夏娃在混沌初开的第一天便已知道,每个女人在生命开始的第一天也都知道。她的嘴在回答这一个,她的眼睛却在回答那一个。..

    但也应当相信,到后来白先生还是有所察觉的,因为,常常马吕斯一到,他便站起来走动。他放弃了他们常坐的地方转到小路的另一端,选择了那手帕。一块极简单的手帕,没有绣花,但是白洁,细软,微微发出一种无以名之的芳香。他心花怒放地把它收了起来。手帕上有两个字母“U.F.”,马吕斯一点也不知道这个美丽的孩子的情况,她的家庭,她的名字,她的住处,全不知道,这两个字母是他得到的属于她的第一件东西,从这两个可爱的起首字母上,他立即开始营造他的空中楼阁。“U”当然是教名了。“Ursule!”(玉秀儿!)他想,“一个多么美妙的名字!”他吻着那手帕,闻它,白天,把它放在贴胸的心坎上,晚上,便压在嘴唇下面睡。

    “我在这里闻到了她的整个灵魂!”他兴奋地说。

    这手帕原是那老先生的,偶然从他衣袋里掉出来罢了。

    在拾得这宝物后的几天中,他一到公园便吻那手帕,把它压在胸口。那美丽的孩子一点也不懂这是..什么意思,连连用一些察觉不出的动作向他表示。

    “害羞了!”马吕斯说。

    八 残废军人也能自得其乐

    我们既已提到“害羞”这个词儿,既然什么也不打算隐藏,我们便应当说,有一次,正当他痴心向往的时候,“他的玉秀儿”可给了他一场极严重的苦痛。在这些日子里,她常要求白先生离开座位,到小路上去走走,事情便是在这些日子里发生的。那天,春末夏初的和风吹得正有劲,摇晃着悬铃木的梢头。父亲和女儿,挽着手臂,刚从马吕斯的坐凳跟前走了过去。马吕斯在他们背后站了起来,用眼睛跟着他们,这在神魂颠倒的情况下是会做出来的。

    忽然来了一阵风,吹得特别轻狂,也许负有什么春神的使命,从苗圃飞来,落在小路上,裹住了那姑娘,惹起她一身寒噤,使人忆及维吉尔的林泉女仙和泰奥克利特<Théocrite,希腊诗人,生于公元前四世纪>的牧羊女那妩媚的姿态,这风竟把她的裙袍,比伊希斯<Isis,埃及女神,是温存之妻的象征>的神衣更为神圣的裙袍掀起来,几乎到了吊袜带的高度。一条美不胜收的腿露了出来。马吕斯见了大为冒火,怒不可遏。

    那姑娘以一种天仙似的羞恼动作,连忙把裙袍拂下去,但是,他并没有因此而息怒。他是独自一人在那小路上,这没错。但也可能还有旁人。万一真有旁人在呢?这种样子真是太不成话!她刚才那种行为怎能不叫人生气!唉!可怜的孩子并没有做错什么,这里惟一的罪人是风,但是马吕斯心里的爱火和妒意正在交相煎逼,他下决心非生气不可,连对自己的影子也妒忌。这种苦涩离奇的妒忌确是会这样从人的心里冒出来,并且无缘无故强迫人去消受。另外,即使去掉这种妒忌心,那条腿的动人形相对他来说也丝毫没有什么可喜的,任何一个女人的白长袜也许更能引起他的兴趣来。

    当“他的玉秀儿”从那小路尽头转回来时,马吕斯已坐在他的板凳上,她随着白先生走过他跟前,马吕斯瞪起一双蛮不讲理的眼睛对她狠狠望了一眼。那姑娘把身体向后微微挺了一下,同时也张了一下眼皮,意思仿佛说:“怎么了,有什么事?”

    这是他们的“初次争吵”。

    正好在马吕斯用眼睛和她闹性子时,小路上又过来一个人。那是个残废军人,背驼得厉害,满脸皱皮,全白的头发,穿一身路易十五时期的军服,胸前有一块椭圆形的小红呢牌子,上面是两把交叉的剑,这便是大兵们的圣路易十字勋章,他另外还挂一些别的勋章:一只没有手臂的衣袖、一个银下巴和一条木腿。马吕斯认为已经看出这人的神气是极其得意的。他甚至认为仿佛已看见这刻薄鬼在一步一拐地打他身边走过时对他非常亲昵、非常快乐地挤了一下眼睛,似乎有个什么偶然机会曾把他俩串连到一起,共同享受一种意外的异味。这战神的废料,他有什么事值得这么高兴呢?这条木腿和那条腿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呢?马吕斯醋劲大发。“刚才他也许正在这儿,”他心里想,“他也许真看见了。”他恨不得把那残废军人消灭掉。

    时间能磨秃利器的锋尖。马吕斯对“玉秀儿”的怒火,不管它是多么公正,多么合法,终于熄灭了。他到底谅解了,但是得先经过一番很大的努力,他一连赌了三天气。

    可是,经过这一切,也正因为这一切,那狂烈的感情更加炽热了,成了疯狂的感情。

    九 失踪

    我们刚才已看到马吕斯是怎样发现,或自以为发现了她的名字叫玉秀儿。

    胃口越爱越大。知道她叫玉秀儿,这已经不坏,但是还太少。马吕斯饱啖这一幸福已有三或四个星期。他要求另一幸福。他要知道她住在什么地方。

    他犯过第一次错误:曾在那角斗士旁边的板凳附近中计。他犯了第二次错误:白先生单独去公园,他便不待下去。他还要犯第三次错误,绝大的错误,他跟踪“玉秀儿”。

    她住在西街行人最少的地方,一栋外表朴素的四层新楼房里。

    从这时起,马吕斯在他那公园中相见的幸福之外又添了种一直跟她到家的幸福。

    他的食量增加了。他已经知道她的名字,她的教名,至少,那悦耳的名字,那个真正的女性的名字,他也知道了她住在什么地方,他还要知道她是谁。

    一天傍晚,他跟着他们到了家,看见他们从大门进去以后,接着他也跟了进去,对那看门的大模大样地说:

    “刚才回家的是二楼上的那位先生吗?”

    “不是,”看门的回答说,“是四楼上的先生。”

    又进了一步。这一成绩壮了马吕斯的胆。

    “是住在临街这面的吗?”

    “什么临街不临街,”看门的说,“这房子只有临街的一面。”

    “这先生是干什么事的?”马吕斯又问。

    “是靠年金生活的人,先生。一个非常好的人,虽然不很阔,却能对穷人做些好事。”

    “他叫什么名字?”马吕斯又问。

    那门房抬起了头,说道:

    “先生是个密探吧?”

    马吕斯很难为情,走了,但是心里相当高兴,因为他又有了收获。

    “好,”他心里想,“我知道她叫‘玉秀儿’,是个有钱人的女儿,住在这里,西街,四楼。”

    第二天,白先生和他的女儿只在卢森堡公园待了不大一会儿,他们离开时,天还很亮。马吕斯跟着他们到西街,这已成了习惯。走到大门口,白先生让女儿先进去,他自己在跨门坎以前,停下来回头对着马吕斯定定地看了一眼。

    次日,他们没有来公园。马吕斯白等了一整天。

    天黑以后,他到西街去,看见第四层的窗子上有灯光,便在窗子下面走来走去,直到熄灯。

    再过一日,公园里没人。马吕斯又等了一整天,然后再到那些窗户下面去巡逻,直到十点。晚饭是谈不上了。高烧养病人,爱情养情人。

    这样过了八天。白先生和他的女儿不再在卢森堡公园出现了。马吕斯无精打采地胡思乱想,他不敢白天去张望那扇大门,只好在晚上以仰望窗口玻璃片上带点红色的灯光来满足自己。有时见到人影在窗子里走动,他的心便跳个不停。

    第八天,他走到窗子下面,却不见灯光。“咦!”他说,“还没有点灯,可是天已经黑了,难道他们出去了?”他一直等到十点,等到午夜,等到凌晨一点。四楼窗口还是没有灯亮,也不见有人回来。他垂头丧气地走了。

    第二天——因为他现在是老靠第二天过活的,可以说他已无所谓有今天了——第二天,他又去公园,谁也没遇见,他在那儿等下去,傍晚时又到那楼房下面。窗子上一点光也没有,板窗也关上了,整个第四层是漆黑的。

    马吕斯敲敲大门,走进去问那看门的:

    “四楼上的那位先生呢?”

    “搬了。”看门的回答。

    马吕斯晃了一下,有气无力地问道:

    “几时搬的?”

    “昨天。”

    “他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

    “他没把新地址留下?”

    “没有。”

    看门的抬起鼻子,认出了马吕斯。

    “嘿!是您!”他说,“您肯定是个探子。”

    一 地下层和地下活动者

    人类的各种社会全有剧院里所说的那种“第三地下层”。在社会的土壤下面,处处都有活动,有的为善,有的为恶。这些坑道是层层相叠的。有上层坑道和下层坑道。在这黑暗的地下层里,有一个高区和一个低区,地下层有时会崩塌在文明的底下,并因我们的不闻不问和麻木不仁而被践踏在我们的脚下。《百科全书》在前一世纪,是个坑道,几乎是露天的。原始基督教义的一种未受重视的孵化设备——黑暗,它只待时机成熟,便在暴君们的座下爆炸开来,并以光明照耀人类。因为神圣的黑暗有它潜在的光。火山是充满了黑暗的,但有能力使烈焰腾空。火山的熔液是在黑暗中开始形成的。最初举行弥撒的地下墓道,不仅只是罗马的地下建筑,也是世界的坑道。<基督教在四世纪以前受到罗马帝国的仇视,教徒常被杀害,因而在地下墓道里秘密举行宗教仪式,宣传教义。地下墓道原是废弃了的采矿坑道。罗马人火化尸体,而基督教徒一定要埋葬尸体,废矿道便成了基督教徒的墓地>

    在社会建筑的下面有着形形色色的挖掘工程,犹如一栋破烂房屋下的错综复杂的奇迹。有宗教坑道、哲学坑道、政治坑道、经济坑道、革命坑道。有的用思想挖掘,有的用数字挖掘,有的用愤怒挖掘。人们从一个地下墓道向另一个地下墓道互相呼应。种种乌托邦都经过这些通道在地下行进。它们向各个方向伸展蔓延。它们有时会彼此接触,并相互友爱。让-雅克<卢梭的名字。尖镐应指他的笔>把他的尖镐借给第欧根尼,第欧根尼也把他的灯笼<有一次第欧根尼白天提着灯笼在雅典街上走,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我找一个人。”>借给他。有时它们也互相排斥。加尔文<Calvin,1509—1564,法国宗教改革运动的著名活动家,新教宗派之一——加尔文教的创始人>揪住索齐尼<1525—1562,又译苏西努,意大利宗教改革家,倡导“上帝一位论”学说。”>的头发。但是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止或中断这一切力量向目标推进的张力和活动,那些活动同时在黑暗中往来起伏,再起,并从下面慢慢改变上面,从里面慢慢改变外面,这是人所未知的大规模的蠕动。社会几乎没有意识到这种给它留下表皮、换掉脏腑的挖掘工作。有多少地下层,便有多少种不同的工程,多少种不同的孔道。从这一切在深处进行的发掘中产生出来的是什么呢?未来。

    人们越往下看,所发现的活动者便越是神秘。直到社会哲学还能认识的一级,活动总还是好的,再下去,那种活动便可怕了。到了某一深度,那些洞窟孔道便不再是文明的精神力量能钻得进的,人的呼吸能力的限度已经被超出,魔怪有了开始出现的可能。

    这下行梯阶是奇怪的,它的每一级都通到一个哲学可以立足的地下层,在那里,人还可以遇到一个那样的工人,有的是高明的,有的不成人形。在扬·胡斯<Jan Hus,约1369—1415,捷克宗教改革的领袖,布拉格大学教授,捷克民族解放运动的鼓吹者,被控为异教徒后被处以死刑>的下面有路德<Martin Luther,1483—1546,宗教改革运动的著名活动家,德国新教(路德教)的创始人>,在路德的下面有笛卡儿,在笛卡儿的下面有伏尔泰,在伏尔泰的下面有孔多塞,在孔多塞的下面有罗伯斯庇尔,在罗伯斯庇尔的下面有马拉,在马拉的下面有巴贝夫<Babeuf,1760—1797,法国革命家,空想平均共产主义的著名代表,平等派密谋的组织者>。并且这还没有完。再往下去,朦朦胧胧,在不清晰和看不见之间的分界线上,人们可以望见其他一些现在也许还不存在的人的黑影。昨天的那些是一些鬼物,明天的那些是一些游魂。智慧眼能隐隐约约地见到它们。未来世界的萌芽工作是哲学家的一种景象。

    一个处于胚胎状态的鬼蜮里的世界,这是多么离奇的形象!

    圣西门、欧文、傅立叶,也都在那里的一些侧坑里。

    所有这些地下开路先锋几乎经常认为他们彼此 之间是隔绝的,其实不然,有一条他们不知道的神链在他们之间联系着,虽然如此,他们的工作是大不相同的,这一些人的光和另一些人的烈焰形成对比。有的属于天堂,有的属于悲剧。可是,尽管他们各不相似,所有这些工作者,从最高尚的到最阴狠的,从最贤明的到最疯狂的,都有一个共同点:忘我。马拉能像耶稣一样忘我。他们把自己放在一旁,取消自我,绝不考虑自己。他们看见的是本人以外的东西。他们有种目光,这种目光搜寻的是绝对真理。最初的那个有整个天空在他的眼睛里,最末的那个,尽管他是多么莫测高深,在他的眉毛下却也还有那种苍白的太空的光。任何人,不问他是干什么的,只要他有这一特征,便应受到崇敬,这特征是:充满星光的眸子。

    充满黑影的眸子是另一种特征。

    恶从它开始。在眼睛阴森的人面前,想想吧,发抖吧。社会秩序有它的黑帮。

    有那么一个地方,在那里,挖掘便是埋葬,光明已经绝灭。

    在我们刚才所指出的那一切坑道下,在所有那些走廊下,在进步和乌托邦那整个庞大的地下管道系统下,在地下还更深许多的地方,比马拉还要低,比巴贝夫也还要低,再往下,再往下深入许多,和上面的那几层绝无关系的地方,还有最低的泥坑。那是个可怕的地方。也就是我们在上面所说的“第三地下层”。那是个一片漆黑的阴沟,瞎子的窟窖、地狱。

    它通向深渊。

    二 底层

    在这里,忘我精神已经消失。魔鬼隐约初具形象,各自为己。没有眼睛的我在吼着,寻着,摸着,啃着。群居的乌戈林<Ugolin,十三世纪比萨的暴君,大主教把他和他的两个儿子和两个孙子一同关在塔里,让他们饿死。乌戈林在试着吃他的儿孙以后才死去>便在这黑洞里。

    在这黑<var></var>洞里游荡着的那些近似猛兽恶魔的狰狞鬼影是不管普遍的进步的,它们不理解思想和文字,它们所关心的只是个人满足。它们几乎没有善恶观念,内心空虚得骇人。它们有两个母亲,两个全是后娘:无知和穷困;一个向导:需要;惟一的满足形式:吃喝。它们粗鲁地大嚼大啖,这就是说,凶残到……不是像暴君那样,而是像猛虎。这些鬼怪从受苦走到犯罪,不可避免的传承,令人晕眩的接续,黑区的逻辑。匍匐在这社会第三地下层里的已不是对绝对真理发出那种受到窒息的要求,而是肉体的抗议。在这里,人成了毒龙。饥渴是起点,终点是成为撒旦。从这地窖里产生着拉色内尔。

    我们刚才在第四卷里已经见过上层坑道的一角,那是政治、革命和哲学的大坑道。在那里,我们指出,一 切都是高尚、纯洁、尊贵、诚实的。在那里,当然,人们可能走错路,而且是在错误的路上,但是那里的错误是可敬佩的,因为它含有牺牲精神。那里的工作,从全局看,有一个名称:进步。

    现在是时候了,来看看另外一些深处,一些丑恶到极点的深处。

    在社会的底下,让我们强调这一点,直到愚昧状态被清除的那一天,总还会有藏恶的大窟窖。

    这个窟窖在一切窟窖之下,也是一切窟窖的敌人。那是普遍的恨。这窟窖不知道有哲学,它的尖刀从来没有削过一支笔。它的黑色和墨迹的卓越的黑色毫无关系。那些蜷曲在这毒气熏人的洞里的黑手指从不翻一页书,也从不打开一张报纸。对卡图什来说,巴贝夫是个剥削者,对施因德汉斯<Sdehannes,原名约翰·毕克列尔(Johann Bückler,约1780—1803),德国强盗,莱茵区匪帮的魁首,绰号“施因德汉斯”(意即“屠夫汉斯”)。在德国文学中,施因德汉斯作为侠盗、打抱不平的斗士和穷人的保护者的形象而久负盛名>来说,马拉还是个贵族。这窟窖的目的是推翻一切。

    一切。包括它所唾弃的那些上层坑道。在它那极为丑恶的蠕动当中,它不仅只是要钻垮现在的社会秩序,它还要钻垮哲学,钻垮科学,钻垮法律,钻垮人类的思想,钻垮文明,钻垮革命,钻垮进步。它的名字,简简单单地说,叫做偷盗,邪淫,谋害,暗杀。它代表黑暗,它要的是漆黑一团。这窟窖的顶是无知构成的。

    在它上面的那些地窖全都只有一个愿望,把它消灭掉。这便是哲学和进步同时运用它们的全部人力物力,通过现实的改善和对绝对真理的向往,全力奔赴的目标。摧毁这个无知窟窖,那罪恶渊薮也就毁灭掉了。

    让我们把刚才所说的一部分用几个字概括起来,社会的惟一危害是黑暗。

    人类,便是同类。所有的人都是同一块粘土。在前定的命运里毫无区别,至少在下界是这样的。从前,同样的一个影子;现在,同样的一个肉体;将来,同样的一撮灰。但是,在做人的面糊里搀上无知,它便变成黑的。这种无法挽救的黑色透入人心,便成为恶。

    三 巴伯、海嘴、铁牙和巴纳斯山

    一个四人黑帮,巴伯、海嘴、铁牙和巴纳斯山,从一八三〇到一八三五,统治着巴黎的第三地下层。

    海嘴是个超级大力士。他的窝在马利容桥拱的暗沟里。他有六尺高,石胸,铜臂,山洞里风声似的鼻息,巨无霸的腰身,小雀的脑袋。人们见了他,还以为是法尔内斯的《赫拉克勒斯》穿上了棉布裤和棉绒褂子。海嘴有这种塑像似的身体,本可以驱除魔怪,但是他觉得不如自己当个魔怪来得更方便些。额头低,额角阔,不到四十岁两只眼角便有了鹅掌纹,毛发粗而短,板刷腮帮,野猪胡子。从这里我们可以想见其人。他的一身肌肉要求工作,但是他的愚蠢不愿意。这是个大力懒汉,凭懒劲杀人的凶手。有人认为他是个在殖民地生长的白人。他大致和布律纳<span class=”” data-note=”布律纳(Brune,1763—1815),法国元帅,十八世纪末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活动家,右翼雅各宾党人,丹东分子,后为拿破仑的拥护者。在王朝复辟的白色恐怖时期,在阿维尼翁被害。”></span>元帅有点关系,一八一五年曾在阿维尼翁当过扛夫。在那以后,他便当了土匪。

    巴伯的清癯和海嘴的肥壮适成对比。巴伯瘦小而多才。他虽是透明的,却又叫别人看他不透。人们可以透过他的骨头看见光,但是透过他的瞳孔却什么也瞧不见。他自称是化学家。他在波白什戏班里当过丑角,在波比诺戏班里当过小花脸。他在圣米耶尔演过闹剧。这是个装腔作势的人,能言会道,突出他的笑容,重视他的手势。他的行当是在街头叫卖石膏半身像和“政府首脑”的画片。此外,他还拔牙。他也在市集上展览一些畸形的怪物,并且有一个售货棚子,带个喇叭,张贴广告:“巴伯,牙科艺术家,科学院院士,金属和非金属实验家,拔牙专家,经营同行弟兄们抛弃的断牙根。收费:拔一个牙,一法郎五十生丁;两个牙,两法郎;三个牙,两法郎五十生丁。机会难得。”(这“机会难得”的意思是说“请尽量多拔”。)他结过婚,也有过孩子,却不知道妻子和儿女在干什么。他把他们丢了,像丢一块手帕。在他那黑暗的世界里,他是个了不起的突出人物:巴伯常看报纸。一天,那还是在他把妻子和流动货棚随身带上的时候,他在《消息报》上读到一则新闻,说有个妇人刚生下一个还能活的孩子,嘴巴像牛嘴,他大声喊道:“这是一笔好生意!我老婆是不会有本领替我生这么一个孩子的!”

    从这以后,他放弃了一切,去“经营巴黎”。他的原话如此。

    铁牙又是什么东西呢?那是个夜猫子。他要等天上涂上黑色才出门。要到晚上他才从在天亮以前钻进去的那个洞里钻出来。这洞在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即<u></u>使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对他同伙的人,他也只是在把背对着人时才说话。他真叫铁牙吗?不。他说:“我叫啥也不是。”碰到蜡烛突然亮时他便蒙上一个脸罩。他能用肚子说话。巴伯常说:“铁牙是个二声部夜曲。”铁牙是个行踪不定,东游西荡,可怕的人。他是否真有一个名字,这很难说,“铁牙”原是个绰号;他是否真能说话,这也很难说,他肚子说话时比嘴多;他是否真有一张脸,也很难说,人们看见的从来就只是他那脸罩。他能像烟一样忽然无影无踪,他出现时也好像是从地里冒出来的。

    还有一个阴森人物,那便是巴纳斯山。巴纳斯山是个小伙子,不到二十岁,一张漂亮的脸,樱桃似的嘴唇,动人的黑头发,满眼春光,他干尽缺德事,任何罪恶他都想犯。干了坏事还想干更坏的事,食量越吃越大。他从野孩子变成流氓,又从流氓变成凶手。他是温和、娇柔、文雅、强健、软绵绵、凶狠毒辣的。他帽子的边照一八二九年的式样,卷起左面,让位给那丛蓬松的头发。他以暴力行劫为生。他的骑马服的剪裁是最好的,但是已经磨旧了。巴纳斯山,那是时装画册中的一张图片,是个谋财害命的穷苦人。这少年犯罪的惟一动机是要穿得考究。最先向他说“你漂亮”的那个轻佻女人已把恶念撒在他的心上,于是他成了那亚伯的该隐<span class=”” data-note=”该隐和亚伯,亚当和夏娃的长子和次子,哥哥杀害了弟弟。(见《圣经·旧约》)”></span>。觉得自己漂亮,他便要求优美,优美的第一步是悠闲,穷人的悠闲便是犯罪。在盗匪中很少有像巴纳斯山那样可怕的。十八岁,他便已丢下好几个尸体。两臂张开、面朝血泊、倒在这无赖汉的黑影中的行人不止一个。烫头发,擦香膏,细腰,女人的胯,普鲁士军官的胸,街头的姑娘在他前后左右喁喁称羡的声音,结得别致的领带,衣袋里藏个阎王锤,饰孔上插朵鲜花,这个使人入墓的花花公子便是如此。

    四 黑帮的组成

    这四个匪徒联合起来,成了一种变化多端的海怪,迂回曲折地钻警察的空子,“用不同的外貌、树、火焰、喷泉”来竭力躲避维多克阴沉的眼光,互相交换姓名和窍门,藏身在自己的影子里,共同使用他们的秘密窟和避难所,好像在化装舞会上取下自己的假鼻子那样改变他们的个人特征,有时把几个人简化为一人,有时又把一人化为几人,以致可可·拉古尔本人也以为他们是一大帮匪徒。

    这四个人绝不是四个人,是一种有四个脑袋、在巴黎身上做大买卖的神秘大盗,是住在人类社会的地道里作恶的怪章鱼。

    由于他们势力的伸张和因他们的关系而结成的地下网,巴伯、海嘴、铁牙和巴纳斯山总揽着塞纳省的一切盗杀活动。他们对着路上行人进行下面的政变。善于出这类主意,富于黑夜幻想的人都来找他们实现计划。人们把脚本供给他们,他们负责导演。他们还布置演出。任何杀人越货的勾当只要油水足,需要找人帮一把,他们总有办法分配胜任和适当的人手。当一件犯罪行为在寻找助力,他们便转租帮凶。他们有能力对任何阴惨悲剧提供黑演员。

    他们经常傍晚——这是他们睡醒的时候——在妇女救济院附近的草地上碰头。在那里,他们进行会商。他们面前有十二个黑钟点,足供他们安排利用。

    “猫老板”,这是在地下流传的人家送给这四<tt></tt>人帮会的名称。在日趋消失的那种怪诞的古老民间语言中,“猫老板”的意思是早晨,正如“犬狼之间”的词义是傍晚。这名称,猫老板,也许是指他们活计结束的时刻天刚蒙蒙亮,正是鬼魂消散,匪徒分手的时候。这四个人是用这个字号露面的。刑事法院院长到监狱里去看拉色内尔时,曾向拉色内尔问到一件他不肯承认的案子。院长问道:“是谁干的?”拉色内尔回答了这样一句官员不懂、警察有数的话:“也许是猫老板。”

    我们有时能从一张出场人物表去猜测一个剧本,同样,我们也几乎可以从一张匪徒的名单去估计这匪帮。下面——这些名<mark></mark>字是由专门记录保存下来的——便是猫老板的主要伙伴的传呼称号:

    邦灼,又叫春天,又叫比格纳耶。

    普吕戎(原有过一个普吕戎世系,我们还会提到的)。

    蒲辣秃柳儿,那个已经出现过的路工。<见本书第二部第二卷第二章>

    寡妇。

    地角。

    荷马·阿巨,黑人。

    星期二晚。

    快报。

    弗宛恩勒洛瓦,又叫卖花姑娘。

    光荣汉,被释放了的苦役犯。

    煞车,又叫杜邦先生。

    南苑。

    普萨格利弗。

    小褂子。

    克吕丹尼,又叫比查罗。

    吃花边。

    脚朝天。

    半文钱,又叫二十亿。

    等等。

    我们只提这几个,最坏的几个已经提到了。这些名字都有代表性。它不只是说明个人,而是说明一种类型。这些名字中的每一个都代表文明底下的那些奇形怪状的毒<big></big>蕈中的一种。

    这些人是不轻易露面的,并不是人们在街头巷尾看见走过的那些。他们在黑夜里狠狠地干了一晚以后,疲乏了,白天便去睡觉,有时睡在石灰窑里,有时睡在蒙马特尔或蒙鲁日一带被抛弃了的采石场里,有时睡在阴沟里。他们把自己掩埋起来。

    这些人到哪里去了呢?他们仍然存在。他们从来就一贯存在。贺拉斯曾说他们是吹笛子的穷汉、卖艺人、小丑、江湖郎中。并且,只要社会将来还是今天这个样,他们将来<bdi></bdi>便也还是今天这个样。在他们窟窖的黑顶下面,他们将永远从社会潮湿的漏隙中生长出来。他们成了鬼,再回来,依然如故,不过他们的名字换了,他们的外皮换了。

    个人被剔除,族类仍存在。

    他们的感觉器官还是那么一些。从剪径贼到挡路虎,那是一个纯血统。他们能猜出衣袋里的钱包,能嗅出背心口袋里的表。金和银对他们来说,是有味的。有些憨老财,可以说是具有可偷性的。那些人便耐心地跟着这些老财们。他们见到一个外国人或外省人走过,便会突然惊觉,像个蜘蛛。

    那些人,当人们夜半在荒凉的大路上遇到或瞧见了,那模样是可怕的。他们不像是人,而是有生命的雾所构成的形象,他们好像经常和黑暗合成一体,是看不清的,除了阴气以外没有旁的灵魂,并且只是为了过几分钟的厉鬼生活才和黑夜暂时分离一下。

    怎样才能清除这些厉鬼呢?要有光明。要有滔天泻地的光明。没有一只蝙蝠能抗拒朝曦。应该去把地下社会照亮才是。

    一 马吕斯找一个戴帽子的姑娘,却遇到一个戴鸭舌帽的男子

    夏季过去了,秋季也过了,冬季到了。白先生和那姑娘都没有去过卢森堡公园。马吕斯只有一个念头,再见到那张温柔和令人拜倒的脸儿。他无时不找,无处不找,可是什么也没有找着。他已不是那个以一腔热藏书网忱梦想着未来的马吕斯,那个顽强、热烈、坚定的汉子,对命运的大胆挑战者,有着建造空中重楼叠阁的头脑,一个计划、远谋、豪情、思想、壮志满怀的青年,而是一条丧家之犬。他已陷在一筹莫展的苦境里。完了。工作使他反感,散步使他疲倦,孤独使他烦恼;广大的天地从前是如此充满形象、光彩、声音、启导、远景、见识和教育的,现在在他眼里竟成了一片空虚。他仿佛觉得一切全消失了。

    他老在想,因为他不能不想,但是他已不能再感到想的乐趣。对他的思想向他不断低声建议的一切,他都黯然回答.说:“有什么意义?”

    他不停地埋怨自己。当初我为什么要去跟她?那时我能看见她,便已那么快乐了。她望着我,难道这不是已很了不起吗?看神气,她在爱我。难道这还不美满吗?我还有什么可希求的呢?这以后已不会再有什么。我太傻了,是我错了。等等。他从不把他的心事泄露给古费拉克,这是他的性格,但是古费拉克多少猜到了一点,这也是他的性格,古费拉克开始祝贺他有了意中人,同时也感到这事来得突兀,随后,看见马吕斯那么苦闷,他终于对他说:“我看你这人太简单,只有兽性。来,到茅庐去走走!”

    一次,马吕斯见到九月天美丽的阳光,满怀信心,跟着古费拉克、博须埃和格朗泰尔去参加索城的舞会,希望——多美的梦!——能有机会在那里遇见她。当然,他没有见到他寻找的人儿。“可是丢了的女人总能在这里找到的嘛。”格朗泰尔独自嘟囔着。马吕斯把他的朋友甩在舞会里,孤孤单单地走回家去了,摸着黑路,浑身疲倦,脑子发烧,眼睛矇眬忧郁,一辆一辆从舞会回来的车辆满载着尽情歌唱的人从他身边经过,他听到那种欢乐的声音,嗅到车轮卷起的尘土,感到非常烦乱,心灰意懒地呼<big></big>吸着路旁核桃树的涩味来清醒自己的头脑。

    他开始过着越来越孤独的生活,彷徨,沮丧,完全陷在内心的苦痛里,好像笼中狼那样,在他的悲戚中走去走来,四处张望那不在眼前的意中人,被爱情搞得晕头转向。

    另一次,他遇 89c1.” >见一个人,给了他一种异样的感受。他在残废军人院路附近的那些小街上,劈<var></var>面遇见一个衣着像工人模样的男子,戴一顶长檐鸭舌帽,露出几绺雪白的头发。马吕斯瞥见那些白发,感到美得出奇,只见那人一步一步慢慢走着,好像心事重重,沉浸在忧伤的遐想里。说也奇怪,他仿佛认出了那人便是白先生。同样的头发,同样的侧面轮廓,至少露出在帽檐下的那部分是同样的,同样的走路姿态,只是比较忧郁些。但是为什么穿这身工人服呢?这怎么解释?为什么要乔装?马吕斯见了心里非常惊讶。当他的心情安定下来后,他的第一个动作便是去追那人,谁知他这次不<samp>.</samp>会抓住他所寻找的线索呢?总之,应当跑到他近处去看个清楚,打破这闷葫芦。可是他的念头转得太迟,那人已不在那里了。他走进了一条横巷,马吕斯没有能再看见他。这次邂逅使他回想了好几天,印象才淡薄下去。他心里想道:“不用大惊小怪,这也许只是个相貌相像的人罢了。”

    二 发现

    马吕斯一直住在戈尔博老屋里,从不留意旁人的事。

    当时住在那栋破房子里的,确实也只有他和容德雷特一家,再没有旁人;容德雷特便是他上次代为偿清房租的那人,他却从来没有和那两老或那两个女儿谈过话。其他的房客都早已搬了,死了,或是因欠付租金而被撵走了。

    那个冬季里的一天,太阳在午后稍稍露了一下面,那天正是二月二日,古老的圣烛节<span class=”” data-note=”圣烛节,基督教徒纪念耶稣初次谒庙的日子,这天,教堂里遍燃蜡烛。这一节日又名“圣母行洁净礼日”或“主进殿节”。”></span>的日子,这种骗人的太阳往往带来六个星期的寒冷,并曾触发过马蒂厄·朗斯贝尔的灵感,使他留下了两句够得上称为古典的诗句:

    <small>大晴或小晴,</small>

    <small>群熊返山洞。</small>

    马吕斯那天却走出了他的洞,天已快黑了,正是去吃晚饭的时候,因为饭总得要吃点,唉!想象的爱情的不治之症!

    他正跨出门坎,布贡妈当时也正在扫地,一面嘴里说着这几句值得回忆的独白:

    “有什么东西是便宜的,现在?全是贵的。只有世上的痛苦是便宜的,它一文也不值,这世上的痛苦!”

    马吕斯慢慢地沿着大路,朝便门方向往圣雅克街走去。他正低着头想心事。

    忽然,在迷雾中,他觉得有人撞了他一下,他回过头,看见两个衣服破烂的年轻姑娘,一个瘦长,一个较矮,两人都喘着气,慌慌张张,飞快地朝前走,好像怕人追上,要逃跑似的。她们向他迎面跑来,没看见他,到身边便碰了他一下。马吕斯在昏暗的暮色中看见她们那蜡黄的脸,光着脑袋,头发散乱,抓着两顶不成形的包头帽子,拖着两条稀烂的裙,赤脚。她们边跑边谈。大的那个用极低的声音说:

    “雷子来了,差点儿铐住了我。”

    另一个回答:“我望见他们,我就溜呀,溜呀,溜呀!”

    通过那种丑恶的黑话,马吕斯懂得:宪兵或市警几乎逮捕了那两个孩子,两个孩子却逃跑了。

    她们深入到他背后路旁的大树下去了,只见一种隐隐的微光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马吕斯停下来望了一会儿。

    他正要继续往前走,却看见他脚边地上有个灰色小包,他弯下腰去拾了起来。那是一种类似信封的东西,里面装的好像是纸。

    “哼,”他说,“没准是那两个穷娃子掉的!”

    他转身喊,没有喊住她们,他想她们已经走远了,便把那纸包揣在衣袋里,去吃晚饭。

    走到半路,在穆夫达街的一条窄巷里,他看见一个孩子的棺材,盖一条黑布,放在三张椅子上,并点着一支蜡烛。暮色中的那两个女孩回到了他的脑子里。他想道:

    “可怜的母亲们!有一件比看见亲生儿女死去更伤心的事,那便是看着他们活受苦。”

    随后,这些使他触景生情的阴惨事儿从他的脑子里消失了,他重新回到他惯常的忆念中。他又开始想着在卢森堡公园晴光丽日的树影中度过的六个月。

    “我的生活变得多么暗淡!”他心里想。“随时都有年轻姑娘出现在我眼前。可是从前我觉得她们全是天使,而现在觉得她们全是妖精。”

    三 四脸人

    晚上,他正要脱衣去睡,手在上衣口袋里碰到他在路上拾的那包东西。他早已把它忘了,这时才想起,打开来看看,会有好处的,包里也许有那两个姑娘的住址,要是确是属于她们的话;而且,不管怎样,总能找到一些必要的线索,好把它归还失主。

    他打开了那信封。

    那信封原是敞着口的,里面有四封信,也都没有封上。

    四封信上都写好了收信人的姓名地址。

    从每封信里都发出一种恶臭的烟味。

    第一封信上的姓名地址是:“夫人,格吕什雷侯爵夫人,众议院对面的广场,第……号。”

    马吕斯心想他也许能从这里面得到他要找的线索,况且信没有封口,拿来念念似乎没有什么不妥当。

    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small>侯爵夫人:</small>

    <small>悲天敏人之心是紧密团结社会的美德。请夫人大展基督教徒的敢情,慈悲一望区区,在下是一名西班牙人士,因忠心现身于神圣的正桶事业而糟受牺牲,付出了自己的血,贡现了自己的全部钱财,原为卫护这一事业,而今日竟处于极其穷苦之中。夫人乃人人钦仰之人,必能解襄相助,为一有教育与荣誉,饱尝刀伤而万分痛苦的军人保全其姓命。在下预先深信侯爵夫人必能满怀人道,对如此不幸的国人发生兴趣。国人祈祷,一定必应,国人永远敢激,以保动人的回忆。

    <small>不胜尊敬敢谢之至。专此敬上</small>

    <small>夫人!</small>

    <small class=”right”>堂·阿尔瓦内茨,西</small>

    <small class=”right”>班牙泡兵队长,留法</small>

    <small class=”right”>避难保王党,为国旅</small>

    <small class=”right”>行,因中头短缺经</small>

    <small class=”right”>济,无法前进。</small>

    寄信人签了名,却没有附地址。马吕斯希望能在第二封信里找到地址。这一封的收信人是:“夫人,蒙维尔内白爵夫人,卡塞特街,九号。”

    马吕斯念道:

    <small>白爵夫人:</small>

    <small>这是一个有六个孩子的一家之母,最小的一个才八个月。我从最后一次分免以来便病到了,丈夫五个月以来便遣弃了我,举目无钱,穷苦不甚。</small><tt></tt>

    <small>白爵夫人一心指望,不胜敬佩之至,</small>

    <small>夫人,</small>

    <small class=”right”>妇人巴利查儿。</small>

    马吕斯转到第三封,那也是一封求告的信,信里写道:

    <small>巴布尔若先生:</small>

    <small>选举人,帽袜批发商,</small>

    <small>圣德尼街,铁器街转角。</small>

    <small>我允许我自己寄这封信给您,以便请求您以您的同晴心同意给我以那种宝贵的关怀,并请求您对一个刚才已经寄了一个剧本给法兰西剧院的文人发生兴趣。那是个历史提材,剧晴发生在帝国时代的奥弗涅。至于风格,我认为,是自然的,短小精干,应当能受到一点站扬。有几首唱词,分在四处。滑机,严肃,出人意料之中,又加以人物姓格的变化,并少微带点浪漫主义色彩,轻巧地散布在神秘进行的剧晴当中,经过多次惊心触目的剧晴转变以后,又在好几下子色彩鲜明的场景之中,加以结束。</small><s></s>

    <small>我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满足逐渐振奋本世纪人心的欲望,就是说,时毛风气,那种离奇多变,几乎随着每一次新风而转向的测风旗。

    <small>虽有这些优点,我仍有理由担心那些特权作家的自私心,妒忌心,是否会把我逐出剧院,因为我深深了解人们是以怎样的苦水来灌溉新进的。</small>

    <small>巴布尔若先生,您是以文学作家的贤明保护人著名的,您这一正确的名气鼓励着我派我的女儿来向您陈述我们在冬天没有面包没有火的穷苦晴况。我之所以要向您说我恳求您接受我要以我的这个剧本和我将来要写的剧本来向您表达我的敬佩心晴,那是因为我要向您证明我是多么热望能受到您的屁护并能得到以您的大名来光耀我的作品的荣幸。万一您不见弃,肯以您的最微薄的捐献赐给于我,我将立即着手写出一个韵文剧本,以便向您表达我的敢激心晴。这个剧本,我将怒力尽可能地写得十全十美,并将在编入历史剧的头上以前,在上演以前,呈送给您。</small>

    <small>以最尊敬的敬意谨上,</small>

    <small>巴布尔若先生和夫人。</small>

    <small class=”right”>尚弗洛,文学家。</small>

    <small>再启者:哪怕只是四十个苏。</small>

    <small>我不能亲来领教,派小女代表,务请原谅,这是因为,唉!一些焦人的服装问提不允许我出门……</small>

    马吕斯最后展读第四封。这是写给“圣雅克·德·奥·巴教堂的行善的先生”的。它里面有这几行字:

    <small>善人:</small>

    <small>假使您不见弃,肯陪着我的女儿,您将看见一种穷苦的灾难,我也可以把我的证件送给您看。</small>

    <small>您的慷慨的灵魂在这几行字的景相面前,一定能被一种敏切的行善心晴所敢动,因为真正的哲学家总能随时敢到强烈的激动。</small>

    <small>想必您,心肠慈悲的人,也同意我们应当忍受最严酷的缺乏,并且,为了得到救济,要获得当局的证实,是相当痛苦的,仿佛我们在等待别人来解除穷困的时候,我们便没有叫苦和饿死的自由似的。对于一部分人,命运是残酷无晴的,而对于另一部分人,又过于慷慨或过于爱护。</small>

    <small>我净候您的降临或您的捐现,假使承您不弃,我恳求您同意接受我的最尊敬的敢晴,我有荣幸做您的,</small>

    <small>确实崇高的人,</small>

    <small class=”right”>您的极卑贱</small>

    <small class=”right”>和极恭顺的仆人,</small>

    <small class=”right”>白·法邦杜,戏剧艺术家。</small>

    马吕斯读完四封信以后,并不感到有多大的收获。

    首先,四个写信人全没有留下地址。

    其次,四封信看去好像出自四个不同的人,堂·阿尔瓦内茨、妇人巴利查儿、诗人尚弗洛和戏剧艺术家法邦杜,但是有一点很费解:四封信的字迹是一模一样的。

    如果不认为它们来自同一个人,又怎能解释呢?

    此外,还有一点也能证明这种猜测是正确的:四封信的信纸,粗糙,发黄,是一样的,烟味是一样的,并且,虽然写信人有意要使笔调各不相同,可是同样的别字泰然自若地一再出现在四封信里,文学家尚弗洛并不比西班牙队长显得高明些。

    挖空心思去猜这哑谜,未免太不值得。如果这不是别人遗失的东西,便像是故意用它来捉弄人似的。马吕斯正在苦闷中,没有心情来和偶然的恶作剧认真,也不打算投入这场仿佛是由街头的石块出面邀请他参加的游戏。他感到那四封信在和他开玩笑,要他去捉迷藏。

    况且,也无法肯定这几封信确是属于马吕斯在大路上遇见的那两个年轻姑娘的。总之,这显然是一叠毫无价值的废纸。

    马吕斯把它们重行插入信封,一总丢在一个角落里,睡觉去了。

    早上七点左右,他刚起床,用过早点,正准备开始工作,忽然听到有人轻轻敲他的房门。

    因为他屋里一无所有,所以他从不取下他的钥匙,除非他有紧急工作要干,才锁房门,那也是很少有的。并且,他即使不在屋里,也把钥匙留在锁上。“您会丢东西的。”布贡妈常说。“有什么可丢的?”马吕斯回答。可是事实证明,一天他真丢过一双破靴,布贡妈大为得意。

    门上又响了一下,和第一下同样轻。

    “请进。”马吕斯说。

    门开了。

    “您要什么,布贡妈?”马吕斯又说,眼睛没有离开他桌上的书籍和抄本。

    一个人的声音,不是布贡妈的,回答说:

    “对不起,先生……”

    那是一种哑、破、紧、糙的声音,一种被酒精和白干弄沙了的男子声音。

    马吕斯连忙转过去,看见一个年轻姑娘。

    四 穷苦中的一朵玫瑰

    一个极年轻的姑娘站在半开着的门口。那间破屋子的天窗正对着房门,昏暗的光从上面透进来,照着姑娘的脸。那是个苍白、瘦弱、枯干的人儿,她只穿了一件衬衫和一条裙,裸露的身子冻得发抖。一根绳子代替腰带,另一根绳子代替帽子,两个尖肩头从衬衫里顶出来,淋巴液色的白皮肤,满是尘垢的锁骨,通红的手,嘴半开着,两角下垂,缺着几个牙,眼睛无神,大胆而下贱,体形像个未长成的姑娘,眼神像个堕落的老妇,五十岁和十五岁混在一起,是一个那种无一处不脆弱而又令人畏惧,叫人见了不伤心便要寒心的人儿。

    马吕斯站了起来,心里颤抖抖的,望着这个和梦中所见的那种黑影相似的人。

    尤其令人痛心的是,这姑娘并非生来便是应当变丑的,在她童年的初期,甚至还是生得标致的。青春的风采也仍在跟堕落与贫苦所招致的老丑作斗争。美的余韵在这张十六岁的脸上尚存有奄奄一息,正如隆冬拂晓消失在丑恶乌云后面的惨淡朝辉。

    这张脸在马吕斯看来并不是完全陌生的。他觉得还能回忆起在什么地方见到过。

    “您要什么,姑娘?”他问。

    姑娘以她那酗酒的苦役犯的声音回答说:

    “这儿有一封信是给您的,马吕斯先生。”

    她称他马吕斯,毫无疑问,她要找的一定是他了,可是这姑娘是什么人?她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呢?

    不经邀请,她便走进来了。她果断地走了进来,用一种叫人心里难受的镇静态度望着整个屋子和那张散乱的床。她赤着脚,裙子上有不少大窟窿,露出她的长腿和瘦膝头。她正冷得发抖。

    她手里真捏着一封信,交给了马吕斯。

    马吕斯拆信时,注意到信封口上那条又宽又厚的面糊还是潮的,足见不会来自很远的地方。他念道:

    <small>我可爱的邻居,青年人:</small>

    <small>我已经知道您对我的好处,您在六个月以前替我付了一个季度的租金。我为您祝福,青年人。我的大闺女将告诉您:“两天了,我们没有一块面包,四个大人,内人害着病。”假使我在思想上一点也不悲关,我认为应当希望您的慷慨的心能为这个报告实行人道化,并将助我的愿望强加于您,惠我以轻薄的好事。</small>

    <small>我满怀对于人中善士应有的突出的敬意。</small>

    <small class=”right”>容德雷特。</small>

    <small>再启者:小女净候您的分付,亲爱的马吕斯先生。</small>

    马吕斯见了这封信,像在黑洞里见到了烛光,从昨晚起便困惑不解的谜,顿时全清楚了。

    这封信和另外那四封,来自同一个地方。同样的字迹,同样的笔调,同样的别字,同样的信纸,同样的烟草味儿。

    一共五封信,五种说法,五个人名,五种签字,而只有一个写信人。西班牙队长堂·阿尔瓦内茨、不幸的巴利查儿妈妈、诗人尚弗洛、老戏剧演员法邦杜,这四个人全叫做容德雷特,假使这容德雷特本人确实是容德雷特的话。

    马吕斯住在这栋破房子里已有一段相当长的时间了,我们说过,他只有很少的机会能见到,也只能说略微见到,他那非常卑贱的邻居。他的精神另有所注,而精神所注的地方也正是目光所注之处。他在过道里或楼梯上靠近容德雷特家的人对面走过应当不止一次,但是对他来说,那只是些幢幢人影而已,他在这方面是那么不经心,所以昨晚在大路上碰到那两个容德雷特姑娘,竟没有认出是她们——显然是她们两个。刚才这一个走进了他的屋子,他也只是感到又可厌又可怜,同时恍惚觉得自己曾在什么地方遇见过她。

    现在他看清楚了一切。他认识到他这位邻居容德雷特处境困难,依靠剥削那些行善人的布施来维持生活。他搜集一些人名地址,挑出一些他认为有钱并且肯施小恩小惠的人,捏造一些假名写信给他们,让他的两个女孩冒着危险去送信。想不到这个做父亲的竟走到了不惜牺牲女儿的地步,他是在和命运进行一场以两个女儿为赌注的赌博。马吕斯认识到,从昨晚她们的那种逃跑的行径,呼吸促迫的情形,惊慌的样子,以及从她们嘴里听到的粗鄙语言来看,极可能这两个不幸的娃子还在干着一种人所不知的暧昧的事,而从这一切产生出来的后果,是人类社会的现实,两个既不是孩子,也不是姑娘,也不是妇人的悲惨生物,两个那种由艰苦贫困中产生出来的不纯洁而天真的怪物。

    一些令人痛心的生物,无所谓姓名,无所谓年龄,无所谓性别,已不再能辨别什么是善什么是恶,走出童年,便失去世上的一切,不再有自由,不再有贞操,不再有责任。昨天才吐放今日便枯萎的灵魂,正如那些落在街心的花朵,溅满了污泥,只等一个车轮来碾烂。

    可是,正当马吕斯以惊奇痛苦的目光注视着她时,那姑娘却像个幽灵,不管自己衣不蔽体,在他的破屋子里无所顾忌地来回走动。有时,她那件披开的、撕裂的衬衫几乎落到了腰际。她搬动椅子,她移乱那些放在抽斗柜上的盥洗用具,她摸摸马吕斯的衣服,她翻看每个角落里的零星东西。

    “嘿!”她说,“您有一面镜子。”

    她还旁若无人地低声哼着闹剧里一些曲调的片断,一些疯疯癫癫的叠句,用她那沙哑的嗓子哼得惨不忍闻。从这种没有顾忌的行动里冒出了一种无以名之的叫人感到拘束、担心、丢人的味儿。无耻也就是可耻。

    望着她在这屋子里乱走乱动——应当说乱飞乱扑,像个受阳光惊扰或是断了一个翅膀的小鸟,确是再没有什么比这更使人愁惨的了。你会感到在另外一种受教育的情况下或另一种环境中,姑娘这种活泼自在的动作也许还能给人以温顺可爱的印象。在动物中,一个生来要成为白鸽的生物是从来不会变成猛禽的。这种事只会发生在人类中。

    马吕斯心里暗暗这样想着,让她行动。

    她走到桌子旁边,说:

    “啊!书!”

    一点微光透过她那双昏暗的眼睛。接着,她又说——她的语调显出那种能在某方面表现一下自己一点长处的幸福,这是任何人都不会感觉不到的。

    “我能念书,我。”

    她兴冲冲地拿起那本摊开在桌上的书,并且念得相当流利:

    “……博丹将军接到命令,率领他那一旅的五连人马去夺取滑铁卢平原中央的乌古蒙古堡……”

    她停下来说:

    “啊!滑铁卢!我知道这是什么。这是从前打仗的地方。我父亲到过那里。我父亲在军队里待过。我们一家人是地地道道的波拿巴派,懂吧!那是打英国佬,滑铁卢。”

    她放下书,拿起一支笔,喊道:

    “我也能写字!”

    她把那支笔蘸上墨水,转回头望着马吕斯说:

    “您要看吗?瞧,我来写几个字看看。”

    他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她已在桌子中间的一张纸上写了“雷子来了”这几个字。

    接着,丢下笔,说:

    “我没有拼写错。您可以瞧。我们受过教育,我的妹子和我。我们从前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们没有打算要当……”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她那阴惨无神的眼睛定定地望着马吕斯,继又忽然大笑,用一种包含着被一切兽行憋在心头的一切辛酸苦楚的语调说道:

    “呸!”

    接着,她又用一个轻快的曲调哼着这样的句子:

    <small>我饿了,爸爸,</small>

    <small>没得吃的。</small>

    <small>我冷呀,妈妈,</small>

    <small>没有穿的。</small>

    <small>嗦嗦抖吧,</small>

    <small>小罗罗。</small>

    <small>哭鼻子吧,</small>

    <small>小雅各。</small>

    她还没有哼完这词儿,又喊着说:

    “您有时也去看戏吗,马吕斯先生?我,我是常去的。我<dfn></dfn>有一个小弟弟,他和那些艺术家交上了朋友,他时常拿了入场券送给我。老实说,我不喜欢边厢里的那种条凳。坐在那里不方便,不舒服。有时人太挤了,还有一些人,身上一股味儿怪难闻的。”

    随后,她仔细端详马吕斯,表现出一种奇特的神情,对他说:

    “您知道吗,马吕斯先生?您是个非常美的男子。”

    他俩的心里同时产生了同一思想,使她笑了出来,也使他涨红了脸。

    她挨近他身边,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说:

    “您从不注意我,但是我认识您,马吕斯先生。我常在这儿的楼梯<dfn></dfn>上遇见您。有几次,我到奥斯特里茨那边去遛弯儿,我还看见您走到住在那里的马白夫公公家去。这对您很合适,您这头蓬蓬松松的头发。”

    她想把她说话的声音装得非常柔和,结果却只能发出极沉的声音。一部分字消失在从喉头到嘴唇那一段路上了,活像在一个缺弦的键盘上弹琴。

    马吕斯慢慢地向后退。

    “姑娘,”他带着冷淡的严肃神情说,“我这儿有一个包,我想是您的。请允许我拿还给您。”

    他便把那包着四封信的信封递了给她。

    她连连拍手,叫道:

    “我们四处好找!”

    于是她连忙接过那纸包,打开那信封,一面说:

    “上帝的上帝!我们哪里没有找过,我的妹子和我!您倒把它找着了!在大路上找着的,不是吗?应当是在大路上吧?您瞧,是我们在跑的时候丢了的。是我那宝贝妹子干的好事。回到家里,我们找不着了。因为我们不愿挨揍,挨揍没有什么好处,完全没有什么好处,绝对没有什么好处,我们便在家里说,我们已把那些信送到了,人家对我们说:‘去你们的!’想不到会在这儿,这些倒霉信!您从哪里看出了这些信是我的呢?啊!对,看写的字!那么昨晚我们在路上碰着的是您了。我们看不见,懂吗!我对我妹子说:‘是一位先生吧?’我妹子对我说:‘我想是一位先生!’”

    这时,她展开了那封写给“圣雅克·德·奥·巴教堂的行善的先生”的信。

    “对!”她说,“这便是给那望弥撒的老头的。现在正是时候。我去送给他。他也许能有点什么给我们去弄一顿早饭吃吃。”

    随后,她又笑起来,接着说:

    “您知道我们今天要是有早饭吃的话,会怎样吗?会这样:我们会在今天早上把前天的早饭、前天的晚饭、昨天的早饭、昨天的晚饭,做一顿同时全吃下去。嘿!天晓得!你还不高兴,饿死活该!狗东西!”

    这话促使马吕斯想起了这苦娃子是为了什么到这屋子里来找他的。

    他掏着自己的背心口袋,什么也掏不出。

    那姑娘继续往下说,仿佛她已忘了马吕斯在她旁边:

    “有时我晚上出去。有时我不回家。在搬到这儿来住以前,那年冬天,我们住在桥拱下面。大家挤做一团,免得冻死。我的小妹妹老是哭。水,这东西,见了多么寒心!当我想到要把自己淹死在水里,我说:‘不,这太冷了。’我可以随意四处跑,有时我便跑去睡在阴沟里。您知道吗,半夜里,我在大路上走着时,我看见那些树,就像是些大铁叉,我看见一些漆黑的房子,大得像圣母院的塔,我以为那些白墙是河,我对自己说:‘嘿!这儿也是水。’星星好像是扎彩的纸灯笼,看去好像星星也冒烟,要被风吹熄似的,我的头晕了,好像有好多匹马在我耳朵里吹气。尽管是在半夜里,我还听见摇手风琴的声音,纱厂里的机器声,我也搞不清楚还有什么声音了,我。我觉得有人对我砸石头,我也不管,赶紧逃,一切都打转儿,一切都打转儿。肚子里没吃东西,这真好玩。”

    她又呆呆地望着他。

    马吕斯在他所有的衣袋里掏了挖了好一阵,终于凑集了五个法郎和十六个苏。这是他当时的全部财富。“这已够我今天吃晚饭的了,”他心里想,“明天再说。”他留下了十六个苏,把五法郎给那姑娘。

    她抓住钱。说<q></q>道:

    “好呀,太阳出来了。”

    这太阳好像有能力融化她脑子里的积雪,把她的一连串黑话像雪崩似的引了出来,她继续说道:

    “五个法郎!亮晶晶的!一枚大头!在这破窑里!真棒!您是个好孩子。我把我的心送给你。我们可以打牙祭了!喝两天酒了!吃肉了!炖牛羊鸡鸭大锅肉了!大吃大喝!还有好汤!”

    她把衬衣提上肩头,向马吕斯深深行了个礼,接着又作了个亲昵的手势,转身朝房门走去,一面说道:

    “再见,先生。没有关系。我去找我的老头子。”

    走过抽斗柜时,她看见那上面有一块在尘土中发霉的干面包壳,她扑了上去,拿来一面啃,一面嘟囔:

    “真好吃!好硬哟!把我的牙也咬断了!”

    随后她出去了。

    五 天生的贼眼

    马吕斯五年来一直生活在穷困、艰苦、甚至痛苦中,他忽然发现自己还一点没有认识到什么是真正的悲惨生活。真正的悲惨生活,他刚才见到了一下。那便是刚才在他眼前走过的那个幽灵。单看到男子的悲惨生活并不算什么,应当看看妇女的悲惨生活;单看到妇女的悲惨生活也不算什么,还得看看孩子的悲惨生活。

    当一个男子走到穷途末路时,他同时也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遭殃的是他周围的那些没有自卫能力的人!工作、工资、面包、火、勇气、毅力,他一下子全没有了。太阳的光仿佛已在他体外熄灭,精神的光也在他体内熄灭,在黑暗中,男子遇到妇女和孩子的软弱,便残暴地强逼她们去干污贱的勾当。

    因此任何伤天害理的事都是可能的。绝望是由脆薄的隔板圈住的,这些隔板,每一片又都紧接着邪恶和罪行。

    健康,青春,尊严,幼弱圣洁的身体发肤,不甘屈辱的羞恶心情,童贞,清白,灵魂的这层护膜,都一齐遭受了这只摸索出路而碰到污秽也就安于污秽的手的穷凶极恶的蹂躏。父母、儿女、兄弟、姊妹、男子、妇人和女孩,几乎像一种矿物的结构,互相搀杂粘附在这种不分性别、血统、年龄、丑行、天真的溷浊污池里。他们彼此背靠着背,蹲在一种黑洞似的命运里。他们凄惶酸楚地面面相觑。啊,这些不幸的人们!他们的脸多么苍白!他们身上是多么冷!他们好像是住在一个比我们离太阳更远的星球上。

    这姑娘在马吕斯看来好像是从鬼蜮里派来的。

    她为他显示了黑暗世界的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丑恶面。

    马吕斯几乎谴责自己,不该那样终日神魂颠倒,不能自拔于儿女痴情,而对自己的邻居,直到如今,却还不曾瞅过一眼。为他们代付房租,那是一种机械动作,人人都能做到的,但是马吕斯应当做得更好一些<dfn></dfn>。怎么!他和那几个穷苦无告的人之间只有一墙相隔,他们过着摸黑的生活,被隔绝在大众的生活之外,他和他们比邻而居,如果把人类比作链条,那么他,可以说是他们在人类中接触到的最后一环了,他听见他们在他身边生活,应当说,在他身边喘息,而他竟熟视无睹!每天,每时每刻,隔着墙,他听到他们在来回走动,说话,而他竟充耳不闻!在他们说话时,有呻吟哭泣的声音,而他竟无动于衷!他的思想在别处,在幻境中,在不可能的好梦中,在缥缈的爱情中,在痴心妄想中,可是,有一伙人,从耶稣基督来说,和他是同父弟兄,从人民来说,和他是同胞弟兄,而这些人竟在他的身旁作殊死挣扎!作绝望的殊死藏书网挣扎!他甚至是他们的苦难的因素,加深了他们的苦难。因为,假使他们有另一个邻居,一个不这么愚痴而比较关切的邻居,一个乐于为善的普通人,显然,他们的穷困情况会被注意到,苦痛的迹象会被察觉到,他们也许早已得到照顾,脱离困境了!看上去他们当然很无耻,很腐败,很肮脏,甚至很可恨,但是摔倒而不堕落的人是少有的,况且不幸的人和无耻的人往往在某一点上被人混为一谈,被加上一个笼统的名称,置人于死地的名称:无赖,这究竟是谁的过错呢?再说,难道不是在陷落越深时救援便应当越有力吗?

    马吕斯一面这样训斥自己——因为马吕斯和所有心地真正诚实的人一样,时常会自居于教育家的地位,对自己进行过分的责备——,一面望着把他和容德雷特一家隔开的墙壁,仿佛他那双不胜怜悯的眼睛能穿过隔墙去温暖那些穷苦人似的。那墙是一层薄薄的敷在窄木条和小梁上的石灰,并且,我们刚才已经说过,能让人在隔壁把说话的声音和每个人的嗓音完全听得清清楚楚。只有像马吕斯那样睁着眼做梦的人才会久不察觉。墙上也没有糊纸,无论在容德雷特的一面或马吕斯的一面都是光着的,粗糙的结构赤裸裸暴露在外面。马吕斯,几乎是无意识地仔细研究着这隔层,梦想有时也能和思想一样进行研究,观察,忖度。他忽然站了起来,他刚刚发现在那上面,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个三角形的洞眼,是由三根木<tt></tt>条构成的一个空隙。堵塞这空隙的石灰已经剥落,人立在抽斗柜上,便能从这窟窿看到容德雷特的破屋里。仁慈的人是有并且应当有好奇心的。这个洞眼正好是个贼眼。以贼眼窥察别人的不幸而加以援助,这是可以允许的。马吕斯想道:“何妨去看看这人家,看看他们的情况究竟是怎样的。”

    他跳上抽斗柜,把眼睛凑近那窟窿,望着隔壁。

    六 兽人窟

    城市,一如森林,有它们最恶毒可怕的生物的藏身洞。不过,在城市里,这样躲藏起来的是凶残、污浊、卑微的,就是说,丑的;在森林里,躲藏起来的是凶残、猛烈、壮伟的,就是说,美的。同样是洞,但是兽洞优于人洞。野窟胜于穷窟。

    马吕斯看见的是个穷窟。

    马吕斯穷,他的屋子里也空无所有,但是,正如他穷得高尚,他的屋子也空得干净。他眼睛现在注视的那个破烂住处却是丑陋、腌臜、恶臭难闻、黑暗、污秽的。全部家具只是一把麦秆椅、一张破桌、几个旧瓶旧罐、屋角里两张无法形容的破床。全部光线来自一扇有四块方玻璃的天窗,挂满了蜘蛛网。从天窗透进来的光线刚刚够使人脸成鬼脸。几堵墙好像害着麻风病,满是补缝和疤痕,恰如一张被什么恶疾破了相的脸。上面浸淫着黄脓似的潮湿,还有一些用木炭涂的猥亵图形。

    马吕斯住的那间屋子,地上还铺了一层不整齐的砖;这一间既没有砖,也没有地板;人直接踩在陈旧的石灰地面上走,已经把它踩得乌黑;地面高低不平,满是尘土,但仍不失为一块处女地,因为它从来不曾接触过扫帚;光怪陆离的破布鞋、烂拖鞋、臭布筋,满天星斗似的一堆堆散在四处;屋子里有个壁炉,为这炉子每年要四十法郎的租金;壁炉里有个火锅,一个闷罐,一些砍好了的木柴,挂在钉子上的破布片,一个鸟笼,灰屑,居然也有一点火。两根焦柴在那里凄凄惨惨地冒着烟。

    使这破屋显得更加丑恶的原因是它的面积大。它有一些凸角和凹角,一些黑洞和斜顶,一些港湾和地岬。因而出现许多无法测探的骇人的旮旯,在那里仿佛藏着许多拳头大小的蜘蛛和脚掌那么宽的土鳖,甚至也许还潜藏着几个什么人妖。

    那两张破床,一张靠近房门,一张靠近窗口。两张床都有一头抵着壁炉,也正对着马吕斯。

    在马吕斯据以窥望的那个窟窿的一个邻近的墙角上,有一幅嵌在木框里的彩色版画,下沿上有两个大字:“梦境”。画面表现的是一个睡着的妇人和一个睡着的孩子,孩子睡在妇人的膝上,云里一只老鹰,嘴衔着一个花环,妇人在梦中用手把那花环从孩子的头上挡开;远处,拿破仑靠在一根深蓝色的圆柱上,头上顶个光轮,柱顶有个黄色的斗拱,上面写着这些字:

    <small class=”ter”>马伦哥</small>

    <small class=”ter”>奥斯特里茨</small>

    <small class=”ter”>耶拿</small>

    <small class=”ter”>瓦格拉姆</small>

    <small class=”ter”>艾劳<span class=”” data-note=”这些地名都是拿破仑打胜仗的地方。”></span></small>

    在那画框下面,有块长的木板似的东西,斜靠着墙竖在地上。那好像是一幅反放的油画,也可能是一块背面涂坏了的油画布,一面从什么墙上取下来的穿衣镜丢在那里备用。

    桌子旁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马吕斯望见桌上有鹅翎笔、墨水和纸张,那男子是个瘦小个子,脸色蜡黄,眼睛阴狠,神态尖刁、凶恶而惶惑不安,是个坏透了顶的恶棍。

    拉华退尔<span class=”” data-note=”拉华退尔(Lavater,1741—1801),瑞士人,通相面术,认为从人的面部结构能识别人的性格。”></span>如果研究过这张脸,就会在那上面发现秃鹫和法官的混合形相;猛禽和讼棍能互相丑化,互相补充,讼棍使猛禽卑鄙,猛禽使讼棍狰狞。

    那人生了一脸灰白的长络腮胡子,穿一件女人衬衫,露着毛茸茸的胸脯和灰毛直竖的光臂膀。衬衫下面,是一条满是污垢的长裤和一双张着嘴的靴子,脚趾全露在外面。

    他嘴里衔一个烟斗,正吸着烟。穷窟里已没有面包,却还有烟。

    他正写着什么,也许是马吕斯念过的那一类的信。

    在桌子的一角上放着一本不成套的旧书,红面,是从前旧式租书铺的那种十二开版本,像是一本小说。封面上标着用大字印的书名:《上帝,国王,荣誉和贵妇人》,杜克雷·杜米尼尔作。一八一四年。

    那男子一面写,一面大声说话,马吕斯听到他说的是:

    “我说,人即使死了也还是没有平等!你看看拉雪兹神甫公墓便知道!那些有钱的大爷们葬在上头,路两旁有槐树,路面是铺了石块的。他们可以用车子直达。小户人家,穷人们,倒霉蛋嘛! 5728.” >在下头烂污泥浆齐膝的地方,扔在泥坑里,水坑里。把他们扔在那里,好让他们赶快烂掉!谁要想去看看他们,便得准备陷到土里去。”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一拳打在桌上,咬牙切齿地加上一句:

    “呵!我恨不得把这世界一口吞掉!”

    一个胖妇人,可能有四十岁,也可能有一百岁,蹲在壁炉旁边,坐在自己的光脚跟上面。

    她也只穿一件衬衫..和一条针织的裙,裙上补了好几块旧呢布。一条粗布围腰把那裙子遮去了一半。这妇人,虽然叠成了一堆,却仍看得出,是个极高的大个子。在她丈夫旁边,那真是一种丈六金身。她的头发怪丑,淡赭色,已经半白了,她时时伸出一只生着扁平指甲的大油手去理她的头发。

    在她身边也有一本打开的书躺在地上,和那一本同样大小,也许就是同一部小说的另一册。

    在一张破床上,马吕斯瞥见一个脸色灰白的瘦长小姑娘,几乎光着身体,坐在床边,垂着两只脚,似乎是在不听、不看、不活的状态中。

    这想必是刚才来他屋里那个姑娘的妹子。

    乍看去,她有十一二岁。仔细留意去看,又能<mark>.</mark>看出她准有十五岁。这便是昨晚在大路上说“我就溜呀!溜呀!溜呀!”的孩子。

    她属于那种长期滞留,继又陡然猛长的病态孩子。这种可悲的人类植物是由穷困造成的。这些生物没有童年时期,也没有少年时期。十五岁像是只有十二岁,?十六岁又像有了二十岁。今天是小姑娘,明天成了妇人。仿佛她们在超越年龄,以便早些结束生命。

    这时,那姑娘还是个孩子模样。

    此外,这人家没有一点从事劳动的迹象,没有织机,没有纺车,没有工具。几根形象可疑的废铁件堆在一个角落里。一派绝望以后和死亡以前的那种坐以待毙的阴惨景象。

    马吕斯望了许久,感到这室内的阴气比坟墓里的还更可怕,因为这里仍有人的灵魂在游移,生命在活动。

    穷窟,地窖,深坑,某些穷苦人在社会建筑最底层匍匐着的地方,还不完全是坟墓,而只是坟墓的前厅,但是,正如有钱人把他们最富丽堂皇的东西摆设在他们宫门口那样,死亡也就把它最破烂的东西放在隔壁的这前厅里。

    那男子住了口,妇人不吭声,那姑娘也好像不呼吸。只有那支笔在纸上急叫。

    那男子一面写,一面嘟囔:

    “混蛋!混蛋!一切全是混蛋!”

    所罗门的警句<span class=”” data-note=”所罗门说过:“虚荣,虚荣,一切全是虚荣。””></span>的这一变体引起了那妇人的叹息。

    “好人,安静下来吧,”她说。“不要把你的身体气坏了,心爱的。你写信给这些家伙,你已很对得起他们了,我的汉子。”

    人在穷苦中,正如在寒冷中,身体互相紧靠着,心却是离得远远的。这个妇人,从整个外表看,似乎曾以她心中仅有的那一点情感爱过这男子;但是,很可能,处于那种压在全家头上的悲惨苦难中,由于日常交相埋怨的结果,那种感情也就熄灭了。在她心里,对她的丈夫只剩下一点柔情的死灰。可是那些甜蜜的称呼还没有完全死去,也时常出现在口头。她称他为“心爱的”、“好人”、“我的汉子”,等等,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起波澜。

    那汉子继续写他的。

    七 战略和战术

    马吕斯心里憋得难受,正打算从他那临时凑合的瞭望台上下来,又忽然有一点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使他留在原来的地方。

    那破屋子的门突然开了。

    大女儿出现在门口。

    她脚上穿一双男人的大鞋,满鞋是污泥迹印,污泥也溅上了她的红脚脖,身上披一件稀烂的老式斗篷,这是马吕斯一个钟头以前不曾看见的,她当时也许是为了引起更多的怜悯心,把它留在门外,出去以后才披上的。她走了进来,顺手把门推上,接着,像欢呼胜利似的喊着说:

    “他来了!”

    她父亲转动了眼珠,那妇人转动了头,小妹没有动。

    “谁?”父亲问。

    “那位先生。”

    “那慈善家吗?”

    “是呀。”

    “圣雅克教堂的那个吗?”

    “是呀。”

    “那老头?”

    “对。”

    “他要来了?”

    “他就在我后面。”

    “你拿得稳?”

    “拿得稳。”

    “是真的,他会来?”

    “他坐马车来的。”

    “坐马车。好阔气哟!”

    那父亲站起来了。

    “你怎么能说拿得稳呢?他要是坐马车,你又怎么能比他先到?你至少把我们的住址对他说清楚了吧?你有没有对他说明是过道底上右边最后一道门?希望他不弄错才好!你是在教堂里找到他的?他看了我的信没有?他说了些什么?”

    “得,得,得!”那女儿说,“你像开连珠炮,老头!听我说:我走进教堂,他坐在平日坐的位子上,我向他请了安,把信递给他,他念过信,问我:‘您住在什么地方,我的孩子?’我说:‘先生,我来带路就是。’他说:‘不用,您把地址告诉我,我的女儿要去买东西,我雇一辆马车坐着,我会和您同时到达您家里的。’我便把地址告诉他。当我说到这栋房子时,他好像有点诧异,迟疑了一会儿,又说:‘没关系,我去就是。’弥撒完了以后,我看见他领着他女儿走出教堂,坐上一辆马车。我并且对他交代清楚了,是过道底上靠右边最后一道门。”

    “你怎么知道他就一定会来呢?”

    “我刚才看见那辆马车已经到了小银行家街。我便连忙跑了回来。”

    “你怎么知道这马车是他坐的那辆呢?”

    “因为我注意了车号嘛!”

    “什么车号?”

    “四四〇。”

    “好,你是个聪明姑娘。”

    女儿大胆地望着父亲,把脚上的鞋跷给他看,说道:

    “一个聪明姑娘,这也可能。但是我说我以后再也不穿这种鞋了,我再也不愿穿了。首先,为了卫生,其次,为了清洁。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东西比这种出水的鞋底更讨厌的了,一路上只是唧呱唧呱叫。我宁愿打赤脚。”

    “你说得对,”她父亲回答说,语调的温和和那姑娘的粗声粗气造成对比,“不过,赤着脚,人家不让你进教堂。穷人也得穿鞋。……人总不能光着脚板走进慈悲上帝的家。”他挖苦地加上这么一句。继又想到了心里的事:“这样说,你有把握他一定会来吗?”

    “他就在我脚跟后面。”她说。

    那男子挺起了腰板,容光焕发。

    “我的娘子,”他吼道:“你听见了!慈善家马上就到。快把火熄掉。”

    母亲被这话弄傻了,没有动。

    做父亲的带着走江湖的那股矫捷劲儿,在壁炉上抓起一个缺口罐子,把水泼在两根焦柴上。

    接着对大女儿说:

    “你!把这椅子捅穿!”

    女儿一点也不懂。

    他抓起那把椅子,一脚便把它踹通了,腿也陷了进去。

    他一面拔出自己的腿,一面问他的女儿:

    “天冷吗?”

    “冷得很,在下雪呢。”

    父亲转向坐在窗口床边的小女儿,霹雳似的对她吼道:

    “快!下床来,懒货!你什么事也不干!把这玻 7483.” >璃打破一块!”

    小姑娘哆哆嗦嗦地跳下了床。

    “打破一块玻璃!”他又说。

    孩子吓呆了,立着不动。

    “你听见我说吗?”父亲又说,“我叫你打破一块玻璃!”

    那孩子被吓破了胆,只得服从,她踮起脚尖,对准玻璃一拳打去。玻璃破了,哗啦啦掉了下来。

    “打得好。”她父亲说。

    他神气严肃,动作急促,瞪大眼睛把那破屋的每个角落全迅速地扫了一遍。

    他像个战争即将开始,作好最后部署的将军。

    那母亲还没有说过一句话,她站起来,用一种慢而沉的语调,仿佛要说的话已凝固了似的,问道:

    “心爱的,你要干什么呀?”

    “给我躺到床上去。”那男人回答。

    那种口气是不容商量的。妇人服<mark></mark>服帖帖,沉甸甸一大堆倒在了一张破床上。

    这时,屋角里有人在抽抽噎噎地哭。

    “什么事?”那父亲吼着问。

    那小姑娘,在一个黑旮旯里缩做一团,不敢出来,只伸着一个血淋淋的拳头。她在打碎玻璃时受了伤,她走到母亲床边,偷偷地哭着。

    这一下轮到做母亲的竖起来大吵大闹了:

    “你看见了吧!你干的蠢事!你叫她打玻璃,她的手打出血了!”

    “再好没有!”那男子说,“这是早料到的。”

    “怎么?再好没有?”那妇人接口说。

    “不许开口!”那父亲反击说,“我禁止言论自由。”

    接着,他从自己身上那件女人衬衫上撕下一条,做一根绷带,气冲冲地把女孩的血腕裹起来。

    裹好以后,他低下头<cite>..</cite>,望着撕破了的衬衫,颇为得意。他说:

    “这衬衫也不坏。看来一切都很像样了。”

    一阵冰冷的风从玻璃窗口飕的一声吹进屋子。外面的浓雾也钻进来,散成白茫茫的一片,仿佛有只瞧不见的手在暗中挥洒着棉絮。透过碎了玻璃的窗格,可以望见外面正下着雪。昨天圣烛节许下的严寒果真到了。

    那父亲又向四周望了一遍,好像在检查自己是否忘了什么要做的。他拿起一把旧铲子,撒了些灰在那两根泼湿了的焦柴上,把它们完全盖没。

    然后他站起来,背靠在壁炉上说:

    “现在我们可以接待那位慈善家了。”

    八 穷窟中的一线光明

    大女儿走过来,把手放在父亲的手上说:

    “你摸摸,我多冷。”

    “这算什么!”她父亲说,“我比这还冷得多呢。”

    那母亲急躁地喊着说:

    “你什么事都比别人强,你!连干坏事也是你强。”

    “<var></var>住嘴!”那男人说。

    母亲看看神气不对,便不再吭气。

    穷窟里一时寂静无声。大女儿闲着,正剔除她斗篷下摆上的泥巴,妹妹仍在抽抽搭搭地哭,母亲双手捧着她的头,频频亲吻,一面低声对她说:

    “我的宝贝,求求你,不要紧的,别哭了,你父亲要生气的。”

    “不!”她父亲喊着说,“正相反!你哭!你哭!哭哭会有好处。”

    接着又对大的那个说:

    “怎么了!他还不来!万一他不来呢!我泼灭了我的火,捅穿了我的椅子,撕破了我的衬衫,打碎了我的玻璃,那才冤呢!”

    “还割伤了小妹!”母亲嘟囔着。

    “你们知道,”父亲接着说,“在这鬼窝窝洞里,冷得像狗一样。假使那人不来!呵!我懂了!他有意叫我们等!他心想:‘好吧!就让他们等等我!这是他们分内的事!’呵!我恨透了这些家伙,我把他们一个个全掐死,这才心里欢畅、兴高采烈呢<mark>藏书网</mark>,这些阔佬!所有这些阔佬!这些自命为善士的人,满嘴蜜糖,望弥撒,信什么贼神甫,崇拜什么瓜皮帽子,颠来倒去,翻不完嘴上两张皮,还自以为要比我们高一等,走来羞辱我们,说得好听,说是来送衣服给我们!全是些不值四个苏的破衣烂衫,还有面包!我要的不是这些东西,你们这一大堆混蛋!我要的是钱!哼!钱!不用想!因为他们说我们会拿去喝酒,说我们全是醉鬼和懒汉!那么他们自己!他们是些什么东西?他们以前做过什么?做过贼!不做贼,他们哪能有钱!呵!这个社会,应当像提起台布的四只角那样,把它整个儿抛到空中!全完蛋,那是可能的,但是至少谁也不会再有什么,那样才合算呢!……他到底在干什么,你那行善的牛嘴巴先生?他究竟来不来!这畜生也许把地址忘了!我敢打赌这老畜生……”

    这时,有人在门上轻轻敲了一下,那男人连忙赶到门口,开了门,一再深深敬礼,满脸堆起了倾心崇拜的笑容,一面大声说道:

    “请进,先生!请赏光,进来吧,久仰了,我的恩人,您这位标致的小姐,也请进。”

    一个年近高龄的男子和一个年轻姑娘出现在那穷窟门口。

    马吕斯没有离开他站的地方。他这时的感受是人类语言所无法表达的。

    是“她”来了。

    凡是恋爱过的人都知道这个简单的“她”字所包含的种种光明灿烂的意义。

    确实是她来了。马吕斯的眼上登时起了一阵明亮的水蒸气,几乎无法把她看清楚。那正是久别了的意中人,那颗向他照耀了六个月的星,那双眼睛,那个额头,那张嘴,那副在隐藏时把阳光也带走了的美丽容颜。原已破灭了的幻象现在竟又出现在眼前。

    马吕斯心惊体颤,为之骇然。怎么!竟会是她!他心跳到使他的眼睛望不真切。他感到自己要失声痛哭了。怎么!东寻西找了那么久,竟又在此地见到她!他仿佛感到他找到了自己失去的灵魂。

    她仍是原来的模样,只稍微苍白一些,秀雅的面庞嵌在一顶紫绒帽子里,身体消失在黑缎斗篷里。在她的长裙袍下,能隐约看见一双缎靴紧裹着两只纤巧的脚。

    她仍由白先生陪伴着。

    她向那屋子中间走了几步,把一个相当大的包裹放在桌子上。

    容德雷特大姑娘已退到房门背后,带着沉郁的神情望着那顶绒帽,那件缎斗篷和那张幸福迷人的脸。

    九 容德雷特几乎哭出来

    这穷窟是那么阴暗,从外面刚走进去的人会以为是进了地窖。因此那两个新到的客人对四周人物的模样看去有点模糊不清,前进时不免有些迟疑,<bdo>..</bdo>而他们自己却被那些住在这破屋里、早已习惯于微弱光线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并被这些人仔细观察。

    白先生慈祥而抑郁地笑着走向家长容德雷特,对他说:

    “先生,这包里是几件家常衣服,新的,还有几双袜子和几条毛毯,请您收下。”

    “我们天使般的恩人对我们太仁慈了。”容德雷特说,一面深深鞠躬,直到地面。随即又趁那两个客人打量室内惨状的机会,弯下腰去对着他大女儿的耳朵匆匆忙忙地细声说:

    “没有错吧?我早料到了吧?破衣烂衫!没有钱!他们全是这样的!还有,我写给这老饭桶的信上,签的是什么名字?”

    “法邦杜。”他女儿回答。

    “戏剧艺术家,对!”

    算是容德雷特的运气好,因为正在这时,白先生转身过来和他谈话,那说话的神气仿佛是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

    “看来您的情况确实是不称心的……先生。”

    “法邦杜。”容德雷特连忙回答说。

    “法邦杜先生,对,是呀,我想起来了。”

    “戏剧艺术家,先生,并且还有过一些成就。”

    说到这里,容德雷特显然认为抓住这“慈善家”的时机已经到了。他大声谈了起来,那<samp>?</samp>嗓子的声音兼有市集上卖技人的大言不惭的气派和路旁乞丐的那种苦苦哀求的味儿:“塔尔马的学生,先生!我是塔尔马的学生!从前,我有过一帆风顺的时候。唉!可是现在,倒了运。您瞧吧,我的恩人,没有面包,没有火。两个闺女没有火!惟一的一张椅子也坐通了!碎了一块玻璃!特别是在这种天气!内人又躺下了!害着病!”

    “可怜的妇人!”白先生说。

    “还有个孩子受了伤!”容德雷特又补上一句。

    那孩子,由于客人们到来,分了心去细看“那小姐”,早已不哭了。

    “哭嘛!叫呀!”容德雷特偷偷地对她说。

    同时他在她那只受了伤的手上掐了一把。所有这一切都是用魔术师般巧妙手法完成的。

    小姑娘果然高声叫喊。

    马吕斯心中私自称为“他的玉秀儿”的那个年轻姑娘赶忙走过去:

    “可怜的亲爱的孩子!”她说。

    “您瞧,我的美丽的小姐,”容德雷特紧接着说,“她这淌血的手腕!为了每天挣六个苏,她便在机器下碰到这种意外的事故。这手臂也许非锯掉不成呢!”

    “真的?”那位吃惊的老先生说。

    小姑娘以为这是真话,又开始伤心地哭起来。

    “可不是,我的恩人!”那父亲回答。

    在这以前,容德雷特早已鬼鬼祟祟地在留意观察这“慈善家”了。他一面谈着话,一面仔细端详他,仿佛想要回忆起什么旧事。突然,趁那两个新来客人对小姑娘就她的伤势亲切慰问的那一会儿,他走向躺着他那个颓丧痴騃的女人的床边,以极低的声音对她急促地说:

    “留心看那老头儿!”

    随即又转向白先生,继续诉他的苦:

    “您瞧,先生,我只有这么一件衬衫,我,还是我内人的,除此以外,便再没有什么衣服了!并且已破得不成样子!又是在这冬季里最冷的时候。我不能出门,因为没有外面的衣服。要是有一件不管什么样的外衣,我便可以去看看马尔斯小姐了,她认得我,并且对我很够交情。她不是一直住在圣母院塔街吗?您知道吗,先生?我们曾在外省合演过戏。我分享了她的桂冠。我原想色里曼纳<span class=”” data-note=”色里曼纳(Célimène),莫里哀戏剧《厌世者》里的人物,常用以泛指一般演重头戏的女演员。”></span>会来援助我,先生!以为艾耳密尔<span class=”” data-note=”艾耳密尔(Elmire),莫里哀戏剧《伪君子》里的人物,常用以泛指一般诚实而不拘小节的妇女。”></span>会救济维利萨里<span class=”” data-note=”维利萨里(Bélisɑire,约494—565),东罗马帝国的名将,为皇帝所忌,被黜,相传两眼被挖,行乞以终。”></span>的!但是没有,什么也没有。并且家里一个苏也没有!内人病了,一个苏也没有!小女受了重伤,很危险,一个苏也没有!我老婆常犯气结病。这是由于她的年龄,这里也有神经系统的问题。她非得有人帮助不成,小女也是这样!可是医生!可是药剂师!用什么来支付呢?一文小钱也没有!我愿对一个大钱下跪,先生!您瞧艺术的价值低到什么程度!并且,您知道吗,我的标致的小姐,还有您,我的慷慨的保护人,您知道吗,您二位都呼吸着美德和仁慈,礼拜堂也因您二位而有了芬芳,您二位每天都去那礼拜堂,我这可怜的女儿也每天要去那里祷告,她天天都看见您二位……因为我是在宗教信仰中培养我这两个女儿的,先生。我不愿她们去演戏。啊!贱丫头!只要她们敢胡来!我决不开玩笑,我!我经常把荣誉、道德、操行的观念灌输给她们!您问问她们便知道。她们应当走正路。她们是有父亲的人。她们不是那种以无家可归开始、以人尽可夫收场的苦命人。确有一些人是从没人管的姑娘变成大众的太太的。谢天谢地!法邦杜的家里幸而没有这种丑事!我要把她们教育成贞洁的人,她们应当是诚实的,并且应当是温雅的,并且应当信仰天主!信仰这神圣的称号!……可是,先生,我的尊贵的先生,您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吗?明天,二月四日,是个要命的日子,是我的房东给我的最后期限,假使今晚我不把钱付给他,那么,明天我的大女儿、我自己、我这发高烧的妻子、受了伤的孩子,全会从这里被驱逐出去,丢到外面去,丢在街上、大路上、雨里、雪里,没有安身的地方。就这样,先生。我欠了四个季度的租金,整整一年!就是说,六十法郎。”<s></s>></a>

    容德雷特在撒谎。四个季度也只是四十法郎,他也不可能欠上四个季度,马吕斯在六个月以前便替他付了两个季度。

    白先生从自己的衣袋里掏出五个法郎,放在桌上。

    容德雷特觑个空,对着他大女儿的耳朵抱怨:

    “坏蛋!他要我拿他这五个法郎去干什么?还不够赔偿我的椅子和玻璃!我得有钱花呀!”

    这时白先生已把他套在那身蓝色骑马服上的一件栗壳色大衣从身上脱了下来,放在椅背上。

    “法邦杜先生,”他说,“我身边只有这五个法郎,但是我把我的女儿送回家以后,今晚再来一趟,您不是今晚要付款吗?”

    容德雷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奇特的表情。他兴冲冲地回答说:

    “是呀,我的尊贵的先生。八点钟,我得到达我房东家。”

    “我六点钟来此地,把那六十法郎带来给您。”

    “我的恩人!”疯了似的容德雷特喊着说。

    他又极低声地说:

    “注意看他,我的妻!”

    白先生挽着那年轻貌美的姑娘的胳臂,转向房门,一面说:

    “今晚再见,我的朋友们。”

    “六点吗?”容德雷特问。

    “六点整。”

    这时,留在那椅背上的外套引起了容德雷 7279.” >特大姑娘的注意。<s>藏书网</s>

    “先生,”她说,“别忘了您的大衣。”

    容德雷特对他女儿狠巴巴地瞪了一眼,同时怪怕人地耸了一下肩头。

    白先生转过来笑眯眯地回答:

    “我不是把它忘了,是留下的。”

    “哦,我的保护人,”容德雷特说,“我的崇高的恩主,我真的泪下如雨了!请不要嫌弃,允许我来领路,一直送您上车吧。”

    “假使您一定要出去,”白先生接着说,“您就穿上这 4ef6.” >件外套吧。天气确是很冷呢。”

    容德雷特不用别人请两次,他连忙套上那件栗壳色大衣。

    他们三个人一同出去了,容德雷特走在两个客人的前面。

    十 公营马车定价:每小时两个法郎

    这一切经过的全部细节都没有漏过马吕斯的眼睛,可是实际上他什么也没有看见。他的眼睛完全盯在那年轻姑娘的身上,他的心,从她第一步踏进这破屋子时起,便已经,可以这么说,把他整个抓住并裹住了。她留在那里的那一整段时间里,他过的是那种使感官知觉完全处于停顿状态并使整个灵魂专注在一点上的仰慕生活。他一心景仰着,不是那姑娘,而是那一团有缎斗篷和丝绒帽的光辉。天狼星进了这屋子,也不会那么使他感到耀眼。

    当姑娘解开包裹展示了衣服和毛毯后,她和蔼地问母亲的病情,不胜怜惜地问小妹的伤势,他都随时窥察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并窃听她说话的声音。他已经认识她的眼睛、她的额头、她的容貌、她的身材、她走路的姿态,他还不认识她说话的声音。一次在卢.森堡公园里,他仿佛捉到了她所说的几个字的音,但是他并没有完全听真切。他宁肯减少十年寿命也要听听她的声音,要在自己的灵魂里留下一点点这样的音乐。但是一切都消失在容德雷特一连串讨人厌的胡扯淡和他那像喇叭样的怪叫声中了。这在马吕斯狂喜的心中引起了真正的愤怒。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她。他不能想象的是,出现在这种丑恶的魔窟里这群邋遢的瘪三当中的竟真会是那个天女似的人儿。他好像在癞蛤蟆群里见到一只蜂鸟。

    bbr>藏书网</abbr>她走出去时,他惟一的想法是紧紧跟着她,不找到她的住处决不离开她,至少是在这样的一种巧遇之后不能又把她丢了。他从抽斗柜上跳下来,拿起他的帽子。当他的手触着门闩正要出去,这时另一考虑使他停了下来。那条过道很长,楼梯又陡,容德雷特的话又多,白先生一定还没有上车,万一他在过道里,或是楼梯上,或是大门口,回转头来看见他马吕斯在这房子里,他肯定会诧异的,并且会再想办法来避开他,这样就把事又搞糟了。怎么办?等一等吗?但在等的时候车子可能走了。马吕斯一时失了主意。最后,他决计冒一下险,从他屋子里出去了。

    过道里已没有人,他冲到楼梯口。楼梯上也没有人。他急忙下去,赶到大路上,正好看见一辆马车转进小银行家街,回巴黎城区去了。

    马吕斯朝那方向追去。到了大路转弯的地方,他又看见了那辆马车在穆夫达街上急往下走,马车已经走得很远,无法追上了,怎么办?跟着跑?没用,况且别人从车子里一定会看见有人在后面飞跑追来,那父亲会认出是他在追。正在这时,真是出人意料的大好机会,马吕斯看见一辆空的出租马车在大路上走过。只有一个办法,跳上这辆马车去赶那一辆。这办法是切实可行,没有危险的。

    马吕斯做手势让那车夫停下来,喊道:

    “照钟点算!”

    马吕斯当时没有结领带,身上穿的是那件丢了几个钮扣的旧工作服,衬衫也在胸前一个褶子处撕破了。

    车夫停下来,挤着一只眼,把左手伸向马吕斯,对他轻轻搓着大拇指和食指。

    “怎么?”马吕斯说。

    “先付钱。”那车夫说。

    马吕斯这才想起他身上只有十六个苏。

    “要多少?”他问。

    “四十个苏。”

    “我回头再付。”

    那车夫用嘴唇吹着《拉·巴利斯》的曲调,作为惟一的回答,并对着他的马甩了一鞭。

    马吕斯只得愣头愣脑望着那马车往前走。由于缺少二十四个苏,他丧失了他的欢乐、他的幸福、他的爱!他又落在黑暗中了!他已看见了她,现在又成了瞎子!他万分苦恼地想起,应当说,深深懊悔,早上不该把五法郎送给那穷丫头。假使他有那五个法郎,他便有救了,便能获得重生,脱离迷惘黑暗的境地,脱离孤独、忧郁、单身汉的生活>..</a>了,他已把他命运的黑线系在那根在他眼前飘了一下的美丽金线上,可又一次断了。他垂头丧气地回到家来。

    他原应想到白先生曾约定傍晚再来,这回好好准备跟踪便成了,但是他当时正在凝视,几乎没有听到这话。

    正要踏上楼梯,他忽然看见容德雷特,身上裹着“慈善家”的外套,在大路的那一边,沿着哥白兰便门街的那堵人迹少到的墙下,和一个那种形迹可疑、可以称为“便门贼”的人谈着话,这是一种面目></a>可疑,语言暧昧,神气险恶的人,他们时常在白天睡觉,因而使人猜想他们在黑夜工作。

    那两人站在飞旋的大雪下面,挤作一团在谈话,一动也不动,城区的警察见了肯定会注意,马吕斯对此警惕却不高。

    但是,尽管他正想着心里的伤心事,却不能不对自己说,那个和容德雷特谈话的便门贼颇像某个叫邦灼,又叫春天,又叫比格纳耶的人,因为从前有一次,古费拉克曾把这人指给他看过,说他在黑夜里经常出没在这一带,是个相当危险的家伙。我们在前一卷里,已经见过这人的名字。这个又叫做春天或比格纳耶的邦灼,日后犯过好几起刑事案子,因而成了大名鼎鼎的恶棍。这时,他还只是个小有名的恶棍。到今天,他在盗窃犯和杀人犯中已成了一个历史人物。他在前朝末年曾创立一个学派。在拉弗尔斯监狱的狮子沟里,每到傍晚天正要黑下来时,是人们三五成群低声谈话时的题材。这监狱有一条粪便沟,它穿过围墙通到外面,墙头上是供巡逻队使用的路,发生在一八四三年那次空前大越狱案子里的三十名犯人便是从这条粪沟里逃出去的,也正是在这粪沟的石板上方,人们可以看见他的名字:邦灼,那是他在某次企图越狱时大胆刻在围墙上的。在一八三二年,警察已开始注意他,但是当时他还没有正式开业。

    十一 穷苦请为痛苦效劳

    马吕斯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上了老屋的楼梯,他正要回到他那冷清清的屋子里去时,忽然看见容德雷特大姑娘从过道里跟在他后面走来。他见了那姑娘,不禁心里有气,把他五法郎拿走的正是她,向她讨还吧,已经太迟,那辆出租马车早已不在原处,那辆轿车更是走得很远了,并且她也未必肯还。至于向她打听刚才来的那两个人的住址,也不会有什么用处,首先她自己就不知道,因为签着法邦杜名字的那封信上是写着给“圣雅克·德·奥·巴教堂的行<dfn>藏书网</dfn>善的先生”的。

    马吕斯走进他的屋子,反手把门关上。

    门关不上,他回转身,看见有只手把住了那半开着的门。

    “什么事?”他问,“是谁呀?”

    是那容德雷特姑娘。

    “是您?”马吕斯又说,声音几乎是狠巴巴的,“老是您!您要什么?”

    她仿佛在想着什么,没有回答。她已不像早晨那种大模大样的样子。她不进门,只站在过道中的黑影里,马吕斯能从半开着的门口望见她。

    “怎么了,您怎么不回答?”马吕斯说。“您来干什么?”

    她抬起一双阴郁的眼睛望着他,那里似乎隐隐约约也有了一点神采,她对他说:

    “马吕斯先生,看您的神气不快乐。您心里有什么事?”

    “我?”马吕斯说。

    “对,您。”

    “我没有什么。”

    “一定有!”

    “没有。”

    “我说您一定有!”

    “不要找麻烦!”

    马吕斯又要把门推上,她仍把住不让。

    “您听我说,”她说,“您不必这样。您虽然没有钱,但是今天早上您做了个好人。现在您再做个好人吧。您已给了我吃的,现在把您的心事告诉我。您有苦恼,看得出来。我不愿意您苦恼。要怎样 624d.” >才能使您开心呢?我能出点力吗?利用我吧。我不想知道您的秘密,您用不着告诉我,但我究竟是有用处的。我既然能帮助我父亲,我也一定能帮助您。假使要送什么信,跑什么人家,挨门挨户去问什么的,打听谁的住址呀,跟踪个什么人呀,我都干得了。对吗?您可以放心把您的事告诉我,我可以去传话。有时要个人传话,只要把话告诉他便够了,事情也就办通了。让我来替您出点力吧。”<q>?</q>

    马吕斯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人在感到自己要摔倒时,还能藐视什么样的树枝吗?

    他向容德雷特姑娘靠近一步。

    “你听我……”他对她说。

    她立刻打断了他的话,眼里闪出了快乐的光。

    “呵!对呀,您对我说话,称‘你’就得了。我喜欢您这样做!”

    “好吧,”他又说,“刚才是你把那老先生和他女儿带来这儿的?”

    “是的。”

    “你知道他们的住址吗?”

    “不知道。”

    “你替我找吧。”

    容德雷特姑娘的眼睛曾由抑郁转为快乐,这会儿又从快乐转为阴沉。

    “您要的就是这个?”她问。

    “是的。”

    “您认识他们吗?”

    “不认识。”

    “就是说,”她连忙改口,“您不认识她,但是您要想认识她。”

    她把“他们”改为“她”,这里有一种说不出的bbr></abbr>耐人寻味的苦涩。

    “别管,你能办到吗?”

    “替您把那美丽的小姐的住址找到吗?”

    在“那美丽的小姐”这几个字里又有一股使马吕斯感到不快的味道。他接着说:

    “反正都一样!那父亲和女儿的住址,他们的住址,就得了!”

    她定定地望着他。

    “您给我什么报酬?”

    “随你要什么,全可以。”

    “随我要什么,全可以?”

    “是的。”

    “我一定办到。”

    她低下了头,继而以急促的动作,突然一下把门带上了。

    又剩下马吕斯孤孤单单一个人。

    他坐进一张椅子,头和两肘靠在床边,沉陷在理不清的万千思绪里,只感到晕头转向,不能自持。这一天从清早便陆续不断发生的事,天使的忽现忽灭,这姑娘刚才跟他说的话,飘浮在茫茫苦海中的一线微光,一点希望,这一切都零乱杂沓地充塞在他的脑子里。

    一下子他又突然从梦幻中警觉过来。

    他听到容德雷特响亮生硬的声音在说着这样几句话,使他感到非常奇特,和他大有关系:

    “告诉你,我准没有看错,我已认清了,是他。”

    容德雷特说的是谁?他认清了谁?白先生?“他的玉秀儿”的父亲吗?怎么!容德雷特早就认<bdi>藏书网</bdi>识他?马吕斯难道竟能这样突如其来地,出人意料地了解到一切情况,使他不再感到自己的生命凄清黯淡吗?他难道终于能知道他爱的是谁?那姑娘是谁?她父亲是谁?把他们掩蔽起来的那么厚的一层黑影难道已到了消散的时候?幕罩即将撕裂?啊!天呀!

    他不是爬上那抽斗柜,而是一纵身便到了柜上,他又守在隔墙上面那个小洞的旁边了。

    容德雷特那个洞窝里的情况重新展现在他眼前。

    十二 白先生的五个法郎的用途

    那家里的样子一点没有改变,只是那妇人和姑娘们取用了包里的衣服,穿上了袜子和毛线衫。两条新毛毯丢在两<big></big>张床上。

    容德雷特显然是刚刚回来。他还有从户外带来的那种急促的呼吸。他的两个女儿坐在壁炉旁边的地上,姐姐在包扎妹妹的手。他的女人好像泄了气似的躺在靠近壁炉的那张破床上,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容德雷特在屋子里大踏步地来回走动。他的眼睛异乎寻常。

    那妇人,在她丈夫跟前好像有些胆怯,愣住了似的,壮着胆子对他说:

    “怎么,真的吗?你看准了吗?”

    “看准了!已经八年了!但是我还认识他!啊!我还认识他!我一下便把他认出来了!怎么,你就没有看出来?”

    “没有。”

    “但是我早就提醒过你,要你注意!当然,是那身材,是那相貌,没有老多少,有些人是不会老的,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搞的,是那说话的声音。他穿得比较好些就是了!啊!神秘的鬼老头,今天可落在我掌心里了,哈!”

    他停下来,对他两个女儿说:

    “不要待在这儿,你们两个!怪事,你竟没有看出来。”

    为了服从,她们站起来了。

    那母亲怯生生地说:

    “她手痛也要出去?”

    “冷空气会对她有好处的,”容德雷特说,“<bdi>..</bdi>去吧。”

    这显然是个那种不容别人表示不同意见的人。两个姑娘出去了?。

    她们正要走出房门,父亲拉住大姑娘的胳膊,用一种特殊的口气说:

    “五点正,你们得回到这儿来。两个人都回来。我有事要你们办。”

    马吕斯加倍集中了注意力。

    容德雷特独自和他女人待在一道,又开始在屋子里走起来,一声不响地兜了两三个圈子。接着他花了几分钟把身上穿的那件女人衬衫的下摆塞进裤腰。

    突然他转向他女人,叉起两条胳膊,大声说:

    “你要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吗?那小姐……”

    “怎么?”那女人接着说,“那小姐?”

    马吕斯心下明白,他们要谈的一定是她了。他以炽烈的焦急心情倾耳细听。他的全部生命力都集中在两只耳朵上。

    但是容德雷特弯下腰,放低了声音和他女人谈话。过后他才站起来,大声结束说:

    “就是她!”

    “那东西?”女人说。

    “那东西!”丈夫说。

    任何语言都不能表达那母亲所问的“那东西?”这句话里的意思。那是搀杂在一种凶狠恶毒的声调中的惊讶、狂暴、仇恨、愤怒。这痴肥疲软的女人,经她丈夫在耳边说了几个字,大致是个什么人的名字,便立即醒觉过来,从丑陋可憎变成狰狞可怕了。

    “决不可能!”她吼着说,“当我想到我的女儿都还赤着脚,而且还穿不上一件裙袍时,怎么!又是缎斗篷,又是丝绒帽,缎子靴,一切!身上就已是两百多法郎的家当!简直像个贵妇人!不会的,你搞错了!首先,那一个丑得很,这一个生得并不坏!她的确生得不坏!这不可能是她!”

    “我说一定是她。你等着瞧吧。”

    听见这斩钉截铁的话,容德雷特婆娘抬起一张又红又白的宽脸,用一种奇丑的神情,注视着天花板。这时,马吕斯感到她的模样比容德雷特更吓人。那是一头虎视眈眈的母猪。

    “不成话!”她又说,“这个用怜悯神气望着我那两个闺女的不讨人喜欢的漂亮小姐,竟会是那个小叫化子!呵!我恨不得提起木鞋,几脚踢出她的肚肠。”

    她从床上跳下来,蓬头散发,鼓起两个鼻孔,掀着嘴,捏紧拳头,身体向后仰着,站了不大一会儿,又倒在破床上。她男人只顾来回走动,毫不理会他老婆。

    一会儿的寂静无声,他又走近女人跟前停住,像先头那样,叉起两条胳膊。

    “还要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她问。

    他用干脆低沉的声音回答说:

    “我发了财了。”

    女人呆望着他,那神气仿佛是在想:“和我谈话的这个人难道疯了?”

    他又说:

    “他妈的!时间不短了,我老在这个‘不挨冻你就得挨饿不挨饿你就得挨冻’的教区里当一个教民!我可受够穷罪了!我受罪,别人也受罪!我不愿再开玩笑,我已不觉得那有什么好玩的,好话听够了,好天主!不用再捉弄人吧,永生的天父!我要吃个够,喝个痛快!塞饱,睡足,什么事也不做!也该轮到我来享福了!在进棺材前,我要过得稍稍像个百万富翁!”

    他在那穷窟里走了一圈,又加上一句:

    “跟别人一样。”

    “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那妇人问。

    他摇头晃脑,眯一只眼睛,提高嗓门,活像一个在十字路口准备开始表演的卖艺人:

    “什么意思?听我说!”

    “轻点!”容德雷特大娘悄悄地说,“不要说这么响,假使这是一些不能让别人听见的事。”

    “没关系!谁听?隔壁那个人?我刚才看见他出去了。再说他能听见吗,这大傻子?没有问题,我看见他出去了。”

    可是,出于一种本能,容德雷特放低了声音,却也没有低到使马吕斯听不见他的话。马吕斯能完全听清这次对话的一个有利条件,是街上的积雪减轻了过往车辆震动的声音。

    马吕斯听到的是:

    “留心听我说。他已被逮住了,那财神爷!等于被逮住了。已经不成问题。一切全布置好了。我约了好几个人。他今晚六点钟便会来,送他那六十法郎来,坏蛋!你看到我是怎样替你们操心的吧,我的那六十法郎,我的房东,我的二月四号!这根本就不是一个什么季度的期限!真滑稽!他六点钟要来!正是邻居去吃晚饭的时候。毕尔贡妈妈也到城里洗碗去了。这房子里一个人也没有。隔壁的邻居在十一点以前是从不回来的。两个小把戏可以把风。你也可以帮帮我们。他会低头的。”

    “万一他不低头呢?”那妇人问。

    容德雷特做了个阴森森的手势,说道:

    “我们便砍他的头。”

    接着,他一阵大笑。

    这是马吕斯第一次看见他笑。笑声是冷漠而平静,教人听了寒毛直竖。

    容德雷特拉开壁炉旁的壁柜,取出一顶鸭舌帽,用自己的袖口擦了几下,把它戴在头上。

    “现在,”他说,“我要出去一下。我还要去看几个人。几个好手。你可以看见一切都会很顺当。我尽早赶回来,这是一笔好买卖。你看好家。”

    接着,他把两个拳头插在裤袋里,想了一会儿,又大声说:

    “你知道,幸而他没有认出我来,他!假使他也认出了我,便不会再来了。他一向是躲着我们的!是我这胡子把我救了!我这浪漫派的络腮胡子!我这漂亮的浪漫派的小络腮胡子!”

    他又笑了出来。

    他走到窗口。雪仍在下,把灰色的天划成无数的条条。

    “狗天气!”他说。

    他裹紧大衣。

    “这腰身太宽了,不过没关系,”他又加上一句,“幸亏他把它留下给我穿,那老杂种!要是没有它,我便出不了门,这一套也就玩不起来了!可见事物是怎样关连着的!”

    他把鸭舌帽拉到眼<mark>?99lib.</mark>皮上,走了。

    他在外面还没有走上几步,房门又开了,他那险恶狡猾的侧影从门缝里伸了进来。

    “我忘了,”他说,“你得准备一炉煤火。”

    同时他把“慈善家”留给他的那枚当五法郎的钱扔在女人的围裙兜里。

    “一炉煤火?”那女人问。

    “对。”

    “要几斗煤?”

    “两斗足足的。”

    “这就得花三十个苏。剩下的钱,我拿去买东西吃顿晚饭。”

    “见鬼,那不成。”

    “为什么?”

    “不要花光这块钱。”

    “为什么?”

    “因为我这方面也有些东西要买。”

    “什么东西?”

    “有些东西。”

    “你得花多少钱?”

    “附近有五金店吗?”

    “穆夫达街上有。”

    “啊,对,在一条街的拐角上,我想起那铺子了。”

    “你总可以告诉我你得花多少钱去买你的那些东西吧?”

    “五十个苏到三法郎。”

    “剩下的用来吃饭已经不多了。”

    “今天还谈不上吃。有更重要的事要干呢。”

    “也够了,我的宝贝。”

    听他女人说完,容德雷特又带上了门,这一次,马吕斯听到他的脚步在过道里越走越远,很快便下了楼梯。

    这时,圣美达教堂的钟正敲一点。

    十三 独在远方,不想念诵“我们的天父”

    马吕斯尽管是那么神魂颠倒,但是,我们已经提到,他具有坚定刚强的性格。独自思索的习惯,在他的同情心和怜悯心发展的同时,也许打磨了那种易于激动的性情,但是一点没有影响他见义勇为的气质。他有婆罗门教徒的慈悲和法官的严厉,他不忍伤害一只癞蛤蟆,但能踏死一条毒蛇。而他现在所注视的正是一个毒蛇洞,摆在他眼前的是个魔窟。

    “必须踏住这帮无赖。”他心里想。

    他希望猜出的种种哑谜一个也没有揭开,正相反,也许每个都变得更加难于看透了。关于卢森堡公园里那个美丽的女孩和他私自称为白先生的那个男子,除了知道容德雷特认识他们外,其他方面 7684.” >的情况却一点也没有增加。通过听到的那些暧昧的话,有一点却揣摸清楚了,那就是一场凶险的暗害阴谋正在准备中,他们两个都面临着巨大的危险,她也许还能幸免,她父亲却一定要遭毒手,必须搭救他们,必须粉碎容德雷特的恶毒诡计,扫掉那些蜘蛛的网。

    他对容德雷特大娘望了一阵。她从屋角里拖出一个旧铁皮炉子,又去翻动一堆废铁。

    他极轻地从抽斗柜上跳下来,小心谨慎,不弄出一点声音。

    在策划中的事给予他的惊恐以及容德雷特两口子在他心里激起的憎恶中,他想到自己也许能有办法为他心爱的人出一把力,不禁感到一种快慰。

    但是应当怎么办呢?通知那两个遭暗算的人吗?到什么地方去找他们呢?他不知道他们的住址。她在他眼前重现了片刻,随即又隐没在巴黎的汪洋大海中了。傍晚六点,在门口守候白先生,等他一到便把阴谋告诉他吗?但是容德雷特和他的那伙人会看出他的窥探意图,那地方荒凉,力量对比悬殊,他们有方法或把他扣住,或把他带到远处去,这样他要救的人也就完了。刚敲过一点,谋害行动要到六点才能实行,马吕斯眼前还有五个钟点。

    只有一个办法。

    他穿上那身勉强过得去的衣服,颈子上结一方围巾,拿起帽子,好像赤着脚在青苔上走路那样一点声息也没有,溜出去的。

    而容德雷特大娘仍在废铁堆里乱翻乱捞。

    出了大门,他便走向小银行家街。

    在这条街的中段,有一道很矮的墙,墙上有几处是可以一步跨过去的,墙后是一片荒地。他一路心中盘算,从这地方慢慢走过,脚步声消失在积雪里。他忽然听见有人在他耳边细声谈话。他转过头去望,街上一片荒凉,不见有人,又是在大白天,他却明明听见有人在谈话。

    他想起要把头伸到身边的墙头上去望望。

    果然有两个人,背靠着墙,坐在雪里低声谈话。

    那两个人的面孔是他从没见过的。一个生一脸络腮胡子,穿件布衫,一个留一头长发,衣服破烂。生络腮胡子的那个戴一顶希腊式的圆统帽,另一个光着头,雪花落在他的头发里。

    马吕斯把脑袋伸在他们的头上面,可以听到他们所说的话。

    留长发的那个用肘弯推着另一个说:

    “有猫老板,不会出娄子的。”

    “你以为?”那胡子说。接着留长发的那个又说:

    “每人一张五百大头的票子,就算倒尽了霉吧,五年,六年,十年也就到了顶了。”

    那一个伸手到希腊帽子下面去搔头皮,迟疑不决地回答:

    “是呀,这东西一点不假。谁也不能说不想。”

    “我敢说这次买卖不会出娄子,”留长发的那个又说,“那个老什么头的栏杆车还会套上牲口呢。”

    接下去他们谈起前一晚在逸乐戏院看的一出音乐戏剧。

    马吕斯继续走他的路。

    他感到这两个人鬼鬼祟祟地躲在墙背后,蹲在雪里,说了那些半明不白的话,这也许和容德雷特的阴谋诡计不是没有关系的。“问题”便在这里了。

    他向圣马尔索郊区走去,向最先遇到的一家铺子探听什么地方有警察的哨所。

    人家告诉他蓬图瓦兹街十四号。

    马吕斯向那里走去。

    在走过一家面包店时,他买了两个苏的面包,吃了,估计到晚饭是不大靠得住的。

    他一面走,一面感谢上苍。他心里想,他bbr></abbr>早上如果没有把那五法郎送给容德雷特姑娘,他早已去跟踪白先生的那辆马车了,因而什么也不会知道,也就没有什么能制止容德雷特两口子的暗害阴谋,白先生完了,他的女儿也一定跟着他一同完了。

    十四 一个警官给了一个律师两拳头

    到了蓬图瓦兹街十四号,他走上楼,要求见哨所所长。

    “所长先生不在,”一个不相干的勤务说,“但是有一个代替他的侦察员。您要和他谈谈吗?事情急吗?”

    “急。”马吕斯说。

    勤务把他领进所长办公室。一个身材高大的人站在一道栅栏后面,紧靠着一个火炉,两手提着一件宽大的、有三层披肩的加立克大衣的下摆。那人生就一张方脸,嘴唇薄而有力,两丛浓厚的灰色鬓毛,形象极其粗野,目光能把你的衣服口袋翻转。我们不妨说那种目光不能穿透却会搜索。

    这人神气的凶恶可怕,比起容德雷特来也差不了多少,有时我们遇见一头恶狗并不比遇见狼更放心。

    “您要什么?”他对马吕斯说,并不称一声先生。

    “是所长先生吗?”

    “他不在。我代替他。”

    “我要谈一件很秘密的事。”

    “那么谈吧。”

    “并且很紧急。”

    “那么赶紧谈。”

    这人,冷静而突兀,让人见了又害怕,又心安。他使人产生恐惧心和信心。马吕斯把经过告诉他,说一个他只面熟而不相识的人在当天晚上将遭到暗害;他说自己,马吕斯·彭眉胥,律师,住在那兽穴隔壁的屋子里,他隔墙听到了全部阴谋;说主谋害人的恶棍是个叫容德雷特的家伙;说这人还有一伙帮凶,也许是些便门贼,其中有个什么邦灼,又叫春天,又叫比格纳耶的;说容德雷特的两个女儿将担任把风;说>99lib.</a>他没有办法通知那被暗算的人,因为他连他的姓名也不知道;最后还说这一切都将在当晚六点动手,地点在医院路上最荒凉的地方,五零—五二号房子里。

    提到这号数时,侦察员抬起头,冷冷地说:

    “那么是在过道底上的那间屋子里吧?”

    “正是,”马吕斯说,他又加问一句,“您知道那所房子吗?”

    侦察员沉默了一阵,接着,他一面在火炉口上烘他的靴子后跟,一面回答:

    “表面的一点。”

    他又咬着牙齿,不全是对着马吕斯,主要是对着他的领带,继续说:

    “这里多少有点猫老板的手脚。”

    这话提醒了马吕斯。

    “猫老板,”他说,“对,我听到他们提到这个名称。”

    于是他把在小银行家街墙背后雪地上一个长头发和一个大胡子的对话告诉了侦察员。

    侦察员嘴里嘟囔着:

    “那长头发一定是普吕戎,大胡子是半文钱,又叫二十亿。”

    他又垂下了眼睑细想。

    “至于那个老什么头,我也猜到了几分。瞧,我的大衣烧着了。这些倒霉的火炉里的火老是太旺。五零—五二号。从前是戈尔博的产业。”

    接着他望着马吕斯说:

    “您只看见那大胡子和那长头发吗?”

    “还看见邦灼。”

    “您没有看见一个香喷喷的小个子妖精吗?”

    “没有。”

    “也没有看见一个又高又壮、长得像植物园的大象那样结结实实一大块的人吗?”

    “没有。”

    “也没有看见一个类似从前红尾那种模样的刁棍?”

    “没有。”

    “至于第四个,谁也没有见过,连他的那些帮手、同伙和喽罗也没见过。您没发现,那并不奇怪。”

    “当然。这是些什么东西,这伙人?”马吕斯问。

    侦察员继续说:

    “并且这也不是他们的时间。”

    他又沉默下来,随后说:

    “五零—五二号。我知道那地方。没办法躲在房子里而不惊动那些艺术家。他们随时都可以停止表演。他们是那么谦虚的!见了观众便扭扭捏捏。那样不成,那样不成。我要听他们歌唱,让他们舞蹈。”

    这段独白结束以后,他转向马吕斯,定定地望着他说:

    “您害怕吗?”

    “怕什么?”

    “怕这伙人。”

    “不会比看见您更害怕些。”马吕斯粗声大气地回答,他开始注意到这探子还没有对他称过一声先生。

    侦察员这时更加定定地望着马吕斯,堂而皇之地对他说:

    “您说话像个有胆量的人,也像个诚实人。勇气不怕罪恶,诚实不怕官家。”

    马吕斯打断他的话,说道:

    “好吧,但是您打算怎么办?”

    侦察员只是这样回答他:

    “那房子里的住户都有一把路路通钥匙,晚上回家用的。您应当也有一把。”

    “有。”马吕斯说。

    “您带在身上了?”

    “在身上。”

    “给我。”侦察员说。

    马吕斯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他的钥匙,递了给侦察员,说:

    “您要是相信我的话,您最好多带几个人去。”

    侦察员对马吕斯望了一眼,那神气仿佛是伏尔泰听到一个外省的科学院院士向他提供一个诗韵,他同时把两只粗壮无比的手一齐插进那件加立克大衣的两个宽大无比的口袋里,掏出两管小钢枪,那种叫做“拳头”的手枪,他递给马吕斯,干脆而急促地说:

    “拿好这个。回家去,躲在您的屋子里。让别人认为您不在家。枪是上了子弹的<q></q>。每支里有两粒。您注意看守。那墙上有个洞,您对我说过。那些人来了,让他们多少活动一下。当您认为时机已到,应当及时制止了,便开一枪,不能太早。其余的事,有我。朝空地方开一枪,对天花板,对任何地方,都行。特别留意,不能开得太早。要等到他们已开始行动后,您是律师,一定知道为什么要这样。”

    马吕斯接了那两支手枪,塞在他上衣旁边的一个口袋里。

    “这样鼓起一大块,别人能看出来,”侦察员说,“还是放在您背心口袋里好。”

    马吕斯把两支枪分藏在两个背心口袋里。

    “现在,”侦察员接着说,“谁也不能再浪费一分钟。什么时候藏书网了?两点半。他们要到七点才动手吧?”

    “六点。”马吕斯说。

    “我还有时间,”侦察员说,“但只有这一点时间了。您不要忘了我说的话。砰。一枪。”

    “放心。”马吕斯回答。

    马吕斯正伸手要拉门闩出去,侦察员对他喊道:

    “我说,万一您在那以前还需要我,您来或是派人来这里找我就是。您说要找侦察员沙威就行了。”

    十五 容德雷特采购用品

    过了一会儿,将近三点钟,古费拉克在博须埃陪同下,偶然经过穆夫达街。雪下得更大了,充满了空间。博须埃正在向古费拉克说:

    “见了这种成团的雪落下来,就会说天上有成千上万的白蝴蝶。”忽然,博须埃瞧见马吕斯在街心朝着便门向上走去,神气有些古怪。

    “嘿!”博须埃大声说,“马吕斯!”

    “我早看见了,”古费拉克说,“不用招呼他。”

    “为什么?”

    “他正忙着。”

    “忙什么?”

    “你就没看见他那副神气?”

    “什么神气?”

    “看来他是在跟一个什么人。”

    “的确是。”博须埃说。

    “你看他那双眼睛。”古费拉克接着说。

    “可是他在跟什么鬼呢?”

    “一定是个什么美美妹妹花花帽子!他正发情呢。”

    “可是,”博须埃指出,“这街上我没看见有什么美美,也没有妹妹,也没有花花帽子。一个女人也没有。”

    古费拉克仔细望去,喊道:“他跟一个男人!”

    确是一个男人,戴鸭舌帽的,走在马吕斯前面,相隔二十来步,虽然只望见他的背,却能看出他的灰白胡须。

    那人穿一件过于宽大的全新.?大衣和一条破烂不堪、满是黑污泥的长裤。

    博须埃放声大笑。

    “这是个什么人?”

    “这?”古费拉克回答,“是>藏书网</a>个诗人。诗人们常常爱穿收买兔子皮的小贩的裤子和法兰西世卿的骑马服。”

    “我倒要看看马吕斯去什么地方,”博须埃说,“看看那人去什么地方,我们去跟他们,好吗?”

    “博须埃!”古费拉克兴奋地说,“莫城的鹰!您真是个空前的捣蛋鬼。去跟一个跟人的人!”

    他们返回往前走。

    马吕斯确是看见了容德雷特在穆夫达街上走过,便跟在后面侦察他。

    容德雷特在前面走,没想到已有只眼睛盯住他了。

    他离开了穆夫达街,马吕斯看见他走进<q>?99lib?</q>格拉西尔斯街上一栋最破烂的房子里,待了一刻钟左右又回到穆夫达街。他走进当年开设在皮埃尔-伦巴第街转角处的一家铁器店,几分钟过后,马吕斯看见他从那铺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白木柄的钝口凿,往大衣下面藏。到了珀蒂-让蒂伊街口,他向左拐弯,急匆匆走到小银行家街。天色渐渐黑下来了,停过一会儿的雪又开始下起来。马吕斯隐藏在素来荒凉的小银行家街拐角的地方,没有再跟容德雷特走。他幸亏没有跟,因为容德雷特走近那道矮墙——刚才马吕斯听见长头发和大胡子说话的地方,忽然回转头来,看看有没有人跟踪,肯定没有人,他才跨过墙头,不见了。

    墙背后的那片荒地通向一个最初以出租马车为业的人的后院,那人名声素来很坏,已经破产,不过在他那停车棚里还有几辆破车。

    马吕斯想起,趁容德雷特不在家,赶快回去,比较稳妥。况且时间已经不早,每天下午,毕尔贡妈妈照例总在去城里洗碗以前,在将近黄昏时把大门锁上,马吕斯已把他的钥匙给了那侦察员,因此他必须赶快。

    夜幕四合,天色几乎完全黑了,在寥廓的天边,只有一点是被太阳照着的,那便是月亮。

    月亮的红光从妇女救济院的矮圆顶后面升起来。

    马吕斯迈开大步赶回了五零—五二号。他到家时,大门还开着。他踮起脚尖上了楼,再沿着过道的墙溜到自己的房门口。那过道两旁,我们记得,是些破房间,当时全空着待人来租。毕尔贡妈妈经常是让那些房门敞开着的。在走过那些空屋子门口时,马吕斯仿佛看见在其中的一间里有四个人头待着不动,被残余的日光透<s></s>过天窗照着,隐隐约约有点发白。马吕斯怕引起注意,不便细看。他终于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没有让别人看见。这也正是时候,不大一会儿,他便听见毕尔贡妈妈走了,大门也关上了。

    十六 用一首流行于一八三二年的英国曲调改编的歌

    马吕斯坐在自己的床上。当时大致是五点半钟。离动手的时间只有半个钟头了。他听见自己动脉管跳动的声音,正如人在黑暗中听到表响。他想到这时有两种力量正同时在暗中活跃。罪恶正从一方面前进,法律也正从另一方面到来。他不害怕,但想到即将发生的种种,也不能没有战栗之感。就像那些突然遭到一场惊人风险袭击的人们,这一整天的经过,对他也像是一场噩梦,为了向自己证实完全没有受到梦魇的控制,他随时需要伸手到背心口袋里去接受那两支钢手枪给他的冷的感觉。

    雪已经不下了,月亮穿透浓雾,逐渐明朗,它的清光和积雪的白色反光交相辉映,给那屋子一种平明时分的景色。

    容德雷特的穷窟里却有着光。马吕斯望见阵阵红光从墙上的窟窿里像鲜血似的射出来。

    从实际观察,那样的光是不大可能由一支蜡烛发出的。况且,在容德雷特家里,没有一个人活动,没有一个人说话,声息全无,那里的寂静是冰冷和深沉的,要是没有这一点火光,马吕斯会以为他是在坟墓的隔壁。

    他轻轻地脱下靴子,把它们推到床底下。

    几分钟过后,马吕斯听到下面的门砰在斗里转动的声音,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上了楼梯,穿过过道,隔壁门上的铁闩一声响,门就开了,容德雷特回来了。

    立即有好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原来全家的人都在那破窝里,不过家长不在时谁也不吭气,正如老狼不在时的小狼群。

    “是我。”他说。

    “你好,好爸爸!”两个姑娘尖声叫起来。

    “怎么说?”那母亲问。

    “一切溜溜顺,”容德雷特回答,“只是我的脚冷得像冻狗肉一样。好。对的,你换了衣服。你得取得人家的信任,这是完全必要的。”

    “我全准备好了,要走就走。”

    “你没有忘记我教你的话吧?你全能做到?”

    “你放心。”

    “可是……”容德雷特说。他没有说完那句话。

    马吕斯听见他把一件重东西放在桌上,也许是他买的那把钝口凿。

    “啊,你们吃了东西没有?”

    “吃了,”那母亲说,“我吃了三个<q>藏书网</q>大土豆,加了点盐。我利用这炉火烘熟的。”

    “好,”容德雷特说。“明天我领你们一道去吃一顿。有全鸭,还有配菜。你们可以吃得像查理十世那样好。一切顺利!”

    继又放低声音加上一句:

    “老鼠笼已经打开了。猫儿也全到了。”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说道:

    “把这放在火里。”

    马吕斯听到一阵火钳或其他铁器和煤块相撞的声音。容德雷特又说:

    “你在门斗里涂上了油吧?不能让它出声音。”

    “涂过了。”那母亲回答。

    “什么时候了?”

    “快六点了。<q>??</q>圣美达刚敲过半点。”

    “见鬼!”容德雷特说。“小的应当去望风了。来,你们两个,听我说。”

    接着是一阵喁喁私语的声音。

    容德雷特又提高嗓子说:99lib?

    “毕尔贡妈走了吗?”

    “走了。”那母亲说。

    “你担保隔壁屋子里没有人吗?”

    “他一整天没回来,你也知道现在是他吃晚饭的时候。”

    “你拿得稳?”

    “拿得稳。”

    “没关系!”容德雷特又说,“到他屋子里去看看他是不是在家,总没有坏处。大姑娘,带支蜡烛去瞧瞧。”

    马吕斯连忙两手两膝一齐着地,悄悄地爬到床底下去了。

    他在床下还没有蜷伏好,便看见从门缝里射来的光。

    “爸,”一个人的声音喊着说,“他出去了。”

    他听出是那大姑娘的声音。

    “你进去看了没有?”她父亲问。

    “没有,”姑娘回答,“他的钥匙在门上,那他一定是出去了。”

    她父亲喊道:

    “还是要进去看看。”

    房门开了,马吕斯看见容德雷特大姑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支蜡烛。她还是早上那模样,不过在烛光中显得更加可怕。

    她直向床边走来,马吕斯一时慌到无可名状,但是在床边墙上,挂了一面镜子,她要去的是这地方。<bdi></bdi>她踮起脚尖,对着镜子顾影自盼。隔壁屋子里传来一阵翻动废铁的声音。

    她用手掌抹平自己的头发,一面对着镜子装笑脸,一面用她那破裂阴惨的嗓子轻轻地哼着:

    <small>我们的恩爱整整延续了八天,</small>

    <small>但是幸福的时刻短得可怜!</small>

    <small>相亲相爱八昼夜,快乐无边!</small>

    <small>爱的时间,应当永远延绵!</small>

    <small>应当永远延绵!应当永远延绵!</small>

    可是马吕斯抖得厉害。他感到她不可能不听到他呼吸的声音藏书网。

    她走到窗口,望着外面,用她所特有的半疯癫的神态大声说话。

    “巴黎是真丑,当它穿上白衬衫的时候!”她说。

    她又走到镜子跟前,再作种种怪脸,时而正面,时而四分之三的侧面,把自己欣赏个不停。

    “怎么了!”她父亲喊,“你在那里干什么?”

    “我在看床底下,看家具底下,”她一面理自己的头发,一面回答,“一个人也没有。”

    “傻丫头!”她父亲吼了起来,“赶快回来!不要白费时间。”

    “我就来!我就来!”她说,“在他们这破窑里,老是急急忙忙,啥也干不成。”

    她又哼着:

    <small>你撇下了我去追求荣誉,</small>

    <small>我这碎了的心,将随时随地与你同行。</small>

    她对着镜子望了最后一眼,才走出去,随手关上了门。

    过一会儿,马吕斯听到两个姑娘赤脚在过道里走路的声音,又听到容德雷特对她们喊:

    “要好好留心!一个在便门这边,一个在小银行家街的角上。眼睛一下也不要离开这房子的大门。要是看见一点点什么,便赶快回来!四步当一步跑!你们带一把进大门的钥匙。”

    大姑娘嘴里嘟囔着:

    “大雪天还得光着脚板去放哨!”

    “明天你们就有闪缎靴子穿!”那父亲说。

    她们下了楼梯,几秒钟过后,下面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这说明她们已到了外面。

    现在,房子里只剩下马吕斯和容德雷特两口子了,也许还有马吕斯在昏暗中隐隐望见过的、待在一间空屋子门背后的那几个神秘人物。

    十七 马吕斯的五个法郎的用途

    马吕斯认为重上他那瞭望台上的岗位的时刻已经到来。凭他那种年龄的轻捷劲儿,一眨眼,他便到了那墙上的小孔旁边。

    他注视着。

    容德雷特住处的内部呈现着一种奇特的景象,马吕斯还看出他刚才发现的那种怪光的来源,在一个起了铜绿的烛台上点了一支蜡烛,但是真正照亮那屋子的并不是蜡烛,而是一个相当大的铁皮炉子里的一满炉煤火,也就是容德雷特大娘在早上准备好的那个炉子,炉子放在壁炉里,煤火的反射光把那屋子照得雪亮,火烧得正旺,炉皮已被烧红,蓝<var></var>色的火焰在炉里跳跃,使人容易看到容德雷特在皮埃尔-伦巴第街买来的那把钝口凿的形状,它正深深地插在烈火中发红。他还看见门旁角落里有两堆东西,一堆仿佛是铁器,一堆仿佛是绳子,都像是事先安排好,放在那里备用的。对一个不明内幕的人,这一切能使他的思想在一种极其凶险的和一种极为简单的想法之间徘徊。这火光熊熊的窟穴与其说像地狱口,不如说像锻冶房,可是那火光中的容德雷特不像是个铁匠,而是个魔鬼。

    炉火的温度是那么高,使桌子上那支蜡烛靠炉子的半边熔了,烛芯在斜面上燃烧。壁炉上放着一个有掩光活门的旧铜灯笼,够得上供给变成卡图什的第欧根尼使用。

    铁皮炉放在壁炉膛里几根即将熄灭的焦柴旁边,把它的煤气送进壁炉的烟囱,没有气味散开来。

    白洁的月光穿过窗子的玻璃,照着那红光闪耀的穷窟,这对在斗争关口仍然诗情萦绕的马吕斯来说,竟好像是上苍的意图来与人间的噩梦相会。

    从那玻璃碎了的窗格里吹进来的阵阵冷气,也有助于驱散煤味并隐蔽那火炉。

    我们从前曾谈到过这所戈尔博老屋,读者如果还能回<cite>99lib?</cite>忆起,便会知道容德雷特这兽穴,选来作行凶谋害的场所、犯罪的地点是最恰当不过的。这是巴黎一条最荒僻大路上的一所最孤单的房屋里的那间最靠后的屋子。在这种地方,即使人间不曾有过绑架的暴行,也会有人创造出来的。

    整所房子的进深和许多间没人住的空屋子把这兽穴从大路隔离开来,它惟一的窗户又正对着一片被围在砖墙和木栅栏里的大荒地。

    容德雷特点燃了他的烟斗,坐在那张捅破了的椅子上吸烟。他的女人在和他低声谈话。

    假使马吕斯是古费拉克,就是说,是个能在生活中随时发现笑料的人,见了容德雷特婆娘的模样就一定会忍俊不禁。她头上戴着一顶插满了羽毛的黑帽子,颇像那些参加查理十世祝圣大典的武士们所戴的帽子。在她那条棉线编结的裙子上面扎了一块花花绿绿的方格花纹的特大围巾,脚上穿的是一双男人鞋,也就是这天早上她女儿抱怨过的那双。正是这身打扮曾获得容德雷特的称赞:“好!你换了衣服!你得取得人家的信任,这是完全必要的!”

    至于容德雷特本人,他一直没有脱掉白先生给他的那件过分宽大的全新外套,他这身衣服继续保持着大衣与长裤<dfn>?99lib.</dfn>间的对比,也就是古费拉克心目中的所谓诗人的理想。

    忽然,容德雷特提高了嗓子:

    “正是!我想起了。像这种天气,他一定会乘马车来。你把这灯笼点起来,带着它下楼去。你去待在下面的门背后。你一听到车子停下来,便立刻打开门,他上来时,你一路替他照着楼梯和过道,等他走进这屋子,你赶快再下楼去,付了车钱,打发马车回去就是。”

    “可是钱呢?”那妇人问。

    容德雷特搜着自己的裤口袋,给了她一枚值五法郎的硬币。

    “这是哪里来的?”她喊道。

    容德雷特神气十足地回答:

    “这是邻居今天早上给的那枚大头。”

    他又接着说:

    “你知道?这儿得有两把椅子才行。”

    “干什么?”

    “坐。”

    马吕斯感到自己腰里.99lib?一阵战栗,当他听到容德雷特大娘轻轻松松地回答:

    “成!我去替你把隔壁人家的那两把找来就是。”

    话没说完,她已开了房门,到了过道里。

    马吕斯说什么也来不及跳下抽斗柜,再去躲在床底下。

    “把蜡烛带去。”容德雷特喊道。

    “不用,”她说,“不方便,我有两把椅子要搬。月亮照着呢。”

    马吕斯听见容德雷特大娘的笨手在黑暗中摸索他的钥匙。门开了。他惊呆了,只好待在原处不动。

    容德雷特大娘进来了。

    从天窗透进一道月光,光的两旁是两大片黑影,马吕斯靠着的那堵墙完全在黑影中,因而隐没了他。

    容德雷特大娘昂着脑袋,没有瞧见马吕斯,拿起马吕斯仅有的两把椅子走了,房门在她背后砰的一声又关上了。

    她回到了那穷窟:

    “两把椅子在这儿。”

    “灯笼在那儿,”她丈夫说,“赶快下去。”

    她连忙服从。容德雷特独自留下。

    他把椅子放在桌子两旁,又把炉火里的钝口凿翻了个身,放了一道旧屏风在壁炉前面,遮住火炉,继又走到那放着一堆绳子的屋角里,弯下腰去,好像在检查什么。马吕斯这才看出他先头认为不成形的那一堆东西,原来是一条做得很好的软梯,结有一级级的木棍和两个挂钩。

    这条混在废铁堆中堆在房门后面的软梯,和几件真像是大头铁棒的粗笨工具,早上还没有在容德雷特的屋子里,显然是下午马吕斯外出时,搬来放在那里的。

    “这是些铁匠师傅的工具。”马吕斯想。

    假使马吕斯在这方面阅历较多,他便会认出在他所谓的铁匠工具中,有某些撬锁撬门和某些能割能砍的工具,两大类盗贼们称之为“小兄弟”和“一扫光”的凶器。

    壁炉、桌子和那两把椅子都正对着马吕斯。火炉被遮住了,屋子里只有那支蜡烛的光在照着,桌上或壁炉上的一点点小破烂也都投出高大的黑影。一只缺嘴水罐就遮没半边墙。屋子里的平静使人感到说不出的阴森可怕,感到有什么凶险的事即将发生。

    容德雷特已让他的烟斗熄灭掉——思想集中的重要的迹象,并又转回头坐了下来。烛光把他脸上凶横和阴险的曲角突现出来。他时而蹙起眉头,时而急促地张开右手,仿佛是在对自己心中的密谋深算作最后的问答。在一次这样的反复暗自思量<q>?99lib?</q>的过程中,他忽然拉开桌子的抽屉,把藏在里面的一把尖长厨刀取出来,在自己的指甲上试着刀锋。试过以后,又把那刀子放进抽屉,重行推上。

    在马吕斯这方面,他也从背心右边的口袋里取出手枪,把子弹推进了枪膛。

    手枪在子弹进膛的时候,发出了一下轻微清脆的声音。

    容德雷特惊了一下,从椅子上欠身起来。

    “谁呀?”他喊道。

    马吕斯屏住呼吸,容德雷特细听了一阵,笑了起来,说道:

    “我真傻!是这板墙发裂。”

    马吕斯仍把手枪捏在手里。

    十八 马吕斯的两张椅子对面摆着

    令人怅惘的钟声忽然从远处传来,震撼着窗上的玻璃。圣美达正敲六点。

    容德雷特<bdo></bdo>用脑袋数着钟声,一响一点头。第六响敲过以后,他用手指掐熄了烛芯。

    接着他在屋子里踱来踱去,细听过道里的动静,听听走走,走走又听听。他嘴里嘟囔着:“只要他真肯来!”随后他又回到椅子边。

    他刚坐下,房门开了。

    容德雷特大娘推开房门,自己留在过道里,掩光灯上的一个窟窿眼儿从下面照着她那副满脸堆笑的丑态。

    “请进吧,先生。”她说。

    “请进,我的恩人。”容德雷特连忙站起来跟着<bdo></bdo>说。

    白先生出现了。

    他神态安详,使他显得异样地庄严可敬。

    他拿四个路易放在桌上。

    “法邦杜先生,”他说,“这是给您付房租和应急的。以后我们再说。”

    “天主保佑您,我的慷慨的恩人!”容德雷特说,随即又连忙走近他女人身边说道:

    “把马车打发掉!”

    她悄悄地退了出去。她丈夫在白先生跟前极尽恭敬殷勤,扶着一把椅子请他坐下。过一会儿,她回来了,在他耳边低声说:

    “成了。”

    从早不断落下的雪已积得那么厚,没人听到马车来,也没人听到马车走。

    这时白先生已经坐下。

    容德雷特占了白先生对面的那把椅子。

    现在,为了对以后的情节能有一个概念,希望读者能从自己心中想象出一个严寒的夜晚,妇女救济院那一带荒凉地段全盖满了雪,在月光中,白得像一幅漫无边际的殓尸布,稀疏的路灯把那些阴惨惨的大路和长列的黑榆树映成了红色,在周围四分之一法里以内,也许一个行人也没有,戈尔博老屋寂静、黑暗,可怕到了极点,在这老屋里,在这凄凉昏黑的环<tt></tt>境中,惟有容德雷特的那间空阔屋子里点着一支蜡烛,两个男人在这穷窟里坐在一张桌子的两旁,白先生神色安详,容德雷特笑容可掬而险恶骇人,他的女人,那头母狼,待在一个屋角里。隔墙背后,隐着马吕斯,他立着不动,不动声色,不漏掉一句话,不漏掉一个动作,眼睛窥察,手捏着枪。

    马吕斯只受到鄙视心情的激动,毫不畏怯。他紧捏着枪柄,满怀信心。他心里想道:“这坏蛋,我随时都可以制伏他。”

    他还觉得警察已埋伏在左近,等待着约好的信号,准备一齐动手。

    此外,他还希望从容德雷特和白先生这次凶险的遭遇中透露出一点消息,使他能够知道他所怀念的一切。

    十九 提防暗处

    白先生刚坐下,便转眼去望那两张空着的破床。

    “那可怜的小姑娘,受了伤,现在怎样了?”他问。

    “不好,”容德雷特带着苦恼和感激的笑容回答,“很不好,我的高贵的先生。她姐领她到布尔白包扎去了。您回头就能看见她们,她们马上便要回来的。”

    “法邦杜夫人好像已经好些了?”白先生又问,眼睛望着容德雷特大娘那身奇装异服,这时她正站在他和房门之间,仿佛她已开始在把住出口,摆出一副威胁的、几乎是战斗的架势注视着他。

    “她快咽气了,”容德雷特说,“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先生?这女人,她素来是那么顽强的!这不是个女人,是一头公牛。”

    容德雷特大娘,深受这一赞扬的感动,像一条受到拂弄的怪兽,装腔作势地大声嚷道:

    “你对我老爱过分夸奖,容德雷特先生!”

    “容德雷特,”白先生说,“我还以为您的大名是法邦杜呢。”

    “法邦杜,又叫容德雷特!”她丈夫赶紧声明,“艺术家的艺名!”

    同时,对他女人耸了一下肩头,白先生却没有看见,接着他又改用紧张激动而委婉动听的语调往下说:

    “啊!可不是么,我和我这可怜的好人儿之间是一向处得很欢的!要是连这一点情分也没有,我们还能有什么呢!我们的日子过得太苦了,我的可敬的先生!我有胳膊,却没有工作!我有心,却没有活计!我不知道政府是怎样安排这些事的,但是,我以我的人格担保,先生,.99lib.我不是雅各宾派,先生,我不是布桑戈派,我不埋怨政府,但是如果我当了大臣,说句最神圣的话,情况就会不一样。比方说,我原想让我的两个女儿去学糊纸盒子的手艺。您也许要对我说:‘怎么!学一种手艺?’是呀!一种手艺!一种简单的手艺!一种吃饭本领!多么丢人,我的恩人!回想起我们从前的情况,这是何等的堕落!唉!我们当年兴盛时期的陈迹一点也没能留下来。只剩下一件东西,一幅油画,是我最舍不得的,却也可以忍痛出让,因为,我们得活下去,无论如何,我们总得活下去呀!”

    容德雷特显然是在胡诌,虽然语无伦次,从他的面部表情看,却仍然是心里有底和机灵的,这时,马吕斯抬起眼睛,忽然发现屋子的底里多了一个人,是他先头不曾见过的。这人刚进来不久,他动作那么轻,因而没人听见门枢转动的声音。他穿一件针织的紫色线背心,已经破旧,满是污迹,皱褶处都裂着口,下面是一条宽大的棉绒长裤,脚上套一双垫木鞋用的布衬鞋,没有<u>99lib?</u>衬衫,露着颈脖,光着两条刺了花纹的胳膊,脸上抹了黑。他一声不响地叉着手臂坐在最近的那张床上,由于他坐在容德雷特大娘后面,别人便不大能看见他。

    白先生在那种触动视觉的磁性直觉的影响下,几乎和马吕斯同时转过头去。他不期而然地作了一个惊讶的动作,容德雷特立即看出来了。他以殷勤讨好的姿态扣着身上的衣扣,大声说道:

    “啊!我知道!您在看您这件大衣吧?我穿得很合身!的确,我穿得很合身!”

    “这是个什么人?”白先生说。

    “这?”容德雷特说,“是个邻居。您不用管他。”

    那邻居的模样却有些特殊。当时在圣马尔索郊区有不少化工厂,许多工人的脸确是熏黑了的。白先生对人也处处表现出一种憨直无畏的信心。他接着说:

    “对不起,法邦杜先生,您刚才在和我谈什么呀?”

    “我刚才在和您谈着,先生,亲爱的保护人,”容德雷特说下去,同时把两肘支在桌上,用固定而温柔的眼睛,像一条大蟒似的注视着白先生,“我刚才在和您谈到一幅想出卖的油画。”

    房门轻微响了一下。又进来一个人,走去坐在床上,容德雷特大娘的后面。这第二个人,和第一个一样,也光着胳膊,还戴着一个涂了墨汁或松烟的面具。

    这人尽管是溜进来的,却没办法不让白先生发觉。

    “您不用理会,”容德雷特说,“都是些同屋住的人。我刚才说,我还有一幅油画,一幅珍贵的油画……先生,您来瞧瞧吧。”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我们先头提到过的那画幅,从墙根前提起翻过来,仍旧把它靠在墙上。那确是一种像油画似的东西,烛光多少也照着它。马吕斯一点也瞧不清楚,因为容德雷特正站在画和他之间,他只隐约望见一种用拙劣手法涂抹出来的东西,上面有一个主要的人物形象,色彩生硬刺目,类似那种在市集上叫卖的图片或屏风上的绘画。

    “这是什么东西?”白先生问。

    容德雷特赞不绝口:

    “这是一幅名家的手笔,一幅价值连城的作品,我的恩人!对我来说,它是和我的两个闺女一样宝贵的,它使我回忆起不少往事!但是,我已经向您说过,现在仍这么说,我的境遇太困苦了,因而我想把它卖掉……”

    也许是出于偶然,也>99lib?</a>许是由于开始有了戒心,白先生的眼睛尽管看着那油画,却也在注意那屋子的底里。这时,已经来了四个人,三个坐在床上,一个站在门框边,四个全光着胳膊,呆着不动,脸上抹了黑。在床上的那三个人中,有一个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这是个老人,黑脸白头发,形状骇人。其他两个还年轻,一个有胡须,一个披着长发。没有一个人穿皮鞋,不是穿着布衬鞋,便光着脚底板。

    容德雷特注意到白先生的眼睛老望着这些人。

    “这是些朋友,挨着住的人。”他说,“他们脸上乌黑,是因为他们整天在煤堆里干活。他们是通烟囱的。您不用管他们,我的恩人,还是买我的这张油画吧。您发发慈悲,搭救我这穷汉。我不会向您讨高价的。您看它能值多少呢?”

    “可是,”白先生,像个开始戒备的人那样,瞪着眼,正面望着容德雷特说,“这是一种酒铺子的招牌,值三个法郎。”

    容德雷特和颜悦色地回答:

    “您的钱包带来了吧?我只要一千埃居就够了。”

    白先生直立起来,靠墙站着,眼睛很快地向屋子四面扫了一遍。他有容德雷特在他左边,靠窗的一面,容德雷特大娘和那四个男人在他右边,靠门的一面。那四个男人没有动,甚至好像没有看见他似的,容德雷特又开始带着可怜巴巴的声音唠叨起来,他的眼睛是那样迷迷瞪瞪,语调是那么凄惨,几乎使白先生认为在他眼前的只不过是一个穷到发疯的人。

    “亲爱的恩人,假使您不买我这幅油画,”容德雷特说,“我没有路走,便只好去跳河了。当我想到我只一心指望我的两个女儿能学会糊那种半精致的纸盒,送新年礼物的那种纸盒。可是!总得先有一张那种靠里有块挡板的桌子,免得玻璃掉到地上,也非得有一个专用的炉子,一个那种隔成三格的钵子,用来盛各种密度不同的浆糊,有的是糊木皮的,有的是糊纸或 7cca.” >糊布料的,也还得有一把切硬纸板的刀,一个校正纸板角度的模子,一个钉铁件的锤子,还有排笔,和其他的鬼玩意儿,我哪能知道那么多呢,我?而这一大摊子只是为了每天挣四个苏!还得工作十四小时!每个盒子在一个工人的手里得经过十三道工序!又得把纸弄潮!又不许弄上迹印!又不能让浆糊冷掉!说不完的鬼名堂,我告诉您!每天四个苏!您要我们怎么活下去?”

    容德雷特只顾往下说,白先生注意地望着他,他却不望白先生。白先生的<u></u>眼睛盯在容德雷特身上,容德雷特的眼睛老瞟着房门。马吕斯心跳气急,来回注视着他俩。白先生似乎在想:这难道是个痴子不成?容德雷特用种种有气无力、哀求诉苦的声调,接二连三地说着:“我只有去跳河,没有其他办法了!前些日子,在奥斯特里茨桥附近的河岸上,我已经朝水里走下去过三步!”

    忽然,他那双阴沉沉的眼睛一下子突然亮了,冒着凶狠的光焰,这小子竖起来了,气势咄咄逼人,向着白先生走上一步,像炸雷似的对他吼道:

    “这全是废话!你可认得我?”

    二十 陷害

    穷窟的门突然开了,出现三个男子,身上穿着蓝布衫,脸上戴着黑纸面具。第一个是个瘦子,拿着一根裹了铁的粗木棒。第二个是一种彪形大汉,倒提着一把宰牛的板斧,手捏在斧柄的中段。第三个,肩膀宽阔,不像第一个那么瘦,不像第二个那么壮,把一把从监狱门上偷来的奇大的钥匙紧捏在拳头里。

    容德雷特等待的大概就是这几个人的到来。他急忙和那拿粗木棒的瘦子问答了几句话。

    “全准备好了?”容德雷特问。

    “全准备好了。”那瘦子回答。

    “巴纳斯山呢?”

    “小伙子在和你的闺女谈话。”

    “哪一个?”

    “老大。”

    “马车在下面了?”

    “在下面了。”

    “那栏杆车也套上了牲口?”

    “套好了。”

    “是两匹好马吧?”

    “最好的两匹。”

    “在我指定的地方等着吗?”

    “是的。”

    “好。”容德雷特说。

    白先生脸色苍白。他好像已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切实注意着那屋子里在他四周的一切,他的头在颈子上慢慢转动,以谨慎惊讶的神情,注视着那些围绕他的每一个脑袋,但是绝没有一点畏怯的样子。他把那张桌子当作自己的临时防御工事,这人,刚才还只是个平易近人的好老头,却一下子变成了一个赳赳武夫,把两只粗壮的拳头放在他那椅背头上,形态威猛惊人。

    这老者,在这样一种危险关头,还那么坚定,那么勇敢,想必是出于那种因心善而胆益壮,临危坦然无所惧的性格。我们绝不会把衷心爱慕的女子的父亲当作路人。马吕斯觉得自己在为这个相见不相识的人感到骄傲。

    那三个光着胳膊、被容德雷特称为“通烟囱的”的人,从那废铁堆里,一个拣起了一把剪铁皮用的大剪刀,一个拣了一根平头短撬棍,另一个拣了个铁锤,全一声不响地拦在房门口。老的那个仍旧待在床上,只睁了一下眼睛。容德雷特大娘坐在他旁边。

    马吕斯认为只差几秒钟便是应当行动的时候了,他举起右手,朝过道的一面,斜指着天花板,准备随时开枪。

    容德雷特和拿粗木棒的人密谈过后,又转向白先生,带着他特有的那种低沉、含蓄、可怕的笑声,再次提出他的问题:

    “难道你不认得我吗?”

    白先生直对着他的脸回答:

    “不认得。”

    于是容德雷特一步跨到桌子边,身躯向前凑到蜡烛的上面,叉着手臂,把他那骨角外凸、凶形恶状的下巴伸向白先生的脸,尽量逼近,正像一头张牙待咬的猛兽,白先生却泰然自若,纹丝不退。他在这种姿势中大声吼道:

    “我并不叫法邦杜,也不叫容德雷特,我叫德纳第!我就是孟费郿的那个客店老板!你听清楚了吧?德纳第!你现在认得我了吧?”

    白先生的额上起了一阵不显著的红潮,他以一贯的镇静态度,声音既不高,也不抖,回答说:

    “我还是不认得。”

    马吕斯没有听到这回答。谁要是在这时在黑影中看见了他,就能见到他是多么惶惑、呆傻、惊慌。当容德雷特说着“我叫德纳第”时,马吕斯的四肢一下全抖了起来,他连忙靠在墙上,仿佛感到有一把利剑冷冰冰地刺穿了他的心。接着,他的右臂,原要开枪告警的,也慢慢垂了下来,当容德雷特重复着说“你听清楚了吧?德纳第!”时,他那五个瘫软了的手指几乎让手枪落了下来。容德雷特在揭露自己时,没有惊扰白先生,却把马吕斯搞得六神无主。德纳第这名字,白先生似乎不知道,马吕斯却知道。让我们回忆一下,这名字对他意味着什么!这名字,是他铭篆在心的,是写在了他父亲的遗嘱上的!这名字,是印在他思想的深处,记忆的深处,载在那神圣的遗训中的:“一个叫德纳第的人救了我的命。我儿遇见他,望尽力报答他。”这名字,我们记得,是他灵魂所倾倒的对象之一,是和他父亲的名字并列在一起来崇拜的。怎么!在眼前的便是德纳第,在眼前的便是他这么多年来寻求不着的那位孟费郿的客店老板!他到底遇见他了,可真是无奇不有!他父亲的救命恩人竟会是一个匪徒!他,马吕斯,一心希望舍命报答的这个人竟会是一个魔怪!搭救彭眉胥上校的那位义士竟在干着犯罪的勾当,马吕斯虽然还闹不清楚他打算干的究竟是什么,但却已具有谋财害命的迹象了!况且是谁的命呵,伟大的上帝!这遭遇太险恶了!命运也未免太捉弄人了!他父亲从棺材中命令他尽力报答德纳第,四年来,马吕斯惟一的思想便是要为他父亲了清这笔债,可是,正当他要用法律的力量逮捕一个行凶匪徒的时候,命运却向他吼道:“这是德纳第!”在壮烈的滑铁卢战场上他父亲的生命,被人从弹雨中救出来,他正可以对这人偿愿报恩了,却又报以断头台!他私自许下的心愿是,一旦找到了这位德纳第,他一定要在相见时拜倒在他的膝前,现在他果然找到了,但又把他交给刽子手!他父亲对他说:“救德纳第!”而他以消灭德纳第的行动来回答自己所爱慕的这一神圣的声音!他父亲把冒着生命危险把他从死亡中拯救出来的这个人托付给他马吕斯,现在却要他父亲从坟墓中望着这人在他儿子的告发下被押藏书网到圣雅克广场上去受极刑!多少年来,他一直把他父亲亲笔写下的最后愿望牢记在心,却又背弃遗训,反其道而行之,这将是多么荒唐可笑!但是,在另一方面,眼见这场谋害而不加以制止!怎么!坐视受害人受害并听凭杀人犯杀人!对这样一个恶棍,难道能因私恩而缩手?马吕斯四年来所有的种种思想全被这一意外搅乱了。他浑身战栗。一切都取决于他。他一手掌握着这些在他眼下纷纷扰扰的人,虽然他们全不知道。假使他开枪,白先生能得救,德纳第却完了;假使他不开枪,白先生便遭殃,并且,谁知道?德纳第逃了。镇压这一个,或是让那一个去牺牲!他都问心有愧。怎么办?怎么选择?背弃自己素来引以自豪的种种回忆,背弃自己在心灵深处私自许下的种种诺言,背弃最神圣的天职,最庄严的遗言!背弃他父亲的遗嘱,要不就纵容罪行,让它成功!他仿佛一方面听见“他的玉秀儿”在为她的父亲向他央求,一方面又听见那上校在叫他照顾德纳第。他觉得自己疯了。他的两个膝头只往下沉。他甚至没有充分时间来仔细思考,因为他眼前的事态正在疯狂地向前演变。那好像是一阵狂澜,他自以为居于操纵着它的地位,其实已处于被动。他几乎昏了过去。

    德纳第——我们以后不再用旁的名字称呼他了——这时却在桌子前面踱来踱去,既茫然不知如何是好,又得意到发狂。

    他一把抓起烛台,砰的一下把它放在壁炉上,他用力是那么猛,使烛芯几乎熄灭,烛油也飞溅到了墙上。

    接着,他转向白先生,龇牙咧嘴地狂叫着:

    “火烧的!烟熏的!千刀万剐的!抽筋去骨的!”

    跟着他又来回走动起来,暴跳如雷地吼道:

    “啊!我到底找着你了,慈善家先生,穿破烂的百万富翁!送泥娃娃的大好佬!装蒜的傻老头!啊!你不认得我!当然不会认得我!八年前,一八二三年的圣诞前夕来到孟费郿,到我那客店里来的不是你!从我家里把芳汀的孩子百灵鸟拐走的不是你!穿一件黄大氅的不是你!不是!手里还提一大包破衣烂衫,就和今早来到我这里一样!喂,我的妻!这个老施主,他走人家,手里不拿几包毛线袜,好像就不过意似的!百万富翁先生,敢情你是衣帽店老板!你专爱把你店里的底货拿来送给穷人,你这圣人!你的把戏算耍得好!啊!你不认得我?可我,我认得你!你这牛头一钻进这地方,我便立刻把你认出来了。啊!你现在总学到了乖了吧,像那样随随便便跑到别人家里去,借口是住客店,穿上旧衣服,装穷酸相,一个苏也肯要的样子,欺瞒人家,摆阔气,骗取人家的摇钱树,还要在树林里进行威吓,不许人家带回去,等到人家穷下来了,便送上一件大得不成样子的外套和两条医院用的蹩脚毯子,老光棍,拐带孩子的老贼,你现在总学到乖了吧,你的这一套不一定耍得成!”

    他停下了,好像是在对自己说着什么。他的那股厉气平息下去了,有如大河的巨浪泻进了落水洞,随后,好像是要大声结束他刚才低声开始的那段对自己说的话,他一拳捶在桌上吼道:

    “还带着他那种老好人的样子!”

    他又指着白先生说:

    “说正经的!你当初开过我的玩笑。你是我的一切苦难的根子!你花一千五百法郎把我的一个姑娘带走了,这姑娘肯定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她已替我赚过许多钱,我本应好好靠她过一辈子的!在我那倒霉的客马店里,别人吃喝玩乐,可我,像个傻子,把我的一切家当全赔进去了,我原要从那姑娘身上全部捞回来的!呵!我恨不得那些人在我店里喝下去的酒全都是毒药!这些都不用提了!你说说!你把那百灵鸟带走的时候,你一定觉得我是个傻瓜蛋吧!在那树林里,你捏着一根哭丧棍!你比我狠。一报还一报。今日却是我捏着王牌了!你玩完了,我的好老头!啊呀,我要笑个痛快。说真话,我要笑个痛快!这下子他可落在圈套里了!我对他说,我当过戏剧演员,我叫法邦杜,我和马尔斯小姐、缪什小姐演过喜剧,明天,二月四号,我的房东要收房租,可他一点也没看出来,限期是二月八号,并不是二月四号!傻透了的蠢材!他还带来这四个可怜巴巴的菲力浦<span class=”” data-note=”菲力浦,就是值二十法郎的路易。”></span>!坏种!他连一百法郎也舍不得凑足!再说,我的那些恭维话说得他心里好舒服哟!真有意思。我心里在想:‘冤桶!这下子,我逮住你了!今天早晨我舔了你的爪子,今天晚上,我可要啃你的心了!’”<var>?99lib.</var>

    德纳第停了下来。他的气喘不过来了。他那狭窄的胸膛,像个熔炉上的风箱,不断起伏。他的眼睛充满了那种下贱的喜色,也就是一个无能、不义、凶残成性的人在有机会践踏和侮辱他所畏惧过、谄媚过的对象时具有的那种喜色,一个能把脚跟踩在巨人头上的侏儒的欢乐,一只豺狗在开始撕裂一头病到已不能自卫、却还有知觉感受痛苦的雄牛时的欢乐。

    白先生不曾打断过他的话,只是在他住嘴时,才向他说:

    “我不知道您要说的是什么。您弄错了。我是一个很穷的人,远不是个百万富翁。我不认得您。您把我当作另一个人了。”

    “啊!”德纳第语不成声,“你真会胡扯!你坚决要开玩笑!你是在自欺欺人,我的老朋友!啊!你想不起来吗?你看不出我是谁吗?”

    “对不起,先生,”白先生以一种在这种时刻难免显得很奇特有力的斯文口吻回答,“我看得出您是个匪徒。”

    谁也了解,卑鄙的人同样也有自尊心,妖魔鬼怪也爱听恭维话。提到匪徒这两个字,那德纳第的女人从床上跳下来了,德纳第抓住了他的椅子,好像要把它捏碎。“不许动,你!”他对他的女人吼道,继又转向白先生:

    “匪徒!对,我知道你们这些有钱人是这样称呼我们的!可不是!确是这样,我破了产,我躲了起来,我没有面包,我连个苏都没有,我是个匪徒!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我是个匪徒!啊!至于你们,你们烘脚,你们穿沙可斯基式的轻便鞋,你们穿那种舒适的大衣,同有些大主教一样,你们住在有门房的房子的二层楼上,你们吃蘑菇,你们吃那种在正月里要卖四十法郎一扎的龙须菜,你们用青豌豆来填脖子,当你们要知道天气冷不冷,你们只消到报纸上去找舍华列工程师的寒暑表的记录。我们呢!我们自己便是寒暑表!我们用不着跑到河沿钟楼角上去看冷到多少度,我们自己知道血管里的血在冻结,冰已进入心脏,我们说:‘上帝是不存在的!’你现在却来到我们的洞里,是呀,我们的洞里,来叫我们匪徒!但是我们会把你吃掉!我们这些穷小子,会把你吞下去!百万富翁先生!你应当懂得这一点:我是个经营过事业的人,我领到过执照,我当过选民,我是个绅士,我!而你,你却不一定是!”

    说到这里,德纳第朝那几个守在房门口的人跨上一步,浑身发抖地说道:

    “当我想到他竟敢跑来把我当做一个补破鞋的看待!”

    随后又以更加狂暴的气势对着白先生说:

    “慈善家先生!你也还应该懂得这一点:我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我!我不是一个那种没名没姓跑到人家家里去拐带孩子的人!我是一个法兰西的退伍军人,我本应得到一个勋章!我参加过滑铁卢战役,我!我在那次战斗中救出过一个叫做什么伯爵的将军!他曾把他的名字告诉我;但是他那狗声音是那么小,因而我没有听清楚。我只听到什么‘眉胥’<span class=”” data-note=”“眉胥”,原文是“merci”(谢谢),和“Pontmercy”(彭眉胥)的后面两个音节发音相同。”></span>。我宁愿知道他的名字,不在乎他谢不谢。知道了名字,我便有办法找到他。你看见的这张油画是大卫在布鲁克塞尔<span class=”” data-note=”布鲁克塞尔,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的误读。”></span>画的,你知道他画的是谁吗?他画的是我。大卫要让这一英勇事迹永垂不朽。我背上背着那位将军,把他从炮火中救出来。经过就是这样。那位将军,他从来没有为我做过一点什么事,他并没有什么地方比其他的人好些!我却没有因此就不冒生命的危险去救他的命,我的口袋里装满证件。我是滑铁卢的一名战士,他妈的上帝!现在,我没有嫌麻烦,已把这一切告诉了你,言归正传,我要钱,我要许多钱,我要大量的钱,要不,我就要你的命,慈悲上帝的雷火!”

    马吕斯已能稍稍控制他的焦虑心情,他在静听着。最后的一点疑云已经消散,这人确是遗嘱里所指的那个德纳第了。马吕斯听到他责备他父亲有恩不报,不禁浑身战栗,内心万分痛苦,几乎要承认那种责备是对的。因此他更感到左右为难,不<s></s>知所措了。并且,在德纳第所说的那一切话里,在那种语调、那种姿势、那种使每一个字都发出火焰的眼神里,在一个性情恶劣的人的这种和盘托出的爆发里,在这种夸耀和猥琐、傲慢和卑贱、狂怒和傻乐的混合表现里,在这种真悲愤和假感情的搀杂现象里,在一个陶醉于逞凶泄愤的欢畅滋味中的这种狂妄行为里,在一个丑恶心灵的这种无耻的暴露里,在一切痛苦和一切仇恨的这种汇合里,也确有一种像罪恶一样不堪注目,像真情一样令人心酸的东西。

    他要求白先生收买的那幅所谓名家手笔,大卫的油画,读者已经猜到,只不过是他从前那客马店的招牌,我们记得,是他自己画的,是他在孟费郿破产时留下来的惟一的破烂。

    由于他这时没有挡住马吕斯的视线,马吕斯能细看那货色了,他果真看出涂抹在那上面的是一个战场,远处是烟,近处是一个背上背着一个人的人。那两个人便是德纳第和彭眉胥,救人的中士和被救的上校。马吕斯好像醉了似的,他仿佛看见他的父亲在画上活了起来,那已不是孟费郿酒店的招牌,而是死者的复活,墓石半开,亡魂起立了。马吕斯听见自己的心在太阳穴里卜卜地响,他耳朵里有滑铁卢的炮声,他父亲隐隐约约出现在那丑恶的画面上,流着血,神色仓皇,他仿佛看见那个不三不四的形象在定定地望着他。

    德纳第,当他气息平复以后,把他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白先生,轻声干脆地对他说: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在我们请您干几杯以前?”

    白先生没有作声。在这沉寂当中,有一个破嗓子从过道里发出了这么一句阴森的玩笑话:

    “假使要砍木头,有我在!”

    是那个拿板斧的人在寻开心。

    同时,一张毛茸茸、黑不溜秋的大宽脸咧着嘴从门口笑着进来,形状骇人,露着满嘴的獠牙。

    这便是那个拿板斧的人的脸。

    “你为什么把脸罩取掉?”德纳第对他暴跳如雷大吼起来。

    “笑起来方便。”那人回答。

    已经好一会儿了,白先生似乎一直在密切注意着德纳第的每一个动作,而德纳第却已被他自己的冲天怒气搞得头晕眼花,老在那穷窟里来回走动,满以为可以万无一失,房门有人把守住了,他们人人有武器,被逮的人却手无寸铁,并且是以九个人对付一个人,假定德纳第大娘只算是一个人的话。当他斥责那个拿板斧的人时,他的背是对着白先生的。

    白先生趁这机会,一脚踢开椅子,一拳推开桌子,一个纵步,轻捷得出奇,德纳第还没有来得及转身,他已到了窗口。开窗,跳上窗台,跨出窗外,那只是一秒钟的事。他已经半截身子到了外面,六只强壮的手一齐抓住了他,又使劲把他拖回那穷窟里。跳上去抓他的人是那三个“通烟囱的”。德纳第大娘也同时揪住了他的头发。

    其他的匪徒,听到众人蹿动的声音,全从过道里跑来了。那个躺在床上、仿佛喝醉了酒的老头从床上跳下来,手里捏一个修路工人用的铁锤,和大家站在一道。

    蜡烛正照着那几个“通烟囱的”中的一个,尽管他脸上抹了黑,马吕斯仍认出那人就是邦灼,又叫春天,又叫比格纳耶的,这人把一根那种在铁杆两端装了两个铅球的闷棍举在白先生的头顶上。

    马吕斯见到这情况,实在忍不住了。他私自说道:“我的父亲,请原谅我!”同时他的手指也在找手枪的扳机。正要开枪时,他又听见德纳第喊道:

    “不要伤害他!”

    受害人这次所作的挣扎,不但没有激怒德纳第,反而使他镇静下来了。他原是由两个人构成的,一个凶横的人和一个精明的人。直到这时,在他踌躇满志的情况下,在受害人束手无策、不动弹的时候,支配着他的是那个凶横的人;现在受害人挣扎起来了,并且似乎要斗争,那精明的人便又出现并占了上风。

    “不要伤害他!”他又说了一次。他这话的最直接的效果,这是他不知道的,是把那待发的枪声止住了,并软化了马吕斯,在马吕斯看来,紧急关头已过,在新形势面前再观望一下,丝毫没藏书网有不妥的地方。谁知道不会出现什么机会能把他从无法使玉秀儿的父亲和上校的救命恩人两全的难题中拯救出来呢?

    一场恶斗开始了。当胸一拳,白先生把那老头送到了屋子中间去乱滚,接着就是两个反巴掌把两个对手打倒在地上,两个膝头各压住了一个;那两个无赖,处在这种压力下,好像被石磨压住了似的,只有呻吟的份儿;但是其余那四个抓住了这勇猛非凡的老人的臂膀和后颈,把他压伏在那两个被压的“通烟囱的”身上。这样,既制人,又为人所制,既压着在他下面的人,又被在他上面的人所扼住,尽力挣扎而无法摆脱堆在他身上的力量,白先生消失在那一群横蛮的匪徒下面了,正如一头野猪消失在一堆怪叫的猎狗下面。

    他们终于把他掀翻在最近窗口的那张床上,使他动弹不得。德纳第大娘一直没有放松他的头发。

    “你,”德纳第说,“不用你管。小心撕破你的围巾。”

    德纳第大娘放了手,好像母狼服从公狼,咬着牙低声咆哮了一阵。

    “你们,”德纳第又说,“搜他身上。”

    白先生仿佛已放弃了抵抗的念头。大家上去搜他身上。他身上只有一个皮荷包和一条手绢,荷包里盛着六个法郎,再没有旁的东西。

    德纳第把手绢揣在自己的衣袋里。

    “怎么!没有票夹子?”他问。

    “也没有表。”一个“通烟囱的”回答。

    “没有关系,”那个脸上戴了面具、手里捏着一把大钥匙的人用肚子里的声音阴阴地说,“这是个老滑串子!”

    德纳第走到门角落里,拿起一把绳子,丢向他们。

    “把他捆在床脚上,”他说。继又望着那个被白先生一拳打倒、直挺挺躺在屋子中间不动的老头:

    “蒲辣秃柳儿是不是死了?”他问。

    “没有死,”比格纳耶回答,“他喝醉了。”

    “把他扫到屋角里去。”德纳第说。

    两个“通烟囱的”用脚把那醉汉推到了那堆废铁旁边。

    “巴伯,你为什么带来了这么多的人?”德纳第低声问那拿粗木棒的人,“用不着这样。”

    “我不好办,”拿粗木棒的人回答,“他们全要插一手。这季度清淡,找不着买卖。”

    白先生躺着的那张床是医院里用的那种粗木床,四只床脚都几乎没有好好加工过。白先生任他们摆布。匪徒们要他立在地上,牢牢地把他绑在离窗口最远、离壁炉最近的床脚上。

    最后一个结打好了,德纳第拿了一把椅子,走来坐在白先生的斜对面。德纳第已不像他原来的样子,他的面容已从凶横放肆慢慢转为温和安静而狡猾。马吕斯很不容易从这斯文人的笑容里认出那张近似猛兽、刚才还唾沫横飞的嘴。他望着这一奇怪、令人不安的转变,为之骇然,他的感受正如一个人看到一只老虎变成了律师。

    “先生……”德纳第说。

    同时他做个手势叫那些还抓住白先生的强盗走开:

    “你们站远一点,让我和这位先生谈谈。”

    大家一齐退向门口。他接着说:

    “先生,您打错主意了,您不该想到要跳窗子。万一折断一条腿呢?现在,假使您允许,我们来心平气和地谈谈。首先,我应当把我注意到的一个情况告诉您,那就是您直到现在还没有喊过一声。”

    德纳第说得对,这一细节是实在的,尽管马吕斯在慌乱中没能察觉出来。白先生只稍稍说过几句话,并且没有提高过嗓子,更怪的是,即使是在窗口旁和那六个匪徒搏斗时,他也紧闭着口,一声不吭。德纳第继续说:

    “我的天主!您原可以喊上一两声‘抢人啊’,我决不会感到那有什么不妥当。救命啊!在这种情况下是谁也要喊的,在我这方面,我绝对不会说这不应该。当我们看见自己遇到了一些不能使我们十分相信的人时,我们哇哩哇啦一阵子,那原是非常简单的。要是您那么做了,我们也不会打扰您的。连一个塞子我们也不会塞到您的嘴里。让我来告诉您这是为什么。因为这屋子是间哑屋子。它只有这么一个优点,但是它有这个优点。这是间地窨子。您就在这里丢一个炸弹吧,最近的警察哨所听了,也只当是个酒鬼的鼾声。在这里,大炮也只‘砰’那么一下,雷也只‘噗’那么一下。这是个舒服的住处。但是,总而言之,您没有喊一声,这样最好,我佩服您的高明,我并且要把我从这里得出的结论说给您听:我的亲爱的先生,要是您喊,谁会来呢?警察。警察来过以后呢?法律制裁。因而您没有喊,足见您并不比我们更乐于看见警察和法律制裁来到我们身上。也可以看出——我早已怀疑到这一点——由于某种利害关系,您就有某种东西需要加以隐藏。在我们这方面,我们也有同样的利害关系。因此我们是可以谈得拢的。”

    德纳第一面这样谈着,他那双盯着白先生的眼睛,仿佛也在着意要把从它瞳孔里冒出的尖针一一刺到他俘虏的心里去。此外,他所用的语言,虽然带着一种温和而隐蔽的侮辱意味,却是含蓄的,几乎是经过一番斟酌的。这人,刚才还只是个盗匪,现在在我们的印象中却是个“受过传教士教育的人”了。

    那俘虏所保持的沉默,他的那种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来坚持的戒备,对叫喊这一极自然的动作的抗拒,这一切,我们应当指出,对马吕斯都是不愉快的,并且使他惊讶到了痛苦的程度。

    这个被古费拉克栽上“白先生”绰号的人,在马吕斯的心目中,原是一个隐现在神秘氛围中的严肃奇特的形象,现在经过德纳第的这一切合实情的观察,马吕斯感到更加看不清楚了。但是,不管他是什么人,他虽已受到绳索<tt></tt>的捆绑,刽子手的层层包围,半陷在,不妨这样说,一个随时往下沉的土坑里,无论是在德纳第的狂怒或软磨面前,这人始终岿然不动,马吕斯此时也不能不对这沉郁庄严的容貌肃然起敬。

    这显然是个恐惧不能侵袭,也不知什么叫惊慌失措的心灵。这是一个那种能在绝望的环境中抑制慌乱情绪的人。尽管情况是那么极端凶险,尽管灾难是那么无可避免,这里却一点也没有像惨遭灭顶的人在水底下睁着一双惊骇万状的眼睛的那种悲痛神情。

    德纳第从容不迫地站起来,走向壁炉,挪动屏风,把它靠在炉旁的破床边上,让烧着一炉旺火的铁皮炉子露出来,被绑的人完全可以看见躺在炉子里的那把已经烧到发白、密密麻麻散布着许多小红点的钝口凿。

    接着,德纳第又过来坐在白先生旁边。

    “我继续谈,”他说。“我们是可以谈得拢的。让我们对这问题来一个友好的解决。刚才我发了火,不应该,我不知道我的聪明刚才到哪里去了,我确是做得太过分了,我说了些不中听的话。比方说,因为您是百万富翁,我便向您要钱,要许多钱,大量的钱。那样做是不近情理的。我的天主,您有钱也不一定就宽舒,您有您的种种负担,谁又没有负担呢?我并不想要您倾家荡产,我究竟还不是一个泼皮。我也不是一个那种因为形势对自己有利,便利用形势来变得庸俗可笑的人。听我说,我可以让一步,牺牲一点我这方面的利益。我只要求二十万法郎。”

    白先生一个字也没有说。德纳第跟着又说:

    “您瞧我在我的酒里已搀了不少的水了。我不知道您的经济情况,但是我知道您花钱是不大在乎的,并且像您这样一位慈善家很可以赠送二十万法郎给一个境遇不好的家长。同时您也是个明理的人,您决不至于认为:像我今天这样劳民伤财,像我今晚这样布置——在场的诸位先生们都一致同意,认为这一工作是安排得很好的——只是为了向您弄几文到德努瓦耶店里去喝喝十五法郎一瓶的红葡萄酒和吃吃小牛肉而已。二十万法郎,值得呢。只要您把这一点点鸡毛蒜皮从您的袋子里掏出来了,我担保,决不改口,您尽可以放心,谁也不会再动您一根毛。您一定会对我说:‘可是我身上没有带二十万法郎。’呵!我是不喜欢小题大做的。我现在并不要您付钱。我只要求您一件事。劳您驾把我要念的写下来。”

    德纳第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随即又以着重的语气,朝小火炉那面丢了一个笑脸,说道:

    “我预先告诉您,如果您说您不会写字,我是不能同意的。”

    高明的检察官见了他那笑脸也要自愧不如。

    德纳第把桌子推向白先生,紧紧地靠着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墨水瓶、一杆笔和一张纸,让那抽屉半开着,露出一把雪亮的长尖刀。

    他把纸放在白先生面前。

    “写。”他说。

    那被绑的人终于说话了。

    “您要我怎么写?我是绑着的。”

    “这是真话,请原谅!”德纳第说,“您说得很对。”

    他转向比格纳耶说:

    “放开先生的右边胳膊。”

    邦灼,又叫春天,又叫比格纳耶的,执行了德纳第的命令。当被绑人的右手松了绑以后,德纳第拿着笔,蘸上墨水,递给他,说:

    “请您好好注意,先生,您是在我们的管制中,在我们的掌握中,绝对在我们的掌握中,任何人间的力量都不能把您从这里救出去,要是我们被迫而不得不干出一些不愉快的极端行为,那我们真会感到很抱歉。我不知道您的姓名,也不知道您的住址,但是我要预先告诉您,您马上要写一封信,我会派一个人去送信,在送信的人回来以前,我不会松您的绑。现在请您好好地写。”

    “写什么?”被绑人问。

    “我念,你写。”

    白先生拿起了笔。

    德纳第开始念:

    “我的女儿……”

    被绑人吃了一惊,抬起眼睛望着德纳第。

    “写‘我亲爱的女儿’。”德纳第说。

    白先生照写了。德纳第再念:

    “你立即到这里来……”

    他停住不念了,说道:

    “您平时对她说话是说‘你’的,对吗?”

    “谁?”白先生问。

    “还待问!”德纳第说,“当然是说那小姑娘,百灵鸟。”

    白先生面色不改,回答说:

    “我不懂您的话。”

    “您照写就是。”德纳第说,接着他又开始念:

    “你立即到这里来。我绝对需要你。送这封信的人是我派来接你的。我等你。放心来。”

    白先生全照写了。德纳第又说:

    “啊!不要‘放心来’,这句话可能引起猜疑,使人认为事情不那么简单,不敢放心来。”

    白先生涂掉了那三个字。

    “现在,”德纳第跟着又说,“请签名。您叫什么名字?”

    被绑人把笔放下,问道:

    “这信是给谁的?”

    “您又不是不知道,”德纳第回答,“是给那小姑娘的。我刚才已经告诉过您了。”

    德纳第显然不愿意把那姑娘的名字说出来。他只说“百灵鸟”,他只说“小姑娘”,可是他不提名字。这是精明人在他的爪牙面前保密的戒备手段。说出名字,便会把“整个买卖”揭露出来,把不需要他们知道的东西也告诉了他们。

    他又说:

    “请签名。您叫什么名字?”

    “玉尔邦·法白尔。”被绑人说。

    德纳第,像只老猫似的,连忙伸手到他的衣袋里,把那条从白先生身上搜到的手绢掏出来。他找那上面的记号,凑近蜡烛去看。

    “‘U.F.’,对。玉尔邦·法白尔。好吧,您就签上‘U.F.’。”

    被绑人签了。

    “您折信得有两只手,给我,我来折。”

    折好信,德纳第又说:

    “写上收信人的地址,姓名。‘法白尔小姐’,还有您的住址。我知道您住的地方离此地不会很远,在圣雅克·德·奥·巴附近,您每天都去那儿望弥撒,但是我不知道哪条街。在名字上,您既没有撒谎,在住址上,想必您也不会撒谎吧。您自己把住址写上。”

    被绑人若有所思地呆了一会,继又拿起笔来写:

    “圣多米尼克·唐斐街十七号,玉尔邦·法白尔先生寓内,法白尔小姐收。”

    德纳第以痉挛性的急促动作抓着那封信。

    “我的妻!”他喊。

    德纳第大娘跑上前去。

    “信在这儿了。你知道你应当怎么办。下面有辆马车。快去快来。”

    又转向那拿板斧的人说:

    “你,既然已经取掉脸罩,你就陪着老板娘去走一趟。你坐在马车后面。你知道栏杆车停的地方吗?”

    “知道。”那人说。

    他把板斧放在屋角,便跟着德纳第大娘往外走。

    他们出去后,德纳第把脑袋从半开着的门缝中伸到过道里,喊道:

    “小心不要把信弄丢了!好好想想你身上带着二十万法郎呢。”

    德纳第大娘的哑嗓子回答说:

    “放心。我已把它放在肚子里了。”

    不到一分钟,便听见马鞭挥动的劈啪声,声音越来越弱,很快便听不到了。

    “好!”德纳第嘟囔着。“他们走得很快。像这样一路大跑,只要三刻钟,老板娘便回来了。”

    他把一张椅子移向壁炉,坐下,交叉着胳膊,朝铁皮炉伸出两只靴子。

    “我脚冷。”他说。

    在那穷窟里,同德纳第和那被绑人一道留下来的只有那五个匪徒了。这伙人,为了制造恐怖,脸上都戴着脸罩或抹了黑脂胶,装成煤炭工人、黑种人、鬼怪的样子,在这副外貌下面,却露着呆傻郁闷的神情,使人感到他们是抱着干活计的态度在执行一项罪恶勾当,安安静静,无精打采,没有愤恨,也不怜悯。他们好像是一群白痴,一句话也不说,挤在一个角落里。德纳第在烘他的脚。那被绑的人又回复到沉默状态。刚才还充满这屋子的凶暴的喧嚷已被一种阴沉沉的寂静所代替。

    烛芯上结了个大烛花,把那空阔的破烂屋子照得朦朦胧胧,煤火也暗下去了,所有那些鬼怪似的脑袋把一些不成形的影子映在墙壁和天花板上。

    除了那老醉汉从熟睡中发出的匀静的鼻息声外,什么声音也没有。

    这一切使马吕斯的心情变得更加焦灼万分,他等待着。这哑谜越来越猜不透了。被德纳第称为“百灵鸟”的那个“小姑娘”究竟是什么人?是指他的“玉秀儿”吗?被绑的老人听到“百灵鸟”这称呼似乎全无反应,只毫无所谓地淡淡回答了一句:“我不懂您的话。”在另一方面,“U.F.”这两个字母有了解释,是玉尔邦·法白尔的首字。玉秀儿已不再叫玉秀儿了。这是马吕斯看得最清楚的一点。一种丧魂失魄似的苦恼心情把他钉了在那俯瞰全盘经过的位置上。他立在那里,好像已被眼前的种种穷凶极恶的事物搞得精疲力竭,几乎失去了思考和行动的能力。他呆等着,盼望能发生某种意外,任何意外;他无法理清自己的思绪,也不知道应当采取什么态度。

    “不管怎样,”他暗暗想道,“如果百灵鸟就是她,我一定能看见她,因为德纳第大娘将会把她带来。到那时候,毫无问题,必要时我可以献出我的生命和血,把她救出来!任何东西都不能阻挡我。”

    这样过了将近半点钟。德纳第仿佛沉浸在阴暗的思索中。被绑人没有动。可是,有好一阵子,马吕斯似乎听到一种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若断若续地从被绑人那方面传出来。

    忽然,德纳第粗声大气地对被绑人说:

    “法白尔先生,听我说,我现在把这话告诉您也一样。”

    这句话仿佛要引出一段解释。马吕斯侧耳细听。德纳第继续说:

    “我的老伴快回来了,您不用急。我想百灵鸟确实是您的女儿,您把她留在身边,我也认为那是极自然的。不过,您听我说。我的女人带着您的信,一定会找到她。我曾嘱咐我的女人换上衣服,像您刚才看见的样子,为的是好让您那位小姐能跟着她走,不至于感到为难。她们俩会坐在马车里,我那伙计坐在车子后头。在门外的某个地方,有一辆栏杆车,套上了两匹极好的马。他们会把您的小姐带到那地方。她将走下马车。我那伙计领她坐上栏杆车,我的女人回到此地对我们说:‘办妥了。’至于您那小姐,不会有人虐待她的,那辆栏杆车会把她带到一个地方。她可以安安稳稳地待在那里,等到您把区区二十万法郎交了给我,我们立即把她送还给您。要是您叫人逮捕我,我那伙计便会给百灵鸟一脚尖。就这样。”

    那被绑人一个字也不答。停了一会,德纳第又说:

    “事情很简单,您也懂得。不会有什么为难的事,如果您不想为难的话。我把这话说给您听。我事先告诉您,让您知道知道。”

    他煞住了。被绑人仍不做声,德纳第接着又说:

    “等到我的老伴回来了,并告诉我说‘百灵鸟已在路上了’,我们便放您走,您可以自由自在地回家去睡觉。您瞧,我们并没有什么坏心思。”

    在马吕斯的脑子里,却出现了触目惊心的景象。怎么!他们要绑走那姑娘,他们不把她带来此地?这一伙妖魔鬼怪中的一个要把她带去隐藏起来?那是什么地方?……并且万一就是她呢!并且显然就是她了!马吕斯感到他的心停止跳动了。怎么办?开枪吗?把这些恶棍全交到法律的手中吗?可是那个拿板斧的凶贼会仍然扣着那姑娘,逍遥法外,马吕斯想到德纳第的这句话,隐隐感到话里的血腥味:“要是您叫人逮捕我,我那伙计便会给百灵鸟一脚尖。”

    现在不仅是上校的遗嘱,也还有他的恋情,他意中人的危险,都在使他进退两难。

    这种已经延续了一个多小时的险恶遭遇仍在随时改变形势。马吕斯已有勇气来反复剖析种种最痛心的臆测,想找出一线希望,但是一无所得。他脑子里的喧嚣和那穷窟里坟墓般的寂静恰成对比。

    在这沉寂中,楼梯下忽然传来大门开闭的声音。

    被绑的人在他的绑索中动了一下。

    “老板娘回来了。”德纳第说。

    话还没说完,德纳第大娘果然冲进了屋子,涨红了脸,呼吸促迫,喘不过气来,眼里冒着火,用她的两只肥厚的手同时捶自己的屁股,吼道:

    “假地址!”

    她带去的那个匪徒跟在她后面进来,重新拿起了板斧。

    “假地址?”德纳第跟着说。

    她又说道:

    “鬼也没有找到一个!圣多米尼克街十七号,没有法白尔先生!谁也不知道他。”

    她喘不过气,只得停下来,继又说道:

    “德纳第先生!这老鬼给你上了当!你太老实了,懂吗!要是我呀,一上来我就先替你,替你们把他的嘴巴砍作四块再说!要是他逞强,我就活活地把他烤熟!他应当说实话,说出那姑娘在什么地方,说出那隐藏的钱财在什么地方!要是我,我就那么办,我!怪不得人家要说男人总比女人蠢些!鬼也没有一个,十七号!那是一扇大车门。没有法白尔先生,圣多米尼克街!又是一路大跑,又是马车夫的小费,又是什么的!我问了门房和他的女人,那女人倒生得又漂亮又结实,可他们不知道!”

    马吕斯吐了口气。她,玉秀儿或百灵鸟,他已不知道应当怎样称呼的那个人儿,脱险了。

    当他那气疯了的女人大嚷大叫时,德纳第坐到了桌子上,他有好一阵子没说话,晃着他的右腿,横眉瞪眼地望着小火炉发呆。

    最后,他用慢腾腾的、狠得出奇的语调对被绑人说:

    “一个假地址?你究竟是怎样打算的?”

    “争取时间!”被绑人以洪亮的嗓子大声回答。

    同时,他一下子挣脱了身上的绑索,绑索早已断了。他只有一条腿还被绑在床脚上。

    那七个人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向他冲上去,他已钻到壁炉下面,把手朝小火炉伸去,接着立了起来;到这时,德纳第,他的女人,还有那七个匪徒,都一齐被他吓倒,全向屋子的底里退去,惊愕失措地望着他把那发出一片凶光的、通红的钝口凿高举在头顶上,几乎可以为所欲为,形象好不吓人。

    法院调查戈尔博老屋谋害案件的记录时曾提到,警察进入现场以后,找到一个经过特殊加工的很大的苏。这种很大的苏是苦役牢里的一种极为精巧的工艺品,靠耐力在黑暗中精心制造出来为秘密活动服务的奇异产品,也就是说,是一种越狱的工具。这种出自高超手艺的精细而丑恶的产物,在奇珍异宝中,有如诗歌里的俚语俗话。狱中有不少的贝弗努托·切利尼<span class=”” data-note=”贝弗努托·切利尼(Bevenuto Cellini,1500—1571),意大利雕塑家及金银器皿镂刻艺术家。”></span>,正如文坛上有维庸<span class=”” data-note=”维庸(Villon,1431—约1463),法国诗人,一生好与盗匪为伍。”></span>这一类人物。在狱中煎熬的人们渴望自由,便想尽方法,用一把木柄刀,或是一把破刀,有时全无工具,把一个苏剖成两个薄片,并在不损坏币面花纹的情况下,把这两个薄片挖空,再在边沿上刻一道螺旋纹,使这两个薄片能重行合拢,可以随意旋开合上,成为一个匣子。匣子里藏一条表的弹簧,这条表弹簧,在好好加工以后,能锯断粗链环和铁条。别人以为这苦役犯带着的只是一个苏,一点也不对,他带着的是自由。日后调查本案案情的警察在那穷窟窗子前面的破床下找到的正是这样一个分成两片的大个的苏。他们还找到一条蓝钢小锯,可以藏在那大个的苏里面。当时的情况很可能是这样:匪徒们搜查被绑人时,他把带在身上的这大个的苏捏在手里,随后,他有一只手松了绑,便把那个苏旋开,用那条锯子割断了身上的绳索,这正好说明马吕斯注意到的那种觉察不出来的动作和轻微的声音。

    当时他怕人发现,不便弯腰,因而左腿上的绑索未能割断。

    那些匪徒已从最初的惊讶中醒了过来。

    “不用慌,”比格纳耶对德纳第说,“他还有一条腿是绑着的,他没法逃走。我担保。是我把他那蹄子捆上的。”

    这时被绑人提高嗓子说:

    “你们这些倒霉蛋,要知道,我的这条命是不值得怎么保护的。可是,你们如果认为有本领强迫我说话,强迫我写我不愿意写的什么,说我不愿意说的话……”

    他揎起左边衣袖,说道:

    “瞧。”

    同时他伸直左臂,右手捏住钝口凿的木柄,把白热的凿子压在赤裸裸的肉上。

    肉被烧得哧哧作响,穷窟里顿时散布开了行刑室里特有的臭味。马吕斯吓得心惊肉跳,两腿发软,匪徒们也人人战栗,而那奇怪的老人只是脸上微微有点紧蹙,当那块红铁向冒着烟的肉里沉下去时,他若无其事地,几乎是威风凛凛地,把他那双不含恨意的美目紧盯着德纳第,痛苦全消失在庄严肃穆的神态中了。

    在伟大崇高的性格里,躯壳和感官因肉体的痛苦而起的反抗能使灵魂显现于眉宇,正如士兵们的哗变迫使军官露面。

    “你们这些可怜虫,”他说,“不要以为我有什么比你们更可怕的地方。”

    说着,他把凿子从伤口里拔出来,向开着的窗子丢出去,那发红的骇人工具连翻几个筋斗,消失在黑夜中,远远地落在积雪里熄灭了。

    那被绑人又说:

    “你们要拿我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他已经放弃了自卫武器。

    “抓住他!”德纳第说。

    两个匪徒把住了他的肩膀,那个戴着面具、用肚子说话的人,走过去立在他对面,举起那把钥匙,准备在他稍稍动一下的时候,便捶通他的脑门。

    这时,马吕斯听到有人在他的下面,墙脚边,低声交谈,但因靠得太近,望不见说话的人,他们说的是:

    “只有一个办法了。”

    “把他一劈两!”

    “对。”

    是那夫妇俩在商量。

    德纳第慢腾腾地走到桌子跟前,抽开抽屉,拿出那把尖刀。

    马吕斯紧捏着手枪的圆柄,为难到了极点。两种声音在他心里已经搅了一个钟头了,一个教他尊重父亲的遗嘱,一个喊着要他救那被绑的人。这两种声音仍在无休无止地搏斗,使他濒于死亡。他一直在渺渺茫茫地希望能找到一条孝义两全的路,却始终没有发现这种可能性。但是危险已逼近,观望已超出最终的极限,德纳第手执尖刀,站在和被绑人相距几步的地方思忖。

    马吕斯慌乱无主,朝四面乱望。这是人在绝望中的无可奈何的机械动作。

    他忽然惊了一下。

    圆月的一道亮光正照射在他脚旁的桌子上,仿佛要把一张纸指给他看。他瞥见了德纳第家大姑娘早晨在纸上写下的那行大字:

    <small>雷子来了。</small>

    一线光明穿过马吕斯的脑子,他有了一个主意,这正是他所寻求的方法,解决那个一直使他痛苦万分,既要撇开凶手,又要搭救受害人的难题的办法。他跪在抽斗柜上,伸出手臂,抓起那张纸,轻轻地从墙上剥下一块石灰,裹在纸里面,通过墙窟窿丢到了隔壁屋子中间。

    正是时候。德纳第已克服他最后的恐惧或最后的顾虑,正走向那被绑人。

    “掉下了什么东西!”德纳第大娘喊道。

    “什么?”她的丈夫问。

    那妇人向前抢上一步,把裹在纸里的石灰拾了起来。

    她把它递给丈夫。

    “这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德纳第问。

    “见鬼!”那妇人说,“你要它从什么地方来?是从窗口来的。”

    “我看见它飞进来的。”比格纳耶说。

    德纳第连忙把纸打开,凑到蜡烛旁边去看。

    “这是爱潘妮的字。有鬼!”

    他向他女人做了个手势,她连忙上前,他把写在纸上的那行字指给她看,随即低声说:

    “快!准备软梯!让这块肥肉留在老鼠洞里,我们赶快逃!”

    “不捅这人的脖子了?”德纳第大娘问。

    “来不及了。”

    “从哪儿逃?”比格纳耶接着问。

    “从窗口,”德纳第回答。“潘妮既然能从窗口把这石子丢进来,说明房子的这面还没有被包围。”

    那个戴着脸罩、用肚子说话的人把他的大钥匙放在地上,向空中举起他的两条胳膊,一言不发,急急忙忙把他的两只手开合了三次。这好比船员发出准备行动的信号。抓住被绑人的那两个匪徒也立即松了手,一转眼,那条软梯已吊在窗子外面,两个铁钩牢固地钩住了窗沿。

    被绑人没有注意到他身旁发生的这些事,他好像是在沉思或祈祷。

    软梯刚挂好,德纳第便喊道:

    “来!老板娘!”

    他自己也冲向窗口。

    但是,正当他要跨过窗台,比格纳耶却狠命一把拖住他的衣领。

    “喂,客气点,老贼!让我们先走!”

    “让我们先走!”匪徒们一齐喊。

    “你们真是孩子,”德纳第说,“不要浪费时间。冤家已在我们脚跟后面了。”

    “好吧,”一个匪徒说,“我们来抽签,看谁应当最先走。”

    德纳第吼道:

    “你们疯了!你们发痴了!你们这一堆傻瓜蛋!耽误时间,是吧?抽签,是吧?猜手指头!抽草梗儿!写上我们每个人的名字!放在帽子里!……”

    “你们要不要我的帽子?”有人在房门口大声说。

    大家回转头去看。是沙威。

    他手里捏着他的帽子,微笑着把它伸向他们。

    二十一 捉贼总应先捉受害人

    傍晚,沙威便已把人手布置好了,他自己躲在戈尔博老屋门前大路对面的那条哥白兰便门街的树后面。他一上来便“敞开了口袋”,要把那两个在穷窟附近把风的姑娘装进去。但他只“筐”住了阿兹玛。至于爱潘妮,她不在她的岗位上,她开了小差,因此他没有能逮住她。沙威随即埋伏下来,竖着耳朵等候那约定的信号。那辆马车的忽来忽往<q>?99lib.</q>早已使他心烦意乱。到后来,他耐不住了,并且,看准了那里面有一个“窠”,看准了那里面有一笔“好买卖”,也认清了走进去的某些匪徒的面孔,他决定不再等待枪声,径直上楼去了。

    我们记得他拿着马吕斯的那把路路通钥匙。

    他到得正是时候。

    那些吓慌了的匪徒全又把先头准备逃跑时扔在屋角里的凶器捡起来。不到一秒钟,七个人都龇牙咧嘴地相互靠在一起,摆出了抗拒的阵势,一个拿着他的棍棒,一个拿着他的钥匙,一个拿着他的板斧,其余的拿着凿子、钳子和锤子,德纳第捏着他的尖刀。德纳第大娘从窗旁的屋角里拿起她女儿平日当凳子坐的一块奇大的石磴抱在手里。

    沙威戴上帽></a>子,朝屋里走了两步,叉着胳膊,腋下夹根棍子,剑在鞘中。

    “不许动!”他说。“你们不用打窗口出去,从房门走。这样安全些。你们是七个,我们是十五个。你们不用拼老命,大家客客气气才好。”

    比格纳耶从布衫下抽出一支手枪,放在德纳第手里,对着他的耳朵说:

    “他是沙威。我<q></q>不敢对他开枪。你敢吗,你?”

    “有什么不敢!”德纳第回答。

    “那么,你开。”

    德纳第接过手枪,指着沙威。

    沙威离他才三步,定定地望着他,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只说:

    “还是不开枪的好,我说!你瞄不准的。”

    德纳第扳动枪机。没有射中。

    “我早已说过了!”沙威说。

    比格纳耶把手里的大头棒丢在沙威的脚前。

    “您是魔鬼的皇帝!我投降。”

    “你们呢?”沙威问其余的匪徒。

    他们回答说:

    “我们也投降。”

    沙威冷静地说:

    “对了,这样才好,我早说过,大家应当客客气气。”

    “我只要求一件事,”比格纳耶接着说,“在牢里,一定要给我烟抽。”

    “一定做到。”沙威回答。

    他回过头来向后面喊道:

    “现在你们进来。”

    一个排的持剑的宪兵和拿着大头棒、短棍的警察,听到沙威喊,一齐涌进来了。他们把那些匪徒全绑了起来。这一大群人,在那微弱的烛光照映下,把那兽穴黑压压地挤得水泄不通。

    “把他们全铐起来!”沙威喊着说。

    “你们敢动我!”有个人吼着说,那声音不像是男人的,但谁也不能说是女人的声音。

    德纳第大娘守在靠窗口的一个屋角里,刚才的吼声正是她发出的。

    宪兵和警察都往后退。

    她已丢掉了围巾,却还戴着帽子,她的丈夫,蹲在她后面,几乎被那掉下来的围巾盖住了,她用自己的身体遮着他,两手把石磴举过头顶,狠巴巴像个准备抛掷岩石的女山魈。

    “小心!”她吼道。

    人人都向过道里退去。破屋子的中间顿时空了一大片。

    德纳第大娘向束手就缚的匪徒们望了一眼,用她那沙哑的嗓子咒骂道:

    “全是胆小鬼。”

    沙威笑眯眯地走到那空处,德纳第大娘睁圆双眼盯着他。

    “不要过来,滚开些,”她喊道,“要不我就砸扁你。”

    “好一个榴弹兵!”沙威说,“老妈妈!你有男人的胡子,我可有女人的爪子。”

    他继续朝前走。

    蓬头散发、杀气腾腾的德纳第大娘叉开两腿,身体向后仰,使出全身力气把石磴对准沙威的脑袋抛去。沙威一弯腰,石磴打他头顶上过去了,碰在对面墙上,砸下了一大块石灰,继又弹回来,从一个屋角滚到另一屋角,幸而屋里几乎全是空的,最后在沙威的脚跟前不动了。

    这时沙威已走到德纳第夫妇面前。他那双宽大的手,一只抓住了妇人的肩膀,一只贴在她丈夫的头皮上。

    “手铐拿来。”他喊着说。

    那些警探又涌进来,几秒钟过后,沙威的命令便执行好了。

    德纳第大娘完全泄了气,望着自己和她丈夫的手全被铐住了,便倒在地上,嚎啕大哭,嘴里喊着:

    “我的闺女!”

    “都已看管好了。”沙威说。

    这时警察去料理睡在门背后的那个醉汉,使劲摇他。他醒来了,迷迷糊糊地问道:

    “完事了吧,容德雷特?”

    “完了。”沙威回答说。

    接着,他以弗雷德里克二世在波茨坦检阅部队的神气,挨个儿对那三个“通烟囱的”说:

    “您好,比格纳耶。您好,普吕戎。您好,二十亿。”

    继又转向那三个面罩,对拿板斧的人说:

    “您好,海嘴。”

    对拿粗木棒的人说:

    “您好,巴伯。”

    又对着用肚子说话的人:

    “敬礼,铁牙。”

    这时,他发现了被匪徒俘虏的人,自从警察进来以后,还没有说过一句话,他老低着头。

    “替这位先生解开绳子!”沙威说,“谁也不许出去。”

    说过后,他大模大样地坐在桌子跟前,桌上还摆着烛台和写字用具,他从衣袋里抽出一张公文纸,开始写他的报告。

    当他写完最初几行套语以后,他抬起眼睛说:

    “把刚才被这些先生们捆住的那位先生带上来。”

    警察们朝四面望。

    “怎么了,”沙威问道,“他在哪儿?”

    匪徒们的俘虏,白先生,玉尔邦·法白尔先生,玉秀儿或百灵鸟的父亲,不见了。

    门是有人守着的,窗子却没人守着。他看见自己已经松了绑,当沙威正在写报告时,他便利用大家还在哄乱,喧哗,你推我挤,烛光昏暗,人们的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的一刹那间,跳出窗口了。

    一个警察跑到窗口去望。外面也不见人。

    那软梯却还在颤动。

    “见鬼!”沙威咬牙切齿地说,“也许这正是最肥的一个!”

    二十二 在第三册中叫喊的孩子

    在医院路那所房子里发生这些事的次日,有一个男孩,仿佛来自奥斯特里茨桥的那面,顺着大路右边的平行小道走向枫丹白露便门。当时天已全黑。这孩子,脸色苍白,一身瘦骨,穿着撕条挂缕的衣服,二月里还穿一条布裤,却声嘶力竭地唱着歌。

    在小银行家街的转角处,一个老婆子正弯着腰在回光灯下掏垃圾堆,孩子走过时,撞了她一下,随即后退,一面喊道:

    “哟!我还以为是只非常大的,非常大的狗呢!”

    他的第二个“非常大的”是用那种恶意的刻薄声调说出来的,只有用大号字才稍稍可以把那味道表达出来:是个非常大的,非常大的狗呢!

    老婆子伸直了腰,怒容满面。

    “戴铁枷<big></big>的小鬼!”她嘟囔着,“要是我没有弯着腰,让你瞧瞧我脚尖会踢在你的什么地方!”

    那孩子早已走远了。

    “我的乖!我的乖!”他说,“看来也许我并没有搞错。”

    老婆子恨得喉咙也梗塞了,完全挺直了腰板,路灯的带红色的光照在她那土灰色的脸上,显出满脸的骨头影子和皱纹,眼角上的鹅掌纹一条条直绕到嘴角。她身体隐在黑影中,只现出一个头,好像是黑夜中被一道微光切削下来的一个耄龄老妇人的脸壳子。那孩子向她仔细望去,说道:

    “在下没福气消受这样美丽的娘子。”

    他仍旧赶他的路,放开嗓子唱着:

    <small>大王“踢木鞋”</small>

    <small>出门去打猎,</small>

    <small>出门打老鸦……</small>

    唱了这三句,他便停下来了。他已到了五零—五二号门前,发现那门是关着的.,便用脚去踢,踢得又响又猛,那股劲儿来自他脚上穿的那双大人鞋,并非完全由于他的小人脚。

    这时,他在小银行家街转角处遇见的那个老妇人跟在他后面赶来了,嘴里不断叫嚷,手也乱挥乱舞。

    “什么事?什么事?上帝救世主!门要被踢穿了!房子要被捅垮了!”

    孩子照旧踢门。

    “难道今天人们是这样照料房子的吗!”

    她忽然停下来,认出了那孩子。

    “怎么!原来是这个魔鬼!”

    “哟,原来是姥姥,”孩子说,“您好,毕尔贡妈。我来看我的祖先。”

    老妇人做了个表情复杂的鬼脸,那是厌恶、衰龄和丑态的巧妙结合,只可惜在黑暗中没人看见。她回答说:

    “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小牛魔王!”

    “去他的!”孩子接着说,“我父亲在哪儿?”

    “在拉弗尔斯。”

    “哟!我妈呢?”

    “在圣辣匝禄。”

    “好吧!我的两个姐呢?”

    “在玛德栾内特。”<span class=”” data-note=”以上三处都是监狱的名称。”></span>

    那孩子抓抓自己的耳朵背后,望着毕尔贡妈说:

    “啊!”

    接着他旋起脚跟,来了个向后转,过一会儿,老妇人站在门外的台阶上,还听见他清脆年轻的嗓子在唱歌,一<dfn></dfn>直唱到在寒风中瑟缩的那些榆树下面去了:

    <small>大王“踢木鞋”</small>

    <small>出门去打猎,</small>

    <small>出门打老鸦,</small>

    <small>踩在高跷上。</small>

    <small>谁打他的下面过,</small>

    <small>还得给他两文钱。</small>

    一 有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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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三一和一八三二,紧接着七月革命的这两年,是历史上的一个最特殊和最惊人的时期。这两年,像两个山头似的出现在这以前的几年和这以后的几年之间。它们具有革命的伟大意义。人们在这期间能看到许多危崖陡壁。在这期间,各种社会的群众,文明的基础,种种因上下关连和互相依附的利益而形成的坚强组合,法兰西古旧社会的苍老面貌,都随时忽现忽隐在多种制度、狂热和理论的风云激荡中。这种显现和隐灭曾被称为抵抗和运动。人们在其中能望见真理——人类灵魂的光——放射光芒。

    这个令人瞩目的时期相当短暂,已开始离我们相当远了,趁早回顾一下,却还能抓住它的主要线索。

    让我们来试试。

    王朝复辟是那种难于下定义的中间局面里的一种;这里有疲乏、窃窃的议论、悄悄的耳语、沉睡、喧扰,这些都只说明一个伟大的民族刚赶完了一段路程。那样的时代是奇特的,常使那些想从中牟利的政治家们发生错觉。起初,国人只要求休息!人们只有一种渴望:和平,也只有一个野心:蜷缩起来。换句话说,便是要过安静日子。大事业,大机会,大风险,大人物,谢天谢地,全都见够了,再也接受不下去了。人们宁肯为了普吕西亚斯<span class=”” data-note=”普吕西亚斯(Prusias),指比西尼亚的普吕西亚斯二世,他将汉尼拔出卖给罗马人。”></span>而舍弃恺撒,宁肯为伊弗它王<span class=”” data-note=”伊弗它王(roi d’Yvett),法国贝朗瑞民歌叠句中的人物。”></span>而舍弃拿破仑。“那是一个多么好的小国王!”人们从天明走起,辛辛苦苦,长途跋涉了一整天,直走到天黑;跟着米拉波赶了第一程,跟着罗伯斯庇尔赶了第二程,跟着波拿巴赶了第三程;大家全精疲力竭了。人人都希望有一张床。

    疲敝的忠诚,衰退了的英雄主义,满足了的野心,既得的利益,都在寻找、索取、恳请、央求什么呢?一个安乐窝。安乐窝,<s>藏书网</s>它们到手了。它们获得了安宁、平静、闲逸,心满意足了。可是与此同时,某些既成事实又冒出了头,要求人们承认,并敲着它们旁边的门。这些事实是从革命和战争中产生的,是活生生存在着的,它们理应定居于社会,并且已定居在社会中了,而这些事实又通常是为种种主义准备住处的军需官和勤务兵。

    因而在政治哲学家们面前出现了这样的情况:

    在疲乏了的人们要求休息的同时,既成事实也要求保证。保证对于事实,正如休息对于人,是同一回事。

    英国在护国公以后向斯图亚特家族提出的要求是这个;法国在帝国以后向波旁家族提出的要求也是这个。

    保证是时代的需要。是非给不可的。亲王们“赐予”保证,而实际给保证的却是事实自身的力量。这是一条值得认识的深刻的真理,斯图亚特家族在一六六二年对此不曾怀疑,波旁家族在一八一四年却瞅也不屑瞅一眼。

    随着拿破仑垮台而回到法国的那个事先选定了的家族,头脑简单到不可救药,它认为一切都是由它给的,给过以后,并且可以由它收回;它还认为波旁家族享有神权,而法兰西则毫无所享,在路易十八的宪章中让予的政治权利只不过是这神权上的一根枝桠,由波旁家族采摘下来,堂而皇之地赐给人民,直到有朝一日国王高兴时,便可>?99lib.</a>随时收回。其实,波旁家族作此恩赐,并非出于心甘情愿,它早就应当意识到并没有什么东西是由它恩赐的。

    它满腔戾气地觑着十九世纪。人民每次欢欣鼓舞,它便怒形于色。我们采用一个不中听的词儿,就是说一个通俗而真实的词儿:它老在咬牙切齿,人民早已看见了。

    它自以为强大,因为帝国在它眼前像戏台上的一幕场景似的被搬走了。它却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正是那样搬来的。它没有看出它是被捏在搬走拿破仑的那同一只手里。

    它自以为有根,因为它是过去。它想错了;它是过去的一部分,而整个的过去是法兰西。法国社会的根绝不是生在波旁家族里,而是<big></big>生在人民中。构成这些深入土中生气勃勃的根须的,绝不是一个什么家族的权利,而是一个民族的历史。它们伸到四处,王位底下却没有。

    波旁家族,对法兰西来说,是它历史上一个显眼和流血的节疤,但已不是它的命运的主要成分和它的政治的必要基础;人们完全可以把波旁家族丢开,确也把它丢开过二十二年,照样有办法继续生存下去,而他们竟没有见到这一点。他们这伙在热月九日还认为路易十七是统治者,在马伦哥胜利之日也还认为路易十八是统治者的人,又怎能见到这一点呢?有史以来,从未有过像这些亲王们那样无视于从实际事物中孕育出来的这部分神权。人们称为王权的这种人间妄念也从没有把上界的权否认到如此程度。

    绝大的谬见导致这家族收回了它在一八一四年所“赐予”的保证,也就是它所谓的那些让步。可叹得很!它所谓的它的让步,正是我们的斗争果实;它所谓的我们的蹂躏,正是我们的权利。

    复辟王朝自以为战胜了波拿巴,已在国内扎稳了根,就是说,自以为力量强大和根基深厚,一旦认为时机到了,便突然作出决定,不惜孤注一掷。一个早晨,它在法兰西面前站起来,并且大声否认了集体权利和个人权利——人民的主权和公民的自由。换句话说,它否认了人民之所以为人民之本和公民之所以为公民之本。

    这里就是所谓七月敕令的那些著名法案的实质。

    复辟王朝垮了。

    它垮得合理。可是,应当指出,它并没有绝对敌视进步的一切形式。许多大事完成时它是在场的。

    在复辟王朝统治下,人民已习惯于平静气氛中的讨论,这是共和时期所不曾有过的;已习惯于和平中的强大,这是帝国时期所不曾有过的。自由、强大的法兰西对欧洲其他各国来说,成了起鼓舞作用的舞台。革命在罗伯斯庇尔时期发了言,大炮在波拿巴时期发了言,轮到才智发言,那只是在路易十八和查理十世的统治之下。风停息了,火炬又燃了起来。人们望见在宁静的顶峰上闪烁着思想的纯洁光辉。灿烂、有益和动人的景象。在这十五年中,在和平环境和完全公开的场合,人们见到这样的一些伟大原理,在思想家眼里已<s>藏书网</s>非常陈旧而在政治家的认识上却还是崭新的原理:为法律地位平等、信仰自由、言论自由、出版自由、量才授职的甄拔制度而进行工作。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一八三零年。波旁家族是被粉碎在天命手中的一种文明工具。

    波旁家族的下台是充满了伟大气势的,这不是就他们那方面来说,而是就人民方面来说。他们大模大样地,但不是威风凛凛地,离开了宝座。他们这种进黑洞似的下台并不是能使后代黯然怀念的那种大张旗鼓的退出;这不是查理一世那种鬼魂似的沉静,也不是拿破仑那种雄鹰似的长啸。他们离去了,如是而已。他们放下了冠冕,却没有保留光轮。他们有了面子,却丢了威仪。他们在一定程度上缺少那种正视灾难的尊严气派。查理十世在去瑟堡的途中,叫人把一张圆桌改成方的,他对这种危难中的仪式比那崩溃中的君权更关心。这种琐碎的作风叫忠于王室的人和热爱种族的严肃的人都灰心失望。至于人民,却是可敬佩的。全国人民在一个早上遭到了一种王家叛变的武装进攻,却感到自己的力量异常强大,因而不曾动怒。人民进行了自卫,克制着自己,恢复了秩序,把政府纳入了法律的轨道,流放了波旁家族,可惜!便止步不前了。他们把老王查理十世从那覆护过路易十四的帏盖下取出来,轻轻地放在地上。他们怀着凄切和审慎的心情去接触那些王族中人的身体。不是一个,也不是几个,而是法兰西,整个法兰西,胜利而且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的法兰西,它仿佛想起了并在全世界人的眼前实行了纪尧姆·德·维尔在巷战<span class=”” data-note=”巷战,指一五八八年五月十二日在巴黎爆发的社会下层群众起义。次年,波旁家族的亨利四世继承了王位。纪尧姆·德·维尔(Guillaume du Vair)是当时的一个政治活动家。”></span>那天以后所说99lib.的严肃的话:“对那些平时习惯于博取君王们的欢心,并像一只从一根树枝跳到另一根树枝的小鸟那样,对从危难中的荣誉跳到昌盛中的荣誉的人们来说,要表示自己大胆,敢于反对反抗中的君王,那是容易做到的;可是对我来说,我的君王们的荣誉始终是应当尊敬的,尤其是那些处于患难中的君王。”

    波旁家族带去了尊敬的心,却没有带走惋惜的心。正如我们刚才所说的,他们的不幸大于他们自己。他们消失在地平线上了。

    七月革命在全世界范围内立即有了朋友和敌人。有些人欢欣鼓舞地奔向这次革命,另一些人背对着它,各人性格不同。欧洲的君王们,起初都像旭日前的猫头鹰,闭上了眼睛,伤心,失措,直到要进行威胁的时候,才又睁开了眼睛。他们的恐惧是可以理解的,他们的愤慨是可以原谅的。这次奇特的革命几乎没有发生震动,它对被击败的王室,甚至连把它当作敌人来对待并流它的血的光荣也没有给。专制政府总喜欢看见自由发生内讧,在那些专制政府的眼里,这次七月革命不应当进行得那么威猛有力而又流于温和。没有出现任何反对这次革命的阴谋诡计。最不满意、最愤慨、最惊悸的人都向它表示了敬意。不管我们的私心和宿怨是多么重,从种种事态中却出现了一种神秘的敬意,人们从这里感到一种高出于人力之上的力量在进行合作。

    七月革命是人权粉碎事实的胜利。这是一种光辉灿烂的东西。

    人权 7c89.” >粉碎事实。一八三零年革命的光芒是从这里来的,它的温和也是从这里来的。胜利的人权丝毫不需要使用暴力。

    人权,便是正义和真理。

    人权的特性便是永远保持美好和纯洁。事实上,即使在表面上是最需要的,即使是当代的人所最赞同的,如果它只作为事实存在下去,如果它包含的人权过少或根本不包含人权,通过时间的演进,必将无可避免地变成畸形的、败坏的、甚至荒谬的。如果我们要立即证实事实可以达到怎样的丑恶程度,我们只须上溯几百年,看一看马基雅维利<span class=”” data-note=”马基雅维利(Machiavelli,1469—1527),意大利政治家,曾写过一本《君主论》,主张王侯们在处理政事时不要受通常道德的约束。”></span>。马基雅维利绝不是个凶神,也不是个魔鬼,也不是个无耻的烂污作家,他只是事实罢了。并且这不只是意大利的事实,也是欧洲的事实,十六世纪的事实。他仿佛恶劣不堪,从十九世纪的道德观念来看,确也如此。

    这种人权和事实的斗争,从有社会以来是一直在不断进行着的。结束决斗,让纯洁的思想和人类的实际相结合,用和平的方法使人权渗入事实,事实也渗入人权,这便是哲人的工作。

    二 无终

    但是哲人的工作是一回事,机灵人的工作是另一回事。

    一八三零年的革命很快就止步不前了。

    革命一旦搁浅,机灵人立即破坏这搁浅的船。

    机灵人,在我们这个世纪里,都自加封号,自命为政治家;因而政治家这个词儿到后来多少有点行话的味道。我们确实不应当忘记,凡是有机智的地方,就必然有小家气。所谓机灵人,也就是庸俗人。

    同样,所谓政治家,有时也就等于说:民贼。

    按照那些机灵人的说法,革命,像七月革命那样的革命,是动脉管破裂,应当赶快把它缝起来。人权,如果要求过高,便会发生动荡。因此,人权一经认可以后,就应巩固政府。自由有了保障以后,就应想到政权。

    到这里,哲人还不至于和机灵人分离,但是已经开始有了戒心。政权,好吧。但是,首先得搞清楚,什么是政权?其次,政权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机灵人似乎听不见这种窃窃私议的反对意见,仍旧继续他们的勾当。

    根据那些善于伪称于己有利的意图为实际需要的聪明政治家的说法,革命后的人民最迫切需求的,就一个君主国的人民来说,便是找一个王室的后裔。这样,他们认为,便能在革命以后享有和平,就是说,享有医治创伤和修补房屋的时间。旧王朝可以遮掩脚手架和伤兵医疗站。

    但是要找到一个王室的后裔不总是那么容易的。

    严格地说,任何一个有才能的人,或者,甚至任何一个有钱的人都够格当国王。波拿巴是前一种例子,伊土比德<span class=”” data-note=”伊土比德(Iturbide),墨西哥将军,一八二一年称帝,一八二四年被处决。”></span>是后一种例子。

    可是并非>99lib?</a>任何一个家族都可以拿来当作一个王族的世系。还得多少有点古老的根源才行,几个世纪的皱纹并不是一下子就可以形成的。

    假使我们站在那些“政治家”的观点去看——当然,我们要保留自己的全部意见——,在革命以后,从革命中产生出来的国王应当具备哪些优越条件呢?他可以是并且最好是革命的,就是说,亲自参加过这次革命的,在那里面插过手的,不问他是否败坏或建立了声望,不问他使过的是斧子还是剑。

    一个王<var>..</var>裔应当具备哪些优越条件呢?他应当是民族主义的,就是说,不即不离的革命者,这不是从他具体的行动看,而是从他所接受的思想看。他应和已往的历史有渊源,又能对未来起作用,并且还是富于同情心的。

    这一切便说明了为什么早期的革命能满足于选择一个人,克伦威尔或拿破仑;而后来的革命却非选择一个家族不可,不论瑞克家族或奥尔良家族。

    这些王室颇像印度的一种无花果树,这种树的枝条能垂向地面,并在土里生根,成为另一棵无花果树。每一根树枝都能建成一个王朝。惟一的条件是向人民低下头来。

    这便是那些机灵人的理论。

    因而出现了这样的伟大艺术:使胜利多少响起一点灾难的声音,以使利用胜利的人同时也为胜利发抖,每前进一步便散布一点恐<big></big>怖气氛,拉长过渡工作中的弯路以使进步迟缓下来,冲淡初现的曙光,指控和遏制热情的谋划,削平尖角和利爪,用棉花捂住欢呼胜利的嘴,给人权穿上龙钟肥厚的衣服,把魁伟高大的人民裹在法兰绒里,叫他们赶快去睡觉,强迫过分健康的人忌口,教铁汉子接受初愈病人的饮食,挖空心思去做分化瓦解的工作,请那些害远大理想病的人喝些掺了甘草水的蜜酒,采取种种措施来防止过大的成功,替革命加上一个遮光罩。

    一八三零年便采用了这种一六八八年<span class=”” data-note=”一六八八年,奥伦治家族取代斯图亚特家族登上英国王位。”></span>在英国已使用过的理论。

    一八三零是一次在半山腰里停了下来的革命。半吊子进步,表面的人权。逻辑可不懂得什么叫做差不离,绝对像太阳不承认藏书网蜡烛那样。

    是谁使历次革命停留在半山腰呢?资产阶级。

    为什么?

    因为资产阶级代表满足了的利益。昨天是饿,今天是饱,明天将是胀。

    出现在一八一四年拿破仑下台以后的情况又出现在一八三零年查理十世之后。

    人们错误地把资产阶级当作一个阶级。资产阶级只不过是人民中得到满足的那一部分人。资产阶级中的人是那种现在有时间坐下来的人。一张椅子并不是一个社会等级。

    但是,由于过早地要求坐下,人们甚至要停止人类前进的步伐。这向来是资产阶级犯下的错误。

    人并不因为犯一次错误而成为一个阶级。利己主义不是社会组织的一部分。

    并且,说话应当公正,即使对利己主义,也应当如此;在一八三零年的震动以后,人民中间所谓资产阶级那一部分人所指望的并不是由淡漠和懒惰所构成并含着一点羞愧心情的那种无所<mark>..</mark>作为的局面,也不是那种类似沉沉入梦暂忘一切的睡眠,而是立定。

    立定,这个词儿,含有一种奇特的并且几乎是矛盾的双重意义:对行进中的部队来说是前进,对进驻来说是休整。

    立定,是力量的休整,是拿着武器的警觉的休息,是布置哨兵进行防卫的既成事实。立定,意味着昨天的战斗和明天的战斗。

    这是一八三零和一八四八的中间站。

    我们在这儿所说的战斗也可以称为进步。

    因此,无论对资产阶级或对政治家们来说,都必须有一个人出来发布这个命令:立定。一个“虽然·因为”。一个既表示革命又表示稳定,换言之,一个能以其调和过去和未来的显明力量来巩固现在的两面人。

    这个人是“现成摆着的”。他叫路易-菲力浦·德·奥尔良。

    二二一人便把路易-菲力浦捧上了王位。拉斐德主持了加冕典礼。他称他为“最好的共和国”。巴黎市政厅代替了兰斯的天主堂。<span class=”” data-note=”法国革命前国王在兰斯的教堂里举行加冕礼。”></span>

    这样以半王位代替全王位便是“一八三零年的成绩”。

    那些机灵人的大功告成以后,他们的灵药的大毛病便出现了。这一切都是在无视于绝对人权的情况下进行的。绝对人权喊了一声:“我抗议!”紧跟着,一种可怕的现象,它又回到黑暗中去了。

    三 路易-菲力浦

    革命有猛烈的臂膀和灵巧的手,打得坚定,选得好。即使不彻底,甚至蜕化了,变了种,并且降到了雏形革命的地位,例如一八三零年的革命,革命也几乎必定能保住足够的天赋的明智,不至于走投无路。革命的挫折从来不会是失败。<s>99lib.</s>

    但我们也不能过于夸大,革命也一样能犯错误,并且有过严重的错误。

    我们还是来谈谈一八三零。一八三零在它的歧路上是幸运的。在那次突然中止的革命以后建立的所谓秩序的措施中,国王应..当优于王权。路易-菲力浦是个难得的人。

    他的父亲在历史上固然只能得到一个低微的地位,但他本人是值得敬重的,正如他父亲值得受谴责。他有全部私德和好几种公德。他关心自己的健康、自己的前程、自己的安全、自己的事业。他认识一分钟的价值,却不一定认识一年的价值。节俭,宁静,温良,能干,好好先生和好好亲王。和妻子同宿,在他的王宫里有仆从负责引导绅商们去参观他们夫妇的卧榻(在当年嫡系专爱夸耀淫风以后,这种展示严肃家规的作法是有好处的)。他能懂并且能说欧洲的任何种语言,尤其难得的是能懂能说代表各种利益的语言。他是“中等阶级”的可钦佩的代言人,但又超出了它,并且,从所有各方面看,都比它更伟大。他尽管尊重自己的血统,但又聪敏过人,特别重视自身的真实价值,尤其是在宗枝问题上,他宣称自己属于奥尔良系,不属于波旁系;当他还只是个至宁极静亲王殿下的时候,他俨然以直系亲王自居,一旦成了国王陛下,却又是个诚实的平民。在大众面前,不拘形迹,与友朋相处,平易近人;有吝啬的名声,但未经证实;其实,他原不难为自己的豪兴或职责而从事挥霍,但他能勤俭持家。有文学修养,但不大关心文采;为人倜傥而不风流,朴素安详而又坚强。受到家人和族人的爱戴,谈吐娓娓动听,是一个知过能改、内心冷淡、服从目前利益、事必躬亲、不知报怨也不知报德、善于无情地利用庸材来削弱雄才,利用议会中的多数来挫败那些在王权下面隐隐责难的一致意见。爱说真心话,真心话有时说得不谨慎,不谨慎处又有非凡的高明处。善于随机应变,富于面部表情,长于装模作样。常用欧洲来恫吓法国,又常用法国来恫吓欧洲。不容置辩地爱他的祖国,但更爱他的家庭。视治理重于权力,视权力重于尊严,这种性格,在事事求成方面,有它的短处,它允许耍花招,并不绝对排斥卑劣手段,但也有它的长处,它挽救了政治上的激烈冲突,国家的分裂和社会的灾难。精细,正确,警惕,关心,机敏,不辞疲劳;有时自相矛盾,继又自我纠正。在安科纳大胆地反抗奥地利,在西班牙顽强地反抗英国,炮轰安特卫普,赔偿卜利查<span class=”” data-note=”卜利查(Gee Pritchard,1796—1883),英国传教士,毁坏他在塔希提岛的财产是引起一八四三年英法冲突的导火线。”></span>。满怀信心地歌唱《马赛曲》,不知道有颓丧疲劳,对美和理想的爱好,大无畏的豪气,乌托邦,幻想,愤怒,虚荣心,恐惧,具有个人奋战的各种形式。瓦尔米的将军,热马普的士兵,八次险遭暗杀,仍一贯笑容满面,和榴弹兵一样勇敢,和思想家一样坚强。只在欧洲动荡的机会面前担忧,不可能在政治上冒大风险,随时准备牺牲生命,从不放松自己的事业,用影响来掩盖自己的意图,使人们把他当作一个英才而不是当作一个国王来服从,长于观察而不善于揣度,不甚重视人的才智,但有知人之明,就是说,不以耳代目。明快锐利的感觉,重视实利的智力,辩才无碍,强记过人;不断地借用这种记忆,这是他惟一像恺撒、亚历山大和拿破仑的地方。知道实况、细节、日期、具体的名字;不知趋势、热情、群众的天才、内心的呼吁、灵魂的隐秘动乱,简言之,一切人可以称为良知良能的那一切无形活动。为上层所接受,但和法兰西的下层不甚融洽,通权达变,管理过多,统治不足,自己当自己的内阁大臣,极善于用一点小小事物来阻挡思想的洪流,在教化、整顿和组织等方面的真正创造力中,夹杂着一种说不出的讲究程序、斤斤计较的精神状态。一个王朝的创始人和享有人,有些地方像查理大帝,有些地方又像个书吏,总之,是个超卓不凡的形象,是个能在法国群情惶惑的情况下建立政权并在欧洲心怀嫉妒的情况下巩固势力的亲王。路易-菲力浦将被列于他这一世纪中杰出人物之列,并且,假使他稍稍爱慕荣誉,假使他对伟大事物的感情能和他对实用事物的感情达到同样的高度,他还可以跻身于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统治者之列。<bdo></bdo>

    路易-菲力浦生得俊美,老了以后,仍然有风采;不一定受到全国人的赞许,却得到了一般老百姓的好感;他能讨人喜欢。他有这么一种天赋:魅力。他缺少威仪,虽是国王,却不戴王冕,虽是老人,却没有白发。他的态度是旧时代的,习惯却是新时代的,是贵族和资产阶级的混合体,正适合一八三零的要求。路易-菲力浦代表王权占统治地位的过渡时期,他保持古代的语音和写法,用来为新思想服务,他爱波兰和匈牙利,但却常写成“polonois”,说成“hongrɑis”。<span class=”” data-note=”正确的拼法应为“polonɑis”(波兰人)和“hongrois”(匈牙利人)。”></span>他像查理十世那样,穿一身国民自卫军的制服,像拿破仑那样,佩一条荣誉勋章的勋标。

    他很少去礼拜堂,从不去打猎,绝不去歌剧院。不受教士、养狗官和舞女的腐蚀,这和他在资产阶级中的声望是有关系的。他没有侍臣。他出门时,胳膊下常夹着一把雨伞,这雨伞一直是他头顶上的光轮。他懂一点泥瓦工手艺,也懂一点园艺,也懂一点医道,他曾为一个从马背上摔下来的车夫放血,路易-菲力浦身上老揣着一把手术刀,正如亨利三世老揣着一把匕首一样。保王派常嘲笑这可笑的国王,笑他是第一个用放血来治病的国王。

    在历史对路易-菲力浦的指责方面,有一个减法要做。有对王权的控诉,有对王政的控诉,也有对国王的控诉,三笔账,每一笔的总数都不同。民主权利被废除,进步成了第二位利益,市民的抗议被暴力平息,起义被武装镇压,骚乱被刺刀戳通,特兰斯诺南街<span class=”” data-note=”特兰斯诺南街,一八三四年四月十四日,政府军曾在巴黎特兰斯诺南街大肆屠杀起义人民。”></span>,军事委员会,真正的国家被合法的国家所合并,和三十万特权人物对半分账的政策是王权的业绩;比利时被拒绝,阿尔及利亚被征服得过分猛烈,并且,正如英国对待印度那样,野蛮手段多于文明方法,对阿布德-艾尔-喀德<span class=”” data-note=”阿布德-艾尔-喀德(Abd el kɑder,1808—1883),一八三二年至一八四七年阿尔及利亚人民反对法国侵略者的民族解放斗争的领袖。”></span>的背信,白莱伊、德茨被收买,卜利查受赔偿,这些是王政的业绩;家庭重于国家的政策,这是国王的业绩。

    可以看到,账目清理以后,国王的负担便轻了。

    他的大缺点是:在代表法国时,他过于谦逊了。

    这缺点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

    我们来谈谈。

    路易-菲力浦,作为一个国王,他太过于以父职为重;人们希望能把一个家庭孵化为一个朝代,而他处处害怕,不敢有所作为;从而产生了过度的畏怯,使这具有七月十四日民权传统和奥斯特里茨军事传统的民族厌烦。

    此外,如果我们把那些应当最先履行的公职放下不谈,路易-菲力浦对他家庭的那种深切关怀是和他那一家人相称的。那一家人,德才兼备,值得敬佩。路易-菲力浦的一个女儿,玛丽·德·奥尔良,把她的族名送进了艺苑,正如查理·德·奥尔良把它送上了诗坛。她感情充沛地塑造过一尊名为《贞德》的石像。路易-菲力浦的两个儿子曾从梅特涅的嘴里得到这样一句带蛊惑性的恭维话:“这是两个不多见的青年,也是两个没见到过的王子。”

    这便是路易-菲力浦不减一分也不增一分的真情实况。

    蓄意要作一个平等亲王,本身具有王朝复辟和革命之间的矛盾,有在政权上安定人心的那种令人担心的革命趋向,这些便是路易-菲力浦在一八三零的幸运;人和时势之间从来不曾有过比这更圆满的配合;各得其所,而且具体体现。这就是路易-菲力浦在一八三零的运气。此外,他还有这样一个登上王位的大好条件:流亡。他曾被放逐,四处奔波,穷苦。他曾靠自己的劳力过活。在瑞士,这个法国最富饶的亲王采地的承袭者曾卖掉一匹老马来填饱肚子。他曾在赖兴诺为人补习数学,他的妹子阿黛拉伊德从事刺绣和缝纫。一个国王的这些往事是资产阶级中人所津津乐道的。他曾亲手拆毁圣米歇尔山上最后的那个铁笼子,那是路易十一所建立,并曾被路易十五使用过的。他是杜木里埃<span class=”” data-note=”杜木里埃(Dumouriez,1739—1823),法国将军和十八世纪末资产阶级革命时期的政治活动家,吉伦特党人,一七九二至一七九三年为北部革命军队指挥官,一七九三年三月背叛法兰西共和国。”></span>的袍泽故旧,拉斐德的朋友,他参加过雅各宾俱乐部,米拉波拍过他的肩膀,丹东曾称呼他为年轻人!九三年时,他二十四岁,还是德·沙特尔先生<span class=”” data-note=”德·沙特尔先生,路易-菲力浦原是德·沙特尔公爵。”></span>,他曾坐在国民公会的一间黑暗的小隔厢底里,目击对那个被人非常恰当地称为“可怜的暴君”的路易十六的判决。革命的昏昧的灼见,处理君主以粉碎君权,凭借君权以粉碎君主,在思想的粗暴压力下几乎没有注意那个人,审判大会上的那种漫天风暴,纷纷质问的群众愤怒,卡佩<span class=”” data-note=”卡佩(Cɑpet),指路易十六。因波旁王朝是瓦罗亚王朝(1328—1589)的支系,而瓦罗亚王朝又是卡佩王朝(987—1328)的旁系。国民公会称路易十六为“路易·卡佩”,意在强调封建君主制的政体是世代相传的,并着重指出互有血统关系的诸王朝是反人民的共犯。”></span>不知怎样回答,国王的脑袋在阴风中岌岌可危的那种触目惊心的景象,所有的人,判决者和被判决者,在这悲剧中的相对清白,这些事物,他都见过,这些惊险场面,他都注视过;他看见了若干个世纪在国民公会的公案前受审;他看见了屹立在路易十<bdi>99lib?</bdi>六——这个应负责的倒霉蛋——背后黑影中的那个骇人的被告:君主制;他在他的灵魂里一直保存着对那种几乎和天谴一样无私而又大刀阔斧的民意裁决的敬畏心情。

    革命在他心里留下的痕迹是不可想象的。他的回忆仿佛是那些伟大岁月一分钟接一分钟的生动图片。一天,他曾面对一个我们无法怀疑的目击者,把制宪议会那份按字母次序排列的名单中的“A”字部分,单凭记忆,就全部加以改正。

    路易-菲力浦是一个朗如晴天的国王。在他统治期间,出版是自由的,开会是自由的,信仰和言论也都是自由的。九月的法律是疏略的。他虽然懂得阳光对特权的侵蚀作用,但仍把他的王位敞在阳光下。历史对这种赤诚,将来自有公论。

    路易-菲力浦,和其他一切下了台的历史人物一样,今天正受着人类良心的审判。他的案子,还只是在初步审查期间。

    历史爽朗直率发言的时刻,对他来说,还没有到来,现在还不到对这国王下定论的时候;严正而名噪一时的历史学家路易·勃朗最近便已减缓了自己最初的判词;路易-菲力浦是由两个半吊子,所谓二二一和一八三零选出来的,就是说,是由半个议会和半截革命选出来的;并且,无论如何,从哲学所应有的高度来看,我们只能在以绝对民主为原则作出的某些保留情况下来评论他,正如读者已在前面大致见到过的那样;在绝对原则的眼睛里,凡是处于这两种权利——首先是人权,其次是民权——之外的,全是篡夺;但是,在作了这些保留后我们现在可以说的是:“总而言之,无论人们对他如何评价,就路易-菲力浦本人并从他本性善良这一点来说,我们可以引用古代史中的一句老话,说他仍将被认为是历代最好的君王之一。”

    他有什么是应当反对的呢?无非是那个王位。从路易-菲力浦身上去掉国王的身份,便剩下了那个人。那个人却是好的。他有时甚至好到令人钦佩。常常,在最严重的忧患中,和大陆上所有外交进行了一整天的斗争之后,天黑了,他才回到他的寓所,精疲力竭,睡意很浓,这时,他干什么呢?他拿起一沓卷宗,披阅一桩刑事案件,直到深夜,认为这也是和欧洲较量有关的事,但是更重要的是和刽子手争夺一条人命。他常和司法大臣强辩力争,和检察长争断头台前的一寸土,他常称他们为“啰嗦法学家”。有时,他的桌上满是成堆的案卷,他一定要一一研究,对于他,放弃那些凄惨的犯人头是件痛心的事。一天,他曾对我们在前面提到过的那同一个目击者说:“今天晚上,我赢得了七个脑袋。”在他当政的最初几年中,死刑几乎被废除了,重建的断头台是对这位国王的一种暴力。格雷沃刑场已随嫡系消逝了,继又出现了一个资产阶级的格雷沃刑场,被命名为圣雅克便门刑场;“追求实际利益的人”感到需要一个大致合法的断头台,这是代表资产阶级里狭隘思想的那部分人的卡齐米尔·佩里埃<span class=”” data-note=”卡齐米尔·佩里埃(Casimir Périer),路易-菲力浦的内政大臣,大银行家。”></span>对代表自由主义派的路易-菲力浦的胜利之一。路易-菲力浦曾亲手注释贝卡里亚的著作。在菲埃斯基<span class=”” data-note=”菲埃斯基(Fieschi),科西嘉人,一八三五年企图暗杀路易-菲力浦,未成被处死。”></span>的炸弹被破获以后,他喊着说:“真不幸,我没有受伤!否则我便可以赦免了。”另一次,我们这时代最高尚的人之一被判为政治犯,他在处理这案件时,联想到内阁方面的阻力,曾作出这样的批示:“同意赦免,仍待我去争取。”路易-菲力浦和路易九世一样温和,也和亨利四世一样善良。<u>..</u>

    因此,对我们来说,善良既是历史中稀有的珍珠,善良的人便几乎优于伟大的人。

    路易-菲力浦受到某些人严峻的评论,也许还受到另一些人粗鲁的评论,一个曾熟悉这位国王、今日已成游魂的人<span class=”” data-note=”指作者自己。作者写本书时正流亡国外,其时路易-菲力浦在英国死去已十年。”></span>,来到历史面前为他作证,那也是极自然的;这种证词,不管怎样,首先,明明白白,是不含私意的;一个死人写出的墓志铭总是真诚的,一个亡魂可以安慰另一个亡魂,同在冥府里的人有赞扬的权利,不用害怕人们指着海外的两堆黄土说:“这堆土向那堆土献媚。”

    四 基础下面的裂缝

    在路易-菲力浦当国的初期,天空已多次被惨淡的乌云所笼罩,我们叙述的故事即将进入当时的一阵乌云的深处,本书对这位国王,必须有所阐述,不能模棱两可。

    路易-菲力浦掌握王权,并非通过他本人的直接行动,也没使用暴力,而是由于革命性质的一种转变,这和那次革命的真正目的显然相去甚远,但是,作为奥尔良公爵的他,在其中绝无主动的努力。他生来就是亲王,并自信是被选为国王的。他绝没有为自己加上这一称号,他一点没有争取,别人把这称号送来给他,他加以接受罢了;他深信,当然错了,但他深信授予是基于人权,接受是基于义务。因此,他的享国是善意的。我们也真心诚意地说,路易-菲力浦享国是出于善意,民主主义的进攻也是出于善意,种种社会斗争所引起的那一点恐怖,既不能归咎于国王,也不能归咎于民主主义。主义之间的冲突有如物质间的冲突。海洋护卫水,狂风护卫空气,国王护卫王权,民主主义护卫人民;相对抗拒绝对,就是说,君主制抗拒共和制;社会常在这种冲突中流血,但是它今天所受的痛苦将在日后成为它的幸福;并且,不管怎样,那些进行斗争的人在此地是丝毫没有什么可责备的;两派中的一派显然是错了,人权并不像罗得岛的巨像<span class=”” data-note=”罗得岛的巨像,公元前二八零年在希腊罗得岛上建成的一座太阳神青铜塑像,高三十二米,耸立在该岛港口,胯下能容巨舶通过。公元前二二四年在一次大地震中被毁。”></span>那样,同时脚跨两岸,一只脚踏在共和方面,一只脚踏在君权方面;它是分不开的,只能站在一边;但是错了的人是错得光明的,盲人并不是罪人,正如旺代人不是土匪。我们只能把这些猛烈的冲突归咎于事物的必然性。不问这些风暴的性质如何,其中人负不了责任。<dfn></dfn>

    让我们来完成这一叙述。

    一八三零年的政府立即面对困难的生活。它昨天刚生下来,今日便得战斗。

    七月的国家机器还刚刚搭起,装配得还很不牢固,便已感到处处暗藏着拖后腿的力量。

    阻力在第二天便出现了,也许在前一天便已存在。

    对抗势力一月一月壮大起来,并且暗斗变成了明争。

    七月革命,我们已经说过,在法国国外并没受到君王们的欢迎,在国内又遇到了各种不同的解释。

    上帝把它明显的意图通过种种事件揭示给人们,那原是一种晦涩难解的天书。人们拿来立即加以解释,解释得草率不正确,充满了错误、漏洞和反义。很少人能理解神的语言。最聪明、最冷静、最深刻的人慢慢加以分析,可是,当他们把译文拿出来时,事情早已定局了,公共的广场上早已有了二十种译本。每一种译本产生一个党,每一个反义产生一个派,并且每一个党都自以为掌握了惟一正确的译文,每一个派也自以为光明在自己的一边。

    当权者本身往往自成一派。

    革命中常有逆流游泳的人,这些人都属于旧党派。

    旧党派自以为秉承上帝的恩宠,拥有继承权,他们认为革命是由反抗的权利产生出来的,他们便也有反抗革命的权利。错了。因为,在革命中反抗的不是人民,而是国王。革命恰恰是反抗的反面。任何革命者是一种正常的事业,它本身具有它的合法性,有时会被假革命者所玷污,但是,尽管被玷污,它仍然要坚持下去,尽管满身血迹,也一样要生存下去。革命不是由偶然事件产生的,而是由需要产生的。革命是去伪存真。它是因为不得不发生而发生的。

    旧正统主义派也凭着谬误的理解所产生的全部戾气对一八三零年革命大肆攻击。谬见常是极好的炮弹。它能巧妙地打中那次革命的要害,打中它的铁甲的弱点,打中它缺少逻辑的地方,正统主义派抓住了王权问题来攻击那次革命。他们吼道:“革命,为什么要这国王?”瞎子也真能瞄准。

    这种吼声,也是共和派常常发出的。但是,出自他们,这吼声便合逻辑。这话出自正统主义派的口是瞎说,出自民主主义派的口却是灼见。一八三零曾使人民破产。愤激的民主主义要向它问罪。

    七月政权在来自过去和来自未来的两面夹击中挣扎。它代表若干世纪的君主政体和永恒的人权之间的那一刹那。

    此外,在对外方面,一八三零既已不是革命,并且变成了君主制,它便非跟着欧洲走不可。要保住和平,问题便更加复杂。违反潮流,倒转去寻求和洽,往往比进行战争更为棘手。从这种经常忍气而不尽吞声的暗斗中产生了武装和平——一种连文明自身也信不过的殃民办法。七月王朝无可奈何地像一匹烈马在欧洲各国内阁所驾御的辕轭间腾起前蹄打蹦儿。梅特涅一心要勒紧缰绳。七月王朝在法国受着进步力量的推动,又在欧洲推动那些君主国,那伙行走缓慢的动物。它被拖,也拖人。

    同时,在国内,社会上存在着一大堆问题:贫穷、无产阶级、工资、教育、刑罚、卖淫、妇女的命运、财富、饥寒、生产、消费、分配、交换、币制、信贷、资本的权利、劳工的权利等,情势岌岌可危。

    在真正的政党以外,还出现另一种动态。和民主主义的酝酿相呼应的还有哲学方面的酝酿。优秀人物和一般群众都感到困惑,情况各不同,但同在困惑中。

    有些思想家在思考,然而土壤,就是说,人民大众,受到了革命潮流的冲击,却在他们下面,被一种无以名之的癫痫震荡着。这些思想家,有的单干,有的汇合成派,并且几乎结为团体,把各种社会问题冷静而深入地揭示出来;这些坚忍的无动于衷的地下工人把他们的坑道静静地挖向火山的深处,几乎不为潜在的震动和隐约可辨的烈焰所动摇。

    那种平bbr>藏书网</abbr>静并非是那动荡时代最不美的景象。

    那些人把各种权利问题留给政党,他们一心致力于幸福问题。

    人的福利,这才是他们要从社会中提炼出来的东西。

    他们把物质问题,农业、工业、商业等问题提到了几乎和宗教同样高贵的地位。文明的构成,成于上帝的少,成于人类的多,在其中,各种利益都以某一种动力的规律彼此结合、汇集、搀和,从而构成一种真正坚硬的岩石,这已由那些经济学家——政治上的地质学家——耐心研究过的。

    他们试图凿穿这岩石,使人类无上幸福的源泉从那里源源喷出,这些人,各自聚集在不同的名称下面,但一律可用社会主义者这个属名来称呼他们。

    他们的工程包括一切,从断头台问题直到战争问题都被包括在内。在法兰西革命所宣告的人权之外,他们还加上了妇女的权利和儿童的权利。

    这点是不足为奇的,由于种种原因,我们不能在这里就社会主义所提出的各种问题一一从理论上作出详尽的论述,我们只打算略提一下。

    社会主义者所要解决的全部问题,如果把那些有关宇宙形成学说的幻象、梦想和神秘主义都撇开不谈,可以概括为两个主要问题:

    第一个问题:

    生产财富。

    第二个问题:

    分配财富。

    第一个问题包括劳动问题。

    第二个包括工资问题。

    第一个问题涉及劳力的使用。

    <q></q>第二个涉及享受的配给。

    从劳力的合理使用产生大众的权利。

    从享受的合理配给产生个人的幸福。

    所谓合理的配给,并非平均的配给,而是公平的配给。最首要的平等是公正。

    把外面的大众权利和里面的个人幸福这两个东西合在一起,便产生了社会的繁荣。

    社会的繁荣是指幸福的人、自由的公民、强大的国家。

    英国解决了这两个问题中的第一个。它出色地创造了财富!但分配失当。这种只完成一个方面的解决办法必然把它引向这样两个极端:丑恶不堪的豪华和丑恶不堪的穷苦。全部享受归于几个人,全部贫乏归于其余的人,就是说,归于人民;特权、例外、垄断、封建制都从劳动中产生。把大众的权利建立在私人的穷苦上面,国家的强盛扎根于个人的痛苦中,这是一种虚假的、危险的形势。这是一种组织得不好的强盛,这里面只有全部物质因素,毫无精神因素。

    共产主义和土地法以为能解决第二个问题。他们搞错了。他们的分配扼杀生产。平均的授予取消竞争。从而也取消劳动。这是那种先宰后分的屠夫式的分配方法。因此,不可能停留在这种自以为是的办法上。扼杀财富并不是分配财富。

    这两个问题必须一同解决,才能解决得当。两个问题必须并为一个来加以解决。

    只解决这两个问题中的第一个吧,你将成为威尼斯,你将成为英格兰。你将和威尼斯一样只有一种虚假的强盛,或是像英格兰那样,只有一种物质上的强盛,你将成为一个恶霸。你将在暴力前灭亡,像威尼斯的末日那样,或是在破产中灭亡,像英格兰的将来那样。并且世界将让你死亡,让你倒下,因为凡是专门利己,凡是不能为人类代表一种美德或一种思想的事物,世界总是让它们倒下去,死去的。

    当然,我们在这里提到了威尼斯和英格兰,我们所指的不是那些民族,而是那些社会结构,指高踞在那些民族上面的寡头政治,不是那些民族本身。对于那些民族,我们始终是尊敬、同情的。威尼斯的民族必将再生,英格兰的贵族必将倾覆,英格兰的民族却是不朽的。这话说了以后,我们继续谈下去。

    解决那两个问题,鼓励富人,保护穷人,消灭贫困,制止强者对弱者所施的不合理的剥削,煞住走在路上的人对已达目的的人所怀的不公道的嫉妒,精确地并兄弟般地调整对劳动的报酬,结合儿童的成长施行免费的义务教育,并使科学成为成年人的生活基础,在利用体力的同时发展人们的智力,让我们成为一个强国的人民,同时也成为一个幸福家庭的成员,实行财产民主化,不是废除财产,而是普及财产,使每个公民,毫无例外,都成为有产者,这并不像人们所想象的那么困难,总而言之,要知道生产财富和分配财富,这样,你便能既有物质上的强大,也有精神上的强大,这样,你才有资格自称为法兰西。

    这便是不同于某些迷失了方向的宗派并高出于它们之上的社会主义所说的,这便是它在实际事物中所探索的,这便是它在理想中所设计的。

    可贵的毅力!神圣的意图!

    这些学说,这些理论,这些阻力,国务活动家必须和哲学家们一同正视的那种出人意料的需要,一些零乱而隐约可见的论据,一种有待于创始、既能调和旧社会而又不过分违反革命理想的新政策,一种不得不利用拉斐德来保护波林尼雅克<span class=”” data-note=”在法国一八三零年革命中,拉斐德是自由保王派,波林尼雅克是被推翻的查理十世王朝的内阁大臣。”></span>的形势,对从暴动中明显反映出来的进步力量的预感,议会和街道,发生在他左右的那些有待平衡的竞争,他对革命的信念,也许是模糊地接受了一种从正式而崇高的权利里产生的临时退让心情,他重视自己血统的意志,他的家庭观念,他对人民的真诚尊重,他自己的忠厚,这一切,常使路易-菲力浦心神不定,几乎感到痛苦,并且,有时,尽管他是那么坚强、勇敢,也使他在当国王的困难前感到灰心丧气。

    他觉得在他脚下有种可怕的分裂活动,但又不是土崩瓦解,因为法兰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法兰西了。

    阴霾遮住天边。一团奇特的黑影越移越近,在人、物、思想的上空慢慢散开,是种种仇恨和种种派系的黑影。被突然堵住了的一切又在移动酝酿了。有时,这忠厚人的良心不能不在那种夹杂诡辩和真理的令人极不舒畅的空气里倒抽一口气。人们的心情如同风暴将临时的树叶,在烦惑的社会中发抖。电>99lib?</a>压是那么强,以致常有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在某种时刻突然闪过。接着又是一片黑暗昏黄。间或有几声闷雷在远处隐隐轰鸣,使人们意识到云中蕴蓄着的电量。

    七月革命发生后还不到二十个月,一八三二年便在紧急危殆的气氛中开始了。人民的疾苦,没有面包的劳动人民,最后一个孔代亲王的横死<span class=”” data-note=”孔代(dé),波旁家族的一个支系,一八三零年孔代亲王被人吊死在野外,未破案。”></span>,仿效驱逐波旁家族的巴黎而驱.逐纳索家族的布鲁塞尔,自愿归附一个法兰西亲王而终被交给一个英格兰亲王的比利时,尼古拉的俄罗斯仇恨,站在我们背后的两个南方魔鬼西班牙的斐迪南和葡萄牙的米格尔,意大利的地震,把手伸向博洛尼亚的梅特涅,在安科纳以强硬手段对付奥地利的法兰西,从北方传来把波兰钉进棺材的那阵无限悲凉的锤子声音,整个欧洲瞪眼望着法国的那种愤激目光,随时准备趁火打劫、落井下石的不可靠的盟国英格兰,躲在贝卡里亚背后拒绝向法律交出四颗人头的贵族院,从国王车子上刮掉的百合花,从圣母院拔去的十字架,物化了的拉斐德,破产了的拉菲特,死于贫困的班加曼·贡斯当,死于力竭的卡齐米尔·佩里埃,在这王国的两个都市中——一个思想的城市,一个劳动的城市——同时发生了政治病和社会病,巴黎的民权战争,里昂的奴役战争,两个城市中的同一种烈焰,出现在人民额头上的那种类似火山爆发的紫光,狂烈的南方,动荡的西方,待在旺代的德·贝里公爵夫人,阴谋,颠覆活动,暴乱,霍乱,这些都在种种思潮的纷争之上增添了种种事变的纷起。

    五 历史所自出而为历史所不知的事物

    将近四月底时,一切情况都严重起来了。酝酿成了沸腾。从一八三零年起,这里那里都有过一些局部的小骚动,立即遭到了扑灭,但是随扑随起,这是地下暗流进行大汇合的信号。大动乱有一触即发之势。一种可能的革命已露出若隐若现的迹象。法国望着巴黎,巴黎望着圣安东尼郊区。

    圣安东尼郊区,暗中早已火热,即将进入沸腾。

    夏罗纳街上的那些饮料店是严肃而汹涌澎湃的,虽然把这两组形容词连在一起来谈那些店是显得有些特别的。

    在那些地方,人们根本或干脆不把政府放在眼里。人们在那里公开讨论“是打还是呆着不动的问题”。在那些店的一些后间里,有人在听取一些工人宣誓:“一听到告警的呼声,便立即跑到街上,并且不问敌人多少,立即投入战斗。”宣誓以后,一个坐在那店角落里的人便“敞着嗓门”说:“你同意啦!你宣誓啦!”有时,那人还走到一层楼上的一间关上了门的屋子里,并在那里举行一个类似秘密组织所惯用的仪式。那人教初入组织的人作出诺言:“为他服务,如同对家长那样。”那是一种公式。

    在那些矮厅里,有人在阅读“颠覆性”的小册子。“他们冒犯政府”,当时一个秘密报告这样说。

    在那些地方,人们常听到这样一些话:“我不知道首领们的姓名。我们,要到最后的两个钟头才能知道日期。”一个工人在说:“我们一共三百人,每人十个苏吧,就会有一百五十法郎,可以用来制造枪弹和火药。”另一个工人说:“我不指望六个月,也不指望两个月。不到两星期我们便要和政府面对面了。有了两万五千人,便可以交一下手。”另一个说:“..我从不睡,因为我整夜做子弹。”有些“资产阶级模样的穿着漂亮衣服”的人不时走来“耍派头”,“指手画脚”和那些“重要角色”握握手,便走了。他们停留的时间从来不超过十分钟。人们低声谈着一些有深意的话:“布置已经完成,事情已经到了头了。”一个当时在场的人的原话:“所有在场的人都嗡嗡地那样说。”群情是那样激奋,以致有一天,一个工人对着满店的人嚷道:“我们没有武器!”他的一个同志回答说:“大兵们有!”这样便无意中引用了波拿巴的《告意大利大军书》。有一个情报还说:“更重要的秘密,他们不在那些地方传达。”旁人不大明了他们在说了他们所说的那些话以后还瞒着些什么。

    那些会有时是定期举行的。在某些会里,从来不超过八个或十个人,并且老是原来那几个。另外一些会,任人随意参加,会场便拥挤到有些人非立着不可。到会的人,有的是出于激情和狂热,有的是因为“那是找工作的路子”。和革命时期一样,在那些饮料店里也有一些爱国的妇女,她们拥抱那些新到会的人。

    还出现了另外一些有意义的事。

    有一个人走进一家饮料店,喝过以后,走出店门说道:“酒老板,欠账,革命会照付的。”

    人们常在<samp></samp>夏罗纳街对面、一个饮料店老板的家里选派革命工作人员。选票是投在鸭舌帽里的。

    有些工人在柯特街一个收学生的剑术教师家里聚会。他家里陈列了各种武器:木剑、棍、棒、花剑。一天,他们把那些花剑头上的套子全去掉了。有个工人说:“我们是二十五个人,但是他们不把我算在内,因为他们把我看作一个饭桶。”这饭桶便是日后的凯尼赛<span class=”” data-note=”凯尼赛(Qué),巴黎圣安东尼郊区的工人,一八四一年九月十三日谋刺奥马尔公爵及奥尔良公爵,未遂。”></span>。

    预先思考过的种种琐事也渐渐传开了。一个扫着大门台阶的妇人曾对另一个妇人说:“大家早已在拼命赶做枪弹了。”人们也对着街上的人群宣读一些对各省县国民自卫军发出的宣言。有一份宣言的签字人是“酒商,布尔托”。

    一天,在勒努瓦市场的一个酒铺门前,有个生着络腮胡子、带意大利口音的人立在一块墙角石上,高声朗读一篇仿佛是由一个秘密权力组织发出的文告。一群群的人向他的四周聚拢来,并对他鼓掌。那些最使听众激动的片段曾被搜集记录下来:“……我们的学说被禁止了,我们的宣言被撕毁了,我们的宣传员受到了暗中侦察并被囚禁起来了……”“……最近棉纱市场的混乱现象替我们说服了许多中间派……”“……人民的将来要由我们这个惨淡的行列来经营……”“……摆着的问题就是这样:动还是反动,革命还是反革命。因为,在我们这时代,人们已不承认有什么无为状态或不动状态。为人民还是反人民,问题就在这里。再没有旁的。”“……等到有一天,你们感到我们不再适合你们的要求了,粉碎我们就是,但是在那以前,请协助我们前进。”这一切都是公开说的。

    另外一些更大胆的事,正因为它们大胆,引起了人民的怀疑。一八三二年四月四日,一个走在街上的人跳上一块圣玛格丽特街转角处的墙角石并且喊道:“我是巴贝夫主义者!”但是,人民在他那巴贝夫的下面嗅到了吉斯凯的臭味<span class=”” data-note=”吉斯凯(Gisquet),七月王朝时期大金融家,一八三一年曾任警署署长。”></span>。

    那个人还说了许多话,其中有这么一段:

    “打倒私有财产!左派的反对是无耻的,口是心非的。当他们要显示自己正确的时候,他们便宣传革命。可是,为了不失败,他们又自称是民主派,为了不战斗,他们又自称是保王派。共和主义者是一些生着羽毛的动物。你们得对共和主义者提高警惕,劳动的公民们。”

    “闭嘴,当暗探的公民!”一个工人这样喊。

    这一声喊便堵住了那篇演说。

    还发生过一些费解的事。

    天快黑时,一个工人在运河附近遇见一个“穿得漂漂亮亮的人”对他说:“你去什么地方,公民?”那工人回答说:“我没有认识您的荣幸。”“我却认识你,我。”那人接着还说:“你不用怕。我是委员会的工作人员。他们怀疑你不怎么可靠。你知道,要是你走漏消息,人家的眼睛便盯在你身上。”接着,他和那工人握了一下手,临走时还说:“我们不久再见。”

    不止是在那些饮料店里,在街上,伸着耳朵的警察们也听到一些奇怪的对话:“赶快申<u></u>请参加。”一个纺织工人对一个细木工说。

    “为什么?”

    “不久就要开火了。”

    两个衣服破烂的人在街上一面走,一面说出了这么几句耐人寻味、富有明显的扎克雷<span class=”” data-note=”扎克雷(Jɑcquerie),指一三五八年法国的农民起义。”></span>味道的话:

    “谁统治我们?”

    “菲力浦先生。”

    “不对,是资产阶级。”

    谁要是认为我们在这里提到“扎克雷味道”含有恶意,那他便误会了。扎克雷,指的是穷人。而挨饿的人都有权利。

    另一次,有两个人走过,其中的一个对另一个说:“我们有了一个好的进攻计划。”

    四个人蹲在宝座便门圆路边的土坑里谈心,旁人只听到这么一句话:

    “我们应当尽可能让他不再在巴黎溜达。”

    谁呀,“他”?吓坏人的闷葫芦。

    那些“主要头儿”——这是郊区的人常用的称号——不露面。人们认为他们常在圣厄斯塔什突角附近的一家饮料店里开讨论会。一个叫奥古什么的人,蒙德都街缝衣业互助社的首领,被认为是那些头儿和圣安东尼郊区之间的主要联络人。但是头儿们的情况始终没有暴露出来,也没有任何一点具体事实能回击一个被告日后在贵族院作出的那句怪傲慢的答词:

    “您的首领是什么人?”

    “我一个也不知道,一个也不认得。”

    这也只不过是一些隐隐闪闪的片言只语,有时,也只是一些道听途说而已。另外还有一些偶然出现的迹象。

    一个木工在勒伊街一处房屋建筑工地周围的栅栏上钉木板时,在工地上拾到一封被撕破的信的一个片段,从那上面还可以看出这样几行字:

    “……委员会应立即采取措施,为防止各种不同的社团在各组征调人员……”

    另有附言:

    “据我们了解,在郊区鱼市街附五号,一个武器商人家的院子里有五千或六千支步枪。本组毫无武器。”

    使那木工惊奇并把这东西递给他的伙伴们看的是,在相隔几步的地方,他又拾到另外一张纸,同样是撕破了的,但更有意义,这种奇特的材料具有历史价值,因此我们照原样把它抄录下来:

    <table><tr><td>Q</td><td>C</td><td>D</td><td>E</td><td>请将本表内容背熟记牢。随后加以撕毁。已被接纳人员,在接受了你们所传达的指示以后,以应同样办理。

    敬礼和博爱。

    u og a<sup>1</sup>fe    L。</td></tr></table>

    当日发现这张表格并为之保密的那几个人直到日后才知道那四个大写字母的含义:“Quinturions”(五人队长),“turions”(百人队长),“Décurions”(十人队长),“Eclаireurs”(先锋队),“u og а1 fe”这几个字母代表一个日期:一八三二年四月十五日。在每个大写字母下面,登记着姓名和一些极特殊的情况。例如:Q.巴纳雷尔,步枪8支,枪弹83粒,人可靠。C.布比埃尔,手枪1支,枪弹40粒。D.罗莱,花剑1柄,手枪1支,火药1斤。E.德西埃,马刀1把,枪弹匣1个,准时。德赫尔,步枪8支,勇敢。等等。

    木工在同一处工地上,还找到第三张纸,纸上用铅笔很清楚地写了这么一个费解的单子:

    <small>团结。布朗夏尔。枯树。6。</small>

    <small>巴拉。索阿兹。伯爵厅。</small>

    <small>柯丘斯科。奥白利屠夫?</small>

    <small>J.J.R.</small>

    <small>凯尤斯·格拉古。</small>

    <small>审核权。迪丰。富尔。</small>

    <small>吉伦特派垮台。德尔巴克。莫布埃。</small>

    <small>华盛顿。班松。手枪1,弹86。</small>

    <small>《马赛曲》。</small>

    <small>人民主权。米歇尔。坎康布瓦。马刀。</small>

    <small>奥什。</small>

    <small>马尔索。柏拉图。枯树。</small>

    <small>华沙。蒂伊,《人民报》叫卖。</small>

    那个保存这张单子的诚实的市民知道它的含义。据说这单子上是人权社第四区各组组长的姓名住址的全部登记。所有这些被埋没了的事到今天已成历史,我们不妨把它公开出来。还应当补充一点,人权社的成立似乎是在发现这张单子的日期以后。这也许只是一个初步名单。

    可是,在那些片言只语和道听途说以后,在那些纸上的一鳞半爪以后,又有一些具体事实开始冒出头来。

    波邦古街,在一个旧货商人的铺子里,人们从一张抽斗柜的一个抽斗里搜出了七张一式一样从长里一折四的灰色纸,这几张纸下面还有二十六张用同样的灰色纸裁成的四方块,并且卷成了枪弹筒的形状,另外还有一张硬纸片,上面写着:

    <small>硝     十二英两</small>

    <small>硫磺 二英两</small>

    <small>炭     二英两半</small>

    <small>水     二英两</small>

    搜查报告还证明抽斗里有强烈的火药味。

    一个收工回家的泥瓦工人把他的一个小包忘了,丢在奥斯特里茨桥旁的一条长凳上。这小包被人送到警察哨所。打开来看,包里有两份问答体的印刷品,作者叫拉奥杰尔,还有一首题名为《工人们,团结起来》的歌,和一个盛满了枪弹的白铁盒子。

    一个工人在和一个同伴喝酒时,要那同伴摸摸他多么热,那同伴发现他的褂子下有一支手枪。

    一群孩子在拉雪兹神甫公墓和宝座便门之间、那段行人最少的公路旁的坑里游戏,他们从一堆刨花和垃圾下找出了一个布口袋,袋里盛着一个做枪弹的模子,一根做枪弹筒的木棍,一个还剩有一些猎枪火药的瓢和一个生铁锅,锅里留有明显的熔铅痕迹。

    几个警务人员在早晨五点钟突然冲进一个叫帕尔东的人的家里,发现他正立在床边,手里拿着几个枪弹筒在做。这人便是日后参加美里街垒的一员,一八三四年四月起义时牺牲了的。

    快到工人们休息时,有人看见两个人在比克布斯便门和夏朗东便门之间,在两堵墙间的一条巡逻小道旁的一家大门前、有一套暹罗游戏的饮料店附近碰头。一个从工作服下取出一支手枪,把它交给另一个。正要给他时,他发现胸口上的汗水把火药浸潮了一点。他重新上那支手枪,在药池里原有的火药上添上一些火药。随后,那两个人便分头走开了。

    一个名叫加雷、日后四月事件发生那天在博布尔街被杀的人,常夸口说在他家里有七百发子弹和二十四颗火石。

    政府在某天得到通知说最近有人向郊区散发了一些武器和二十万发枪弹。一星期过后,又散发了枪弹三万发。值得注意的是,警察一点也没有破获。一封被截留的信里说:“八万爱国志士在四个钟头以内一齐拿起武器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所有这些酝酿活动全是公开的,几乎可以说是安然无事的。即将发作的暴动从容不迫地在政府面前准备它的风雷。这种仍在暗中进行、但已隐约可见的危机可说是无奇不有。资产阶级泰然自若地和工人们谈论着正在准备中的事。人们问道:“暴动进行得怎么样了?”问这话的语气正如问:“您的女人身体健康吧?”

    莫罗街的一个木器商人问道:“你们几时进攻呀?”

    另一个店铺老板说:

    “马上就要进攻了。我知道。一个月以前,你们是一万五千人,现在你们有两万五千人了。”他献出了他的步枪,一个邻居还愿意出让一支小手枪,讨价七法郎。

    总之,革命的热潮正在高涨。无论是在巴黎或法国,没有一处能例外。动脉处处在跳动。正如某些炎症所引起、在人体内形成的那种薄膜那样,秘密组织的网已开始在全国四散蔓延。从那既公开又秘密的人民之友社,产生了人权社,这人权社曾在它的一份议事日程上写上这样的日期:“共和纪元四十年雨月”,虽经重罪裁判所宣判勒令解散,它仍继续活动,并用这样一些有意义的名称为它的小组命名:

    <small>长矛。</small>

    <small>警钟。</small>

    <small>警炮。</small>

    <small>自由帽。</small>

    <small>一月二十一。<span class=”” data-note=”一七九三年一月二十一日,法王路易十六被处死刑。”></span></small>

    <small>穷棒子。</small>

    <small>流浪汉。</small>

    <small>前进。</small>

    <small>罗伯斯庇尔。</small>

    <small>水平仪。</small>

    <small>《会好的呵》。</small>

    人权社又产生了行动社。这是一些分化出来向前跑的急躁分子。另外还有一些社在设法从那些大的母社中征集社员。组员们都因为此拉彼扯而感到为难。例如高卢社和地方组织委员会。又如出版自由会、个人自由会、人民教育会、反对间接税会。还有工人平等社,曾分为三派,平等派、共产派、改革派。还有巴士底军,一种按军队编制组合的队伍,四个人由下士率领,十个人由中士率领,二十人由少尉率领,四十人由中尉率领,从来没有五个以上互相认识的人。一种小心与大胆相结合的创造,似乎具有威尼斯式的天才。为首的中央委员会有两条手臂:行动社和巴士底军。一个正统主义的组织叫忠贞骑士社,在这些共和主义的组织中蠕蠕钻动。结果它被人揭发,并被排斥。

    巴黎的这些会社在一些主要城市里都建立了分社。里昂、南特、里尔和马赛都有它们的人权社、烧炭党、自由人社。艾克斯有一个革命的组织叫苦古尔德社。我们已经提到过。

    在巴黎,圣马尔索郊区比圣安东尼郊区安静不了多少,学校也并不比郊区平静多少。圣亚森特街的一家咖啡馆和圣雅克-马蒂兰街的七球藏书网台咖啡馆是大学生们的联络站。跟昂热的互助社以及艾克斯的苦古尔德社结盟的ABC的朋友们社,我们已经见过,常在缪尚咖啡馆里聚会。这一伙年轻人,我们以前曾提到过,也常出现在蒙德都街附近一家酒店兼饭馆的称作科林斯的店里。这些聚会是秘密的。另一些会却尽量公开,我们可以从日后审讯时的这段口供看出他们的大胆:“会议是在什么地方举行的?”“和平街。”“谁的家里?”“街上。”“到了哪几个组?”“只到一个组。”“哪一个?”“手工组。”“谁是头儿?”“我。”“你太年轻了,不见得能单独一人担负起这个攻击政府的重大任务吧。你接受什么地方的指示?”“中央委员会。”

    日后从贝尔福、吕内维尔、埃皮纳勒等地发生的运动来判断,军队和民众一样,也同时有所准备。人们所指望的是第五十二联队、第五、第八、第三十七、第二十轻骑队。在勃艮第和南方的一些城市里,种植了自由树,也就是说,一根顶着一顶红帽子的旗杆。

    当时的局势便是这样。

    圣安东尼郊区,我们在开始时便已提到,比任何其他地区的民众使这种局势变得更敏锐更紧张。这里是症结所在。

    这个古老的郊区,拥挤得像个蚂蚁窝,勤劳、勇敢和愤怒得像一窝蜂,在等待和期望剧变的心情中骚动。一切都在纷攘中,但并不因此而中止工作。这种振奋而阴郁的面貌是无法加以说明的。在这郊区里,无数顶楼的瓦顶下掩盖着种种惨痛的苦难,同时也有不少火热的和稀有的聪明才智。正是由于苦难和聪明才智这两个极端碰在一起,情况尤为危殆。

    圣安东尼郊区还有其他一些震颤的原因;因为它经常受到和重大政治动荡连结在一起的商业危机、倒闭、罢工、失业的灾殃。在革命时期,穷苦同时是原因也是后果。它的打击常回到它自身。这些民众,有着高傲的品德,充满了最高的潜在热力,随时准备拿起武器,一触即发,郁怒,深沉,跃跃欲试,所等待的仿佛只是一粒火星的坠落。每当星星之火被事变的风吹逐着,飘在天边时,人们便不能不想到圣安东尼郊区,也不能不想到这个由苦难和思潮所构成的火药库,可怕的机缘把它安置在巴黎的大门口。

    圣安东尼郊区的那些饮料店,我们在前面的速写里已经多次描绘过,在历史上是有名的。在动荡的岁月里,人们在那些地方所痛饮的,不仅仅是酒,更多的是语言。一种预感的精神和未来的气息在那里奔流,鼓动着人们的心并壮大着人们的意志。圣安东尼郊区的饮料店有如阿梵丹山上那些建造在巫女洞口暗通神意的酒家,一种人们凭着类似香炉的座头酌饮着厄尼乌斯<span class=”” data-note=”厄尼乌斯(Ennius),公元前二世纪的拉丁诗人。”></span>所谓巫女酒的酒家。

    圣安东尼郊区是人民的水库。革命的冲力造成水库的裂口,人民的主权便沿着裂口流出。这种主权可能有害,它和任何其他主权一样,难免发生错误,但是,尽管迷失方向,它仍是伟大的。我们不妨说它像瞎眼巨人库克罗普斯的吼叫声。

    在九三年,根据当时流传着的思想是好还是坏,根据那天是狂热的日子还是奋激的日子,从圣安东尼郊区出发的,时而是野蛮的军团,时而是英雄的队伍。

    野蛮。让我们来把这词说明一下。这些毛发直竖的人们,在破天荒第一次爆发的革命的混乱中,衣服破烂,吼声震天,横眉怒目地抡着铁锤,高举长矛,一齐向丧魂落魄的老巴黎涌上去,他们要的是什么呢?他们要的是压迫的终止,暴政的终止,刑戮的终止,成人有工作,儿童有教育,妇女有社会的温暖,要自由,要平等,要博爱,人人有面包,人人有思想,世界乐园化,进步;他们要的便是这神圣、美好、温和的东西:进步;他们走投无路,控制不了自己,这才大发雷霆,袒胸攘臂,抓起棍棒,大吼大叫地来争取。这是一些野蛮人,是的,但是是文明的野蛮人。

    他们以无比愤怒的心情宣布人权,即使要经过战栗和惊骇,他们也要强迫人类登上天堂。他们貌似蛮族,却都是救世主。他们蒙着黑夜的面罩要求光明。

    这些人很粗野,我们承认,而且狞恶,但他们是为了为善而粗野狞恶的。在这些人之外另有一种人,满脸笑容,周身锦绣,金饰,彩绶,宝光,丝袜,白羽毛,黄手套,漆皮鞋,肘弯支在云石壁炉旁的丝绒桌子上,慢条斯理地坚持要维护和保持过去、中世纪、神权、信仰狂、愚昧、奴役、死刑、战争,细声细气彬彬有礼地颂扬大刀、火刑和断头台。至于我们,假如一定要我们在那些文明的野蛮人和野蛮的文明人之间有所选择的话,我们宁肯选择那些野蛮人。

    但是,谢谢皇天,另一种选择也是可能的。无论朝前和朝后,陡直的下坠总是不必要的。既不要专制主义,也不要恐怖主义,我们要的是舒徐上升的进步。

    上帝照顾。务使坡度舒徐,这便是上帝的全部政策。

    六 安灼拉和他的副将们

    就在这个时期,安灼拉感到事变可能发生,便暗中着手清理队伍。

    大家全在缪尚咖啡馆里举行秘密会议。

    安灼拉正以某种闪烁然而说明问题的语言在说着话:

    “应当明确一下目<q>藏书网</q>前的情况,有些什么人是可靠的。假如需要战士,便应动员起来。准备好打击力量。这并没有什么不好。过路的人,在路上有牛时,要比在路上没牛时有更多的机会碰上牛角。因此,让我们来数数这牛群。我们这里有多少人?这工作不能留到明天去做。干革命的人随时都应抓紧时间。进步不容许延误时机。我们应当提防意外。不要措手不及。现在便应检查一下,我们所做的缝缀工作是否有脱线的地方。这件事今天便应摸清底。古费拉克,你去看看综合工科学校的那些同学。这是他们休假的日子。今天星期三。弗以伊,我说,你去看看冰窖的那些人。公白飞已同意去比克布斯。那儿有一股极好的力量,巴阿雷将去访问吊刑台。勃鲁维尔,那些泥瓦工人有些冷下来了,你到圣奥诺雷-格勒内尔街的会址里去替我们探听一下消息。若李,你到杜普伊特朗医院去了解一下医学院的动态。博须埃到法院去走一趟,和那些见习生谈谈。我,负责苦古尔德。”

    “全布置好了。”古费拉克说。

    “没有。”

    “还有什么事?”

    “一件极重要的事。”

    “什么事?”公白飞问。

    “梅恩便门。”安灼拉回答说。

    安灼拉聚精会神凝想了一阵,又说道:

    “在梅恩便门,有些云石制造工人、画家、雕刻工场的粗坯工人。那是一伙劲头很大的自己人,但是有点忽冷忽热。我不知道他们最近出了什么事。他们想到旁的事上去了。他们泄了气。有空便打骨牌。应当赶快去和他们谈谈,并且扎扎实实地谈谈。他们聚会的地方在利什弗店里。从中午到一点,可以在那里遇见他们。这一炉快灭的火非打气不可了。我原想把这事交给马吕斯去办,这人心乱,但还是个好人,可惜他不再来这儿了。我非得有个人去梅恩便门不可。可我没有人了。”

    “还有我呢?”格朗泰尔说,“我不是在这儿吗?”

    “你?”

    “我。”

    “你,去教育共和党人!你,用主义去鼓动冷却了的心!”

    “为什么不?”

    “你也能做点像样的事吗?”

    “我的确马马虎虎有这么一点雄心。”格朗泰尔说。

    “你一点信仰也没有。”

    “我信仰你。”

    “格朗泰尔,你肯替我帮个忙吗?”

    “帮任何忙都可以。替你擦皮鞋都成。”

    “那么,请你不要过问我们的事。去喝你的苦艾酒吧。”

    “你太不识好歹了,安灼拉。”

    “你会是去梅恩便门的人!你会有这能耐!”

    “我有能耐走下格雷街,穿过圣米<samp></samp>歇尔广场,打亲王先生街斜插过去,进入伏吉拉尔街,走过加尔默罗修院,转到阿萨斯街,到达寻午街,把军事委员会甩在我后面,跨过老瓦厂街,踏上大路,沿着梅恩大道走去,越过便门,并走进利什弗店里去。我有能耐干这些。我的鞋便有这能耐。”

    “你也稍稍认识利什弗店里的那些同志吗?”

    “不多。我们谈话都是‘你’来‘你’去的罢了。”

    “你打算和他们谈些什么呢?”

    “谈罗伯斯庇尔呗,这还用问!谈丹东。谈主义。”

    “你!”

    “我。你们对我太不公道了。我上了劲以后,可一点也不含糊。我念过普律多姆<span class=”” data-note=”普律多姆(Prudhomme),领导当时巴黎革命活动的一个新闻记者。”></span>的著作。我知道民约<span class=”” data-note=”指《民约论》(du trɑt sociɑl),也译作 href=’1584/im’>《社会契约论》,卢梭的著作。”></span>。我能背我的《二年宪法》。‘公民的自由终止于另一公民自由的开始。’难道你以为我是个傻瓜蛋?我抽屉里还有一张旧指券<span class=”” data-note=”指券(ɑssignɑt),一七八九年至一七九七年在法国流通的一种有国家财产作担保的证券,后当通货使用。”></span>呢。人的权利,人民的主权,活见鬼!我甚至有点阿贝尔<span class=”” data-note=”阿贝尔(Hébert,1799—1887),法国的法学家和保守派国务活动家,奥尔良党人,议会议员(1834—1848)。一八四一年起是王家法庭的首席检察官,曾任司法大臣。一八四九年为立法议会议员。”></span>主义的倾向。我还可以一连六个钟点,手里拿着表,天花乱坠地大谈一通。”

    “放严肃点。”安灼拉说。

    “我原是一本正经的。”格朗泰尔回答说。

    安灼拉思考了几秒钟,作出了一个下决心的人的姿势。

    “格朗泰尔,”他沉重地说,“我同意让你去试试。你去梅恩便门就是。”

    格朗泰尔原住在贴近缪尚咖啡馆的一间带家具出租的屋子里。他走出去,五分钟过后,又回来了。他回家去跑了一趟,穿上了一件罗伯斯庇尔式的背心。

    “红的。”他走进来,眼睛盯着安灼拉说。

    他接着便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他自己的胸脯上,按着那件背心通红的两只尖角。

    他又走上去,凑在安灼拉的耳边说:

    “你放心。”

    他拿起他的帽子,猛按在头上,走了。

    一刻钟过后,缪尚咖啡馆的那间后厅已经走空。ABC的朋友们社的成员全都各走一方,去干自己的工作了。负责苦古尔德社的安灼拉最后走。

    艾克斯的苦古尔德社的成员当时有一部分来到<big></big>了巴黎,他们常在伊西平原上一处废弃了的采石场开会,在巴黎这一面,这种废弃了的采石场原是很多的。

    安灼拉一面朝这聚会的地方走去,同时也全面思考着当时的情势。事态的严重是明显的。事态有如某些潜伏期中的社会病所呈现的症状,当它笨重地向前移动时,稍微出点岔子便能阻止它的进展,打乱它的步伐。这便是崩溃和再生由此产生的一种现象。安灼拉展望前途,在未来昏暗的下摆下面,隐隐望见了一种恍惚有光的晃荡。谁知道?也许时机临近了。人民再度掌握大权,何等美好的景象!革命再度庄严地占有法兰西,并且对世界说:“下文且听明天分解!”安灼拉心中感到满意。炉子正在热起来。这时,安灼拉那一小撮火药似的朋友正分赴巴黎各处。他有公白飞的透辟的哲学辩才,弗以伊的世界主义的热忱,古费拉克的劲头,巴阿雷的笑,让·勃鲁维尔的郁闷,若李的见识,博须埃的嬉笑怒骂,这一切,在他脑子里形成一种从四面八方同时引起大火的电花。人人都在做工作。效果一定会随毅力而来。前途乐观。这又使他想起了格朗泰尔。他想道:“等一等,梅恩便门离我要走的路不远。我何不到利什弗店里去转一趟呢?正好去看看格朗泰尔在干什么,看他的事情办到什么程度了。”

    安灼拉到达利什弗店时,伏吉拉尔的钟楼正敲一点。他推开门,走进去,交叉起两条胳膊,让那两扇门折回来抵在他的肩头上,望着那间满是桌子、人和烟雾的厅堂。

    从烟雾里传出一个人大声说话的声音,被另一个声音所打断。格朗泰尔正在和他的一个对手你一言我一语。

    格朗泰<samp>藏书网</samp>尔和另一张脸对坐在一张圣安娜云石桌子的两旁,桌上撒满了麸皮屑和骨牌,他正用拳头敲那云石桌面,下面便是安灼拉所听到的对话:

    “双六。”

    “四点。”

    “猪!我没有了。”

    “你死了。两点。”

    “六点。”

    “三点。”

    “老幺。”

    “归我出牌。”

    “四点。”

    “不好办。”

    “你出。”

    “我大错特错。”

    “你出得好。”

    “十五点。”

    “再加七点。”

    “这样我便是二十二点了。(若有所思。)二十二!”

    “你没有料到这张双六吧。我一上来先出了张双六,局面便大不相同。”

    “还是两点。”

    “老幺。”

    “老幺!好吧,五点。”

    “我没有了。”

    “刚才是你出牌的吧,对吗?”

    “对。”

    “白板。”

    “他运气多好!啊!你真走运!(出了好一会神。)两点。”

    “老幺。”

    “没有五点,也没有老幺。该你倒霉。”

    “清了。”

    “狗东西!”

    一 百灵场

    马吕斯曾把沙威引.?向那次谋害案的现场,并目击了出人意料的结局。但是,正当沙威把他那群俘虏押送到三辆马车里还不曾离开那座破房子时,马吕斯便已从屋子里溜走了。当时还只是夜间九点钟。马吕斯去古费拉克住的地方。古费拉克已不是拉丁区固定的居民,为了一些“政治理由”,他早就搬到玻璃厂街去住了,这一地区,当时是那些容易发生暴动的地段之一。马吕斯对古费拉克说:“我到你这儿来过夜。”古费拉克把他床上的两条褥子抽出了一条,摊在地上说:“请便。”

    第二天早上七点,马吕斯又回到那破房子,向布贡妈付了房租,结清账目,找人来把他的书籍、床、桌子、抽斗柜和两把椅子装上一辆手推车,便离开了那里,也没有留下新地址,因此,当沙威早晨跑来向马吕斯询问有关昨晚那件事时,他只听到布贡妈回答了一声:“搬走了!”

    布贡妈深信马吕斯免不了是昨晚被捕那些匪徒的同伙。她常和左近那些看门的妇人嚷着说:“谁能料到?一个小伙子,看上去,你还以为是个姑娘呢!”

    马吕斯匆匆搬走,有两个原因。首先,他在那所房子里已见到社会上的一种丑恶面貌:一种比有钱的坏种更为丑恶的穷坏种的面貌,把它那最使人难堪、最粗暴的全部发展过程那么近的呈现在他的眼前,他现在对这地方已有了强烈的反感。其次,他不愿被别人牵着走,在那必然会跟着来的任何控诉书上去出面揭发德纳第。

    沙威猜想这年轻人由于害怕而逃避了,或是甚至在那谋害行为进展时,他也可能并没有回家,沙威曾想方设法要把他找出来,但没能做到。

    一个月过去了,接着又是一个月。马吕斯始终住在古费拉克那里。他从一个经常在法院接待室里走动的实习律师嘴里听到说德纳第已下了监狱。每星期一,马吕斯送五个法郎到拉弗尔斯监狱的管理处,托人转给德纳第。

    马吕斯没有钱,便向古费拉克借那五个法郎。向人借钱,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这五个到时必付的法郎,对出钱的古费拉克和收钱的德纳第两方面都成了哑谜。古费拉克常想道:“这究竟是给谁的呢?”德纳第也常在问自己:“这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马吕斯心中也苦闷万分。一切又重新堕入五里雾中了。他眼前又成了一片漆黑,他的日子又重陷在那种摸不着边的疑团中。他心爱的那个年轻姑娘,仿佛是她父亲的那个老人,这两个在这世上惟一使他关心、惟一使他的希望有所寄托而又不相识的bbr>99lib?</abbr>人,曾从黑暗中、在咫尺之间偶然在他眼前再现了一下,正当他自以为已把他们抓住时,一阵风却又把这两个人影吹散了。没有一点真情实况的火星从那次最惊心动魄的冲突中迸射出来。没有可能作任何猜测。连他自以为知道了的那个名字也落了空。玉秀儿肯定不是她的名字。而百灵鸟又只是一个别名。对那老人,又应当怎样去看呢?难道他真的不敢在警察跟前露面吗?马吕斯又回想起从前在残废军人院左近遇见的白发工人。现在看来,那工人和白先生很可能是同一个人。那么,他要经常改变装束吗?这人,有他英勇可敬的一面,也有他暧昧可疑的一面。他为什么不喊救命?他又为什么要溜走?他究竟是不是那姑娘的父亲?最后,难道他果真就是德纳第自以为认出的那个人吗?德纳第认错了吧?疑问丛生,无从解答。所有这一切,确也丝毫无损于卢森堡公园中那个年轻姑娘所具有的那种天仙似的魅力。令人心碎的苦恼,马吕斯满腔热爱,却又极目苍茫。他被推着,他被拉着,结果动弹不得。一切又全幻灭了,只剩下一片痴情。便连痴情的那种刺激本能和启人急智的力量他也失去了。在一般情况下,在我们心里燃烧着的那种火焰也稍稍能照亮我们的眼睛,向体外多少发射出一点能起作用的微光。马吕斯,却连恋情的那种悄悄的建议也全听不见了。他从来不作这样的打算:假使我到那个地方去看看呢?假使我这样去试试呢?他已不能再称为玉秀儿的她当然总还活在某个地方,却没有任何事物提醒马吕斯应当朝哪个方向去寻找。他现在的生活可以简括为这么一句话:自信心已完全丧失在一种穿不透的阴霾中了。他始终抱着和她再次相见的心愿,可是他已不再存这种希望。

    最不幸的是贫困又来临了。他感到这股冷<u></u>气已紧紧靠在他身边,紧靠在他背后。在那些苦恼的时日里,长期以来,他早已中断了他的工作,而中断工作正是最危险不过的,这是一种习惯的消逝。容易丢弃而难于抓回的习惯。

    一定程度的梦想,正如适量的镇静剂,是好的。它可以使在工作中发烧、甚至发高烧的神智得到安息,并从精神上产生一种柔和清凉的气息来修整纯思想的粗糙形象,填补这儿那儿的漏洞和罅隙,连缀段落,并打磨想象的棱角。但过分的梦想能使人灭顶下沉。干精神工作的人而让自己完全从思想掉入梦想,必遭不幸!他自以为进得去便随时出得来,并认为这两者之间没有什么区别。他想错了!

    思想是智慧的活动,梦想是妄念的活动。以梦想代思想,便是把毒物和食物混为一谈。

    我们记得,马吕斯便是从这儿开始的。狂热的恋情忽然出现,并把他推到了种种无目的和无基础的幻想中。他出门仅仅为了去胡思乱想。缓慢的渍染。喧闹而淤止的深渊。并且,随着工作的减少,需要增加了。这是一条规律。处于梦想状态中的人自然是不节约、不振作的,弛懈的精神经受不住紧张的生活。在这种生活方式中,有坏处也有好处,因为慵懒固然有害,慷慨却是健康和善良的。但是不工作的人,穷而慷慨高尚,那是不可救药的。财源涸竭,费用急增。

    这是一条导向绝境的下坡路,在这方面,最诚实和最稳定的人也能跟最软弱和最邪恶的人一样往下滑,一直滑到两个深坑中的一个里去:自杀或是犯罪。

    经常出门去胡思乱想的人总有一天会出门去跳水。

    过分的梦想能使我们变成艾斯库斯或利勃拉<span class=”” data-note=”艾斯库斯(Escousse)和利勃拉(Libras),当时两个年轻诗人,七月革命时曾参加巷战;一八三二年他们在一出戏剧失败后自杀。”></span>这类人。

    马吕斯眼望着那个望不见的意中人,脚却在这条下坡路上一步一步慢慢地往下滑。我们刚才描写的这种情况,看来好像奇怪,其实是真实的。那个不在眼前的人的形象在心里的黑暗处发出光辉,它越消逝,便越明亮,愁苦阴沉的灵魂老看见这一点光明出现在天边,这是内心的沉沉黑夜中的一点星光。她,已经成了马吕斯整个心灵的寄托处。他不再思考旁的事情了,他昏昏沉沉地感到他那身旧衣服已不可能再穿了,新的那身也变旧了,他的衬衣破烂了,帽子破烂了,靴子破烂了,就是说,他的生命也破烂了。他常暗自想道:“只要我能在死去以前再见她一面!”

    给他留下的惟一甘美的念头,便是她曾爱过他,她的眼睛已向他表达了这一心事,她不认识他,却了解他的心,也许现在在她所在的地方,不管这地方是多么神秘,她仍爱着他呢。谁知道她不也在想念他,正如他想念她呢?每一颗恋爱的心都有这么一种无可言喻的时刻,在只有理由感受痛苦的情况下,却又会隐隐感到一种喜悦心情的惊扰。他心里有时想道:“这是因为她的思想向我飞来了!”随后他又加上一句:“我的思想应当也能飞向她那里。”

    这种幻想,这种使他过后频频点头的幻想,果然在他的心灵里倾注了一种类似希望的光辉。他断断续续地,尤其是在那种易使苦苦思索的人感到怅惘的夜晚,拿起一叠白纸,专把爱情灌注在他脑子里的一些最纯洁、最空泛、最超绝的梦想随笔写了上去。他称这为“和她通信”。

    不应当认为他的理智是混乱的。正相反。他失去了从事工作和朝着一个固定目标稳步前进的能力,但是他比任何时候都来得通达和正直。马吕斯常以冷静、现实、不无奇特的目光对待他眼前的事物,形形色色的事和形形色色的人,他对一切,常以诚实的沮丧心情和天真的无私态度作出了中肯的评价。他的判断,几乎摆脱了希望,是高超出众的。

    在这样的精神状态中,任何事物都逃不过他,骗不了他,他随时在发现人生、人类和命运的底蕴。这是一个由上帝赋予的具有经得住爱情和苦难的灵魂,它即使在煎熬中也仍然是快乐的!凡是不曾在这双重的光里观察过世事和人心的人,都可以说是什么也没有看真切,什么也看不懂的。

    在恋爱和痛苦中的心灵是处在卓绝的状态中。

    总之,一天接着一天过去了,却一点也没有新的发现。他只觉得剩下来要他去度过的凄凉时日随时都在缩短。他仿佛已清清楚楚地望见那无底深渊边上的陡壁。

    “怎么!”他常这样想,“难道在这以前,我就不会再遇见她了!”

    人们顺着圣雅克街往上走,走过便门,再朝左沿着从前的那条内马路往前走一段,便到了健康街,接着便是冰窖,在离哥白兰小河不远的地方,人们会见到一块空地,在围绕巴黎的那种漫长而单调的环城马路的一带,是惟一可以吸引鲁伊斯达尔<span class=”” data-note=”鲁伊斯达尔(Ruysdal,1629—1682),荷兰风景画家。”></span>坐下来的场所。

    那地方散发着一种无以名之的淡远的情趣,一片青草地,上面有几根拉紧的绳索,迎风晾着一些旧衣破布,蔬菜地边有所路易十三时代的古老庄屋,庞大的屋顶上开着光怪陆离的顶楼窗,倾斜破烂的木栅栏,白杨树丛中有个小池塘,几个妇女,笑声,谈话声,朝远处看,能望见先贤祠、盲哑院的树、军医学院,黑黝黝,矮墩墩,怪模怪样,有趣,美不胜收,在更远处,有圣母院钟塔的严峻的方顶。

    由于这地方很值得一看,便谁也不来看这地方。一刻钟里难得有一辆小车和一个车夫走过。

    一次,马吕斯独自闲逛,偶然走到这地方的小池边。这天,路上恰巧有个难逢难遇的过路人。马吕斯多少有点被这里近似蛮荒的趣味所感动,他问那过路人:“这地方叫什么名字?”

    过路人回答:“百灵场。”

    他接着又说了一句:“乌尔巴克杀害伊夫里的那个牧羊姑娘,正在这地方。”

    但是“百灵”这两个字一出口,马吕斯便什么也听不<bdo>藏书网</bdo>见了。在神魂颠倒的情况下,一两个字足使那种急速凝固状态出现。全部思想突然紧紧围绕着一个念头,再不能察觉任何其他事物了。百灵鸟,在马吕斯愁肠深处早已代替了玉秀儿的名字。他在那种迷了心窍的痴情中,傻头傻脑地对自己说:“嘿!这是她的场子。我一定能在这地方找到她的住处。”

    这是荒唐的想法,然而却不可抗拒。

    从此他天天必去百灵场。

    二 监牢孵化中的罪恶胚胎

    沙威在戈尔博老屋中的胜利看来好像是很全面的,其实不然。

    首先,也是他的主要忧虑,当时沙威并没使那俘虏成为俘虏。那个逃走了的受害人比那些谋害人更可疑,这个人,匪徒对他既然那么重视,对官方来说,也应当同样是一种奇货吧。

    其次,巴纳斯山也从沙威手中漏网。

    他得另候机会来收拾这个“香喷喷的妖精”。当时爱潘妮在路边大树底下把风,巴纳斯山遇见了她,便把她带走了,他宁愿去和姑娘调情,不愿跟老头儿找油水。幸亏这样,他仍能逍遥自在。至于爱潘妮,沙威派人把她“钉”住了,这可算不了什么慰藉。爱潘妮和阿兹玛一道,都进了玛德栾内特监狱。

    最后,在从戈尔博老屋押往拉弗尔斯监狱的路上,那些主要罪犯中的一个,铁牙,不见了。谁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警察和卫队们都“莫名其妙”,他化成了一股烟,他从手铐里滑脱了,他从车子的缝里流掉了,马车开裂了,他溜了,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知道到监狱时,铁牙丢了。那里面有仙人的手法或是警察的手法。铁牙能像一朵雪花融?在水里那样融化在黑夜里吗?这里有没有警察方面的默契呢?这人是不是一个在混乱和秩序两方面都有关连的哑谜呢?难道他是犯法和执法的共同中心吗?这个斯芬克司是不是两只前爪踩在罪恶里,两只后爪踩在法律里呢?沙威一点也不接受这种混淆视听的说法,如果他知道有这种两面手法,他浑身的毛都会倒竖起来,在他的队伍里也还有其他一些侦察人员,虽然是他的下属,但警务方面的种种秘密却比他知道得多些,铁牙正是那样一个能成为一个相当好的警察的暴徒。在偷天换日的伎俩方面能和黑暗势力建立起如此密切的关系,这对盗窃来说,是上好的,对警务来说也是极可贵的。这种双刃歹徒是有的。不管怎样,铁牙渺无影踪了。沙威对这件事,躁急甚于惊讶。

    至于马吕斯,“这个怕事的傻小子律师”,沙威却不大在乎,连他的名字也忘了。并且,一个律师算什么,律师是随时都能找到的。不过,这玩意儿真就是个律师吗?

    审讯开了个头。

    裁判官觉得在猫老板匪帮那一伙中间,有一个人可以不坐牢,这样做有好处,希望能从他那里听到一点口风。这人便是普吕戎,小银行家街上的那个长头发。他们把<tt>?t>他放在查理大帝院里,狱监们都睁着眼睛注视他。

    普吕戎这个名字,在拉弗尔斯监狱里是大伙儿记得的。监狱里有一座丑恶不堪的所谓新大楼院子,行政上称这为圣贝尔纳院,罪犯们却称为狮子沟,这院子有一道锈了的旧铁门,通向原拉弗尔斯公爵府的礼拜堂,后来这里改作囚犯的宿舍。在这门的左边附近,有一堵高齐屋顶、布满了鳞片和扁平苔藓的条石墙,在那墙上,十二年前,还能见到一种堡垒样的图形,是用钉子在石头上胡乱刻画出来的,下方签了这样的字:

    <small>普吕戎,一八一一。</small>

    这个一八一一年<big></big>的普吕戎是一八三二年的普吕戎的父亲。

    这小普吕戎,我们在戈尔博老屋谋害案里只随便望过一眼,那是个非常狡猾、非常能干、外表憨气十足、愁眉苦脸的健壮小伙子。正因为这股憨气,裁判官才放了他,认为把他放在查理大帝院里比关在隔离牢房里会得用些。

    囚犯们并不因为受到法律的管制便互不往来。他们不至于为这点小事而缩手缩脚。因犯罪而坐监并不妨碍再犯他罪。艺术家已有了一幅油画陈列在展览馆里,他照样可以在他的工作室里另创一幅新作。

    普吕戎好像已被监牢关傻了。人们有时看见他在查理大帝院里,一连几个钟头呆立在小卖部的窗子附近,像个白痴似的老望着那块肮脏的价目表,从最初的“大蒜,六十二生丁”起直念到最末的“雪茄,五生丁”。要不,他就不停地发抖,磕牙,说他在发烧,并问那病房里那二十八张床可有一张空的。

    忽然,在一八三二年二月的下半月里,人们一下子发现普吕戎这瞌睡虫,通过狱里的几个杂工,不是用他自己的名义,而是用他三个伙伴的名义,办了三件不同的事,总共花了他五十个苏,这是一笔很不寻常的费用,引起了监狱警务班长的注意。

    经过调查,并参照张贴在犯人会客室里那张办事计费表加以研究之后,终于知道了那五十个苏是这样分配的:三件事,一件是在先贤祠办的,十个苏;一件是在军医学院办的,十五个苏;一件在格勒内尔便门办的,二十五个苏。最末这一笔是计费表上最高的数字。同时,先贤<df</dfn>祠、军医学院和格勒内尔又正是三个相当凶恶的便门贼所住的地方,一个叫克吕伊丹涅,又叫皮查罗,一个叫光荣,是个被释放了的苦役犯,一个叫拦车汉子,这次的事又把警察的眼睛引向了他们。普吕戎送出去的那些信不是按地址送达,而是交给一些在街上等候的人,因而警察猜测那里面一定有些为非作歹的秘密通知。加上其他一些蛛丝马迹,他们便把这三个人抓了起来,以为普吕戎的任何密谋都已被挫败。

    大致在采取这些措施以后一星期光景,有个晚上,一个巡夜的狱监,在巡查新大楼下层的宿舍并正要把他的栗子丢进栗子箱时——这是当时用来保证狱监们严格执行任务的方法,钉在每个宿舍门口的那些箱子里,每一小时都应有一个栗子落进去——那狱监从宿舍的侦察孔里望见普吕戎正曲腿弯腰地坐在床上,借着墙上的蜡烛光在写什么。守卫跑进去,把普吕戎送到黑牢房里关了一个月,但是没有找到他写的东西。警察便没有能掌握其他情况。

    有一件事却是肯定无疑的:第二天,一个“邮车夫”从查理大帝院里被丢向天空,越过那座六层大楼,落在大楼另一面的狮子沟里了。

    囚犯们所说的“邮车夫”,是一个用艺术手法团起来,送到“爱尔兰”去的面包团子;所谓送到爱尔兰,便是越过牢房的房顶,从一个院子抛到另一个院子。(词源学:越过英格兰,从一个陆地到另一个陆地,爱尔兰。)总之,面包团落到了那个院子里。拾起面包团的人,把它剖开,便能在里面找到一张写给那院子里某个囚犯的字条; 53d1.” >发现这字条的,如果是个囚犯,便把它转到指定地点;如果是个守卫,或是一个被暗中收买了的囚犯,也就是监狱里所说的绵羊和苦役牢里所说的狐狸,那字条便会被送到管理处,转给警察。<mark></mark>

    这一次,那邮车夫达到了目的地,尽管收件人当时正在“隔离”期间。那收件人正是巴伯,猫老板的四巨头之一。

    那邮车夫裹着一条卷好的纸,上面只有两行字:

    <small>巴伯,卜吕梅街有笔生意好做。</small>

    <small>一道对着花园的铁栏门</small>

    这便是普吕戎在那天晚上写的东西。

    尽管有层层的男搜查人员和女搜查人员,巴伯终于想到办法把那字条从拉弗尔斯监狱送到他的一个被关在妇女救济院的“相好”手里。这姑娘又把那字条转到一个她认识的叫作马侬的女人那里,后者已受到警察的密切注意,但还未被捕。关于这个马侬,读者已经见过她的名字,我们以后还会谈到她和德纳第一家人的关系,她通过爱潘妮,能在妇女接济院和玛德栾内特监狱之间起桥梁作用。

    正在这时,在指控德纳第的案子里,由于有关他的两个女儿的部分缺乏证据,爱潘妮和阿兹玛都被释放了。

    爱潘妮出狱时,马侬在玛德栾内特的大门外偷偷候着她,把普吕戎写给巴伯的那张字条给了她,派她去把这件事“弄清楚”。

    爱潘妮去卜吕梅街,认清了那铁栏门和花园,细看了那栋房子,窥伺了几天,然后到钟锥街马侬家里,给了她一块饼干,马侬又把这饼干送到妇女救济院巴伯的相好手里。一块饼干,对监狱中的象征主义暗号来说,便是“没有办法”。

    因此,不到一星期,巴伯和普吕戎,一个正去“受教导”,一个正受了教导回来,两个人在巡逻道上碰了面。普吕戎问:“怎样了,卜街?”巴伯回答:“饼干。”

    普吕戎在拉弗尔斯监狱里制造的罪胎就这样流产了。

    这次堕胎还有下文,不过和普吕戎的计划完全不相干。我们将来再谈。

    我们常常会在想接这一根线的时候,接上了另一根线。

    三 马白夫公公的奇遇

    马吕斯已不再访问任何人,不过他有时会遇见马白夫公公。

    这时,马吕斯正沿着一种阴暗凄凉的梯级慢慢往下走。我们不妨称之为地窨子阶梯的这种梯级,把人们带到那些不见天日、只听到幸福的人群在自己头上走动的地方,当马吕斯这样慢慢往下走时,马白夫先生也同时在他那面往下走。

    《柯特雷茨附近的植物图说》已绝对销不出去了。靛青的试种,由于奥斯特里茨的那个小园子里阳光不足,也毫无成绩。马白夫先生在那里只能种些性喜阴湿的稀有植物。但他并不灰心。他在植物园里获得一角光照通风都好的地,用来“自费”试种靛青。为了做这试验,他把《植物图说》的铜版全押在当铺里。他把每天的早餐缩<cite>.</cite>减到两个鸡蛋,其中一个留给他那年老的女仆,他已十五个月没有付给她工资了。他的早餐经常是一天中惟一的一餐。他失去了那种稚气十足的笑声,他变得阴沉了,也不再接待朋友。好在马吕斯也不想去看他。有时,马白夫先生去植物园,老人和那青年会在医院路上迎面走过。他们彼此并不交谈,只愁眉苦眼地相互点个头罢了。伤心啊,贫苦竟能使人忘旧!往日是朋友,于今成路人。

    书店老板鲁瓦约尔已经死了。现在马白夫先生认识的仅只是他自己的书籍、他的园子和他的靛青,这是<cite></cite>他的幸福、兴趣和希望所呈现的三个形象。这已够他过活了。他常对自己说:“到我把那蓝色团子做成的时候,我便有钱了,我要把我的那些铜版从当铺里赎回来,我要大吹大擂地把我那本《植物图说》推销一番,敲起大鼓,报纸上登上广告,我就可以去买一本皮埃尔·德·梅丁的《航海艺术》了。我知道什么地方能买到,一五五九年版带木刻插图的。”目前,他天天去培植他那方靛青地,晚上回家浇他的园子,读他的书。马白夫先生这时已年近八十了。

    一天傍晚,他遇到一件怪事。

    那天,大白天他便回了家。体力日渐衰退的普卢塔克妈妈正病倒在床上。晚餐时,他啃了一根还剩有一点点肉的骨头,又吃了一片从厨房桌上找到的面包,出去坐在一条横倒的界石上面,这是他在花园里用来当长凳的。

    在这条长凳近旁,按照老式果园的布局,竖着一个高大的圆顶柜,它的木条、木板都已很不完整,下层是兔子窝,上层是果子架。兔子窝里没有兔子,果子架上却还有几个苹果。这是剩余的过冬食物。

    马白夫先生戴着眼镜,手里捧着两本心爱的书在翻翻念念,这两本书不但是他心爱的,对他那样年纪的人来说,更严重的是那两本书常使他心神不安。他那怯懦的生性原已使他在某种程度上接受了一些迷信思想。那两本书之一是德朗克尔院长的有名著作,《魔鬼的多变》,另一本是米托尔·德·拉鲁博提埃尔的四开本,《关于沃维尔的鬼怪和皮埃弗的精灵》。他的园子在从前正是精灵不时出没的地方,因而那后一本书更使他感到兴趣。暮色的残晖正开始把上面的东西变白,下面的东西变黑。马白夫公公一面阅读,一面从他手里的书本上望着他的那些花木,其中给他最大安慰的是一株绚烂夺目的山踯躅,四天的干旱日子刚过去,热风,烈日,不见一滴雨,枝头下垂了,花骨朵儿蔫了,叶子落了,一切都需要灌溉,那棵山踯躅尤其显得憔悴多愁。和某些人一样,马白夫公公也认为植物是有灵魂的。老人在他那块靛青地里工作了一整天,已精疲力竭了,可他仍站起来,把他的两本书放在条凳上,弯着腰,摇摇晃晃,一直走到井边,但他抓住铁链想把它提起一点,以便从钉子上取下来也做不到了。他只好转回来,凄凄惨惨,抬头望着星光闪烁的天空。

    暮色有那么一种静穆的气象,它能把人的苦痛压倒在一种无以名之的凄凉和永恒的喜悦下。这一夜,看来又将和白天一样干燥。

    “处处是星!”那老人想道,“一丝云彩也不见!没有一滴水!”

    他的头,抬起了一会儿,又落在了胸前。

    他继又把头抬起,望着天空嘟囔:

    “下点露水吧!怜惜怜惜众生吧!”

    他又试了一次,要把井上的铁链取下来,但是他气力不济。

    正在这时,他听见一个人的声音说道:

    “马白夫公公,要我来替您浇园子吗?”

    同时,篱笆中发出一种声响,仿佛有什么野兽穿过似的,他看见从杂草丛里走出一个瘦长的大姑娘,站在他跟前,大胆地望着他。这东西,与其说像个人,倒不如说是刚从暮色中显现出来的一种形象。

    马白夫公公原很容易受惊,并且,我们说过,很容易害怕的,他一个字还没有来得及<var>.99lib?</var>回答,那个神出鬼没的生灵已在黑暗中取下铁链,把吊桶垂下去,随即又提起来,灌满了浇水壶,老人这才看见那影子是赤着脚的,穿一条破烂裙子,在花畦中来回奔跑,把生命洒向她的四周。从莲蓬头里喷出来的水洒在叶子上,使马白夫公公心里充满了快乐。他仿佛觉得现在那棵山踯躅感到幸福了。

    第一桶完了,那姑娘又汲取第二桶,继又第三桶。她把整个园子全浇遍了。

    她那浑身全黑的轮廓在小道上这样走来走去,两条骨瘦如柴的长胳臂上飘着一块丝丝缕缕的破烂披肩,望上去,真说不出有那么一股蝙蝠味儿。

    当她浇完了水,马白夫公公含着满眶眼泪走上前去,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说:

    “天<big>99lib?</big>主保佑您,您是一个天使,您能这样爱惜花儿。”

    “不,”她回答说,“我是鬼,做鬼,我并不在乎。”

    那老人原就没有等她答话,也没听见她的回答,便又大声说:

    “可惜我太不成了,太穷了,对您一点也不能有所帮助!”

    “您能帮助我。”她说。

    “怎样呢?”

    “把马吕斯先生的住址告诉我。”

    老人一点也不懂。

    “哪个马吕斯先生?”

    他翻起一双白蒙蒙的眼睛,仿佛在搜索什么消失了的往事。

    “一个年轻人,早些日子常到这儿来的。”

    马白夫先生这才回忆起来。

    “啊!对……”他大声说,“我懂了您的意思。等等!马吕斯先生……男爵马吕斯·彭眉胥,可不是!他住在……他已不住在……真糟,我不知道。”

    他一面说,一面弯下腰去理那山踯躅的枝子,接着又说道:

    “有了,我现在想起来了。他经常走过那条大路,朝着冰窖那面走去。落须街。百灵场。您到那一带去找。不难遇见他。”

    等马白夫先生直起身子,什么人也没有了,那姑娘不见了。

    他确有点儿害怕。

    “说真话,”他想,“要是我这园子没有浇过水,我真会当是遇见鬼了呢。”

    一个钟头过后,他躺在床上,这念头又回到他的脑子里,他就要入睡了,也就是思想像寓言中所说的、为过海而变成鱼的鸟似的,渐渐化为梦境,进入模糊的睡乡,这时,在朦胧中他对自己说:

    “确实,这很像拉鲁博提埃尔谈到的那种精灵。真是个精灵吗?”

    四 马吕斯的奇遇

    在“鬼”访问马白夫公公的几天以后,一个早晨——是个星期一,马吕斯为德纳第向古费拉克借五个法郎的那天—<u>..</u>—,马吕斯把那值五法郎的钱放进衣袋,决定在送交管理处以前,先去“蹓跶一会儿”,希望能在回家后好好工作。他经常是这样的。一起床,便坐在一本书和一张纸跟前,胡乱涂上几句译文。他这时的工作是把两个德国人的一场著名争吵,甘斯和萨维尼的不同论点译成法文,他看看萨维尼,他看看甘斯,读上四行,试着写一行,不成,他老看见在那张纸和他自己之间有颗星,于是他离座站起来说道:“我出去走走。回头就能顺利工作了。”

    他去了百灵场。

    到了那里,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只见那颗星,也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见不到萨维尼和甘斯了。

    他回到家里,想再把工作捡起来,但是一点也办不到,即使是断在他脑子里线索里的一根,也没法连起来,于是他说:“我明天再也不出去了。那会妨碍我工作。”可是他没有一天不出门。

    他的住处,与其说是古费拉克的家,倒不如说是百灵场。他的真正的住址是这样的:健康街,落须街口过去第七棵树。

    那天早晨,他离开了第七棵树,走去坐在哥白兰河边的石栏上。一道欢快的阳光正穿过那些通明透亮的新发的树叶。

    他在想念“她”。他的想念继又转为对自己的责备,他痛苦地想到自己已被懒惰——灵魂麻痹症所控制,想到自己的前途越来越黑暗,甚至连太阳也看不见了。

    这时他心里有着这种连自言自语也算不上的模糊想法,由于他的内心活动已极微弱,便连自怨自艾的力量也失去了,在这种百感交集的迷惘中,他感受了外界的种种活动,他听到在他后面,他的下面,哥白兰河两岸传来了<u>..</u>洗衣妇的捣衣声,他又听到鸟雀在他上面的榆树枝头嘤鸣啼唱。一方面是自由、自得其乐和长了翅膀的悠闲的声音,另一方面是劳动的声音。这一切引起了他的无穷感慨,几乎使他陷入深思,这是两种快乐的声音。

    他正这样一筹莫展在出神时,突然听到一个人的声音在说:“嘿!他在这儿。”

    他抬起眼睛,认出了那人便是有天早上来到他屋里的那个穷娃子,德纳第的大姑娘,爱潘妮,他现在已知道她的名字了。说也奇怪,她显得更穷,却也漂亮些了,这好像是她绝对不能同时迈出的两?.步。但她确已朝着光明和苦难两个方面完成了这一双重的进步。她赤着一双脚,穿一身破烂衣服,仍是那天那么坚定地走进他屋子时的那模样,不过她的破衣又多拖了两个月,洞更大了,烂布片也更脏了。仍是那种嘶哑的嗓子,仍是那个因风吹日晒而发黑起皱的额头,仍是那种放肆、散乱、浮动的目光。而她新近经历过的牢狱生活,又在她那蒙垢受苦的面貌上添上一种说不上的叫人见了心惊胆寒的东西。

    她头发里有些麦秆皮和草屑,但不像那个受了哈姆莱特疯病感染而癫狂的奥<s>99lib?</s>菲利娅,而是因为她曾在某个马厩的草堆上睡过觉。

    尽管这样,她仍是美丽的。呵!青春,你真是颗灿烂的明星。

    这时,她走到马吕斯跟前停下来,枯黄的脸上略带一点喜色,并稍露一点笑容。

    她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

    “我到底把您找着了!”她终于这样说,“马白夫公公说对了,是在这条大路上!我把您好找哟!要是您知道就好了!您知道了吧?我在黑屋子里关了十五天!他们又把我放了!看见我身上啥也找不出来,况且我还不到受管制的年龄!还差两个月。呵!我把您好找哟!已经找了六个星期。您已不住在那边了吗?”

    “不住那边了。”马吕斯说。

    “是呀,我懂。就为了那件事。是叫人难受,那种抢人的事。您就搬走了。怎么了!您为什么要戴一顶这么旧的帽子?像您这样一个青年,应当穿上漂亮衣服才对。您知道吗,马吕斯先生?马白夫公公管您叫男爵马吕斯还有什么的。您不会是什么男爵吧。男爵,那都是些老家伙,他们逛卢森堡公园,全待在大楼前面,太阳最好的地方,还看一个苏一张的《每日新闻》。有一次,我送一封信给一个男爵,他便是这样的。他已一百多岁了。您说,您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马吕斯不回答。

    “啊!”她接着说,“您的衬衣上有个洞。我得来替您补好。”

    她又带着渐渐沉郁下来的神情往下说:

    “您的样子好像见了我不高兴似的。”

    马吕斯不出声,她也静了一会儿,继又大声喊道:

    “可是只要我愿意,我就一定能使您高兴!”

    “什么?”马吕斯问,“您这话什么意思?”

    “啊!您对我一向是说‘你’的!”她接着说。

    “好吧,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咬着自己的嘴唇,似乎拿不定主意,内心在作斗争。最后,她好像下定了决心。

    “没有关系,怎么都可以。您老是这样愁眉苦脸,我要您高兴。不过您得答应我,您一定要笑。我要看见您笑,并且听您说:‘好呀!好极了。’可怜的马吕斯先生!您知道!您从前许过我,无论我要什么,您都情愿给我……”

    “对,你说吧!”

    她瞪眼望着马吕斯,向他说:

    “我已找到那个住址。”

    马吕斯面无人色。他的全部血液都回到了心里。

    “什么住址?”

    “您要我找的那个住址!”

    她又好像费尽无穷气力似的加上一句:

    “就<samp></samp>是那个……住址。您明白吗?”

    “我明白!”马吕斯结结巴巴地说。

    “那个小姐的!”

    说完这几个字,她深深叹了一口气。

    马吕斯从他坐着的石栏上跳了下来,狠狠捏住她的手:

    “呵!太好了!快领我去!告诉我!随你向我要什么!在什么地方?”

    “您跟我来,”她回答,“是什么街,几号,我都不清楚,那完全是另一个地方,不靠这边,但是我认得那栋房子,我领您去。”

    她抽回了她的手,以一种能使旁观者听了感到苦恼,却又绝没有影响到如醉如痴的马吕斯的语气接着说:

    “呵!瞧您有多么高兴!”

    一阵阴影浮过马吕斯的额头。他抓住爱潘妮的手臂。

    “你得向我发个誓!”

    “发誓?”她说,“那是什么意思?奇怪!您要我发誓?”

    她笑了出来。

    “你的父亲!答应我,爱潘妮!我要你发誓你不把那住址告诉你父亲!”

    她转过去对着他,带着惊讶的神气说:

    “爱潘妮!您怎么会知道我叫爱潘妮?”

    “答应我对你提出的要求!”

    她好像没有听见他说话似的:

    “这多有意思!您叫了我一声爱潘妮!”

    马吕斯同时抓住她的两条胳膊:

    “你回我的话呀,看老天面上!注意听我向你说的话,发誓你不把你知道的那个住址告诉你父亲!”

    “我的父亲吗?”她说。“啊,不错,我的父亲!您放心吧。他在牢里。并且,我父亲关我什么事!”

    “但是你没有回答我的话!”马吕斯大声说。

    “不要这样抓住我!”她一面狂笑一面说,“您这样推我干什么!好吧!好吧!我答应你!我发誓!这有什么关系?我不把那住址告诉我父亲。就这样!这样行吗?这样成吗?”

    “也不告诉旁人?”马吕斯说。

    “也不告诉旁人。”

    “现在,”马吕斯又说,“你领我去。”

    “马上就去?”

    “马上就去。”

    “来吧。呵!他多么高兴呵!”她说。

    走上几步,她又停下来:

    “您跟得我太近了,马吕斯先生。让我走在前面,您就这样跟着我走,不要让别人看出来。别人不应当看见像您这样一个体面的年轻人跟着我这样一个女人。”

    任何语言都无法表达从这孩子嘴里说出的“女人”这两个字的含义。

    她走上十来步,又停下来,马吕斯跟上去。她偏过头去和他谈话,脸并不转向他:

    “我说,您知道您从前曾许过我什么吗?”

    马吕斯掏着自己身上的口袋。他在这世上仅有的财富便是那准备给德纳第的五法郎。他掏了出来,放在爱潘妮手里。

    她张开手指,让钱落在地上,愁眉不展地望着他:

    “我不要您的钱。”她说。

    一 秘密房子

    在前一世纪<span class=”” data-note=”指十八世纪。”></span>的中叶,巴黎法院的一位乳钵<span class=”” data-note=”乳钵,古代法国高级官员所戴的一种礼帽的名称,上宽下窄,圆筒无边,形如倒立的乳钵。”></span>院长私下养着一个情妇,因为当时大贵族们显示他们的情妇,而资产阶级却要把她们藏起来。他在圣日耳曼郊区,荒僻的卜洛梅街——就是今天的卜吕梅街——所谓“斗兽场”的地方,建起了一所“小房子”。

    这房子是一座上下两层的楼房,下面两间大厅,上面两间正房,另外,下面有间厨房,上面有间起坐间,屋顶下面有间阁楼,整栋房子面对一个花园,临街一道铁栏门。那园子大约占地一公顷,这便是过路的人所能望见的一切了。可是在楼房后面,还有一个小院子,院子底里,又有两间带地窖的平房,这是个在必要时可以藏一个孩子和一个乳母的地方。平房后面有扇伪装了的暗门,通向一条长而窄的小巷:下面铺了石板,上面露天,弯弯曲曲,夹在两道高墙的中间;这小巷经过极巧妙的设计,顺着墙外两旁一些园子和菜地的藩篱,转弯抹角,向前延伸,一路都有掩蔽,从外面看去,绝无痕迹可寻,就这样直通半个四分之一法里以外的另一扇暗门,开门出去,便是巴比伦街上行人绝少的一端,那已几乎属于另一市区了。

    院长先生便经常打这道门进去,即使有人察觉他每天都鬼鬼祟祟地 53bb.” >去到一个什么地方,要跟踪侦察,也决想不到去巴比伦街便是去卜洛梅街。<dfn></dfn>这个才智过人的官员,通过巧妙的土地收购,便能无拘无束地在私有的土地上修造起这条通道。过后,他又把巷子两旁的土地,分段分块,零零碎碎地卖了出去,而买了这些地的业主们,分在巷子两旁,总以为竖在他们眼前的是一道公用的单墙,决想不到还存在那么一长条石板路蜿蜒伸展在他们的菜畦和果园中的夹墙里。只有飞鸟才能望见这一奇景。上一世纪的黄鸟和兰花雀一定叽叽喳喳谈了不少关于这位院长先生的事。

    那栋楼房是照芒萨尔<span class=”” data-note=”芒萨尔(Mansard,1646—1708),法国建筑师。”></span>的格调用条石砌成的,并按照华托的格调嵌镶了壁饰,..陈设了家具,里面是自然景色,外面是古老形式,总的一共植了三道花篱,显得既雅致,又俏丽,又庄严,这对男女私情和达官豪兴的一时发泄来说,都是恰当的。

    这房子和小巷,今天都已不在了,十五年前却还存在。九三年,有个锅炉厂的厂主买了这所房子,准备拆毁,但因付不出房价,国家便宣告他破产。因此,反而是房子拆毁了厂主。从这以后,那房子便空着没人住,也就和所有一切得不到人间温暖的住宅一样,逐渐颓废了。它仍旧陈设着那一套老家具,随时准备出卖或出租,每年在卜吕梅街走过的那十个或十二个人,自从一八一〇年以来,都看见一块字迹模糊的黄广告牌挂在花园外面的铁栏门上。

    到了王朝复辟的末年,从前的那几个过路人忽然发现广告牌不见了,甚至楼上的板窗也开了。那房子确已有人住进去。窗子上都挂了小窗帘,说明那里有个女人。

    一八二九年十月,有个年岁相当大的男人出面把那房子原封不动地,当然包括后院的平房和通向巴比伦街的小巷在内,一总租了下来。他又雇人把那巷子两头的两扇暗门修理好。陈设在房子里的,我们刚才已经说过,大致仍是那院长的一些旧家具,这位新房客稍加修葺了一下,各处添补了一些缺少的东西,院子里铺了石板,屋子里铺了方砖,修理了楼梯上的踏级、地板上的木条、窗上的玻璃,这才带着一个年轻姑娘和一个老女仆悄悄地搬来住下,好像是溜着进去的,说不上迁入新居。邻居们也绝没有议论什么,原因是那地方没有邻居。

    这个无声无息的房客便是冉阿让,年轻姑娘便是珂赛特。那女仆是个老姑娘,名叫杜桑,是冉阿让从医院和穷苦中救出来的,她年老,外省人,口吃,有这三个优点,冉阿让才决定把她带在身边。他以割风先生之名,固定年息领取者的身分,把这房子租下来的。有了以上种种叙述,关于冉阿让,读者想必知道得比德纳第要更早一点。

    冉阿让为什么要离开小比克布斯修院呢?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也没有出。

    我们记得,冉阿让在修院里是幸福的,甚至幸福到了心里不安的程度。他能每天和珂赛特见面,他感到自己的心里产生了父爱,并且日益发展,他以整个灵魂护卫着这孩子,他常对自己说:“她是属于他的,任何东西都不能从他那里把她夺去,生活将这样无尽期地过下去,在这里她处在日常的启诱下,一定会成为修女,因此这修院从今以后就是他和她的宇宙了,他将在这地方衰老,她将在这地方成长,她将在这地方衰老,他将在这地方死去,总之,美妙的希望,任何分离都是不可能的。”他在细想这些事时,感到自己坠在困惑中了。他反躬自问。他问自己这幸福是否完全是他的,这里面是否也搀有被他这样一个老人所侵占诱带得来的这个孩子的幸福,这究竟是不是一种盗窃行为?他常对自己说:“这孩子在放弃人生以前,有认识人生的权利,如果在取得她的同意以前,便借口要为她挡开一切不幸而断绝她的一切欢乐,利用她的蒙昧无知和无亲无故而人为地强要她发出一种遁世的誓愿,那将是违反自然,戕贼人心,也是向上帝撒谎。”并且谁能断言,将来有朝一日,珂赛特懂得了这一切,悔当修女,她不会转过来恨他吗?最后这一念,几乎是自私的,不如其他思想那样光明磊落,但这一念使他不能忍受。他便决计离开那修院。

    他决定这样做,他苦闷地意识到他非这样做不可。至于阻力,却没有。他在那四堵墙里,销声匿迹,住了五年,这已够清除或驱散那些可虑的因素了。他已能安安稳稳<mark>.</mark>地回到人群中去。他也老了,全都变了。现在谁还能认出他来呢?何况,即使从最坏的情况设想,有危险的也只可能是他本人,总不能因自己曾被判处坐苦役牢,便可用这作理由,认为有权利判处珂赛特去进修院。并且,危险在责任面前又算得了什么?总之,并没有什么妨碍他谨慎行事,处处小心。

    至于珂赛特的教育,它已经告一段落,大致完成。

    决心下了以后,他便等待机会。机会不久便出现了。老割风死了。

    冉阿让请求院长接见,对她说由于哥哥去世,他得到一笔小小的遗产,从今以后,他不工作也能过活了,他打算辞掉修院里的职务,并把他的女儿带走,但是珂赛特受到教养照顾,却一直没有发愿,如果不偿付费用,那是不合理的。他小心翼翼地请求院长允许他向修院捐献五千法郎,作为珂赛特五年留院的费用。

    冉阿让便这样离开了那永敬会修院。

    他离开修院的时候,亲自把那小提箱夹在腋下,不让任何办事人替他代拿,钥匙他也是一直揣在身上的。这提箱老发出一股香料味,常使珂赛特困惑不解。

    我们现在便说清楚,这只箱子,从此以后,不会再离开他了。他总是把它放在自己的屋子里。在他每次搬家时,也总是他要携带的第一件东西,有时并且是惟一的东西。珂赛特常为这事笑话他,称这箱子为“难分难舍的朋友”,又说:“我要吃醋啦。”

    冉阿让回到了自由的空气里,其实他心里仍怀着深重的忧虑。

    他发现卜吕梅街的那所房子,便蜷伏在那里。从此他成了于尔迪姆·割风这名字的占有人。

    他在巴黎还同时租了另外两个住处,免得别人注意他老待在一个市区里,在感到危险初露苗头时,他也可以有个迁移的地方,不致再像上次险遭沙威毒手的那个晚上,自己走投无路。那两个住处是两套相当<dfn></dfn>简陋、外貌寒碜的公寓房子,分在两个相隔很远的市区,一处在西街,另一处在武人街。

    他常带着珂赛特,时而在武人街,时而在西街,住上一个月或六个星期,让杜桑留在家里。住公寓时,他让门房替他料理杂务,只></a>说自己是郊区的一个有固定年息的人,在城里要有个歇脚点。这年高德劭的人在巴黎有三处寓所,为的是躲避警察。

    二 冉阿让参加了国民自卫军

    其实,严格说来,他是住在卜吕梅街的,他把他的生活作了如下的安排:

    珂赛特带着女仆住楼房,她有那间墙壁刷过漆的大卧房,那间装了金漆直线浮雕的起坐间,当年院长用的那间有地毯、壁衣和大围椅的客厅,她还有那个花园。冉阿让在珂赛特的卧房里放了一张带一顶古式三色花缎帐幔的床和一条从圣保罗无花果树街戈什妈妈铺子里买来的古老而华丽的波斯地毯,并且,为了冲淡这些精美的古老陈设所引起的严肃气氛,在那些古物之外,他又配置了一整套适合少女的灵 5de7.” >巧雅致的小用具:多宝槅、书柜和金边书籍、文具、吸墨纸、嵌螺钿的工作台、银质镀金的针线盒、日本瓷梳妆用具。楼上窗子上,挂的是和帐幔一致的三色深红花缎长窗帘,底层屋子里是毛织窗帘。整个冬季,珂赛特的房子里从上到下都是生了火的。他呢,住在后院的那种下房里,帆布榻上放一条草褥、一张白木桌、两张麦秸椅、一个陶瓷水罐,一块木板上放着几本旧书,他那宝贝提箱放在屋角里,从来不生火。他和珂赛特同桌进餐,桌上有一块为他准备的陈面包。杜桑进家时他对她说:“我们家里的主人是小姐。”杜桑感到有些诧异,她反问道:“那么,您呢,先——生?”“我嘛,我比主人高多 4e86.” >了,我是父亲。”<bdo></bdo><var>99lib.</var>

    珂赛特在修院里学会了管理>藏书网</a>家务,现在的家用,为数不多,全归她调度。冉阿让每天都挽着珂赛特的臂膀,带她去散步。他领她到卢森堡公园里那条游人最少的小路上去走走,每星期日去做弥撒,老是在圣雅克·德·奥·巴教堂,因为那地方相当远。这是个很穷的地段,他在那里常常布施,在教堂里,他的四周总围满了穷人,因此德纳第在信里称他为“圣雅克·德·奥·巴教堂的行善的先生”。他喜欢带珂赛特去访贫问苦。卜吕梅街的那所房子从没有陌生人进去过。杜桑采购食物,冉阿让亲自到门外附近大路边的一个水龙头上去取水。木柴和酒,放在巴比伦街那扇门内附近的一个不怎么深的地窨子里,地窨子的壁上,铺了一层鹅卵石和贝壳之类的东西,是当年院长先生当作石窟用的,因为在外室和小房子盛行一时的那些年代里,没有石窟是不能想象爱情的。

    在巴比伦街的那独扇的大门上,有个扑满式的箱子,是用来放信件和报刊的,不过住在卜吕梅街楼房里的这三位房客,从没有收到过报纸,也没有收到过信,这个曾为人传达风情并听取过脂粉贵人倾诉衷肠的箱子,到现在,它的惟一作用已只限于收受税吏的收款单和自卫军的通知了。因为,割风先生,固定年息领取者,参加了国民自卫军;他没能漏过一八三一年那次人口调查的密bbr></abbr>网。当时市府的调查一直追溯到小比克布斯修院,在那里遇到了无法穿透的神圣云雾,冉阿让既是从那面出来的,并经区政府证明为人正派,当然也就够得上参加兵役。

    冉阿让每年总有三次或四次,穿上军服去站岗,而且他很乐意,因为,对他来说,这是一种正当的障眼法,既能和大家混在一起,又能单独值勤。冉阿让刚满六十岁,合法的免役年龄,但是他那模样还只像个五十以下的人,他完全没有意思要逃避他的连长,也不想去和罗博伯爵<span class=”” data-note=”罗博(Lobau,1770—1838),想是当时国民自卫军的长官。”></span>抬杠,他没有公民地位,他隐瞒自己的姓名,他隐瞒自己的身份,他隐瞒自己的年龄,他隐瞒一切,但是,我们刚才已经说过,这是个意志坚定的国民自卫军。能和所有的人一样交付他的税款,这便是他的整个人生志趣。这个理想人物,在内心,是天使,在外表,是资产阶级。

    然而有个细节我们得留意一下。冉阿让带着珂赛特一道出门时,他的衣着,正如我们所看到的,相当像一个退役军官。当他独自出门时,并且那总是在天黑以后,便经常穿一身工人的短上衣和长裤,戴一顶鸭舌帽,把脸遮起来。这是出于谨慎还是出于谦卑呢?两样都是。珂赛特已习惯于自己的离奇费解的命运,几乎没有注意她父亲的独特之处。至于杜桑,她对冉阿让是极其敬服的,觉得他的一举一动都无可非议。一天,那个经常卖肉给她的屠夫望见了冉阿让,对她说:“这是个古怪的家伙。”她回答说:“这是个圣人。”

    冉阿让、珂赛特和杜桑从来都只从巴比伦街上的那扇门进出。如果不是他们偶然也在花园铁栏门内露露面,别人便难于猜想他们住在卜吕梅街。那道铁栏门是从来不开的。冉阿让也不修整那园子,免得惹人注意。

    在这一点上他也许错了。

    三 茂叶繁枝

    这个被弃置了半个世纪无人过问的园子是别具一番气象、令人神往的。四十年前,从这街上走过的人常会久久伫立瞻望,却谁也没有意识到隐藏在那深密葱翠的枝叶后面的秘密。一道加了扣锁的弯曲晃动的古式铁栏门,竖在两根绿霉浸渍的柱子中间,顶上有一道盘绕着离奇不可解的阿拉伯式花饰的横楣,当年不止一个好作遐想的人曾让自己的目光和思想从那些栏杆缝里穿过去。

    在一个角落里有一条石凳,两个或三个生了青苔的雕像,几处贴墙的葡萄架,钉子已被时间拔落,在墙上腐烂;此外,既无路径可寻,也没有浅草地,处处是茅根。园艺已成过去,大自然又回来了。杂草丛生,在一角荒地上争荣斗胜。桂竹香的盛会在这里是美不胜收的。这园子里,绝没有什么阻扰着万物奔向生命的神圣意愿,万物在此欣欣向荣,如在家园。树梢低向青藤,青藤攀援树梢,藤蔓往上援,枝条向下垂,在地上爬的找到了那些在空中开放的,迎风招展的屈就那些在苔藓中匍匐的,主干,旁枝,叶片,纤维,花簇,卷须,嫩梢,棘刺,全都搀和、交绕、纠缠、错杂在一起了。这儿,在造物主的满意的目光下,在这三百尺见方的园地里,紧密深挚拥抱着的植物已在庆贺并完成了它们的神秘的友爱——人类友爱的象征。这花园已不是花园,而是一片广大的榛莽地,就是说,一种像森林那样幽深,像城市那样热闹,像鸟巢那样颤动,像天主堂那样阴暗,像花束那样芬芳,像坟墓那样孤寂,像人群那样活跃的地方。

    到了花开的<s></s>季节,这一大片树丛草莽,在那铁栏门后四道墙中随意寻欢,暗自进行着普遍的繁殖,并且,几乎像一头从曙光中嗅到了漫山遍野求偶气息的野兽,感到暮春三月的热流在血管里急走沸腾,猛然惊起,迎风抖动头上披纷茂密的绿发,向着湿润的地面、剥蚀的雕像、楼前的破落台阶直到荒凉的街心石,遍撒着繁星似的花朵、珍珠似的露水、丰盛、美丽、生命、欢乐、芬芳。在中午,千百只白蝴蝶躲在那里,一团团有生命的六月雪在万绿丛中轻飞乱舞,望去真是一片只应天上有的景色。在那里,在那些爽心悦目、绿叶浅阴的地方,有无数天真的声音在轻轻叙诉衷肠,嘤嘤鸟语忘了说的,嗡嗡虫声在追补。傍晚时从园里升起一层梦幻似的雾气。把它笼罩起来,把它覆盖在一条烟霭织成的殓巾、一种缥缈安静的伤感下,金角花和牵牛花那使人欲醉的香味,像一种醇美沁人心脾的毒气,从园里的每一个角落里散发出来,你能听到鹪鹩和鹡鸰在枝叶下沉沉入睡前发出的最后呼唤,你能感到鸟雀和树木之间的坚贞友情,白天,鸟翅取悦树叶,黑夜,树叶护卫鸟翅。

    入冬以后,丛莽成了黑的,潮的,枯枝散乱,临风抖动,那栋房子便也隐约可见。人们所望见的已不是枝上的花朵和花上的露水,而是蜒蚰在那冷而厚的地毯似的层层黄叶上留下的蜿蜒曲折的银丝带,但是,无论如何,从各个方面看,在每个季节,不论春冬夏秋,这个小小的园林,总有着一种惆怅、怨慕、幽独、悠闲、人踪绝而上帝存的味儿,那道锈了的老铁栏门仿佛是在说:“这园子是我的。”

    巴黎的铺石路白白在那一带围绕,华伦街上的那些典雅富丽的府第相隔才两步路,残废军人院的圆顶近在咫尺,众议院也不远,勃艮第街上和圣多米尼克街上的那些软兜轿车白白地在那一带炫耀豪华,驶来驶去,黄色的、褐色的、白色的、红色的公共马车也都白白地在那附近的十字路口交织奔驰,卜吕梅街却仍是冷清清的;旧时财主们的死亡,一次已成过去的革命,古代豪门望族的崩溃、迁徙、遗忘,四十年的抛弃和寡居,已足使这个享受过特权的地段重新生满了羊齿、锦葵、霸王鞭、蓍草、长茅草,还有那种叶子宽大、颜色灰绿、斑驳的高大植物<u></u>,蜥蜴、蜣螂、种种仓皇急窜的昆虫,使那种无可言喻的蛮荒粗野的壮观从土壤深处滋长起来,再次展现在那四道围墙里,使自然界——阻扰着人类渺小心机的、随时随地在蚂蚁身上或雄鹰身上都肆意孳息的自然界,在巴黎的一个陋劣的小小园子里,如同在新大陆的处女林中那样,既犷悍又庄严地炫耀着自己。

    确也没有什么是小的,任何一个能向自然界深入观察的人都知道这一点。虽然哲学在确定原因和指明后果两个方面都同样不能得到绝对圆满的解答,但穷究事理的人总不免因自然界里种种力量都由分化复归于一的现象而陷入无止境的冥想中。一切都在为一个整体进行工作。

    代数可运用于云层,日光施惠于玫瑰,任何思想家都不敢说山楂的香气于星群无涉。谁又能计算一个分子的历程呢?我们又怎能知道星球不是由砂粒的陨坠所形成的呢?谁又能认识无限大和无限小<u></u>的相互交错、原始事物在实际事物深渊中的轰鸣和宇宙形成中的坍塌现象呢?一条蛆也不容忽视,小就是大,大就是小,在需求中,一切都处于平衡状态,想象中的骇人幻象。物与物之间,存在着无从估计的联系,在这个取之不竭的整体中,从太阳到蚜虫,谁也不能藐视谁,彼此都互相依存,光不会无缘无故把地上的香气带上晴空,黑夜把天体的精华散给睡眠中的花儿。任何飞鸟的爪子都被无极的丝缕所牵。万物的化育是复杂的,有风云雷电诸天象,有破壳而出的乳燕,一条蚯蚓的出生和苏格拉底的来临同属于化育之列。在望远镜无能为力的地方显微镜开始起作用。究竟哪一种镜子的视野更为广阔呢?你去选择吧。一粒霉菌是一簇美不胜收的花朵,一撮星云是无数天体的蚁聚。思想领域和物质范畴中的种种事物也同样是错综复杂的,并且实有过之而无不及。种种元素和始因彼此互相混合、搀和、交汇、增益,以使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达到同样的光辉。现象永远隐藏着自身的真相。在宇宙广袤无边的运动中,无量藏书网数的空间活动交相往来,把一切都卷进那神秘无形的散漫中,并也利用一切,即使是任何一次睡眠中的任何一场梦也不放弃,在这儿播下一个微生物,在那里撒上一个星球,摇摆,蛇行,把一点光化为力量,把一念变成原质,散布八方而浑然一体,分解一切,而我,几何学上的这一点,独成例外;把一切都引回到原子——灵魂,使一切都在上帝的心中放出异彩;把一切活动,从最高的到最低的,交织在一种惊心动魄的机械的黑暗中,把一只昆虫的飞行系在地球的运转上,把彗星在天空的移动附属于——谁知道?哪怕只是由于规律的同一性——纤毛虫在一滴水中的环行。精神构成的机体。一套无比巨大的联动齿轮,它最初的动力是小蝇,最末的轮子是黄道。

    四 换了铁栏门

    这园子,当初曾被用来掩盖邪恶的秘密,后来似乎已变得适合于庇护纯洁的秘密了。那里已没有了摇篮、浅草地、花棚、石窟,而只是一片郁郁葱葱、了无修饰、处处笼罩在绿荫中的胜地了。帕福斯<span class=”” data-note=”帕福斯(Paphos),塞浦路斯岛上一城市,以城里的维纳斯女神庙著名。”></span>已恢复了伊甸园的原来面目。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悔恨心情圣化了这块清静土。这个献花女现在只向灵魂献出她的花朵了。这个俏丽的园子,从前曾严重地被玷污,如今又回到幽娴贞静的处女状态。一个主席在一个园丁的帮助下,一个自以为是拉莫瓦尼翁<span class=”” data-note=”拉莫瓦尼翁(Chrétien-Franois de Lamoignon,1644—1709),巴黎法院第一任院长之子,布瓦洛曾称赞过他的别墅。”></span>的后继者的某甲和一个自以为是勒诺特尔<span class=”” data-note=”勒诺特尔(Le Ntre,1613—1700),法国园林设计家。”></span>的后继者的某乙,把它拿来扭,剪,揉,修饰,打扮,以图博取美人的欢心,大自然却把它收回,使它变得葱茏幽静,适合于正常的爱。?99lib.

    在这荒园里,也有了一颗早已准备好了的心。爱随时都可以出现,它在这里已有了一座由青林、绿草、苔藓、鸟雀的叹息、柔和的阴影、摇曳的树枝所构成的寺庙和一个由柔情、信念、诚意、希望、志愿和幻想所构成的灵魂。

    珂赛特离开修院时,几乎还是个孩子,她才十四岁零一点,并且是在那种“不讨好”的年纪里,我们说过,她除了一双眼睛以外,不但不标致,而且还有点丑,不过也没有什么不顺眼的地方,只显得有些笨拙、瘦弱、既不大方,同时又莽撞,总之,是个大孩子的模样。

    她的教育已经结束,就是说,她上宗教课,甚至,尤其是,也学会了祈祷,还有“历史”,也就是修院中人这样称呼的那种东西:地理、语法、分词、法国的历代国王、一点音乐、画一个鼻子,等等,此外什么也不懂,这是种惹人爱的地方,但也是一种危险。一个小姑娘的心灵不能让它蒙昧无知,否则日后她心灵里会出现过分突然、过分强烈的影像,正如照相机的暗室那样。它应当慢慢地、适度地逐渐接触光明,应当先接触实际事物的反映,而不是那种直接、生硬的光线。半明的光,严肃而温和的光,对解除幼稚的畏惧心情和防止堕落是有好处的。只有慈母的本能,含有童贞时期的回忆和婚后妇女的经验的那种令人信服的直觉,才知道怎样并用什么来产生这种半明的光。任何东西都不能替代这种本能。在培养一个少女的心灵方面,世界上所有的修女也比不上一个母亲。

    珂赛特不曾有过母亲,只有过许许多多的嬷嬷。

    至于冉阿让,他心里有的是种种慈爱和种种关怀,但他究竟只是个啥也不懂的老人。

    而在这种教育里,在这种为一个女性迎接人生作好准备的严肃事业里,得用多少真知灼见来向这个被称作天真的极其愚昧的状态进行斗争!

    最能使少<bdi>藏书网</bdi>女具备发生狂热感情的条件的莫过于修院。修院把人的思想转向未知的世界。被压抑了的心,它无法扩展,便向内挖掘,无法开放,便钻向深处。因而产生种种幻象,种种迷信,种种猜测,种种空中楼阁,种种向往中的奇遇,种种怪诞的构思,种种全部建造在心灵黑暗处的海市蜃楼,种种狂情热爱一旦闯进铁栏门便立即定居下来的那些隐蔽和秘密的处所。修院为了驾驭人心,便对人心加以终生的钳制。

    对于初离修院的珂赛特来说,再没有比卜吕梅街这所房子更美好,也更危险的了。这是孤寂的继续,也是自由的开始;一个关闭了的园子,却又有浓郁、畅茂、伤情、芳美的自然景物;心里仍怀着修院中那些梦想,却又能偶然瞥见一些少年男子的身影;有一道铁栏门,却又临街。

    不过,我们重复一下,当她来到这里时,她还只是个孩子。冉阿让把荒园交付给她,说道:“你想在这里干啥就干啥。”珂赛特大为高兴,她翻动所有的草丛和石块,找“虫子”,她在那里玩耍,还没到触景生情的时候,她爱这园子,是因为她能在草中脚下找到昆虫,而不是为能从树枝中抬头望见星光。

    此外,她爱她的父亲,就是说,冉阿让,她以她的整个灵魂爱bbr>藏书网</abbr>着他,以儿女孝亲的天真热情待这老人,把他作为自己一心依恋的伴侣。我们记得,马德兰先生读过不少书,冉阿让仍不断阅读,他因而获得谈话的能力。他知识丰富,有一个谦虚、真诚、有修养的人从自我教育中得来的口才。他还保留了一点点刚够调节他的厚道的粗糙性子,这是个举动粗鲁而心地善良的人。在卢森堡公园里,当他俩并坐交谈时,他常从书本知识和亲身磨难中汲取资料,对一切问题作出详尽的解释。珂赛特一面细听,一面望空怀想。

    这个淳朴的人能使珂赛特的思想感到满足,正如这个荒园在游戏方面使她满意一样。当她追够了蝴蝶,喘吁吁地跑到他身边说:“啊!我再也跑不动了!”他便在她额头上亲一个吻。

    珂赛特极爱这老人。她随时跟在他后面。冉阿让待在哪儿,哪儿便有幸福。冉阿让既不住楼房,也不住在园子里,她便感到那长满花草的园子不如后面的那个石板院子好,那间张挂壁衣、靠墙摆着软垫围椅的大客厅也不如那间只有两张麦秸椅的小屋好。有时,冉阿让因被她纠缠而高兴,便带笑说:“还不到你自己的屋子里去!让我一个人好好歇一会吧!”

    这时,她便向他提出那种不顾父女尊卑、娇憨动人、极有风趣的责问:

    “爹,我在您屋子里冻得要死了!您为什么不在这儿铺块地毯放个火炉呀?”

    “亲爱的孩子,多少人比我强多了,可他们头上连块瓦片也没有呢。”

    “那么,我屋子里为什么生着火,啥也不缺呢?”

    “因为你是个女人,并且是个孩子。”

    “不对!难道男人便应当挨冻受饿吗?”

    “某些男人。”

    “好吧,那么我以后要时时刻刻待在这儿,让您非生火不可。”

    她还对他这样说:

    “爹,您为什么老吃这种坏面包?”

    “不为什么,我的女儿。”

    “好吧,您要吃这种,我也就吃这种。”

    于是,为了不让珂赛特吃黑面包,冉阿让只好改吃白面包。

    对童年珂赛特只是模模糊糊地记得一些。她回忆早上和晚上为她所不认识的母亲祈祷。德纳第夫妇在她的记忆中好像是梦里见过的两张鬼脸。她还记得“某天晚上”她曾到一个树林里去取过水。她认为那是离巴黎很远的地方。她仿佛觉得她从前生活在一个黑洞里,是冉阿让把她从那洞里救出来的。在她的印象中,她的童年是一个在她的前后左右只有蜈蚣、蜘蛛和蛇的时期。她不大明白她怎么会是冉阿让的女儿,他又怎么会是她的父亲,她在夜晚入睡前想到这些事时,她便认为她母亲的灵魂已附在这老人的身体里,来和她住在一起了。

    在他坐着的时候,她常把自己的脸靠在他的白发上,悄悄掉下一滴眼泪,心里想道:“他也许就是我的母亲吧,这人!”

    还有一点,说来很奇怪:珂赛特是个由修院培养出来的姑娘,知识非常贫乏,母性,更是她在童贞时期绝对无法理解的,因而她最后想到她只是尽可能少的有过母亲。这位母亲,她连名字也不知道。每次她向冉阿让问起她母亲的名字,冉阿让总是默不作声。要是她再问,他便以笑容作答。有一次,她一定要问个清楚,他那笑容便成了一眶眼泪。

    冉阿让守口如瓶,芳汀这名字便也湮灭了。

    这是出于谨慎小心吗?出于敬意吗?是害怕万一传到别人耳朵里也会引起一些回忆吗?

    在珂赛特还小的时候,冉阿让老爱和她谈到她的母亲,当她成了大姑娘,就不能这样了。他感到他不敢谈。这是因为珂赛特呢,还是因为芳汀?他感到有种敬畏鬼神的心情使他不能让这灵魂进入珂赛特的思想,不能让一个死去的人在他们的命运中占一个第三者的地位。在他心中,那幽灵越是神圣,便越是可怕。他每次想到芳汀,便感到一种压力,使他无法开口。他仿佛看见黑暗中有个什么东西像一只按在嘴唇上的手指。芳汀原是个识羞耻的人,但在她生前,羞耻已粗暴地从她心中被迫出走了,这羞耻心是否在她死后又回到她的身上,悲愤填膺地护卫着死者的安宁,横眉怒目地在她坟墓里保护着她呢?冉阿让是不是已在不知不觉中感到这种压力呢?我们这些信鬼魂的人是不会拒绝这种神秘的解释的。因此,即使在珂赛特面前,也不可能提到芳汀这名字了。

    一天,珂赛特对他说:

    “爹,昨晚我在梦里看见了我的母亲。她有两个大翅膀。我母亲在她活着的时候,应当已到圣女的地位吧。”

    “通过苦难。”冉阿让回答说。

    然而,冉阿让是快乐的。

    珂赛特和他一道出门时,她总紧靠在他的臂膀上,心里充满了自豪和幸福。冉阿让知道这种美满的温情是专属于他一个人的,感到自己心也醉了。这可怜的汉子沉浸在齐天的福分里,乐到浑身抖颤,他暗自庆幸他将能这样度此一生,他心里想他所受的苦难确还不够,不配享受这样美好的幸福,他并从灵魂的深处感谢上苍,让他这样一个毫无价值的人受到这个天真孩子如此真诚的爱戴。

    五 玫瑰发现自己是战斗的武器

    一天,珂赛特偶然拿起一面镜子来照她自己,独自说了一声:“怪!”她几乎感到自己是漂亮的。这使她心里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烦恼。她直到现在,还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脸蛋儿的模样。她常照镜子,但从来不望自己。况且她常听到别人说她生得丑,只有冉阿让一人细声说过:“一点也不!一点也不!”不管怎样,珂赛特一向认为自己丑,并且从小就带着这种思想长大,孩子们对这些原是满不在乎的。而现在,她的那面镜子,正和冉阿让一样,突然对她说:“一点也不!”她那一夜便没有睡好。“我漂亮又怎样呢?”她心里想,“真滑稽,我也会漂亮!”同时,她回忆起在她的同学中有过一些长得美的,在那修院里怎样引起大家的羡慕,于是她心里想道:“怎么!难道我也会像某某小姐那样!”

    第二天,她又去照照自己,这已不是偶然的举动,可她又怀疑:“我的眼力到哪里去了?”她说,“不,我生得丑。”很简单,她没有睡好,眼皮垂下来了,脸也是苍白的。前一天,她还以为自己漂亮,当时并没有感到非常快乐,现在她不那么想了,反而感到伤心。她不再去照镜子了,一连两个多星期,她老是试着背对镜子梳头。

    晚饭过后,天黑了,她多半是在客厅里编织,或做一点从修院学来的其他手工,冉阿让在她旁边看书。一次,她在埋头工作时,偶然抬起眼睛,看见她父亲正望着她,露出忧虑的神气,她不禁大吃一惊。

    另一次,她在街上走,仿佛听到有个人——她没有看见——在她后面说:“一个漂亮女人!可惜穿得不好。”她心里想:“管他的!他说的不是我。我穿得好,生得丑。”当时她戴的是一顶棉绒帽,穿的是一件粗毛呢裙袍。

    还有一天,她在园子里,听见可怜的杜桑老妈妈这样说:“先生,您注意到小姐现在长得多漂亮了吗?”珂赛特没有听清她父亲的回答。杜桑的那句话已在她心里引起一阵惊慌。她立即离开园子,逃到楼上自己的卧房里,跑到镜子前面——她已三个月不照镜子了——叫了一声。这一下,她把自己的眼睛也看花了。

    她是既漂亮又秀丽,她不能不对杜桑和镜子的意见表示同意。她的身躯长成了,皮肤白净了,头发润泽了,蓝眼睛的瞳孔里燃起了一种不曾见过的光采。她对自己的美,一转瞬间,正如突然遇到耀眼的阳光,已完全深信无疑,况且别人早已注意到,杜桑说过,街上那个人指的也明明是她了,已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她又下楼来,走到园子里,自以为当了王后,听着鸟儿歌唱,虽是在冬天,望着金黄色的天空、树枝间的阳光、草丛里的花朵,她疯了似的晕头转向,心里是说不出的欢畅。

    在另一方面,冉阿让却感到心情无比沉重,一颗心好像被什么揪住了似的。

    那是因为,许久以来,他确是一直怀着恐惧的心情,注视那美丽的容光在珂赛特的小脸蛋上一天比一天更光辉夺目。对所有的人来说这是清新可喜的晓色,而对他,却是阴沉暗淡的。

    在珂赛特觉察到自己的美以前,她早已是美丽的了。可是这种逐渐上升的、一步步把这年轻姑娘浑身缠绕着的阳光,从第一天起,便刺伤了冉阿让忧郁的眼睛。他感到这是他幸福生活中 7684.” >的一种变化,他的生活过得那么幸福,以至使他一动也不敢动,惟恐打乱了他生活中的什么。这个人,经历过一切灾难,一生受到的创伤都还在不断流血,从前几乎是恶棍,现在几乎是圣人,在拖过苦役牢里的铁链以后,现在仍拖着一种无形而有分量的铁链——受着说不出的罪名的责罚,对这个人,法律并没有松手,随时可以把他抓回去,从美德的黑暗中丢到光天化日下的公开羞辱里。这个人,能接受一切,原谅一切,饶恕一切,为一切祝福,愿一切都好,向天,向人,向法律,向社会,向大自然,向世界,但也只有一个要求:让珂赛特爱他!

    让珂赛特继续爱他!愿上帝不禁止这孩子的心向着他,永远向着他!得到珂赛特的爱,他便觉得伤口愈合了,身心舒坦了,平静了,圆满了,得到酬报了,戴上王冕了。得到珂赛特的爱,他便心满意足!除此以外,他毫无所求。即使有人问他:“你还有什么奢望没有?”<tt>.99lib?t>他一定会回答:“没有。”即使上帝问他:“你要不要天?”他也会回答:“那会得不偿失的。”

    凡是可以触及这种现状的,哪怕只触及表皮,都会使他胆战心惊,以为这是另一种东西的开始。他从来不太知道什么是女性的美,但是,通过本能,他也懂得这是一种极可怕的东西。

    这种青春焕发的美,在他身旁,眼前,在这孩子天真开朗、使人心惊的脸蛋上,从他的丑,他的老,他的窘困、抵触、苦恼的土壤中开放出来,日益辉煌光艳,使他瞪眼望着,心慌意乱。

    他对自己说:“她多么美!我将怎么办呢,我?”

    这正是他的爱和母<mark>.</mark>爱之间的不同处。使他见了便痛苦的,也正是一个母亲见了便快乐的东西。

    初期症状很快就出现了。

    从她对自己说“毫无疑问,我美!”的那一日的第二天起,珂赛特便留意她的服饰。她想起了她在街上听到的那句话:“漂亮,可惜穿得不好。”这话好像是从她身边吹过的一阵神风,虽然一去无踪影,却已把那两粒将要在日后支配女性生活方式的种子中的一粒——爱俏癖——播在她心里了。另一粒是爱情的种子。

    对她自己的美貌有了信心以后,女性的灵魂便在她心中整个儿开了花。她见了粗毛呢便厌恶,见了棉绒也感到羞人。她父亲对她素来是有求必应的。她一下子便掌握了关于帽子、裙袍、短外套、缎靴、袖口花边、时式衣料、流行颜色这方面的一整套学问,也就是把巴黎女人搞得那么动人、那么深奥、那么危险的那套学问。“勾魂女人”这个词儿便是为巴黎妇女创造的。

    不到一个月,珂赛特在巴比伦街附近的荒凉地段里,已不只是巴黎最漂亮的女人之一,这样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而且还是“穿得最好的”女人之一,做到这点就更了不起了。她希望能遇见从前在街上遇到的那个人,看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并“教训教训他”。事实是:她在任何方面都是楚楚动人的,并且能万无一失地分辨出哪顶帽子是热拉尔铺子的产品,哪顶帽子是埃尔博铺子的产品。

    冉阿让看着她胡闹,干着急。他觉得他自己只能是个在地上爬的人,至多也只能在地上走,现在却看见珂赛特要生翅膀。

    其实,只要对珂赛特的衣着随便看一眼,一个女人便能看出她是没有母亲的。某些细微的习俗,某些特殊的风尚,珂赛特都没有注意到。比方说,她如果有母亲,她母亲便会对她说年轻姑娘是不穿花缎衣服的。

    珂赛特第一次穿上她的黑花缎短披风,戴着白绉纱帽出门的那天,她靠近冉阿让,挽着他的臂膀,愉快,欢乐,红润,大方,光艳夺目。她问道:“爹,您觉得我这个样子怎么样?”冉阿让带着一种自叹不如的愁苦声音回答说:“真漂亮!”他和平时一样蹓跶了一阵子。回到家里时,他问珂赛特<tt>.t>:

    “你不打算再穿你那件裙袍,戴你那顶帽子了吗?你知道我指的是……”

    这话是在珂赛特的卧房里问的,珂赛特转身对着挂在衣柜里的那身寄读生服装。

    “这种怪服装!”她说,“爹,您要我拿它怎么办?呵!简直笑话,不,我不再穿这些怪难看的东西了。把那玩意儿顶在头上,我成了个疯狗太太。”

    冉阿让长叹一声。

    从这时候起,他发现珂赛特已不像往日那样老爱待在家里,说着:“爹,我和您一道在这儿玩玩还开心些”,她现在总想到外面去走走。确实,假使不到人前去露露面,又何必生一张漂亮的脸,穿一身入时出众的衣服呢?

    他还发现珂赛特对那个后院已不怎么感兴趣了。她现在比较喜欢待在花园里,并不厌烦常到铁栏门边去走走。冉阿让一肚子闷气,不再涉足花园。他待在他那后院里,像条老狗。

    珂赛特在知道自己美的同时,失去了那种不自以为美的藏书网神态——美不可言的神态,因为由天真稚气烘托着的美是无法形容的,没有什么能像那种容光焕发、信步向前、手里握着天堂的钥匙而不知的天真少女一样可爱。但是,她虽然失去了憨稚无知的神态,却赢回了端庄凝重的魅力。她整个被青春的欢乐、天真和美貌所渗透,散发着一种光辉灿烂的淡淡的哀愁。

    正是在这时候,马吕斯过了六个月以后,又在卢森堡公园里遇见了她。

    六 战争开始

    珂赛特和马吕斯都还在各自的掩蔽体里,燎原之火,一触即发。命运正以它那不可抗拒的神秘耐力慢慢推着他们两个去相互接近,这两个人,蓄足了爱情之 7535.” >电,随时都可引起一场狂风骤雨般的殊死战,两个充满了爱情的灵魂,正如两朵满载着霹雷的乌云,只待眼睛一望,或电光一闪,便将对面迎上去,进行一场混战。bbr></abbr>

    人们在爱情小说里把眼睛的一望写得太滥了,以至于到后来大家对这问题都不大重视。我们现在几乎不怎么敢说两个人相爱是因为他们彼此望了一眼。可是人们相爱确是那样的,也只能是那样的。其余的一切只是其余的一切,并且那还是后来的事。再没有什么比两个灵魂在交换这一星星之火时给予对方的强烈震动更真实的了。

    在珂赛特无意中向马吕斯一望使他心神不定的那一时刻,马吕斯同样没料到他也有这样一望使珂赛特心神不定。

    他害她苦恼,也使她感到快乐。

    从许久以前起,她便在看他,研究他,和其他的姑娘一样,她尽管在看在研究,眼睛却望着别处。在马吕斯还觉得珂赛特丑的时候,珂赛特已觉得马吕斯美了。但是,由于他一点也不注意她,这青年人在她眼里也就是无所谓的了。

    但是她不能阻止自己对自己说,他的头发美,眼睛美,牙齿美,当她听到他和他的同学们谈话时,她也觉得他说话的声音动人,他走路的姿态不好看,如果一定要这么说的话,但是他有他的风度,他那模样一点也不傻,他整个人是高尚、温存、朴素、自负的,样子穷,但是好样儿的。

    到了那天,他们的视线交会在一起了,终于突然互相传送了那种隐讳不宣、语言不能表达而顾盼可以细谈的一些最初的东西,起初,珂赛特并没有懂。她若有所思地回到了西街的那所房子里,当时冉阿让正按照他的习惯在过他那六个星期。她<cite>.</cite>第二天醒来时,想起了这个不认识的青年,他素来是冷冰冰、漠不关心的,现在似乎在注意她了,这种注意她却全不称心。她对这个架子十足的美少年,心里有点生气。一种备战的意图在她的心里起伏。她仿佛觉得,并且感到一种具有强烈孩子气的快乐,她总得报复一下子。

    知道了自己美,她便十分自信——虽然看不大清楚——她有了一件武器。妇女们玩弄她们的美,正如孩子们玩弄他们的刀。她们是自讨苦吃。

    我们还记得马吕斯的迟疑,他的冲动,他的恐惧。他老待在他的长凳上,不近前来。这使珂赛特又气又恼。一天,她对冉阿让说:“我们到那边去走走吧,爹。”看见马吕斯绝不到她这边来,她便到他那边去。在这方面,每个女人都是和穆罕默德一样的。<span class=”” data-note=”据说穆罕默德说过:“山不过来,我就到山那边去。””></span>并且,说也奇怪,真正爱情的最初症状,在青年男子方面是胆怯,在青年女子方面却是胆大。这似乎不可解,其实很简单。这是两性试图彼此接近而相互采纳对方性格的结果。<u></u>

    那天,珂赛特的一望使马吕斯发疯,而马吕斯的一望使珂赛特发抖。马吕斯满怀信心地走了,珂赛特的心却是七上八下的。自那一天起,他们相爱了。

    珂赛特的最初感受是一种慌乱而沉重的愁苦。她觉得她的灵魂一天比一天变得更黑了。她已不再认识它了。姑娘们的灵魂的白洁是由冷静和轻松愉快构成的,像雪,它遇到爱情便融化,爱情是它的太阳。

    珂赛特还不知道爱情是什么。她从来没有听过别人从尘世的意义用这个词。在修院采用的世俗音乐教材里,“amour”(爱情)是用“tambour”(鼓)或“pandour”(强盗)代替的。这就成了锻炼那些大姑娘想象力的闷葫芦,例如:“啊!鼓多美哟!”或者:“怜悯心并不是强盗!”但是,珂赛特离开修院时,年纪还太小,不曾为“鼓”烦心。因此她不知道对她目前的感受应给以什么名称。难道人不知道一种病的名称便不害那种病?

    她越不知道爱是什么,越是爱得深。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是有益的还是有害的,是必要的还是送命的,是长远的还是暂时的,是允许的还是禁止的,她只是在爱。她一定会莫名其妙,假使有人对她这样说:“您睡不好吗?不准这样!您吃不下东西吗?太不成话!您感到吐不出气心跳吗?不应当这样!您看见一个黑衣人出现在某条小路尽头的绿荫里,您的脸便会红一阵,白一阵?这真是卑鄙!”她一定听不懂,她也许会回答说:“对某件事我既无能为力也一点不知道,那又怎么会有我的过错呢?”

    她所遇到的爱又恰是一种最能适合她当时心情的爱。那是一种远距离的崇拜,一种无言的仰慕,一个陌生人的神化。那是青春对青春的启示,已成好事而又止于梦境的梦境,向往已久,终于实现并有了血肉的幽灵,但还没有名称,也没有罪过,没有缺点,没有要求,没<tt>藏书网</tt>有错误,一句话,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停留在理想境界中的情人,一种有了形象的幻想。在这发轫时期,珂赛特还半浸在修院那种萦回着的烟雾里,任何更实际、更密切的接触都会使她感到唐突。她有着孩子的种种顾虑和修女的种种顾虑。她在修院里待了五年,她脑子里的修院精神仍在慢慢地从她体内散发出来,使她感到自己周围的一切都是岌岌可危的。在这种情况下,她所要的不是一个情人,甚至也还不是一个密友,而是一种幻影。她开始把马吕斯当作一种动人的、光明灿烂的、不可能的东西来崇拜。

    天真的极端和爱俏的极端是相连的,她向他微笑,毫无意图。

    她每天焦急地等待着散步的钟点,她遇见马吕斯,感到说不出的快乐,当她对冉阿让这样说时,自以为确实表达了自己的全部思想:“这卢森堡公园真是个美妙的地方!”

    .99lib.马吕斯和珂赛特之间彼此还是一片漆黑。他们彼此还没交谈,不打招呼,不相识,他们彼此能看得见,正如天空中相隔十万八千里的星星那样,靠着彼此对看来生存。

    珂赛特就是这样渐渐成长为妇人的,貌美,多情,知道自己美而不知道多情是怎么回事。她特别爱俏,由于幼稚无知。

    七 愁,更愁

    人在任何情况下都有预感。高寿和永生的母亲——大自然——把马吕斯的活动暗示给了冉阿让。冉阿让在他思想最深处发抖。冉阿让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但却正以固执的注意力在探索他身边的秘密,仿佛他一方面已觉察到有些什么东西在形成,另一方面又有些什么在崩溃。马吕斯也得到了这同一个大自然母亲的暗示——这是慈悲上帝的深奥法则,他竭尽全力要避开“父亲”的注意。但是有时候,冉阿让仍识破了他。马吕斯的举动极不自然。他有一些鬼头鬼脑的谨慎态度,也有一些笨头笨脑的大胆行为。他不再像从前那样走近他们身边,他老坐在远处发怔,他老捧着一本书,假装阅读,他在为谁装假呢?从前,他穿着旧衣服出来,现在他天天穿上新衣,不清楚他是否烫过头发,他那双眼睛的神气也确是古怪,他戴手套,总而言之,冉阿让真的从心里讨厌这个年轻人。

    珂赛特丝毫不动声色。她虽然不能正确认识自己的心事,但感到这是件大事,应当把它隐瞒起来。

    在珂赛特方面,出现了爱打扮的癖好,在这陌生人方面,有了穿新衣的习惯,冉阿让对这两者之间的平行关系感到很不痛快。这也许……想必……肯定是一种偶然的巧合,但是一种带威胁性的偶合。

    他从不开口和珂赛特谈那个陌生人。可是,有一天,他耐不住了,苦恼万分,放不下心,想立即试探一下这倒霉的事究竟发展到了什么程度,他对她说:“你看那个青年的那股书呆子味儿!”

    在一年以前,当珂赛特还是个漠不关心的小姑娘时,她也许会回答:“不,他很讨人喜欢。”十年以后,心里怀着对马吕斯的爱,她也许会回答:“书呆子气,真叫人受不了!您说得对!”可是在当时的生活和感情的支配下,她只若无其事地回答了一句:

    “那个年轻人!”

    好像她还是生平第一次看到他。

    “我真傻!”冉阿让想道,“她并没有注意他。倒是我先把他指给她看了。”

    呵,老人的天真!孩子的老成!

    初尝恋爱苦恼的年轻人在设法排除最初困难的激烈斗争中,这是一条规律:女子绝不上当,男子有当必上。冉阿让已开始对马吕斯进行暗斗,而马吕斯,受着那种狂热感情的支配和年龄的影响,傻透了,一点也见不到。冉阿让为他设下一连串圈套,他改时间,换坐位,掉手帕,独自来逛卢森堡公园,马藏书网吕斯却低着脑袋钻进了每一个圈套,冉阿让在他的路上安插许多问号,他都天真烂漫地一一回答说:“是的。”同时,珂赛特却深深隐藏在那种事不关己、泰然自若的外表下面,使冉阿让从中得出这样的结论:那傻小子把珂赛特爱到发疯,珂赛特却不知道有这回事,也不知道有这个人。

    他并不因此就能减轻他心中痛苦的震颤。珂赛特爱的时刻随时都可以到来。开始时不也总是漠不关心的吗?

    只有一次,珂赛特失误了,使他大吃一惊。在那板凳上待了三个钟头以后他立起来要走,她说:“怎么,就要走?”

    冉阿让仍在公园里继续散步,不愿显得异样,尤其怕让珂赛特觉察出来,珂赛特朝着心花怒放的马吕斯不时微笑,马吕斯除此以外什么也瞧不见了,他现在在这世上所能见到的,只有一张容光焕发、他所倾倒的脸,两个情人正感到此时此刻无比美好,冉阿让却狠狠地横着一双火星直冒的眼睛钉在马吕斯的脸上。他自以为不至于再怀恶念了,但有时看见马吕斯,却不禁感到自己又有了那种野蛮粗暴的心情,在他当年充满仇恨的灵魂的深渊里,旧时的怒火又在重新崩裂的缺口里燃烧起来。他几乎觉得在他心里,一些不曾有过的火山口正在形成。

    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人,在这儿!他来干什么?他来转、嗅、研究、试探!他来说:“哼!有什么不可以!”他到他冉阿让生命的周围来打贼主意!到他幸福的周围来打贼主意!他想夺取它,据为己有!

    冉阿让还说:“对,没错!他来找什么?找野食!他要什么?要个小娘们儿!那么,我呢!怎么!起先我是人中最倒霉的,随后又是一个最苦恼的。为生活,我用膝头爬了六十年,我受尽了人能受的一切痛苦,我不曾有过青春便已老了,我一辈子没有家,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没有女人,没有孩子,我把我的血洒在所有的石头上,所有的荆棘上,所有的路碑上,所有的墙边,我向对我刻薄的人低声下气,向虐待我的人讨好,我不顾一切,还是去改邪归正,我为自己所作的<samp></samp>恶忏悔,也原谅别人对我所作的恶,而正当我快要得到好报,正当那一切都已结束,正当我快达到目的,正当我快要实现我的心愿时,好,好得很,我付出了代价,我收到了果实,但一切又要完蛋,一切又要落空,我还要丢掉珂赛特,丢掉我的生命、我的欢乐、我的灵魂,因为这使一个到卢森堡公园来游荡的大傻子感到有乐趣!”

    这时,他的眼里充满了异常阴沉的煞气。那已不是一个看着人的人,那已不是个看着仇人的人,而是一条看着一个贼的看家狗。

    其余的经过,我们都知道。马吕斯一直是没头没脑的。一次,他跟着珂赛特到了西街。另一次,他找门房谈过话,那门房又把这话告诉了冉阿让,并且问他说:“那个找您的爱管闲事的后生是个什么人?”第二天,冉阿让对马吕斯盯了那么一眼,那是马吕斯感到了的。一星期过后,冉阿让搬走了。他发誓不再去卢森堡公园,也不再去西街。他回到了卜吕梅街。

    珂赛特没有表示异议,她没有吭一声气,没有问一句话,没设法去探听为的什么,她当时已到那种怕<u></u>人猜破、走漏消息的阶段。冉阿让对这些伤脑筋的事一点经验也没有,这恰巧是最动人的事,而他又恰巧一窍不通,因此他完全不能识破珂赛特闷声不响的严重意义。可是他已察觉到她变得抑郁了,而他,变阴沉了。双方都没有经验,构成了相持的僵局。

    一天,他进行一次试探。他问珂赛特:

    “你想去卢森堡公园走走吗?”

    珂赛特苍白的脸上顿时喜气洋洋。

    “想。”她说。

    他们去了。那是过了三个月以后的事。马吕斯已经不去那里了。马吕斯不在。

    第二天,冉阿让又问珂赛特:

    “你想去卢森堡公园走走吗?”

    “不想。”

    冉阿让见她发愁就有气,见她柔顺就懊恼。

    这小脑袋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年纪这么小,便已这样猜不透?那里正在策划着什么?珂赛特的灵魂出了什么事?有时,冉阿让不睡,常常整夜坐在破床边,双手捧着脑袋想:“珂赛特的思想里有些什么事?”他想到了一些她可能想到的东西。

    呵!在这种时刻,他多少次睁着悲痛的眼睛,回头去望那<mark>?</mark>修院,那个洁白的山峰,那个天使们的园地,那个高不可攀的美德的冰山!他怀着失望的爱慕心情瞻望修院,那生满了不足为外人道的花卉,关满了与世隔绝的处女,所有的香气和所有的灵魂都能一齐直上天国!他多么崇拜他当初一时迷了心窍自愿脱离的伊甸园,如今误入歧路,大门永不会再为他开放了!他多么悔恨自己当日竟那么克己,那么糊涂,要把珂赛特带回尘世。他这个为人牺牲的可怜的英雄,由于自己一片忠忱,竟至作茧自缚,自投苦海!正如他对他自己所说的:“我是怎么搞的?”

    尽管如此,这一切他都不流露出来让珂赛特知道。既没有急躁的表现,也从不粗声大气,而总是那副宁静温和的面貌。冉阿让的态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慈父,更加仁爱。如果有什么东西可以使人察觉他不及从前那么快乐的话,那就是他更加和颜悦色了。

    在珂赛特那一面,她终日郁郁不乐。她为马吕斯不在身旁而愁苦,正如当日因他常在眼前而喜悦,她万般苦闷,却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当冉阿让不再像往常那样带她去散步时,一种女性的本能便从她心底对她隐隐暗示:她不应现出老想念卢森堡公园的样子,如果她装得无所谓,她父亲便会再带她去的。但是,多少天、多少星期、多少个月接连过去了,冉阿让一声不响地接受了珂赛特一声不响的同意。她后悔起来了。已经太迟了。她回到卢森堡公园去的那天,马吕斯不在。马吕斯丢了,全完了,怎么办?她还能指望和他重相见吗?她感到自己的心揪作一团,无法排解,并且一天比一天更甚,她已不知是冬是夏,是晴是雨,鸟雀<dfn></dfn>是否歌唱,是大丽花的季节还是菊花的时节,卢森堡公园是否比杜伊勒里宫更可爱,洗衣妇送回的衣服是否浆得太厚,杜桑买的东西是否合适。她整天垂头丧气,发呆出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眼睛朝前看而一无所见,正如夜里看着鬼魂刚刚隐没的黑暗深处。

    此外,除了她那憔悴面容外她也不让冉阿让发现什么。她对他仍是亲亲热热的。

    她的憔悴太使冉阿让痛心了。他有时问她:

    “你怎么了?”

    她回答说:

    “我不怎么呀。”

    沉寂了一会儿,她觉得他也同样闷闷不乐,便问道:

    “您呢,爹,您有什么事吗?”

    “我?没有什么。”他回答。

    这两个人,多年以来,彼此都极亲爱,相依为命,诚笃感人,现在却面对面地各自隐忍,都为对方苦恼。大家避而不谈心里的话,也没有抱怨的心,而还总是微笑着。

    八 长链

    在他们两人中,最苦恼的还是冉阿让。年轻人,即使不如意,总还有开朗的一面。

    某些时刻,冉阿让竟苦闷到产生一些幼稚的想法。这原是痛苦的特点,苦极往往使人儿时的稚气重现出来。他无可奈何地感到珂赛特正从他的怀抱里溜开。他想挣扎,留住她,用身外的某些显眼的东西来鼓舞她。这种想法,我们刚才说过,是幼稚的,同时也是昏愦糊涂的,而他竟作如此想,有点像那种金丝锦缎在小姑娘们想象中产生的影响,都带着孩子气。一次,他看见一个将军,古达尔伯爵,巴黎的卫戍司令,穿着全副军装,骑着马打街上走过。他对这个金光闪闪的人起了羡慕之心。他想:“这种服装,该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要是能穿上这么一套,该多幸福,珂赛特见了他这身打扮,一定会看得眉飞色舞,他让珂赛特挽着他的手臂一同走过杜伊勒里宫的铁栏门前,那时,卫兵会向他举枪致敬,珂赛特也就满意了,不至于再想去看那些青年男子了。”

    一阵意外的震颤来和这愁惨的思想搀和在一起。

    在他们所过的那种孤寂生活里,自从他们搬来住在卜吕梅街以后,他们养成了一种习惯。他们常去观赏日出,借以消遣,这种恬淡的乐趣,对刚刚进入人生和行将脱离人生的人来说都是适合的。

    一大早起来散步,对孤僻的人来说,等于夜间散步,另外还可以享受大自然的朝气。街上没有几个人,鸟雀在歌唱,珂赛特,本来就是一只小鸟,老早便高高兴兴地醒来了。这种晨游常常是在前一天便准备好了。他建议,她同意,好像是当作一种密谋来安排的,天没亮,他们便出门了,珂赛特尤其高兴。这种无害的不轨行为最能投合年轻人的趣味。

    冉阿让的倾向,我们知道,是去那些人不常去的地方,僻静的山坳地角,荒凉处所。当时在巴黎城外一带,有些贫瘠的田野,几乎和市区相连,在那些地方,夏季长着一种干瘪的麦子,秋季收获过后,那地方不像是割光的,而像是拔光的。冉阿让最欣赏那一带。珂赛特在那里也一点不感到厌烦。对他来说这是幽静,对她来说则是自由。到了那里,她又成了个小女孩,她可以随便跑,几乎可以随便玩,她脱掉帽子,把它放在冉阿让的膝头上,四处去采集野花。她望着花上的蝴蝶,但不捉它们,仁慈恻隐的心是和爱情并生的,姑娘们心中有了个颤悠悠、弱不禁风的理想,便要怜惜蝴蝶的翅膀。她把虞美人串成一个花环戴在头上,阳光射来照着它,像火一样红得发紫,成了她那绯红光艳的脸上的一顶炽炭冠。

    即使在他们的心境暗淡以后,这种晨游的习惯仍保持不断。

    因此,在十月间的一天早晨,他们受到一八三一年秋季那种高爽宁静天气的鼓舞,又出去玩了,他们绝早便到了梅恩便门。还不到日出的时候,天刚有点蒙蒙亮,那是一种美妙苍茫的时刻。深窈微白的天空里还散布着几颗星星,地上漆黑,天上全白,野草在微微颤动,四处都笼罩在神秘的薄明中。一只云雀,仿佛和星星会合在一起,在绝高的天际歌唱,寥廓的穹苍好像也在屏息静听这小生命为无边宇宙唱出的颂歌。在东方,军医学院被天边明亮的青钢色衬托着,显示出它的黑影,耀眼的太白星正悬在这山岗的顶上,好像是一颗从这座黑暗建筑里飞出来的灵魂。

    绝无动静也绝无声息。大路上还没有人,路旁的小路上,偶尔有几个工人在朦昽晓色中赶着去上工。

    冉阿让在大路旁工棚门前一堆屋架上坐下来。他脸对大路,背对曙光,他已忘了即将升起的太阳,他沉浸在一种深潜的冥想中,集中了全部精力,连视线好像也被四堵墙遮断了似的。有些冥想可以说是垂直的,思想升到顶端以后要再回到地面上来,便需要一定的时间。冉阿让当时正陷在这样的一种神游中。他在想着珂赛特,想着他俩之间如果不发生意外便可能享到的幸福,想到那种充塞在他生命中的光明,他的灵魂赖以呼吸的光明。他在这样的梦幻中几乎感到快乐。珂赛特,站在他身边,望着云彩转红。

    珂赛特突然喊道:“爹,那边好像来了些什么人。”冉阿让抬起了眼睛。

    我们知道,通向从前梅恩便门的那条大路,便是赛伏尔街,它和内马路以直角相交。在大路和那马路的拐角上,也就是在那分岔的地方,他们听到一种在那种时刻很难理解的声音,并且还出现了一群黑压压的模糊形象。不知道是种什么不成形的东西正从那马路转进大路。

    那东西渐渐显得大起来了,好像是在有秩序地向前移动,但是浑身带刺,并在微微颤动,那好像是一辆车,但看不清车上装的是什么。传来了马匹、轱辘和人声,还有鞭子的劈啪声。渐渐地,那东西的轮廓明显起来了,虽然还不清晰。那果然是一辆车,它刚从马路转上了大路,朝着冉阿让所在地附近的便门驶来,第二辆同样的车跟在后面,随即又是第三辆,第四辆,七辆车一辆一辆过来了,马头衔接车尾。一些人影在车上攒 52a8.” >动,微明中露出点点闪光,仿佛是些出了鞘的大刀,又仿佛听到铁链撞击的声音,那队形正朝前走,人声也渐渐大起来了。那真是一种触目惊心的东西,好像是从梦魇里出来的。

    那东西越走越近,形状也渐清楚,惨绿如鬼影,陆续从树身后面走出来,那堆东西发白了,渐渐升起的太阳以苍白的微光照在这群似人非人、似鬼非鬼、蠕蠕蠢动的东西上,那影子上的头变成了死尸的面孔,这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七辆车在大路上一辆跟着一辆往前走。头六辆的结构相当奇特。它们像那种运酒桶的狭长车子,是置在两个车轮上的一道长梯子,梯杆的前端也是车辕。每辆车,说得更正确些,每道长梯,由四匹前后排成一线的马牵引着。梯上拖着一串串怪人。在微弱的阳光中,还看不真切那究竟是不是人,只是这样猜想而已。每辆车上二十四个,每边十二个,背靠背,脸对着路旁,腿悬在空中。这些人就是这样往前进的,他们背后有东西当啷作响,那是一条链子,颈上也有东西在闪闪发光,那是一面铁枷。枷是人各一面,链子是大家共有的,因而这二十四个人,遇到要下车走路时,便无可宽容地非一致行动不可,这时他们便像一条大蜈蚣,以链子为脊骨,在地上曲折前进。在每辆车的头上和尾上,立着两个背步枪的人,每人踏着那链子的一端。枷全是四方的。那第七辆,是一辆栏杆车,但没有顶篷,有四个轮子和六匹马,载着一大堆颠得一片响的铁锅、生铁罐、铁炉和铁链,在这些东西里,也夹着几个用绳子捆住的人,直直地躺着,大致是些病人。这辆车四面洞开,栏杆已破损不堪,足见它是囚车里资格最老的一辆。

    车队走在大路的中间。两旁有两行奇形怪状的卫队,头上顶着疲软的三角帽,仿佛督政府时期的士兵,帽子上满是污迹和破洞,邋遢极了,身上穿着老兵的制服和埋葬工人的长裤,半灰半蓝,几乎已烂成丝缕,他们戴着红肩章,斜挎着黄背带,拿着砍白菜<span class=”” data-note=”砍白菜,十九世纪法国步兵用的一种细长刀。”></span>、步枪和木棍——一队叫化子兵。这些刑警队仿佛是由乞丐的丑陋和刽子手的威风组成的。那个貌似队长的人,手里握着一根长马鞭。这些细部,在朦昽的晓色中原是模糊不清的,随着逐渐明亮的阳光才逐渐清晰起来。一些骑马的宪兵,握着指挥刀,阴沉沉地走在车队的前面和后面。

    这个队伍拉得那么长,第一辆车已到便门时,最后一辆几乎还正从马路转上大路。

    一大群人,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一下子便聚集拢来,挤在大路两旁看,这在巴黎原是常有的事。附近的小街小巷里,也响起了一片互相呼唤和跑来看热闹的菜农的木鞋橐橐声。

    那些堆在车上的人一声不响地任凭车子颠簸。他们在清晨的寒气里发抖,脸色青灰。全穿着粗布裤,赤着两只脚,套一双木鞋。其他的人的服装更是可怜,有啥穿啥。他们的装束真是丑到光怪陆离,再没有什么比这种一块块破布叠补起来的衣服更令人心酸的了。凹瘪的宽边毡帽,油污的遮阳帽,丑陋的毛线瓜皮帽,并且,肘弯有洞的黑礼服和短布衫挤在一起,有几个人还戴着女人的帽子,也有一些人顶个柳条筐, 4eba.” >人们可以望见毛茸茸的胸脯,从衣服裂缝里露出的刺花纹的身体:爱神庙、带火焰的心、爱神等。还能望见一些脓痂和恶疮。有两三个人把草绳拴在车底的横杆上,像个马镫似的悬在身体的下面,托着他们的脚。他们里面有个人捏着一块黑石头似的东西送到嘴里去啃,那便是他们所吃的面包。他们的眼睛全是枯涩的、呆滞的或杀气腾腾的。那押送的队伍一路叫骂不停,囚犯们却不吭气,人们不时听到棍棒打在背上或头上的声音,在那些人里,有几个在张着嘴打呵欠,衣服破烂到骇人,脚悬在空中,肩头不停摇摆,脑袋互相撞击,铁器丁当作响,眼里怒火直冒,拳头捏得紧紧或像死人的手那样张着不动,在整个队伍后面,一群孩子跟着起哄大笑。

    这个队形,不管怎样,是阴惨的。显然,在明天,在一小时以内,就可能下一场暴雨,接着又来一场,又来一场,这些破烂衣服便会湿透,一次湿了,这些人便不会再干,一旦冻了,这些人便不会再暖,他们的粗布裤子会被雨水粘在他们的骨头上,水会在他们的木鞋里积满,鞭子的抽打不会制止牙床的战抖,铁链还要继续拴住他们的颈脖,他们的脚还要继续悬在空中。看见这些血肉之躯被当做木头石块来拴住,处在寒冷的秋云下面一无表示,听凭雨打风吹、狂飙袭击,是不可能不心寒的。

    即使是那些被绳子捆住扔在第七辆车子里、像一个个破麻袋似的一动不动的病人,也免不了挨棍子。

    突然,太阳出现了,东方的巨大光轮上升了,仿佛把火送给这些蛮悍的人头。一个个的舌头全灵活了,一阵笑谑、咒骂、歌唱的大火延烧起来了。那一大片平射的晨光把整个队伍截成两半,头和身躯在光里,脚和车轮在黑暗中。各人脸上也出现了思想活动,这个时刻是骇人的,一些真相毕露的魔鬼,一些精赤可怕的生灵。这一大伙人,尽管在阳光照射下,也还是阴惨惨的。有几个兴致好的,嘴里含一根翎管,把一条条蛆吹向人群,瞄准一些妇女。初升的日光把那些怪脸上的阴影显得特别阴暗,在这群人中,没有一个不是被苦难变得奇形怪状的,他们是如此丑恶,人们不禁要说:“他们把日光变成了闪电的微光。”领头的那一车人唱起了一首当时著名的歌,德佐吉埃的《女灶神的贞女》,并用一种鄙俗的轻浮态度来怪喊怪叫。树木惨然瑟缩,路旁小藏书网道上,一张张中产阶级的蠢脸对鬼怪们所唱的烂污调正听得津津有味。

    在这混乱的车队里,所有的惨状全齐备了,那里有各种野兽的面角:老人、少年、光头、灰白胡子、横蛮的怪样、消极的顽抗、.99lib.龇牙咧嘴的凶相、疯癫的姿态、戴遮阳帽的猪拱嘴、两鬓拖着一条条螺旋钻的女儿脸、孩子面孔(因此也特别可怕)、还剩一口气的骷髅头。在第一辆车上,有个黑人,他也许当过奴隶,能和链条相比。这些人蒙受了无以复加的耻辱;受到这种程度的屈辱,他们全都深深地起了极大的变化,并且已变傻的愚昧的人是和变得悲观绝望的聪明人处于同等地位的。这一伙看来好像是渣滓中提炼出来的人彼此不可能再分高下。这一污浊行列的那个不相干的领队官对他们显然没有加以区别。他们是乱七八糟拴成一对一对的,也许只是按字母的先后次序加以排列,胡乱装上了车子。但是一些丑恶的东西聚集在一起,结果总会合成一种力量,许多苦难中人加在一起便有个总和,从每条链子上出现了一个共同的灵魂,每一车人有他们共同的面貌。有一车人老爱唱,另一车人老爱嚷,第三车人向人乞讨,还有一车人咬牙切齿,另一车人威胁观众,另一车人咒骂上帝,最后的一车人寂静如坟墓。但丁见了,也会认为这些是行进中的七层地狱。

    这是从判刑走向服刑的行列,惨不忍睹,他们坐的不是《启示录》里所说的那种电光闪耀骇人的战车,而是用来公开示众的囚车,因而形象更惨。

    在那些卫队中有一个拿着一根尖端带钩的棍棒,不时龇牙咧嘴,吓唬那堆人类的残渣。人群中有个老妇把他们指给一个五岁的男孩看,并对他说:“坏蛋,看你还要不要学这些榜样!”

    歌唱和咒骂声<s></s>越来越大了,那个模样像押送队队长的人,劈啪一声,挥出了他的长鞭,这一信号发出以后,一阵惊心动魄的棍棒,像冰雹似的,不问青红皂白,劈里啪啦,一齐打在那七车人的身上;许多人狂喊怒骂,跑来看热闹的孩子像群逐臭的苍蝇,见了更加兴高采烈。

    冉阿让的眼睛变得骇人可怕。那已不是眼睛,而是一种深杳的玻璃体,仿佛对现实无动于衷,并反射出面临大难、恐惧欲绝的光芒,一种忧患中人常有的那种眼神。他看到的已不是事物的实体,而是一种幻象。他想站起来,避开,逃走,但是一步也动不了。有时我们看见的东西是会把我们制住,拖着不放的。他像被钉住了,变成了石头,呆呆地待着,心里是说不出的烦乱和痛苦,搞不清楚这种非人的迫害是为了什么,他的心怎么会紊乱到如此程度。他忽然抬起一只手按在额上,猛然想起这地方正是必经之路,照例要走这一段弯路,以免在枫丹白露大道上惊动国王,而且三十五年前,他正是打这便门经过的。

    珂赛特,虽然感受有所不同,但也一样胆战心惊。她不懂这是什么,她吐不出气,感到她所见到的景象是不可能存在的,她终于大声问道:

    “爹!这些车子里装的是什么?”

    冉阿让回答说:

    “苦役犯。”

    “他们去什么地方?”

    “去上大桡船。”

    这时,那一百多根棍棒正打得起劲,还夹着刀背也在砍,真是一阵鞭抽棍打的风暴,罪犯们全低下了头,重刑下面出现了丑恶的服从,所有的人一齐静下来了,一个个像被捆住了的狼似的觑着人。珂赛特浑身战抖,她又问道:

    “爹,这些还算是人吗?”

    “有时候。”那伤心人说。

    那是一批犯人,天亮以前,便从比塞特出发了,当时国王正在枫丹白露,他们要绕道而行,便改走勒芒大路。这一改道便使那可怕的旅程延长三至四天,但是,为了不让万民之上的君王看见酷刑的惨状,多走几天路便也算不了什么。

    冉阿让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这种遭遇是打击,留下的印象也几乎是震撼。

    冉阿让带着珂赛特一路走回家,没有留意她对刚才遇见的那些事再提出什么问题,也许他过于沉痛了,在不能自拔的时候,已听不到她说的话,也无心回答她了。不过到了晚上,当珂赛特离开他去睡觉时,他听到她轻轻地,仿佛自言自语地说:“我感到,要是我在我的一生中遇上一个那样的人,我的天主啊,只要我走近去看一眼,我便会送命的!”

    幸好,在那次惨遇的第二天,现在已想不起是国家的什么盛典,巴黎要举行庆祝活动,马尔斯广场阅兵,塞纳河上比武,爱丽舍宫演戏,明星广场放焰火,处处悬灯结彩。冉阿让,横着一条心,打破了他的习惯,领着珂赛特去赶热闹,也好借此冲淡一下对前一天的回忆,要让她遇见的那种丑恶景象消失在巴黎倾城欢笑的场面里。点缀那次节日的阅兵式自然要使戎装盛服在街头穿梭往来,冉阿让穿上了他的国民自卫军制服,心里隐藏着一个避难人的感受。总之,这次游逛的目的似乎达到了。珂赛特一向是以助她父亲的兴作为行动准则的,并且对她来说,任何场面都是新鲜的,她便以青年人平易轻松的兴致接受了这次散心,因而对所谓公众庆祝的那种乏味的欢乐,也没太轻蔑地撇一下嘴。因此冉阿让认为游玩是成功的,那种奇丑绝恶的幻象已不再存在了。

    过了几天,在一个晴朗的早晨,他们两人全到了园里的台阶上,这对冉阿让自定的生活规则和珂赛特因烦闷而不出卧房的习惯来说,都是又一次破例的表现。珂赛特披一件起床时穿的浴衣,那种像朝霞蔽日那样把少女们裹得楚楚动人的便服,立在台阶上,睡了一个好觉而显得绯红的脸<cite></cite>对着阳光,老人以疼爱的心情轻轻地望着她,她手里正拿着一朵雏菊,在一瓣一瓣地摘花瓣。珂赛特并不知道那种可爱的口诀“我爱你,爱一点点,爱到发狂,”等等,谁会教给她这些呢?她本能地、天真地在玩着那朵花,一点没有意识到:摘一朵雏菊的花瓣便是披露一个人的心。如果有第四位美惠女神,名叫多愁仙子而且是微笑着的,那她就有点像这仙子了。冉阿让痴痴地望着那花朵上的几个小手指,望到眼花心醉,在那孩子的光辉里把一切都忘了。一只知更鸟在旁边的树丛里低声啼唱。片片白云轻盈迅捷地飘过天空,好像刚从什么地方释放出来似的。珂赛特仍在一心一意地摘她的花瓣,她仿佛在想着什么,想必一定是件怪有意思的事,忽然,她以天鹅那种舒徐的优美姿态,从肩上转过头来向冉阿让说:“爹,大桡船是什么东西呀?”

    一 外伤,内愈

    他们的生活便这样一天一天地暗淡下去了。

    他们只剩下一种消遣方法,也就是从前的那种快乐事儿:把面包送给挨饿的人,把衣服送给挨冻的人。珂赛特时常陪着冉阿让去访贫问苦,他们在这些行动中,还能找到一点从前遗留下来的共同语言,有时,当一天的活动进行顺利,帮助了不少穷人,使不少小孩得到温饱后又活跃起来,到了点灯时,珂赛特便显得欢快一些。正是在这些日子里,他们去访问了容德雷特的破屋。

    就在那次访问的第二天早晨,冉阿让来到楼房里,和平时一样镇静,只是左臂上带着一条大伤口,相当红肿,相当恶毒,像是火烫的伤口,他随便解释了一下。这次的伤使他发了一个多月的高烧,不曾出门。他不愿请任何医生。当珂赛特坚持要请一个的 65f6.” >时候,他便说:“找个给狗看病的医生吧。”

    珂赛特替他包扎,她的神气无比庄严,并以能为他尽力而感到莫大的安慰,冉阿让也感到旧时的欢乐又回到他心头了,他的恐惧和忧虑烟消云散了,他常望着珂赛特说:“呵!多美好的创伤!呵!多美好的痛苦!”

    珂赛特看见她父亲害病,便背叛了那座楼房,重新跟小屋子和后院亲热起来。她几乎整天整天地待在冉阿让身边,把他要看的书念给他听,主要是些游记。冉阿让再生了,他的幸福也以无可形容的光辉焕然再现了,卢森堡公园,那个不相识的浪荡少年,珂赛特的冷淡,他心灵上的一切乌云全已消逝。因而他常对自己说:“那一切全是我无中生有想出来的。我是一个老疯子。”

    他感到非常宽慰,好像德纳第的新发现——在容德雷特破屋里的意外遭遇——在他身上已经消失了。他已胜利脱身,线索已经中断,其余的事,都无关重要。当他想到那次遭遇时,他只觉得那一伙歹徒可怜。他想,他们已进监牢,今后不能再去害人,可是这穷愁绝望的一家人也未免太悲惨了。

    至于上次在梅恩便门遇见的那种奇丑绝恶的景象,珂赛特没有再提起过。

    在修院时,珂赛特曾向圣梅克蒂尔德嬷嬷学习音乐。珂赛特的歌喉就像一只通灵的黄莺,有时,天黑以后,她在老人养病的那间简陋的小屋里,唱一两首忧郁的歌曲,冉阿让听了,心里大为喜悦。

    春天来了,每年这个季节,园子总是非常美丽的,冉阿让对珂赛特说:“你从不去园子里,我要你到那里去走走。”“我听您的吩咐就是了,爹。”珂赛特这样说。

    为了听她父亲的话,她又常到她的园里去散步了,多半是独自一个人去,因为,我们已指出过,冉阿让几乎从不去那园子,大概是怕别人从铁栏门口看见他。

    冉<mark></mark>阿让的创伤成了一种改变情况的力量。

    珂赛特看见她父亲的痛苦减轻了,伤口慢慢好了,心境也好像宽了些,她便也有了安慰,但是她自己并没有感到,因为它是一点一点、自然而然来到的。随后,便是三月,日子渐渐长了,冬天已经过去,冬天总是要把我们的伤感带走一部分的,随后又到了四月,这是夏季的黎明,像晓色一样新鲜,像童年一样欢快,也像初生的婴儿一样,间或要哭哭啼啼。大自然在这一月里具<cite></cite>有多种感人的光泽,从天上、云端、林木、原野、花枝各方面映入人心。

    珂赛特还太年轻,不能不让那种和她本人相似的四月天的欢乐透进她的心。伤感已在不知不觉中从她心里无影无踪地消逝了。灵魂在春天是明朗的,正如地窨子在中午是明亮的一样。珂赛特甚至已不怎么忧郁了。总之,情况就是这样,她自己并没有感觉到。早晨,将近十点,早餐过后,当她扶着她父亲负伤的手臂,搀他到园里台阶前散散步,晒上一刻来钟的太阳时,她一点也不觉得她自己随时都在笑,并且是快快活活的。

    冉阿让满腔欢慰,看到她又变得红润光艳了。

    “呵!美好的创伤!”他低声反复这样说。

    他并对德纳第怀着感激的心情。

    伤口好了以后,他又恢复了夜间独自散步的习惯。

    如果认为独自一人在巴黎的那些荒凉地段散步不会遇到什么意外,那将是错误的设想。

    二 普卢塔克妈妈信口开河

    一天晚上,小伽弗洛什一点东西也没有吃,他想起前一晚也不曾有什么东西下肚,老这样下去可真受不了。他决计去找点东西来充饥。他走到妇女救济院那一面的荒凉地方去打主意,在那一带可能有点意外收获,在没有人的地方常能找到东西。他一直走到一个有些人家聚居的地方,说不定就是奥斯特里茨村。

    前几次他来这地方游荡时,便注意到这儿有一个老园子,住着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妇人,园里还有一棵勉强过得去的苹果树。苹果树的旁边,是一口关不严实的鲜果箱,也许能从里面摸到个把苹果。一个苹果,便是一顿夜餐,一个苹果,便能救人一命。害了亚当的<据《圣经》记载,亚当偷吃了乐园的苹果,受到上帝责罚>也许能救伽弗洛什。那园子紧挨着一条荒僻的土巷,两旁杂草丛生,还没有盖房子,园子和巷子中间隔着一道篱笆。

    伽弗洛什向园子走去,他找到了那条巷子,也认出了那株苹果树,看到了那只鲜果箱,也研究了那道篱笆,篱笆是一抬腿便可以跨过去的。天黑下来了,巷子里连一只猫也没有,这时间正合适。伽弗洛什摆起架势准备跨篱笆,又忽然停了下来。园里有人说话。伽弗洛什凑近一个空隙往里望。

    离他两步的地方,在篱笆那一面的底下,恰好在他原先考虑要跨越的那个缺口的地方,地上平躺着一块当坐凳用的条石,园里的那位老人正坐在条石上,他前面站着一个老妇人。老妇人正在絮叨不休。伽弗洛什不大知趣,偷听了他们的谈话。

    “马白夫先生!”那老妇人说。

    “马白夫!”伽弗洛什心里想,“这名字好古怪。”<马白夫(Mabeuf)的发音有点像“我的牛>

    被称呼的老人一点也不动。老妇人又说:

    “马白夫先生!”

    老人,眼不离地,决定回话。

    “什么事,普卢塔克妈妈?”

    “普卢塔克妈妈!”伽弗洛什心里想,“又一个古怪名字。”<普卢塔克(Plutarque,约46—125),古希腊作家,哲学家,写有古希腊罗马杰出活动家比较传记>

    普卢塔克妈妈往下谈,老人答话却极勉强。

    “房主人不高兴了。”

    “为什么?”

    “我们的房租欠了三个季度了。”

    “再过三个月,便欠四个季度了。”

    “他说他要撵您走。”

    “我走就是。”

    “卖柴的大妈要我们付钱。她不肯再供应树枝了。今年冬天您用什么取暖呢?我们不会有柴烧了。”

    “有太阳嘛。”

    “卖肉的不肯赊账。他不再给肉了。”

    “正好。我消化不了肉。太腻。”

    “吃什么呢?”

    “吃面包。”

    “卖面包的要求清账,他也说了:‘没有钱,就没有面包。’”

    “好吧。”

    “您吃什么呢?”

    “我们有这苹果树上的苹果。”

    “可是,先生,我们这样没有钱总过不下去吧。”

    “我没有钱。”

    老妇人走了,老人独自待着。他开始思考。伽弗洛什也在思考。天几乎全黑了。

    伽弗洛什思考的第一个结果,便是蹲在篱笆底下不动,不想翻过去了。靠近地面的树枝比较稀疏。

    “嗨!”伽弗洛什心里想,“一间壁厢!”他便蹲在那里。他的背几乎靠着马白夫公公的石凳。他能听到那八旬老人的呼吸。

    于是,代替晚餐,他只好睡大觉。

    猫儿睡觉,闭一只眼。伽弗洛什一面打盹,一面张望。

    天上苍白的微光把大地映成白色,那条巷子成了两行深黑的矮树中间的一条灰白道藏书网儿。

    忽然,在这白茫茫的道上,出现两个人影。一个走在前,一个跟在后,相隔只几步。

    “来了两个生灵。”伽弗洛什低声说。

    第一个影子仿佛是个老头儿,低着头,在想什么,穿得极简单,由于年事已高,步伐缓慢,正趁着星光夜游似的。

    第二个是挺身健步的瘦长个子。他正合着前面那个人的步伐慢慢前进,从他故意放慢脚步的体态中,可以看出他的轻捷矫健。这个人影带有某种凶险恼人的味道,整个形态使人想起当时的那种时髦少年,帽子的式样是好的,一身黑骑马服,裁剪入时,料子应当也是上等的,紧裹着腰身。头向上仰起,有一种刚健秀美的风度,映着微明的惨白光线,帽子下面露出一张美少年的侧影。侧影的嘴里含着一朵玫瑰,这是伽弗洛什熟悉的,他就是巴纳斯山。

    关于另外那个人,他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是个老头儿。

    伽弗洛什立即进入观察。

    这两个行人,显然其中一个对另一个有所企图。伽弗洛什所在的地方正便于观察。所谓壁厢恰好是个掩蔽体。

    巴纳斯山在这种时刻,这种地方,出来打猎,那是极可怕的。伽弗洛什觉得他那野孩子的好心肠在为那老人叫苦。

    怎么办?出去干涉吗?以弱小救老弱!那只能为巴纳斯山提供笑料,伽弗洛什明知道,对那个十八岁的凶残匪徒来说,先一老,后一小,他两口便能吞掉。

    伽弗洛什正在踌躇,那边凶猛的突袭已经开始。老虎对野驴的袭击,蜘蛛对苍蝇的袭击。巴纳斯山突然一下丢了那朵玫瑰,扑向老人,抓住他的衣领,掐住他的咽喉,揪着不放,伽弗洛什好不容易没有喊出来。过了一会,那两人中的一个已被另一个压倒在下面,力竭声嘶,还在挣扎,一个铁膝头抵在胸口上。但是情况并不完全像伽弗洛什预料的那样。在底下的,是巴纳斯山,在上面的,是那老头。

    这一切是在离伽弗洛什两步远<cite></cite>的地方发生的。

    老人受到冲击,便立刻狠狠还击,转眼之间,进攻者和被攻者便互换了地位。

    “好一个猛老将!”伽弗洛什心里想。

    他不禁拍起手来。不过这是一种没有效果的鼓掌。掌声达不到那两个搏斗的人那里,他们正在全力搏斗,气喘如牛,耳朵已完全不管事。

    忽然一下,声息全无。巴纳斯山已停止斗争。伽弗洛什对自己说:“敢情他死了!”

    老人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喊一声。他站了起来,伽弗洛什听见他对巴纳斯山说:

    “起来。”

    巴纳斯山起来,那老人仍抓住他不放。巴纳斯山又羞又恼,模样像一头被绵羊咬住了的狼。

    伽弗洛什睁着眼望,竖起耳听,竭力用耳朵来帮助眼睛。他可真乐开了。

    作为一个旁观者,他那从良心出发的焦虑得到了补偿。他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们的话从黑暗中传来,具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剧味道。老人问,巴纳斯山答。

    “你多大了?”

    “十九岁。”

    “你有气力,身体结实。为什么不工作呢?”

    “不高兴。”

    “你是干哪一行的?”

    “闲游浪荡。”

    “好好说话。我可以替你干点什么吗?你想做什么?”

    “做强盗。”

    对话停止了。老人好像在深思细想。他丝毫不动,也不放松巴纳斯山。

    那年轻的匪徒,矫健敏捷,像一头被铁夹子夹住了的野兽,不时要乱蹦一阵。他突然挣一下,试一个钩腿,拼命扭动四肢,企图逃脱。老人好像没有感到这些似的,用一只手抓住他的两只手臂,镇定自若,岿然不动。

    老人深思了一段时间,才定定地望着巴纳斯山,用温和的语调,在黑暗中向他作了一番语重心长的劝告,字字进入伽弗洛什的耳朵:

    “我的孩子,你想啥也不干,便进入最辛苦的人生。啊!你说你闲游浪荡,还是准备劳动吧。你见过一种可怕的机器吗?那东西叫做碾片机。对它应当小心,那是个阴险凶恶的东西,假使它拖住了你衣服的一只角,你整个人便会被卷进去。这架机器,便像是游手好闲的习惯。不要去惹它,在你还没有被卷住的时候,赶快避开!要不,你便完了,不用多久,你便陷在那一套联动齿轮里。一旦被它卡住,你便啥也不用指望了。你将受一辈子苦,懒骨头!不会再有休息了。不容情的苦工的铁手已经抓住了你。自己挣饭吃吧,找工作做吧,尽你的义务吧,你不愿意!学别人那样,你不高兴!好吧!你便不会和大家一样。劳动是法则。谁把它当作麻烦的事来抗拒,谁就会在强制中劳动。你不愿意当工人,你就得当奴隶。劳动在这一方面放松你,只是为了在另一方面抓紧你,你不肯当它的朋友,便得当它的奴才。啊!你拒绝人们的诚实的疲劳,你便将到地狱里去流汗。在别人歌唱的地方,你将哀号痛哭。你将只能从远处,从下面望着别人劳动,你将感到他们是在休息。掘土的人、种庄稼的人、水手、铁匠,都将以天堂里的快乐人的形象出现在你眼前的光明里。铁砧里有多大的光芒!使犁、捆草是一种快乐。船在风里自由行驶,多么欢畅!你这个懒汉,去锄吧,拖吧,滚吧,走吧!挽你的重轭吧,你成了在地狱里拖车的载重牲口!啊!什么事都不干,这是你的目的。好吧!你便不会有一个星期、不会有一天、不会有一个钟点不吃苦受罪的。你搬任何东西都将腰酸背痛。每过一分钟都将使你感到筋骨开裂。对别人轻得像羽毛的东西,对你会重得像岩石。最简单的事物也会变得异常艰巨。生活将处处与你为敌。走一步路,吸一口气,同样成了非常吃力的苦活。你的肺将使你感到是个百斤重的负担。bbr>.99lib.</abbr>走这边还是走那边,也将成为一个待解决的难题。任何人要出去,他只要推一下门,门一开,他便到了外面。而你,你如果要出去,便非在你的墙上打洞不可。要上街,人家怎么办呢?人家走下楼梯便成了,人人都是这样;而你,你得撕裂你床上的褥单,一条一条地把它接成一根绳子,随后,你得从窗口爬出去,你得临空吊在这根绳子上,并且是在黑夜里,在起狂风、下大雨、飞砂走石的时候,并且,万一那根绳子太短,你便只有一个办法可以下去,掉下去。盲目地掉下去,掉在一个黑洞里,也不知道有多深,掉在什么东西上面呢?下面有什么便掉在什么上面,掉在自己不知道的东西上面。或者你从烟囱里爬出去,烧死了活该;或者你从排粪道里爬出去,淹死也活该。我还没有跟你说有多少洞得掩盖起来,多少石头每天得取下又放上二十次,多少灰渣得藏在他的草荐里。遇到一把锁,那个有钱的先生,在他的衣袋里,有锁匠替他做好的钥匙。而你呢,假使你要过去,你便非作一件杰作的惊人作品不可,你得拿一个大个的苏,把它剖成两片,用什么工具呢?你自己去想办法。那是你的事。随后,你把那两片的里面挖空,还得小心谨慎,不让它的外表受损伤,你再沿着周围的边,刻出一道螺旋纹,让那两个薄片,像一盖一底似的,能严密地合上。上下两片这样旋紧以后,别人便一点也猜不出了。对狱监们,因为你是受到监视的,这只是一个大个的苏;对你,却是个匣子。你在这匣子里放什么呢?一小片钢。一条表上的发条,你在发条上已凿出了许多齿,使它成为一把锯子。这条藏在苏里的锯子,只有别针一般长,你能用来锯断锁上的梢子,门闩上的横条,挂锁上的梁,你窗上的铁条,你脚上的铁镣。这个杰作告成了,这一神奇的工具做成了,这一系列巧妙、细致、精微、艰苦的奇迹完成了,万一被人发觉是你干的,你会得到怎样的报酬呢?坐地牢。这便是你的前程。懒惰,贪图舒服,多么险恶的悬崖!什么事也不干,那是一种可悲的打算,你知道吗?无所事事地专靠社会的物质来生活!做一个无用的、就是说有害的人!那只能把我们一直带到绝路的尽头。当个寄生虫,结果必然是不幸。那种人只能变成蛆。啊!你不高兴工作!啊!你只有一个念头:喝得好好的,吃得好好的,睡得好好的。你将来只能喝水,吃黑面包,睡木板,还要在你的手脚上铆上铁件,教你整夜都感到皮肉是冷的!你将弄断那些铁件,逃跑。这很好。你将在草莽中爬着走,你将像树林中的野人一样吃草。结果你又被逮回来。到那时候,一连好几年,你将待在阴沟里,一条链子拴在墙上,摸着你的瓦罐去喝水,啃一块连狗也不要吃的怪可怕的黑面包,吃那种在你到嘴以前早已被虫蛀空了的蚕豆。你将成为地窖里的一只土鳖。啊!可怜你自己吧,倒霉的孩子,这样年轻,你断奶还不到二十年,也一定还有母亲!我诚恳地奉劝你,听我的话吧。你要穿优质的黑料子衣服、薄底漆皮鞋、烫头发、在蓬松的头发里擦上香油、讨女人的喜欢、显得漂亮。结果你将被推成光头,戴一顶红帽子,穿双木鞋。你要在指头上戴个戒指,将来你会在颈子上戴一面枷。并且,只要你望一眼女人,便给你一棒子。并且,你二十岁进去,五十岁出来!你进去时是小伙子,绯红的脸、鲜润的皮肤、亮晶晶的眼睛、满嘴雪白的牙齿、一头美丽的乌发,出来的时候呢,垮了,驼了,皱了,没牙了,怪难看的,头发也白了!啊!我可怜的孩子,你走错路了,懒鬼替你出了个坏主意,最艰苦的活计是抢人。相信我,不要干那种当懒汉的苦活计。做一个坏蛋,并不那么方便嘛。做一个诚实人,反而麻烦少些。现在你去吧,把我对你说的话,仔细想想。你刚才想要我的什么东西?我的钱包。在这儿。”

    老人放了巴纳斯山,把他的钱包放在他手里,巴纳斯山拿来托在手上掂了一阵,随后,以一种机械的谨慎态度,把它揣在他骑马服后面的口袋里,好像是他偷了来的。

    老人说了这番话又做了这件事后,便转过背去,安详地继续他的散步。

    “傻老头儿!”巴纳斯山嘟囔着。

    那老人是谁?读者想必早已猜到了。

    巴纳斯山呆呆地望着他消失在朦胧的夜色中。这一凝视必然给他带来不幸。

    老人往远处走去,这时,伽弗洛什却从近处来了。

    伽弗洛什向旁边望了一眼,看见马白夫公公仍坐在石凳上,像是睡着了。那野孩随即从他的草窠里钻出来,隐在黑影里,一直向呆立着的巴纳斯山的背后爬去。他便这样到了巴纳斯山的身边,没有被他看见,也没有被他听见,他轻轻把他的手伸进那身优质黑料子骑马服后面的口袋里,抓住那个钱包,缩回手,再爬回来,像一条在黑暗中溜跑的蛇。巴纳斯山原没有任何理由需要警惕,并且是生平第一次在想问题,便一点也没有发觉。伽弗洛什回到马白夫公公身边时,便把钱包从篱笆上面丢过去,连忙跑开。

    钱包落在了马白夫公公的脚上,把他惊醒了。他弯下腰去,拾起钱包。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把它打开来看。那是个分成两格的钱包,一格里有些零钱,另一格里有六枚拿破仑。

    马白夫公公大吃一惊,把这东西拿去交给了他的女仆。

    “这是天上掉下来的。”普卢塔克妈妈说。

    一 荒园与兵营相结合

    珂赛特的痛苦,在四五个月以前,还是那么强烈,那么敏锐,现在,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居然平息下去了。大自然、春天、青春、对她父亲的爱、鸟雀的欢乐、鲜花,已一点一点,一天一天,一<u></u>滴一滴地把一种无以名之的类似遗忘的东西渗入了这个贞洁年轻的灵魂。这里的火已完全熄灭了吗?还是只盖上了一层灰呢?事实是她已几乎不再感到有剧痛的痛处了。

    一天,她忽然想起了马吕斯。

    “啊!”她说,“我已经不再想他了<cite></cite>。”

    正是在那一个星期里,她发现一个相当俊美的长矛兵军官打那园子的铁栏门前走过,那军官有着蜂腰、挺秀的军服、年轻姑娘的脸、手臂下一把指挥刀、上了蜡的菱角胡子、漆布军帽,外加上浅黄头发、不凹不凸的蓝眼睛、圆脸,他庸俗、傲慢而漂亮,完全是马吕斯的反面形象。嘴里衔一根雪茄。珂赛特在想:“这军官一定是驻扎在巴比伦街的那个部队里的。”

    第二天,她又看见他走过。她留意了他走过的钟点。

    从那时候起,难道是偶然吗?几乎每天她都看见他走过。

    那军官的伙伴们也发现了在这座“不修边幅”的园子里,那道难看的老古董铁栏门的后面,有一个相当漂亮的货色,当那俊美的中尉走过时,几乎老待在那地方,这个中尉,对读者来说并不是陌生 4eba.” >人,他叫忒阿杜勒·吉诺曼。<var></var>

    “喂!”他们对他说,“那里有个小娘们儿对你飞眼呢,留意留意吧。”

    “我哪有时间,”那长矛兵回答说,“如果要留意所有对我留意的姑娘,那还了得?”

    正在这时,马吕斯怀着沉痛的心情,向着死亡的边缘走下去,并且常说:“只要我能在死以前再和她见一次面就好了!”假使他的这个愿望果真实现了,他便会看见珂赛特这时正在瞄一个长矛兵,他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饮恨而死。

    这是谁的过错?谁也没有过错。

    马吕斯的性格是陷进了苦恼便停留在苦恼里,而珂赛特是掉了进去便爬出来。

    珂赛特并且正在经历那个危险时期,也就是女性没人指点、全凭自己面壁虚构的那个一失足成千古恨的阶段,在这种时候,孤独的年轻姑娘便<var></var>好像葡萄藤上的卷须,不管遇到的是云石柱子上的柱头还是酒楼里的木头柱子,都会一样随缘攀附。这对于每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无论贫富,都是一个危机,一种稍纵即逝、并且起决定作用的时机,因为家财并不能防止错误的择配,错误的结合往往发生在极上层;真正的错误结合是灵魂上的错误结合,并且,多少无声无臭的年轻男子,没有声名,没有身世,没有财富,却是个云石柱子的柱头,能撑持一座伟大感情和伟大思想的庙宇。同样,一个上层社会的男人,万事如意,万贯家财,穿着擦得光<big>.?</big>亮的长靴,说着像上过漆的动人的语言,如果不从他的外表去看他,而是从他的内心,就是说,从他留给一个妇女的那部分东西去看他,便只是一个至愚极蠢、心里暗藏着多种卑污狂妄的强烈欲念的蠢物,一根酒楼里的木头柱子。

    珂赛特的灵魂里有了些什么呢?平息了的或睡眠中的热烈感情,游移状态中的爱,某种清澈晶莹、到了某种深度便有些混浊,再深下去便有些灰暗的东西。那个俊美军官的形影是反映在表面的。在底层上有没有印象呢?在底层的极下面呢?也许有。珂赛特不知道。

    突然发生了一桩少见的意外事件。

    二 珂赛特的恐惧

    在四月的上半月里,冉阿让作了一次旅行。我们知道,每隔一段很长的时间,他便要出一次门。每次离家一天或两天,至多三天。<bdi></bdi>他去什么地方?没有人知道,连珂赛特也不知道。可是有一次,在他动身时,珂赛特坐着马车一直送他到一条小的死胡同口,她看见在那转角的地方有几个字:“小板巷”。到那地方以后他便下了车,原车又把珂赛特送回到巴比伦街。冉阿让作这种短期旅行,常常是在家用拮据的时候。

    冉阿让因而不在家。他临走时说:“三天左右,我便回来。”

    那天上灯以后,珂赛特独自待在客厅里。为了解闷,她揭开了她的钢琴盖,一面唱,一面弹伴奏,唱《欧利安特》<Euryanthe,韦伯的歌剧>里的那支《迷失在森林中的猎人们》,这也许是所有音乐中最美的作品了。唱完以后,她便坐着发怔。

    忽然,她仿佛听见园子里有人走路。

    不会是她的父亲,他出门去了,<q>?</q>也不会是杜桑,她已睡了。当时是晚上十点钟。

    客厅里的板窗已经关上,她过去把耳朵贴在板窗上面听。

    仿佛是一个男人的脚步声,并且走得很慢。

    她连忙上楼,回到她的卧室里,打开板窗头上的一扇小窗,朝园里望。那正是月圆的时候。能看得和白天一样清楚。

    园子里却没有人。

    她又打开大窗子。园里毫无动静,她望见街上也和平时一样荒凉。

    珂赛特心里想,是她自己搞错了。她自以为听见了什么声音,其实是韦伯那首阴森神怪的合唱曲所引起的错觉,那曲子展示在人们意境中的原是一种深邃骇人的景色,山林震撼的形象,在那里,人们能听到猎人们在凄迷的暮色中彷徨踯躅时枯枝脆叶在他们脚下断裂的声音。

    她不再去想它了。

    并且珂赛特生来就不怎么知道害怕。在她的血管里,生就了那种光着脚板跑江湖、担风险的女人的血液。我们记得,她是百灵鸟,不是白鸽。她有一种粗放勇敢的气质。

    第二天,比较早,在天刚黑时,她在园里散步。她当时心里正想着一些烦杂的事情,又仿佛听到了昨晚的那种声音,好像有人在离她不远的那些树下的黑地里走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但她对自己说,再没有什么比两根树枝互相磨擦更像人在草丛里走路的声音了,她也就不再注意。况且她并没有看见什么。

    她从那“榛莽地”走出来。还得穿过一小片草坪才能走上台阶。月亮正从她背后升起,当她走出树丛时,月光把她的身影投射在她面前的草地上。

    珂赛特突然站住,心里大吃一惊。

    在她的影子旁边,月光把一个怪可怕、怪吓人的人影清清楚楚地投了在草地上,那影子还戴着一顶圆边帽。

    那影子好像是立在树丛边,在珂赛特的背后,离她只有几步远。

    她好一阵说不出话,不敢叫也不敢喊,不敢动也不敢回头。

    她终于鼓足了全部勇气,突然把身子转过去。

    什么人也没有。

    她再望望地上。那影子也不见了。

    她又回到树丛里,壮起胆子,到那些拐角里去找,一直找到铁栏门,什么也不曾找着。></a>

    她真觉得自己出了一身冷汗。难道这又是错觉不成?笑话!一连两天!一次错觉,还说得过去,但是两次错觉呢?最使人放心不下的,是那影子肯定不是个鬼影。鬼从不戴圆边帽子。

    第三天,冉阿让回家了。珂赛特把她仿佛听到的和见到的都讲给他听。她原希望能得到一些宽慰,估计她父亲会耸耸肩头对她说:“你这小姑娘发神经了。”

    冉阿让却显得有些不安。

    “不能说这里面没有原因。”他对她说。

    他支吾了几句,便离开她去园子里,珂赛特望见他在仔仔细细地检查那道铁栏门。

    她半夜里醒来,这一回她可听真切了,清清楚楚,在她的窗子下面,紧靠着台阶的地方,有人在走路。她跑去把窗头上的小窗打开。园里果然有一个人,手里捏着一根粗木棒。她正要嚷出来,却又从月光中看清了那个人的侧影。原来是她父亲。

    她又睡下了,心里想:“看来他很担了些心事!”

    冉阿让在园里过了那一夜,接着又连守了两夜。珂赛特能从她的板窗洞里望见他。

    第三天,月亮渐渐缺了,升得也比较迟了,约莫在午夜一点钟,她忽然听见有人大笑,随即又听见她父亲的声音在喊她。

    “珂赛特!”

    她连忙跳下床来,套上她的长睡衣,开了窗子。

    她父亲站在下面的草地上。

    “我把你喊醒,好让你放心,”他说,“瞧,这就是你那戴圆边帽的影子。”

    同时,他把月光投射在草地上的一个影子指给她看,那确实像一个戴圆边帽的人的鬼影。但只是隔壁人家屋顶上一个带罩子的铁皮烟囱的影子。

    珂赛特也笑了出来,她所有种种不祥的猜想打消了,第二天,和她父亲一同吃早点时,这个烟囱鬼盘桓的凶园子使她又说又笑。

    冉阿让又完全安静下来了,至于珂赛特,她并没有十分注意那烟囱是否确实立在她所看见的或自以为看见过的那个人影的方向,也没有注意当时月亮是否在天上的同一方位。她没有追问自己:“那烟囱的影子怎么会那么古怪,当有人注意看它时,它居然怕被人当场捉住,赶忙缩了回去。”因为那天晚上,珂赛特一转身,影子便不见了,这原是珂赛特深信不疑的。现在珂赛特完全放心了。她认为她父亲的解说是圆满的,即使有人可能在天黑以后或半夜里在园里行走,也不至于再使她胡猜。

    可是几天过后,又发生了一件新的怪事。

    三 杜桑说得更生动

    在那园里,靠铁栏门临街的地方,有一条石凳,为了挡住人们好奇的视线,在石凳旁边,栽了一排千金榆,但是,严格地说,一个过路人如果把手臂从铁栏门和千金榆缝里伸过来,仍能伸到石凳上面。

    仍是在那个四月里,一天,将近黄昏时,冉阿让上街去了,珂赛特坐在石凳上,当时太阳已经落山。树林里的风已经有些凉意,珂赛特正想着心事,一种莫来由的伤感情绪渐渐控制了她,苍茫中带来的这种无可克服的伤感,也许,是由在这一时刻的半开着的坟墓里的一种神秘力量引起的吧,谁知道?

    芳汀也许就在迷蒙的暮色中。

    珂赛特站起来,绕着园子,踏着沾满露水的青草,慢慢地走,像个梦游人,她凄声说道:“这种时刻在园里走,真非穿着木鞋<var>?</var>不可。搞不好就要伤风。”

    她回到了石凳前。

    正待坐下去时,她发现在她原先离开的坐处,放了一块相当大的石头,这明明是先头没有的。

    珂赛特望着石头,心里在问那是什么意思。她想这块石头决不会自己跑到座位上来,一定是什么人放在那里的,一定有谁把手臂从铁栏门的缝里伸进来过。这个思想一出现,她便害怕起来了。这一次是真正害了怕。没有什么可怀疑的,石头在那里嘛,她没有碰它,连忙逃走,也不敢回头望一眼。躲进房子后她立即把临台阶的长窗门关上,推上板门、门杠和铁闩。她问杜桑说:

    “我爹回来了没有?”

    “还没有回来,姑娘。”

    (我们已把杜桑口吃的情形写过了,提过一次,便不必再提。希望读者能允许我们不再突出这一点。我们厌恶那种把别人的缺陷一板一眼记录下来的乐谱。)

    冉阿让是个喜欢思索和夜游的人,他常常要到夜深才回家。

    “杜桑,”珂赛特又说,“您到夜里想必一定会把对花园的板门关好,门杠上好,把那些小铁件好好插在那些铁环里的吧?”

    “呵!您请放心吧,姑娘。”

    杜桑在这些方面从不大意,珂赛特也完全知道,但是她无法控制自己不加上这么一句:

    “问题是这地方太偏僻了!”

    “说到这点,”杜桑说,“真是不错。要是有人来杀害我们,>?</a>我们连哼一声的时间也不会有。特别是,先生不睡在这大房子里。但是您不用害怕,姑娘。我天天晚上要把门窗关得和铁桶一样。孤零零的两个女人!真是,我一想到,寒毛便会竖起来!您想想吧。半夜里,看见许多男子汉走到你屋子里来,对你说:‘不许喊!’他们上来便割你的颈脖子。死,并没有什么了不起,要死就死吧,你也明明知道,不死没有旁的路,可怕的是那些人走上来碰你,那可不是滋味。并且,他们那些刀子,一定是割不大动的!天主啊!”

    “不许说了,”珂赛特说,“把一切都好好关上。”

    珂赛特被杜桑临时编出来的戏剧性台词吓得心惊肉跳,也许还回想到在那个星期里遇到的怪事,竟至不敢对她说:“您去看看什么人放在石凳上的石块嘛!”惟恐去园里的门开了,那些“男子汉”便会闯进来。她要杜桑把所有的门窗都<bdo>.</bdo>一一留意关好,把整所房子,从顶楼到地窖,全部检视一番,回头把自己关在卧房里,推上铁闩,检查了床底下,提心吊胆地睡了。一整夜,她都看见那块石头,大得像一座山,满是洞穴。

    出太阳的时候——初升太阳的特点便是叫我们嘲笑夜间的一切惊扰,嘲笑的程度又往往和我们有过的恐惧成正比——,出太阳的时候,珂赛特一醒过来,便把自己的一场虚惊看作了一场噩梦,她对自己说:“我想到哪里去了?这和我上星期晚上自以为在园子里听到脚步声是同一回事!和烟囱的影子也是同一回事!我现在快要变成胆小鬼了吧?”太阳光从板窗缝里强烈地照射进来,把花缎窗帘照得发紫,使她完全恢复了自信心,清除了她思想中的一切,连那块石头也不见了。

    “石凳上不会有石头,正如园里不会有戴圆帽的人,全是由于我做梦,才会有什么石头和其他的东西。”

    她穿好衣服,下楼走到园里,跑向石凳,觉得自己出了身冷汗,石头仍在老地方。

    但这不过是一刹那间的事。夜间的畏惧一到白天便成了好奇心。

    “有什么关系!”她说,“让我来看看。”

    她搬开那块相当大的石头,下面出现一件东西,仿佛是一封信。

    那是一个白信封。珂赛特拿起来看。看这一面,没有姓名地址,那一面也没有火漆印。信封虽然敞着口,却不是空的。里面露出几张纸。

    珂赛特伸手到里面去摸。这已不是恐惧,也不是好奇心,而是疑惑的开始。

    珂赛特把信封里的东西抽出来看。那是一小叠纸,每一张都编了号,并写了几行字,笔迹很秀丽,珂赛特心里想,并且字迹纤细。

    珂赛特找一个名字,没有,找一个签字,也没有。这是寄给谁的呢?也许是给她的,因为它是放在她坐过的条凳上的。是谁送来的呢?一种无可抗拒的诱惑力把她控制住了。她想把她的眼睛从那几张在她手里发抖的纸上移开。她望望天,望望街上,望望那些沐浴在阳光中的刺槐,在邻居屋顶上飞翔的鸽子,随后她的视线迅捷地朝下看那手稿,并对自己说,她应当知道那里写的究竟是什么。

    她念的是:

    四 石头下面的一颗心

    把宇宙缩减到惟一的一个人,把惟一的一个人扩张到上帝,这才是爱。

    爱,便是众天使向群星的膜拜。

    灵魂是何等悲伤,当它为爱而悲伤!

    不见那惟一充塞天地的人,这是何等的空虚!呵!情人成上帝,这是多么真实。人们不难理解,如果万物之父不是明明为了灵魂而创造宇宙,不是为了爱而创造灵魂,上帝也会伤心的。

    能从远处望见一顶紫飘带白绉纱帽下的盈盈一笑,已够使灵魂进入美梦之宫了。

    上帝在一切的后面,但是一切遮住了上帝。东西是黑的,人是不透明的。爱一个人,便是要使他透明。

    某些思想是祈祷。有时候,无论身体的姿势如何,灵魂却总是双膝跪下的。

    相爱而不能相见的人有千百种虚幻而真实的东西用来骗走离愁别恨。别人不让他们见面,他们不能互通音讯,他们却能找到无数神秘的通信方法。他们互送飞鸟的啼唱、花朵的香味、孩子们的笑声、太阳的光辉、风的叹息、星的闪光、整个宇宙。这有什么办不到呢?上帝的整个事业是为爱服务的。爱有足够的力量可以命令大自然为它传递书信。

    呵春天,你便是我写给她的一封信。

    未来仍是属于心灵的多,属于精神的少。爱,是惟一能占领和充满永恒的东西。对于无极,必须不竭。

    爱是灵魂的组成部分。爱和灵魂是同一本质的。和灵魂一样,爱也是神的火星;和灵魂一样,爱也是不可腐蚀的,不可分割的,不会涸竭的。爱是人们心里的一个火源,它是无尽期、无止境的,任何东西所不能局限,任何东西所不能熄灭的。人们感到它一直燃烧到骨髓,一直照耀到天际。

    呵爱!崇拜!两心相知、两情相投、两目相注的陶醉!你会到我这里来的,不是吗,幸福!在寥寂中并肩散步!美满、光辉的日子!我有时梦见时间离开了天使的生命,来到下界伴随人的命运。

    上帝不能增加相爱的人们的幸福,除非给予他们无止境的岁月。在爱的一生之后,有爱的永生,那确是一种增益;但是,如果要从此生开始,便增加爱给予灵魂的那种无可言喻的极乐的强度,那是无法做到的,甚至上帝也做不到。上帝是天上的饱和,爱是人间的饱和。

    你望一颗星,有两个动机,因为它是发光的,又因为它是望不透的。你在你的身边有一种更柔美的光辉和一种更大的神秘,女人。

    无论我们是谁,全有供我们呼吸的物质。如果我们缺少它们,我们便缺少空气,不能呼吸。我们便会死去。因缺爱而死,那是不堪设想的。灵魂的窒息症!

    当爱把两人溶化并掺合在一个极乐和神圣的一体中时,他们才算是找到了人生的秘密,他们便成了同一个命运的两极,同一个神灵的两翼。爱吧,飞翔吧!

    一<s></s>个女人来到你的跟前,一面走,一面放光,从那时起,你便完了,你便爱了。你只有一条路可走,集中全部力量去想她,以迫使她也来想你。

    爱所开始的只能由上帝来完成。

    真正的爱可以为了一只失去的手套或一条找到的手帕而懊恼,而陶醉,并且需要永恒来寄托它的忠诚和希望。它是同时由无限大和无限小所构成的。

    如果你是石头,便应当做磁石;如果你是植物,便应当做含羞草;如果你是人,便应当做意中人。

    爱是不知足的。有了幸福,还想乐园;有了乐园,还想天堂。

    爱中的你呵,那一切已全在爱中了。靠你自己去找来。天上所有的,爱中全有,仰慕;爱中所有的,天上不一定有,欢情。

    “她还会来卢森堡公园吗?”“不会再来了,先生。”“她到这个礼拜堂里来做弥撒,不是吗?”“她现在不来这儿了。”“她仍住在这房子里吗?”“她已经搬走了。”“她搬到什么地方去了呢?”“她没有说。”

    591a.” >多么凄惨,竟不知道自己的灵魂在何方。

    爱有稚气,其他感情有小气。使人变渺小的感情可耻。使人变孩子的感情可贵!

    这是一件怪事,你知道吗?我在黑暗中。有个人临走时把天带走了。

    呵!手牵着手,肩并着肩,同睡在一个墓穴里,不时在黑暗中相互轻轻抚摸我们的一个手指尖,这已能满足我的永恒的生命了。

    因爱而受苦的你,爱得更多一点吧。为爱而死,便是为爱而生。

    爱吧。在这苦刑中,有星光惨淡的乐境。极苦中有极乐。

    呵鸟雀的欢乐!那是因为它们有巢可栖,有歌可唱。

    爱是吸取天堂空气的至上之乐。

    深邃的心灵们,明智的精灵们,按照上帝的安排来接受生命吧。这是一种长久的考验,一种为未知的命运所作的不可理解的准备工作。这个命运,真正的命运,对人来说,是从他第一步踏出墓穴时开始的。到这时,便会有一种东西出现在他眼前,他也开始能辨认永定的命运。永定,请你仔细想想这个词儿。活着的人只能望见无极,而永定只让死了的人望见它。在死以前,为爱而忍痛,为希望而景仰吧。不幸的是那些只爱躯壳、形体、表相的人,唉!这一切都将由一死而全部化为乌有。应当知道爱灵魂,你日后还能找到它。

    我在街头遇见过一个为爱所苦的极穷的青年。他的帽子是破旧的,衣服是磨损的,他的袖子有洞,水浸透他的鞋底,星光照彻他的灵魂。

    何等大事,被爱!何等更为重大的事,爱!心因激情而英雄化了。除了纯洁的东西以外,心里什么也没有了,除了高贵和伟大的东西以外,它什么也不依附了。邪恶的思想已不能再在这心里滋长,正如荨麻不能生在冰山上。欲念和庸俗的冲动所不能攀缘的崇高宁静的灵魂高踞青天,镇压着人世间的乌云和黑影,疯狂,虚伪,仇恨,虚荣,卑贱,并且只感到来自命运底下的深沉的震撼,有如山峰感知bbr>99lib?</abbr>地震。

    人间如果没有爱,太阳也会灭。

    五 珂赛特看信以后

    珂赛特在读信时,渐渐进入梦想。她看到那一叠纸的最后一行,抬起眼睛,恰巧望见那个俊美的军官高仰着脸儿准时打那铁栏门前走过。珂赛特觉得他丑恶不堪。

    她再回头去细细玩味那叠纸。纸上的字迹非常秀丽,珂赛特这样想,字是一个人写的,但是墨迹不一样,有时浓黑,有时很淡,好像墨水瓶里新加了水,足见是在不同的日子里写的。因此,那是一<dfn>99lib?</dfn>种有感而作的偶记,不规则,无次序,无选择,无目的,信手拈来的。珂赛特从来没有见过这类东西。这随笔里所谈的,她大都能领会,仿佛见了一扇半开着的宝库门。那些奥妙语言的每一句都使她感到耀眼,使她的心沐浴在一种奇特的光里。她从前受过的教育经常向她谈到灵魂,却从来没有提到过爱,几乎像只谈炽炭而不谈火光。这十五张纸上的随笔一下子便把全部的爱、痛苦、命运、生命、永恒、开始、终止都一一温婉地向她揭示开了。好像是一只张开的手突然向她抛出了一把光明。她感到在那寥寥几行字里有一种激动、热烈、高尚、诚挚的性格,一种崇高的志愿,特大的痛苦和特大的希>?99lib?</a>望,一颗抑郁的心,一种坦率的倾慕。这随笔是什么呢?一封信。一封没有收信人姓名,没有寄信人姓名,没有日期,没有签字,情词迫切而毫无所求的信,一封天使致贞女的书柬,世外的幽期密约,孤魂给鬼影的情书。是仿佛准备安安静静到死亡中去栖身的一个悲观绝望的陌生男子,把命运的秘密、生命的钥匙、爱,寄给了一个陌生的女子。那是脚踏在坟墓里,手指伸在天空中写的。那些字,一个个落在纸上,可以称之为一滴滴的灵魂。

    现在,这几张东西是谁送来给她的呢?是谁写的呢?珂赛特一点没有产生疑问。一定是那个惟一的人。他!

    她心里又亮了。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快乐和一种深切的酸楚。是他!是他写给她的!是他到此地来过了!是他从铁栏门外把手臂伸进来过了!当她把他忘了的时候,他又把她找着了!不过,她真把他忘了吗?没有!从来没有!她在神志不清的时候曾偶然那么想过一下。她始终是爱他的,始终是崇拜他的。她心中的火曾隐在它自己的灰底下燃烧了一段时间。但是她看得很清楚,它只是燃烧得更深入一些,现在重又冒出来了,把她整个人裹在火焰里了。那一叠纸如同从另外一个灵魂里爆出来落..在她的火里的一块炽炭的碎片,她感到一场大火又开始了。她深入领会了那随笔里的每一个字:“是呵!”她说,“我深深体会到这一切!这完全是我从前从他眼睛里看到过的那种心情。”

    当她第三遍读完那手迹时,忒阿杜勒中尉又打那铁栏门前走回来,一路踏着街心的石块路面,把他靴上的刺马距震得一片响,使珂赛特不得不抬起眼睛来望了一下。她觉得他庸俗、笨拙、愚蠢、无用、浮夸、讨厌、无礼并且还非常丑,那军官认为应当向她露个笑脸。她连忙把头转过去,感到丢人,并且生了气,差一点没有抓个什么东西甩在他的头上。

    她逃了进去,回到房子里,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反复阅读那几篇随笔,把它背下来,并细细思索,读够以后,吻了它一下,才把它塞在自己的衬衣里。

    完了。珂赛特又深深地陷在仙境似的爱慕中了。神仙洞府里的深渊又开放了。

    一整天,珂赛特都处在如醉如痴的状态中。她几乎不想什么,脑子里的思路成了一团乱麻。任何问题都无法分析,只能悠悠忽忽地一心期待。她不敢要自己同意什么,也不愿要自己拒绝什么。面容憔悴,身体战惊。有时,她仿佛觉得自己进入幻境;她问自己:“这是真实的吗?”这时,她便捏捏自己 8863.” >衣服里的那一叠心爱的纸,把它压在胸口,感到纸角刺着自己的皮肉,如果冉阿让这时候见了她,一定会在她眼里溢出的那种空前光艳的喜色面前打哆嗦。“是呀!”她想道。“一定是他!是他送来给我的!”99lib?

    她并且认为是天使关怀,上苍垂念,又把他交还给她了。

    呵,爱的美化!呵,幻想!所谓上苍垂念,所谓天使关怀,只不过是一个匪徒从查理大帝院经过拉弗尔斯监狱的房顶抛向狮子沟里另一匪徒的一个面包团罢了。

    六 老人好在走得及时

    黄昏时,冉阿让出去了,珂赛特动手梳妆。她把头发理成最适合自己的式样,穿一件裙袍,上衣的领口,因为多剪了一刀,把颈窝露出来了,按照姑娘们的说法,那样的领口是“有点不正派”的。其实一点也没有什么不正派,只不过比不那样的更漂亮些罢了。她这样装饰,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想出去吗?不。

    她等待客人来访问吗?也不。

    天黑了,她从楼上下来,到了园里。杜桑正在厨房里忙着,厨房是对着后院的。

    她在树枝下面走,有时得用手去分开树枝,因为有些枝子很低。

    她这样走到了条凳跟前。

    那块石头仍在原处。

    她坐下来,伸出一只白嫩的手,放在那石头上,仿佛要抚摸它、感谢它似的。

    她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在自己背后立着一个人,即使不看,也能感到。

    她转过头去,并且立了起来。

    果然是他。

    他头上没戴帽子,脸色显得苍白,并且瘦了。几乎看不出他的衣服是黑的。傍晚的微光把他的俊美的脸映得发青,两只眼睛隐在黑影里。他在一层无比柔和的暮霭中,有种类似幽灵和黑夜的意味。他的脸反映着奄奄一息的白昼的残晖和行将远离的灵魂的思慕。

    他像一种尚未成鬼却已非人的东西。

    他的帽子落在几步外的乱草中。

    珂赛特蹒跚欲倒,却没有喊一声。她慢慢往后退,因为她感到自己被吸引住了。他呢,立着不动。她看不见他的眼睛,却感到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难以表达和忧伤的东西把她裹住了。

    珂赛特往后退时,碰到一棵树,她便靠在树身上。如果没有这棵树,她早已倒下去了。

    她听到他说话的声音,这确实是她在这之前从来没听到过的,他吞吞吐吐地说,比树叶颤动的声音大不了多少:

    “请原谅,我到这儿来了。我心里太苦闷,不能再那样活下去,所以我来了。您已看了我放在这里、这条凳上的东西了吧?您认请我了吧?请不要怕我。已很久了,您还记得您望我一眼的那天吗?那是在卢森堡公园里,在那角斗士塑像的旁边。还有您从我面前走过的那一天,您也记得吗?那是六月十六和七月二日。快一年了。许久许久以来,我再也见不着您。我问过出租椅子的妇人,她告诉我说她也没有再看见过您。您当时住在西街,一栋新房子的四层楼上。您看得出我知道吗?我跟过您,我。我有什么办法?过后,您忽然不见了。有一次,我在奥德翁戏院的走廊下面读报纸,忽然看见您走过。我便跑去追。原来并不是您。是个和您戴着一样帽子的人。到了晚上,我常来这儿。您不用担心,没有人看见我。我到您窗子下面的近处来望望。我轻轻地走路,免得您听见,要不,您会害怕的。有一天晚上,我站在您的背后,您转身过来,我便逃了。还有一次,我听到您唱歌。我快乐极了。我在板窗外面听您唱,您不会不高兴吧?您不会不高兴。不会的,对吗?您明白,您是我的天使,让我多来几次吧。我想我快死了,假使您知道!我崇拜您,我!请您原谅,我和您说话。我不知道我说了些什么,我也许使您生气了;我使您生气了吗?”<tt></tt>

    “呵,我的母亲!”她说。

    她好像要死似的,瘫软下去了。

    他连忙搀住她,她仍往下坠,他只得用手臂把她紧紧抱住,一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踉踉跄跄地扶住她,觉得自己满脑子里烟雾缭绕,睫毛里电光闪闪,心里也迷糊了,他仿佛觉得他是在完成一项宗教行为,却犯了亵渎神明的罪。其实,他怀里抱着这个动人的女郎,胸脯已感到她的体形,却毫无欲念。他被爱情搞得神魂颠倒了。

    她拿起他的一只手,把它放在胸口。他感到藏在里面的那叠纸。他怯生生地说:

    “您爱我吗?”

    她以轻如微风,几乎使人听不见的声音悄悄地回答说:

    “不要你问!你早知道了!”

    她把羞得绯红的脸藏在那个出类拔萃、心花怒放的青年的怀里。

    他落在条凳上,她待在他旁边。他们已不再说话。星光开始闪耀。他们的嘴唇又怎么相遇的呢?鸟雀又怎么会唱,雪花又怎么会融,玫瑰又怎么会开,五月又怎么会纷红骇绿,曙光又怎么会在萧瑟的小丘顶上那些幽暗的林木后面泛白呢?

    一吻,便一切都在了。

    他俩心里同时吃了一惊,睁着雪亮的眼睛在黑暗中互相注视。

    他们已感觉不到晚凉,也感觉不到石凳的冷,泥土的潮,青草的湿,他们相互望着,思绪满怀,不知不觉中,已彼此互握着手。

    她没有问他,甚至没有想到要问他是从什么地方进来的,又是怎样来到这园里的。在她看来,他来到此地是一件极简单自然的事!

    马吕斯的膝头间或碰到珂赛特的膝头,他俩便感到浑身一阵颤。

    珂赛特偶尔结结巴巴地说上一两句话。她的灵魂,像花上的一滴露珠,在她的唇边抖颤。

    他们渐渐谈起话来了。倾诉衷肠接替了代表情真意酣的沉默。在他们上空夜色明净奇美。他俩,纯洁如精灵,无所不谈,谈他们的怀念,他们的思慕,他们的陶醉,他们的幻想,他们的忧伤,他们怎样两地相思,他们怎样遥相祝愿,他们在不再相见时的痛苦。他们以已无可增添的极度亲密互诉了自己心里最隐密和最神秘的东西。他们各凭自己的幻想,以天真憨直的信任,把爱情、青春和各自残剩的一点孩子气全部交流了。彼此都把自己的心倾注在对方的心里,这样一个钟头过后,少男获得了少女的灵魂,少女也获得了少男的灵魂。他们互相渗透,互相陶醉,互相照耀了。

    当他们谈完了,当他们倾吐尽了时,她把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问他说:

    “您叫什么名字?”

    “我叫马吕斯,”他说,“您呢?”

    “我叫珂赛特。”

    一 风的恶作剧

    从一八二三年起,当孟费郿的那个客店渐渐衰败,逐步向……不是向破产的深渊,而是向零星债务丛集的泥潭沉陷下去时,德纳第夫妇又添了两个孩子,全是雄的。这样便成了五个,两个姑娘,三个男孩。够多的了。

    最小的两个年纪还很小时,德纳第大娘便把他们打发掉了,她心里还怪高兴的。

    说“打发掉”,是对的。这个妇人原只有天性的一个碎片。这种现象的例子不止一个。和拉莫特·乌丹古尔元帅夫人一样,德纳第大娘做母亲只做到她的两个女儿身上为止。她的母爱到此便完了。她对人类的憎恨从她的几个儿子身上开始。在她儿子那边,她的凶狠劲便陡然高耸,在这里她的心有一道阴森的陡壁。我们已经见过她怎样厌恶她的大儿子,对另外两个儿子,她更是恨透了。为什么?因为。这是最可怕的原因和最无可争辩的回答:因为。

    “我不想养一大群牛崽。”那个做母亲的常这样说。

    我们来谈谈德纳第两口子是怎样摆脱他们对两个小儿子的责任,甚至从中找些好处的。

    在前面几页里,我们谈到过一个叫马侬的姑娘,曾取得吉诺曼这个老好人的津贴来抚养她的两个儿子,现在涉及到的便是这个妇人。她当时住在则肋斯定河沿,在那条古老的小麝香街转角的地方,那条街已力所能及地把它的臭名声变为香气。我们还记得三十五年前那次白喉流行症曾广泛侵袭塞纳沿河岸一带的地区,当时的科学还利用了这一机会来大规模试验明矾喷雾疗法的效果,这种疗法幸而今天已被外用碘酒所替代。在那次白喉流行期间,马侬姑娘在一天里,早上一个,傍晚一个,接连失掉了两个儿子,两个年龄都还很小。这是一个打击。那两个孩子对他们的母亲来说是宝贵的,他们代表每月八十法郎的收入。这八十<cite>99lib?</cite>法郎一向是由吉诺曼先生的年息代理人巴什先生——退职公证人,住在西西里王街——准时如数代付的。两个孩子一死,津贴便没有着落了。马侬姑娘便得想办法。她原是那种罪恶的黑社会里的一分子,大家知道一切,并且相互保密,相互支援。马侬姑娘急需两个孩子,德纳第妈妈恰有两个。同一性别,同一年龄。对一方来说,是一笔好交易,对另一方来说,是一笔好投资。两个小德纳第便成了两个小马侬。马侬姑娘离开了则肋斯定河沿,迁到钟锥街去住了。在巴黎,一个人的出身可以由住处换一条街而断绝。

    民政机关一点没有发觉,也就无所谓异议,这一偷换行为便毫不费劲地成功了。不过德纳第在出借那两个孩子时,要求每月非分给他十个法郎不可,马侬姑娘表示同意,甚至每月到期照付。吉诺曼先生当然继续承担义务。他每六个月来看一次那两个小孩。他没有看出破绽。马侬姑娘每次都对他说:“先生,他们长得多么像您!”

    德纳第不难改名换姓,他趁这机会变成了容德雷特。他的两个女儿和伽弗洛什几乎没有时间来注意他们还有两个小弟弟。贫苦到了某种程度,人会变成孤魂野鬼,彼此漠不关心,把生人也当成游魂。你的最亲的骨肉也会被你看作是些憧憧往来的黑影,几乎成了人生的穷途末路中一些若有若无的形象,很容易和无形的鬼魂混淆在一起。

    德纳第大娘对她的两个小儿子,原已下定决心永远抛弃不要了的,可是在把他们交付给马侬姑娘的那天晚上,她忽然感到心虚,或是故意装作心虚。她对她的丈夫说:“这可是遗弃孩子哟,这种做法!”德纳第见她心虚,便威严地冷冰冰地安慰她说:“让-雅克·卢梭比我们干得更高明呢!”可是大娘由心虚转到了心慌,她说:“万一警察来找我们的麻烦呢?我们干的这种事,德纳第先生,你说说,是允许的吗?”德纳第回答说:“全是允许的。谁也会认为这是通明透亮的。并且,对这种没有一文钱的孩子,谁也不会感兴趣,要跑来看个清楚。”

    马侬姑娘是一种作恶的漂亮人物。她爱装饰。她家里的陈设既穷酸又考究,和她同住的是一个有本领的女贼,入了法国籍的英国姑娘。这个取得巴黎户籍的英国姑娘受到人们尊敬,是因为她和一些富人有交往,她同图书馆里的勋章和马尔斯小姐的金刚钻都有密切的关系,日后在一些刑事案件中还很有名。人们称她为“密斯姑娘”。

    那两个孩子,归了马侬姑娘以后,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在那八十法郎的栽培下,他们和任何有油水可榨的东西一样,是受到照顾的,穿得一点也不坏,吃得一点也不坏,被看待得几乎像两个“小先生”,和假母亲相处得比真母亲还好。马侬姑娘装出一副贵妇人的样子,不在他们面前说行话。

    他们便这样过了几年。德纳第确有先见之明。一天,马侬姑娘来付她那十个法郎的月费,他对她说:“应当由‘父亲’来给他们受点教育了。”

    那两个可怜的孩子,虽然命薄,总算一向受到相当好的保护,没想到他们忽然一下被抛入了人生,非开始自谋生路不可。

    像在德纳第贼窝里进行的那种大规模逮捕,必然还惹出一连串的搜查和拘禁,这对生活在公开社会下的那种丑恶的秘密社会来说,确是一种真正的灾难,这样的风浪常在黑暗世界里造成各式各样的崩塌。德纳第的灾难引起了马侬姑娘的灾难。

    一天,在马侬姑娘把那张关于卜吕梅街的纸条交给了爱潘妮后不久,忽然有一批警察来到钟锥街,马侬姑娘被捕了,密斯姑娘也被捕了,并且那整栋房子里的人,因形迹可疑,都被一网打尽。两个小男孩这时正在一个后院里玩,一点没有看见当时的那种突袭情形。到了他们要回家时,他们发现家里的门已经封了,整栋房子都是空的。对面棚子里的一个补鞋匠把他们找去,把“他们的母亲”留下来的一张纸交给了他们。纸上写的是一个地址:“西西里王街,八号,年息代理人,巴什先生”。棚子里的那个人还对他们说:“你们不再住这儿了。去找这个地方,很近。左边第一条街便是。拿好这张纸,问路去。”

    两个孩子走了,大的牵着小的,手里捏着那张引路的纸。当时天气正冷,他的小指头僵了,抓不大稳,没有把那张纸拿好。走到钟锥街转角的地方,一阵风把他手里的纸吹走了,天已经黑下来,孩子没法把它找回来。

    他们只好在街上随便流浪。

    二 小伽弗洛什沾拿破仑大帝的光

    巴黎的春天常会刮起阵阵峭劲的寒风,它给人们的感受不完全是冷,而是冻,这种风像从关得不严密的门窗缝里吹进暖室的冷空气那样,即使在晴天也能使人愁苦。仿佛冬季的那扇阴惨的门还半开着,风是从那门口吹来的。本世纪欧洲的第一次大流行病便是在一八三二年春天突发的,从没有像那次霜风那样冷冽刺骨。比起平时冬季的那扇半开的门,那一年的门来得还更冻人些。那简直是一扇墓门。人们感到在那种寒风里有鬼气。

    从气象学的角度看,那种冷风的特点是它一点不排除强电压。那一时期经常有雷电交加的大风暴。

    有一个晚上,那种冷风正吹得起劲,隆冬仿佛又回了头,资产阶级都重新披上了大氅,小伽弗洛什始终穿着他的那身烂布筋,立在圣热尔韦榆树附近的一家理发店的前面出神,冷得发抖但高高兴兴。他围着一条不知是从什么地方拾来的女用羊毛披肩,用来当作围巾。看神气,小伽弗洛什是在一心欣羡一个蜡制的新娘,那蜡人儿敞着胸脯,头上装饰着橙花,在橱窗后面两盏煤油灯间转个不停,对过路的人盈盈微笑;其实,伽弗洛什老望着那家铺子的目的,是想看看有没有办法从柜台上“摸”一块香皂,拿到郊区的一个“理发师”那里去卖一个苏。他是时常依靠这种香皂来吃一顿饭的。对这种工作,他颇有些才干,他说这是“刮那刮胡子人的胡子”。

    他一面瞻仰新娘,并一眼又一眼瞟着那块香皂,同时他牙齿缝里还在唠唠叨叨地说:“星期二……不是星期二……是星期二吧?……也许是星期二……对了,是星期二。”

    从来不曾有人知道过他这样自问自答究竟是在谈什么。

    要是这段独白涉及到他上一次吃饭的日子,他便是三天没有吃饭了,因为那天是星期五。

    理发师正在那生着一炉好火的店里为一个主顾刮胡子,他不时扭过头去瞧一下他的敌人,这个冷到哆嗦,两手插在口袋里,脑子里显然是在打坏主意的厚脸皮野孩子。

    正当伽弗洛什研究那新娘、那橱窗和那块温莎香皂时,忽然走来另外两个孩子,一高一矮,穿得相当整洁,比他个子还小,看来一个七岁,一个五岁,羞怯怯地转动门把手,走进那铺子,不知道是在请求什么,也许是在请求布施,低声下气,可怜巴巴的,好像是在哀告而不是请求。他们两个同时说话,话是听不清楚的,因为小的那个的话被抽泣的声音打断了,大的那个又冻到牙床发抖。理发师怒容满面地转过身来,手里捏着剃刀,左手推着大的,一个膝头推着小的,把他们俩一齐推到街上,关上大门,一面说道:

    “无缘无故走来害人家受冻!”

    那两个孩子,一面往前走,一面哭。同时,天上飘来一片乌云,开始下雨了。

    小伽弗洛什从他们后面赶上去,对他们说:

    “你们怎么了,小鬼?”

    “我们不知道到哪里去睡觉。”大的那个回答说。

    “就为了这?”伽弗洛什说。“可了不得。这也值得哭吗?真是两个傻瓜蛋!”

    接着,他又以略带讥笑意味的老大哥派头,怜惜的命令语气和温和的爱护声音说道:

    “伢子们,跟我来。”

    “是,先生。”大的那个说。

    两个孩子便跟着他走,像跟了个大主教似的。他们已经不哭了。

    伽弗洛什领着他们朝巴士底广场的方向走上了圣安东尼街。

    伽弗洛什一面走,一面向后转过头去对着理发师的铺子狠狠地望了一眼。

    “这家伙太没有心肠,老白鱼,”他嘟囔着,“这是个英国佬。”

    一个姑娘看见他们三个一串儿地往前走,伽弗洛什领头,她放声大笑起来。这种笑声对那一伙失了敬意。

    “您好,公交车<有属于众人的意思>小姐。”伽弗洛什对她说。

    过了一阵,他又想起那理发师,他说:

    “我把那畜生叫错了,他不是白鱼<古代欧洲的男人留长头发,有钱人还在头发里撒上白粉,认为美观。理发师都这样修饰自己的头发,因此人们戏称理发师为白鱼>,是条蛇。理发师傅,我要去找一个铜匠师傅,装个响铃在你的尾巴上。”

    那理发师使他冒火。他在跨过水沟时遇见一个看门婆,她嘴上有胡须,手里拿着扫帚,那模样,够得上到勃罗肯山<在德国,相传是巫女和魔鬼幽会的地方。歌德的《浮士德》中对此有描写>去找浮士德。

    “大婶,”他对她说,“您骑着马儿上街来了?”

    正说到这里,他又一脚把污水溅在一个过路人的漆皮靴子上。

    “小坏蛋!”那过路人怒气冲冲地嚷了起来。

    “先生要告状吗?”

    “告你!”那过路人说。

    “办公时间过了,”伽弗洛什说,“我不受理起诉状了。”

    可是,在顺着那条街继续往上去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叫化子,待在一扇大门下冷得发抖,她身上的衣服已短到连膝头也露在外面。那女孩已经太大,不能这样了。年龄的增长常和我们开这种玩笑。恰恰是在赤脚露腿有碍观瞻的时候裙子变短了。

    “可怜的姑娘!”伽弗洛什说,“连裤衩也没有一条。接住,把这拿去吧。”

    他一面说,一面把那条暖暖的围在他颈子上的羊毛围巾解下来,披在那女叫化子的冻紫了的瘦肩头上,这样,围巾又成了披肩。

    女孩呆瞪瞪地望着他,一声不响,接受了那条披肩。人穷到了某种程度时往往心志沉迷,受苦而不再呻吟,受惠也不再道谢。

    这之后:

    “噗……!”伽弗洛什说,他抖得比圣马丁更凶,圣马丁至少还留下了他那大氅的一半。<相传圣马丁曾把身上的半件衣服让给穷人>

    他这一噗……那阵大雨,再接再厉,狂倾猛泻下来了。真是恶天不佑善行。

    “岂有此理,”伽弗洛什喊着说,“这是什么意思?它又下起来了!慈悲的天主,要是你再下,我便只好退票了。”

    他再往前走。

    “没有关系,”他一面说,一面对那蜷缩在披肩下的女叫化子望了一眼,“她这一身羽毛还不坏。”

    他望了望头上的乌云,喊道:

    “着了!”

    那两个孩子照着他的脚步紧跟在后面。

    他们走过一处有那种厚铁丝网遮护着的橱窗,一望便知道是一家面包铺,因为面包和金子一样,是放在铁栅栏后面的,伽弗洛什转过身来问道:

    “我说,伢子们,我们吃了晚饭没有呀?”

    “先生,”大的那个回答说,“我们从今天早上起还没有吃过东西。”

    “难道你们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吗?”伽弗洛什一本正经地问。

    “请不要乱说,先生,我们有爸爸妈妈,但是我们不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

    “有时,知道还不如不知道的好。”伽弗洛什意味深长地说。

    “我们已经走了两个钟头,”大的那个继续说,“我们在好些墙角旮旯里找过,想找点东西,可什么也没有。”

    “我知道,”伽弗洛什说,“狗把所有的东西全吃了。”

    沉默了一阵,他接着又说:

    “啊!我们丢了我们的作者。我们不知道是怎么搞的。不应当这样,孩子们。把老一辈弄丢了,真是傻。可了不得!我们总得找点吃的。”

    此外他并不向他们问底细。没有住处,还有什么比这更简单的呢?

    两个孩子里大的那个,几乎一下子便完全回到童年时代那种无忧无虑的状态里,他大声说道:

    “想想真是滑稽。妈妈还说过,到了树枝礼拜日那天,还要带我们去找些祝福过的黄杨枝呢。”

    “唔。”伽弗洛什回答说。

    “妈妈,”大的那个又说,“是个和密斯姑娘同住的夫人。”

    “了不起。”伽弗洛什说。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在他那身破烂衣服的各式各样的角落里摸摸找找已经有好一阵了。

    最后他终于仰起了头,他那神气,原只想表示满意,而他实际表现的却是极大的兴奋。

    “不用愁了,伢子们。瞧这已经够我们三个人吃一顿晚饭的了。”

    同时他从身上的一个衣袋里摸出了一个苏来。

    那两个孩子还没有来得及表示高兴,他便已推着他们,自己走在他们的背后,把他们一齐推进了面包铺,把手里的那个苏放在柜台上,喊道:

    “伙计!五生丁的面包。”

    那卖面包的便是店主人,他拿起了一个面包和一把刀。

    “切作三块,伙计!”伽弗洛什又说。

    他还煞有介事地补上一句:

    “我们一共是三个人。”

    他看见面包师傅在研究了这三位晚餐客人以后,拿起一个黑面包,他便立即把一个指头深深地塞在自己的鼻孔里,猛吸一口气,仿佛他那大拇指头上捏了一撮弗雷德里克大帝的鼻烟,正对着那面包师傅的脸,粗声大气地冲他说了这么一句:

    “Keksekɑ?”

    在我们的读者中,如果有人以为伽弗洛什对面包师傅说的这句话是俄语或波兰语,或是约维斯人和波托古多斯人对着寥寂的江面隔岸相呼的蛮语,我们便应当指出,这不过是他们(我们的读者)每天都在说的一句话,它是“Qu’estce que c’est que cela?”<span class=”” data-note=”法语:“这是什么?””></span>的一种说法而已。那面包师傅完全听懂了,他回答说:

    “怎么!这是面包,极好的二级面包呀。”

    “您是说黑炭团吧,”伽弗洛什冷静而傲慢地反驳说,“要白面包,伙计!肥皂洗过的面包!我要请客。”

    面包师傅不禁莞尔微笑,他一面拿起一块白面包来切,一面带着怜悯的神情望着他们,这又触犯了伽弗洛什。他说:

    “怎么了,面包师傅!您干吗要这样丈量我们啊?”

    其实他们三个连接起来也还不够一脱阿斯。

    当面包已经切好,面包师也收下了那个苏,伽弗洛什便对那两个孩子说:

    “捅吧。”

    那两个小男孩直望着他发愣。

    伽弗洛什笑了出来:

    “啊!对,不错,小毛头还听不懂,还太小!”

    他便改口说:

    “吃吧。”

    同时他递给他们每人一块面包。

    他又想到大的那个似乎更有资格作为他交谈的对象,也应当受到一点特殊的鼓励,使他解除一切顾虑来满足他的食欲,他便拣了最大的一块,递给他,并说道:

    “把这拿去塞在你的炮筒里。”

    他把三块中最小的一块留给了自己。

    这几个可怜的孩子,包括伽弗洛什在内,确是饿惨了。他们大口咬着面包往下咽,现在钱已收过了,面包师傅见他们仍挤在他的铺子里,便显得有些不耐烦。

    “我们回到街上去吧。”伽弗洛什说。

    他们再朝着巴士底广场那个方向走去。

    他们每次打有灯光的店铺门前走过,小的那个总要停下来,把他那用一根绳子拴在颈子上的铅表拿起来看看钟点。

    “真是个憨宝。”伽弗洛什说。

    说了过后,他又有所感叹似的,从牙缝里说:

    “没有关系,要是我有孩子,我一定会拉扯得比这好一些。”

    他们已经吃完面包,走到了阴暗的芭蕾舞街的转角处,一望便可以看见位于街底的拉弗尔斯监狱的那个矮而森严的问讯窗口。

    “嗨,是你吗,伽弗洛什?”一个人说。

    “哟,是你,巴纳斯山?”伽弗洛什说。

    这是刚碰到那野孩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已化了装的巴纳斯山,他戴着一副夹鼻蓝眼镜。伽弗洛什却仍能认出他来。

    “坏种!”伽弗洛什接着说,“你披一身麻子膏药颜色的皮,又像医生一样戴副蓝眼镜。你真神气,老实说!”

    “嘘,”巴纳斯山说,“声音轻点。”

    他急忙把伽弗洛什拖出店铺灯光所能照到的地方。

    那两个小孩手牵着手,机械地跟了过去。

    他们到了一道大车门的黑圆顶下面,一个人眼望不见,雨也打不着的地方。

    “你知道我要去什么地方吗?”巴纳斯山问。

    “去悔不该来修道院<span class=”” data-note=”“悔不该来修道院”,指断头台。”></span>。”伽弗洛什说。

    “烂你的舌头!”

    巴纳斯山接着又说:

    “我要去找巴伯。”

    “啊!”伽弗洛什说,“她叫巴伯。”

    巴纳斯山放低了声音。

    “不是她,是他。”

    “啊,巴伯!”

    “对,巴伯。”

    “他不是被扣起来了吗?”

    “他把扣子解了。”巴纳斯山回答说。

    他又急急忙忙告诉那野孩子说,当天早晨,巴伯被押解到刑部监狱去时,走到“候审过道”里,他原应往右转,可是他来了个往左转,便溜走了。

    伽弗洛什对这种机灵劲儿大为欣赏。

    “这老油子!”他说。

    巴纳斯山把巴伯越狱的细情又补充说明了几句,最后,他说:

    “呵!事情还没有完呢。”

    伽弗洛什一面听他谈,一面把巴纳斯山手里的一根手杖取了来,他机械地把那手杖的上半段拔出来,一把尖刀的刀身便露出来了。他赶忙又推进去,说道:

    “啊!你还带了一名便衣队。”

    巴纳斯山眨了眨眼睛。

    “冒失鬼!”伽弗洛什又说,“你还准备和活阎王拚命吗?”

    “不知道,”巴纳斯山若无其事地回答说,“身上带根别针总是好的。”

    伽弗洛什追问一句:

    “你今晚到底要干什么?”

    巴纳斯山又放低了声音,随意回答说:

    “有事。”

    他陡然又改变话题,说:

    “我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前几天发生的一桩事。你想想。我遇见一个阔佬。他给了我一顿教训和一个钱包。我把它拿来放在口袋里。一分钟过后,我摸摸口袋,却什么也没有了。”

    “只剩下那教训。”伽弗洛什说。

    <cite>..</cite>“你呢?”巴纳斯山又说,“你现在去什么地方?”

    伽弗洛什指着那两个受他保护的孩子说:

    “我带这两个孩子去睡觉。”

    “睡觉,去什么地方睡觉?”

    “我家里。”

    “什么地方,你家里?”

    “我家里。”

    “你有住处吗?”

    “对,我有住处。”

    “你的住处在哪儿?”

    “象肚子里。”

    巴纳斯山生来就不大惊小怪,这回却不免诧异起来:

    “象肚子里?”

    “一点没错,象肚子里!”伽弗洛什接着说。“Kekaa?”

    这又是一句谁也不写但人人都说的话。它的意思是:“Qu’estce que cela a?”(这有什么?)

    野孩这一深邃的启发恢复了巴纳斯山的平静心情和健全的理智。他对伽弗洛什的住处似乎有了较好的感情。

    “可不是!”他说,“是啊,象肚子……住得还好吗?”

    “很好,”伽弗洛什说,“那儿,老实说,舒服透了。那里面,不像桥底下,没有穿堂风。”

    “你怎.99lib.样进去呢?”

    “就这么进去。”

    “有一个洞吗?”巴纳斯山问。

    “当然!但是,千万不能说出去。是在前面两条腿的中间。‘croqueurs’<span class=”” data-note=”密探,警察。——原注。”></span>都没有看出来。”

    “你得爬上去?当然,我懂得。”

    “简单得很,嚓嚓两下便成了,影子也没有一个。”

    停了一会,伽弗洛什接着又说:

    “为了这两个娃子,我得找条梯子才行。”

    巴纳斯山笑了起来。

    “这两个小鬼,你是从什么鬼地方找来的?”

    伽弗洛什简单地回答说:

    “这两个小宝贝,是一个理发师好意送给我的。”

    这时,巴纳斯山有所警惕。

    “刚才你一下便认出我来了。”他低声说。

    他从衣袋里掏出两件小东西,两根裹了棉花的鹅翎管,在每个鼻孔里塞了一根。这样一来,他的鼻子便变了个样儿。

    “你变了个样儿了,”伽弗洛什说,“你丑得好一点了,你应当老装上这玩意儿才是。”

    巴纳斯山原是个美男子,但是伽弗洛什爱耍贫嘴。

    “说正经的,”巴纳斯山问道,“你觉得我怎么样?”

    他说话的声音也完全不同了。一转眼,巴纳斯山已变成另一个人。

    “呵!你演一段波里希内儿给我们瞧瞧。”伽弗洛什嚷着说。

    那两个孩子原来并没有注意他们的谈话,只一心一意在挖自己的鼻孔,听见提到波里希内儿这名字,便走拢来,开始露出欢乐和羡慕的样子。

    可惜巴纳斯山存了戒心。

    “听我说,孩子,要是我在广场上带着我的夺格,我的达格和我的狄格,你尽管给我十个大个的苏,我也不会拒绝当场耍一套,但是我们不是在过狂欢节。”

    这句怪话对那野孩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效果。他连忙转过身去,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小眼睛,聚精会神地向四面张望,发现一个警察的背影,立在相隔几步的地方。伽弗洛什说了声:“啊,好!”立即又住了嘴,摇着巴纳斯山的手说:

    “好吧,再见,我要领着我的小乖乖去找我的大象了。万一哪个晚上你需要我,可以到那地方去找我。我住在楼上。没有门房。你找伽弗洛什先生就是了。”

    “好的。”巴纳斯山说。

    他们彼此分了手,巴纳斯山走向格雷沃,伽弗洛什走向巴士底广场。伽弗洛什拖着小哥,小哥拖着小弟,五岁的小弟几次回头向后望着越走越远的波里希内儿。

    巴纳斯山在发现警察时,用来通知伽弗洛什的那句黑话,并没有什么巧妙之处,只不过把“狄格”这两个音,用了多种不同的方式,重复五六遍罢了。“狄格”这个音节,不是孤立地说出的,而是经过艺术加工,嵌在一个句子里面的,它的意思是:“小心,不能随便说话。”并且,巴纳斯山的这句话,具有一种文学美,伽弗洛什却没有领会到,“我的夺格,我的达格和我的狄格”,这是大庙一带的黑话,词义是“我的狗,我的刀和我的女人”,这是在莫里哀写作和卡洛<span class=”” data-note=”卡洛(Jacques Callot,1592—1635),法国十七世纪画家及版画家。”></span>绘画的那个大世纪里的一般小丑和红尾所习用的。

    在巴士底广场的东南角,在运河旁古寨监狱下水道开浚出来的那个船坞附近,曾有过一座怪模怪样的建筑物,那是人们在二十年前还能随时见到的,现在已从巴黎人的记忆中消失了,但还值得为它留下一点痕迹,因为那东西出自“科学院院士,埃及远征军总司令”的想象。

    那虽只是一个小模型,我们仍称它为建筑物。因为这小模型本身便是一种庞然大物,是拿破仑某个意念的雄伟尸体,接二连三的阵阵狂风已把它吹得离我们一次比一次更远,变成了历史上的残迹,但反使它那临时性的形体具有一种说不出的永久性。那是一头四丈高的大象,内有木架,外有涂饰,背上驮一个塔,像座房子,当初由某个泥水匠涂成绿色,现在则由天时雨露使它变黑了。在那广场的凄凉空旷的角上,这一巨兽的宽额、长鼻、大牙、坐塔、壮阔的臀部、四条庭柱似的腿,夜里星光点点的天空便衬托出一幅异样骇人的剪影。人们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是人民力量的象征。深沉,神秘,宏壮。这不知是种什么样的有形有体的大力神立在巴士底广场上那无形无影的幽灵旁。

    外来的人很少参观这一建筑,过路的人更不会去望它一眼。它已渐渐圮毁,每季都有泥灰从它的腰腹剥落下来,使它伤痕累累,丑恶不堪。从一八一四年以来,在一般斯文人的谈吐中所谓的“市容检查大员”早已把它丢在脑后了。它待在它的旮旯里,一脸愁容病态,沉沉欲倒,被圈在一道朽木栅栏里,随时都受到一些酗酒的车夫们的糟蹋,肚皮龟裂,尾巴上露出一根木条,腿间长满茅草,并且由于这广场的地面,三十年来,在它周围不断升高——大城市的地面都是在不知不觉中慢慢不断上升的——,它便陷在一块凹地里,仿佛土在它的下面往下沉似的。它是污秽,是被人轻视,使人厌恶而又庄严灿烂的,在财主们的眼里显得丑陋,在深思者的眼里却显得悒郁。它好像是一堆即将被清除的秽物,又好像是一个即将被斩首的君王。

    我们先前已经说过,到了夜里,景色便有所不同。每到日暮黄昏时分,那头老象便另有一种神韵,它在那悄冥使人悸栗的夜色中变得肃静威猛了。它是属于过去的,因此它属于黑夜,而沉沉黑夜和它的庄严气象又正相宜。

    这建筑物,粗糙、矮壮、笨拙、枯索、矜庄,几乎不成形,但肯定庄严有威,具有一种美妙的肃穆气息和野趣,现在它已不存在了,已让位给一座带个烟囱的特大火炉,让它昂然稳坐在那座黑不溜秋的九塔堡垒的旧址上,几乎像资产阶级取代封建制。用一只火炉来象征一个锅的力量的时代,那是极自然的。这个时代必将过去,它已经在过去,人们已经开始懂得,如果锅炉里能产出能量,也只是因为头脑里能产出力量,换句话说,引导人类前进的不是火车头,而是思想。把火车头挂在思想后面,那是对的,但是请不要把坐骑当作骑士。

    不论怎样,为了回到巴士底广场,用泥灰造这大象的建造人表达了伟大的事物,用紫铜造那火炉烟囱的建造人的表现却是渺小的。

    这个获得了一个响亮的名称,被命名为七月纪念碑<span class=”” data-note=”七月纪念碑,路易-菲力浦的政府为了纪念七月革命,在巴士底广场上建立了一座高五十米的紫铜纪念碑,方形底座上安一根圆柱,柱上立一个自由神像。”></span>的火炉烟囱是一次流产了的革命的不成器的标志,直到一八三二年——至今仍使我们感到惋惜——,还被罩在一层无比高大的脚手架里,并被一大圈木板栅栏环绕着,把那大象完全孤立起来了。

    野孩领着两个“伢子”所要去的地方,正是那广场的这只被远处一盏回光灯微微照着的角上。

    请读者允许我们在此地离开一下正题,并追述一件简单的事实:轻罪法庭在二十年前曾根据禁止流浪及损坏公共建筑的禁令,判处一个擅自在巴士底广场的大象里住宿的孩子。

    这事交代以后,我们接着往下谈。

    到了那庞然大物附近,伽弗洛什意识到无限大能对无限小所起的作用,他说道:

    “伢子!你们不用害怕。”

    随后,他打木栅栏的一个缺口钻进了围住大象的圈子里,并帮助两个孩子跨过缝隙。那两个孩子有些胆怯,一声不响地跟着伽弗洛什,把自己托付给这位曾分给他们面包,许给他们住处,穿一身破烂的小救主。

    有一条梯子顺着木栅栏倒在地上,那是附近一个工地的工人们在白天使用的。伽弗洛什以少见的体力把它扶了起来,靠在象的一条前腿上。在靠近梯子的尽头处,在巨兽的肚子上露出一个黑洞。

    伽弗洛什把梯子和洞口指给他的两位客人看,对他们说:

    “请上去,请进。”

    两个小孩害怕了,彼此瞪眼望着。

    “你们害怕,伢子们!”伽弗洛什说。

    他随即加上一句:

    “瞧我的。”

    他不屑用梯子,抱住那条粗皮象腿,一眨眼便到了裂口边。他把头伸进去,像条钻缝的蛇似的,一下便滑到里面去了,一会儿之后,两个孩子又隐隐望见他的头,像个苍白模糊的什么东西,出现在那黑咕隆咚的洞口。

    “好吧,”他喊道,“上来吧,小鬼!上来瞧瞧,这儿多舒服!”他又对着大的那个说,“上来,你。我把手伸给你。”

    两个小孩用肩头互相推着,那野孩一面吓唬他们,一面又鼓励他们,并且雨也确实下大了。大的那个决计冒一下险。小的那个,望着他的哥往上爬,自己独自一人留在巨兽的两条腿中间,几乎要哭出来,却又不敢。

    大的那个顺着梯子的横条,摇摇晃晃地往上攀登,伽弗洛什一路鼓励他,不断地嚷,像武术教师教徒弟或是骡夫赶骡子那样:

    “不要怕!”

    “对头!”

    “照样来!”

    “脚踩在这儿!”

    “手抓住!”

    “大胆!”

    等孩子到了近处,他狠狠一把抓住他的胳臂,猛力向自己身边一拖。

    “成啦!”他说。

    那小把戏已经越过了裂缝。

    “现在,”伽弗洛什说,“等等我。先生,请里面坐一会儿。”

    他像先头钻进裂缝那样,又从裂缝里钻出来,以猕猴的轻捷劲儿,顺着象腿滑下,直立在草地上,把那五岁的孩子拦腰一把抱起来,送他立在梯子的中段,自己跟着爬到他的后面,对大的那个喊道:

    “我来推他,你来拉他。”

    一转眼,他们把那小的朝着洞口又送,又推,又拖,又拉,又捅,又塞,他还来不及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伽弗洛什已经跟在他后面钻了进去,顺脚把梯子踢倒在草地上,连连拍手,嚷着说:

    “我们到了!拉斐德将军万岁!”

    欢呼过后,他又说:

    “小兄弟,你们来到我的家里了。”

    伽弗洛什也确有四处为家的快感。

    呵,废物的意外用途!伟大事物的援手!巨人的仁慈!这座大而无当的建筑物原是因皇上的一念而产生的,现在却成了一个野孩的藏身处。小不点儿受到了庞然大物的接待和庇护。穿着节日盛装的阔佬们,从巴士底广场走过时,睁着一双凸出的眼睛,带着轻蔑的神情,打量<samp>藏书网</samp>那头大象,随口说道:“这东西究竟有什么用处?”这东西的用处是使一个无父、无母、无食、无衣、无家的小人儿免受冷气、寒风、霜、雹、雨的侵袭,不因睡在污泥地上而发烧,不因睡在雪地里而死去。这东西的用处是收容社会所抛弃的无罪的人。这东西的用处是减轻公众的罪恶。这是为每户人家都闭门不纳的那个人敞开着的窝巢。这头老象,穷愁潦倒,被虫豸所侵蚀,被人们遗忘、抛弃、废绝,它遍身疮、痣、黑霉、虫伤,像个立在十字路口向人求怜的彪形乞丐,它仿佛对这个穷小子,这个脚上没鞋,头上无遮,呵着一双冻手,吃着残汤剩饭的小叫化子起了怜悯心。这便是巴士底广场上那头大象的用处。拿破仑的这一设想,虽被人们所鄙弃,却被上帝采纳了。原来只想成为堂皇富丽的东西,结果却变成使人肃然起敬的了。为了实现皇上的意图,原来非使用紫石英、青铜、铁、金、云石不可,而对上帝,却只要几块旧木板、几根椽条、一点石灰便够了。他原想用这头无比壮大、威猛非凡、高仰着鼻子、驮着宝座、四周喷射着欢腾飞溅的清泉的巨象来象征人民的力量,上帝却用它来完成一件更伟大的事业,庇护一个小孩。

    让伽弗洛什钻进去的那个洞,我们已经说过,是隐在象肚子下面的一条裂口里,从外面看去,几乎是看不见的,极窄的一线缝,也只有猫儿和小孩能勉强通过。

    “第一件事,”伽弗洛什说,“便是要叮嘱门房,说我们不在家。”

    他好像一个对自己家里的事物很熟悉的人,以熟练的动作,摸黑进去,取出一块木板,堵住了洞口。

    伽弗洛什又回到黑处。两个孩子听到火柴在磷瓶里嗤响的声音。当时还没有化学火柴,代表那个时代的进步的是菲玛德打火机。

    突然出现的光明使他们睁不开眼;伽弗洛什已经燃起一根那种浸过松脂、叫做地窖老鼠的绳子。地窖老鼠烟多而光小,使象肚子的内部隐约可见。

    伽弗洛什的两位客人向他们的四周望去,他们的感受有如一个关在海德堡大酒桶里的人,或者,说得更正确一点,有如圣书所说,被吞没在鲸鱼肚里的约拿。一整套特高特大的骨架出现在他们眼前,把他们包围起来。上面,有一长条褐色的大梁,每隔一定距离,便有两根弓形的粗横木条依附在大梁上,这样便构成了脊梁和肋骨,钟乳石似的石膏,像脏腑似的悬在那上面,左右肋骨之间张挂着大蜘蛛网,形成了满布灰尘的横膈膜。他们看见在那些拐角里,这儿那儿,都有一些大黑点,仿佛是活的,以急促惊慌的动作窜来窜去。

    从象背上落到它肚子上的灰碴已把凹面填平了,因此他们能像在地板上似的走动。

    最小的那个紧靠着他的哥,低声说道:

    “黑洞洞的。”

    这话教伽弗洛什生气了。那两个孩子的颓丧神情得受点震动才成。

    “你们在胡说什么?”他吼道,“想开开玩笑?摆摆架子?非得住杜伊勒里宫不成?难道你们真是两个笨货?你们说吧。告诉你们,我不是傻瓜队伍里的人。难道你们是教皇副官的孩子?”

    惊慌中来一点粗暴是有好处的。它能起安抚作用。两个孩子全向伽弗洛什靠拢了。

    伽弗洛什见到这种信赖,他的心软得和慈父一样,他由刚转柔,对那小的说:

    “笨蛋,”他带着抚慰的口吻说着这种冲犯的话,“外面才是黑洞洞的呢。外面下雨,这儿没有雨;外面刮风,这儿一丝风也没有;外面尽是人,这儿没有一个外人;外面连月亮也没有,这儿有我的蜡烛,你说对吗?”

    两个孩子望着那间公寓,已开始不怎么怕了,但是伽弗洛什不让他们有瞻望的闲情。

    “快。”他说。

    同时他把他们推向那个我们非常乐意称为卧室底里的地方。

    那是他放床的地方。

    伽弗洛什的床是万事俱备的。就是说,有褥子,有被,还有一间带帷幔的壁厢。

    褥子是一条草荐,被是一条相当宽大的灰色粗羊毛毯,很暖,也相当新。那间壁厢是这样的:

    三根相当长的木条,稳稳地插在地上的灰碴里,就是说,插在象肚皮上的灰碴里,两根在前,一根在后,顶端由一根绳子拴在一起,构成一个尖塔形的架子。架子顶着一幅铜丝纱,纱是随便罩在那架子头上的,但是以很高的手艺用铁丝扣好了的,因而把那三根木条完全罩起<cite></cite>来了。地上还有一圈大石块,团团压住纱罩的边,不让任何东西钻到纱罩里去。这个纱罩只不过是块动物园里供蒙鸟笼用的铜纱。伽弗洛什的床便好像是安在鸟笼里似的,放在这纱罩下。整个结构像一个爱斯基摩人的帐篷。

    所谓帷幔便是这纱罩了。

    伽弗洛什把那几块压在纱罩前面的石块移了移,两片重叠着的纱边便张开了。

    “小家伙,快爬进去!”伽弗洛什说。

    他仔仔细细把他的两位客人送进笼子以后,自己也跟在后面爬了进去,再把那些石块移拢,严密合上帐门。

    他们三人一同躺在那草荐上。

    他们尽管都还小,却谁也不能在壁厢里立起来。伽弗洛什的手里始终捏着那根地窖老鼠。

    “现在,”他说,“睡吧!我要熄灯了。”

    “先生,”大哥指着铜丝纱罩问伽弗洛什,“这是什么东西?”

    “这,”伽弗洛什严肃地说,“这是防耗子的。睡吧!”

    可是他感到应当多说几句,来教育一下这两个嫩小子,他又说道:

    “这些都是植物园里的东西,是野兽用的东西。整个库房全是这些玩意儿。你只要翻过一堵墙,跳一扇窗子,爬进一道门,要多少有多少。”

    他一面说着,一面把一边毯子裹住那小的,只听见他嘟囔着:

    “呵!这真好!真暖!”

    伽弗洛什扬扬得意地望着那条毯子。

    “这也是植物园里的,”他说,“我是从猴子那里取来的。”

    他又把他身下的那条编得极好的厚厚的草荐指给大孩子看,说道:

    “这玩意儿,原是给长颈鹿用的。”

    停了一会,他又接着说:

    “这全是那些野兽的。我拿来了,它们也没有什么不高兴。我告诉它们:‘大象要用。’”

    他又静了一会,接着说:

    “我翻墙过去,全不理会政府。这算不了什么。”

    两个孩子怀着惊奇敬畏的心,望着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他窍门多,和他们一样流浪,和他们一样孤单,和他们一样瘦弱,带一股穷苦而又万<dfn>99lib.</dfn>能的味儿。在他们的眼里,他仿佛不像凡人,满脸是一副老江湖挤眉弄眼的怪相,笑容极其天真而又妩媚。

    “先生,”大的那个怯生生地问道,“难道您不害怕警察吗?”

    伽弗洛什只回答了这么一句:

    “伢子!我们不说警察,我们说‘es’。<span class=”” data-note=”“e”(警察)以及在这下面出现的“piolle”(住处),“sue”(夜晚)等字都属于黑话。黑话是流行于各行各业的俗话,包括隐语、切口、行话等。本书的下一卷将讨论这个问题。译文中保留原字,注明意义。”></span>”

    小的那个瞪着眼睛,但是他不说话。他原是睡在草荐边上的,他的哥睡中间,伽弗洛什像个母亲似的,拿了一块旧破布,垫在他头边的草荐下面,当做他的枕头。接着,他又对大的那个说:

    “你说,这地方,不是舒服得很吗?”

    “是啊!”大的那个回答说,眼睛望着伽弗洛什,活像个得救的天使。

    浑身湿透的小哥儿俩开始感到温暖了。

    “我问你,”伽弗洛什继续说,“你们刚才为什么要哭鼻子?”

    又指着小的那个对他的哥说:

    “像这么一个小娃儿,也就不去说他了,但是,像你这么一个大人,也哭鼻子,太笨了,像个猪头。”

    “圣母,”那孩子说,“我们先头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找住处。”

    “伢子!”伽弗洛什接着说,“我们不说住处,我们说‘piolle’。”

    “后来我们心里害怕,单是我们两个人,这样待在黑夜里。”

    “我们不说黑夜,我们说‘sue’。”

    “谢谢,先生。”那孩子说。

    “听我说,”伽弗洛什说,“以后不要再这样无缘无故地哼哼唧唧。我会照顾你们的。你们会明白,好玩的事多着呢。夏天,我带你们和萝卜,我的一个朋友,到冰窖去玩,到码头上去洗澡,我们光着屁股到奥斯特里茨桥跟前的木排上面去跑,去逗那些洗衣服的娘儿们光火。她们又叫又骂的,你们不知道,那才够味儿呢!我们还要去看那个骨头人。他是活的。在爱丽舍广场。他瘦得真是吓人,这位教民。另外,我还要带你们去看戏。我带你们去看弗雷德里克·勒美特尔演戏。我能弄到戏票,我认识好些演员,我并且参加过一次演出。我们全是一伙一般高的小鬼,我们在一块布的下面跑来跑去,装海里的波浪。我还可以把你们介绍到我的戏院子里去工作。我们还要去参观野蛮人。那不是真的,那些野蛮人。他们穿着肉色的紧身衣,衣上会有皱褶,也能看得见他们的胳膊肘上用白线缝补的地方。看了这个以后我们还要去歌剧院。我们跟着捧场队一道进去。歌剧院的捧场队组织得非常好。我不会跟着那些在街上捧场的人走。在歌剧院,你想想,有些人给二十个苏,这全是些傻瓜。人们管这些人叫做擦碗布。另外,我们还要去看杀人。我带你们去看那个刽子手。他住在沼泽街。桑松先生。他的门上有个信箱。啊!开心事儿多着呢!”

    这时,一滴蜡油落在伽弗洛什的手指上,把他拉回到现实生活中。

    “见鬼!”他说,“这烛芯一下子便烧了一大截。注意!我每个月的照明费不能超过一个苏。躺在床上,便应当睡觉。我们没有时间来读保罗·德·柯克的小说。并且灯光会从门缝里露出去,‘es’(警察)一眼便能望见。”

    “并且,”大的那个羞怯地补充一句,他是惟一敢和伽弗洛什对话并交换意见的人,“烛花也可能会掉在草上面,小心别把房子烧了。”

    “我们不说烧房子,”伽弗洛什说,“我们说‘riffauder le bo-card’。”

    风暴更猛了。从滚滚雷声中,能听到瓢泼大雨打在那巨兽的背上。

    “冲吧,雨!”伽弗洛什说,“我最爱听满瓶子的水顺着这房子的大腿淌下去。冬天是个笨蛋,它白白丢失它的货物,白费它的气力,它打湿不了我们,只好叽里咕噜,这送水老倌。”

    伽弗洛什是以十九世纪哲学家的态度接受雷雨的全部效果的,可他的话刚一影射到雷声,立即来了一道极其强烈耀眼的闪电,某种东西还从那裂缝里钻进象肚子。几乎是在同时,轰然一声霹雳,并且极为猛烈。那两个孩子叫了一声,猛然坐起,几乎撞开了纱罩,但是伽弗洛什把他那大胆的脸转过去对着他们,趁这雷声大笑起来。

    “静下来,孩子们。不要把这宅子掀倒了。这雷真打得漂亮,再好没有!这不是那种眨眼睛的闪电。慈悲天主真了不起!好家伙!几乎比得上昂比古。<span class=”” data-note=”昂比古(Ambigu),巴黎的喜剧院。”></span>”

    说了以后,他又把纱罩整理好,轻轻地把那两个孩子推到床头边,把他们的膝头压平,伸直,并说道:

    “慈悲天主既然点起了他的蜡烛,我便可以熄灭我的蜡烛了。孩子们,应当睡了,我的年轻小伙子。不睡觉是很不好的。那样你会‘sguer du couloir’,或是,按照上流社会的说法,你会嘴臭。快盖好被子。我要熄灯了。你们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大的那个细声说,“我很舒服。我好像有鸭绒枕头枕着头。”

    “我们不说头,”伽弗洛什喊道,“我们说‘tronche’。”

    那两个孩子彼此挤在一起,伽弗洛什把他们好好安顿在草荐上,又把毯子一直拉到他们的耳朵边,第三次用他那真言神谶似的语言发出命令:

    “睡了。”

    同时,他吹熄了烛芯。

    火刚灭不久,便有一种奇怪的震动摇着那三个孩子头上的纱罩。那是一片窸窣难辨的金属声音,仿佛有些爪子在爬、有些牙齿在啃那铜丝。同时还有种种轻微尖锐的叫声。

    五岁的那个孩子,听到他头上的这一阵骚扰,吓得出了冷汗,他用胳膊肘推推他的哥,但是他的哥已照伽弗洛什的指示睡了。这时,那小孩实在怕得按捺不住,便壮起胆量叫伽弗洛什,憋住呼吸,低声喊道:

    “先生?”

    “嗯?”伽弗洛什说,他刚闭上眼睛不久。

    “这是什么?”

    “是耗子。”伽弗洛什回答说。

    他让自己的头落回到草荐上。

    大象的躯壳里确有成千上万只老鼠在孳生繁衍,也就是我们先头提到过的那些黑点点,有烛光时,它们还不敢活动,刚一熄烛,这黑洞便又立即成了它们的世界,它们嗅到了那位绝妙的童话作家贝洛所说的“鲜嫩的肉”的气味,便一齐扑向伽弗洛什的帐篷,一直爬到了顶上,咬那铜丝网,仿佛要穿透这新型的碧纱橱。

    可是那小的睡不着:

    “先生!”他又喊。

    “嗯?”伽弗洛什说。

    “耗子是什么东西?”

    “就是小老鼠。”

    这一说明使那孩子稍稍安了心。他在他的生活中曾见过几次白色的小鼠,他并没有害怕。可是他又提高嗓子说:

    “先生?”

    “嗯?”伽弗洛什说。

    “您为什么没有猫呢?”

    “我有过一只,”伽弗洛什回答说,“我搞到过一只,但是它们把它吃了。”

    这第二次说明破坏了第一次说明的效果,那孩子又开始发抖了。他和伽弗洛什之间的对话进入了第四轮:

    “先生!”

    “嗯?”

    “是谁给吃掉了?”

    “猫。”

    “是谁把猫吃了?”

    “耗子。”

    “小老鼠吗?”

    “对,那些耗子。”

    孩子想到那些吃猫的小老鼠,吓破了胆,紧追着问:

    “先生,那些小老鼠不会连我们也吃掉吧?”

    “说不定!”伽弗洛什说。

    孩子的恐怖已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但是伽弗洛什接着又说:

    “别害怕!它们进不来。并且有我在这儿!好啦,抓住我的手。不再说话了,快睡吧!”

    同时,伽弗洛什从他哥的身体上抓住他的手。孩子把这手紧抱在怀里,感到心宽了。勇敢和力量是能产生这种神秘的交流的。他们的周围又静了下来,耗子已被他们说话的声音吓跑,几分钟过后,它们再回来骚扰也不碍事了,三个在酣睡中的孩子是啥也听不见了。

    黑夜的时间悄悄流逝。寥廓的巴士底广场上地暗天昏,寒风夹着雨点阵阵袭来,巡逻队察看着各处的门户、小道、圈地、黑暗的拐角,搜寻夜间活动的游民,他们悄悄地打这大象跟前走过,这怪兽,岿然不动,两眼望着黑处,好像是在梦中默许自己的善行,保卫着那三个睡眠中的孩子,不让他们遭受天灾人祸的侵扰。

    为着便于了解下面即将发生的事,我们应当记得,在当年,巴士底的警卫队是驻扎在广场的另一头的,大象附近发生的事不会被哨兵望见或听到。

    在破晓前不久,有个人从圣安东尼街跑来,穿过广场,绕过七月纪念碑的大围栏,一直溜进象圈,直到它的肚子下面。假使有任何一种光照在这人身上,从他那浑身湿透的情况来看,我们便不难看出他这一整夜是在雨里度过的。走到大象的下面以后,他发出一种奇特的呼唤声,那种声音不属任何一种人类语言,只有鹦鹉才能仿效。他连续喊了两次,下面的这种文字记录也只是近似而已:

    “叽里叽咕!”

    喊到第二次时,一个清脆、愉快和年轻的声音从象肚子里回答说:

    “有。”

    几乎是同时,那块堵洞的木板移开了,一个孩子顺着象腿滑下来,一下便轻轻巧巧地落在那汉子的身边。下来的是伽弗洛什。那汉子是巴纳斯山。

    至于叽里叽咕的喊声,一定就是那孩子先头所说的“你找伽弗洛什先生就是了”。

    他听到他的喊声,一下便惊醒了,他撩起一角纱罩,爬出他的壁厢,又仔细理好纱罩,接着便掀开门板,下来了。

    那汉子和孩子在黑暗中都闷声不响,彼此认清以后,巴纳斯山只说了一句:

    “我们需要你来帮一下忙。”

    那野孩并不问缘由。

    “行。”他说。

    两人便一同顺着巴纳斯山刚才走来的原路走向圣安东尼街,急急忙忙从一长串赶早市的蔬菜车子中间左穿右插,往前奔去。

    菜贩子们都蜷伏在他们车上的蔬菜堆里打盹,由于雨也打得正猛,他们连眼睛也缩在布褂子下面,全没对这两个奇怪的过路人望一眼。

    三 越狱的惊险

    下面是这同一个晚上发生在拉弗尔斯监狱里的事:

    巴伯、普吕戎、海嘴和德纳第之间早已商量好了要越狱,尽管德纳第是关在单人牢房里。巴伯当天便办妥了他自己的事,这是我们已在巴纳斯山向伽弗洛什所作的叙述中见到了的。

    巴纳斯山应当从外面援助他们。

    普吕戎在刑房里住了一个月,趁这期间他做了两件事:一,编好了一根绳子;二,一套计划思考成熟了。从前,狱里的制度是让囚犯自己去处理自己的,囚禁他们的那种严酷的地方,四堵墙是条石砌的,顶上也是条石架的,地上铺了石板,放一张布榻,有一个用铁条拦住的透风洞,一道钉上铁皮的门,这种地方叫做囚牢,<tt>..t>但是有人认为囚牢太可怕了。现在,这种地方的结构是:一道铁门、一个用铁条拦住的透风洞、一张布榻、石板地面、条石架起的顶、条石砌起的四堵墙,而且改称为刑房。那里在中午稍微有点光。这种房间,我们心里明白,已不是囚牢,但仍有它的不便之处,那就是,它让一些应当从事劳动的人待下来动脑筋。

    普吕戎,正因为他爱动脑筋,才带着一根绳子走出了刑房。他在查理大帝院里,被公认为一个相当危险的人物,别人便把他安插在新大楼里。他在新大楼里发现的第一件东西,是海嘴,第二件,是一根钉子。海嘴,意味着犯罪,一根钉子,意味着自由。

    关于普吕戎,我们现在应当有个完整的概念。这人,外表具有文弱的体质和经过预先细想过的忧伤神情,是一条打磨光了的好汉,聪明,诡诈,眼神柔媚,笑容凶残。眼神是他意志的表露,笑容是他本性的表露。他最先学习的技艺是针对屋顶的,他大大发展了拔除铅皮的技能,运用所谓“切牛胃”的方法来破坏屋顶结构和溜槽。

    使当时更有利于实现越狱企图的,是当日有些泥瓦工在掀开重整那监狱房顶上的石板瓦。圣贝尔纳院和查理大帝院以及圣路易院之间已不是绝对隔离的了。那上面架起了不少脚手架和梯子,也就是说,已有了一些可以和外界沟通的天桥和飞梯了。

    新大楼原是那监狱的弱点,已处处开裂,破旧到了举世无双的程度。那些墙被盐硝腐蚀到如此地步,以至每间寝室的拱形圆顶都非加上一层木板来保护不可,因为常有石块从顶上落到睡在床上的囚犯身上。房屋虽已破旧不堪,人们却仍错误地把那些最恼火的犯人,按照狱里的话来说,把那些“重案子”关在新大楼里。

    新大楼有四间上下相叠的寝室和一间叫做气爽楼的顶楼。一道很宽的壁炉烟囱——也许是前拉弗尔斯公爵的厨房里的烟囱,从底层起,穿过四层楼房,把那些寝室一隔为二,像一根扁平的柱子,直通过屋顶。

    海嘴和普吕戎同住一间寝室。为了谨慎起见,人们把这两个人安置在下面的一层楼上。他们两人的床头又都偶然抵在壁炉烟囱上。

    德纳第住在所谓气爽楼的那间顶楼里,正好在他们的头上。

    街上的行人,在走过消防队营房,停在圣卡特琳园地街的班家宅子的大车门前,便能望见一个摆满栽有花木的木盆的院子,院子底里有一座白色的圆亭,亭有两翼,都装了绿色的百叶窗,颇有让-雅克所梦想的那种牧场情趣。前此不出十年,在这圆亭上面,还耸立着一道高大的黑墙,形象奇丑,圆亭便紧靠着这道赤裸裸的墙。墙头便是拉弗尔斯监狱的巡逻道所在之处。

    圆亭背后的这道墙,令人想象出现在贝尔坎背后的密尔顿。

    那道墙尽管很高,但仍从墙头露出一道更黑的屋顶,那便是新大楼的屋顶。屋顶上有四扇全装了铁条的天窗,那便是气爽楼的窗子。一道烟囱从屋顶下伸出来,那便是穿过几层寝室的一道烟囱。

    气爽楼在新大楼的顶层,是一大间顶楼,有几道装了三层铁栏的门和两面都装了铁皮并布满特大铁钉的板门。我们打北头进去,左面有那四扇天窗,右面,正对着天窗有四个相当大的方形铁笼,四个笼子是分开的,它们之间有一条窄过道,笼子的下面一截是齐胸高的墙,上面一截是直达屋顶的铁栅栏。

    德纳第自二月三日晚上起,便被单独关在这样的一个铁笼里。人们始终没能查明,他是如何,以及和谁勾结,得到了一瓶那种据说是德吕发明的含有麻醉剂的药酒,这帮匪徒因而以“哄睡者”闻名于世。

    在好些监狱里都有那种奸役猾吏,半官半匪,他们协助越狱,向警察当局虚报情况,从中捞取油水。

    就在小伽弗洛什收留两个流浪儿的那天晚上,普吕戎和海嘴知道了巴伯已在当天早上逃走并将和巴纳斯山一起在街上接应他们。他们悄悄从床上爬起来,开始用普吕戎找来的那根钉子挖通他们床头边的壁炉烟囱。灰碴全落在普吕戎的床上,以免旁人听见。风雨夹着雷声,正推使各处的门在门臼中撞击,以至监狱里响起了一片骇人而有用的响声。被吵醒的囚犯们都假装睡着了,让海嘴和普吕戎行动。普吕戎手脚灵巧,海嘴体力充沛。狱监睡在一间对着寝室开一道铁栏门的单人房间里,在他听出动静以前,那两个凶顽的匪徒早已挖通墙壁,爬上烟囱,破开烟囱顶上的铁丝网,到了屋顶上面。雨和风来得更猛,屋顶是滑溜溜的。

    “一个多么好的开小差的夜晚!”普吕戎说。

    一道六尺宽、八丈深的鸿沟横在他们和那巡逻道之间。在那鸿沟的底里,他们还望见一个站岗兵士的步枪在黑暗中闪光。他们拿出普吕戎在牢里编的绳子,一头拴在烟囱顶上刚被他们扭曲的铁条上,一头向着巡逻道的上面甩出去,一个箭步便跨过了鸿沟,双手攀住墙边,翻身跨上去,一前一后,顺着那根绳子滑下去,落在班家宅子旁边的一个小屋顶上,接着又拉回他们的绳子,跳到班家院子里,穿过院子,推开门房门头上的小窗,抽动那根悬在小窗旁边的索子,开了大车门,便到了街上。

    从他们在黑暗中,手里捏着一根钉子,脑子里有着一个计划,爬起来立在床上算起,还不到三刻钟。

    不久他们便遇上了在附近徘徊的巴伯和巴纳斯山。

    他们的那根绳子,在抽回时断了,有一段还拴在屋顶上的烟囱口上。除了手掌皮几乎全被擦掉以外,他们并没有其他的伤。

    那晚,德纳第便已得到消息,不知他是怎么得到的,他老睡不着。

    将近凌晨一点钟时,夜黑极了,雨大风狂,他望见两个人影,在屋顶上,从他那铁笼对面的天窗外面闪过。其中的一个在天窗口上停了一下,不过一眨眼的时间。这是普吕戎。德纳第认清楚了,他心里明白。这已经够了。

    德纳第是被指控为黑夜手持凶器谋害人命的凶犯而受到囚禁和监视的。老有一个值班的兵士掮着枪在他的铁笼前面走来走去,每两个钟点换一班。气爽楼是由一个挂在墙上的烛台照明的。这犯人的脚上有一对五十斤重的铁球。每天下午四点,由一个狱卒带两只大头狗——当时还采用这种办法——来到他的铁笼里,把一块两斤重的黑面包、一罐冷水、一满瓢带几粒豆子的素汤放在他的床前,检查他的脚镣,敲敲那些铁件。这人每晚要带着他的大头狗来巡查两次。

    德纳第曾得到许可,把一根铁扦似的东西留下来,好插住他的面包钉在墙缝里,“免得给耗子吃了。”他说。由于德纳第是经常受到监视的,便没有人感到这铁扦有什么不妥。直到日后大伙儿才想起有个狱卒曾经说过:“只给他根木扦会更妥当些。”

    早上两点钟换班时把一个老兵撤走了,换来一个新兵。过了一会儿,那个带狗的人来巡查,除了感到那“丘八”过于年轻和“那种乡巴佬的样子”外,并没有发现什么,也就走了。过了两个钟头,到四点,又该换班,这才发现那新兵像块石头似的倒在德纳第的铁笼旁边,睡着了。至于德纳第,已不知去向。他的脚镣断了,留在方砖地上。在他那铁笼的顶上,有一个洞,更上面,屋顶上,也有一个洞。他床上的一块木板被撬掉了,也许还被带走了,因为日后始终没有找回来。在那囚牢里,还找到半瓶迷魂酒,是那兵士喝剩下来的,他已被蒙汗药蒙倒,他的刺刀也不见了。

    到这一切都被发觉时,大伙儿都认为德纳第已经远走高飞了。其实,他只逃出了新大楼,没有脱离危险。他的越狱企图还远没有完成。

    德纳第到了新大楼的屋顶上,发现普吕戎留下的那段绳子,还挂在烟囱顶罩上的铁条上,但是这段绳子太短,他不能像普吕戎和海嘴那样,从巡逻道上面逃出去。

    当我们从芭蕾舞街转进西西里王街时,便几乎立即遇到右手边的一小块肮脏不堪的空地。这地方,在前一世纪,原有一栋房子,现在只剩下一堵后墙了,那真正是一栋破烂房子的危墙,高达四层楼,竖在毗邻的房屋之间。这一残迹不难辨认,现在人们还能望见那上面的两扇大方窗,中间,最靠近右墙尖的那扇窗子顶<var>99lib?</var>上还横着一根方椽,这是作为承受压力的搁条装在那上面的,已有虫伤。过去人们从这些窗口可以望见一道阴森森的高墙,那便是拉弗尔斯监狱的围墙,墙头上便是巡逻道。

    那房屋被毁以后,留下一块临街的空地,空地的一半由一道有五根条石支撑着的栅栏围着,栅栏上的木板已经腐朽。栅栏里隐藏着一间小木棚,紧靠在那堵要倒不倒的危墙下面。栅栏上有一扇门,几年前,门上还有一根销子。

    德纳第在早上三点过后不久到达的地方便是在这危墙顶上。

    他是怎样来到这地方的呢?谁也说不清,也无从理解。闪电大致一直在妨碍他,也一直在帮助他。他是不是利用了那些盖瓦工人的梯子和脚手架,从一个房顶达到一个房顶,一个圈栏达到一个圈栏,一个间隔达到一个间隔,先是查理大帝院的大楼,再是圣路易院的大楼,巡逻道的墙头,从这里再爬到这破房子上的呢?但是在这样一条路线上,有许多无法解决的衔接问题,看来是不大可能的。他是不是把他床上的那块木板当作桥梁,从气爽楼架到巡逻道的墙头,再顺着围墙边,趴在地上,绕着监狱爬了一圈,才到达这幢破房子的呢?但是拉弗尔斯监狱的这条巡逻道的墙是起伏不平的,它时而高,时而低,在消防队营房那一带,它低下去,到了班家宅子,又高起来,一路上还被一些建筑所隔断,靠近拉莫瓦尼翁府邸那一段的高度便不同于对着铺石街那一段的高度,处处都是陡壁和直角,并且,哨兵们也不会看不见一个逃犯的黑影,因此德纳第所走的路线,要这样去解释,也仍旧bbr></abbr>说不通。以这两种方式,看来逃走都是不可能的。德纳第迫切渴望自由,因而情急智生,把深渊化为浅坑,铁栏门化为柳条篱,双腿残缺者化为运动员,瘫子化为飞鸟,愚痴化为直感,直感化为智慧,智慧化为天才,他是否临时创造发明了第三种办法呢?始终没有人知道。

    越狱的奇迹不总是能阐述清楚的。脱离险境的人,让我们反复说明,常靠灵机一动,在促成逃脱的那种精秘的微明中,常有星光和闪电,探寻生路的毅力是和奇文妙语同样惊人的。我们在谈到一个逃犯时,常会问道:“他怎么会翻过这房顶的呢?”同样,我们在谈到高乃依时,也常会问道:“他是从什么地方想出那句妙语‘死亡’的呢?”

    总之,淌着一身汗,淋着一身雨,衣服缕裂,双手被剥了皮,双肘流血,双膝被撕破了的德纳第来到了那堵危墙的“刃儿”上——照孩子们想象的说法——,他伸直了身体,伏在那上面,精疲力竭了。在他和街面之间还隔着一道四层楼高的陡峭削壁。

    他揣着的那根绳子太短了。

    他只能等待,脸如死灰,气力不济,刚才的指望全成了泡影,虽然仍在黑夜的掩蔽中,心里却老念着不久就要天亮,想到附近圣保罗教堂的钟马上就要报四点了,更是心惊胆战,到那时,哨兵要换班,人们将发现那哨兵躺在捅开了的屋顶下面,他丧魂失魄地望着身下的骇人的深度,望着路灯的微光,望着那湿漉漉、黑洞洞、一心想踏上却又危险万状、既能带来死亡又是自由所在的街心。

    他心里在琢磨,那三个和他同谋越狱的人是否已经脱逃,他们是否在等他,会不会来搭救他。他侧耳细听。自从他到达那上面以后,除了一个巡逻队以外,还没有谁在街上走过。凡是从蒙特勒伊、夏罗纳、万塞纳、贝尔西去市场的蔬菜贩子几乎全是由圣安东尼街走的。

    四点钟报了。德纳第听了毛发直竖。不大一会儿,监狱里便响起一片在发现越狱事件后必有的那种乱哄哄的惊扰声。开门,关门,铁门斗的尖叫,卫队的喧嚷,狱卒们的哑嗓子,枪托在院子里石板地上撞击的声音,都一齐传到了他的耳边。无数灯光在那些寝室的铁窗口忽上忽下,火炬在新大楼的顶上奔跑,旁边营房里的消防队员也调来了。火炬照着他们的钢盔,在各处的房顶上迎着风雨来来往往。同时,德纳第望见,靠巴士底广场那个方向,有一片灰暗的色彩,在苍茫凄惨的天边渐渐转白。

    他呢,陷在那十寸宽的墙头上,躺在瓢泼大雨的下面,左右两边都是绝地,动弹不得,既怕头晕掉下去,又怕重遭逮捕,他的思想,像个钟锤,在这样两个念头间来回摇摆:掉下去便只有死,不动又只有被捕。

    他正在悲痛绝望中,忽然看见——当时街道还完全是黑的——一个人顺着围墙,从铺石街那面走来,停在他德纳第仿佛临空挂着的那地方下面的空地上。这人到了以后,随即又来了第二个人,也是那样偷偷摸摸走来的,随后又是第三个,随后又是第四个。这些人会齐以后,其中的一个提起了栅栏门上的销子,四个人全走进了那有木棚的圈栏里。他们恰巧都站在德纳第的下面。这几个人显然是为了不让街上的过路人和守在几步以外拉弗尔斯监狱瞭望口的那个哨兵看见,才选择了这块空地作为他们交谈的地点。也应当指出,当时的大雨已把那哨兵封锁在他的岗<samp></samp>亭里。德纳第看不清他们的面孔,只得集中一个自叹生机已绝的穷途末路人所具有的那一点无所希冀的注意力,张着耳朵去听他们的谈话。

    德纳第仿佛看见他眼前有了一线希望,这些人说的是黑话。

    第一个轻轻地,但是清晰地说道:

    “我们走吧。我们还待在此地干啥?”

    第二个回答说:

    “这雨下得连鬼火也熄灭了。并且警察就要来了。那边有个兵在站岗。我们会在此地被人逮住。”

    “Icigo”和“icicaille”这两个字全当“此地”讲,头一个字属于便门一带的黑话,后一个属于大庙一带的黑话,这对德纳第来说,等于是一道光明。从“icigo”,他认出了普吕戎,普吕戎原是便门一带的歹徒,从“icicaille”,他认出了巴伯,巴伯干过许多行当,也曾在大庙贩卖过旧货。

    大世纪的古老黑话,也只有大庙一带的人还能说说,巴伯甚至是惟一能把这种黑话说得地道的人。他当时如果没有说“ici-caille”,德纳第绝不会认出他来,因为他把口音完全改变了。

    这时,第三个人插进来说:

    “不用急,再等一下。现在还不能肯定他不需要我们。”

    这句话是用法语说的,德纳第听到,便认出了巴纳斯山,此人的高贵处便在于能听懂任何一种黑话,而自己绝不说。

    第四个人没有开口,但是他那双宽肩膀瞒不了人。德纳第一眼便看出了。那是海嘴。

    普吕戎表示反对,他几乎是急不可耐,但始终压低着嗓子说道:

    “你在和我们说什么?客店老板大致没有逃成功。他不懂得这里的窍门,确是!撕衬衫,裂垫单,用来做根绳子,门上挖洞,造假证件,做假钥匙,掐断脚镣,拴好绳子甩到外面去,躲起来,化装,这些都得有点小聪明!这老倌大致没有能办到,他不知道工作!”

    巴伯说的始终是普拉耶和卡图什常说的那种正规古典的黑话,而普吕戎所用的是一种大胆创新、色彩丰富、敢于突破陈规的黑话,它们之间的不同,有如拉辛的语言不同于安德烈·舍尼埃的语言。巴伯接着说道:

    “你那客店老板也许当场就让人家逮住了。非有点小聪明不成。他还只是个学徒。他也许上了一个暗探的当,甚至被一个假装同行的奸细卖了。听,巴纳斯山,你听见狱里那种喊声没有?你看见那一片烛光。他已被抓住了,你放心!不成问题,他又得去坐他的二十年牢了。我并不害怕,我不是胆小鬼,你们全知道,但是现在只能溜走,要不,我们也跟着倒霉。你不要生气,还是跟我们一道去喝一瓶老酒吧。”

    “朋友有困难,我们总不能不管。”巴纳斯山嘟囔着。

    “我告诉你,他已经完了!”普吕戎说。“到如今,那客店老板已经一文不值。我们没有办法。我们还是走吧。我随时都感到一个警察已把我牵在他的手里。”

    巴纳斯山只能微微表示反对了,事情是这样:这四个人,带着匪徒们常有的那种彼此永不离弃的忠忱,曾不顾任何危险,在拉弗尔斯监狱四周徘徊了一整夜,希望看见德纳第忽然出现在某一处的墙头上。但是那天夜里的确太好了,倾盆大雨清除了各处街道上的行人,寒气越来越重,他们的衣服全湿透了,鞋底通了,监狱里响起了一片使人心慌的声音,时间过去了,巡逻队一再走过,希望渐渐渺茫,恐惧心逐渐回复,这一切都在迫使他们退却。巴纳斯山本人,也许多少算是德纳第的女婿,也让步了。再过片刻,他们便全散了。德纳第待在墙头上,气促心跳,正像墨杜萨海船上的罹难者,待在木排上面,远远望见一条船,却又在天边消失了。

    他不敢喊,万一被人听见,便全完了,他心生一计,最后的一计,一线微光;他把普吕戎拴在新大楼烟囱上被他解下来的那段绳子从衣袋里掏出来,往木栅栏圈子里丢去。

    绳子正好落在他们的脚边。

    “一个‘veuve’<span class=”” data-note=”“veuve”(寡妇),指绳子。(大庙的黑话)”></span>。”巴伯说。

    “我的‘tortouse’<span class=”” data-ortouse”(乌龟),指绳子。(便门的黑话)”></span>!”普吕戎说。

    他们抬头望去。德纳第把脑袋稍微伸出了一点。

    “快!”巴纳斯山说,“你另外的那一段绳子还在吗,普吕戎?”

    “在。”

    “把两段结起来,我们把绳子抛给他,他拿来拴在墙上,便够他下来了。”

    德纳第冒着危险提起嗓子说:

    “我冻僵了。”

    “回头再叫你暖起来。”

    “我动不了。”

    “你滑下来,我们接住你。”

    “我的手麻木了。”

    “拴根绳子在墙上,你总成吧。”

    “不成。”

    “我们非得有个人上去不行。”巴纳斯山说。

    “四层楼!”普吕戎说。

    一道泥灰砌的管道——供从前住在木棚里的人生火炉用的管道——贴着那堵墙向上伸展,几乎到达德纳第所在处的高度。烟囱已经有许多裂痕,并且全破裂了,现在早已坍塌,只留下一点痕迹。那管道相当窄。

    “我们可以打这儿上去。”巴纳斯山说。

    “一个‘ue’!”<span class=”” data-note=”“ue”(大风琴),指大人。(黑话)”></span>巴伯说,“钻这烟囱?决过不去!非得有个‘mion’<span class=”” data-note=”“mion”,小孩。(大庙的黑话)”></span>不成。”

    “非得有个‘mme’<span class=”” data-note=”“mme”,小孩。(便门的黑话)”></span>。”普吕戎说。

    “到哪儿去找小孩?”海嘴说。

    “等等,”巴纳斯山说,“我有办法。”

    他轻轻把栅栏门推开了一点,看明了街上没人,悄悄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朝着巴士底广场那个方向跑去了。

    七八分钟过去了,对德纳第来说却是八千个世纪,巴伯、普吕戎、海嘴都一直咬紧了牙,那扇门终于又开了,巴纳斯山,上气不接下气,领着伽弗洛什出现了。雨仍在下,因而街上绝无行人。

    伽弗洛什走进栅栏,若无其事地望着那几个匪徒的脸。头发里雨水直流。海嘴先开口对他说道:

    “伢子,你是个大人吧?”

    伽弗洛什耸了耸肩,回答说:

    “像我这样一个‘mme’是一个‘ue’,像你们这样的‘ues’却是些‘mmes’。”

    “这小子说话好不厉害!”巴伯说。

    “巴黎的孩子不是湿草做的。”普吕戎说。

    “你们要怎么?”伽弗洛什说。

    巴纳斯山回答说:

    “从这烟囱里爬上去。”

    “带着这个寡妇。”巴伯说。

    “还得拴上这只乌龟。”普吕戎跟着说。

    “在这墙上。”巴伯又说。

    “在那窗子的横杠上。”普吕戎补充。

    “还有呢?”伽弗洛什问。

    “就这些!”海嘴回答说。

    那野孩细看了那些绳子、烟囱、墙、窗以后,便用上下嘴唇发出那种无法说清、表示轻蔑的声音,含义是:

    “屁大的事!”

    “那上面有个人要你去救。”巴纳斯山又说。

    “你肯吗?”普吕戎问。

    “笨蛋!”那孩子回答说,仿佛感到那句话问得太奇怪,他随即脱下鞋子。

    海嘴一把提起伽弗洛什,将他放在板棚顶上,那些蛀伤了的顶板在孩子的体重下面直闪,他又把普吕戎在巴纳斯山离开时重新结好了的绳子递给他。孩子向那烟囱走去,烟囱在接近棚顶的地方有一个大缺口,他一下便钻进去了。他正在往上爬的时候,德纳第望见救星来了,有了生路,便把脑袋伸向墙边,微弱的曙光照着他那浸满了汗水的额头,土灰色的颧骨,细长、开豁的鼻子,散乱直竖的灰白头发,伽弗洛什已经认出了他。

    “哟!”他说,“原来是我的老子!……呵!没有关系。”

    他随即一口咬住那根绳子,使劲往上爬。

    他到达破屋顶上,像骑马似的跨在危墙的头上,把绳子牢固地拴在窗子头上的横条上。

    不大一会儿,德纳第便到了街上。

    一踏上街心,感到自己脱离了危险,他便不再觉得疲乏麻木,也不再发抖了,他刚挣脱的那种险恶处境,像一溜烟似的全消逝了,他完全恢复了他固有的那种凶残少见的性格,感到自己能站稳,能自主,踏步前进了。这人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是:

    “现在,我们打算去吃谁呢?”

    这个透明到可怕的字,不用再解释了,它的含义既是杀,又是谋害,又是抢劫。“吃”的真正意义是“吞下去”。

    “大家站拢点,”普吕戎说,“我们用三两句话来谈一下,然后大家立刻分手。卜吕梅街有件买卖,看来还有点搞头,一条冷清的街,一幢孤零零的房子,一道古老的朽铁门对着花园,孤孤单单的两个女人。”

    “好嘛!何不来一下呢?”德纳第问。

    “你的女儿,爱潘妮,已经去看过了。”巴伯回答说。

    “她给了马侬一块饼干,”海嘴接着说,“没有搞头。”

    “这姑娘并不傻,”德纳第说,“可是应当去瞧瞧。”

    “对,对,”普吕戎说,“应当去瞧瞧。”

    这时,那几个人好像全没注意伽弗洛什,伽弗洛什坐在一块支撑栅栏的条石上,望着他们谈话,他等了一会,也许是在等他父亲向他转过来吧,随后,他又穿上鞋子,说道:

    “事情是不是完了?不再需要我了吧,你们这些人?我要走了。我还得去把我那两个孩子叫起来。”

    说完,他便走了。

    那五个人,一个跟着一个,也走出了木栅栏。

    当伽弗洛什转进芭蕾舞街不见时,巴伯把德纳第拉到一边,问他说:

    “你留意那个孩子没有?”

    “哪个孩子?”

    “爬上墙头,把绳子捎给你的那个孩子。”

    “我没有怎么留意。”

    “嗯,我也不知道,我好像觉得那是你的儿子。”

    “管他的!”德纳第说,“不见得吧。”

    他便也走开了。

    一 源

    “Pigritia”<span class=”” data-note=”拉丁文:“懒惰”。”></span>是个可怕的字。

    它生出一个世界,“la pègre”,意思是“盗窃”,和一个地狱,“la pégrenne”,意思是“饥饿”。

    因此,懒惰是母亲。

    她有一个儿子,叫盗窃,和一个女儿,叫饥饿。

    我们现在在谈什么?谈黑话问题。

    黑话是什么?它是民族同时又是土语,它是人民和语言这两个方面的盗窃行为。

    三十四年前,这个阴惨故事的叙述者在另一本和本书同一目的的著作中<span class=”” data-note=”指《一个死囚的末日》。”></span>,谈到过一个说黑话的强盗,在当时曾使舆论哗然。“什么!怎么!黑话!黑话终究是太丑了!这话终究是那些囚犯、苦役牢里的人、监狱里的人、社会上最恶的人说的!”等等,等等,等等。

    我们从来就没有听懂过这类反对意见。

    从那时起,两个伟大的小说家,一个是人心的深刻的观察者,一个是人民的勇敢的朋友,巴尔扎克和欧仁·苏,都像《一个死囚的末日》的作者在一八二八年所作的那样,让一些匪徒们用他们本来的语言来谈话,这也引起了同样的反对。人们一再说道:“这些作家写出了这种令人作呕的俗话,他们究竟想要我们怎么样?黑话太丑了!黑话使人听了毛骨悚然!”

    谁会否认这些呢?肯定不会。

    当我们要深入观察一个伤口、一个深渊或一个社会时,从几时起,又有谁说过“下得太深,下到底里去是种错误”呢?我们倒一向认为深入观察有时是一种勇敢的行为,至少也是一种朴素有益的行动,这和接受并完成任务是同样值得加以注意并寄予同情的。不全部探测,不全部研究,中途停止,为什么要这样呢?条件的限制可使探测工作中止,但探测者却不应该中止工作。

    当然,深入到社会结构的底层,在土壤告罄污泥开始的地方去寻找,到那粘糊糊的浊流中去搜寻,抓起来并把那种鄙俗不堪、泥浆滴答的语言,那种脓血模糊、每个字都像秽土中幽暗处那些怪虫异豸身上的一个肮脏环节,活生生地丢在阳光下和众人前,这并不是种吸引人的工作,也并不是种轻而易举的工作。在思想的光辉下正视着公然大说特说着的骇人的大量的黑话,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凄惨的了。它确实像一种见不得太阳刚从污池里捞出来的怪兽。人们仿佛见到一片活生生的长满了刺的怪可怕的荆棘在抽搐、匍匐、跳动,钻向黑处,瞪眼唬人。这个字像只爪子,另一个字像只流血的瞎眼,某句话像个开合着的蟹螯。这一切都是活bbr>.99lib?</abbr>着的,以某种杂乱而有秩序的事物的那种奇丑的生命力活动着。

    现在我们要问,丑恶的事物,从几时起被排斥不研究呢?疾病又从几时起驱逐了医生呢?一个人,拒绝研究毒蛇、蝙蝠、蝎子、蜈蚣、蜘蛛,见了这些便把 5b83.” >它们打回到它们的洞里去,同时还说:“啊!这太难看了!”这样还能设想他是个生物学家吗?掉头不顾黑话的思想家有如掉头不顾痈疽的外科医师。这也好比是一个不大想根究语言的实际问题的语言学家,一个不大想钻研人类的实际问题的哲学家。因此,必须向不明真相的人说清楚,黑话是文学范畴中的一种奇迹,也是人类社会的一种产物。所谓的黑话究竟是什么呢?黑话是穷苦人的语言。

    到此,人们可以止住我们,人们可以把这一事理广泛运用到其他范畴,虽然广泛运用有时能起冲淡的作用,人们可以对我们说,所有的手艺,一切职业,也不妨加上等级社会中的所有一切阶层,各种各样的知识都有它们的黑话。商人说“蒙培利埃可发售”,“优质马赛”;兑换商说“延期交割,本月底的手续贴补费”;玩纸牌的人说“通行无阻,黑桃完啦”;诺曼底群岛的法庭执达吏说“在租户有禁令的地段,在宣布对拒绝者的不动产有继承权时,不能从这地段要求收益”;闹剧作家说“喝了倒彩”;喜剧作家说“我垮了”;哲学家说“三重性”;猎人说“红野禽,食用野禽”;骨相家说“友善,好战,热中于秘密”;步兵说“我的黑管”;骑兵说“我的小火鸡”;剑术师说“三度,四度,冲刺”;印刷工人说“加铅条”;所有这些印刷工人、剑术师、骑兵、步兵、骨相家、猎人、哲学家、喜剧作家、闹剧作家、法庭执达吏、玩纸牌的人、兑换商、商人,全是在说黑话。画家说“我的刷子”;公证人说“我的跳来跳去的人”;理发师说“我的助手”;鞋匠说“我的帮手”,也是在说黑话。严格地说,假使我们一定要那么看,所有那些表达右边和左边的种种方式,如海员们所说的“船右舷”和“左舷”,舞台布景人员所说的“庭院”和“花园”,教堂勤杂人员所说的“圣徒的”和“福音的”,也还都是黑话。从前有过女才子的黑话,今天也有娇娘子的黑话。朗布耶的府第和圣迹区相去不远。还有公爵夫人的黑话,王朝复辟时期的一个极高贵又极美丽的夫人在一封情书里写的这句话便可以证明:“你从所有这些诽谤中可以找到大量根据,我是不得不逃出来的啊。”外交界的数字和密码也是黑话,教廷的国务院以“二十六”作为罗马的代号,以“grkztntgzyal”为使臣的代号,以“abfxustgrnogrkzu tu XI”为摩德纳公爵的代号,便是黑话。中世纪的医生称胡萝卜、小红萝卜和白萝卜为“opoponach,perfrosum,reptitalmus,dracatholicum angelorum,postmegorum”,也是在说黑话。糖厂主说“砂糖、大糖块、净化糖、精制块糖、热糖酒、黄糖砂、块糖、方块糖”,这位诚实的厂主是在说黑话。二十年前评论界里的某一派人常说“莎士比亚的一半是来自文字游戏和双关的俏皮话”,他们是在说黑话。有两个诗人和艺术家意味深长地说,如果德·蒙莫朗西先生对韵文和雕塑不是行家的话,他们便要称他为“布尔乔亚”,这也是在说黑话。古典的科学院院士称花为“福罗拉”,果为“波莫那”,海为“尼普顿”,爱情为“血中火”,美貌为“迷人”,马为“善跑”,白帽徽或三色帽徽为“柏洛娜<span class=”” data-note=”柏洛娜(Bellone),罗马神话中之女战神,战神玛斯之妻或姐妹,为玛斯准备战车。”></span>的玫瑰”,三角帽为“玛斯的三角”,这位古典院士是在说黑话。代数、医学、植物学也都有它们的黑话。人在船上所用的语言,让·巴尔、杜肯、絮弗朗和杜佩雷等人在帆、桅、绳索迎风呼啸,传声筒发布命令,舷边刀斧搏击,船身滚荡,狂风怒吼,大炮轰鸣中所用的那种极其完整、极其别致、令人赞赏的海上语言也完全是一种黑话,不过这种具有英雄豪迈气概的黑话和流行于鬼蜮世界的那种粗野的黑话比起来,确有雄狮与豺狗之分。<dfn></dfn>

    这是无疑的。然而,不论人们说什么,这样去认识黑话这个词,总还是就广义而言,而且还不是人人都能接受的。至于我们,我们却要为这个词保存它旧时的那种确切、分明、固定的含义,把黑话限制在黑话的范围里。真正的黑话,精彩的黑话(假定这两个词可以连缀在一起的话),古老到无从稽考自成一个王国的黑话,我们再重复一次,只不过是穷苦社会里那种丑恶、使人惊疑、阴险、奸宄、狠毒、凶残、暧昧、卑鄙、隐秘、不祥的语言而已。在堕落和苦难的尽头,有一种极端穷苦的人在从事反抗,并决计投入对幸福的总体和居于统治地位的法律的斗争,这种可怕的斗争,有时狡猾,有时猛烈,既险恶又凶狠,它用针刺(通过邪恶手段),也用棍棒(通过犯罪行为),向社会秩序进行攻击。为了适应这种斗争的需要,穷人便发明了一种战斗的语言,这便是黑话。

    把人类说过的任何一种语言,也就是说,由文明所构成或使文明更复杂的因素之一,不论好坏,也不论是否完整,去把它从遗忘和枯井中拯救出来,使它能幸存下去,免于泯没,这也就是对社会提供进行观察的资料,为文明本身作出了贡献。普劳图斯,在有意或无意中,让两个迦太基士兵用腓尼基语谈话,便作了这种贡献;莫里哀曾使他的许多角色用东方语言和各色各样的方言谈话,也作出了这种贡献。这儿又出现了反对意见:腓尼基语,妙极!东方语,也很好!甚至方言,也还说得过去!这些都是某国或某省的语言。可是这黑话?把黑话保留下来有什么好处呢?让黑话“幸存下去”有什么好处呢?

    对此,我们只打算回答一句话。如果说一国或一省所说的语言是值得关怀的,那么,就还有比这更值得注意研究的东西,那就是一个穷苦层所说的语言。

    这种语言,在法国,举例说,便说了四百多年,说这种语言的不仅是某一个穷苦层,而是整个穷苦层,在人类中可能存在的整个穷苦层。

    并且,我们要强调,对社会的畸形和残疾进行研究,把它揭示出来以便加以医治,这种工作是绝不能单凭个人好恶而加以选择或放弃的。研究习俗和思想的历史学家的任务的严<dfn>99lib.</dfn>肃性决不在研究大事的历史学家之下。后者所研究的是文明的表层、王冠的争夺、王子的出生、国君的婚姻、战争、会议、著名的大人物、阳光下的兴衰变革,一切外表的东西;而另一种历史学家研究的是内容、实质、劳动、苦难、期待着的人民、被压迫的妇女、呻吟中的儿童、人与人的暗斗、隐秘的暴行、成见、公开的不平等待遇、法律的暗中反击、心灵的秘密演变、群众的隐微震颤、饿到快死的人、赤脚露臂的无依靠的人、孤儿孤女、穷愁潦倒蒙羞受辱的人和在黑暗中流浪的一切游魂野鬼。他应怀着满腔怜悯心,同时以严肃的态度下到那些进不去的坑窟里,像同胞兄弟和法官似的去接近那些在那里横七竖八搅作一团的人、流血的人和动武的人、哭泣的人和咒骂的人、挨饿的人和大嚼的人、吞声忍泪和为非作歹的人。难道这些观察人们心灵的历史学家的责任比不上那些研究外部事物的历史学家吗?谁能认为但丁要说的东西比马基雅弗利少些呢?文明的底蕴是不是因为比较深奥、比较幽暗便不及表相那么重要呢?在我们还没有认识山洞时,我们能说已经认清山了吗?

    我们还要顺便指出,根据上面所说的那几句话,我们可以推论出两类截然不同的历史学家,其中的区别并不存在于我们的思想里。一个研究各族人民公开的、可见的、明显的群众生活的历史学家,如果他不同时也洞悉他们隐蔽的较深的生活,便不是一个优秀的历史学家;而一个人,如果不能在需要时成为外部事物的历史学家,也就不可能成为一个良好的内在事物的历史学家。习俗和思想的历史是渗透在大事的历史里的,反过来也是如此。这是两类互相影响、随时互相关连、经常互为因果的不同事物。上苍刻画在一个国家表面上的线条,必有暗淡而明显的平行线,在它的底里的任何骚乱也必然引起表面的震动。历史既然包罗一切,真正的历史学家便应过问一切。

    人并不是只有一个圆心的圆圈,它是一个有两个焦点的椭圆。事物是一个点,思想是另一个点。

    黑话只不过是语言在要干坏事时用来改头换面的化妆室。它在这里换上面罩似的词句和破衣烂衫似的隐喻。

    这样,它便成了面目可憎的。

    人们几乎认不出它的真面目了。这确是法兰西语言,人类的伟大语言吗?它准备上台,替罪行打掩护,适合扮演整套坏戏中的任何角色。它不再好好走路,而是一瘸一拐的,它两腋支在圣迹区的拐杖上蹒跚前进,拐杖还可以一下变成大头棒,它自称是托钵行乞的,牛鬼蛇神把它装扮成种种怪模样,它爬行,也能昂头竖起,像蛇的动作。它从此能担任任何角色,作伪的人把它变成斜视眼,放毒的人使它生了铜锈,纵火犯替它涂上松烟,杀人犯替它抹上胭脂。

    当我们在社会的门边,从诚实人这方面去听时,我们的耳朵会刮到一些门外人的对话。我们能分辨出一些问话和一些答话。我们听到一种可恶的声音在窃窃私语,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像是人在说话,但更像狗吠,不全像人话。这便是黑话了。那些字是畸形的,带一种不知是什么怪兽的味道。我们仿佛听见了七头蛇在说话。

    这是黑暗中的鬼语。轧轧聒耳,翕张如风,仿佛黄昏时听人猜哑谜。人在苦难时眼前一片黑,犯罪时眼前更黑,这两种黑凝结在一起便构成黑话。天空中的黑,行动上的黑,语言里的黑。这是种可怕的癞虾蟆语言,它在茫茫一大片由雨、夜、饥饿、淫邪、欺诈、横暴、裸体、毒气、严冬(穷苦人的春秋佳日)所构成的昏黄迷雾中来往跳跃,匍匐,唾沫四溅,像魔怪似的扭曲着身体。

    对于受到惩罚的人我们应当有同情心。唉!我们自己是些什么人?向你们谈话的我是什么人?听我谈话的你们又是什么人?我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谁能肯定我们在出生以前什么也没有做过呢?地球和牢狱并非绝无相似之处。谁能说人不是天条下再次下狱的囚犯呢?

    你们把眼睛凑近去细察人生吧。从各个方面去看,我们会感到人的一生处处是惩罚。

    你是个被人称作幸福的人吗?好吧,可你没有一天不是忧心忡忡的。每天都有大的烦恼或小的操心。昨天你曾为一个亲人的健康发抖,今天你又为自己的健康担忧,明天将是银钱方面的麻烦,后天又将受到一个诽谤者的抨击,大后天,一个朋友的坏消息;随后又是天气问题,又是什么东西砸破了,丢失了,又是遇到一件什么开心事,但心里不安或使脊梁骨也不好受了;另一次又是什么公事进展问题。还不去算内心的种种痛苦,没完没了,散了一片乌云,又来一片乌云。一百天里难得有一天是充满欢乐和阳光的。还说什么你是属于这少数享福人里的!至于其余的人,他们却老待在那种终年不亮的沉沉黑夜里。

    有思想的人很少用这样的短语:幸福的人和不幸的人。这个世界显然是另一个世界的前厅,这儿没有幸福的人。

    人类的真正区分是这样的:光明中人和黑暗中人。

    减少黑暗中人的人数,增加光明中人的人数,这就是目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要大声疾呼:教育!科学!学会读书,便是点燃火炬,每个字的每个音节都发射火星。

    可是光明不一定就是欢乐。人在光明中仍然有痛苦,过度的光能引起燃烧。火焰是翅膀的敌人。燃烧而不中止飞翔,那只是天仙的奇迹。

    当你已有所悟并有所爱,你还是会痛苦的。曙光初现,遍地泪珠。光明中人想到了黑暗中的同类,能不垂泪欷歔。

    二 根

    黑话是黑暗中人的语言。

    思想在它那最幽暗的深处起伏翻腾,社会哲学,面对这种受过烙刑而又顽抗的谜语似的俗话,不能不作最沉痛的思考。这里有明显的刑罚。每个音节都有烙痕。通常语言的词汇在这里出现时也仿佛已被刽子手的烙铁烙得缩蹙枯焦。有些似乎还在冒烟。某些句子会给你这样一种印象:仿佛看见一个盗匪突然剥下了衣服,露出一个有百合花烙印的肩头<span class=”” data-note=”法国古代用烙刑在犯人右肩上烙一个百合花形的烙印。百合花是法国封建时代的国花。”></span>。人们几乎要拒绝用这些被法律贬斥了的词汇来表达思想。那里所用的隐喻法有时是那么大胆,致使人们感到它是箍过铁枷的。

    可是,尽管这一切情况,也正因为这一切情况,这种奇特的俗话,在对锈铜钱和金勋章都没有成见、一概收藏的方格大柜里,也就是所谓文学的领域里,理应有它的一格地位。这黑话,不管你同意不同意,是有它的语法和诗律的。这是一种语言。如果我们能从某些单词的丑恶中看出曼德朗<span class=”” data-note=”曼德朗(Mandrin,1724—1755),法国著名强人。”></span>的影响,我们也能从某些换喻的卓越中感到维庸也曾说过这种话。

    这句隽永而极著名的诗:

    Mais où sont les neiges d’antan?<span class=”” data-note=”法国中世纪诗人弗朗索瓦·维庸的名句:“往年的雪又在哪儿呢?””></span>

    就是一句黑话诗。“Antan”(来自“ante annum”),这是土恩王国<span class=”” data-note=”土恩王国(Thunes),十五世纪巴黎乞丐集团之一,聚居在圣迹区。参阅雨果另一小说 href=’310/im’>《巴黎圣母院》。”></span>黑话里的字,意思是“去年”,引申为“从前”。三十五年前,在一八二七年那次大队犯人出发的时期,人们还可在比塞特监狱的一间牢房里看见这句由一个被发配大桡船服刑的土恩王用钉子刻在墙上的名言:“Les dabs d’antan trimaient siempre pour la pierre du Coёsre.”这句话的意思是“从前的国王总是要去举行祝圣典礼的。”在这个国王的思想里,祝圣,便是苦刑。

    “Décarade”这个字所表达的意思是一辆重车飞奔出发,据说这字源出于维庸,这倒也相称。这个字令人想见四只铁蹄下面的火花,把拉封丹这句美好的诗:

    <small>六匹骏马拉着一辆马车。</small>

    压缩在一个巧妙的拟声词里了。

    从纯文学的角度看,也很少有比黑话更为丰富奇特的研究题材了。这是语言中整整一套语言,一种病态的树瘤,一种产生肿瘤的不健康的接枝,一种根子扎在高卢老树干上,虬枝怪叶满布在整整半边语言上的寄生植物。这可称为黑话的第一个方面,通俗方面。但是,对那些以应有的严肃态度——也就是说像地质学家研究地球那样——研究语言的人来说,黑话却真像一片真正的冲积土。当我们往下挖掘,在深浅不一的地方发现,在黑话中比古代法兰西民族语言更往下的地方有普罗旺斯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东方语(地中海沿岸各港口的语言)、英语和德语,有罗曼语的三个分支法兰西罗曼语、意大利罗曼语和罗曼罗曼语,有拉丁语,最后还有巴斯克语和克尔特语。深厚离奇的结构。这是所有穷苦人在地下共同起造的建筑。每一个被诅咒的部族都铺上了它的一层土<dfn></dfn>,每一种痛苦都投入了它的一块石,每一颗心都留下了它的一撮砂。无数恶劣、卑下、急躁、度过人生便消失在悠悠宇宙中的灵魂还几乎以原有形象存留在我们中间,凭借一个词的奇形怪状显现在我们的眼前。

    要从西班牙语方面谈谈吗?这里大量存在着古老的哥特语的黑话。例如“boffette”(风箱),出自“bofeton”;“vantane”和后来的“vanterne”(窗子),出自“vantana”;“gat”(猫),出自“gato”;“acite”(油),出自“aceyte”。要从意大利语方面谈谈吗?例如“spade”(剑),出自“spada”;“carvel”(船),出自“caravella”。要从英语方面谈谈吗?例如“bichot”(主教),出自“bishop”;“raille”(间谍),出自“rascal”,“rascalion”(流氓);“pilche”(套子),出自“pilcher”(鞘)。要从德语方面谈谈吗?例如“caleur”(侍者),出自“kellner”;“hers”(主人),出自“herzog”(公爵)。要从拉丁语方面谈谈吗?例如“frangir”(破),出自“frangere”;“affurer”(偷盗),出自“fur”;“e”(链条),出自“a”。有一个字,以一种强大的力量和神秘的权威出现在大陆上的一切语言中,那便是“magnus”这个字,苏格兰语用它来构成它的“mac”(族长),如“Mac-Far-lane”,“Mac-Callummore”(应注意“mac”在克尔特语里作“儿子”解释);黑话用它来构成“meck”,后又变为“meg”,也就是说“上帝”。要从巴斯克语方面谈谈吗?例如“gahisto”(鬼),出自“gaztoa”(恶);“sabon”(晚安),出自“gabon”(晚上好)。要从克尔特语谈谈吗?例如“blavin”(手帕),出自“blavet”(喷泉);“ménesse”(女人,含有恶意的说法),出自“meinec”(戴满钻石的);“barant”(溪流),出自“baranton”(泉水);“goffeur”(锁匠),出自“goff”(铁匠);“guédouze”(死神),出自“guenn-du”(白和黑)。最后还要知道这些事吗?黑话称埃居为“maltaise”,这词来自对从前马耳他大桡船上通行的钱币的回忆<span class=”” data-note=”Maitaise,马耳他的钱币。”></span>。<u></u>

    除了刚才就语言学方面指出的种种来源以外,黑话还另有一些更为自然、直接出自人们意识的根源。

    第一,字的直接创造。这在语言中是难于理解的。用一些字去刻画一些有形象的事物,既说不出通过什么方式,也说不出为了什么理由。这是人类任何一种语言最原始的基石,我们不妨称它为语言的内核。黑话中充斥着这一类的字,一些自然浑成、凭空臆造、不知来自何处出自何人、既无根源也无旁据也无派生的词,一些独来独往、粗野不文、有时面目可憎、却具有奇特的表现力和生命力的词。刽子手(taule),森林(sabri),恐惧、逃跑(taf),仆从(larbin),将军、省长、部长(pharos),魔鬼(ra-bouin)。再没有比这些又遮掩又揭露的字更奇怪的东西了。有些字,如“rabouin”,既粗俗又骇人,使你想象出独眼巨人作的鬼脸。

    第二,隐喻。一种既要完全表达又要完全隐瞒的语言,它的特点便是增加比喻。隐喻是一种谜语,是企图一逞的盗匪和阴谋越狱的囚犯的藏身之处。没有任何语言能比黑话更富于隐喻的了。“Dévisser le coco”(扭脖子),“tortiller”(吃),“être gerbé”(受审),“un rat”(一个偷面包的贼),“il lansquine”(下雨),这是句非常形象化的古老的话,多少带有它那时代的烙印,它把雨水的斜长线条比作长矛队的斜立如林的矛杆,把“下刀子”这一通俗换喻表现在一个字里了。有时,黑话从第一阶段进入第二阶段的过程中,某些字会从野蛮的原始状态转入隐喻。“鬼”不再是“rabouin”,而变成“boulanger”,也就是说,把东西送进炉子的人。这样比较风趣,却减了气派,仿佛是继高乃依而起的拉辛,继埃斯库罗斯而起的欧里庇得斯。黑话中某些跨两个时代的句子兼有粗野和隐喻的性格,就像凹凸镜里的鬼影。“Les sueurs vont sollicer des gails à Ia lune”(贼将在夜里去偷马),这给人一种如见鬼群的印象,不知看见的是什么。

    第三,应急之策。黑话凭借语言而生存。它按自己一时兴之所至而加以利用,它在语言中随意信手拈取,并且常常在必要时简单粗暴地加以歪曲。有时,它用一些改变原形的普通字,夹杂在纯黑话的专用词中,构成一些生动的短语,我们能在这里感到前两种因素——直接创造和隐喻——的混合使用:“Le cab jaspine,je marronne que la roulotte de Pantin trime dans le sabri.”(狗在咬,我怀疑巴黎的公共马车已进入树林。)“Le dab est sinve,la dabuge est merloussière,la fée est bative.”(老板傻,老板娘狡猾,姑娘漂亮。)还有一种最常见的情况,为了迷惑别人的听觉,黑话只从“aille”,“ue”,“iergue”或“uche”这些字尾中不加区别地任选一个,替日常语言所用的一些字加上一条非常难听的尾巴。例如:“Vousiergue trouvaille bue ce gigotmuche?”(你认为这羊后腿好吗?)这是卡图什对一个狱卒说过的一句话,他要问的是他所赠送的越狱款是否合他的意。近年来,才添了“mar”这个字尾。

    黑话是一种常具有腐蚀性的俗话,因而它自身也易于被腐蚀。此外,它总是要遮遮掩掩,一旦感到自己已被识破,便又改头换面。正和一切植物相反,它一见太阳,便得死亡。因而黑话一直是处在不停的败坏和新生中,它隐秘、迅捷、从不停息地工作。它在十年中所走的路比普通语言在十个世纪中所走的路还远些。于是“larton”(面包)变成“lartif”,“gail”(马)变成“gaye”,“fertanche”(麦秸)变成“fertille”,“momignard”(小孩)成了“momacque”,“siques”(破烂衣服)成了“frusques”,“chique”(教堂)成了“égrugeoir”,“colabre”(颈子)成了“colas”。“鬼”最初是“gahisto”,后来变成“rabouin”,继又改为“boulanger”(面包师傅);神甫是“rati”,继为“sanglier”(野猪);匕首是“vingt-deux”(二十二),继为“surin”,继又为“lingre”;警察是“railles”(耙子),后来改为“roussins”(高大的马),再改为“rousses”(红毛女人),再改为“mards de lacets”(卖棉纱带的小贩),再改为“coqueurs”,再改为“es”;刽子手是“taule”(铁砧的铁皮垫子),后来改为“Charlot”(小查理),再改为“atigeur”,再改为“becquillard”。在十七世纪,“互殴”是“se donner du tabac”(互敬鼻烟),到十九世纪,却成了“se chiquer la gueule”(互咬狗嘴)。在这两个极端之间曾改变过二十种不同的说法。卡图什的黑话对于拉色内尔,几乎是希伯来语。这种语言的词正如说这种语言的人一样,永不停息,总是在逃避。

    但是,在某些时候,由于变来变去,古老的黑话也会再次出现成为新的。它有一些保存自己的据点。大庙保存了十七世纪的黑话;比塞特,当它还是监狱时,也保存了土恩王国的黑话。在那些黑话里,人们可以听到古代土恩王国居民所用的“anche”这字尾。“Boyau”?(你喝吗?)“il croyanche”(他信)。但是永恒的变化仍然是一条规律。

    一个从事哲学的人,如果能有一段时间来研究这种不断消失的语言,他便会落在苦痛而有益的沉思里。没有任何研究工作会比这更有功效,更富于教育意义。黑话中的每个隐喻和每个词源都是一个教训。在那些人中,“打”作“伪装”解释,他“打”病,狡诈是他们的力量。

    对他们来说,“人”的概念是和“黑影”的概念分不开的。夜是“sue”,人是“ue”。人是夜的派生字。

    他们已习惯于把社会当作杀害他们的环境,当作一种致命的力量来看待。他们谈到自己的自由正如人们谈到自己的健康一样。一个被逮捕的人是个“病人”,一个被判了刑的人是个“死人”。

    被埋在四堵石墙里的囚犯所最怕的是那种冰冷的独居生活,他称地牢为“castus”。在这种阴森凄惨的地方,外界的生活总是以它最欢快的形象出现的。囚犯拖着脚镣,你也许以为他所想念的是脚能走路吧?不,他所想念的是脚能跳舞,万一他能锯断脚镣,他的第一个念头就将是“他现在能跳舞了”,因此他把锯子叫做“村镇中的舞会”。一个“人名”是一个“中心”,一种极深的相似。匪徒有两个脑袋,一个指导他的行动使他度过一生的脑袋,一个到他临死那天还留在他肩上的脑袋,他称那个唆使他犯罪的脑袋为“神学院”,替他抵罪的那个脑袋为“树桩子”。当一个人到了只剩下一身破衣和一腔恶念、在物质和精神两方面都已堕落到“无赖”这个词所具有的双重意义时,他便是到了犯罪的边缘,他像一把锋利的快刀,有着双刃:穷苦和凶恶,不过黑话不说“一个无赖”,它说“一个磨快了的”。苦役牢是什么?是该诅咒的火坑和地狱。苦役犯叫做“成束的柴枝”。最后,歹徒们替监狱取了个什么名字呢?“学府”。整整一套惩罚制度可以从这个词里产生出来。

    你们要不要知道苦役牢里的那些歌,在专用词汇里所谓“lir onfa”的那种叠歌,多半是从什么地方开出花来的呢?请听我说:

    从前在巴黎的小沙特雷,有个长长的大地牢。这地牢紧贴着塞纳河,比河水低八尺。什么窗子通风洞它全没有,惟一的洞口是一道门。人可以进去,空气却进不去。地牢顶上是石砌的圆拱顶,地上是十寸厚的稀泥。地上原是铺了石板的,但由于水的渗透,石板全腐烂了,遍地是裂缝。离地八尺高的地方有根粗重的长梁,从地道的这一端伸到另一端,从这巨梁上,每隔一定距离便垂下一根三尺长的铁链,链子头上挂一个铁枷。这地牢是用来看管那些发配大桡船的犯人的,直到他们被遣送到土伦去的那天为止。这些犯人,一个个被推到那横梁下面,去接受那条在黑暗中摇摇摆摆等待着他们的铁器。那些链子,像垂着的胳膊,还有那些枷,像张着的手掌,把一个个可怜人的颈子掐起来。铆钉钉上以后,他们便在那里待着。链条太短,他们躺不下去。他们呆呆地待在那地牢里,在那样的一个黑洞里,那样的一根横梁下面,几乎是挂着的,得使尽全力才能摸到面包或水罐,头顶着圆拱顶,半条腿浸在稀泥里,粪便沿着两腿淌下去,疲乏到浑身酥软,如遭四马撕裂的死刑那样,弯着胯骨,屈着膝头,两手攀住链条,这才能喘一口气,只能立着睡觉,还得随时被铁枷掐醒,有些人也就不再醒了。要吃东西,他们得用脚跟把别人丢在污泥里的面包顺着大腿推送到自己的手里。他们这样得待多久呢?一个月,两个月,有时六个月,有一个待了一整年。这里是大桡船的接待室。偷了国王的一只野兔,便得到那里去待待。在这坟墓地狱里面,他们干些什么呢?干人在坟墓里所能干的,他们等死,也干人在地狱里所能干的,他们歌唱。因为凡是希望断 7edd.” >绝的地方,一定有歌声。在马耳他的水面上,当一只大桡船摇来时,人们总是先听到歌声,后听到桡声。苏尔旺尚,那个违禁打猎的可怜人,便在这小沙特雷的地牢里待过,他说:“当时支持着我的便是诗韵。”诗味索然,韵有什么用处呢?几乎所有用黑话唱出的歌全产生在这地牢里。蒙哥马利大桡船上的那首悲切的叠歌“Timаloumisаiimoulаmison”便是从巴黎大沙特雷的那个地牢里唱起的。这些歌多半是凄凄惨惨的,有几首是愉快的,有一首却温柔:<mark></mark>

    <small>这儿是</small>

    <small>小投枪手<span class=”” data-note=”小投枪手,指射箭的爱神。”></span>的舞台。</small>

    你别白费力气。你消灭不了人心中这一点永存的残余:爱。

    在这处处是暧昧行为的世界上,人人相互保守秘密。秘密,这是大众的东西。对那些穷苦人来说,秘密是构成团结基础的统一体。泄密,便是从这个横蛮的共同体的每个成员身上夺去他本人的一点东西。在黑话的那种有力的语言里,“揭发”是“吃那块东西”。这仿佛是说,揭发者为他自己,从大众的实体中取走了一点东西,从每个人身上取走了一块肉去养肥他自己。

    挨耳光是什么?庸俗的隐喻回答说:“就是看三十六支蜡烛。”黑话在这里参加意见说:“delle,camoufle.”<span class=”” data-note=”“就是看三十六支蜡烛”,黑话称“delle”(蜡烛)为“camoufle”。”></span>于是日常用语便以“camouflet”为“耳光”的同义词。于是黑话在隐喻——这一无法计算的弹道——的帮助下,通过一种自下而上的渗透,便由匪窟升到文学院,根据普拉耶所说的“我点燃我的‘camoufle’(蜡烛)”,伏尔泰便也写下了“朗勒维·拉波梅尔够得上挨一百下‘camouflets’(耳光)”。

    对黑话进行挖掘,步步都能有所发现。对这种奇特语言深入的钻研能把人引向正常社会和那被诅咒的社会幽奥的交叉点。

    贼,也有他的炮灰,可偷的物质,你,我,任何人都是;“le pan-tre.”(Pan:人人。)

    黑话,便是语言中的苦役犯。

    愿人的思维的活力能深深下降到底层,让厄运的黑暗势力能把它牵曳束缚在那里,让一种不知道是什么的用具捆扎在那万丈深渊<var></var>里,你必将茫然自失。

    呵穷困中人的苦心!

    唉!难道没有人来拯救黑暗中人的灵魂吗?这些人的命运难道是永远在原处等待着这位精神的解放者,这位跨着飞马和半马半鹰飞兽的伟大天神,这位身披曙光长着双翅从天而降的战士,这位光辉灿烂代表未来的飞将军吗?它将永远毫无结果地向理想的光辉呼救吗?它将永远困在那黑暗的洞里,揪心地听着恶魔的进逼声,望着那狰狞严酷的头、咽着口沫的下颏、虎爪、蛇身、虺腹,时起时伏,翻腾出没在恶水中吗?难道它就该待在那里,没有一线光明,没有希望,听凭祸害来临,听凭魔怪发觉,只好心惊胆战,蓬头散发,扼腕绞臂,像天昏地黑中惨痛、白洁、赤身露体的安德洛墨达<span class=”” data-note=”安德洛墨达(Andromède),希腊神话中被献祭给海怪的少女。”></span>那样,永远拴在幽冥的岩石上吗?

    三 哭的黑话和笑的黑话

    正如我们所见,整个黑话,无论是四百年前的黑话或今天的黑话,都渗透了那种时而把抑郁姿态,时而把威吓神情赋予一切词的象征性的阴暗气质。我们能在这里感受到当年在圣迹区玩纸牌的那些流浪汉的郁怒情绪,那些人有他们自己独创的纸牌,我们还保存了几副。例如那张梅花八便是一株有八片大花瓣的大树,一种表现森林的怪诞手法。树底下画了一堆燃烧着的火,三只野兔抬着一个穿在烤叉上的猎人在火上烘烤,树后面,另一堆火上挂一口热气腾腾的锅,锅里露出一个狗头。这上面所画的是对那种烧死走私犯和煮死铸私钱犯的火刑的反藏书网击情绪,而竟描绘在一张纸牌上,可以说再没有什么比这更阴森的了。在黑话的王国里,思想所采取的各种不同形式,即使是歌曲、嘲笑或恐吓,也全有那种无可奈何和压抑的特征。所有的歌曲——某些旋律已经收集——全是低声下气悲切到使人流泪的。鬼蜮社会自称为“可怜的鬼蜮社会”,它总是像一只随时隐藏的野兔、逃窜的老鼠、飞走的小鸟。它稍微表示了一点意见,便又抑制自己,以一叹了之。我们的耳朵刮到过这么一句诉苦的话:“我不懂,上帝,人的父亲,怎么可以虐待他的子孙后代,听凭他们呼号而无动于衷。”穷苦人每到想问题时,总自以为在法律面前是渺小的,在社会面前是软弱无力的,他五体投地地乞求怜悯,人们感到他认识了自己的错误。

    但在上一世纪的中叶,却起了变化。监狱里的歌,歹徒们经常唱的曲<samp>99lib.</samp>调,可以说,有了种傲慢和欢快的姿态。怨叹的maluré已被larifla所替代。及至十九世纪,几乎所有的大桡船、苦役牢、囚犯队里的任何歌曲都有了一种疯狂费解的轻快趣味。人们在其中常听到这几句尖戾跳动的叠歌,它们好像被微弱的磷光照亮着,随着笛声被一团鬼火引进森林里似的:

    <small>看啊在那里,就在那里嘛,</small>

    <small>高声歌唱啊,大打牙祭吧!</small>

    <small>就在那里啊,你去看看嘛!</small>

    <small>歌声要响亮,狂饮要痛快!</small>

    在地窖里或在林中一角掐死人时,人们便唱着这首歌。

    严重的症状。那些阴沉阶级的古老伤感情绪到十八世纪已经消失了。他们开始笑起来了。他们嘲笑上帝和国王。在谈到路易十五时,他们把法兰西国王叫做“庞坦侯爷”。他们几乎是轻松愉快的。有一种轻微的光从这些穷苦的人群中透出来了,仿佛他们心中的压抑已不存在。这些活在黑暗中的悲惨人群已不仅是只有行动上那种不顾一切的胆量,也还有精神上那种无所顾忌的胆量。这说明他们已失去了那种自惭多罪的感受,并感到自己已在某些思想家和空想者中间受到一种说不上是什么的不自觉的支持。这说明偷盗和劫掠行为已被列为某些学说和诡辩的论题,得以稍稍减掉一点它们的丑恶,却也大大增加了这些学说和诡辩的丑恶。总之,这说明,假使没有变化,在不久的将来,便将出现巨大的暴动。

    且慢。我们在此地控诉谁呢?十八世纪吗?它的哲学吗?当然不是。十八世纪的成就是健康的,好的。以狄德罗为首的百科全书派,以杜尔哥<span class=”” data-note=”杜尔哥(Turgot),路易十六的财政大臣,曾废除国内关卡,实行粮食自由买卖,减轻赋税,因触犯了贵族和僧侣的特权,被解职。”></span>为首的重农学派,以伏尔泰为首的哲学家,以卢梭为首的乌托邦主义者,这是四支神圣的大军。人类走向光明的巨大进展应当归功于他们。这是人类向进步的四个方面进军的四个先锋,狄德罗驰向美,杜尔哥驰向功利,伏尔泰驰向真理,卢梭驰向正义。但是,在哲学家的身旁和底下,有那些诡辩派,这是杂在香花中的毒草,是处女林中的霸王鞭。正当刽子手在最高法院的正厅楼梯上焚烧那个世纪一些伟大而志在解放的书籍时,许多现已被遗忘的作家却在国王的特许下发表了不知多少破坏性极强的文章,专供穷苦人尽情阅读。这些著作中的好几种,说也奇怪,还受到一个亲王的保护,收藏在“秘密图书馆”里。这些意味深长但不让人知的小事,表面上是未被觉察的。而有时,一件事的危险性正在于它的不公开。它不公开,因为它是在地下进行的。在所有这些作家的著作中,把人民群众引向最不健康的邪路上去的一部,也许要数上勒蒂夫·德·拉布雷东<span class=”” data-note=”勒蒂夫·德·拉布雷东(Restif de la Bretonne,1734—1806),法国作家。”></span>的。

    这部著作,风行于整个欧洲,在德国比在任何地方为害更烈。在德国,经过席勒在他那名剧《强盗》中加以概括以后,偷盗和劫掠便曾在某个时期挺身而起,向财产和工作提出抗议,吸取了某些浅薄、似是而非、虚伪、表面正确而实际荒谬的思想,并用这些思想把自己装扮起来,隐藏在里面,取了个抽象的名词,使自己成为理论,并以这样的方式在勤劳、痛苦和诚实的人民群众中泛滥成灾,连那配制这一混合药剂的化学家也没有察觉,连那些接受了它的群众也没有察觉。每次发生这样的事,那总是严重的。痛苦生怒火,每当荣华阶级瞎了眼或睡大觉(这总是闭着眼的),苦难阶级的仇恨便在一些郁闷或怀着坏心眼待在角落里梦想的人的心中燃起它的火把,并开始对社会作研究。仇恨所作的研究,可怕得很!

    因此,假使时代的灾难一定要这样,便会发生人们在过去称作“扎克雷运动”<span class=”” data-note=”扎克雷运动(Jacquerie),原指十四世纪中叶席卷法国北部的农民大起义,继泛指一般暴力运动。”></span>的那种骇人听闻的震荡,纯政治性的动乱和那种运动比较起来只不过是儿戏,那已不是被压迫者对压迫者的斗争,而是窘困对宽裕的暴动。到那时候一切都得崩溃。

    扎克雷运动是人民的震动。

    在十八世纪末,这种危险也许已迫在眉睫,法国革命——这一正大光明的行动——却一下子截住了它。

    法国革命只不过是一种用利剑武装起来的理想,它挺身猛然一击,在同一动作中关上了恶门也打开了善门。

    它解决了问题,宣布了真理,清除了瘴气,净化了世纪,替人民加了冠冕。

    我们可以说它又一次创造了人类,赋予人类以第二个灵魂,人权。

    十九世纪继<big>99lib?</big>承并享受了它的成果,到今天,我们刚才指出的那种社会灾难已干脆变成不可能的了。只有瞎子才会对它大惊小怪!只有傻子才会对它谈虎色变!革命是预防扎克雷运动的疫苗。

    幸亏那次革命,社会的情况改变了。在我们的血液里已不再存在封建制和君主制的病害。在我们的体质里已经不再存在中世纪。我们这时代不会再发生那种引起剧变的内部纷争聚讼,不会再听到自己脚下那种隐隐可辨的暗流,不会再遇到那种来自鼹鼠的坑道、出现在文明表层的难于形容的骚动,不会再有地裂,岩洞下坼,也不会再看见妖魔鬼怪的头从地底下突然钻出来。

    革命观便是道德观。人权的感情,一经发展,便能发展成责任感。全民的法律,这就是自由,按照罗伯斯庇尔的令人钦佩的定义,自由止于他人自由之始。自从一七八九年以来,全体人民都以崇高化了的个体从事自我发展,没有一个穷人不因获得了人权而兴高采烈,饿到快死的人也感到对法兰西的诚实满怀信心,公民的尊严是精神的武装。谁有自由,谁就自爱,谁有选举权,谁就是统治者。不可腐蚀性由此而生,不健康的贪念由此而灭,从此,人们的眼睛都在诱惑面前英勇地低垂下去了。革命的净化作用竟达到了如此程度,一朝得救,例如在七月十四日,例如在八月十日,所有的贱民全不存在了。光明伟大的群众的第一声呐喊便是:“处死盗窃犯!”进步创造正气,理想和绝对真理决不偷偷摸摸。一八四八年载运杜伊勒里宫财富的那些货车是由谁押送的?是由圣安东尼郊区的那些收破衣烂衫的人押送的。破烂儿护卫着宝库。好品德使那些衣服褴褛的人显得无比庄严。在那些货车上的一些没有关严,有些甚至还半开着的箱子里,在一百只灿烂夺目的宝石匣子里,有那顶整个镶满了钻石的古老王冠,顶上托着那颗价值三千万的代表王权和摄政权所用的红宝石。他们,赤着脚,保卫着这顶王冠。

    足见不会再有扎克雷运动了。我对那些机智的人感到遗憾。旧日的畏惧心在这里起了它最后一次作用,从此不能再用在政治方面了。红鬼的大弹簧已断。现在人人都识破了这一点。稻草人已不能再吓唬人了。飞鸟已和草人混熟,鸠雀停在它的头上,资产阶级把它当作笑话。

    四 双重责任:关怀和期望

    既然如此,社会的危险是否完全消失了呢?当然不是。扎克雷运动绝不会发生。在这方面,社会可以安心,血液不再上冲使头脑发晕了,但是它得注意呼吸。不用再怕脑溢血了,痨病却还存在。社会的痨病便是穷。

    慢性侵害和突然轰击一样能使人死亡。

    我们应当不厌其烦地反复提出:要最先想到那些没有生计的痛苦民众,为他们减少困难,让他们得到空气和光明,爱护他们,扩大他们的视野,使他们感到灿烂辉煌,用种种形式为他们提供接受教育的机会,为他们提供劳动的榜样,而不是游手好闲的榜样,减轻他们个人负担的压力,增加他们对总目标的认识,限制穷困而不限制财富,大量创造人民共同劳动的天地,像布里亚柔斯<span class=”” data-note=”布里亚柔斯(Briarée),神话中的巨人,是天和地的儿子,有五十个头和一百只手。”></span>那样,把一百只手从四面八方伸向受压迫和软弱无力的人,为这一伟大职责运用集体的力量,为所有的胳膊开设工厂,为所有的才能开办学校,为所有的智力设立实验室,增加工资,减轻惩罚,平衡收支,也就是说,调整福利与劳动之间和享用与需求之间的比重。总之,要使社会机器为受苦和无知的人的利益发出更多的光明和更多的温暖,使富于同情心的人不忘记这些,这是人间友爱的第一义务,使自私自利的人懂得这些,这是政治的第一需要。<dfn></dfn>

    我们还得指出,所有这些,只不过是一个开始。真正的问题是:劳动如果不成为权利,就不可能成为一种法制。

    我们不在这里细谈,这里不是细谈的地方。

    如果自然界是人类的依靠,人类社会便该有预见。

    才智和精神的增长的必要性决不亚于物质的改善。知识是人生旅途中的资粮,思想第一重要,真理是粮食,有如稻麦。缺乏科学和哲理依据的智力必然枯竭。不吸取营养的精神和不吃不喝的胃是一样可怜的。如果还有什么比死于饥渴的躯体更能使人痛心的话,那一定是由于得不到光明而死去的灵魂了。

    进步总倾向于问题的解决。总有一天,人们会大吃一惊。人类既是向高处前进的,处于底层深处的阶层必将自然而然地从灾区冲出。贫困的消灭将由水平的一次简单提高而得以完成。

    人们如果怀疑这种善良的解决,那就错了。

    过去的影响在目前确实还是很强大的。它会卷土重来。再次获得青春的尸体是骇人的。瞧!它大踏步地走来了。它好像是胜利者,这死尸成了征服者。它领着它的军团——种种迷信,带着它的佩剑——专制制度,举着它的大旗——愚昧无知,来到了,不久前它还打了十次胜仗。它前进,它威吓,它笑,它到了我们的门口。至于我们,我们不用气馁。让我们把汉尼拔驻军的营地藏书网卖了吧。

    我们有信念,我们还怕什么呢?

    思想并不比江河有更多倒退的余地。

    可是不要未来的人应当多想想。他们不要进步,其实他们所否认的并不是未来,而只是他们自己。他们甘愿害暗疾,他们把过去的种种当作疫苗来给自己接种。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拒绝明天,那便是死去。

    因此,不要死亡,躯体的死亡越迟越好,灵魂永不要死亡,这便是我们的愿望。

    是的,谜底终将被揭开,斯芬克司终将说话,问题终将得到解决。是的,人民在十八世纪已经受了启蒙教育,他们必将成熟于十九世纪。对此,只有白痴才怀疑!普遍的美好的生活,在将来,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像鲜花那样遍地开放,这一前景是天经地义,必然会到来的。

    各方无限巨大的推力一同操纵着人间的事物,在一定时期使它们一一合乎逻辑,也就是说,平衡,也就是说,到达平等。一种由天地合成的力量来自人道并统治着人类,那种力量是创造奇迹的能手,对它来说,巧妙地排除困难并不比安排剧情的非常转变更棘手些。在来自人间的科学和来自上方的机缘这两者的帮助下,它对被提出的问题里一些可能会使庸人感到无法解决的矛盾是不怎么惊讶的。它从各种思想的综合分析中找到的解决方法的能力,并不低于从各种事态的综合分析中得出的教训,从进步的这种神秘威力中人可以期望一切,有朝一日,进步将使东方和西方在坟墓的底里相对,将使伊玛目<span class=”” data-note=”伊玛目(Iman),伊斯兰教清真寺的教长。”></span>和波拿巴在大金字塔的内部对话。

    目前,在这洋洋大观的思想长征中,我们不要止步,不要游移,不要有停顿的时间。社会哲学主要是和平哲学。它的目标,它应有的效果,是从研究敌对的动机中消除愤怒。它调查,它探讨,它分析,随后,它重新组合。它通过切削的办法进行工作,它把一切方面的仇恨全都切除。

    人们不止一次看到一个社会会在一阵风暴中消失,历史中有不少民族和帝国惨遭灭顶,有不少习俗、法律、宗教,在一天之内被一阵突然袭来的飓风全部摧毁。印度、迦勒底、波斯、亚述、埃及的文明都先后消失了。为什么?我们不知道。这些灾难的根源何在?我们不了解。这些社会,在当时竟是无从拯救的吗?这中间有没有它们自身的过失呢?它们是不是曾在某种必然带来不幸的罪恶方面坚持错误,以致自取灭亡呢?在一个国家和一个民族的这种可怕的绝灭中,自杀的因素应占多大比重呢?这些问题,都无从回答。覆盖在这些消逝了的文明上面的,是一片黑暗。既然它们漏水,它们就被吞没了,再没有什么可说的。我们回溯已往的若干世纪,有如注视汪洋大海中的滔天巨浪,看见一艘艘特大的船:巴比伦、尼尼微、塔尔苏斯<Tarse,即Tarsus,土耳其城市,在阿达纳之西>、底比斯、罗马,在黑风恶浪的狂冲猛袭中,一一沉入海底,不禁意夺神骇。但是,那边黑暗,这边光明。我们不懂古代文明的病害,却知道自己文明的疾患。我们处处都有权利把它拿到阳光下来照照,我们瞻仰它的美丽,也要赤裸裸地揭露它的丑恶。它哪里不对劲,我们便在哪里诊治,一旦查明病情便可研究病因,对症下药。我们的文明是二十个世纪的成果,它既奇形怪状,但也绚烂不凡,它是值得救护的。也一定能得救。救助它,那已经不坏,开导它,就更好。现代社会哲学的一切活动都应集中于这一目标。今天的思想家负有一个重大的职责,那便是对文明进行听诊。

    我们要反复指出,这种听诊是能鼓舞人心的,也正是为了加强这种鼓舞作用,我们才在一个悲惨故事中插进这几页严肃的题外话。社会可以消亡,人类却不会毁灭。地球不会因这儿那儿有了些像伤口那样的火山口,像癣疥那样的硫质喷气孔,也不会因有座像流脓血那样喷射着的火山而死去。人民的疾病杀不了人。

    虽然如此,对社会进行临床诊断的人,谁也会有摇头的时候。最刚强、最柔和、最讲逻辑的人有时也会迷惘。

    未来果真会来到吗?人们被眼前的黑暗吓住时,几乎会对自己提出这样的问题。自私的人和贫苦的人的会见是阴惨的。在自私的人方面,有种种成见,那种发家致富教育的毒害,越吃越馋的胃口,财迷心窍的丧心病狂,对受苦的惧怕,有些竟恶化到了对受苦人的厌恶,毫不容情地要满足自己的欲念,自负到了精神闭塞的状态;在贫苦的人方面,有羡慕心、嫉妒心、见别人快乐而起的愤恨、因追求满足而发自内心深处的兽性冲动、充满了迷雾的心、忧愁、希求、怨命、不洁而又单纯的无知。

    应当继续仰望天空吗?我们见到的天边的那个光点,是不是那些在熄灭中的天体之一呢?理想,高悬在遥远的天边,是那样微小,孤独,难以觉察,闪着亮光,看去令人心寒,在它四周,还围绕着堆叠如山的险阻危难和恶风黑影,然而它并不比云边的星星更处于危险之中。

    一 春光好

    读者已经懂了,爱潘妮在马侬的授意下,曾去卜吕梅街认清了住在那铁栏门里的女子,并立即挡住了那伙匪徒,随后,她把马吕斯引到那里。马吕斯,如醉如痴地在那铁栏门外张望了几天以后,被那种把铁屑引向磁石、把有情人引向意中人所住房屋门墙的力量所推动,终于仿照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钻进了珂赛特的园子,罗密欧当日还得翻过一道围墙,马吕斯却只要稍微用点力,把铁栏门上年久失修、像老年人的牙齿那样、在锈了的门框上摇晃的铁条从臼里移出一根,他那瘦长的身躯便很容易通过了。

    那条街上从没有人走过,马吕斯又只在天黑以后才进那园子,因此他没有被人发现的危险。

    自从他俩在那幸福和神圣的时刻一吻订终身以后,马吕斯便没有一天不去那里。假使珂赛特在她生命的这一关头遇到的是个不检点的放荡男子的爱,她也就完了,因为和善大方的人儿往往轻易顺从,而珂赛特正属于这种性格。女性宽宏大量的一种表现便是让步。爱情,当它到了它的绝对高度时,常搀和着一种使人莫名其妙把贞操观念抛向九霄云外只一味盲从的感情。可是,高贵的人儿,你得闯过多少危险啊!常常,你捧出的是一片真心,别人取的却是肉体。心还是你的心,你在暗地里望着它发抖。爱情绝不走中间路线,它不护助人便陷害人。人的整个命运便是这两端论。这个非祸即福的两端论在人的命运中,没有<q>.</q>什么比爱情奉行得更冷酷无情的了。爱就是生命,如果它不是死亡。是摇篮,也是棺木。同一种感情可以在人的心中作出两种完全相反的决定。在上帝创造的万物中,放出最大光明的是人心,不幸的是,制造最深黑暗的也是人心。

    上帝要珂赛特遇到的爱是那种护助人的爱。

    一八三二那年整个五月的每天夜晚,在那荒芜的小小园子里,在那些日益芬芳茂盛的繁枝杂草丛中,总有那两人在黑暗中相互辉映,他们无比贞洁,无比天真,心中洋溢着齐天幸福,虽是人间情侣却更似天仙,纯洁,忠实,心醉神迷,容光焕发。珂赛特仿佛觉得马吕斯戴着一顶王冠,马吕斯也仿佛觉得珂赛特顶着一圈光轮。他们相偎相望,手握着手,一个挨紧一个,但他们间有一定距离是他们所不曾越过的。他们不是不敢越过,而是从不曾想过。马吕斯感到一道栅栏:珂赛特的贞洁,珂赛特也感到有所依附:马吕斯的忠诚。最初的一吻也就是最后的一吻。马吕斯,从那次以后,也只限于用嘴唇轻轻接触一下珂赛特的手,或是她的围巾、她的一圈头发。对他来说,珂赛特是一种香气,而不是一个女性。他呼吸着她。她无所拒,他也无所求。珂赛特感到快乐,马吕斯感到满足。他们生活在这种幸福无边的状态中——这种状态也许可以称为一个灵魂对一个灵魂的赞叹吧。那是两颗童贞的心在理想境界中的无可名状的初次燃烧。是两只天鹅在室女星座的相逢。

    在那相爱的时刻,欲念已在景仰亲慕的巨大威力下绝对沉寂的时刻,马吕斯,纯洁如仙童的马吕斯,也许能找一个妓女,但决不会把珂赛特的裙袍边掀起到她踝骨 7684.” >的高度的。一次,在月光下,珂赛特弯腰去拾地上的什么东西,她的衣领开大了一点,开始露出她的颈窝,马吕斯便把眼睛转向别处。

    在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呢?什么也没有。他们互相爱慕罢了。

    到了夜晚,每当他们在一起时,那园子好像成了个生气勃勃的圣地。所有的花都在他们的周围开放,向他们献出香气,他们,也展开各自的灵魂,撒向花丛。四周的植物,正在精力旺盛、汁液饱满的时节,面对着这两个喁喁私语的天真人儿,也不免感到醉意撩人,春心荡漾。

    他们谈的是些什么呢?只不过是些声息。再没有旁的。这些声息已够使整个自然界骚动兴奋了。我们从书<tt></tt>本中读到这类谈话,总会感到那是只能让风吹散的枝叶下的烟雾,而里面的巨大魔力却是难于理解的。你从两个情人的窃窃私语中,去掉那些有如竖琴的伴奏、发自灵魂深处的旋律,剩下的便只是一团黑影,你说,怎么!就这么点东西!可不是,只是一些孩子话,人人说了又说的话,毫无意义的开玩笑的话,毫无益处的废话,傻话,但也是人间最卓绝最深刻的话!惟一值得一述也值得一听的话!

    这些傻话,这些浅薄的语言,凡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人,从来没有亲自说过的人,都是蠢材和恶人。

    当时珂赛特对马吕斯说:

    “你知道吗?……”

    (他俩既然都怀着那种绝无浊念的童贞情感,在这一切的谈话中,又怎能随意以“你”相称,这是他和她都说不清楚的。)

    “你知道吗?我的名字是欧福拉吉。”

    “欧福拉吉?不会吧,你叫珂赛特。”

    “呵!珂赛特,这名字多难听,是我小时人家随便叫出来的。我的真名是欧福拉吉。你不喜欢这名字吗,欧福拉吉?”

    “当然喜欢……但是珂赛特并不难听。”

    “你觉得珂赛特比欧福拉吉好些吗?”

    “呃……是的。”

    “那么我也觉得珂赛特好些。没有错,珂赛特确是好听。你就叫我珂赛特吧。”

    她脸上还漾起一阵笑容,使这些对话可以和天国林园中牧童牧女的语言媲美。

    另一次,她定定地望着他,喊道:

    “先生,您生得美,生得漂亮,您聪明,一点也不笨,您的知识比我渊博多了,但是我敢说,说到‘我爱你’这三个字,您的体会却比不上我!”

    马吕斯,在这时候,神游太空,仿佛听到了星星唱出的一首恋歌。

    或者,她轻轻拍着他,因为他咳了一声嗽,她对他说:

    “请不要咳嗽,先生。我不许人家在我家里不先得到我的同意就咳嗽。咳嗽是很不对的,并且叫我担忧。我要你身体健康,因为,首先,我,假使你身体不好,我就太痛苦了。你叫我怎么办呀!”

    这种话地地道道是只应天上才有的。

    一次,马吕斯向珂赛特说:

    “你想想,有一段时间,我还以为你叫玉秀儿呢。”

    他们为这话笑了一整夜。

    在另一次谈话中,他偶然想起,大声说道:

    “呵!有一天,在卢森堡公园,我险些儿没把一个老伤兵的骨头砸碎。”

    但是他立即停了下来没往下说。要不,他便得谈到珂赛特的吊袜带,那在他是不可能的。这里有一道无形的堤岸,一涉及到肉体问题,自有一种神圣的畏惧心使这天真豪迈的情人向后退缩。在马吕斯的想象中,他和珂赛特的生活,只应是这样而不应有旁的:他每晚来到卜吕梅街,把那法院院长铁栏门上的一根肯成 4eba.” >人之美的老铁条挪动一下,并肩坐在石凳上,仰望傍晚时分树枝中间的闪闪星光,让他裤腿膝头上的褶纹和珂赛特的宽大的裙袍挨在一起,抚摸她的指甲,对她说“你”,轮番嗅一朵鲜花……天长地久,了无尽期。这时,朵朵白云在他们的头上浮过。微风吹走的人间梦幻常多于天上的白云。

    难道在这种近乎朴拙的纯爱中,绝对没有承颜献媚的表现吗?不。向意中人“说奉承话”,这是温存爱抚的最初形式,是试探性的半进攻。奉承,具有隔着面纱亲吻的意味。在其中,狎昵的意念已遮遮掩掩地伸出了它温柔的指尖。在狎昵意念的跟前,心,为了更好地爱,后退了。马吕斯的甜言蜜语是充满了遐想的,可以说,具有碧空的颜色。天上的鸟儿,当它们和天使比翼双飞时,应当听到这些话的。但这里也杂有生活、人情、马吕斯大大的坚强的自信心。那是岩洞里的语言,来日洞房情话的前奏,是真情的婉转披露,歌与诗的合流,鹧鸪咕咕求偶声的亲切夸张,是表达崇拜心情的一切美如花团锦簇、吐放馥郁天香的绮文丽藻,是两心交唤声中无可名状的嘤嘤啼唱。

    “呵!”马吕斯低声说,“你多么美!我不敢看你。因此我只是向往你。你是一种美的形态。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搞的。只要你的鞋子尖儿从你裙袍下伸出来,我便会心慌意乱。并且当你让我猜着你的思想时,我便看见一种多么耀眼的光!你说的话有惊人的说服力。有时我会觉得你只是幻境中的人。你说话吧,我听你说,我敬佩你。呵珂赛特!这是多么奇特,多么迷人,我确实要疯了。你是可敬爱的,小姐。我用显微镜研究你的脚,用望远镜研究你的灵魂。”

    珂赛特回答说:

    “从今早到现在,我一刻比一刻越来越爱你了。”

    在这种对话中,一问一答,漫无目标,随心所欲,最后总像乳水交融,情投意合。

    珂赛特处处显得天真、淳朴、赤诚、白洁、坦率、光明。我们可以说她是明亮的。她让见到她的人仿佛感到如见春光,如见晓色。她眼睛里有露水。珂赛特是曙光凝聚起来的妇女形体。

    马吕斯既崇拜她,便钦佩她,这是极自然的。但事实是,这个新从修院里打磨出来的小寄读生,谈起话来,确有美妙的洞察力,有时也谈得合情合理,体贴入微。她那孩子话未必尽是孩子气。她啥也不会搞错,并且看得准。妇女是凭着她心中的温柔的天性——那种不犯错误的本能——来领悟和交谈的。谁也不会像妇女那样把话说得既甜美又深刻。甜美和深刻,整个女性也就在这里了,全部禀赋也就在这里了。

    在这种美满的时刻,他们随时都会感到眼里泪水汪汪。一个被踏死的金龟子,一片从鸟巢里落下的羽毛,一根被折断的山楂枝,都会使他们伤感,望着发怔,沉浸在轻微的惆怅中,恨不得哭它一场。爱的最主要症状便是一种有时几乎无法按捺的感伤情绪。

    与此同时——这些矛盾现象都是爱情的闪电游戏——他们又常会放声大笑,无拘无束,笑得怪有趣的,有时几乎像是两个男孩子。但是,尽管沉醉了的童心已无顾虑,天生的性别观念总还是难忘的。它依然存在于他俩的心中,既能使人粗俗,也能使人高尚。无论他俩的灵魂如何皎洁无邪,在这种最贞洁的促膝密谈中,仍能感到把一对情人和两个朋友区别开来的那种可敬的和神秘的分寸。

    他们互敬互爱,如对神明。

    永恒不变的事物依然存在。他们相爱,相对微笑,撅起嘴来做小丑脸,相互交叉着手指,说话“你”来“你”去,这并不妨碍时间无尽期地推移。夜晚,两个情人和鸟雀、玫瑰一同躲在昏暗隐秘处,把满腔心事倾注在各自的眼睛里,在黑暗中相互吸引注视,这时,太空中充满着巨大天体的运行。

    二 美满幸福的麻醉作用

    他们被幸福冲昏了头脑,在稀里胡涂地过日子。那个月里,霍乱正在巴黎流行,死亡惨重,他们全不在意。他们互相倾诉衷情,尽量使对方了解自己,而这一切从来没有远离各自的身世。马吕斯告诉珂赛特,说他是孤儿,他叫马吕斯·彭眉胥,他是律师,靠替几个书店编写资料过活,他父亲当初是个上校,是个英雄,而他,马吕斯,却和他那有钱的外祖父闹翻了。他也多少谈了一下他是男爵;但是这对珂赛特一点也没发生影响。马吕斯男爵?她没有听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马吕斯就是马吕斯。从她那方面,她向他说她是在小比克布斯修院里长大的,她的母亲,和他的一样,已经死了,她的父亲叫割风先生,还说他为人非常之好,他大量周济穷人,而他自己并没有钱,他节省自己的费用,却要保证她什么也不缺。

    说也奇怪,马吕斯自从遇见了珂赛特以后,在他所过的那种交响音乐似的生活中,过去的事,甚至是过去不久的事,对他来说都已变得那样模糊遥远,以致珂赛特对他谈藏书网的一切完全可以满足他。他甚至没有想到要把那天夜晚在德纳第穷窟里发生的事,他父亲怎样烧伤自己的胳膊,他那奇怪的态度,机灵的脱险等等经过说给她听。马吕斯一时把那些全忘了,他甚至一到天黑,便想不起自己在上午干了些什么,是在什么地方吃的午饭,有谁和他说过话,他耳朵里经常有歌声,使他接触不到任何其他思想,他只是在看见珂赛特时才活过来。因此,他既是生活在天堂里,当然想不起尘世的事了。他俩昏昏沉沉地承受着这种非物质的快感的无限重压。这两个所谓情人的梦游病患者便是这样过活的。

    唉!谁又没有经受过这一切考验?为什么好事总会多磨?为什么以后生命还要延续下去?

    爱几乎取代思想。爱是健忘的,它使人忘掉一切。你去同狂热的爱情谈逻辑吧。人心中的绝对逻辑联系并不多于宇宙机构中的规则几何形。对珂赛特和马吕斯来说,世上除了马吕斯和珂赛特以外,便不再有旁的什么了。他们周围的宇宙已落到一个洞里去了。他们生活在黄金的片刻里。前面无所有,后面也无所有。马吕斯几乎没有想过珂赛特有个父亲。在他的脑子里,只是一片耀眼的彩光,把什么都遮没了。这一对情人谈了些什么呢?我们已经知道,谈花、燕子、落山的太阳、初升的月亮,所有这一类重要的东西。他们什么都谈到了,什么也没有谈到。情人的一切,是一切皆空。那个父亲、那些真人真事、那个穷窟、那些绑匪、那种惊险事,这有什么可谈的?那种噩梦似的情景,是真有过的吗?他们是两个人,他们彼此相爱,这已是一切了。其他全是不存在的。也许是这样:地狱在我们背后的陷落原是和进入天堂连在一起的。谁看见过魔鬼呀?真有魔鬼吗?真有人发过抖吗?确有人受过苦吗?什么全不知道了。在那上面,只有一朵玫瑰色的彩云。

    那两个人便是这样过活的,高洁绝伦,世上少有,他们既不在天底点,<big></big>也不在天顶点,是在人与高级天使之间,在污泥之上,清霄之下,云雾之中;几乎没有了骨和肉,从头到脚全是灵魂和憧憬;着地已感固体太少,升空又嫌人味太重,仿佛是在原子将落未落的悬浮状态中;看来已超越于生死之外,不知有昨日、今日、明日这样乏味的轮转,陶陶然,醺醺然,飘飘然,有时,轻盈得可以一举升入太虚,几乎能够一去不复返。

    他们便这样睁着眼睛沉睡在温柔乡中。呵,现实被幻想麻醉了的绝妙昏睡症!

    有时,尽管珂赛特是那样美,马吕斯却在她跟前闭上了眼睛。闭眼是观望灵魂的最好方法。

    马吕斯和珂赛特都不曾想过这样将把他们引向什么地方,他们认为这便是他们最后归宿了。想要爱情把人导向某处,那是人们的一种奇怪的奢望。

    三 阴影的初现

    冉阿让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珂赛特不像马吕斯那样神魂颠倒,她比较心情轻快,这样已够使冉阿让快乐了。珂赛特虽有她的心事,她那甜滋滋的忧虑,脑子里充满了马吕斯的形象,但她那无比纯洁美好的面貌,和原先一样,仍是天真烂熳,笑盈盈的。她正处在童贞圣女怀抱爱神、天使怀抱百合花的年龄。因此,冉阿让是心境舒坦的。并且,当两个情人一经商妥以后,事情总能进行得很顺利,企图干扰<dfn></dfn>他们美梦的第三者往往被一些惯用的手法——每个有情人都照例采用的那些办法——蒙蔽过去。因而珂赛特对冉阿让百依百顺。他要出去散步吗?好,我的小爸爸。他要留在家里吗?好极了。他要和珂赛特一同度过这一晚吗?她再高兴没有。由于他总在夜间十点钟上床睡觉,这一天,马吕斯便要到十点过后,从街上听到珂赛特把台阶上的长窗门开了以后,他才跨进园子。不用说,马吕斯白天是从不露面的。冉阿让甚至早已不想到还有马吕斯这么一个人了。只是有一次,一天早晨,他忽然对珂赛特说:“怎么搞的,你背上一背的石灰!”马吕斯在前一天晚上,一时激动,竟把珂赛特挤压在墙上。

    那个老杜桑,睡得早,家务一干完,便只想睡觉,和冉阿让一样,是被蒙在鼓里的。

    马吕斯从来不进那屋子。当他和珂赛特一道时,他俩便藏在台阶附近的一个凹角里,免得被街上的人看见或听见,坐在那里,说是谈心吗?往往只不过是彼此紧捏着手,每分钟捏上二十次,呆呆地望着树枝。在这种时刻,这一个的梦幻是那么深渺,那么深入到另一个的梦幻,即使天雷落在他们身边三十步以内,也不会惊动他们的。

    通明透澈的纯洁。共度的时辰,几乎都一样纯净。这种爱情是一种百合花瓣和白鸽羽毛的收藏。

    整个园子是在他们和街道之间。马吕斯每次进出,总要把铁栏门上被移动了的铁条重新摆好,不让露出丝毫痕迹。

    他经常要到夜半十二点才离开,回到古费拉克家里。古费拉克对巴阿雷说:

    “你信不信?马吕斯现在要到凌晨一时才回家!”

    巴阿雷回答说:

    “你有什么办法?年轻人总是要闹笑话的。”

    有时,古费拉克交叉着手臂,摆出一副严肃面孔,对马吕斯说:

    “小伙子,你也未免太辛苦一点了吧!”

    古费拉克是个讲实际的人,他不欣赏那种由无形的天堂映在马吕斯身上的光辉,他不习惯那些未公开表现的热情,他不耐烦了,不时对马吕斯发出警告,想把他拉回到现实中来。

    一天早晨,他这样数落了他一次:

    “我的亲爱的,看你这副模样,我觉得你现在是在月球、梦国、幻省、肥皂泡京城里。谈谈吧,做个好孩子,她叫什么名字?”

    但是马吕斯怎么也不走漏一点消息。他宁肯让人家拔掉他的指甲,也不会说出构成珂赛特这个不当泄露的神圣名字的那三个音节中的一个。爱情是和黎明一样光辉,和坟墓一样沉寂的。不过古费拉克从马吕斯身上看出这样一种改变:他虽不说话,却是喜气洋洋的。

    在这明媚的五月中,马吕斯和珂赛特尝到了这样一些天大的幸福:

    争吵并以“您”相称,仅仅是为了过一会儿能更好地说“你”;

    没完没了、尽量仔细地谈论一些和他们毫不相干的人,又一次证明:在爱情这种动人的歌剧里,脚本几乎是无用的;

    对马吕斯来说,听珂赛特谈衣服;

    对珂赛特来说,听马吕斯谈政治;

    膝头碰着膝头,听巴比伦街上的马车驶过;

    凝望天空的同一颗行星或草丛中的同一只萤火虫;

    静静地坐在一起默不作声,比聊天有更大的乐趣;

    等等,等等。

    可是各种各样麻烦事儿正在逼来。

    一天晚上,马吕斯走过残废军人院街去赴约会,他一贯是低着头走路的,他正要拐进卜吕梅街,听到有人在他身边喊他:

    “晚上好,马吕斯先生。”

    他抬起头,认出了是爱潘妮。

    这给了他一种奇特的感受。自从那天,这姑娘把他引到卜吕梅街以后,他一次也没有想到过她,也从来没有再见过她,他已经完全把她忘了。他对她原只怀着感激的心情,他今天的幸福是从她那里得来的,可是遇见她总不免有些尴尬。

    如果认为幸福和纯洁的感情可以使人进入完善的境界,那是错误的。我们已经见到,专一的感情只能使人健忘。在这种情况下,人会忘记做坏事,但也会忘记做好事。感激的心情.、责任感、不应疏忽的和讨人厌的回忆都会消逝。在另外一种时刻,马吕斯对爱潘妮的态度也许会完全两样。自从他被珂赛特吸引以后,他甚至没有明确地意识到这个爱潘妮的全名是爱潘妮·德纳第,而德纳第这个姓是写在他父亲的遗嘱里的,几个月以前,他对这个姓还是那么强烈爱戴的。我们如实地写出马吕斯的心情。连他父亲的形象,在他灵魂中也多少消失在他爱情的光辉中了。

    他带点为难的样子回答说:

    “啊!是您吗,爱潘妮?”

    “您为什么要对我说‘您’?难道我在什么地方得罪了您吗?”

    “哪里的话。”他回答说。

    当然,他对她丝毫没有什么不满。远不是那样。不过,他现在已对珂赛特说“你”了,便只能对爱潘妮说“您”,再没有别的办法。

    她看见他不再说话,便嚷道:

    “喂,您……”

    她又停住了。这姑娘在从前原是那样随便,那样大胆的,这时却好像找不出话来说了。她想装出笑脸,但是不成。她接着说:

    “那么……”

    她又不说下去了,低着眼睛站在那里。

    “晚安,马吕斯先生。”她忽然急促地说,随即转身走了。

    四 “cab”在英语中滚,在黑话中叫

    第二天是六月三日,一八三二年六月三日,这个日期是应当指出的,因为当时有些重大的事件,像雷雨云那样,压在巴黎的天边。这天,马吕斯在傍晚时,正顺着他昨晚走过的那条路往前走,心里想着那些常想的开心事,忽然看见爱潘妮在树林和大路之间向他走来。一连两天。太过分了。他连忙转身,离开大路,改变路线,穿过先生街去卜吕梅街。

    爱潘妮跟着他直到卜吕梅街,这是她在过去没有做过的。在这以前,她一向满足于望着他穿过大路,从不想到要去和他打个照面。只是昨天傍晚,她才第一次想找他谈话。

    爱潘妮跟着他,他却没有觉察。她看见他挪开铁栏门上的铁条,钻到园子里去。

    “哟!”她说,“他到她家里去了。”

    她走近铁栏门,逐根地摇撼那些铁条,很容易就找出了马吕斯挪动过的那根。

    她带着阴森森的语调低声说:

    “那可不成,丽赛特!”

    她过去坐在铁栏门的石基上,紧靠着那根铁条,仿佛是在守护它。那正是在铁栏门和邻墙相接的地方,有一个黑暗的旮旯,爱潘妮躲在那里面,一点不现形。

    她这样待在那里,足有一个多钟头,不动也不出气,完全被自己心里的事控制住了。

    将近夜里十点钟的时候,有两个或三个行人走过卜吕梅街,其中一个是耽误了时间的老先生,匆匆忙忙走到这荒凉、名声不好的地段,挨着那园子的铁栏门,走到门和墙相接处的凹角跟前,忽然听见一个人的沙嗄凶狠的声音说道:

    “怪不得他每晚要来!”

    那过路人睁大眼睛四面望去,却看不见一个人,又不敢望那黑旮旯,心里好不害怕。他加快脚步走了。

    这过路人幸亏赶快走了,因为不一会儿,有六个人,或前或后,彼此相隔一定距离,挨着围墙,看去好像是一队喝醉了的巡逻兵,走进了卜吕梅街。

    第一个走到那园子的铁栏门前,停了下来,等待其余的几个,过了一会儿,六个人会齐了。

    这些人开始低声说话。

    “就是此地。”其中的一个说。<这一段里,有许多匪徒的黑话,无法一一译出>

    “园子里有狗吗?”另一个问。

    “我不知道。不用管那些,我带了一个团子给它吃。”

    “你带了砸玻璃窗用的油灰吗?”

    “带了。”

    “这是一道老铁栏门。”第五个人说,那是个用肚子说话的人。

    “再好没有,”先头第二个说话的人说,“它不会在锯子下面叫,也不会那么难切断。”

    一直还没有开口的那第六个人,开始察看铁栏门,就像爱潘妮先头做过的那样,把那些铁条逐根抓住,仔细地一一摇撼。他摇到了马吕斯已经弄脱了臼的那根。他正要去抓那铁条,黑暗中突然伸过一只手,打在他的手臂上,他还觉得被人当胸猛推了一掌,同时听到一个人的嘶哑声音对他轻轻吼道:“有狗。”

    他看见一个面色蜡黄的姑娘站在他面前。

    那人猝不及防,大吃一惊,他立即摆开凶猛的架势,猛兽吃惊时的模样是最可怕的,它那被吓的样子也是最吓人的。他退后一步,嘴里结结巴巴地说:

    “这是个什么妖精?”

    “你的女儿。”

    那正是爱潘妮在对德纳第说话。

    爱潘妮出现时,那五个人,就是说,铁牙、海嘴、巴伯、巴纳斯山和普吕戎,都无声无息,不慌不忙,没说一句话,带着夜晚活动的人所专有的那种慢而阴狠的稳劲,一齐走拢来了。

    他们手里都带着奇形怪状的凶器。海嘴拿着一把强人们叫做“包头巾”的弯嘴铁钳。

    “妈的<bdi>..</bdi>,你在这儿干什么?你要怎么样,疯了吗?”德纳第尽量压低声音吼着说,“你干吗要来碍我们的事?”

    爱潘妮笑了出来,跳上去抱住他的颈子。

    “我在这儿,我的小爸爸,因为我在这儿。难道现在不许人家坐在石头上了吗?是你们不应当到这儿来。你们来这儿干什么?你们早知道是块饼干嘛。我也告诉过马侬了。一点办法也没有,这儿。但是,亲亲我吧,我的好爸爸,小爸爸!多久我没有看见您老人家了!您已经在外面了,看来?”

    德纳第试图掰开爱潘妮的手臂,低声埋怨说:

    “好了。你已经吻过我了。是的,我已经在外面了,我不在里面。现在,你走开。”

    但是爱潘妮不松手,反而抱得更紧。

    “我的小爸爸,您是怎么出来的?您费尽脑筋才逃了出来的吧。您说给我听听!还有我的妈呢?我妈在什么地方?把我妈的消息告诉我。”

    德纳第回答说:

    “她过得不坏。我不知道,不要缠我,去你的,听见了吗?”

    “我就是不愿意走开,”爱潘妮装顽皮孩子撒娇的样子说,“您放着我不管,已经四个月了,我见不着您,也亲不着您。”

    她又抱紧她父亲的颈子。

    “够了,已经够傻的了!”巴伯说。

    “快点!”海嘴说,“宪兵们要来了。”

    那个用肚子说话的人念出了这两句诗:

    <small>我们不在过新年,</small>

    <small>吻爹吻娘改一天。</small>

    爱潘妮转过身来对着那五个匪徒说:

    “哟,普吕戎先生。您好,巴伯先生。您好,铁牙先生。您不认识我吗,海嘴先生?过得怎样,巴纳斯山?”

    “认识的,大家都认识你!”德纳第说,“但是白天好,晚上好,靠边儿站!不要捣乱了。”

    “这是狐狸活动的时候,不是母鸡活动的时候。”巴纳斯山说。

    “你明明知道我们在此地有活干。”巴伯接着说。

    爱潘妮抓住巴纳斯山的手。

    “小心,”他说,“小心割了你的手,我拿着一把没有套上的刀子呢。”

    “我的小巴纳斯山,”爱潘妮柔声柔气地回答说,“你们应当相信人。我是我父亲的女儿,也许。巴伯先生,海嘴先生,当初人家要了解这桩买卖的情况,那任务是交给我的。”

    值得注意的是,爱潘妮不说黑话。自从她认识马吕斯后,这种丑恶的语言已不是她说得出口的了。

    她用她那皮包骨头、全无力气的小手,紧捏着海嘴的粗壮的手指,继续说:

    “您知道我不是傻子。大家平时都还信得过我。我也替你们办过一些事。这次,我已经调查过了,你们会白白地暴露你们自己,懂吗。我向您发誓,这宅子里弄不出一点名堂。”

    “有几个单身的女人。”海嘴说。

    “没有。人家已经搬走了。”

    “那些蜡烛可没有搬走,总而言之!”巴伯说。

    他还指给爱潘妮看,从树尖的上面,看得见在那凉亭的顶楼屋子里,有亮光在移动。那是杜桑夜里在晾洗好的衣服。

    爱潘妮试作最后的努力。

    “好吧,”她说,“这是些很穷的人,是个没有钱的破棚棚。”

    “见你的鬼去!”德纳第吼着说,“等我们把这房子翻转过来了,等我们把地窖翻到了顶上,阁楼翻到了底下,我们再来告诉你那里究竟有的是法郎,是苏,还是小钱。”

    他把她推过一边,要冲向前去。

    “我的好朋友巴纳斯山先生,”爱潘妮说,“我求求您,您是好孩子,您不要进去!”

    “小心,要割破你了!”巴纳斯山回答她说。

    德纳第以他特有的那种坚决口吻接着说:

    “滚开,小妖精,让我们男人干自己的活。”

    爱潘妮放开巴纳斯山的手,说道:

    “你们一定要进这宅子?”

    “有点儿想。”那个用肚子说话的人半开玩笑地说。

    她于是背靠着铁栏门,面对着那六个武装到牙齿、在黑影里露着一张张鬼脸的匪徒,坚决地低声说:

    “可是,我,我不愿意。”

    那些匪徒全愣住了。用肚子说话的那人咧了咧嘴。她又说:

    “朋友们!听我说。废话说够了。我说正经的。首先,你们如果跨进这园子,你们如果碰一下这铁栏门,我便喊出来,我便敲人家的大门,我把大家叫醒,我要他们把你们六个全抓起来,我叫警察。”

    “她会干得出来的。”德纳第对着普吕戎和那用肚子说话的人低声说。

    她晃了一下脑袋,并说:

    “从我父亲开始!”

    德纳第走近她。

    “站远点,老家伙!”她说。

    他朝后退,牙缝里叽叽咕咕埋怨说,“她究竟要什么?”并加上一句:

    “母狗!”

    她开始笑起来,叫人听了害怕。

    “随便你们要什么,你们反正进不去了。我不是狗的女儿,因为我是狼的女儿。你们是六个,那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们全是男人。可我,是个女人。你们吓唬不了我,你们放心。我告诉你们,你们进不了这宅子,因为我不高兴让你们进去。你们如果走近我,我便叫起来。我已经关照过你们了,狗,就是我。你们这些人,我压根不把你们放在眼里。你们给我赶快走开,我见了你们就生气!你们去哪儿都行,就是不许到这儿来,我禁止你们来这儿!你们动刀子,我就用破鞋子揍你们,反正都一样,你们敢来试试!”

    她向那伙匪徒跨上一步,气势好不吓人,她笑了出来。

    “有鬼!我不怕。这个夏天,我要挨饿,冬天,我要挨冻。真是滑稽,这些男子汉以为他们吓唬得了一个女人!怕!怕什么!是呀,怕得很!就是因为你们有泼辣野婆娘,只要你们吼一声,她们就会躲到床底下去,不就是这样吗!我,我啥也不怕!”

    她瞪着眼睛,定定地望着德纳第,说道:

    “连你也不怕!”

    接着她睁大那双血红的眼睛,对那伙匪徒扫去,继续说:

    “我爹拿起刀子把我戳个稀巴烂,明天早晨人家把我从卜吕梅街的铺石路上拣起来,或者,一年过后,人家在圣克鲁或天鹅洲的河里,在用网子捞起腐烂了的瓶塞子和死狗堆时发现我的尸体,我都不在乎!<dfn></dfn>”

    她不得不停下来,一阵干咳堵住了她的嗓子,从她那狭小瘦弱的胸口里传出一串咯咯的喘气声。

    她接着又说:

    “我只要喊一声,人家就会来,全完蛋。你们是六个人,我是所有的人。”

    德纳第朝她那边动了一下。

    “不许靠近我!”她大声说。

    他立即停了下来,和颜悦色地对她说:

    “得,得。我不靠近你,但是说话小声点。我的女儿,你不让我们干活吗?可我们总得找活路。你对你爹就一点交情也没有吗?”

    “你讨厌。”爱潘妮说。

    “可我们总得活下去呀,总得有吃……”

    “饿死活该。”

    说过这话,她坐回铁栏门的石基上,嘴里低声唱着:

    <small>我的胳膊胖嘟嘟,</small>

    <small>我的大腿肥呶呶,</small>

    <small>日子过得可不如。</small>

    她把肘弯支在膝头上,掌心托着下巴颏,摇晃着一只脚,神气满不在乎。从有洞的裙袍里露出她的枯干的肩胛骨。附近一盏路灯照着她的侧影和神气,再没有比那显得更坚决,更惊人的了。

    六个歹徒被这姑娘镇住了,垂头丧气,不知道怎么办,一齐走到路灯的阴影里去商量,又羞又恼,只耸肩膀。

    这时,她带着平静而粗野的神气望着他们。

    “她这里一定有玩意儿,”巴伯说,“有原因。难道她爱上了这里的狗不成?白白跑这一趟,太不合算了。两个女人,一个住在后院的老头,窗上的窗帘确实不坏。那老头一定是个犹太人。我认为这是一笔好买卖。”

    “那么,进去就是,你们五个,”巴纳斯山说,“做好买卖。我留在这儿,看好这闺女,要是她动一动……”

    他把藏在衣袖里的刀子拿出来在路灯光下亮了一下。

    德纳第没吭声,好像准备听从大伙儿的意见。

    普吕戎,多少有点权威性,并且,我们知道,这“买卖是他介绍的”,还没有开口。他好像是在深入思考。他一向是被认为不在任何困难<s></s>面前退却的。大家都知道,有一天,仅仅是为了逞能,他洗劫过一个城区的警察哨所。此外,他还写诗和歌,这些都使他有相当高的威望。

    巴伯问他:

    “你不说话,普吕戎?”

    普吕戎仍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他用多种不同的方式摇晃了几次头,才提高嗓子说:

    “是这样:今早我看见两个麻雀打架,今晚我又碰上一个吵吵闹闹的女人。这一切都不是好事。我们还是走吧。”

    他们走了。

    巴纳斯山,一面走,一面嘟囔:

    “没关系,如果大家同意,我还是可以给她一脚尖。”

    巴伯回答他说:

    “我不同意。我从不打女人。”

    走到街角上,他们停下来,交换了这么几句费解的话:

    “今晚我们睡在哪儿?”

    “巴黎下面。”

    “你带了铁栏门的钥匙吧,德纳第?”

    “还用说。”

    爱潘妮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们,看见他们从先头来的那条路走了。她站起来,一路顺着围墙和房屋,跟在他们后面爬。她这样跟着他们一直到大路边。到了那里,他们便各自散了。她看见那六个人走进黑暗里,仿佛和黑暗融合在一起。

    五 夜间的东西

    匪徒们走了以后,卜吕梅街便恢复了它平静的夜间景色。

    刚才在这条街上发生的事,如果发生在森林里,森林决不至于吃惊。那些大树,那些丛林,那些灌木,那些相互纠结的树枝,高深的草丛,形成一种幽晦的环境,荒野中蠕蠕攒动的生物在那里瞥见无形者的突然出现,在人之下者在那里透过一层迷雾,看见了在人之上者,我们生人所不知道的种种东西,夜间在那里会集。鬣毛直竖的野兽,在某种超自然力逼近时,感到惊愕失措。黑暗中的各种力量彼此相识,并且在它们之间,有着神秘的平衡。喝血的兽性,号饥觅食的饕餮,有爪有牙专为饱肚子而生存的本能,惊惊惶惶地望着嗅着那个在殓尸布下披着颤抖的宽大殓衣徘徊或伫立着的无表情的鬼脸,这些鬼脸看来好像在过一种可怕的阴间生活似的。这些纯物质的暴力似乎不敢和那种由广大的黑暗所凝聚而成的未知的实体打交道。一张拦住去路的黑脸断然制止那凶残的野兽。从坟墓里出来的使从洞窟里出来的感到胆 602f.” >怯和张皇失措,凶猛的怕阴险的,狼群在遇到吃尸鬼时退缩了。

    六 马吕斯现实到把他的住址告诉了珂赛特

    正当那生着人脸的母狗坚守铁栏门,六个强人在一个姑娘跟前退却时,马吕斯恰在珂赛特的身旁。

    天上的星星从没有那样晶莹动人,树也从不那样震颤,草也从没那么芬芳,枝头入睡小鸟的啁啾从没有那么甜蜜。天空明静,景物宜人,这与他俩当时心灵内部的音乐,不能唱答得更加和谐了。马吕斯从来没有那么钟情,那么幸福,那么兴高采烈。但是他发现珂赛特闷闷不乐。珂赛特哭过。她的眼睛还是红的。

    这是初次出现在这场可喜的美梦中的阴霾。

    马吕斯的第一句话是:

    “你怎么了?”

    她回答说:

    “不怎么。”

    随后,她坐在台阶旁边的凳上,正当他哆哆嗦嗦过去坐在她身旁时,她继续说:

    “今天早晨,我父亲叫我作好准备,说他有要紧的事,我们也许要走了。”

    马吕斯感到一阵寒噤,从头颤到脚。

    人在生命结束时,死,叫做走;在开始时,走,却等于死。

    六个星期以来,马吕斯一点一点地、一步步、慢慢地、一天天地占有着珂赛特。完全是观念上的占有,但是是深入的占有。正如我们已经说过的,人在爱的初期,取灵魂远远先于肉体;到后来,取肉体又远远先于灵魂,有时甚至全不取灵魂;福布拉斯<Faublas,一七八七年至一七九零年在法国出版的小说《德·福布拉斯骑士》一书主角>和普律多姆<Prudhomme,一八三零年前后漫画中之人物,一般指性情浮夸的人>之流更补充说:“因为灵魂是不存在的。”但是这种刻薄话幸而只是一种亵渎。因而马吕斯占有珂赛特,有如精神的占有,但是他用了他的全部灵魂裹绕着她,并以一种难于想象的信念,满怀妒意地抓着她。他占有她的微笑、她的呼吸、她的香气、她那双蓝眼睛的澄澈的光辉、她皮肤的柔润(当他碰到她的手的时候)、她颈子上的那颗迷人的痣、她的全部思想。他们曾经约定:睡眠中必须彼此梦见,他们并且是说话算数的。因此他占有了珂赛特的每一场梦。他经常不停地望着她后颈窝里的那几根短头发,并用他的呼吸轻拂着它们,宣称那些短头发没有一根不是属于他马吕斯的。他景仰并崇拜她的穿着、她的缎带结、她的手套、她的花边袖口、她的短统靴,把这些都当作神圣的东西,而他是这些东西的主人。他常迷迷忽忽地想他自己是她头发里那把精致的玳瑁梳子的主权所有人,他甚至暗自思量(情欲初萌时的胡思乱想):她裙袍上的每根线、她袜子上的每个网眼、她内衣上的每条皱纹,没有一样不是属于他的。他待在珂赛特的身旁,自以为是在他财产的旁边,在他所有物的旁边,在他的暴君和奴隶的旁边。他们好像已把各自的灵魂搀和在一起了,如果要想收回,已无法分清。“这个灵魂是我的。”“不对,是我的。”“我向你保证,你弄错了。肯定是我。”“你把它当作你,其实是我。”马吕斯已是珂赛特的某一部分,珂赛特已是马吕斯的某一部分。马吕斯感到珂赛特生活在他的体内。有珂赛特,占有珂赛特,对他来说,是和呼吸一样分不开的。正是在这种信念、这种迷恋、这种童贞和空前的绝对占有欲、这种主权观念的萦绕中,他突然听到“我们要走了”这几个字,突然听到现实的粗暴声音对他喊道:“珂赛特不是你的!”

    马吕斯惊醒过来了。我们已经说过,六个星期以来,马吕斯是生活在生活之外的。走!这个字又狠狠地把他推进了现实。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珂赛特只觉得他的手是冰冷的。现在轮到她来说了:

    “你怎么了?”

    他有气无力地回答,珂赛特几乎听不清,他说:

    “我听不懂你说了些什么。”

    她接着说:

    “今天早晨我父亲要我把我的日用物品收拾起来准备好,说他就要把他的换洗衣服交给我放在大箱子里,他得出门去旅行一趟,我们不久就要走了,要我准备一个大箱子,替他准备一个小的,这一切都要在一个星期以内准备好,还说我们也许要去英国。”

    “可是,这太可怕了!”马吕斯大声说。

    毫无疑问,马吕斯这时的思想,认为任何滥用权力的事件、任何暴行,最荒谬的暴君的任何罪恶,布西利斯<Busiris,传说中的古代埃及暴君>、提比利乌斯或亨利八世的任何行为,都比不上这一举动的残酷性:割风先生要带女儿去英国,因为他有事要处理。

    他声音微弱地问道:

    “你什么时候动身?”

    “他没有说什么时候。”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有说什么时候。”

    马吕斯立了起来,冷冰冰地问道:

    “珂赛特,您去不去呢?”

    珂赛特把她两只凄惶欲绝的秀眼转过来望着他,不知所云地回答说:

    “去哪儿?”

    “英国,您去不去呢?”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您’?”

    “我问您,您去不去?”

    “你要我怎么办?”她扭着自己的两只手说。

    “那么,您是要去的了?”

    “假使我父亲要去呢?”

    “那么,您是要去的了?”

    珂赛特抓住马吕斯的一只手,紧捏着它,没有回答。

    “好吧,”马吕斯说,“那么,我就到别的地方去。”

    珂赛特没有听懂他的话,但已觉得这句话的分量。她脸色顿时大变,在黑暗中显得惨白。她结结巴巴地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马吕斯望着她,随即慢慢地抬起眼睛,望着天空,回答说:

    “没有什么。”

    当他低下眼皮时,他看见珂赛特在对他微笑。女子对她爱人的微笑,在黑暗中有一种照人的光亮。

    “我们多傻!马吕斯,我想出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们走,你也走!回头我再告诉你去什么地方!你到我们要去的地方来找我!”

    马吕斯现在是个完全清醒的人了。他又回到了现实。他对珂赛特大声说:

    “和你们一道走!你疯了吗?得有钱呀,我没有钱!去英国吗?我现在还欠古费拉克,我不知道多少,至少十个路易。他是我的一个朋友,你不认识的。我有一顶旧帽子,值三个法郎,我有一件上衣,前面缺着几个扣子,我的衬衫稀烂,衣服袖子全破了,我的靴子吸水。六个星期以来,我全没想到这些,也没向你谈过。珂赛特!我是个穷小子。你只是在夜晚看见我,把你的爱给我了。要是你在白天看见我,你会给我一个苏!到英国去!嗨嗨!我连出国护照费也付不起!”

    他一下冲过去立在旁边的一棵树跟前,手臂伸到头顶上,前额抵着树身,既不感到树在戳他的皮肉,也不觉得热血频频敲着他的太阳穴,他一动不动,只待倒下去,像个绝望的塑像。

    他这样呆了许久。也许永远跳不出这个深渊了<u>..</u>。最后,他转过头来。他听到从他后面传来一阵轻柔凄楚的抽噎声。

    是珂赛特在痛哭。

    他向她走去,跪在她跟前,又慢慢伏下去,抓住她露在裙袍边上的脚尖,吻着它。

    她任他这样做,一声不响。妇女有时是会像一个悲悯忍从的女神那样,接受爱的礼拜的。

    “不要哭了。”他说。

    她低声地说:

    “我也许就要离开此地了,你又不能跟来!”

    他接着说:

    “你爱我吗?”

    她一面抽泣,一面回答,她回答的话,在含着眼泪说出来时,是格外惊心动魄的:

    “我崇拜你!”

    他用一种说不出有多温柔委婉的语声说:

    “不要哭了。你说,你愿意吗,为了我,你就不要再哭了?”

    “你爱我吗,你?”

    他捏着她的手:

    “珂赛特,我从来没有对谁发过誓,因为我怕发誓。我觉得我父亲在我身边。可是现在我可以向你发出最神圣的誓:如果你走,我就死。”

    他说这些话时的声调有着一种庄严而平静的忧伤气息,使珂赛特听了为之战栗。她感到某种阴森而实在的东西经过时带来的冷气。由于恐惧,她停止了哭泣。

    “现在,你听我说,”他说,“你明天不要等我。”

    “为什么?”

    “后天再等我。”

    “呵!为什么?”

    “你会知道的。”

    “一整天见不着你!那是不可能的。”

    “我们就牺牲一整天吧,也许能换来一辈子。”

    马吕斯又低声对自己说:

    “这人是从不改变他的习惯的,不到天黑从不会客。”

    “你说的是谁呀?”珂赛特问。

    “我吗?我什么也没有说。”

    “那么你希望的是什么?”

    “等到后天再说吧。”

    “你一定要这样?”

    “是的,珂赛特。”

    她用她的两只手捧着他的头,踮起脚尖来达到他身体的高度,想从他的眼睛里猜出他的所谓希望。

    马吕斯接着说:

    “我想起来了,你应当知道我的住址,也许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知道。我住在那个叫古费拉克的朋友家里,玻璃厂街十六号。”

    他从衣袋里摸出一把一折两的小刀,用刀尖在石灰墙上刻下了“玻璃厂街,十六号”。

    珂赛特这时又开始观察他的眼睛。

    “把你的想法说给我听。马吕斯,你在想着一件什么事。说给我听。呵!说给我听,让我好好睡一夜!”

    “我的想法是这样:上帝不可能把我们分开。后天你等我吧。”

    “后天,我怎样挨到后天呀?”珂赛特说。“你,你在外面,去去来来。男人们多快乐呀!我,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呵!好不愁人哟!明天晚上你要去干什么,你?”

    “有件事,我要去试试。”

    “那么我就祈祷上帝,让你成功,心里想着你,等你来。我不再问你什么了,你既然不要我问。你是我的主人。我明晚就待在家里唱《欧利安特》,那是你爱听的,是你有一天夜里在我板窗外面听过的。但是后天,你要早点来。我在夜里等你,九点正,预先告诉你。我的上帝!多么愁人,日子过得多么慢呵!你听明白了,准九点,我就在园子里了。”

    “我也一样。”

    他俩在不知不觉中,被同一个思想所推动,被那种不断交驰于两个情人之间的电流所牵引,被并存于痛苦之中的欢情所陶醉,不约而同地相互投入了对方的怀抱,他们的嘴唇也于无意中相遇了,神魂飞越,泪水盈眶,共同仰望着夜空繁星点点。

    马吕斯走出园子时,街上一个人也没有。爱潘妮这时正跟在那伙匪徒后面爬向大路。

    当马吕斯把脑袋抵在那棵树上冥思苦想时,一个念头出现在他的脑子里,一个念头,是呀<mark></mark>,只可惜在他本人看来,也是怪诞的和不可能的。他硬着头皮决定去试试。

    七 年老的心和年轻的心开诚相见

    吉诺曼公公这时早已满了九十一岁。他一直和吉诺曼姑娘住在受难修女街六号他自己的老房子里。我们记得,他是一个那种笔挺地立着等死、年龄压不倒、苦恼也折磨不了的老古董。

    可是不久前,她的女儿常说:“我父亲瘪下去了。”他已不再打女仆的嘴巴,当巴斯克替他开门开得太慢时,他提起手杖跺楼梯板,也没有从前的那股狠劲了。七月革命的那六个月,没怎么激怒他。他几乎是无动于衷地望着《通报》中这样联起来的字句:“安布洛孔泰先生,法兰西世卿。”其实这老人的苦恼大得很。无论从体质方面或精神方面说,他都能做到遇事不屈服,不让步,但是他感到他的心力日渐衰竭了。四年来,他时时都在盼着马吕斯,自以为万无一失,正如人们常说的,深信这小坏蛋迟早总有一天要来拉他的门铃的,但到后来,在心情颓丧的时刻,他常对自己说,要是马吕斯再迟迟不来……他受不了的不是死的威胁,而是也许不会再和马吕斯相见这个念头。不再和马吕斯相见,这在以前,是他脑子里从来不曾想过的事;现在他却经常被这一念头侵扰,感到心寒。出自自然和真挚情感的离愁别恨,只能增加外公对那不知感恩、随意离他而去的孩子的爱。在零下十度的十二月夜晚,人们最思念太阳。吉诺曼先生认为,他作为长辈,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向外孙迈出一步的。“我宁愿死去。”他说。他认为自己没有错,但是只要一想到马吕斯,他心里总会泛起一个行将入墓的老人所有的那种深厚的慈爱心肠和无可奈何的失望情绪。

    他的牙已开始脱落,这使他的心情更加沉重。

    吉诺曼先生一生从来没有像他爱马吕斯那样爱过一个情妇,这却是他不敢对自己承认的,因为他感到那样会使自己狂怒,也会觉得惭愧。

    他叫人在他卧室的床头,挂一幅画像,使他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那是他另一个女儿,死了的那个女儿,彭眉胥夫人十八岁时的旧画像。他常对着这画像看个不停。一天,他一面看,一面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我看,他很像她。”

    “像我妹妹吗?”吉诺曼姑娘跟着说。“可不是。”

    老头儿补上一句:

    “也像他。”

    一次,他正两膝相靠坐着,眼睛半闭,一副泄气样子,他女儿壮着胆子对他说:

    “父亲,您还在生他的气吗?……”

    她停住了,不敢说下去。

    “生谁的气?”他问。

    “那可怜的马吕斯?”

    他一下抬起他上了年纪的头,把他那枯皱的拳头放在桌子上,以极端暴躁洪亮的声音吼道:

    “可怜的马吕斯,您说!这位先生是个怪物,是个无赖,是个没天良爱虚荣的小子,没有良心,没有灵魂,是个骄横恶劣的家伙!”

    同时他把头转了过去,免得女儿看见他眼睛里的满眶老泪。

    三天过后,一连四小时没说一句话,他突然对他的女儿说:

    “我早已有过荣幸请求吉诺曼小姐永远不要向我提到他。”

    吉诺曼姑娘放弃了一切意图,并作出了这一深刻的诊断:“自从我妹子干了她那件蠢事后,我父亲也就不怎么爱她了。很明显,他厌恶马吕斯。”

    所谓“自从她干了她那件蠢事”的含义就是自从她和那上校结了婚。

    此外,正如人们所猜测的,吉诺曼姑娘曾试图把她宠爱的那个长矛兵军官拿来顶替马吕斯,但是没有成功。顶替<var></var>人忒阿杜勒完全失败了。吉诺曼先生不同意以伪乱真。心头的空位子,不能让阿猫阿狗随便坐。在忒阿杜勒那方面,他尽管对那份遗产感兴趣,却又不喜欢曲意奉承。长矛兵见了老头,感到腻味,老头见了长矛兵,也看不顺眼。忒阿杜勒中尉当然是个快活人,不过话也多,轻佻,而且庸俗,自奉颇丰,但是交友不慎,他有不少情妇,那不假,但是吹得太多,那也不假,并且吹得不高明。所有这些优点,都各有缺点。吉诺曼先生听他大谈他在巴比伦街兵营附近的种种艳遇,连脑袋也听胀了。并且那位忒阿杜勒中尉有时还穿上军装,戴上三色帽徽来探望他。这就干脆使他无法容忍。吉诺曼公公不得不对他的女儿说:“这个忒阿杜勒已叫我受够了,要是你乐意,还是你去接待他吧。我在和平时期,不大爱见打仗的人。我不知道我究竟是喜欢耍指挥刀的人还是喜欢拖指挥刀的人。战场上刀剑的对劈声总比较不那么可怜,总而言之,总比指挥刀的套子在石板地上拖得一片响来得动听一点。并且,把胸脯鼓得像个绿林好汉,却又把腰身捆得像个小娘们儿,铁甲下穿一件女人的紧身衣,这简直是存心要闹双料笑话。当一个人是一个真正的人的时候,他就应当在大言不惭和矫揉造作之间保持相等的距离。既不夸夸其谈,也不扭捏取宠。把你那忒阿杜勒留给你自己吧。”

    他女儿枉费心机,还去对他说:“可他总是您的侄孙呀。”看来这吉诺曼先生,虽然从头到指甲尖都地地道道是个外祖父,却一点也不像是个叔祖父。

    实际情况是,由于他有点才智,并善于比较,忒阿杜勒所起的作用,只使他更加想念马吕斯。

    一天晚上,正是六月四日,这并不妨碍吉诺曼公公仍在他的壁炉里燃起一炉极好的火,他已把他的女儿打发走了,她退到隔壁屋子里去做针线活。他独自待在他那间满壁牧羊图景的卧室里,两只脚伸在炉边的铁栏上,被围在一道展成半圆形的科罗曼德尔九折大屏风的中间,深深地坐在一把锦缎大围椅里,肘弯放在桌子上(桌上的绿色遮光罩下燃着两支蜡烛),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不在阅读。

    他身上,依照他的癖好,穿一身“荒唐少年”的服装,活像加拉<Garat,路易十六的司法大臣,他是督政府时期时髦人物的代表>的古老画像。他如果这样上街,一定会被许多人跟着起哄,因此每次出门,他女儿总给他加上一件主教穿的那种宽大的外套,把他的服装掩盖起来。他在自己家里,除了早晚起床和上床以外,从来不穿睡袍。“穿了显老。”他说。

    吉诺曼公公怀着满腔的慈爱和苦水,思念着马吕斯,但经常是苦味占上风。他那被激怒了的怨慕心情,最后总是要沸腾并转为愤慨的。他已到了准备固执到底,安心承受折磨的地步了。他这时正在对自己说,到现在,已没有理由再指望马吕斯回来,如果他要回来,早已回来了,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他常勉强自己习惯于这个想法:一切已成泡影,此生此世不会再见“那位小爷”了。但是他的五脏六腑全造反,古老的骨肉之情也不能同意。“怎么!”他说,这是他痛苦时的口头禅,“他不回来了!”他的秃头落在胸前,眼睛迷迷矇矇地望着炉膛里的柴灰,神情忧伤而郁忿。

    他正深深陷在这种梦想中时,他的老仆人巴斯克走进来问道:

    “先生,能接见马吕斯先生吗?”

    老人面色苍白,像个受到电击的死尸那样,突然一下,坐得直挺挺的。全身的血都回到了心房,他结结巴巴地说:

    “是姓什么的马吕斯先生?”

    “我不知道,”被主人的神气搞得心慌意乱的巴斯克说,“我没有看见他。刚才是妮珂莱特告诉我的,她说‘那儿有个年轻人,您就说是马吕斯先生好了。’”

    吉诺曼公公低声嘟囔着:

    “让他进来。”

    他照原样坐着,脑袋微微颤抖,眼睛盯着房门。门又开了。一个青年走进来。正是马吕斯。

    马吕斯走到房门口,便停了下来,仿佛在等待人家叫他进去。

    他的衣服,几乎破得不成样子,幸而是在遮光罩的黑影里,看不出来。人家只看见他的脸是安静严肃的,但显得异样地忧郁。

    吉诺曼公公又惊又喜,傻傻地望了半晌还只能看见一团光,正如人们遇见了鬼魂那样。他几乎晕了过去,只见马吕斯周围五颜六色的光彩。那确实是他,确实是马吕斯!

    终于盼到了!盼了足足四年!他现在抓着他了,可以这样说,一眨眼便把他整个儿抓住了。他觉得他美,高贵,出众,长大了,成人了,体态不凡,翩翩风<bdi></bdi>度。他原想张开手臂,喊他,向他冲去,他的心融化在欢天喜地中了,多少体己话在胸中汹涌澎湃,这满腔的慈爱,却如昙花一现,话已到了唇边,但他的本性,与此格格不入,表现出来的只是冷峻无情。他粗声大气地问道:

    “您来此地干什么?”

    马吕斯尴尬地回答说:

    “先生……”

    吉诺曼先生恨不得看见马吕斯冲上来拥抱他。他恨马吕斯,也恨他自己。他感到自己粗暴,也感到马吕斯冷淡。这老人觉得自己内心是那么和善,那么愁苦,而外表却又不得不板起面孔,确是一件使人难受也使人冒火的苦恼事。他又回到苦恼中。他不待马吕斯把话说完,便以郁闷的声音问道:

    “那么您为什么要来?”

    这“那么”两个字的意思是“如果您不是要来拥抱我的话”。马吕斯望着他的外祖父,只见他的脸苍白得像一块云石。

    “先生……”

    老人仍是以严厉的声音说:

    “您是来请求我原谅您的吗?您已认识您的过错了吗?”

    他自以为这样能把他的心愿暗示给马吕斯,能使这“孩子”向他屈服。马吕斯浑身寒战,人家指望他的是要他否定自己的父亲,他低着眼睛回答说:

    “不是,先生。”

    “既然不是,您又来找我干什么?”老人声色俱厉,悲痛极了。

    马吕斯扭着自己的两只手,上前一步,以微弱颤抖的声音说:

    “先生,可怜我。”

    这话感动了吉诺曼先生。如果早点说,这话也许能使他软下来,但是说得太迟了。老公公立了起来,双手支在手杖上,嘴唇苍白,额头颤动,但是他的高大身材高出于低着头的马吕斯。

    “可怜您,先生!年纪轻轻,要一个九十一岁的老头可怜您!您刚进入人生,而我即将退出,您进戏院,赴舞会,进咖啡馆,打弹子,您有才华,您能讨女人喜欢,您是美少年,我吗,在盛夏我对着炉火吐痰,您享尽了世上的清福,我受尽了老年的活罪,病痛,孤苦!您有您的三十二颗牙、好的肠胃、明亮的眼睛、力气、胃口、健康、兴致、一头的黑发,我,我连白发也没有了,我丢了我的牙,我失去了我的腿劲,我失去了我的记忆力,有三条街的名字我老搞不清:沙洛街、麦茬街和圣克洛德街,我已到了这种地步。您有阳光灿烂的前程在您前头,我,我已开始什么也看不清了,我已进入黑暗,您在追女人,那不用说,而我,全世界没有一个人爱我了,您却要我可怜您!老天爷,莫里哀也没有想到过这一点。律师先生们,假使你们在法庭上是这样开玩笑的,我真要向你们致以衷心的祝贺。您好滑稽。”

    接着,这九旬老人又以愤怒严峻的声音说:

    “您究竟要我干什么?”

    “先生,”马吕斯说,“我知道我来会使您不高兴,但是我来只是为了向您要求一件事,说完马上就走。”

    “您是个傻瓜!”老人说。“谁说要您走呀?”

    这话是他心坎上这样一句体己话的另一说法:“请我原谅就是了!快来抱住我的颈子吧!”吉诺曼先生感到马吕斯不一会儿就要离开他走了,是他的不友好的接待扫了他的兴,是他的僵硬态度在撵他走,他心里想到这一切,他的痛苦随着增加起来,他的痛苦立即又转为愤怒,他就更加硬邦邦的了。他要马吕斯领会他的意思,而马吕斯偏偏不能领会,这就使老人怒火直冒。他又说:

    “怎么!您离开了我,我,您的外公,您离开了我的家,到谁知道是什么地方去,您害您那姨妈好不牵挂,您在外面,可以想象得到,那样方便多了,过单身汉的生活,吃、喝、玩、乐,要几时回家就几时回家,自己寻开心,死活都不告诉我一声,欠了债,也不叫我还,您要做个调皮捣蛋、砸人家玻璃的顽童,过了四年,您来到我家里,可又只有那么两句话跟?99lib.我说!”

    这种促使外孙回心转意的粗暴办法只能使马吕斯无从开口。吉诺曼先生叉起两条胳膊,他的这一姿势是特别威风凛凛的,他对马吕斯毫不留情地吼道:

    “赶快结束。您来向我要求一件事,您是这样说的吧?那么,好,是什么?什么事?快说。”

    “先生,”马吕斯说,他那眼神活像一个感到自己即将掉下悬崖绝壁的人,“我来请求您允许我结婚。”

    吉诺曼先生打铃。巴斯克走来把房门推开了一条缝。

    “把我姑娘找来。”

    一秒钟过后,门又开了,吉诺曼姑娘没有进来,只是立在门口。马吕斯站着,没有说话,两手下垂,一张罪犯的脸,吉诺曼先生在屋子里来回走动。他转身对着他的女儿,向她说:

    “没什么。这是马吕斯先生。向他问好。他要结婚。就是这些。你走吧。”

    老人的话说得简短急促,声音嘶哑,说明他的激动达到了少见的剧烈程度。姨母神色慌张,向马吕斯望了一眼,好像不大认识他似的,没有做一个手势,也没有说一个音节,便在她父亲的叱咤声中溜走了,比狂飙吹走麦秸还快。

    这时,吉诺曼公公又回到壁炉边,背靠着壁炉说道:

    “您要结婚!二十一岁结婚!这是您安排好的!您只要得到许可就可以了!一个手续问题。请坐下,先生。自从我没这荣幸见到你以来,您进行了一场革命。雅各宾派占了上风。您应当感到满意了。您不是已具有男爵头衔成了共和党人吗?左右逢源,您有办法。以共和为男爵爵位的调味品。您在七月革命中得了勋章吧?您在卢浮宫里多少还吃得开吧,先生?在此地附近,两步路的地方,对着诺南迪埃街的那条圣安东尼街上,在一所房子的三层楼的墙上,嵌着一个圆炮弹,题铭上写着:一八三零年七月二十八日。您不妨去看看。效果很好。啊!他们干了不少漂亮事,您的那些朋友!还有,原来立着贝里公爵先生塑像的那个广场上,他们不是修了个喷泉吗?您说您要结婚?同谁结婚啊?请问一声同谁结婚,这不能算是冒昧吧?”

    他停住了。马吕斯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他又狠巴巴地说:

    “请问,您有职业了吗?您有了财产吗?在您那当律师的行业里,您能赚多少钱?”

    “一文也没有,”马吕斯说,语气干脆坚定、几乎是放肆的。

    “一文也没有?您就靠我给您的那一千二百利弗过活吗?”

    马吕斯没有回答。吉诺曼先生接着又说:

    “啊,我懂了,是因为那姑娘有钱吗?”

    “她和我一样。”

    “怎么!没有陪嫁的财产?”

    “没有。”

    “有财产继承权吗?”

    “不见得有。”

    “光身一个!她父亲是干什么的?”

    “我不清楚。”

    “她姓什么?”

    “割风姑娘。”

    “割什么?”

    “割风。”

    “呸!”老头儿说。

    “先生!”马吕斯大声说。

    吉诺曼先生以自言自语的声调打断了他的话。

    “对,二十一岁,没有职业,每年一千二百利弗,彭眉胥男爵夫人每天到蔬菜摊上去买两个苏的香菜。”

    “先生,”马吕斯眼看最后的希望也将幻灭,惊慌失措地说,“我恳切地请求您!祈求您,祈求天上的神,合着手掌,先生,我跪在您跟前,请允许我娶她,结为夫妇。”

    老头儿放声狂笑,笑声尖锐凄厉,边笑边咳地说:

    “哈!哈!哈!您一定对您自己说过:‘见鬼,我去找那老祖宗,那个荒谬的老糊涂!可惜我还没有满二十五岁!不然的话,我只要好好地扔给他一份征求意见书<span class=”” data-note=”征求意见书,按十九世纪法国法律,男子二十五岁,女子二十一岁,结婚不用家长同意,但须通过公证人正式通知家长,名为征求意见,实即通知。”></span>!我就可以不管他了!没有关系,我会对他说,老呆子,我来看你,你太幸福了,我要结婚,我要娶不管是什么小姐,不管是什么人的女儿做老婆,我没有鞋子,她没有衬衣,不管,我决计把我的事业、我的前程、我的青春、我的一生全抛到水里去,颈子上挂个女人,扑通跳进苦海,这是我的志愿,你必须同意!’那个老顽固是会同意的。好嘛,我的孩子,就照你的意思办吧,拴上你的石块,去娶你那个什么吹风,什么砍风吧……不行,先生!不行!”

    “我的父亲<span class=”” data-note=”原文如此。因马吕斯是吉诺曼先生抚养大的,故书中屡次称吉诺曼先生为“父亲”。”></span>!”

    “不行!”

    听到他说“不行”那两个字的气势,马吕斯知道一切希望全完了。他低着脑袋,踌躇不决,慢慢儿一步一步穿过房间,好像是要离开,但更像是要死去。吉诺曼先生的眼睛一直跟着他,正在房门已开,马吕斯要出去时,他连忙以躁急任性的衰龄老人的矫健步伐向前跨上四步,一把抓住马吕斯的衣领,使尽力气,把他拖回房间,甩在一张围椅里,对他说:

    “把一切经过和我谈谈。”

    是马吕斯脱口而出的“我的父亲”这个词使当时形势发生了变化。

    马吕斯呆呆地望着他。这时表现在吉诺曼先生那张变幻无常的脸上的,只是一种粗涩的淳厚神情。严峻的老祖宗变成慈祥的外祖父了。

    “来吧,让我们看看,你说吧,把你的风流故事讲给我听听,不用拘束,全抖出来!活见鬼!年轻人全不是好东西!”

    “我的父亲。”马吕斯又说。

    老人的脸顿时容光焕发,说不出地满脸堆笑。

    “对,没有错儿!叫我你的父亲,回头你再瞧吧。”

    在当时的那种急躁气氛中,现在出现了某些现象,是那么好,那么甜,那么开朗,那么慈祥,以致处在忽然从绝望转为有望的急剧变化中的马吕斯,感到有些迷惑不解,而又欣喜若狂。他正好坐在桌子旁边,桌上的烛光,照着他那身破旧的衣服,吉诺曼先生见了,好不惊奇。

    “好吧,我的父亲。”马吕斯说。

    “啊呀,”吉诺曼先生打断他的话说,“难道你真的没有钱吗?你穿得像个小偷。”

    他翻他的抽屉,掏出一个钱包,把它放在桌上:

    “瞧,这儿有一百路易,拿去买顶帽子。”

    “我的父亲,”马吕斯紧接着说,“我的好父亲,您知道我多么爱她就好了。您想不到,我第一次遇见她,是在卢森堡公园,她常去那地方,起初我并不怎么注意,随后不知怎么搞的,我竟爱上她了。呵!使我十分苦恼!现在我每天和她见面,在她家里,她父亲不知道,您想,他们就要走了;我们是在那花园里相见,天黑了以后。她父亲要把她带到英国去,这样,我才想到:‘我要去看我外公,把这事说给他听。’我首先会变成疯子,我会死,我会得一种病,我会跳水自杀。我绝对需要和她结婚,否则我会发疯。整个真实情况就是这样,我想我没有忘记什么。她住在一个花园里,有一道铁栏门,卜吕梅街。靠残废军人院那面。”

    吉诺曼公公喜笑颜开地坐在马吕斯旁边。他一面听他说,欣赏他说话的声音,同时,深深地吸了一撮鼻烟。听到卜吕梅街这几个字的时候,他忽然停止吸气,让剩下的鼻烟屑落在膝头上。

    “卜吕梅街!你不是说卜吕梅街吗?让我想想!靠那边不是有个兵营吗?是呀,不错,你表哥忒阿杜勒和我说过的,那个长矛兵,那个军官。一个小姑娘,我的好朋友,是个小姑娘。一点不错,卜吕梅街。从前叫做卜洛梅街。现在我完全想起来了。卜吕梅街,一道铁栏门里的一个小姑娘,我听说过的。在一个花园里。一个小家碧玉。你的眼力不错。听说她生得干干净净的。说句私话,那个傻小子长矛兵多少还对她献过殷勤呢。我不知道他进行到什么程度了。那没有多大关系。并且他的话不一定可靠。他爱吹,马吕斯!我觉得这非常好,像你这样一个青年会爱上一个姑娘。这是你这种年纪的人常有的事。我情愿你爱上一个女人,总比去当一个雅各宾派强些。我情愿你爱上一条短布裙,见他妈的鬼!哪怕二十条短布裙也好,却不希望你爱上罗伯斯庇尔。在我这方面,我说句公道话,作为无套裤汉,我惟一的爱好,只是女人。漂亮姑娘总是漂亮姑娘,还有什么可说的!不可能有反对意见。至于那个小姑娘,她瞒着她爸爸接待你。这是正当办法。我也有过这类故事,我自己。不止一次。你知道怎么办吗?做这种事,不能操之过急,不能一头栽进悲剧里去,不要谈结婚问题,不要去找斜挎着佩带的市长先生。只要傻头傻脑地做个聪明孩子。我们是有常识的人。做人要滑,不要结婚。你来找外公,外公其实是个好好先生,经常有几卷路易藏在一个老抽屉里。你对他说:‘外公,如此这般。’外公就说:‘这很简单。’青年人要过,老年人要破。我有过青年时期,你也将进入老年。好吧,我的孩子,你把这还给你的孙子就是。这里是两百皮斯托尔。寻开心去吧,好好干!再好没有了!事情是应当这样应付的。不要结婚,那还不是一样。你懂我的意思吗?”

    马吕斯像个石头人,失去了说话的能力,连连摇头表示反对。

    老头放声大笑,挤弄着一只老眼,在他的膝头上拍了一下,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极轻微地耸着肩膀,对他说:

    “傻孩子!收她做你的情妇。”

    马吕斯面无人色。外祖父刚才说的那一套,他全没有听懂。他啰啰嗦嗦说到的什么卜洛梅街、小家碧玉、兵营、长矛兵,像一串幢幢黑影似的在马吕斯的眼前掠过。在这一切中,没有一件能和珂赛特扯得上,珂赛特是一朵百合花。那老头是在胡说八道。而这些胡言乱语归结到一句话,是马吕斯听懂了的,并且是对珂赛特的极尽恶毒的侮辱。“收她做你的情妇”这句话,像一把剑似的,插进了这严肃的青年人的心中。

    他站起来,从地上拾起他的帽子,以坚定稳重的步伐走向房门口。到了那里,他转身向着他的外祖父,对他深深一鞠躬,昂着头,说道:

    “五年前,您侮辱了我的父亲,今天,您侮辱了我的爱人。我什么也不向您要求了,先生。从此永诀。”

    吉诺曼公公被吓呆了,张着嘴,伸着手臂,想站起来,还没有来得及开口,房门已经关上,马吕斯也不见了。

    老头儿好像被雷击似的,半晌动弹不得,说不出话,也不能呼吸,像有个拳头紧紧顶着他的喉咙。后来,他才使出全力从围椅里立起来,以一个九十一岁老人所能有的速度,奔向房门,开了门,放声吼道:

    “救人啊!救人啊<mark></mark>!”

    他的女儿来了,跟着,仆人们也来了。他悲伤惨痛地嚎着:

    “快去追他!抓住他!我对他干了什么?他疯了!他走了!啊!我的天主!啊!我的天主!这一下,他不会再回来了!”

    他跑向临街的那扇窗子,用他两只哆哆嗦嗦的老手开了窗,大半个身体伸到窗口外面,巴斯克和妮珂莱特从后面拖住他,他喊道:

    “马吕斯!马吕斯!马吕斯!马吕斯!”

    但是马吕斯已经听不见了,他在这时正转进圣路易街的拐角处。

    这个年过九十的老人两次或三次把他的双手举向鬓边,神情沮丧,蹒跚后退,瘫在一张围椅里,脉搏没有了,声音没有了,眼泪没有了,脑袋摇着,嘴唇发抖,活像个呆子,在他的眼里和心里,只剩下了一些阴沉、幽远、类似黑夜的东西。

    一 冉阿让

    在那同一天下午,将近四点时,冉阿让独自一人坐在马尔斯广场上一条最清静的斜坡上。他现在已很少和珂赛特一道上街,这也许是出于谨慎,也许是出于潜心静养的愿望,也许只是出于人人都有的那种习惯上的逐渐改变。他穿着一件工人的褂子,一条灰色帆布长裤,戴一顶帽舌突出的便帽,遮着自己的面部。他现在对珂赛特方面的事是心情安静的,甚至是快乐的,前些日子,使他提心吊胆的那些疑惧已经消逝,但最近一两个星期以来,他却有了另一种性质的忧虑。一天,他在大路上散步时,忽然望见德纳第,幸而他改了装,德纳第一点没认出他来;但是,从那以后,冉阿让又多次遇见他,现在他可以肯定,德纳第常在那一带游荡。这已够使他要下决心认真对待。德纳第的出现,意味着说不尽的后患。

    另外,当时巴黎不平静,政治上的动乱,对那些隐瞒身世的人来说,带来这样一种麻烦,那就是警察已变得非常紧张,非常多疑,他们在搜寻像佩潘或莫雷<span class=”” data-note=”佩潘和莫雷,菲埃斯基的同伙。”></span>那样一个人时,是很可能会发现像冉阿让这样的人的。<var></var>

    由于这些原因,他已是心事重重了。

    新近又发生件不可解的事,使惊魂初定的他重新受到一次震动,因而他更加警惕起来。在那同一天的早上,他第一个起床,到园里散步时,珂赛特的板窗还没有开,他忽然发现有人在墙上刻了这样一行字,也许是用钉子刻的:

    <small>玻璃厂街十六号。</small>

    这是最近发生的事。那堵墙上的石灰原已年久发黑,而刻出的字迹是雪白的。墙脚边的一丛荨麻叶子上,还铺着一层新近落上去的细白粉。这也许是昨晚刚刻的。这究竟是什么?是个通信地址吗?是为别人留下的暗号吗?是给他的警告吗?无论如何,这园子显然已被一些来历不明的人偷偷摸进来过了。他回忆起前不久把他一家人搞得惶惑不安的那些奇怪事情。他的脑子老向这些方面转。他绝不把发现墙上有人用钉子刻了一行字的这件事告诉珂赛特,怕她受惊。

    对这一切经过思考,经过权衡以后,冉阿让决计离开巴黎,甚至法国,到英国去待上一段时间。他已向珂赛特提过,要在八天以内起程。现在他坐在马尔斯广场的斜坡上,脑子里反复想着这些事:德纳第、警察、刻在墙上的那一行字、这次的远行以及搞一份出国护照的困难。

    他正在这样思前想后,忽然看见太阳把刚刚来到斜坡顶上紧挨着他背后的一个人的影子投射在他的眼前。他正要转过头去看,一张一折四的纸落在他的膝头上,好像是由伸在他头顶上的一只手扔下来的。他拾起那张纸,展开来看,那上面有几个用粗铅笔写的大字:

    <small>快搬家。</small>

    冉阿让立即站了起来,斜坡上一个人也没有,他向四面寻找,只见一个比孩子稍大又比成年人稍小的人,穿一件灰色布褂和一条土色的灯芯绒长裤,正跨过矮墙,向马尔斯广场的沟里滑下去。

    冉阿让赶忙回家。心情沉重。

    二 马吕斯

    马吕斯怀着沮丧的心情离开了吉诺曼先生的家。他进去时,原只抱着极小的一点希望,出来时,失望却是大极了。

    此外,凡是对人的心性从头观察过的人,对他必能理解。外祖父向外孙当面胡诌了一些什么长矛兵、军官、傻小子、表哥忒阿杜勒,这都没留下一点阴影在他心里。绝对没有。写剧本的诗人从表面看来也许会在外祖父对外孙的泄露里使情况突然复杂化,但是增加戏剧性会损害真实性。马吕斯正在绝不相信人能做坏事的年龄,但还没有到轻信一切的年龄。疑心有如皮上的皱纹。青年的早期没有这种皱纹。能使奥赛罗心慌意乱的,不能触动老实人<span class=”” data-note=”奥赛罗(Othello),莎士比亚同名悲剧中的主人公,一般指轻信的人。老实人(dide),伏尔泰小说《老实人》中的主人公。”></span>。猜疑珂赛特!马吕斯也许可以犯种种罪行,却不至于猜疑珂赛特。>藏书网</a>

    他在街上走个不停,这是苦恼人的常态。他能回忆起的一切他全不去想。凌晨两点,他回到了古费拉克的住所,不脱衣服便一头倒在他的褥子上。当他矇眬入睡时天早已大亮了。他昏昏沉沉地睡着,脑子仍在胡思乱想。他醒来时,看见古费拉克、安灼拉、弗以伊和公白飞都站在屋子里,戴上帽子,非常忙乱,正准备上街。

    古费拉克对他说:

    “你去不去送拉马克将军<span class=”” data-note=”拉马克(Maximilien Lamarque,1770—1832),法国将军,复辟时期和七月王朝时期自由主义反对派的著名活动家之一。”></span>入葬?”<mark>..</mark>

    他听起来以为古费拉克在说中国话。

    他们走后不久,他也出去了。二月三日发生那次事件时,沙威曾交bbr></abbr>给他两支手枪,枪还一直留在他手中。他上街时,把这两支枪揣在衣袋里。枪里的子弹原封不动。很难说清他心里有什么隐秘的想法要揣上这两支枪。

    他在街上毫无目的地荡了一整天,有时下着雨,他也全不觉得,他在一家面包铺里买了一个面包卷,准备当做晚餐,面包一经放进衣袋,便完全把它忘了。据说他在塞纳河里洗了一个澡,他自己却没有一点印象。有时脑子里是会有火炉的<span class=”” data-note=”脑子里是会有火炉的,指思想斗争激烈。”></span>。马吕斯正是在这种时刻。他什么也不再指望,什么也无所畏惧,从昨晚起,他已迈出了这一步。他像热锅上的蚂蚁,等着天黑,他也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九点他将和珂赛特见面。这最后的幸福将成为他的整个前程,此后,便是茫茫一片黑暗。他在最荒僻的大路上走时,不时听到在巴黎方面有些奇特的声音。他振作精神,伸着脑袋细听,说道:“是不是打起来了?”

    天刚黑,九点正,他遵守向珂赛特作出的诺言,来到了卜吕梅街。当他走近那铁栏门时,什么都忘了。他已有四十八小时不曾和珂赛特见面,他即将看见她,任何其他的想法全消失了,他目前只有这一件空前深刻的称心事。这种以几个世纪的渴望换来的几分钟,总有那么一种胜于一切和美不胜收的感受,它一经到来,便把整个心灵全占了去。

    马吕斯挪动那根铁条,溜进园子。珂赛特却不在她平时等待他的地方。他穿过草丛,走到台阶旁边的凹角里。“她一定是在那里等着我。”他说。珂赛特也不在那里。他抬起眼睛,望见房子各处的板窗全是闭着的。他在园里寻了一圈,园子是空的。他又回到房子的前面,一心要找出他的爱侣,急得心惊肉跳,满腹疑惑,心里乱作一团,痛苦万分,像个回家回得不是时候的家长似的,在各处板窗上一顿乱捶。捶了一阵,又捶一阵,也顾不得是否会看见她父亲忽然推开窗子,伸出头来,狠巴巴地问他干什么。在他这时的心中,即使发生了这种事,这和他猜想的情形相比,也算不了一回事。他捶过以后,又提高嗓子喊珂赛特。“珂赛特!”他喊。“珂赛特!”他喊得更急迫。没有人应声。完了。园子里没有人,屋子里也没有人。

    马吕斯大失所望,呆呆地盯着那所阴沉沉、和坟墓一般黑一般寂静因而更加空旷的房子。他望着石凳,在那上面,他和珂赛特曾一同度过多少美好的时刻啊!接着他坐在台阶的石级上,心里充满了温情和决心,他在思想深处为他的爱侣祝福,并对自己说:“珂赛特既然走了,他只有一死。”

    忽然他听见一个声音穿过树木在街上喊道:

    “马吕斯先生!”

    他立了起来。

    “嗳!”他说。

    “马吕斯先生,是您吗?”

    “是我。”

    “马吕斯先生,”那声音又说,“您的那些朋友在麻厂街的街垒里等您。”

    这人的声音对他并不是完全陌生的,像是爱潘妮嘶哑粗糙的声音。马吕斯跑向铁栏门,移开那根活动铁条,把头伸过去,看见一个人,好像是个小伙子,向着昏暗处跑去不见了。

    三 马白夫先生

    冉阿让的钱包对马白夫先生没起一点作用。可敬的马白夫先生,素来品行端正而饶有稚气,他绝不接受那份来自星星的礼物,他绝不同意星星能自己铸造金路易。他更不会想到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来自伽弗洛什。他把钱包当作拾得的失物,交给了区上的警察哨所,让失主认领。这钱包便真成了件失物。不用说,谁也不曾去认领,它对马白夫先生也一点没有帮助。

    在这期间,马白夫先生继续走着下坡路。

    靛青的实验工作无论在植物园或在他那奥斯特里茨的园子里都没成功。上一年,他已付不出女管家的工资,现在,他又欠了几个季度的房租未付。那当铺,过了十三个月,便把他那套《植物图说》的铜版全卖了,几个铜匠拿去做了些平底锅。他原有若干册不成套的《植物图说》,现在铜版没有了,也就无法补印,便连那些插图和散页也当作残缺的废纸贱价卖给了一个旧书贩子。他毕生的著作到此已荡然无存。他专靠卖那几部存书度日。当他见到那一点微薄的财源也日渐枯竭时,他便任他的园子荒芜,不再照顾。从前,他也偶然吃上两个鸡蛋和一块牛肉,但是长期以来,连这也放弃了。他只吃一块面包和几个土豆。他把最后的几件木器也卖了,随后,凡属多余的铺盖、衣服、毛毯等物,以及植物标本和木刻图版,也全卖了;但是他还有些极珍贵的藏书,其中有些极为稀有的版本,如一五六零年出版的《历史上的圣经四行诗》,皮埃尔·德·贝斯写的《圣经编年史》,让·德·拉埃写的《漂亮的玛格丽特》,书中印有献给纳瓦尔王后的题词,贵人维里埃荷特曼写的《使臣的职守和尊严》,一本一六四四年的《拉宾尼诗话》,一本一五六七年迪布尔的作品,上面印有这一卓越的题铭:“威尼斯,于曼奴香府”,还有一本一六四四年里昂印的第欧根尼·拉尔修<Diogène Larce,3世纪,古希腊哲学家,古代哲学家丛书的编纂者>的作品,在这版本里,有十三世纪梵蒂冈第四一一号手抄本的著名异文以及威尼斯第三九三号和三九四号两种手抄本的著名异文,这些都是经亨利·埃斯蒂安<Heienne,1531—1598,法国文字学家,以研究希腊古代文字和法国语言著称>校阅并取得巨大成绩的,书中并有多利安方言的所有章节,这是只有那不勒斯图书馆十二世纪的驰名手抄本里才有的。马白夫先生的卧室里从来不生火,为了不点蜡烛,他不到天黑便上床睡觉。仿佛他已没有邻居,当他出门时,人家都及时避开,他也察觉到了。孩子的穷困能引起一个做母亲的妇女的同情,青年人的穷困能引起一个少女的同情,老年人的穷困得不到任何人的同情。这是一切穷困中最冷酷无情的穷困。可是马白夫公公没有全部丧失他那种富于孩子气的宁静。当他注视他那些书籍时,他的眼睛总是神采奕奕的,在端详那本第欧根尼·拉尔修的作品时,他总面带微笑。他的一个玻璃书柜是他保留下来的惟一不属于那些非有不可的家具之列的。

    一天,普卢塔克妈妈对他说:

    “我没有东西做晚餐了。”

    她所说的晚餐,是一块面包和四五个土豆。

    “赊欠呢?”马白夫先生说。

    “您知道人家都不肯赊欠了。”

    马白夫先生打开他的书柜,好像一个做父亲的,在被迫交出他的儿子去让人家砍头以前,不知选谁好,对着他的那些书,他望来望去,久久不决,继又狠心抓出一本,夹在胳膊下面,出去了。两个钟头过后回来时,胳膊下已没有东西,他把三十个苏放在桌上说:

    “您拿去做点吃的吧。”

    从这时起,普卢塔克妈妈看见一道阴暗的面纱落在那憨厚老人的脸上,不再撩起了。

    第二天,第三天,每天,都得重演一次。马白夫先生带一本书出去,带一个银币回来。那些旧书贩子看见他非卖书不可了,只出二十个苏收买他当初花了二十法郎买来的书。有时,向他收购的书商也就是当日卖书给他的同一个人。一本接着一本,整套藏书就这样不见了。他有时对自己说:“不过我已年过八十了。”这好像是想说,在他的书卖完之前,他不知还会有什么希望。他的忧伤,不断加剧。不过有一次他却又特别高兴。他带着一本罗贝尔·埃斯蒂安<span class=”” data-note=”罗贝尔·埃斯蒂安(Robert Estienne,1503—1559),巴黎印书商,他出版的希伯来、希腊、拉丁文古籍,获得学术界广泛的信任。他是前面提到的亨利·埃斯蒂安的父亲。”></span>印的书去马拉盖河沿,卖了三十五个苏,却又在格雷街花四十个苏买了一本阿尔德<span class=”” data-note=”阿尔德,十六世纪威尼斯印书商阿尔德(Alde)印的书。”></span>回家。“我还欠人家五个苏。”他兴致勃勃地告诉普卢塔克妈妈。这一天,他一点东西没有吃。<samp>?</samp>

    他是园艺学会的会员。学会中人知道他贫苦。会长去看他,向他表示要把他的情况告诉农商大臣,并且也这样做了。“唉,怎么搞的!”大臣感慨地说,“当然啦!一位老科学家!一位植物学家!一个与人无争的老好人!应当替他想个办法!”第二天,马白夫先生收到一张请帖,邀他去大臣家吃饭。他高兴得发抖,把帖子拿给普卢塔克妈妈看。“我们得救了!”他说。到了约定日期,他去到大臣家里。他发现他那条破布筋似的领带,那身太肥大的老式方格礼服,用鸡蛋清擦过的皮鞋,叫看门人见了好不惊讶。没有一个人和他谈话,连大臣也不曾和他谈话。晚上快到十点了,他还在等一句话,忽然听到大臣夫人,一个袒胸露背,使他不敢接近的美人问道:“那位老先生是个什么人?”他走路回家,到家已是午夜,正下着大雨。他是卖掉一本埃尔泽维尔<span class=”” data-note=”埃尔泽维尔(Eizévir),十六、十七世纪荷兰的印书商,所印书籍以字体秀丽著称。”></span>去付马车费赴宴的。

    每晚上床以前,他总要拿出他的第欧根尼·拉尔修的作品来读上几页,这已成了他的习惯。他对希腊文有相当研究,因此能品味这本藏书的特点。现在他已没有其他的享受。这样又过了几个星期。忽然一天,普卢塔克妈妈病了。有比没有钱去面包铺买面包更恼人的事,那便是没有钱去药铺买药。有一天傍晚,医生开了一剂相当贵的药。并且病情也严重起来了,非有人看护不可。马白夫先生打开了他的书柜,里面全空了。最后一本书也不在了。剩下的只是那本第欧根尼·拉尔修的作品。

    他把这孤本夹在胳膊下出去了,那正是一八三二年六月四日,他到圣雅克门找鲁瓦约尔书店的继承人,带了一百法郎回来了。他把那一摞五法郎的银币放在老妇人的床头柜上,没说一句话便回到他屋子里去了。

    第二天,天刚明,他坐在园子里那块倒在地上的石碑上,从篱笆上人们可以看见他在那里整整坐了一个早晨,纹丝不动,两眼矇眬地望着那枯萎了的花畦。有时下着雨,老人似乎全不觉得。到了下午,巴黎各处都发出一些不寻常的声响,好像是枪声和人群的喧扰声。

    马白夫公公抬起了头。他看见一个花匠走过,便问道:

    “这是什么?”

    花匠背着一把铁铲,以极平常的口吻回答说:

    “暴动了。”

    “怎么!暴动?”

    “对。打起来了。”

    “为什么要打?”

    “啊!天知道!”花匠说。

    “在哪一边?”马白夫又问。

    “靠兵工厂那边。”

    马白夫公公走进屋子,拿起帽子,机械地要找一本书夹在胳膊下面,找不到,便说道:“啊!对!”就恓恓惶惶地走出去了。

    一 问题的表面

    暴动是什么东西构成的?一无所有,而又一切都有。一点一点放出的电,突然燃烧的火焰,飘游的力,流动的风。这风碰到有思想的头脑、虚幻的念头、痛苦的灵魂、炽烈的情感和呼号的苦难,并把这些一齐带走。

    带到什么地方?

    漫无目标。通过政府,通过法律,通过别人的豪华和横恣。

    被激怒的信念,被挫伤的热忱,被煽动的怨愤,被压抑的斗志,狂热少年的勇敢,轻率慷慨的豪情,好奇心,见异思迁的习性,对新鲜事物的渴慕,使人爱看一场新剧的海报并喜欢在剧场里听布景人员吹哨子的那种心情;种种隐恨,宿怨,懊恼,一切怨天尤人自负不凡的意气;不自在,不着边际的梦想,困在重围绝境中的野心;希望在崩塌中寻得出路的人;还有,处于最底层的泥炭,那种能着火的污泥,这些都是暴动的成分。

    最伟大的和最低微的,在一切之外闲游窥伺希图乘机一逞的人,流浪汉,游民,十字路口的群氓,夜间睡在人烟稀少的荒凉地段,以天上寒云为屋顶的人,从来不肯劳动专靠乞讨糊口的人,贫苦无告两手空空的光棍,赤膊,泥腿,都依附于暴动。

    任何人,为地位、生活或命运等方面的任何一件事在灵魂中暗怀敌意,便已走到暴动的边缘,一旦发生暴动,他便会开始战栗,感到自己已被卷入漩涡。

    暴动是社会大气中的一种龙卷风,在气温的某些条件下突然形成,并在它的旋转运动中奔腾轰劈,把高大个子和瘦小个子、坚强的人和软弱的人、树身和麦秆、一齐卷起,铲平,压碎,摧毁,连根拔起,裹走。

    谁要是被它裹走,谁要是被它碰着,定遭不幸。它会把他们在相互的冲突中毁灭。

    它把一种不知是什么样的非凡的威力输送给它所控制的人。它把时局造成的力量充实第一个碰到的人,它利用一切制造投射的利器。它使卵石变成炮弹,使脚夫成为将军。

    某些阴险毒辣的政治权威认为,从政权的角度看,稍微来点暴动是可喜的。他们的理论是,推翻不了政府的暴动正可用以巩固政权。暴动考验军队,团结资产阶级,活动警察的肌肉,检查社会结构的力量。这是一种体操,几乎是一种清洁运动。政权经过暴动会更健壮,正如人体经过按摩会更舒畅。

    暴动在三十年前还有过另外一种看法。

    对每件事都有一种自命为“正确思想”的理论,反对阿尔赛斯特的非兰德<span class=”” data-note=”莫里哀戏剧《愤世者》里两个人物,阿尔赛斯特坚持是非观念,非兰德调和是非。”></span>,居于真理和谬论之间的折中主义,解释、劝告、既有谴责又有原谅的杂拌儿,自以为高人一等、代表哲理的中庸之道往往只是迂腐之见。一整套政治学说,所谓中庸之道便是从这里产生出来的。处于冷水和热水之间的是温水派。这个学派,貌似精深,实是浅薄,它只细查效果,不问起因,从一种半科学的高度它责骂公共广场上的骚动。

    这个学派说:“那几次暴动搅浑了一八三零年的成就,因而这一伟大事业的部分纯洁性消失了。七月革命是人民的一阵好风,好风过后,立即出现了晴朗的天。可是暴动又使天空阴云密布,使那次为人们一致欢庆的革命在争吵中大为减色。七月革命,和其<bdo></bdo>他连连突击而得来的进步一样,造成不少潜在的骨折,暴动触痛了这些暗伤。人们可以说:‘啊!这里是断了的。’七月革命过后,人们只感到得了救,暴动过后,人们只觉得遭了殃。

    “每次暴动,都使店铺关门,证券跌价,金融萎缩,市面萧条,事业停顿,破产纷至沓来,现金短缺,私人财产失去保障,公众的信 7528.” >用动摇,企业紊乱,资金回笼,劳力贬值,处处人心浮动,波及一切城市。因而险象环生。人们计算过,暴动的第一天使法国损耗了两千万,第二天四千万,第<bdi>..</bdi>三天六千万。三天暴动就花了一亿二千万,这就是说,仅从财政的角度着眼,那等于遭受一场水旱灾害,或是打了一次败仗,一个有六十艘战舰的舰队被歼灭。

    “当然,在历史上,暴动有它的美,用铺路石作武器的战争和以树枝木梃为武器的战争,两相比较,前者的宏伟悲壮并不亚于后者;一方面有森林的灵魂,另一方面有城市的肝胆;一方面有让·朱安,另一方面有贞德。暴动把巴黎性格中最有特色的部分照得鲜红而又壮丽:慷慨,忠诚,乐观,豪放,智勇兼备的大学生,绝不动摇的国民自卫军,店员的野营,流浪儿的堡垒,来往行人对死亡的蔑视。学校和兵团对峙。总之,战士与战士之间只有年龄的差别,种族相同,同是一些百折不回的人,有的二十岁为理想而死,有的四十岁为家庭而亡。军队在内战中心情总<cite>藏书网</cite>是沉重的,它以审慎回击果敢。暴动表现了人民的无畏精神,同时也锻炼了资产阶级的勇气。

    “这很好。但是为了这一切,就值得流血吗?并且除了流血以外,你还得想想那暗淡下去的前途,被搅乱了的进步,最<var>..</var>善良的人的不安,失望中的诚实自由派,因见到革命自己伤害自己而感到幸运的外国专制主义,一八三零年被击溃的人现在又趾高气扬起来了,他们还这样说:‘我们早说过了的!’再加上:‘巴黎壮大了,也许,但是法国肯定缩小了。’还得再加上:‘大规模的屠杀(我们应把话说透)固然是胜利地镇压了疯狂的自由,维持了治安,但是这种血腥的治安并不光荣。’总之,暴动是件祸国殃民的事。”

    那伙近似高明的人——资产阶级——这样谈着,那伙近似的人,就很自然地感到满足了。

    至于我们,我们摒弃那过于含糊,因而也过于方便的“暴动”一词。我们要区别对待一个民众运动和另一个民众运动。我们不过问一次暴动是否和一次战争花费同样多的钱。首先,为什么会有战争?这里,提出了一个战争问题。难道战争的祸害不大于暴动的灾难吗?其次,一切暴动全是灾难吗?假使七月十四日得花一亿二千万,那又怎样呢?把菲力浦五世安置在西班牙,<span class=”” data-note=”菲力浦五世是法国国王路易十四的孙子。十八世纪初,西班牙国王去世,路易十四乘机把菲力浦五世送去当西班牙国王,因而与英、奥、荷兰联军作战多年。”></span>法国就花了二十亿。即使得花同样的代价,我们也宁愿花在七月十四日。并且,我们不爱用这些数字,数字好像很能说明问题,其实这只是些<var>?</var>空话。既然要谈一次暴动,我们得就它本身加以剖析。在上面提到的那种教条主义的反对言论里,谈到的只是效果,而我们要找的是起因。

    让我们来谈个清楚。

    二 问题的本质

    有暴动也有起义,这是两种不同性质的愤怒,一种是错误,而另一种是权利。在惟一公平合理的民主政体中,一小部分人有时会篡取政权,于是全体人民站起来,为了恢复自身的权利,可以走上武装反抗的道路。在所有一切涉及集体的主权问题上,全体反对部分的战争是起义,部分反对全体的进攻是暴动;要看杜伊勒里宫接纳的是什么人,如果它接纳的是国王,对它进攻便是正义的,如果它接纳的是国民公会,对它进攻便是非正义的。同一架瞄准民众的大炮,在八月十日是错的,在葡月十四日<span class=”” data-note=”这里葡月十四日应为葡月十三日(公元1795年10月5日)。这天,保王党人在巴黎暴动,向国民公会所在地杜伊勒里宫武装进攻。拿破仑指挥军队击溃了保王党人。”></span>却是对的。外表相似,本质不同,瑞士雇佣军保护的是错误的,波拿巴保护的是正确的。普选在自由和自主的情况下所做的一切,不能由街道来改变。在纯属文明的事物中也是这样,群众的本能,昨天清晰,明天又可能糊涂。同一种狂怒,用以反对泰雷<span class=”” data-note=”泰雷(Terray),法王路易十五的财政总监,操纵全国粮食买卖,增加盐税,为人贪狠。”></span>是合法的,用以反对杜尔哥却是谬误的。破坏机器,抢劫仓库,掘起铁轨,拆毁船坞,聚众横行,不按照法律规定对待进步人士,学生杀害拉米斯<span class=”” data-note=”拉米斯(Ramus),十六世纪法国学者,唯理论的倡导者,参加宗教改革运动,在巴托罗缪节大屠杀中被天主教徒杀害。”></span>,用石头把卢梭赶出瑞士<span class=”” data-note=”一七六五年,卢梭在瑞士居住时,曾有一群反动青年,在教士的唆使下向他的住宅投掷石块。”></span>,这些都是暴动。以色列反对摩西,雅典反对伏西翁,罗马反对西庇阿<span class=”” data-note=”西庇阿(Scipion),又译齐比奥,罗马统帅,执政官,后为西班牙总督。”></span>,是暴动,巴黎反对巴士底,是起义。士兵反对亚历山大,海员反对哥伦布,是同样的反抗,狂妄的反抗。为什么?因为亚历山大用剑为亚洲所做的事,也就是哥伦布用指南针为美洲所做的事,亚历山大和哥伦布一样,发现了一个大陆。向文明赠送一个大陆,这是光明的极大增长,因而对此的任何抗拒都是有罪的。有时人民对自己也变得不忠诚。群众成为人民的叛徒。比如私盐商贩的长期流血斗争,这一合法的慢性反抗,一旦到了关键时刻,到了安全的日子,人民胜利的日子,却忽然归附王朝,一变而为朱安暴乱,使反抗王室的起义,转为拥护王室的暴动!无知的悲惨杰作!私盐商贩们逃脱了王室的绞刑架,颈子上的绞索还没有解下来,便又戴上白帽徽。“打倒食盐专卖政策”,忽又变成“国王万岁”。真是咄咄怪事!圣巴托罗缪节的杀人者<span class=”” data-note=”圣巴托罗缪节的杀人者,一五七二年八月二十四日夜,亨利二世之妻,太后卡特琳,利用纳瓦尔的亨利与国王姐姐的婚礼,在首都集会之际,突然对胡格诺派教徒进行大屠杀,海军上将科里尼(胡格诺派)等均遭害。”></span>、九月的扼杀者<span class=”” data-note=”九月的扼杀者,即本书第三部所指的“九月暴徒”。”></span>、杀害科里尼的凶手、杀害德·朗巴尔夫人<span class=”” data-note=”德·朗巴尔夫人(de Lamballe,1749—1792),路易十六王后安东尼特的密友,一七九二年九月被处死。”></span>的凶手、杀害布律纳的凶手、米克雷<span class=”” data-note=”米克雷(Miquelets),原为受招安的西班牙匪帮,参加西班牙军队。拿破仑在一八零八年创建法国的米克雷军团,用以镇压西班牙。”></span>、绿徽党<span class=”” data-note=”绿徽党(Verdets),在王朝复辟的恐怖时期,保王分子佩带绿色帽徽。”></span>、辫子兵<span class=”” data-note=”辫子兵(ettes),原系掷弹兵及轻骑兵之发式,两颊旁垂小辫,后成为一七九四年热月政变后年轻保王派的发式。”></span>、热胡帮<span class=”” data-note=”热胡帮(pagnons de Jéhu),热月政变时法国南方的热月派。”></span>、铁臂骑士<span class=”” data-note=”铁臂骑士,这里是雨果对昂古莱姆公爵的党徒讽刺性的称呼,因他们在左臂佩带绿色袖章。”></span>,这些都是暴动。旺代是天主教的一次大暴动。人权发动的声音是可以辨别的,它不一定出自群众奔突冲撞的杂沓声,有失去理智的暴怒,有坼裂的铜钟,号召武装反抗的钟不一定全发出青铜声。狂热和无知的骚乱不同于前进中的动荡。站起来,可以,但只应当是为了向上。请把你选择的方向指给我看。起义只能是向前的。其他一切的“起来”都不好。一切向后的强烈步伐都是暴动,倒退对人类是一种暴行。起义是真理的怒火的突发。为起义而掘起的铺路石迸发着人权的火花。这些石块留给暴动的只是它们的泥渣。丹东反对路易十六是起义,阿贝尔反对丹东是暴动。<var>藏书网</var>

    因此,正如拉斐德所说,在某种情况下,如果起义能是最神圣的义务,暴动也可以是无可挽回的罪行。

    在热能的强度方面也有所区别,起义是火山,暴动是草火。

    我们说过,反抗有时发生在政权的内部。波林尼雅克搞的是暴动,卡米尔·德穆兰治理国家。

    有时,起义就是起死回生。

    用普选来解决一切问题还是个崭新的方法,以前的四千年历史充满了人权被蹂躏和人民遭灾难的事实,每个历史时期都带来了适用于当时的抗议形式。在恺撒的统治时期,不曾有过起义,但有尤维纳利斯。

    愤怒代替了格拉古兄弟的悲剧。

    在恺撒时代有流放赛伊尼<span class=”” data-note=”赛伊尼(Syène),埃及地名,即今阿斯旺地区。”></span>的犯人,也有历史年表里的人物。

    我们在这里不谈论巴特莫斯<span class=”” data-note=”巴特莫斯(Patmos),爱琴海斯波拉泽斯群岛之一。”></span>的巨大放逐,这件事也引起理想世界对现实世界的强烈抗议,使成为大规模的讽刺,使尼尼微的罗马、巴比伦的罗马和所多玛的罗马作出《启示录》的光辉启示。

    约翰<span class=”” data-note=”约翰(Jean),耶稣十二门徒中四大门徒之一,晚年被流放。”></span>站在山石上就像斯芬克司蹲在底座上,人们可能不理解他,他是犹太人,写的是希伯来语<span class=”” data-note=”希伯来语,指难懂的文字。”></span>,但写《编年史》的是拉丁人,说得更恰当一些,他是罗马人。

    那些尼禄们的黑暗统治,应同样被描绘出来,仅以刻刀雕琢是平淡无味的,应使刻痕具有简练而辛辣的文风。

    暴君有助于思想家的观察,接二连三的言论是猛烈的言论。当某一主宰剥夺群众的言论自由时,作者就要再三加强他的语气。沉默会产生神秘的威力,使思想经过筛滤如青铜般坚硬,历史上的压制造成了历史家的精确性。某些文章像花岗石一样坚固,实际上是暴君的压力形成的。

    暴君制度迫使作者把叙述的范围缩小了,也就增添了力量,在罗马的西塞罗时代,对韦雷斯<span class=”” data-note=”韦雷斯(Verrès),古罗马地方总督,在西西里岛贪污,为当时政治家西塞罗所批判。”></span>的评论多少有些力量,可是对卡利古拉就逊色了。词句简练而加强了打击力,塔西佗的思想是强有力的。

    一个伟人的正义感是由公正和真理凝合而成的,遇事给予雷霆般的打击。

    顺便谈一谈,应当注意到塔西佗不是在历史上压倒了恺撒。罗马王族是保留给他的。恺撒和塔西佗是相继出现的两个非凡人物。他们的相遇是神秘地不予安排,在世纪的舞台上规定了他们的入场和出场。恺撒是伟大的,塔西佗是伟大的,上帝免去了这两个伟人相遇。裁判官在打击恺撒时可能过火了,因而成为不公正。上帝并不愿意如此。非洲和西班牙的战争,西西里岛上的海盗被消灭,把文化引进到高卢、布列塔尼以及日耳曼地区,这些光荣遮蔽了鲁比肯<span class=”” data-note=”鲁比肯(Rubi),意大利和高卢边界的一条小河,为了避免冲突,双方相约不准越过此河,但恺撒没有遵守。”></span>事变。这正是神圣正义的微妙表示,不批判著名篡位者的令人生畏的历史学家在犹豫不决,于是使恺撒得到塔西佗的宽恕,这样就给予英才一些可减轻罪行的情况。

    当然,专制政治总是专制政治,就是在有才能的专制君主统治之下,在有名的暴君之下,也有腐化和堕落,但是在一些丧失廉耻的暴君的统治之下道义方面的灾害是更丑恶的。在这些朝代里耻辱是不加遮盖的,塔西佗和尤维纳利斯这些表率人物,在人类面前有益地批颊痛斥这些无可辩解的耻辱。

    罗马在维特利乌斯<span class=”” data-note=”维特利乌斯(Aulus Vitellius,15—69),罗马国务活动家,六十年代为日耳曼行省总督,六九年一月被推为皇帝,在同年年底绵延不断的内战中战败被杀。”></span>统治时期比西拉时代更坏。在克劳狄乌斯和多米齐安时代,其卑劣畸形是符合暴君的丑恶面貌的。奴隶们的卑鄙是由专制君主直接造成的,在这些沉沦的内心中散发出来的浊气反映了他们的主人。社会的权力是污浊的,人心狭窄,天良平凡,精神如臭虫。卡拉卡拉<span class=”” data-note=”卡拉卡拉(Caracalla,188—217),罗马皇帝(211—217),以夺权开始,以被刺结束,在位时扩大罗马民法。”></span>时代是这样,康莫德<span class=”” data-note=”康莫德(ode,161—192),罗马皇帝,马可·奥里略之子,以残酷著名,后被毒死。”></span>时代是这样,海利奥加巴尔<span class=”” data-note=”海利奥加巴尔或埃拉加巴尔(Héliogabale,204—222),罗马皇帝(218—222),他的名字成为挥霍、独裁和淫乱的代名词。”></span>时代也是这样。可是在恺撒时代,在罗马元老院内只散发出一些鹰巢内本身的臭味。

    从这时起出现了塔西佗和尤维纳利斯等人,看来似乎迟了一点,这时期明显地产生了示威运动者。

    如尤维纳利斯和塔西佗,同样如《圣经》时代的以赛亚以及中古时代的但丁,都是个人,可是暴动和起义是群众,有时是错误的,有时是正义的。

    一般的情况,暴动由物质现实所引起,而起义总是一种精神的现象,暴动就如马赞尼洛<span class=”” data-note=”马赞尼洛(Masaniello,1620—1647),托马佐·安尼洛(Tomaso Aniello)的绰号,渔民,一六四七年那不勒斯反对西班牙统治的人民起义领袖。”></span>,而起义是斯巴达克。起义是局限在思想领域里,而暴动属于饥饿方面。加斯特<span class=”” data-note=”加斯特(Gaster),法国古小说中人物,此词的意义是肚子或胃。”></span>冒火了,加斯特未必总是缺理的。在饥荒问题上,暴动,例如比尚赛<span class=”” data-note=”比尚赛(Buzancais)事件,指法国国王路易十五的一个情妇,挑动国王去领导军队。”></span>事件,出发点是正确的,悲壮和正确,为什么还只是暴动呢?因为它实质上虽然有理,但在形式上是错误的。虽有权力,但行动横蛮,虽然强大,但残暴不堪,乱打一阵,像一只瞎了眼的象,在前进中摧残一切,在后面留下一批老幼妇女的尸体,他们不知不觉牺牲了那些天真无辜者的鲜血。哺养人民是一个好愿望,而残杀他们是一个坏方法。<dfn></dfn>

    一切武装起义,包括合法的,如八月十日和七月十四日,在开始时都有同样的混乱。在法定权力被解放以前总有些骚动和糟粕,起义的前奏是暴动,同样一条河流是由急流开始的,通常起义是归纳到革命的海洋中。有时起义从高山出发,那里是正义、明智、公理、民权的天地,理想纯洁如白雪,经过岩石到岩石的长距离倾泻,并在它明镜似的流水中反映了蔚蓝的天空之后,就成为壮大的百条巨川,具有胜利的雄壮气概,突然,起义事业迷失在资产阶级的洼地中,像莱茵河那样流入了沼泽。

    这些都是往事,未来则又不同。普选有这样可钦佩之处,它原则上消除暴动,当你给起义者以选举权,你就解除了他们的武装。战争就此消灭了,不论是街垒战或是国境战。这就是必然的进步。不问今天的情况如何,和平是明天的事。

    总之,起义不同于暴动,可是真正的资产阶级,不能理解这种细微的差别。在他们看来,这一切都是民变,纯粹是叛乱,是看门狗的反抗,想咬主人;想咬人就得用铁链锁起来关在笼子里,狗用大声或小声狂吠着,直到狗头的形象突然变大的一天,暗中隐约出现了一只狮子的脸。

    于是资产阶级就喊起来:“人民万岁!”

    经过这样的解释,根据历史的观点,一八三二年六月的运动是什么?是暴动?还是起义?

    这是一场起义。

    从这场可怕事变的舞台布置,我们可能把它说成暴动,但这仅是表面现象,同时我们要具有区分暴动的形式和起义的实质的能力。

    这次一八三二年的事变,在它爆发的速度和它悲惨的熄灭中都表现出无限伟大,就是那些只认为它是暴动的人也不能不以尊重的态度来谈论它。在他们看来这仅是></a>一八三零年事件的余波。他们说,被激动的思想不会在一日之内平静下去。一切革命不能一刀把它垂直地切断。在回到平静时期之前必须经过一段波折,好像高山慢慢达到平原一样,好比没有汝拉山区就没有阿尔卑斯山脉,没有阿斯图里亚斯,就没有比利牛斯山脉。

    在近代史中,这次感动人心的危局,在巴黎人的记忆中称之谓“暴动时期”,这肯定是本世纪风暴中最突出的一个时期。在言归正传之前再来谈件事。

    下面我要谈的是件活生生的戏剧性的事,历史家由于缺少时间和机会而把它忽略了,可是,我们要特别指出,在这件事里有生活,使人忐忑不安和发颤,我们好像以前曾讲过,有些细节,好像巨大事变中的一些小枝叶,已在遥远的历史里消失了。在所谓的暴动时期有许多这类琐事。有些司法部门的调查,由于其他原因而不是为了历史,没有把一切都揭发出来,也可能没有深入了解。在已经公布的众所周知的一些特殊情况里,还有些事,或是因为遗忘,或因当事人已死,没有流传下来,我们因而来揭露一些。这些宏伟场景中的大多数演员已经不在了,相隔一日,他们已经沉默。而我们在下面要讲的,可以说是我们亲眼见到的。我们更改了一些人名,因为历史是叙述而不是揭发,但是我们描写的是真实的情节。我们写这本书时的条件只能显示某一事件的某一方面,当然是一八三二年六月五..、六两天中最没有被人注意到的情节。我们要做到使读者在我们揭起暗淡的帷幕后,能约略见到这次可怕的群众事变的真实面貌。

    三 埋葬:再生之机

    一八三二年春,尽管三个月以来的霍乱已使人们精神活动停止,并在他们激动心情上蒙上一层说不上是什么的阴沉的死气,巴黎仍处于长期以来就有的那种一触即发的情绪中。正如我们先前说过的,这个大城市就像一尊大炮,火药已经装上,只待一粒火星落下便会爆炸。在一八三二年六月,那粒火星便是拉马克将军之死。

    拉马克将军是个有声望也有作为的人。他在帝国时期和王朝复辟时期先后表现了那两个时期所需要的勇敢:战场上的勇敢和讲坛上的勇敢。他那雄辩的口才不亚于当年的骁勇,人们感到他的语言中有一把利剑。正如他那老一辈的富瓦一样,他在高举令旗以后,又高举着自由的旗帜。他坐在左与极左之间,人民爱他,因为他接受未来提供的机会,群众爱他,因为他曾效忠于皇上。当初和热拉尔伯爵和德鲁埃伯爵一道,他是拿破仑的那几个小元帅之一。一八一五年的条约把他气得七窍生烟,如同受了个人的侮辱。他把威灵顿恨之入骨,因而为群众所喜爱,十七年来他几乎不过问这其间的多次事件,他岿然不动地把滑铁卢的痛史铭刻心中。他在弥留时,在那最后一刻,把百日帝政时期一些军官赠给他的一把剑紧抱在胸前。拿破仑在临终时说的是“军队”,拉马克临终时说的是“祖国”。

    他的死,原是预料中的,人民把他的死当作一种损失而怕他死,政府把他的死当作一种危机而怕他死。这种死,是一种哀伤。像任何苦痛一样,哀伤可以转化为反抗。当日发生的情形正是这样。

    六月五日是拉马克安葬的预定日期,在那天的前夕和早晨,殡仪行列要挨边路过的圣安东尼郊区沸腾起来了。这个街道纵横交错的杂乱地区,处处人声鼎沸。人们尽可能地把自己武装起来。有些细木工带上他们工作台上的铁夹“去撬门”。他们中的一个用一个鞋匠用来引线的铁钩,去掉钩子,磨尖铁柄,做了一把匕首。另一个,急于要“动手”,一连和衣躺了三夜。一个叫龙比埃的木工,遇见一个同行问他:“你去哪儿?”“我呀!我还没有武器。”“咋办呢?”“我到工地上去取我的两脚规。”“干什么?”“不知道。”龙比埃说。一个叫雅克林的送货工人,遇见任何一个工人便和他谈:“你跟我来。”他买十个苏的酒,还说:“你有活计吗?”“没有。”“到费斯比埃家里去,他住在蒙特勒伊便门和 590f.” >夏罗纳便门之间,你在那里能找到活计。”费斯比埃家里有些子弹和武器。某些知名的头头,“搞着串连”,就是说,从这家跑到那家,集合他<bdi>藏书网</bdi>们的队伍。在宝座便门附近的巴泰勒米的店里和卡佩尔的小帽酒店里,那些喝酒的人,个个面容严肃,聚在一起密谈。有人听到他们说:“你的手枪在哪里?”“在我的褂子里。你呢?”“在我的衬衣里。”在横街的罗兰作坊前面,在一座着过火的房子的院里,工具工人贝尼埃的车间前,一堆堆的人在低声谈论。在那群人里有个最激烈的人,叫马福,他从来没有在同一个车间里做上一个星期,所有的老板都不留他,“因为每天都得和他争吵。”马福第二天便死在梅尼孟丹街的街垒里。在同一次战斗中被打死的卜雷托,是马福的助手,有人问他:“你的目的是什么?”他回答说:“起义。”有些工人聚集在贝尔西街的角上,等候一个叫勒马兰的人,圣马尔索郊区的革命工作人员。口令几乎是公开传达的。

    六月五日那天,时而下雨,时而放晴,拉马克将军的殡葬行列,配备了正式的陆军仪仗队,穿过巴黎,那行列是为了预防不测而稍微加强了的。两个营,鼓上蒙着黑纱,倒背着枪,一万国民自卫军,腰上挂着刀,国民自卫军的炮队伴随着棺材。柩车由一队青年牵引着。残废军人院的军官们紧跟在柩车后面,手里握着桂树枝。随后跟着的是无穷无尽的人群,神情急躁,形状奇特,人民之友社的社员们、法学院、医学院、一切国家的流亡者,西班牙、意大利、德国、波兰的国旗,横条三色旗<bdo>藏书网</bdo>,各色各样的旗帜,应有尽有,孩子们挥动着青树枝,正在罢工的石匠和木工,有些人头上戴着纸帽,一望而知是印刷工人,两个一排,三个一排地走着,他们大声叫喊,几乎每个人都挥舞着棍棒,有些挥舞着指挥刀,没有秩序,可是万众一心,有时混乱,有时成行。有些小队推选他们的领头人,有一个人,毫不隐讳地佩着两支手枪,好像是在检阅他的队伍,那队人便在他前面离开了送葬行列。在大路的横街里、树枝上、阳台上、窗口上、屋顶上,人头像蚂蚁一样攒动,男人、妇女、小孩,眼睛里充满了不安的神情。一群带着武器的人走过去,大家惊惊慌慌地望着。

    政府从旁注视着。它手按在剑柄上注视着。人们可以望见,在路易十五广场上,有四个卡宾枪连,长枪短铳,子弹全上了膛,弹盒饱满,人人骑在鞍上,军号领头,一切准备就绪,待命行动;在拉丁区和植物园一带,保安警察队从一条街到一条街,分段站岗守卫着;在酒市有一中队龙骑兵,格雷沃广场有第十二轻骑联队的一半,另一半在巴士底,第六龙骑联队在则肋斯定,卢浮宫的大院里全是炮队。其余的军队在军营里,巴黎四周的联队还没计算在内。提心吊胆的政府,在市区把二万四千士兵,在郊区把三万士兵,压在横眉怒目的群众头上。

    送葬行列里流传着种种不同的小道消息。有的谈着正统派的阴谋;有的谈到雷希施塔特公爵<span class=”” data-note=”雷希施塔特公爵(Reichstadt),拿破仑之子,即罗马王,又称拿破仑第二,病死于一八三二年。”></span>,正当人民大众指望他起来重建帝国时,上帝却一定要他死去。一个没有暴露姓名的人传播消息说,到了一定时候有两个被争取过来的工头,会把一个武器工厂的大门向人民开放。最突出的是,在这行列中,大多数人的脸上都已流露出一种既兴奋又颓丧的神情。这一大群人已激动到了急于要干出些什么暴烈而高尚的行动来,其中也偶尔搀杂着几张出言粗鄙、确像歹徒的嘴脸,他们在说着:“抢!”某些骚动可以搅浑一池清水,从池底搅起一阵泥浆。这种现象,对“办得好”的警署来说,是一点也不会感到奇怪的。

    送葬行列从死者的府邸,以激动而沉重的步伐,经过几条大路,慢慢走到了巴士底广场。天不时下着雨,人们全不介意。发生了几件意外的事:柩车绕过旺多姆纪念碑时,有人发现费茨·詹姆斯公爵<span class=”” data-note=”费茨·詹姆斯公爵(Fitz James,1776—1838),法兰西世卿及极端保王派。”></span>站在一个阳台上,戴着帽子,便向他扔了不少石块;有一根旗杆上的高卢雄鸡<span class=”” data-note=”高卢雄鸡,法国在资产阶级大革命时期,旗杆顶上装一只雄鸡,名为高卢雄鸡,这种装饰,到拿破仑帝国时期被取消了,到一八三零年菲力浦王朝时期又被采用。”></span>被人拔了下来,在污泥里被拖着走;在圣马尔丹门,有个宪兵被人用剑刺伤;第十二轻骑联队的一个军官用很大的声音说“我是个共和党人”,综合工科学校的学生,在强制留校不许外出之后突然出现,人们高呼:“万岁!共和万岁!”这是发生在送葬行列行进中的一些花絮。气势汹汹的赶热闹的人群,像江河的洪流,后浪推前浪,从圣安东尼郊区走下来,走到巴士底,便<big></big>和送葬队伍汇合起来,一种翻腾震荡的骇人声势开始把人群搞得更加激动了。

    人们听到一个人对另一个说:“你看见那个下巴下有一小撮红胡子的人吧,等会儿告诉大家应在什么时候开枪的人便是他。”据说后来在引起另一次暴动的凯尼赛事件中,担任同一任务的也是这个小红胡子。

    柩车经过了巴士底,沿着运河,穿过小桥,到达了奥斯特里茨桥头广场。它在这里停下来了。这时,那股人流,如果从空中鸟瞰,就活像彗星,头在桥头广场,尾从布尔东河沿开始扩展,盖满巴士底广场,再顺着林荫大道一直延伸到圣马尔丹门。柩车的四周围着一大群人。哗乱的人群忽然静了下来。拉斐德致词,向拉马克告别。那是一种动人心弦的庄严时刻,所有的人都脱下帽子,所有的心都在怦怦跳动。突然有个穿黑衣骑在马上的人出现在人群中,手里擎着一面红旗,有些人说是一根长矛,矛尖顶着一顶红帽子。拉斐德转过头来。埃格泽尔芒<span class=”” data-note=”埃格泽尔芒(Exelmans,1775—1852),法国元帅。”></span>离开了队伍。

    这面红旗掀起了一阵风暴,随即不见了。从布尔东林荫大道到奥斯特里茨桥,人声鼓噪有如海潮咆哮,人群动荡起来了。两声特别高亢的叫喊腾空而起:“拉马克去先贤祠!拉斐德去市政府!”一群青年,在大片叫好声中,立即动手将柩车里的拉马克推向奥斯特里茨桥,挽着拉斐德的马车顺着莫尔朗河沿走去。

    在围着拉斐德欢呼的人群中,人们发现一个叫路德维希·斯尼代尔的德国人,并把他藏书网指给大家看,那人参加过一七七六年的战争,在特伦顿在华盛顿的指挥下作战,在布朗蒂温,在拉斐德的指挥下作战,后来活到一百岁。

    这时在河的左岸,<mark>..</mark>市政府的马队赶到桥头挡住去路,在右岸龙骑兵从则肋斯定开出来,顺着莫尔朗河沿散开。挽着拉斐德的人群在河沿拐弯处,突然看见他们,便喊道:“龙骑兵!龙骑兵!”龙骑兵缓步前进,一声不响,手枪插在皮套里,马刀插在鞘里,短枪插在枪托套里,神色阴沉地观望着。

    离开小桥两百步的地方,他们停下来了。拉斐德坐的马车直到他们面前,他们向两旁让出一条路,让马车通过,继又合拢。这时龙骑兵和群众就面对面了。妇女们惊慌失措地逃散了。

    在这危急时刻发生了什么事呢?谁也搞不清楚。那是两朵乌云相遇的阴暗时刻。有人说听到在兵工厂那边响起了冲锋号,也有人说是有个孩子给一个龙骑兵一匕首。事实是突然连响三枪,第一枪打死了中队长灼雷,第二枪打死了孔特斯卡尔浦街上一个正在关窗的聋老妇,第三枪擦坏了一个军官的肩章。有个妇人喊道:“动手太早了!”人们忽然看见一中队龙骑兵从莫尔朗河沿对面的兵营里冲了出来,举着马刀,经过巴松比尔街和布尔东林荫大道,横扫一切。

    到此,风暴大作,事已无可挽回。石块乱飞,枪声四起,许多人跳到河岸下,绕过现已填塞了的那段塞纳河湾,卢维耶岛,那个现成的巨大堡垒上聚满了战士,有的拔木桩,有的开手枪,一个街垒便形成了,被撵回的那些青年,挽着柩车,一路飞跑,穿过奥斯特里茨桥,向着保安警察队冲去,卡宾枪连冲来了,龙骑兵逢人便砍,群众向四面八方逃散,巴黎的四面八方都响起了投入战斗的吼声,人人喊着:“拿起武器!”人们跑着,冲撞着,逃着,抵抗着。怒火鼓起了暴动,正如大风煽扬着烈火。

    四 当年的沸腾

    没有什么比暴动的最初骚乱更奇特的了。一切同时全面爆发。这是预见到的?是的。这是准备好的?不是。从什么地方发生的?街心。从什么地方落下来的?云端。在这一处起义有着密谋的性质,而在另一处又是临时发动的。第一个见到的人可以抓住群众的共同趋势并牵着他们跟他一道走。开始时人们心中充满了惊恐,同时也搀杂着一种骇人的得意劲头。最初,喧嚣鼓噪,店铺关门,陈列的商品失踪;接着,零散的枪声,行人奔窜,枪托冲击大车门的声音,人们听到一些女仆在大门后的院子里笑着说:“这一下可热闹了。”

    不到一刻钟,在巴黎二十个不同的地方就几乎同时发生了这些事:

    圣十字架街,二十来个留着胡须和长发的青年走进一间咖啡馆,随即又出来,举着一面横条三色旗,旗上结一块黑纱,他们的三个领头人都带着武器,一个有指挥刀,一个有步枪,一个有长矛。

    诺南第耶尔街,有个衣服相当整洁的资产阶级,腆着肚子,声音洪亮,光头高额,黑胡须硬邦邦地向左右奓开,公开地把枪弹散发给过路行人。

    圣彼得蒙马特尔街,有些光着胳膊的人举着一面黑旗在街上走,黑旗上写着这么几个白字:“共和或死亡!”绝食人街、钟面街、骄山街、曼达街,都出现一群群的人挥动着旗子,上面的金字是“区分部”<span class=”” data-note=”区分部,一七九零年,制宪议会把巴黎划分为四十八个行政区,设立区分部,行政人员由选举产生,以代替从前的教会辖区。”></span>,并且还有一个编号。其中的一面,红蓝两色之间夹着一窄条白色,窄到教人瞧不见。

    圣马尔丹林荫大道的一个武器工厂被抢,还有三个武器商店也被抢,第一个在波布尔街,第二个在米歇尔伯爵街,另一个,在大庙街。群众的千百只手在几分钟之内便抓走了二百三十支步枪,几乎全是两响的,六十四把指挥刀,八十三支手枪。为了武装较多的人,便一个人拿步枪,一个人拿刺刀。

    在格雷沃河沿对面,有些青年拿着短枪从一些妇女的屋里对外发射。其中的一个有一支转轮短枪。他们拉动门铃,走进去,在里面做子弹<span class=”” data-note=”当时的子弹壳是纸做的,装有底火,这部分由武器厂完成。“做子弹”就是把弹药装进子弹壳。”></span>。这些妇女中的一个叙述说:“我从前还不知道子弹是什么东西,我的丈夫告诉了我才知道。”

    老奥德里耶特街上的一家古玩铺被一群人冲破门,拿走了几把弯背刀和一些土耳其武器。

    一个被步枪打死的泥水匠的尸体躺在珍珠街。

    接着,在右岸、左岸、河沿、林荫大道、拉丁区、菜市场区,无数气喘吁吁的人、工人、大学生、区的工作人员读着告示,高呼:“武装起来!”他们砸破路灯,解下驾车的马匹,挖起铺路的石块,撬下房屋的门板,拔树,搜地窖,滚酒桶,堆砌石块、石子、家具、木板,建造街垒。

    人们强迫资产阶级一同动手。人们走进妇女的住处,要她们把不在家的丈夫的刀枪交出来,并在门上用白粉写上“武器已交”。有些还在刀枪的收据上签上“他们的名字”,并说道:“明天到市政府去取。”街上单独的哨兵和回到区公所去的国民自卫军被人解除了武装。军官们的肩章被扯掉。在圣尼古拉公墓街上,有个国民自卫军军官被一群拿着棍棒和花剑的人追赶着,好不容易才躲进一所房子,直到夜里才改了装出来。

    在圣雅克区,一群群大学生从他们的旅馆里涌出来,向上走到圣亚森特街上的进步咖啡馆,或向下走到马蒂兰街的七球台咖啡馆。在那里,有些青年立在大门前的墙角石上分发武器。人们抢劫了特兰斯诺南街上的建筑工场去建立街垒。只有一处,在圣阿瓦街和西蒙·勒弗朗街的转角处,居民起来反抗,自己动手拆毁街垒。只有一处,起义的人退却了,他们已在大庙街开始建立一座街垒,在和国民自卫军的一个排交火以后便放弃了<cite>?.</cite>那街垒,从制绳街逃走了。那个排在街垒里拾得一面红旗、一包弹药和三百粒手枪子弹。那些国民自卫军把那红旗撕成条条,挂在他们的枪刺尖上。

    我们在此一件件慢慢叙述的一切,在当年却是那城市在每一点上同时发出的喧嚣咆哮,有如无数道闪电汇合成的一阵霹雷滚滚声。

    不到一个钟头,仅仅在那菜市场区,便平地造起了二十七座街垒。中心是那座著名的第五十号房子,也就是从前让娜和她一百零六位战友的堡垒,在它的两旁,一面是圣美里教堂的街垒,一面是莫布埃街的街垒,这三座街垒控制着三条街,阿尔西街、圣马尔丹 8857.” >街和正对面的奥白利屠夫街。两座曲尺形的街垒,一座由骄山街折向大化子窝,一座由热奥弗瓦朗之万街折向圣阿瓦街。巴黎其他的二十个区,沼泽区、圣热纳维埃夫山的无数个街垒没有计算在内,梅尼孟丹街上的一座,有一扇从门臼里拔出来的车马大门,另一座,在天主医院的小桥附近,是用一辆卸了马的苏格兰大车翻过来建造的,离警署才三百步。<bdo></bdo>

    在游乡提琴手街的街垒里,有个穿得相当好的人向工人们发钱。在格尔内塔街的街垒里出现一个骑马的人,向那好像是街垒头目的人交了一卷东西,像是一卷钱币,并说道:“喏,这是作开销用的,葡萄酒,等等。”一个白净的年轻人,没有结领带,从一个街垒到一个街垒传达口令。另外一个,握着一把指挥刀,头上戴一顶警察的蓝帽子,在派人放哨。在一些街垒的内部,那些酒厅和门房都变成了警卫室。并且暴动是按最高明的陆军战术进行的。令人折服地选择了那些狭窄、不平整、弯曲、凸凹、转拐的街道,特别是菜市场那一带,有着像森林一样紊乱<bdi></bdi>的街道网。据说,在圣阿瓦区指挥那次起义的是人民之友社。一个人在朋索街被杀死,有人在他身上搜出了一张巴黎地图。

    真正指挥暴动的,是空气中一种说不出的躁急情绪。那次起义,突然一手建起了街垒,一手几乎全部抓住了驻军的据点。不到三个钟头,像一长串火<mark>..</mark>药连续在延烧,起义的人便侵占了右岸的兵工厂、王宫广场、整个沼泽区、波邦古武器制造厂、加利奥特、水塔、菜市场附近的每一条街道,左岸的老军营、圣佩拉吉、莫贝尔广场、双磨火药库和所有的便门。到傍晚五点,他们已是巴士底、内衣商店、白大衣商店的主人,他们的侦察兵已接近胜利广场,威胁着银行、小神父兵营、邮车旅馆。巴黎的三分之一已在暴动中。

    在每一处斗争都是大规模进行的,加以解除武装,搜查住宅,积极抢夺武器商店,结果以石块开始的战斗变成了火器交锋。

    傍晚六点前后,鲑鱼通道成了战场。暴动者在一头,军队在另一头。大家从一道铁栏门对着另一道铁栏门对射。一个观察者,一个梦游人,本书的作者,曾去就近观望火山,被两头的火力夹在那过道里。为了躲避枪弹,他只得待在店与店之间的那种半圆柱子旁边,他在这种危殆的处境中几乎待了半个小时。

    这时敲起了集合鼓,国民自卫军连忙穿上制服,拿起武器,宪兵走出了区公所,联队走出了兵营。在铁锚通道的对面,一个鼓手挨了一匕首。另外一个,在天鹅街,受到了三十来个青年的围攻,他们捅穿了他的鼓,夺走了他的刀。另一个在圣辣匝禄麦仓街被杀死。米歇尔伯爵街上,有三个军官,一个接着一个地倒在地上死了。好几个国民自卫军在伦巴第街受伤,退了回去。

    在巴塔夫院子前,国民自卫军的一个支队发现了一面红旗,旗上有这样的字:“共和革命,第一二七号。”难道那真是一次革命吗?

    那次的起义把巴黎的中心地带变成了一种曲折错乱、叫人摸不清道路的巨大寨子。

    那地方便是病灶,显然是问题的所在。在其余的一切地方都只是小冲突。能证明一切都取决于那地方的,是那里还一直没有打起来。

    在少数几个联队里士兵是不稳的,这更使人因不明危机的结局而更加惊恐。人们还记得在一八三零年七月人民对第五十三联队保持中立的欢呼声。两个经受过历次大战考验的猛将,罗博元帅和毕若将军,掌握着指挥权,以罗博为主,毕若为副。由几个加强营组成的巡逻队,在国民自卫军几个连的全体官兵护卫和一个斜挎着绶带的警务长官的率领下,到起义地区的街道上去进行视察。起义的人也在一些岔路口的路角上布置了哨 5175.” >兵,并大胆地派遣了巡逻队到街垒外面去巡逻。双方互相监视着。政府手里有着军队,却还在犹豫不决,天快黑了,人们开始听到圣美里的警钟。当时的陆军大臣,参加过奥斯特里茨战役的苏尔特元帅,带着阴郁的神情注视着这一切。<cite>?</cite>

    这些年老的军人,素来只习惯于作正确的战争部署,他们的力量的源泉和行动的指导只限于作战的谋略,面对着这种汪洋大海似的所谓人民公愤,竟到了不辨方向的程度。革命的风向是难于捉摸的。

    郊区的国民自卫军匆匆忙忙乱哄哄地赶来了。第十二轻骑联队的一个营也从圣德尼跑到了,第十四联队从弯道赶到,陆军学校的炮队已经进入崇武门阵地,不少大炮从万塞纳下来。

    杜伊勒里宫一带冷冷清清。路易菲力浦泰然自若。

    五 巴黎的特色

    两年以来,我们已提到过,巴黎见过的起义不止一次。除了起义的地区以外,巴黎在暴动时期的面貌一般总是平静到出奇的。巴黎能很快习惯一切;那不过是一场暴动,并且巴黎有那么多事要做,它不会为那一点点事而大惊小怪。这些庞大的城市单凭自己就可以提供种种表演。这些广阔的城市单凭自己就可同时容纳内战和那种说不上是种什么样的奇怪的宁静。每当起义开始,人们听到集合或告警的鼓声时,店铺的老板照例只说一声:

    “圣马尔丹街好像又在闹事了。”

    或者说:

    “圣安东尼郊区。”

    常常,他漫不经心地加上一句:

    “就在那一带。”

    过后,当人们听到那种阴惨到令人心碎的稀疏或密集的枪声时,那老板又说:

    “认起真来了吗?是啊,认起真来了!”

    再过一阵,如果暴动到了近处,势头也更大了,他便连忙关上店门,赶快穿上制服,这就是说,保障他货物的安全,拿他自己去冒险。

    人们在十字路口、通道上、死胡同里相互射击,街垒被占领,被夺回,又被占领;血流遍<q></q>地,房屋的门墙被机枪扫射得弹痕累累,睡在床上的人被流弹打死,尸体布满街心。在相隔几条街的地方,人们却能听到咖啡馆里有象牙球在球台上撞击的声音。

    好奇的人在离这些战火横飞的街道两步远的地方谈笑风生,戏院都敞开大门,演着闹剧。出租马车穿梭来往,过路的人进城宴饮,有时就在交火的地区。一八三一年,有一处射击忽然停了下来,让一对新婚夫妇和他们的亲友越过火线。

    在一八三九年五月十二日的那次起义中,圣马尔丹街上有个残废的小老头,拉着一辆手推车,车上载着一些盛满某种饮料的瓶子,上面盖着一块三色破布,从街垒走向军队,又从军队走向街垒,一视同仁地来回供应着一杯又一杯的椰子汁,时而供给政府,时而供给无政府主义。

    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奇特的了,而这就是巴黎暴动所独具的特征,是任何其他都城所没有的。为此,必须具备两件东西:巴黎的伟大和它的豪兴。必须是伏尔泰和拿破仑的城市。

    可是在一八三二年六月五日的这次武装反抗中,这个大城市感到了某种也许比它自己更强大的东西。它害了怕。人们看见,在那些最远和最“无动于衷”的区里,门、窗以及板窗在大白天也都关上了。勇敢的拿起了武器,胆小的躲了起来。街上已见不到那种不闻不问、单为自己奔忙的行人。许多街道都像早晨四点钟那样,不见人影。大家都唠唠叨叨地谈着一些惊人的新闻,大家都散播着一些生死攸关的消息,说什么“他们已是国家银行的主人”,“仅仅在圣美里修院,他们就有六百人,在教堂里挖了战壕并筑了工事”,“防线是不牢固的”,“阿尔芒·加莱尔<span class=”” data-note=”阿尔芒·加莱尔(Armand Carrel,1800—1836),法国资产阶级政论家,自由派,《国民报》的创办人之一和编辑。”></span>去见克洛塞尔<span class=”” data-note=”克洛塞尔(Bertrand Clausel,1772—1842),伯爵,法国将军,一八三一年起是元帅,一八零九年至一八一四年参加比利牛斯半岛战争,后任阿尔及利亚总督(1830—1831和1835—1837)。”></span>元帅,元帅说:‘您首先要调一个联队来’”,“拉斐德在害病,然而他对他们说:‘我和你们在一起。我会跟着你们去任何地方,只要那里有摆一张椅子的地方’”,“应随时准备好,晚上会有人在巴黎的荒僻角落里抢劫那些孤零零的人家(在此我们领教了警察的想象,这位和政府混在一起的安娜·拉德克利夫<span class=”” data-note=”安娜·拉德克利夫(Anne Radcliffe,1764—1823),英国女作家,著有一些描写秘密罪行的小说。”></span>)”,“奥白利屠夫街设了炮兵阵地”,“罗博和毕若已商 91cf.” >量好,午夜或至迟到黎明,就会有四个纵队同时向暴动的中心进攻,第一队来自巴士底,第二队来自圣马尔丹门,第三队来自格雷沃,第四队来自菜市场区;军队也许会从巴黎撤走,退到马尔斯广场;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是,这一次,肯定是严重的”,“大家对苏尔特元帅的犹豫不决都很关心”,“他为什么不立即进攻?”“肯定他是高深莫测的。这头老狮子好像在黑暗中嗅到了一只无名的怪兽”。<samp>?99lib.</samp>

    傍晚时分到了,戏院都不开门,巡逻队,神情郁怒,在街上来回巡视,行人被搜查,形迹可疑的遭逮捕。九点钟已经逮捕了八百人,警署监狱人满,刑部监狱人满,拉弗尔斯监狱人满。特别是在刑部监狱,在人们称为巴黎街的那条长地道里铺满了麦秆,躺在那上面的囚犯挤成了堆,那个里昂人,拉格朗日<span class=”” data-note=”拉格朗日(Charles Lagrange),在里昂建立“进步社”,一八三四年他领导里昂工人起义。”></span>,正对着囚犯们大胆地发表演说。这些人躺在这些麦秆上,一动起来<q></q>,就发出一阵下大雨的声音。其他监狱里的囚犯,都一个压着一个,睡在敞开的堂屋里。处处空气紧张,人心浮动,这在巴黎是少有的。

    在自己的家里,人们也都采取了防御措施。做母亲的,做妻子的,都惴惴不安,只听见她们说:“啊,我的天主!他还没有回来!”难得听到一辆车子在远处滚动。人们立在大门口听着那些隐隐传来的、不清晰的鼓噪、叫喊、嘈杂的声音,他们说:“这是马队走过。”或者说:“这是装弹药箱的马车在跑。”他们听到军号声、鼓声、枪声,最揪心的是圣美里的警钟声。人们等待着第一声炮响。一些拿着武器的人忽然出现在街角,喊道:“回家去,你们!”随即又不见了。大家赶紧推上门闩说道:“几时才闹得完啊?”随着夜色的逐渐加深,巴黎暴动的火焰好像也越来越显得阴惨骇人了。

    一 关于伽弗洛什的诗的来源的几点说明。一位院士对这诗的影响

    人民和军<bdo></bdo>队在兵工厂前发生冲突以后,跟在柩车后紧压着(不妨这样说)送葬行列的头部的人群,这时已不得不折回往后退,前面挤后面,这样一来,连续几条林荫大道上的队伍顿时一片混乱,有如退潮时的骇人情景。人流激荡,行列瓦解,人人奔跑,溃散,躲藏,有的高声叫喊向前冲击,有的面色苍白各自逃窜。林荫大道上的人群有如江河的水,一转瞬间,向左右两岸冲决泛滥,像开了闸门似的,同时注入那二百条大街小巷。这时,有个衣服破烂的男孩,从梅尼孟丹街走下来,手里捏着一枝刚从贝尔维尔坡上采来的盛开的金链花,走到一个卖破烂妇人的店门前,一眼瞧见了柜台上的长管手枪,便把手里的花枝扔在街上,叫道:

    “我说,大娘,您这玩意儿,我借去用用。”

    他抓起那手枪便逃。

    两分钟过后,一大群涌向阿麦洛街和巴斯街的吓破了胆往前奔窜的资产阶级,碰到这孩子一面挥动着手枪,一面唱着:

    <small>晚上一点看不见,</small>

    <small>白天处处阳光照。</small>

    <small>先生收到匿名信,</small>

    <small>乱抓头发心烦躁。</small>

    <small>你们应当修修德,</small>

    <small>芙蓉裙子尖尖帽。</small>

    这男孩便是小伽弗洛什。他正要去投入战斗。

    走到林荫大道上,他发现那手枪没有撞针。

    他用来调节步伐的这首歌和他信口唱出的其他一切曲子,是谁编的?我们答不上。谁知道?也许就是他编的。伽弗洛什原就熟悉民间流行的种种歌谣,他又常配上自<samp></samp>己的腔调。他是小精灵和小淘气,他常把天籁之音和巴黎的声调和成一锅大杂烩。他把鸣禽的节目和车间的节目组合起来。他认识几个学画的小伙子,这是和他意气相投的一伙。据说他当过三个月的印刷业学徒。有一天他还替法兰西学院的院士巴乌尔洛尔米安办过一件事。伽弗洛什是个有文学修养的野孩子。

    在那凄风苦雨的夜晚,伽弗洛什把两个小把戏 7559.” >留宿在大象里,却没料到他所接待的正是他的亲兄弟,他替老天爷行了一件善事。他在晚上救了他的两个兄弟,早上又救了他的父亲,他便是这样过了那一夜的。天刚亮时他离开了芭蕾舞街,赶忙回到他那大象里,轻轻巧巧地把两个孩子从象肚子里取出来,和他们一同分享了一顿不三不四由他自己创造出来的早餐,随即和他们分了手,把他们交给了那位叫做街道的好妈妈,也就是从前多少教养过他自己的那位好妈妈。和他们分手时,他和他们约好晚上在原处相会,并向他们作了这样一段临别的讲演:“我要折断手杖了,换句话说,我要开小差了,或者,按照王宫里的说法,我要溜之大吉了。小乖乖们,要是你们找不着爹妈,今晚便回到这里来。我请你们吃夜宵,还留你们过夜。”那两个孩子,也许是被什么警察收留关进拘留所了,或是被什么江湖艺人拐走了,或者压根儿就是迷失在这个无边无际的巴黎迷宫里了,他们没有回来。今日社会的底层是充满了这种失踪事件的。伽弗洛什不曾和他们再见过面。从那一夜起,过了十个或十二个星期,他还不时搔着头说:“我那两个孩子究竟到哪儿去了?”bbr>?99lib.</abbr><u>藏书网</u>

    这时,他手里捏着那支手枪,走到了白菜桥街。他注意到这条街上只剩下一间商店是开着门的,并且,值得令人深思的是,那是一间糕饼店。真是上苍安排的一个好机会,要他在进入茫茫宇宙之前再吃一个苹果饺。伽弗洛什停下来,摸摸自己的裤口袋,搜遍了背心口袋,翻过了褂子口袋,什么也没有找出来,一个钱也没有,他只得大声喊道:“救命啊!”

    人生最后的一个饼,却吃不到嘴,这确是难受的。

    伽弗洛什却不因此而中止前进。

    两分钟过后,他到了圣路易街。在穿过御花园街时,他感到需要补偿一下那个无法得到的苹果饺,便怀着无比欢畅的心情,趁着天色还亮,把那些剧场的海报一张张撕了个痛快。

    再远一点,他望见一群红光满面财主模样的人打他眼前走过,他耸了耸肩,随口吐出了这样一嘴富有哲理的苦水:

    “这些吃利息的,养得好肥啊!这些家伙,有吃有喝,天天埋在酒肉堆里。你去问问他们,他们的钱是怎么花去的。他们准答不上。他们把钱吞了,这还不简单!全在他们的肚子里。<s>?</s>”

    二 伽弗洛什在行进中

    捏着一支手枪,一路招摇过市,尽管它没有撞针,这对官家来说总还是件大事,因此伽弗洛什越走越带劲。他大喊大叫,同时还支离破碎地唱着《马赛曲》:

    “全都好。我的左蹄痛得惨。我的风湿毁了我,但是,公民们,我高兴。资产阶级只要稳得住,我来替他们哼点拆台歌。特务是什么?是群狗。狗杂种!我们对狗一定要恭敬。如果我这枪也有一条狗<span class=”” data-note=”法语中,狗和撞针是同一个字()。”></span>,那又多么好。我的朋友们,我从大路来,锅子已烧烫,肉汤已翻滚,就要沸腾了,清除渣滓的时候已来到。前进,好样的!让那肮脏的血浇灌我们的田亩!为祖国,我献出我的生命,我不会再见我的小老婆了,呢,呢,完蛋了,是的,妮妮!这算什么,欢乐万岁!战斗,他妈的!专制主义,我够了。”

    这时,国民自?卫军的一个长矛兵骑着马走来,马摔倒了,伽弗洛什把手枪放在地上,扶起那人,继又帮他扶起那匹马。这之后他拾起手枪往前走。

    托里尼街,一切平静。这种麻痹状态是沼泽区所特有的,和四周一大片喧杂人声恰成对比。四个老婆子聚在一家大门口聊天。苏格兰有巫婆三重唱,巴黎却有老妈妈四重唱。在阿尔木伊的荒原上,有人向麦克白说:“你将做国王。”<span class=”” data-note=”据莎士比亚的同名戏剧,苏格兰爵士麦克白在出征归国途中,遇见三个巫婆,说他将做国王。他便谋害国王,自立为王,但得不到臣民的拥护,死在战场上。”></span>这句话也许又有人在博多瓦耶岔路口阴森森地向波拿巴<span class=”” data-note=”波拿巴,指拿破仑第三。”></span>说过了。这几乎是同样一种老鸦叫。<samp>?99lib?</samp>

    托里尼街的这伙老婆子只关心她们自己的事。其中的三个是看门的。另一个是拾破烂的,她背上背个筐,手里提着一根带钩的棍。

    她们四个仿佛是在人生晚年的枯竭、凋残、衰颓、愁惨这四只角上,各占一角。

    那拾破烂的妇人,态度谦恭,在这伙立在风中的妇人里,拾破烂的问安问好,看大门的关怀照顾。这是由于墙角里的破烂堆由门房支配,或肥或瘦,取决于堆积人一时的心情。扫帚下也大有出入。

    那个背筐拾破烂的妇人识得好歹,她对那三个看门婆微笑,何等的微笑!她们谈着这样一些事:

    “可了不得,您的猫儿还是那么凶吗?”

    “我的天主,猫儿,您知道,生来就是狗的对头。叫苦的倒是那些狗呢。”

    “人也一样叫苦呢。”

    “可猫的跳蚤不跟人走。”

    “这倒不用说它了。狗,总是危险的。我记得有一年,狗太多了。报纸上便不得不把这事报道出来。那时,杜伊勒里宫还有许多大绵羊拉着罗马王的小车子,您还记得罗马王吗?”

    “我觉得波尔多公爵更讨人喜欢些。”

    “我,我看见过路易十七。我比较喜欢路易十七。”

    “肉又涨价了,巴塔贡妈!”

    “啊!不用提了。提到肉,真是糟透了。糟到顶了。除了一点筋筋拉拉的肉渣以外,啥也买不到了。”

    谈到这儿,那拾破烂的妇人抢着说:

    “各位大姐,我这活计才不好干呢。垃圾堆也全是干巴巴的了。谁也不再丢什么,全吃下去了。”

    “也还有比我们更穷的呢,瓦古莱姆妈。”

    “是啊,这是真话,”那拾破烂的妇人谦卑地说,“我总算还有个职业。”

    谈话停了一下。那拾破烂的妇人被想夸张的人类本性所驱使,接着又说:

    “早上回家,我便理这筐子,我做经理工作(大概是想说清理工作)。我屋里摆满一堆又一堆的东西。我把碎布放在篮子里,水果心子、菜帮子放在木盆里,汗衣汗裤放在我的壁橱里,毛织品放在我的五斗柜里,废纸放在窗角上,那些能吃的东西放在我的瓢里,碎玻璃放在壁炉里,破鞋破袜放在门背后,骨头放在我的床底下。”

    伽弗洛什正立在她们背后听。

    “老婆子们,”他说,“你们为什么谈政治?”

    四张嘴,像一阵排炮,齐向他射来。

    “又来了一个短命鬼。”

    “他那鬼爪子里抓个啥玩意儿?一支手枪!”

    “真不像话,你这小化子!”

    “这些家伙不推翻官府便安顿不下来。”

    伽弗洛什满不在乎,作为反击,只用大拇指掀起鼻尖,并张开手掌。

    拾破烂的妇人嚷起来:

    “光着脚的坏蛋!”

    刚才代表巴塔贡妈答话的那老婆子,没好气,拍着双手说:

    “准出倒霉事,没错。那边那个留一撮小胡子的小坏种,我每天早上都看见他搂着一个戴粉红帽子的姑娘的胳膊打这儿走过,今天我又看见他走过,可他搂着一支步枪。巴舍妈说上星期发生了一场革命,在……在……在……一下想不起来了!在蓬图瓦兹。而这一下你们又瞧见这个叫人作呕的小鬼拿着一支手枪!我听人说,则肋斯定全架起大炮。我们已吃过许多苦头,现在总算能过稍微安顿一点的日子了,这些坏种却又要惹麻烦,您叫政府怎么办?慈悲的天主,那位可怜巴巴坐在囚车里打我面前走过的王后!这一切又得抬高烟叶的价钱。真不要脸!总有一天,我会看见你上断头台的,坏蛋!”

    “你在用鼻子吸气,我的老相好,”伽弗洛什说,“擤擤你那烟囱管吧。”<span class=”” data-note=”擤鼻子,在法语中又解释为“少管闲事”。”></span>

    他接着就走开了。

    走到铺石街,他又想起了那拾破烂的婆子,独自说了这样一段话:

    “你侮辱革命的人,你想错了,扒墙角旮旯的妈妈。这手枪,对你是有好处的。是为了让你能在那背箩里多装点好吃的东西。”

    他忽然听到背后有声音,那看门的妇人,巴塔贡,跟了上来,在远处举起一个拳头喊着说:

    “你只是个杂种!”

    “那,”伽弗洛什说,“我深深感到不用我操心。”

    不久,他走过拉莫瓦尼翁公馆,在那门前发出了这一号召:

    “出发去战斗!”

    他随即又受到一阵凄切心情的侵扰。他带着惋惜的神情望着那支手枪,像要去打动它似的。他对它说:

    “我已出发了,而你却发不出。”

    这条狗可以使人忘掉那条狗。迎面走来一条皮包骨头的卷毛狗。伽弗洛什心里一阵难受。

    “我可怜的嘟嘟,”他对那瘦狗说,“你吞了一个大酒桶吧?你浑身是桶箍。”

    随后,他向圣热尔韦榆树走去。

    三 理发师的合理愤怒

    从前撵走过伽弗洛什以慈父心肠收容在大象肚子里的那两个孩子的理发师,这时正在?店里替一个曾在帝国时期服役的老军人刮胡子,他们同时也谈着话。理发师当然免不了向那老兵谈到这次起义,继又谈到拉马克将军,从拉马克将军又转到了皇帝。这是一个理发师和一个士兵的谈话。普律多姆当时如果在场,他一定会进行艺术加工,题为《剃刀与马刀的对话》。

    “先生,”那理发师说,“皇上骑马的本领高明吧?”

    “不高明。他不知道从马上下来。但也从没有跌下来过。”

    “他有不少好马吧?他应当有不少好马吧?”

    “他赐十字勋章给我的那天,我仔细看了看他那牲口。那是一匹雌的跑马,浑身全白。两只耳朵分得很开,脊梁凹。细长的头上有一颗黑星,脖子很长,膝骨非常突出,肋宽,肩斜,臀部壮大。比十五个巴尔姆<span class=”” data-note=”巴尔姆(palme),意大利民间的一种长度计算单位,随地区而异。”></span>稍高一点。”>99lib?</a>

    “好漂亮的></a>马。”理发师说。

    “是皇帝陛下的牲口。”

    理发师感到在听到这样的称号之后稍稍肃静一下是适当的。他这样做了以后,接着又说:

    “皇上只受过一次伤,不是吗,先生?”

    老军人以一个当时目击者所应有的平静庄严口吻回答说:

    “脚跟上。在雷根斯堡战场。我从没有见过他穿得像那天那样讲究。他那天洁净得像个新的苏。”

    “您呢,退伍军人先生,您总免不了要常常挂点彩吧。”

    “我,”那军人说,“啊!没有什么大了不起的。在马伦哥我脖子后给人砍了两刀,在奥斯特里茨右臂吃过一颗枪弹,在耶拿左边屁股也吃过一颗,在<u>.</u>弗里德兰挨了一刺刀,刺在……这儿,在莫斯科河,胡乱挨了七八下长矛,在吕岑,一颗开花弹炸掉了我的一个手指……啊!还有,在滑铁卢,一铳打在我的大腿上。就这些。”

    “这<s>..</s>有多好,”理发师带着铿锵的语调高声赞叹着,“死在战场上,有多好!我说句真心话,与其害病,吃药,贴膏药,灌肠,请医生,搞到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躺在一张破床上慢悠悠地死去,我宁肯在肚子上挨一炮弹!”

    “您不怕难受。”那军人说。

    他的话刚说完,一种爆破声,好不吓人,震撼着那店子。橱窗上的一大块玻璃突然开了花。

    “啊,天主!”他喊着说,“当真就来了一颗!”

    “一颗什么?”

    “炮弹。”

    “就在这儿。”那军人说。

    他拾起一颗正在地上滚着的什么,是一颗圆石子。

    理发师奔向碎了的玻璃,看见伽弗洛什正朝着圣约翰市场飞跑。他从理发店门前走过时心里正想着那两个小朋友,抑制不住要向他问好的愿望便朝着他的玻璃橱窗扔了块石头。

    “您瞧见了!”那脸色已由白转青的理发师吼着说,“这家伙为作恶而作恶。难道是我惹了他,这野孩子?”

    四 孩子惊遇老人

    这时,圣约翰市场的据点已被缴械,伽弗洛什走来,正好和安灼拉、古费拉克、公白飞、弗以伊率领的人会了师。他们或多或少是武装了的。巴阿雷和让·勃鲁维尔也找到他们,便更壮大了那支队伍。安灼拉有一支双响猎枪,公白飞有一支国民自卫军编了番号的步枪,从他那件没有扣好的骑马服里还露出两支手枪,插在腰带上。让·勃鲁维尔有一支旧式马枪,巴阿雷是一支短枪,古费拉克挥动着一根去了套子的带剑的手杖。弗以伊握着一把出了鞘的马刀走在前面,喊着:“波兰万岁!”<span class=”” data-note=”当时波兰正全国起义,争取独立。”></span><bdi></bdi>在这一群人里往前走的还有一个老人,一个显得很老的老人。他什么武器也没有。他那神气仿佛是在想着什么,但却仍奋力前进,惟恐落在人后。伽弗洛什发现了他。

    “这是什么?”他问公白飞。

    “是个老人。”

    这是马白夫先生。

    五 老人

    我们先谈谈经过。

    当龙骑兵冲击时,安灼拉和他的朋友们正走到布尔东林荫大道的储备粮仓附近。安灼拉、古费拉克、公白飞和另外许多人,都沿着巴松比尔街一面走一面喊着:“到街垒去。”走到雷迪吉埃街时,他们遇见一个老人,也在走着。

    引起他们注意的是那老人走起路来东倒西歪,像喝醉了酒似的。此外,尽管那天早<q>?</q>晨总在下雨,而且也下得相当大,他却把帽子捏在手里。古费拉克认出了那是马白夫先生。他认识他,是因为他曾多次陪送马吕斯直到他的大门口。他早知道这个年老的有藏书癖的教会事务员,一贯爱好清静,胆小怕事,现在看见他在这嘈杂的环境中,离马队的冲击才两步路,几乎是在炮火中,在雨里脱掉帽子,走在流弹横飞的地区,不免大吃一惊。他向他打了个招呼。这二十五岁的起义战士便和那八十岁的老人作了这样一段对话:

    “马白夫先生,您回家去吧。”

    “为什么?”

    “这儿会出乱子呢。”

    “好嘛。”

    “马刀 5bf9.” >对砍,步枪乱蹦呢。”<u></u>

    “好嘛。”

    “大炮要轰。”

    “好嘛。你们去什么地方,你们这些人?”

    “我们去把政府推翻在地上。”

    “好嘛。”

    他立即跟着他们往前走。从这以后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的步伐忽然稳健起来了,有些工人想搀着他的胳膊走。他摇摇头,拒绝了。他几乎是走在行列的最前列,他的动作是前进,他的神情却仿佛是睡着了。

    “好一个硬骨头老家伙!”大学生们在窃窃私语。消息传遍了整个队伍,有人说,这人当过国民公会代表,也有人说,这老头投票判处国王死刑。

    队伍走进了玻璃厂街。小伽弗洛什走在前面大声歌唱,用以代替进军的号角。他唱道:

    <small>月亮已经上来了,</small>

    <small>我们几时去森林?</small>

    <small>小查理问小查丽。</small>

    <small>嘟,嘟,嘟,去沙图。</small>

    <small>我只有一个上帝、一个国王、一文小钱、一只靴。</small>藏书网

    <small>百里香上有朝露,</small>

    <small>飞来两只小山雀,</small>

    <small>喝了香露还要喝。</small>

    <small>吱,吱,吱,去巴喜。</small>

    <small>我只有一个上帝、一个国王、一文小钱、一只靴。</small>99lib?

    <small>可怜两只小狼崽,</small>

    <small>醉得像那画眉鸟,</small><bdi></bdi>

    <small>老虎在洞里笑它们。</small>

    <small>咚,咚,咚,去默东。</small>

    <small>我只有一个上帝、一个国王、一文小钱、一只靴。</small>

    <small>你发誓来我赌咒,</small>

    <small>我们几时去森林?</small>

    <small>小查理问小查丽。</small>

    <small>当,当,当,去庞坦。</small>

    <small>我只有一个上帝、一个国王、一文小钱、一只靴。</small>

    他们朝着圣美里走去。

    六 新战士

    队伍越走越壮大。到皮埃特街时,一个头发花白的高大个子加入了他们的>..</a>行列,古费拉克、安灼拉、公白飞,都注意到他那粗犷大胆的容貌,但是没有人认识他。伽弗洛什忙着唱歌,吹口哨,哼调子,走在前面领路,并用他那支没有撞针的手枪的托子敲打那些商店的板窗,没有注意那个人。

    进入玻璃厂街,他们从古费拉克的门前走过。

    “正好,”古费拉克说,“我忘了带钱包,帽子也丢了。”

    他离开队伍,三步当两步地跑到他楼上的屋子里。他拿了一顶旧帽子和他的钱包。他又从一些穿脏了的换洗衣服堆里拿出一只相当大的、有一只大提箱那么大的方匣子。他跑到楼下时,看门女人叫住他。

    “德·古费拉克先生!”

    “门房太太,您贵姓?”古费拉克顶撞她说。

    一下把那看门女人搞傻了。

    “您知道的嘛,我是看大门的,我叫富旺<var>99lib?</var>妈妈。”

    “好,如果您再叫我做德·古费拉克先生,我就要叫您德·富旺妈妈。现在,您说吧,有什么事?有什么话要说?”<q></q>

    “有个人找您。”

    “谁?”

    “我不知道。”

    “在哪儿?”

    “在门房里。”

    “见鬼!”古费拉克说。

    这时,从门房里走出一个工人模样的小伙子,瘦小个子,皮色枯黄,还有斑点,穿一件有洞的布褂子,一条两旁都有补丁的灯芯绒裤子,不像男人,像个穿男孩衣服的女孩,说起话来,天晓得,一点也不像女人的声音。这小伙子问古费拉克说:

    “请问马吕斯先生在吗?”

    “不在。”

    “今晚他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

    古费拉克又加上一句:

    “我是不会回来的了。”

    那小伙子定定地望着他,问道:

    “为什么?”

    “因为。”

    “您要去什么地方?<s>.</s>”

    “这和你有什么相干?”

    “您肯让我给您背这匣子吗?”

    “我要去街垒呢。”

    “您能让我跟您一道去吗?”

    “随你便,”古费拉克回答说,“街上谁都可以走。街面上的石块是大家的。”

    他随即一溜烟跑去追他那些朋友了。赶上他们,他把匣子交给他们中的一个背着。足足过了一刻钟以后他果然发现那小伙子真跟在他们后面来了。

    队伍不一定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们已经说过,它是让一阵风吹着跑的。<bdi>.</bdi>他们走过了圣美里,也不知怎么就走到了圣德尼街。

    一 科林斯开设以来的历史

    现在的巴黎人,从菜市场这面走进朗比托街时,会发现在他的右边正对蒙德都街的地方,有一家编制筐篮等物的铺子,铺子的招牌是一个用柳条编的拿破仑大帝的模拟人像,上面写着:

    <small>拿破仑完全是个柳条人</small>

    过路的人未必料想得到这地方近三十年前所目击的惨状。

    这就是当年的麻厂街,更古老的街名是“verrerie”街,开设在那里的那家著名的酒店叫科林斯。

    读者应当还记得,我们前面谈到过一个建立在这里并被圣美里街垒挡住了的街垒。今天这街垒在人们的记忆中已毫无影踪了。我们要瞻望的正是这麻厂街的街垒。

    为了叙述方便,请允许我们采用一种简单方法,这方法是我们在叙述滑铁卢战争时采用过的。当时从圣厄斯塔什突角附近到巴黎菜市场的东北角,也就是今天朗比托街的入口处,这一带的房屋原是横七竖八极其紊乱的。对这里的街道,读者如果想有一个比较清晰的概念,不妨假设一个“N”字母,上从圣德尼街起,下到菜市场止,左右两竖是大化子窝街和麻厂街,两竖中间的斜道是小化子窝街,横穿过这三条街的是极尽弯曲迂回的蒙德都街。在这四条街纵横交错如迷宫似的地方,一方面由菜市场至圣德尼街,一方面由天鹅街至布道修士街,在这一块一百平方托阿斯的土地上,分割成奇形怪状、大小不同、方向各异的七个岛状住房群,正像那建筑工地上随意乱丢的七堆乱石,房屋与房屋之间都只留一条窄缝。

    我们说窄缝,是因为我们对那些阴暗、狭窄、转弯抹角、两旁夹着倾斜破旧的九层楼房的小巷找不出更确切的表达方式。那些楼房已经破旧到如此程度,以致在麻厂街和小化子窝街上,两旁房屋的正面都是用大木料面对面互相支撑着的。街窄,但水沟宽,街心终年是湿的,行人得紧靠街边的店铺走,店铺暗到像地窨子,门前竖着打了铁箍的护墙石,垃圾成堆,街旁的小道口上,装有百年以上的古老粗大的铁栏门。这一切都已在修筑朗比托街时一扫而光了。

    蒙德都<span class=”” data-note=” 8499.” >蒙德都(Mondétour),意思是转弯抹角。”></span>这名称,确已把这种街道迂回曲折的形象描绘得淋漓尽致。稍远一点,和蒙德都相接的陀螺街这个街名则更好地表达这弯曲形象。

    从圣德尼街走进麻厂街的行人,会发现他越朝前走,街面便越窄,好像自己钻进了一个管子延长的漏斗。到了这条相当短的街的尽头,他会看见一排高房子在靠菜市场一面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如果没有看出左右两旁都各有一条走得.99lib?通的黑巷子,还会认为自己陷了在死胡同里。这巷子便是蒙德都街了,一头通到布道修士街,一头通到天鹅街和小化子窝。在这种死胡同的底里,靠右边那条巷子的角上,有一幢不像其他房子那么高的房子,伸向街心,有如伸向海中的岬角。

    正是在这幢只有三层的房子里,三百年来,欣欣向荣地开着一家大名鼎鼎的酒店。从这酒店里经常传出人的欢笑声,这里也是老泰奥菲尔<span class=”” data-note=”泰奥菲尔(Théophile,1590—1626),法国诗人。”></span>在这样两行诗里所指出的:

    <small>情郎痛绝悬梁死,</small>

    <small>骸骨飘摇如逐人。</small>

    这是个好地方,那家酒店老板便世世代代在这里开着酒店。

    在马蒂兰·雷尼埃<span class=”” data-note=”马蒂 5170.” >兰·雷尼埃(Mathurin Régnier,1573—1613),法国讽刺诗人。”></span>的时代,这酒店的店名是“玫瑰花盆”,当时的风尚是文字游戏,那店家便用一根漆成粉红色的柱子<span class=”” data-note=”玫瑰花盆(Pot-aux-Roses)和粉红色的柱子(poteau rose)发音相同。”></span>作为招牌。在前一世纪,那位值得崇敬的纳托瓦尔<span class=”” data-note=”纳托瓦尔(Natoire,1700—1777),法国油画家和木刻家。”></span>——被今日的呆板学派所轻视的奇想派大师之一——曾多次到这酒店里,坐在当年雷尼埃经常痛饮的那张桌子旁边醉酒,并曾在那粉红柱子上画了一串科林斯葡萄,以表谢意。店主人大为得意,便把旧招牌改了,在那串葡萄下面用金字写了“科林斯葡萄酒店”。这便是科林斯这名称的来历。酒徒们喜欢文字简略,原是很自然的。文字简略,有如步履踉跄。科林斯便渐渐取代了玫瑰花盆。最后那一代主人,人们称为于什鲁大爷的,已经不知道这些掌故,找人把那柱子漆成了蓝色。<mark>?99lib.</mark>

    楼下的一间厅里有账台,楼上的一间厅里有球台,一道螺旋式楼梯穿通楼板到楼上,桌上放着酒,墙上全是烟,白天点着蜡烛,这便是那酒店的概貌。楼下的厅里,地上有翻板活门,掀起便是通地窨子的梯子。三楼上是于什鲁一家的住房。二楼的大厅里有一扇暗门,通过楼梯——与其说是楼梯,不如说是梯子——上去,房顶下面有两间带小窗洞的顶楼,那是女仆的窝巢。厨房在楼下,和那间有账台的厅房分占着地面层。

    于什鲁大爷也许生来便是个化学家,事实上,他是个厨师,人们不仅在他店里喝酒,还在那里吃饭。于什鲁发明了一道人们只能在他店里吃到的名菜,那就是在肚里塞上肉馅的鲤鱼,他称它为灌肉鲤鱼(carpes au gras)。人们坐在钉一块漆布以代台布的桌子前面,在一支蜡烛或一盏路易十六时代的油灯的微光里吃着这东西。好些顾客并且是从远道来的。有天早晨,于什鲁忽然灵机一动,要把他这一“拿手好菜”给过路行人介绍一番,他拿起一管毛笔,在一个黑颜料钵里蘸上墨汁,由于他的拼写法和他的烹调法同样有他的独到之处,便在他的墙上信手涂写了这几个引人注目的大字:

    CARPES HO GRAS<span class=”” data-note=”“Ho gras”是“au gras”之误,但发音相同。”></span>

    有一年冬天,雨水和夹雪骤雨,出于兴之所至,把第一个词词尾的“S”和第三个词前面的“G”抹去了,剩下的只是:

    CARPE HO RAS<span class=”” data-note=”念起来像是“Carpe au rat”(耗子肉烧鲤鱼)。”></span>

    为招引食客而写的这一微不足道的广告,在季节和雨水的帮助下竟成了一种有深远意义的劝告。

    于是,这位于什鲁大爷,不懂法文竟懂了拉丁文,他从烹饪中悟出了哲理,并且,在要干脆取消封斋节这一想法上赶上了贺拉斯。尤其出奇的是,它还可以解释为:请光临我店。

    所有这一切,到今天,都已不存在了。蒙德都迷宫从一八四七年起便已被剖腹,很大程度上被拆毁了,到现在也许已不存在了。麻厂街和科林斯都已消失在朗比托街的铺路石下面。

    我们已经说过,科林斯是古费拉克和他的朋友们聚会地点之一,如果不是联系地点的话。发现科林斯的是格朗泰尔。他第一次进去,是为了那“Carpe Ho ras”,以后进去是为了“Carpes au gras”。他们在那里喝,吃,叫嚷;对账目他们有时少付,有时欠付,有时不付,但始终是受到欢迎的。于什鲁大爷原是个老好人。

    于什鲁,老好人,我们刚才说过,是一个生着横胡子的小饭铺老板,一种引人发笑的类型。他的面部表情老是狠巴巴的,好像存心要把顾客吓跑,走进他店门的人都得看他的嘴脸,听他埋怨,忍受他那种随时准备吵架、不情愿开饭侍候的神气。但是,正如我们先头说过,顾客始终是受到欢迎的。这一怪现象使他的酒店生意兴隆,为他引来不少年轻主顾,他们常说:“还是去听于什鲁大爷发牢骚吧。”他原是个耍刀使棍的能手。他常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雄厚爽朗,足见他心<bdo>.99lib.</bdo>地是光明的。那是一种外表愁苦而内心快活的性格。他最乐意看见你怕他,他有点像一种手枪形状的鼻烟盒,它能引起的爆炸只不过是个喷嚏。

    他的老伴于什鲁大妈是个生着胡子模样儿怪丑的妇人。

    一八三零年左右,于什鲁大爷死了。做灌肉鲤鱼的秘法也随着他的死去而失传。他的遗孀,得不到一点安慰,继续开着那店铺。但是烹调<s></s>远不如前,坏到叫人难以下咽。酒,原来就不好,现在更不成了。古费拉克和他的朋友们却照旧去科林斯,“由于怀念故人。”博须埃常这样说。

    寡妇于什鲁害着气喘病,她对从前的农村生活念念不忘,因而她语言乏味,发音也很奇特。乡下度过的青春时期她还有不完整的印象,她用她自己特有的方式来谈论这些,她回忆当年时常说“她从前的幸福便是听知根(更)鸟在三(山)楂树林里歌唱”。

    楼上的厅房是“餐厅”,是一间长而大的房间,放满圆凳、方凳、靠椅、条凳和桌子,还有个瘸腿老球台。厅的角上有个方洞,正如轮船上的升降口,楼下的人,从一道螺旋式楼梯经过这方洞,到达楼上。

    这厅房只靠一扇窄窗子进光,随时都点着一盏煤油灯,形象很是寒伧。凡是该有四只脚的家具好像都只有三只脚。用石灰浆刷过的墙上没有一点装饰,但却有这样一首献给于什鲁大妈的四行诗:

    <small>十步以外她惊人,两步以内她骇人。</small>

    <small>有个肉瘤住在她那冒失的鼻孔里;</small>

    <small>人们见了直哆嗦,怕她把瘤喷给你,</small>

    <small>有朝一日那鼻子,总会落在她嘴里。</small>

    那是用木炭涂在墙上的。

    于什鲁大妈和那形象很相像,从早到晚,若无其事,在那四行诗跟前走来又走去。两个女仆,一个叫马特洛特,一个叫吉布洛特<span class=”” data-note=”马特洛特(matelote),原义是葱、酒烹鱼。吉布洛特(gibelotte)的原义是酒烩兔肉。”></span>,人们从来不知道她们是否还有其他名字,帮着于什鲁大妈把盛劣酒的罐子放在每张桌子上,或是把各种喂饿鬼的杂碎汤舀在陶制的碗盏里。马特洛特是个胖子,周身浑圆,红头发,尖声尖气,奇丑,丑得比神话中的任何妖精还丑,是已故于什鲁大爷生前宠幸的苏丹妃子;可是,按习俗仆人总是立在主妇后面的,和于什鲁大妈比起来,她又丑得好一点。吉布洛特,瘦长,娇弱,白,淋巴质的白,蓝眼圈,眼皮老耷拉着,总是那么困倦,可以说她是在害着一种慢性疲乏症,她每天第一个起床,最后一个睡觉,侍候每一个人,连另一个女仆也归她侍候,从不吭声,百依百顺,脸上总挂着一种疲劳的微笑,好像是睡梦中的微笑。

    在那账台上面还挂着一面镜子。

    在进入餐厅的门上有这么两句话,是古费拉克用粉笔写的:

    <small>吃吧,只要你能;吞吧,只要你敢。</small>

    二 起初的快乐

    我们知道,赖格尔·德·莫经常住在若李的宿舍里。他有一个住处,正如鸟儿有根树枝。两个朋友同吃,同住,同生活。对他们来说,一切都是共同的,无一例外。他们真是形影不离。六月五日的上午,他们到科林斯去吃午饭。若李正害着重伤风,鼻子不通,赖格尔也开始受到感染。赖格尔的衣服已很破旧,但是若李穿得好。

    他们走到科林斯推门进去时,大致是早上九点钟。

    他们上了楼。

    马特洛特和吉布洛特接待他们。

    “牡蛎、干酪和火腿。”赖格尔说。

    他们选了一张桌子坐下。

    那酒店还是空的,只有他们两个。

    吉布洛特认识若李和赖格尔,往桌上放了一瓶葡萄酒。

    他们正吃着开头几个牡蛎时,有个人头从那楼梯的升降口里伸出来,说道:

    “我正走过这儿。我在街上闻到一阵布里干酪的香味,太美了。我便进来了。”

    说这话的是格朗泰尔。

    格朗泰尔选了一张圆凳,坐在桌子前面。

    吉布洛特看见格朗泰尔来了,便往桌上放了两瓶葡萄酒。

    这样就有了三个人。

    “难道你打算喝掉这两瓶酒吗?”赖格尔问格朗泰尔。

    格朗泰尔回答说:

    “人人都是聪明的,惟有你是高明的。两瓶葡萄酒决吓不倒一个男子汉。”

    那两个已经开始吃,格朗泰尔便也开始喝。一口气便喝了半瓶。

    “你那胃上怕有个洞吧?”赖格尔说。

    “你那衣袖上确也有一个。”格朗泰尔说。

    接着,他又干了一杯,说道:

    “说真的,祭文大师赖格尔,你那衣服也未免太旧了一点吧。”

    “旧点好,”赖格尔回答说,“正因为旧,我的衣服和我才相安无事。它随着我伸屈,从不别扭,我是个什么怪样子,它就变个什么怪样子,我要做个什么动作,它也跟着我做个什么动作。我只是在热的时候,才感到有它。旧衣服真和老朋友一样能体贴人。”

    “这话对,”开始加入谈话的若李大声说,“一件旧衣服就是一个老盆(朋)友。”

    “特别是从一个鼻子堵塞的人的嘴里说出来。”格朗泰尔说。

    “格朗泰尔,你刚才是从大路来的吗?”赖格尔问。

    “不是。”

    “刚才若李和我看见那送葬行列的头走过。”

    “那是一种使人禁(惊)奇的场面。”若李说。

    “这条街可真是清静!”赖格尔大声说,“谁会想到巴黎已是天翻地覆?足见这一带从前全是修道院!杜布厄尔和索瓦尔开列过清单,还有勒伯夫神甫<span class=”” data-note=”索瓦尔(Sauval,1623—1676)和勒伯夫(Lebeuf,1687—1760),都是法国历史学家,曾编写过巴黎的历史。”></span>。这附近一带,从前满街都是教士,像一群群蚂蚁,有穿鞋的,有赤脚的,有剃光头的,有留胡子的,花白的,黑的,白的,方济各会的, 5c0f.” >小兄弟会<span class=”” data-note=”小兄弟会(minimes),方济各会的一支,在方济各会各支中人数最少,故称“最小的”(minimes)。”></span>的,嘉布遣会的,加尔默罗会的,小奥古斯丁的,大奥古斯丁的,老奥古斯丁的……充满了街头。”

    “不用和我们谈教士吧,”格朗泰尔插嘴说,“谈起教士就叫我一身搔痒。”

    他接着又叫了起来:

    “哇!我把一个坏了的牡蛎吞下去了。我的忧郁病又要发作了。这些牡蛎是臭了的,女招待又生得丑。我恨人类。我刚才在黎塞留街,在那大公共图书馆门前走过。那些图书,只不过是一大堆牡蛎壳,叫我想起就要吐。多少纸张!多少墨汁!多少乱七八糟的手稿!而那全是一笔一笔写出来的!是哪个坏蛋说过人是没有羽毛的两脚动物呀?<span class=”” data-note=”古代欧洲人写字的笔是用鹅毛管做的,因而笔和羽毛在法语中是同一个词(plume)。柏拉图说过人是没有羽毛的两脚动物。”></span>另外,我还遇见一个我认识的漂亮姑娘,生得像春天一样美,够得上被称为花神,欢欣鼓舞,快乐得像个天使,这倒霉的姑娘,因为昨天有个满脸麻皮、丑得可怕的银行老板看中了她。天哪!女人欣赏老财,决不亚于欣赏铃兰,猫儿追耗子,也追小鸟。这个轻佻的姑娘,不到两个月前她还乖乖地住在她那小阁楼里,把穿带子的小铜圈一个个缝上紧身衣,你们管那叫什么?做针线活。她有一张帆布榻,她待在一盆花前,她算是快乐的。一下子她变成银行老板娘了。这一转变是在昨晚完成的。我今早又遇见了这个欢天喜地的受害人。可怕的是,这个小娼妇今天还和昨天一样漂亮。从她脸上一点也看不出她那财神爷的丑行。蔷薇花和女人比起来就多这么一点长处,也可以说是少这么一点长处,这就是说,毛虫在蔷薇花上留下的痕迹是看得见的。啊!这世上无所谓道德。我用这些东西来证实:香桃木作为爱情的象征,桂树作为战争的象征,这愚蠢的橄榄树作为和平的象征,苹果树用它的核几乎梗死亚当,无花果树,裙子的老祖宗。至于法权,你们要知道法权是什么吗?高卢人想占领克鲁斯<span class=”” data-note=”克鲁斯(Cluse),在法国上萨瓦省境内,靠近日内瓦,古代为罗马与法国争夺之地。”></span>,罗马保护克鲁斯,并质问他们克鲁斯对他们来说有什么错误?布雷努斯<span class=”” data-note=”布雷努斯(Brennus),古高卢首领,三九零年入侵意大利,攻占罗马。”></span>回答说:‘犯了阿尔巴<span class=”” data-note=”阿尔巴(Albe),意大利古代城市之一。”></span>的错误,犯了菲代纳<span class=”” data-note=”菲代纳(Fidène),意大利古国沙宾一城市。”></span>对你们所犯的错误,犯了埃克人、伏尔斯克人、沙宾人<span class=”” data-note=”埃克人、伏尔斯克人、沙宾人,古意大利各地区人民。”></span>对你们所犯的错误。他们和你们比邻而居。克鲁斯人和我们比邻而居,和你们一样我们和邻居和睦共处。你们抢了阿尔巴,我们要拿下克鲁斯。’罗马说:‘你们拿不了克鲁斯。’布雷努斯便攻占了罗马。他随后还喊道:‘V Victis!’<span class=”” data-note=”拉丁文:“把不幸给战败者!””></span>这样便是法权。啊!在这世界上,有多少猛禽!多少雄鹰!我想到这些便起一身鸡皮疙瘩!”<var>..</var>

    他把玻璃杯递给若李,若李给他斟满,他随即喝一大口,接着又说,几乎没有让这杯酒隔断他的话,旁人没有察觉到,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

    “攻占罗马的布雷努斯是雄鹰,占有那花姑娘的银行老板也是雄鹰。这里无所谓羞耻,那里也无所谓羞耻。因此,什么也不要相信。只有一件事是可靠的:喝酒。不论你的见解如何,你们总应当像乌里地区那样对待瘦公鸡,或者像格拉里地区那样对待肥公鸡,关系不大,喝酒要紧。你们和我谈到林荫大道,谈到送殡行列等等。天知道,是不是又要来一次革命?慈悲上帝的这种穷办法确是叫我惊讶。他随时都要在事物的槽子里涂上滑润油。这里卡壳了,那里行不通了。快点,来一次革命。慈悲上帝的一双手老是让这种脏油膏弄黑了的。如果我处在他的地位,我就会简单些,我不会每时每刻都上紧发条,我会敏捷利索地引导人类,我会像编花边那样把人间事物一一安排妥帖,而不把纱线弄断,我不需要什么临时应急措施,我不会演什么特别节目。你们这些人所说的进步,它的运行依靠两个发动机:人和事变。但是,恼火的是,有时也得有些例外。对事变和人来说,平常的队伍不够,人中必得有天才,事变中必得有革命。重大的意外事件是规律,事物的顺序不可能省略,你们只须看看那些彗星的出现,就会相信天本身也需要有演员上台表演。正是在人最不注意时天主忽然在苍穹的壁上来颗巨星。好不奇怪的星,拖着一条其大无比的尾巴。恺撒正是因此而死的。布鲁图斯戳了他一刀子,上帝撂给他一颗彗星。突然出现了一片北极光,一场革命,一个大人物,用大字写出的九三年,不可一世的拿破仑,广告牌顶上的一八一一年的彗星。啊!多么美妙的天蓝色广告牌,布满了料想不到的火焰般的光芒!砰!砰!景象空前。抬起眼睛看吧,闲游浪荡的人们。天上的星,人间的戏剧,全是杂乱无章的。好上帝,这太过分了,但也还不够。这些采取的手段,看上去好像是富丽堂皇的,其实寒碜得很。我的朋友们,老天爷已经穷于应付了。一场革命,这究竟证明什么?证明上帝已经走投无路了。他便来他一次政变,因为在现在和将来之间需要连接,因为他,上帝,没有办法把两头连起来。事实证明我对耶和华的财富的估计是正确的,只要看看上界和下界有这么多的不自在,天上和地下有这么多的穷酸相,鄙吝的作风,贫陋的气派,窘困的境遇,只要从一只吃不到一粒粟米的小鸟看到我这个没有十万利弗年金的人,只要看看这疲敝不堪的人类的命运,甚至也看看拿着绳索的王亲贵族的命运——孔代亲王便是吊死的,只要看看冬天,它不是什么旁的东西,它只是天顶上让冷风吹进来的一条裂缝,只要看看早上照着山冈的鲜艳无比的金光紫气中也有那么多的破衣烂衫,看看那些冒充珍珠的露水,仿效玉屑的霜雪,看看这四分五裂的人类和七拼八凑的情节,并且太阳有那么多的黑点,月球有那么多的窟窿,处处都是饥寒灾难,我怀疑,上帝不是富有的。他的外表不坏,这是真话,但是我觉得他不能应付自如。他便发起一次革命,正如一个钱柜空了的生意人举行一个跳舞会。不要从外表上去鉴别天神。在这金光灿烂的天空下我看见的只是一个贫穷的宇宙。在世界的创造中也有失败的地方。这就是为什么我心里感到不高兴。你们瞧,今天是六月五号,天也几乎黑了,从今早起,我便一直在等天亮。可直到现在天还不亮,我敢打赌,今天一整天也不会亮的了。一个低薪办事员把钟点弄错了。是呀,一切都是颠三倒四的,相互间什么也对不上,这个老世界已经完全残废了,我站在反对派这边。一切都是乱七八糟的。宇宙爱戏弄人,就像孩子们一样,他们要,但什么都得不到,他们不要,却样样都有。总之,我冒火了。另外,赖格尔·德·莫,这个光秃子,叫我见了就伤心。想到我和这孱头同年纪,我便感到难为情。但是,我只批评,我不侮辱。宇宙仍然是宇宙。我在这儿讲话,没有恶意,问心无愧。永生之父,请接受我崇高的敬意,此致敬礼。啊!我向奥林匹斯的每个圣者和天堂里的每位天神宣告,我原就不该做巴黎人的,就是说,永远像个羽毛球似的,在两个网拍间来去,一下落在吊儿郎当的人堆里,一下又落在调皮捣蛋的人堆里!我原应当做个土耳其人,像在道学先生的梦里那样,整天欣赏东方的娇娘玉女们表演埃及的那些绝妙的色情舞,或是做个博斯的农民,或是在贵妇人的簇拥中做个威尼斯的贵族,或是做个日耳曼的小亲王,把一半步兵供给日耳曼联邦,自己却优游自在地把袜子晾在篱笆上,就是说,晾在国境线上!这样才是我原来应有的命运!是呀!我说过,要做土耳其人,并且一点也不改口。我不懂为什么人们一提到土耳其人心里总不怀好意,穆罕默德有他好的一面,我们应当尊敬神仙洞府和美女乐园的创始人!不要侮辱伊斯兰教,这是惟一配备了天堂的宗教!说到这里,我坚决主张干杯。这个世界是件大蠢事。据说,所有这些蠢材又要打起来了,在这百花盛开的夏季,他们原可以挽着个美人儿到田野中刚割下的麦秸堆里去呼吸广阔天地中的茶香味,却偏要去互相厮杀,打到鼻青脸肿!真的,傻事儿干得太多了。我刚才在一个旧货店里看见一个破灯笼,它使我想起:该是照亮人类的时候了。是呀,我又悲伤起来了!囫囵吞下一个牡蛎和一场革命真不是味儿!我又要垂头丧气了。呵!这可怕的古老世界!人们在这世界上老是互相勾搭,互相倾轧,互相糟蹋,互相屠杀,真没办法!”

    格朗泰尔咿里哇啦说了这一大阵子,接着就是一阵咳嗽,活该。

    “说到革命,”若李说,“好像毫无疑问,巴(马)吕斯正在闹恋爱。”

    “爱谁,你们知道吗?”赖格尔问。

    “不知道。”

    “不知道?”

    “确实不知道。”

    “马吕斯的爱情!”格朗泰尔大声说,“不难想象。马吕斯是一种雾气,他也许找到了一种水蒸气。马吕斯是个诗人类型的人。所谓诗人,就是疯子。天神阿波罗。马吕斯和他的玛丽,或是他的玛丽亚,或是他的玛丽叶特,或是他的玛丽容,那应当是一对怪有趣的情人。我能想象那是怎么回事。一往情深竟然忘了亲吻。在地球上玉洁冰清,在无极中成双成对。他们是两个能感觉的灵魂。他们双双在星星里就寝。”

    格朗泰尔正准备喝他那第二瓶酒,也许还准备再唠叨几句,这时,从那楼梯口的方洞里,冒出一个陌生人。这是个不到十岁的男孩,一身破烂,个子很小,黄脸皮,突嘴巴,眼睛灵活,头发异常浓厚,浑身雨水淋漓,神情愉快。

    这孩子显然是不认识那三个人的,但是他毫不迟疑,一上来便对着赖格尔·德·莫问道:

    “您就是博须埃先生吧?”

    “那是我的别名,”赖格尔回答说,“你找我干什么?”

    “是这样,林荫大道上的一个黄毛高个子对我说:‘你认得于什鲁大妈吗?’我说:‘认得,麻厂街那个老头儿的寡妇。’他又对我说:‘你到那里去一趟,你到那里去找博须埃先生,对他说,我要你告诉他:ABC。’他这是存心和你开玩笑,不是吗?他给了我十个苏。”

    “若李,借给我十个苏,”赖格尔说,转过头来他又对格朗泰尔说:“格朗泰尔,借给我十个苏。”

    赖格尔把借来的二十个苏给了那男孩。

    “谢谢,先生。”那小孩说。

    “你叫什么名字?”赖格尔问。

    “我叫小萝卜,我是伽弗洛什的朋友。”

    “你就待在我们这儿吧。”赖格尔说。

    “和我们一道吃午饭。”格朗泰尔说。

    那孩子回答说:

    “不成,我是游行队伍里的,归我喊打倒波林尼雅克。”

    他把一只脚向后退一大步,这是行最高敬礼的姿势,转身走了。

    孩子走了以后,格朗泰尔又开动话匣子:

    “这是一个纯粹的野伢子。野伢子种类繁多。公证人的野伢子叫跳沟娃,厨师的野伢子叫沙锅,面包房的野伢子叫炉罩,侍从的野伢子叫小厮,海员的野伢子叫水鬼,士兵的野伢子叫小蹄子,油画家的野伢子叫小邋遢,商人的野伢子叫跑腿,侍臣的野伢子叫听差,国王的野伢子叫太子,神仙鬼怪的野伢子叫小精灵。”

    这时,赖格尔若有所思,他低声说着:“ABC,那就是说,拉马克的安葬。”

    “那个所谓黄毛高个子,一定是安灼拉,他派人来通知你了。”格朗泰尔说。

    “我们去不去呢?”博须埃问。

    “正在下雨,”若李说,“我发了誓的,跳大坑,有我,<bdi>?</bdi>淋雨却不干。我不愿意伤风感报(冒)。”

    “我就待在这儿,”格朗泰尔说,“我觉得吃午饭比送棺材来得有味些。”

    “这么说,我们都留下,”赖格尔接着说,“好吧,我们继续喝酒。再说我们可以错过送葬,但不会错过暴动。”

    “啊!暴动,有我一份。”若李喊着说。

    赖格尔连连搓着两只手:

    “我们一定要替一八三零年的革命补一堂课。那次革命确实叫人民不舒服。”

    “你们的革命,在我看来,几乎是可有可无的,”格朗泰尔说,“我不厌恶现在这个政府。那是一顶用棉布小帽做衬里的王冠。这国王的权杖有一头是装了一把雨伞的。今天这样的天气使我想起,路易菲力浦的权杖能起两种作用,他可以伸出代表王权的一头来反对老百姓,又可以<bdo></bdo>把另一头的雨伞打开来反对天老爷。”

    厅堂里黑咕隆咚,一阵乌云把光线全遮没了。酒店里,街上,都没有人,大家全“看热闹”去了。

    “现在究竟是中午还是半夜?”博须埃喊着说,“啥也瞧不见。吉布洛特,拿灯来。”

    格朗泰尔愁眉苦眼,只顾喝酒。

    “安灼拉瞧不起我,”他嘴里念着说,“安灼拉琢磨过:若李病了,格朗泰尔醉了。他派小萝卜是来找博须埃的。要是他肯来找我,我是会跟他走的。安灼拉想错了,算他倒霉!我不会去送他的殡。”

    这样决定以后,博须埃、若李和格朗泰尔便不再打算离开那酒店。将近下午两点时,他们伏着的那张桌子上放满了空酒瓶,还燃着两支蜡烛,一支插在一个完全绿了的铜烛台里,一支插在一个开裂的玻璃水瓶的瓶口里。格朗泰尔把若李和博须埃引向了杯中物,博须埃和若李把格朗泰尔引回到欢乐中。

    中午以后格朗泰尔已经超出了葡萄酒的范围,葡萄酒固然能助人白日做梦,但是滋味平常。对那些严肃的酒客们来说,葡萄酒只会有益不会有害。使人酩酊酣睡的魔力有善恶之分,葡萄酒只有善的魔力。格朗泰尔是个不顾一切、贪恋醉乡的酒徒。当那凶猛迷魂的黑暗出现在他眼前时,他不但不能适可而止,反而一味屈从。他放下葡萄酒瓶,接着又拿起啤酒杯。啤酒杯是个无底洞。他手边没有鸦片烟,也没有大麻,而又要让自己的头脑进入那种昏沉入睡的状态,他便乞灵于那种由烧酒、烈性啤酒和苦艾酒混合起来的猛不可当的饮料,以致醉到神魂颠倒,人事不知。所谓灵魂的铅块便是由啤酒、烧酒、苦艾酒这三种酒的烈性构成的。这是三个不见天日的深潭,天庭的蝴蝶也曾淹死在那里,并在一层仿佛类似蝙蝠翅膀的薄膜状雾气中化为三个默不作声的疯妖:梦魇、夜魅、死神,盘旋在睡眠中的司魂天女的头上。

    格朗泰尔还没有醉到如此程度,还差得远呢。他当时高兴得无以复加,博须埃和若李也从旁助兴。他们频频碰杯。格朗泰尔指手画脚,清晰有力地发挥他的奇想和怪论,他左手捏起拳头,神气十足地抵在膝头上,胳膊肘作曲尺形,解开了领结,两腿叉开骑在一个圆凳上,右手举着个酌满酒的玻璃杯,对着那粗壮的侍女马特洛特,发出这样庄严的指示:

    “快把宫门通通打开!让每个人都进入法兰西学院,并享有拥抱于什鲁大妈的权利!干杯。”

    转身对着于什鲁大妈,他又喊道:

    “历代奉为神圣的古代妇人,请走过来,让我好好瞻仰你一番!”

    若李也喊道:

    “巴(马)特洛特,吉布洛特,不要再拿酒给格朗泰尔喝了。他吃下去的钱太多了。从今早起,他已经报报(冒冒)失失吞掉了两个法郎九十五生丁。”

    格朗泰尔接着说:

    “是谁,没有得到我的许可,便把天上的星星摘了下来,放在桌上冒充蜡烛?”

    博须埃,醉得也不含糊,却还能保持镇静。

    他坐在敞开的窗台上,让雨水淋湿他的背,睁眼望着他的两个朋友。

    他忽然听到从他背后传来一阵鼓噪和奔跑的声音,有些人还大声喊着“武装起来!”他转过头去,看见在麻厂街口圣德尼街上,有一大群人正往前走,其中有安灼拉,手里拿着一支步枪,还有伽弗洛什,捏一支手枪,弗以伊,拿把马刀,古费拉克,拿把剑,让·勃鲁维尔,拿根短铳,公白飞,拿支步枪,巴阿雷,拿支卡宾枪,另外还有一大群带着武器气势汹汹的人跟在他们后面。

    麻厂街的长度原99lib?不比卡宾枪的射程长多少。博须埃立即合起两只手,做个扩音筒,凑在嘴上,喊道:

    “古费拉克!古费拉克!喂!”

    古费拉克听到喊声,望见了博须埃,便向麻厂街走了几步,一面喊道:“你要什么?”这边回答:“你去哪儿?”

    “去造街垒。”古费拉克回答说。

    “来这儿!这地段好!就造在这儿吧!”

    “这话不错,赖格尔。”古费拉克说。

    古费拉克一挥手,那一伙全涌进了麻厂街。

    三 格朗泰尔开始觉得天黑了

    那一地段确是选得非常高明。街口宽,街身窄,街尾像条死胡同,科林斯控制着咽喉,左右两侧的蒙德都街街口都容易堵塞,攻击只能来自圣德尼街,也就是说,来自正面,并且是敞着的。喝醉了的博须埃的眼光不亚于饿着肚子的汉尼拔。

    那一伙涌进来后整条街上的人全惊慌起来了。没有一个过路人不躲避。一眨眼工夫,街底、街右、街左、商店、铺面、巷口的栅栏、窗户、板帘、顶楼、大小板窗,从地面直到房顶全关上了。一个吓破了胆的老妇人,把一块厚床垫bbr></abbr>系在两根晾衣服的杆子上挂在窗口外面,用以阻挡流弹。只有那酒店还开着,原因是那一伙人都已进去了。“啊我的天主!啊我的天主!”于什鲁大妈边叹气边这样说。

    博须埃下楼找古费拉克去了。

    若李待在窗口,喊着说:

    “古费拉克,你应当带把雨伞。你又要伤风感报(冒)了。”

    同时,不到几分钟那酒店的铁栏门上的铁条便被拔走了二十根,二十来米长的街面上的石块也被挖走了。伽弗洛什和巴阿雷看见一个名叫安索的烧石灰商人的两轮马车,载着三满桶石灰从他们面前经过,他们便拦住那车子,把它推翻,把石灰垫在石块的下面。安灼拉掀开地窖的平板门,寡妇于什鲁所有的空酒桶全部拿去支住那些石灰桶了;弗以伊,为了固定那些木桶和那辆马车,用他那十个惯常为精巧扇页着色的手指,在桶和车子的旁边堆砌了高高的两大堆鹅卵石。鹅卵石和其他的东西都是临时收集起来,也没人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从临近的一所房子的外墙上拆下了好些支墙的木柱,用来铺在木桶的面上。当博须埃和古费拉克回来时,半条街已被一座一人多高的堡垒堵塞住了。再没有什么能像群众的双手那样去建造一切为破坏而建的东西。

    马特洛特和吉布洛特也参加了大伙的工作。吉布洛特来回搬运石灰碴。她向街垒贡献了她的那种懒劲。她把铺路的石块递给大家,正像她平时给客人递酒瓶时的神态,睡眼惺忪。

    两匹白马拖着一辆公共马车从那街口经过。

    博须埃见了,便跨过石块奔向前去,叫那车夫停住,让旅客们全部下来,搀扶着“女士们”下了车,打发了售票员,便抓住缰绳,把车子和马一同带了回来。他说:

    “公共马车不从科林斯门前过。”

    一会儿过后,卸下来的那两匹马,从蒙德都街口溜走了,公共马车翻倒在街垒旁边,完成了那条街的堵塞工事。

    于什鲁大妈心慌意乱,躲到楼上去了。

    她眼睛模糊,看东西也看不见,一直在低声叫苦。但可怕的叫声不敢出喉咙。

    “这是世界的末日。”她嘟囔着。

    若李在于什鲁大妈的粗红颈子的皱皮上吻了一下,对格朗泰尔说:

    “我的亲爱的,我还以为女人的颈子总是无比细腻的呢。”

    但是格朗泰尔这时正进入酒神颂的最高潮。马特洛特回到楼上来时,格朗泰尔曾把她拦腰抱了一把,还在窗边狂笑不止。

    “马特洛特真是丑!”他喊着说,“你做梦也不会想到马特洛特会那么丑!马特洛特是一头怪兽。她出生的秘密是这样的:有个塑造天主堂屋顶水沟瓦档上饕餮头像的哥特人,一天早晨,像皮格马利翁<span class=”” data-note=”皮格马利翁(Pygmalion),据希腊神话,皮格马利翁对自己所塑造的一座美女像发生爱情,爱神维纳斯使那塑像成为活人。”></span>那样,忽然爱上了那些塑像中最可怕的一个。他央求爱神赐给它生命。那饕餮便变成了马特洛特。公民们,请看!她的头发和提香<span class=”” data-note=”提香(Titien,1477—1576),意大利画家,他有一张画题名是《提香的情妇》。”></span>的情妇一样,都作铬酸铅的颜色。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我向你们保证,她能勇敢战斗。凡是善良的姑娘都有一颗英雄的心。于什鲁大妈也是一个老当益壮的妇人。你们看看她嘴上的胡子!那是从她丈夫那里继承下来的。一个乌萨<span class=”” data-note=”乌萨,匈牙利骑兵。”></span>娘子兵,没有错!她也一定能勇敢作战。有了她们两个,准可以威震郊区。同志们,我们一定能够推翻这个政府,这是确切可靠的,确切可靠到正如在脂肪酸和蚁酸之间有十五种中介酸那样。这些事与我毫不相干。先生们,我的父亲从来就嫌弃我,因为我不懂数学。我只懂得爱和自由。我是好孩子格朗泰尔!我从来不曾有过钱,也没有找钱的习惯,因此我也从来不缺钱,但是,要是我有钱的话,世界上就不会再有穷苦人!那将是人人能看得到的!呵!假使好心肠都有大钱包,那可就好了!我常想,要是耶稣基督能像路特希尔德<span class=”” data-note=”路特希尔德(Rothschild,1743—1812),德国籍犹太银行家,巨富,这里代表最富有者。”></span>那样阔气,他会做出多少好事!马特洛特,拥抱我!您呀,多情而腼腆!您有着招来姐妹亲吻的双颊,有着要求情人亲吻的双唇!”<dfn></dfn>

    “不要闹了,酒桶!”古费拉克说。

    格朗泰尔回答说:

    “我是风流太守!我是品花大师!”

    安灼拉,手里握着步枪,昂起他那俊美庄严的头,直立在街垒的顶上。我们知道,安灼拉像个斯巴达人和清教徒。他可以和莱翁尼达斯一起,战死在塞莫皮莱<span class=”” data-note=”塞莫皮莱(Thermopyles),一译温泉关,在希腊。公元前四八零年,三百名斯巴达人在国王莱翁尼达斯率领下,在此奋战波斯大军,全部阵亡。”></span>,也可以和克伦威尔一起,焚烧德罗赫达<span class=”” data-note=”德罗赫达(Drogheda),爱尔兰城市。”></span>。<bdi>藏书网</bdi>

    “格朗泰尔,”他喊道,“你走开,到别处酗酒去。这儿是出生入死的地方,不是醉生梦死的地方。不要在此地丢街垒的脸!”

    这些含着怒气的话在格朗泰尔的身上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效果。他好像让人家对他脸上泼了一杯冷水,忽然清醒过来了。他在窗子旁边,把手肘支在一张桌子上,坐了下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mark></mark>和蔼神情望着安灼拉,对他说:

    “你知道我信服你。”

    “走开。”

    “让我在此地睡睡。”

    “到别处去睡。”安灼拉喊着说。

    但是格朗泰尔的那双温和而尴尬的眼睛一直望着他,嘴里回答说:

    “让我睡在这儿……直到我死在这儿。”

    安灼拉带着藐视他的意味估量着他:

    “格朗泰尔,你啥也不能,信仰,思想,志愿,生,死,你全不能。”

    格朗泰尔以严肃的声音回答说:

    “你走着瞧吧。”

    他还结结巴巴说了几句听不清楚的话,便一头栽了在桌子上,这是酩酊状态的第二阶段,是常有的现象,安灼拉猛然一下把他送进了这阶段,不一会儿,他睡着了。

    四 试图安慰于什鲁寡妇

    巴阿雷望着那街垒出神,他喊道:

    “这条街可以说是袒胸露背的了!好得很!”

    古费拉克也多少把那酒店里的东西损坏了些,他同时试图安慰那当酒店女主人的寡妇。

    “于什鲁大妈,那天您不是在诉苦,说吉布洛特在您的窗口抖了一条床毯,您便接到了通知并罚了款吗?”

    “是啊,我的好古费拉克先生。啊!我的天主,您还要把我的那张桌子也堆到您那堆垃圾上去吗?为了那床毯,还为了从顶楼掉到街上的一盆花,政府便已罚了我一百法郎,你们还要这样来对待我的东西吗?太不像话了!”

    “是啊!于什鲁大妈,我们是在替您报仇呢。”

    于什鲁大妈听了这种解释,似乎不大能理解她究竟得到了什么补偿。从前有个阿拉伯妇人,被她的丈夫打了一记耳光,她走去向她的父亲告状,吵着要报仇,她说:“爸,我的丈夫侮辱了你,你应当报复才对。”她父亲问道:“他打了你哪一边的脸?”“左边。”她父亲便在她的右边脸上给了她一巴掌,说道:“你现在应当满意了。你去对你的丈夫说,他打了我的女儿,我便打了他的老婆。”于什鲁大妈这时感到的满足也无非如此。

    雨已经停了。来了些新战士。有些工人把一些有用的东西,藏在布衫下带了来:一桶火药、一个盛着几瓶硫酸的篮子、两个或三个狂欢节用的火把、一筐三王来朝节剩下的纸灯笼。这节日最近在五月一日才度bbr>藏书网</abbr>过。据说这些作战物资是由圣安东尼郊区一个名叫贝班的食品杂货店老板供给的。麻厂街惟一的一盏路灯,和圣德尼街上的路灯遥遥相对以及附近所有的街——蒙德都街、天鹅街、布道修士街、大小化子窝街上的路灯,全被打掉了。

    安灼拉、公<s></s>白飞和古费拉克指挥一切。这时,人们在同时建造两座街垒,两座都靠着科林斯,构成一个曲尺形;大的那座堵住麻厂街,小的那座堵住靠天鹅街那面的蒙德都街。小的那座很窄,只是用一些木桶和铺路石构成的,里面有五十来个工人,其中三十来个有步枪,因为他们在来的路上,把一家武器店的武器全部借来了。

    没有什么比这种队伍更奇特和光怪陆离的了。有一个穿件齐膝的短外衣,带一把马刀和两支长手枪,另一个穿件衬衫,戴一顶圆边帽,身旁挂个盛火药的葫芦形皮盒,第三个穿一件用九层牛皮纸做的护胸甲,带的武器是一把马具制造工人用的那种引绳锥。有一个大声喊道:“让我们把他们歼灭到最后一个!让我们死在我们的刺刀尖上!”这人并没有刺刀。另一个在他的骑马服外面系上一副国民自卫军用的那种皮带和一个盛子弹的方皮盒, 76d2.” >盒盖上还有装饰,一块红毛呢,上面印了“公共秩序”几个字。好些步枪上都有部队的编号,帽子不多,领带绝对没有,许多光胳膊,几杆长矛。还得加上各种年龄和各种面貌的人,脸色苍白的青年,晒成了紫铜色的码头工。所有的人都在你追我赶,互相帮助,同时也在交谈,展望着可能的机会,说凌晨三点前后就会有援兵,说有个联队肯定会响应,说整个巴黎都会动起来的。惊险的话题却含有出自内心的喜悦。这些人亲如兄弟,而彼此都不知道姓名。巨大的危险有这么一种壮美:它能使互不相识的人之间的博爱精神焕发出来。<bdo>99lib?</bdo>

    在厨房里燃起了一炉火。他们把酒店里的锡器:水罐、匙子、叉子等放在一个模子里,烧熔了做子弹。他们一面工<var></var>作,一面喝酒。桌上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封瓶口的锡皮、铅弹和玻璃杯。于什鲁大妈、马特洛特和吉布洛特都因恐怖而有不同的反常状态,有的变傻了,有的喘不过气来,有的被吓醒了,她们待在有球台的厅堂里,在撕旧布巾做裹伤绷带,三个参加起义的人在帮着她们,那是三个留着长头发和胡须的快活人,他们用织布工人的手指拣起那些布条,并抖抻它们。

    先头古费拉克、公白飞和安灼拉在皮埃特街转角处加入队伍时所注意到的那个高大个子,这时在小街垒工作,并且出了些力。伽弗洛什在大街垒工作。至于那个曾到古费拉克家门口去等待并问他关于马吕斯先生的年轻人,约在大家推翻公共马车时不见了。

    伽弗洛什欢天喜地,振奋得要飞起来似的,他主动干着加油打气的鼓动工作。他去去来来,爬高落低,再爬高,响声一片,火星四射。他在那里好像是为了鼓励每一个人。他有指挥棒吗?有,肯定有:他的穷苦;他有翅膀吗?有,肯定有:他的欢乐。伽弗洛什是一股旋风。人们随时都见到他的形象,处处都听到他的声音。他满布空间,无时不在。他几乎是一种激奋的化身,有了他,便不可能有停顿。那庞大的街垒感到他坐镇在它的臀部。他使闲散的人感到局促不安,刺激懒惰的人,振奋疲倦的人,激励思前想后的人,让这一伙高兴起来,让那一伙紧张起来,让另一伙激动起来,让每个人都行动起来,对一个大学生戳一下,对一个工人咬一口,这里待一会,那里停一会,继又转到别处,在人声鼎沸、干劲冲天之上飞翔,从<big></big>这一群人跳到那一群人,叨唠着,嗡嗡地飞着,驾驭着那整队人马,正像巨大的革命马车上的一只苍蝇。

    那永恒的活动出自他那瘦小的臂膀,无休止的喧噪出自他那弱小的肺腔:

    “加油干啦!还要石块!还要木桶!还要这玩意儿!哪儿有啊?弄一筐石灰碴来替我堵上这窟窿。太小了,你们的这街垒。还得垒高些。把所有的东西都搬上去,丢上去,甩上去。把那房子拆了。一座街垒,便是吉布妈妈的一场茶会。你们瞧,这儿有扇玻璃门。”

    这话使那些工人都吼起来了。

    “一扇玻璃门,你那玻璃门顶什么用啊,小土豆儿?”

    “你们是大大的了不起!”伽弗洛什反驳说。“街垒里有扇玻璃门,用处可大呢。它当然不能防止人家进攻,但它能阻挡人家把它攻下。你们偷苹果的时候难道从来就没有爬过那种插了玻璃瓶底的围墙吗?有了一扇玻璃门,要是那些国民自卫军想登上街垒,他们脚上的老茧便会被划开。老天!玻璃是种阴险的东西。真是的,同志们,你们也太没有丰富的想象力了!”

    此外,他想到他那没有撞针的手枪便冒火。他从这个问到那个,要求说:“一支步枪。我要一支步枪。你们为什么不给我一支步枪?”

    “给你一支步枪!”古费拉克说。

    “嘿!”伽弗洛什回驳说,“为什么不?一八三零年当我们和查理十世翻脸的时候,我便有过一支!”

    安灼拉耸了耸肩头。

    “要等到大人都有了,才分给孩子。”

    伽弗洛什趾高气扬地转身对着他回答说:

    “要是你比我先死,我便接你的枪。”

    “野孩子!”安灼拉说。

    “毛头小伙子!”伽弗洛什说。

    一个在街头闲逛的花花公子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

    伽弗洛什对他喊道:

    “来我们这儿,年轻人!怎么,对这古老的祖国你不打算出点力吗?”

    花花公子连忙溜走了。

    五 准备

    当时的一些报纸曾报道麻厂街的街垒是一座“无法攻下的建筑”,他们的描绘是这样的。他们说它有一幢楼房那么高,这种说法错了。事实是它的平均高度没有超出六尺或七尺。它的建造设计是让战士能随意隐蔽在垒墙后面或在它上面居高临下,并可由一道砌在内部的四级石块阶梯登上墙脊<q>藏书网</q>,跨越出去。街垒的正面是由石块和木桶堆筑起来的,又用一些木柱和木板以及安索的那辆小马车和翻倒了的公共马车的轮子,纵横交错,连成一个整体,从外面看去,那形象是杈桠歧生、紊乱错杂的。街垒的一头紧接酒店,在另外那一头和对面房屋的墙壁之间,留了一个能容一人通过的缺口作为出路。公共马车的辕杆已用绳索绑扎,让它竖起来,杆端系了一面红旗,飘扬在街垒的上空。

    蒙德都街的那座小街垒,隐在酒店房屋的背后,是瞧不见的。这两处街垒连在一道便构成一座<cite>..</cite>真正的犄角堡。安灼拉和古费拉克曾认为不宜在布道修士街通往菜市场那一段蒙德都街上建造街垒,他们显然是要留一条可以通向外面的路,也不大怕敌人从那条危险和艰难的布道修士街攻进来。

    这条未经阻塞留作通道的出路,也许就是福拉尔<span class=”” data-note=”福拉尔(Folard,1669—1752),法国军事学家。”></span>兵法中所说的那种交通小道;如果这条小道和麻厂街的那条狭窄的缺口都不计算在内,这座街垒内部除了酒店所构成<samp>99lib?</samp>的突角以外,便像一个全部封闭了的不规则四边形。这座大街垒和街底的那排高房子,相隔不过二十来步,因此我们可以说,街垒是背靠着那排房子的。那几座房子全有人住,但从上到下全关上了门窗。

    这一切工程是在不到一小时之内顺利完成了的,那一小伙胆大气壮的人没有见到一顶毛皮帽<span class=”” data-note=”毛皮帽,十九世纪初,法国近卫军头戴高大的毛皮帽,此处泛指政府军。”></span>或一把枪刺。偶尔也有几个资产阶级仍在这暴动时刻走过圣德尼街时,向麻厂街望了一眼,见了这街垒便加快了脚步。

    两个街垒都已完成,红旗已经竖起,他们便从酒店里拖出一张桌子,古费拉克立在桌子上。安灼拉搬来了方匣子,古费拉克打开匣盖,里面盛满了枪弹。枪弹出现时最勇敢的人也起了一阵战栗,大家全静了下来。

    古费拉克面带笑容,把枪弹分给大家。

    每人得到三十发枪弹。好些人有火药,便开始用熔好的子弹头做更多的枪弹。至于那整桶火药,他们把它放在店门旁的另一张桌子上,保存起来。

    集合军队的鼓角声响彻巴黎,迄今未止,但已成一种单调的声音,他们不再注意了。那种声音,时而由近及远,时而由远及近,来回飘荡,惨不忍闻。

    后来街垒建成了,各人的岗位都指定了,枪弹进了膛,哨兵上了岗,行人已绝迹,四周房屋全是静悄悄的,死了似的,绝无一点人的声息,暮色开始加深,逐渐进入黑夜,他们孤孤单单地留在这种触目惊心的街巷中,黑暗和死寂的环境中,感到自己已和<var>.</var>外面隔绝,向着他们逼来的是种说不出有多悲惨和骇人的事物,他们紧握手中武器,坚定,安闲,等待着。

    六 等待

    在等待的时候他们干些什么呢?

    我们应当谈出来,因为这是历史。

    当男人做枪弹,妇女做绷带时,当一口大铁锅还在烈火上冒气,里面盛满熔化了的锡和铅,正待注入弹头模子时,当哨兵端着武器立在街垒上守卫时,当安灼拉全神贯注,巡视各处岗哨时,公白飞、古费拉克、让·勃鲁维尔、弗以伊、博须埃、若李、巴阿雷,还有另外几个,互相邀集在一起,正如在平时平静的日子里,同学们促膝谈心那样,坐在那已成为避弹地窖的酒店的一个角落里,离他们建造的堡垒只两步路的地方,把他们上好子弹的枪支靠在他们的椅背上,这一伙壮美的年轻人,开始念一些情诗。

    什么诗呢?这些:

    <small>你还记得我们的甜蜜生活吗?</small>

    <small>当时我俩都年少,</small>

    <small>我们一心向往的,</small>

    <small>只是穿着入时,你我长相好。</small>

    <small>在当时,你的年纪,我的年纪,</small>

    <small>合在一起,四十也还到不了;</small>

    <small>我们那简陋的小家庭,</small>

    <small>即使在寒冬,也处处是春光好。</small>

    <small>那些日子多美好哟!曼努埃尔豪迈而明智,</small>

    <small>帕里斯正坐上圣餐筵席,</small>

    <small>富瓦叱咤似惊雷,</small>

    <small>我被戳痛在你汗衣的别针尖儿上。</small>

    <small>人人都爱偷望你!我,一个无人过问的律师,</small>

    <small>当我陪你去普拉多晚餐时,</small>

    <small>你是多么俏丽!我暗自寻思:</small>

    <small>蔷薇花儿见了你,也会转过脸儿背着你。</small>

    <small>我听到他们说:她多美!她多香!</small>

    <small>她的头发多么像波浪!</small>

    <small>可惜她的短大衣,遮去了她的小翅膀;</small>

    <small>她头戴玲珑小帽,好似蓓蕾初放。</small><s></s>

    <small>我常挽着你温柔的手臂,漫步街头,</small>

    <small>过往行人见了都认为:</small>

    <small>爱神通过我俩这对幸福的情侣,</small>

    <small>已把明媚的初夏许配给艳阳天。</small>

    <small>我们掩上门,不见人,像偷啖天庭禁果,</small>

    <small>饱尝爱的滋味,欢度美好光阴。</small>

    <small>我还没有说出心中话,</small>

    <small>你已先我表同心。</small>

    <small>索邦真是个销魂处,在那里,</small>

    <small>我温存崇拜你,从傍晚到天明。</small><var>.99lib?</var>

    <small>多情种子就这样,</small>

    <small>拉丁区里订鸳盟。</small>

    <small>呵莫贝尔广场!呵太子妃广场!</small>

    <small>在那春意盎然的小楼上,</small>

    <small>当你把长袜穿到你秀美的大腿上,</small><q>99lib?</q>

    <small>我看见一颗明星出现在阁楼里。</small>

    <small>我曾攻读柏拉图<span class=”” data-note=”柏拉图(Platon,约前427—347),古希腊唯心主义哲学家,奴隶主贵族的思想家,自然经济的维护者。”></span>,但已完全无印象,</small>

    <small>马勒伯朗士<span class=”” data-note=”马勒伯朗士(Nicolas Malebranche,1638—1715),法国唯心主义哲学家,形而上学者。”></span>和拉梅耐,也都不能和你比;</small><tt>.t>

    <small>你给我的一朵花儿,</small>

    <small>比他们更能显示上苍的美意。</small>

    <small>我对你百依百顺,你对我有求必应;</small>

    <small>呵金光闪耀的阁楼!我在那里搂抱你!</small>

    <small>天欲晓,我见你,披睡衣,举旧镜,</small>

    <small>来回移步床前,窥望镜中倩影。</small>

    <small>晨曦,星夜,花间,飘带,绉纱,绫绮,</small>

    <small>美景良辰,谁能忘记!</small>

    <small>相对喁喁私语时,</small>

    <small>村言俚语全无忌。</small>

    <small>我们的花园是一钵郁金香,</small>

    <small>你把你的衬裙当作窗帘挂。</small>

    <small>我将白泥烟斗手中拿,</small>

    <small>并把那日本瓷杯递给你。</small>

    <small>还有那些常使我们笑话的灾难!</small>

    <small>你的手笼烧着了!你的长围巾丢失了!</small>

    <small>有一夜,为了同去吃一餐,</small>

    <small>我们竟把诗圣莎士比亚的画像卖掉了!</small>

    <small>我像个讨饭的化子,而你却乐善好施。</small>

    <small>我常乘你不提防,偷吻你鲜润丰腴的臂膀。</small>

    <small>把但丁的对开本拿来当作台子使,</small>

    <small>我们快乐无边,同吃了一百个栗子。</small>

    <small>当我第一次在那喜气洋洋的破楼里,</small>

    <small>吻了你火热的嘴唇,</small>

    <small>你头发散乱脸绯红,撇下我走了时,</small>

    <small>我面色苍白竟至相信有上帝。</small>

    <small>记取我们种种说不完的幸福,</small>

    <small>还有那废弃了的无数丝巾绸帕!</small>

    <small>呵!叹息声声,</small>

    <small>从我们郁结的心头飞向寥廓天际!</small>

    那样的时刻,那样的环境,对青年时期种种往事的追忆,开始在天<cite>藏书网</cite>空闪烁的星星,荒凉死寂的街巷以及吉少凶多、迫在眉睫的严酷考验,都为让·勃鲁维尔这个温柔悱恻的诗人低声吟诵着的这些诗句,增添了一层凄迷的魅力。

    这时在那小街垒里燃起了一盏彩色纸灯笼,大街垒里也燃起了浇了蜡的火炬。这种火炬,我们已经知道,来自圣安东尼郊区,每年油荤星期二<span class=”” data-note=”油荤星期二,按天主教教规,每年在三月前后的四十天中,教徒不吃肉不喝酒,是为封斋期。封斋期在一个星期三开始。斋期开始前举行狂欢节,大吃大喝大乐若干天,到封斋期前夕星期二晚,进入最高潮,是为油荤星期二。拉古尔第区在巴黎东郊,是狂欢活动最集中的地方。”></span>,人们戴着面具挤上马车向拉古尔第区进发时,点燃在马车前面的那种火炬。

    那火炬被插在三面用石块挡住的避风笼子里,让火炬的光像盏聚光灯似的,全部射在那面红旗上。街道和街垒都仍处在黑暗中,人们只能看见那面亮得可怕的红旗。

    火炬的光在旗子的朱红色上增添一种说不出多么骇人的紫红颜色。

    七 在皮埃特街加入队伍的那个人

    天已完全黑了,还没有发生任何事。人们只听到一些隐隐约约的鼓噪声,有时也听到远处传来的一些有气无力的零散枪声。这种漫长的沉寂状态说明政府正在从容不迫地集结力量。这五十个人在等待六万人。

    在这时,正如那些面临险境性格顽强的人那样,安灼拉感到自己有些急躁。他走去找伽弗洛什,伽弗洛什正在楼下厅堂里的微弱烛光下做枪弹,那些桌子上都撒满了火药,为了安全,只在柜台上放两支蜡烛。烛光一点也不会照到外面。起义的人已注意不在楼上点灯。

    伽弗洛什这时心神不定,并不完全是为那些枪弹。

    来自皮埃特街的那个人刚走进厅堂,他走去坐在烛光最暗的那张桌子旁边,两腿夹着一支大型的军用步枪。伽弗洛什在这以前,一心想着种种“好玩的”事,一点没有注意那个人。

    他走进来时,伽弗洛什的眼光机械地落在他的那支步枪上,心里好生羡慕,随后,当那人坐下去时,这野孩突然立了起来。如果有人在这以前侦察过那人的行动,便早已发现他曾以一种奇特的注意力察看过整个街垒和每一个起义的人。但自从他进入厅堂以后,他又好像陷入一种冥思苦想的状态,全不注意发生在他四周的事了。这野孩踮着脚藏书网走近那个潜心思索的人,绕着他兜圈子,怕惊醒了他似的。这时,在他那张既顽皮又严肃、既放肆又深沉、既高兴又担忧的孩儿脸上,出现了老人的种种奇形丑态,意思是说:“怎么!”“不可能吧!”“我眼花了吧!”“我在做梦吧!”“难道这会是个……”“不,不会的!”“肯定是的!”“肯定不是!”等等。伽弗洛什立在脚跟上左右摇晃,把两个拳头捏紧在他的衣袋里,像只小鸟似的转动着脑袋,用他下嘴唇表现的全部机敏做了一个其丑无比的撇嘴丑脸。他愣住了,没有把握,有所怀疑,有把握了,乐极了。他当时的神态就像一个阉奴总管在奴隶市场的大肚皮女人堆中发现一个维纳斯,在劣等油画堆中识别一幅拉斐尔真迹的鉴赏家。他全部的嗅觉和运筹的才智都活跃起来了。很明显,伽弗洛什正面临一件大事。

    当安灼拉走来找他时,他正处在这种紧张状态的顶点。

    “你个子小,”安灼拉说,“不容易被发现。你 5230.” >到街垒外面去走一趟,沿着房屋的墙壁溜到街上各处去看看,回头再来把外面的情况告诉我。”

    伽弗洛什把两手叉在胯上,挺起胸膛说:

    “小人儿也会有用处!这太好了!我这就去。可是,你信得过小人,也还得提防大人……”同时,伽弗洛什抬起头,瞄着皮埃特街上的那个人,低声说道:

    “你看见那个大个子吗?”

    “怎么呢?”

    “那是个特务。”

    “你有把握?”

    “还不到半个月,我在王家桥石栏杆上乘凉,揪我耳朵把我从栏杆顶上提下来的便是他。”

    安灼拉立即离开了那野孩,旁边正有一个酒码头的工人,他以极小的声音对那工人说了几句话。工人便走出厅堂,立即又领着三个人转回来。这四个人,四个宽肩大汉,绝不惊动那个来自皮埃特街的人,走去立在他的后面,那人仍以肘弯靠在桌上,坐着不动。那四个人显然是准备好了要向他扑上去的。

    这时安灼拉走向那人,问他说:

    “你是什么人?”

    那人,经他这样突如其来地一问,大吃一惊。他把他的目光直射到安灼拉坦率的眸子底里,并显出他已猜出对方的思想。他面带笑容,那种极其傲慢坚定有力的笑容,以倨傲沉着的声音回答说:

    “我懂了是怎么回事……要怎样便怎样吧!”

    “你是暗探吗?”

    “我是公职人员。”

    “你叫什么名字?”

    “沙威。”

    安灼拉对那四个人递了个眼色。一眨眼,沙威还没有来得及转过头去望一眼,他已被揪住衣领,按倒在地,用绳索绑了起来,身上也被搜查了。

    从他身上搜出一张粘在两片玻璃中间的小圆卡片,一面印有铜版雕刻的法兰西国徽和这样的铭文:“视察和警惕”;另一面有这些记载:<u></u>沙威,警务侦察员,五十二岁;还有当时警署署长的签字“M吉斯凯”。

    另外,他有一只表和一个钱包,包里有几个金币。表和钱包都还给了他。在那表的下面口袋底里,摸出一张装在信封里的纸。安灼拉展开来看,上面有警署署长亲笔写的这几行字:

    <small>政治任务完毕以后,沙威侦察员应立即执行特殊任务,前往耶拿桥附近调查是否确有匪群在塞纳河右岸岸边进行活动。</small><bdi>藏书网</bdi>

    搜查完毕以后,他们让沙威立起来,把他的两条臂膀反绑在背后,捆在厅堂中间当年酒店据以命名的那根有名的木柱上。

    伽弗洛什目击这一切经过,他一直没有吭声,只暗暗点头表示赞许,这时,他走近沙威,对他说:

    “这回是小老鼠逮着了猫儿。”

    这件事办得非常迅速,直到完事以后,酒店四周的人才知道。沙威一声也没有叫喊。听说沙威已被绑在木柱上,古费拉克、博须埃、若李、公白飞以及散在两个街垒里的人都跑来看。

    沙威背靠着木柱,身上缠了无数道绳子,一点也动弹不得,带着从不说谎的人那种无畏而泰然自若的神气,他昂着头。

    “这是个特务。”安灼拉说。

    又转过去对着沙威说:

    “你将在这街垒攻陷以前两分钟被枪毙。”

    沙威以极其大胆的语调回答说:

    “为什么不立即动手?”

    “我们要节省弹药。”

    “那么,给我一刀子也就完了。”

    “特务,”俊?99lib?美的安灼拉说,“我们是法官,不是凶手。”

    接着,他喊伽弗洛什。

    “你!快去干你的事!照我刚才对你说的去干。”

    “我这就去。”伽弗洛什大声说。

    正要走时,他又停下来说:

    “我说,你们得把他的步枪给我!”他还加上一句,“我把这音乐家留给你们,但是我要那单簧管。”

    野孩行了个军礼,高高兴兴地从那大街垒的缺口跨出去了。

    八 关于一个名为勒·卡布克而实际也许并非勒·卡布克的人的几个问号

    伽弗洛什走了以后,紧接着便发生了一桩凶残而惊心动魄的骇人事件;我们在这儿既已试图描绘当时情况的轮廓,如果放弃这一事件的经过不谈,我们设计的画面便会不完整,在产生社会、产生革命的阵痛中发生惊厥的伟大时刻,读者会看不到它的确切真实的突出面。

    那些人的组合,我们知道,是由一大群各色各样的人像滚雪球那样,汇集在一起的。他们并不相互询问各自的来历。在安灼拉、公白飞和古费拉克率领的那一群沿途聚集拢来的过路人当中,有一个,穿件搬运工人的布褂,两肩都已磨损,说话时指手画脚,粗声大气,面孔像个横蛮的醉汉。这人的名字或绰号,叫勒·卡布克,其实那些自称认识他的人也都<u>.99lib.</u>不认识他,当时他已喝得大醉,或是伪装醉态,和另外几个人一同把那酒店里的一张桌子拖到外面,坐了下来。这个勒·卡布克,在向那些和他交谈的人频频举杯的同时,好像也在运用心思仔细端详那座矗立在街垒后面六层的高大楼房,凌驾在整条街上,面对着圣德尼街。他忽然喊着说:

    “伙计们,你们知道吗?要开枪,就得到那房子里去。要是我们守住那些窗口,谁要走进这条街,活该他送命!”

    “对,但是那房子关起来了。”另一个酒客说。

    “我们去敲门!”

    “不会有人开。”

    “把门砸开!”

    勒·卡布克跑到楼房门前,门上有个相当大的门锤,他提起便敲。没有人开门。他再敲。也没人应声。敲第三回。仍没人理睬。

    “里面有没有人?”勒·卡布克叫了起来。

    没有动静。

    于是他抓起一支步枪,用枪托捅门。那是一扇古老的甬道大门,圆顶、矮窄、坚固,全部是栎木做的,里面还包了一层铁皮,装了整套铁件,是一扇真正的牢门。枪托的冲撞把那房子震得一片响,但是那扇门纹丝不动。

    住在里面的人家肯定被惊动了,因为到后来,四层楼的一扇小方窗子里有了光,窗子也开了,窗口出现一支蜡烛和一个灰白头发的老头儿,满脸惊慌发呆,这是门房的头。

    撞门的人停了下来。

    “先生们,”门房问,“你们要什么?”

    “开门!”勒·卡布克说。

    “先生们,不能开。”

    “要开!”

    “不成,先生们!”

    勒·卡布克端起步枪,瞄准了门房,但是由于他立在下面,天又非常黑,门房一点也看不见他。

    “你到底开不开?”

    “不开,先生们!”

    “你说不开?”

    “我说不开,我的好……”

    门房还没说完那句话,枪已经响了,枪弹从他的下巴进去,经过咽喉,从后颈窝射出。老人一下便倒下去了,一声也没哼。蜡烛掉到下面,熄灭了。人们只见窗口边上有个不动的人头和一缕白烟升向屋顶。

    “活该!”勒·卡布克说,重新把他的枪托放在地上。

    他刚说完这话,便觉得有只手,像鹰爪似的,猛落在他的肩头上,并听到一个人对他说:

    “跪下。”

    那杀人犯转过头来,看见在他面前的是一张惨白冷峻的脸,安灼拉的脸。安灼拉手里捏着一支手枪。

    他听到枪声,赶来了。

    他用左手揪住勒·卡布克的衣领、布褂、衬衫和背带。

    “跪下。”他又说了一次。

    这个二十岁的娇弱青年以一种无比权威的气概,把那宽肩巨腰的强壮杠夫,像一根芦 82c7.” >苇似的压下去,跪在泥淖里。勒·卡布克试图抗拒,但是他感到自己已被一只超人的巨掌抓住了。

    安灼拉面色苍白,敞着衣领,头发散乱,他那张近似女性的脸,这时说不出多么像古代的忒弥斯<span class=”” data-note=”忒弥斯(Thémis),希腊神话中的司法女神。”></span>。他那鼓起的鼻孔,低垂的眼睛赋予他那铁面无私的希腊式侧影一种<q></q>愤怒和贞静的表情,从古代社会的观点看,那是适合于司法的。

    整个街垒里的人全跑来了,他们远远地站成一个圈子,心里都感到自己对那即将见到的事无法进一言。

    勒·卡布克垂头丧气,不再试图挣扎,只浑身发抖。安灼拉放了他,抽出自己的怀表。

    “集中你的思想,”他说。“祷告或思考,随你便。给你一分钟。”

    “开恩啊!”杀人犯吞吞吐吐地说,接着他低下头嘟囔了几句没说清楚的咒神骂鬼的话。

    安灼拉的眼睛没离开他的表,他让那一分钟过去,便把那表放回他的背心口袋里。接着,他揪住抱着他两膝怪喊大叫的勒·卡布克的头发,把枪管抵在他的耳朵上面。在那些胆大无畏安安静静走来观看这场骇人事件的汉子中,好些人都把头转了过去。

    大家听见了枪响,那凶手额头向前,倒在石块路面上。安灼拉抬起头来,张着他那双自信而严峻的眼睛向四周望了一转。

    随后,他用脚踢着尸体说道:

    “把这丢到外面去。”

    那无赖的尸体仍在机械地作生命停止前的最后抽搐,三个汉子抬起它,从小街垒上丢到蒙德都巷子里去。

    安灼拉若有所思地立着不动。谁也不知道在他那骇人的宁静中展开一幅什么样的五光十色的阴森景象。突然,他提高了嗓子。大家全静下来。

    “公民们,”安灼拉说,“那个人干的事是残酷的,而我干的事是丑恶的。他杀了人,因此我杀了他。我应当这样做,因为起义应当有它的纪律。杀人的罪在此地应比在旁的地方更为严重,我们是在革命的眼光照射之下,我们是宣传共和的牧师,我们是体现神圣职责的卫士,我们不该让我们的战斗受到人们的诽谤。因此我进行了审判,并对那人判处死刑。至于我,我被迫不得不那样做,但又感到厌恶,我也审判了我自己,你们回头便能知道我是怎样判处我自己的。”

    听到这话的人都毛骨悚然。

    “我们和你共命运。”公白飞喊了起来。

    “好吧,”安灼拉回答说,“我还要说几句。我处决了那个人,是由于服从需要;但是需要是旧世界的一种怪物,需要的名字叫做因果报应。而进步的法律要求怪物消失在天使面前,因果报应让位于博爱。现在不是提出爱字的恰当时候。没有关系,我还是要把它提出来,并且要颂扬它。爱,你就是未来。死,我利用你,但是我恨你。公民们,将来不会再有黑暗,不会再有雷击,不会再有野蛮的蒙昧,也不会再有流血的肉刑。魔鬼既不存在<var>99lib?</var>,也就不用除魔天使了。将来谁也不再杀害谁,大地上阳光灿烂,人类只知道爱。这一天是一定会到来的,公民们,到那时,处处都是友爱、和谐、光明、欢乐和生机,这一天是一定会到来的。也正是为了促使它早日到来我们才去死。”

    安灼拉不说话了,他那处女般的嘴唇合上了,他还在那流过血的地方停留了一会儿,像个塑像似的,久立不动。他凝思注视的神情使他周围的人都低声议论起来。

    让·勃鲁维尔和公白飞立在那街垒的角上,手握手,肩靠肩,怀着含有惋惜心情的敬意,对那既是行刑人又是牧师,明洁如水晶而又坚如岩石的冷峻青年,屏息凝神地伫视着。

    让我们现在就谈谈日后发现的情况。当战事已成过去,尸体都被送到陈尸所受搜查时,人们在勒·卡布克身上搜出一张警务人员证。关于这件案子,本书的作者在一八四八年手中还有过一份一八三二年写给警署署长的专案调查报告。

    还应当补充一点。当时警方有种奇怪的说法,也许有根据,要是可信的话,这勒·卡布克就是铁牙。事实是自从勒·卡布克死了以后便不再有人提到铁牙了。铁牙的下落毫无线索可寻,他好像一下子便和无形的鬼物合为一体了。他的生活暧昧不明,他的结局一团漆黑。

    全体起义者对这件处理得如此迅速,结束得也如此迅速的惨案都还惊魂未定时,古费拉克看见早上到他家去探听马吕斯消息的那个小伙子又回到街垒里。

    这孩子,好像既不畏惧,也无顾虑,深夜跑来找那些起义的人。

    一 从卜吕梅街到圣德尼区

    先头在昏黄的暮色中喊马吕斯到麻厂街街垒去的那声音,对他来说,好像是出自司命神的召唤。他正求死不得,死的机会却自动找他来了,他正敲着墓门,而黑暗中有一只手把钥匙递给了他。出现在陷入黑暗的失意人眼前的阴森出路是具有吸引力的。马吕斯扒开那条曾让他多次通过的铁条,走出园子并说道:“我们一同去吧!”

    马吕斯已经痛苦到发疯,不再有任何坚定的主见,经过这两个月来的青春和爱情的陶醉,他已完全失去了掌握自己命运的能力,已被失望中的种种妄想所压倒,他这时只有一个愿望:早日一>..</a>死了之。

    他拔步往前奔。刚好他身上带有武器,沙威的那两支手枪。

    他自以为见过一眼的那个小伙子,到街上却不见了。

    马吕斯离开了卜吕梅街,走上林荫大道,穿过残废军人院前的大广场和残废军人院桥、爱丽舍广场、路易十五广场,到了里沃利街。那里的商店都还开着,拱门下面点着煤气灯,妇女在商店里买东西,还有些人在莱泰咖啡馆里吃冰淇淋,在英国点心店里吃小酥饼。只有少数几辆邮车从亲王旅社和默里斯旅社奔驰出发。

    马吕斯经过德乐姆通道进入圣奥诺雷街。那里的店铺都关了门,商人们在半掩的门前谈话,路上还有行人来往,路灯还亮着,每层楼的窗子里,和平时一样,都还有灯光。王宫广场上有马队。

    马吕斯沿着圣奥诺雷街往前走。走过王宫,有光的窗口便逐渐稀少了,店铺已关紧了门,不再有人在门口聊天,街越来越暗,同时人却越来越多。因为路上行人现在已是成群结伙的了。在人群中没有人谈话,却能听到一片低沉的嗡嗡耳语声。

    在枯树喷泉附近,有些“聚会”,一伙一伙神情郁闷的人停在行人来往的路上不动,有如流水中的砥石。

    到了勃鲁维尔街街口,人群已不再前进。那是结结实实一堆低声谈论着的群众,紧凑密集,无隙可通,推挤不动,几乎无法渗透。里面几乎没有穿黑衣服戴圆边帽的人。是些穿罩衫、布褂、戴鸭舌帽、头发蓬乱竖立、面如土色的人。这一大群人在夜雾中暗暗浮动。他们的耳语有如风雨声。虽然没有人走动却能听到脚踏泥浆的声音。在这一堆人更远一点的地方,在鲁尔街、勃鲁维尔街和圣奥诺雷街的尽头,只有一扇玻璃窗里还有烛光<big>99lib?</big>。在这些街道上,还可以看见一行行零零落落、逐渐稀少的灯笼。那个时代的灯笼就像是吊在绳子上的大红星,它的影子投射在街上像个大蜘蛛。在这几条街上,不是没有人。那儿有一簇簇架在一起的步枪,晃动的枪刺和露宿的士兵。谁也不敢越过这些地方去满足好奇心。那儿是交通停止,行人留步,军队开始的地方。

    马吕斯无所希求,也就无所畏忌。有人来喊过他,他便应当去。他想尽办法,穿过那人群,穿过露宿的士兵,避开巡逻队,避开岗哨。他绕了一个圈子,到了贝迪西街,朝着菜市场走去。到布尔东内街转角处,已经没有灯笼了。

    他穿过人群密集的地区,越过了军队布防的前线,他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方。没有一个过路的人,没有一个兵,没有一点光,啥也没有,孤零零,冷清清,夜深沉,使人好不心悸。走进一条街,就像走进一个地窖。

    他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几步。有人从他身边跑过。是个男人?是个女人?是几个人?他答不上。跑了过去便不见了。

    绕来绕去,他绕进了一条小胡同,他想那是陶器街,在这小胡同的中段,他撞在一个障碍物上。他伸手去摸,那是一辆翻倒了的小车;他的脚感到处处是泥浆、水坑、分散各处而又成堆的石块。那里有一座已经动手建立,随即又放弃了的街垒。他越过那些石块,到了垒址的另一边。他靠近墙角石,摸着房屋的墙壁往前走。在离废址不远的地方,他仿佛看见他面前有什么白色的东西。他走近去,才看清那东西的形状。原来是两匹白马,早上博须埃从公共马车上解下来的马,它们在街上游荡了一整天,结果到了这地方。这两匹马带着那种随遇而安、耐心等待的畜生性格,无目的地荡来荡去,它们不懂人的行动,正如人不懂上苍的行<u></u>动一样。

    马吕斯绕过那两匹马往前走。他走近一条街,他想是民约街,到那儿时,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bdi>藏书网</bdi>一颗枪弹,穿过黑暗的空间紧擦他的耳边,嘘的一声,把他身旁一家理发铺子门上挂在他头上方的一只刮胡子用的铜盘打了个窟窿。一八四六年,在民约街靠菜市场的那些柱子拐角的地方,人们还能看见这只被打穿了的铜盘。

    有这一枪,总还说明那地方有人在活动。此后,他便什么<s></s>也没有遇到了。

    他走的这整条路线好像是一条在夜间摸黑下山的梯级。

    马吕斯照样往前走。

    二 巴黎枭瞰图

    这时如果有人长着蝙蝠或枭鸟的翅膀在巴黎上空飞翔,他便会看到呈现在他眼底的是一片凄凉景象。

    他会看到圣德尼街和马尔丹街经过的、穿插着无数起义的人们赖以建造街垒和防地的小街小巷,这整个城中之城似的菜市场老区,圣德尼街和圣马尔丹街贯穿全区,看起来就好像是挖在巴黎中心的一个其大无比的黑窟窿。在这一带地方是望不到底的。由于路灯已全被破坏,窗子也都闭上,这儿已没有任何光、任何生命、任何人声、任何活动。暴动的无形警察在四处巡逻,这时的秩序便是黑夜。把一小部分淹没在广大的黑暗 4e2d.” >中,用这黑暗所创造的条件来加强每个战士的战斗力,这是起义必要的战略。在那天天黑时,凡是有烛光的窗子都挨了一枪。光熄了,有时住户也死了。因此动静全无。那些人家只有惶恐、哀伤、困惑,街上也只是一片压倒一切的阴森气象。甚至连一排排一层层的窗户、犬牙交错的烟囱和屋顶、泥泞路面的微弱反光也都看不见。从上往下向这一大堆黑影望去的眼睛,也许能看见这儿那儿,在一些相距不远的地方,有由朦胧的火光映照着的一些特别的曲折线条,一些形状怪异的建筑物的侧影,一些像来往于废墟中微光似的东西,这便是那些街垒的所在地了。在这之外的其他地方全是迷雾沉沉,死气弥漫,像一潭黑水。突出在这些上面的有些屹立不动的阴森黑影,那便是圣雅克塔和圣美里教堂和两三座人要赋以高大形象而黑夜要使之成为鬼物的建筑。..p://..

    在这荒凉并令人不安的迷宫周围,在巴黎的交通还没有完全消失的地区,在多少还有几盏路灯亮着的地方,这位飞行观察者也许能见到一些军刀和枪刺的金属闪光,炮车的无声滚动,蚁群似的联队在悄悄地、一分钟一分钟地逐步增大,慢慢推向暴动地区的周围,渐渐缩小它的包围圈,终于完成了一道骇人的铁箍。

    那被封锁的地区已只是一种怪模怪样的野人窟,那里好像一切都在睡眠中,毫无动静,并且,正如我们刚才见过的,每条平日人人都能到达的街,现在只是一道道黑影。

    险恶的黑影,布满了陷阱,处处都可以遇到突如其来的猛烈袭击,那些地方进去已足使人寒心,停留更使人心惊胆战,进去的人在等待着的人面前战栗,等待的人也在进去的人面前发抖。每条街的转角处都埋伏了一些无形的战士,深邃莫测的黑影中隐藏着墓中人布置的套索。完了。从这以后,在那些地方,除了枪口的火光以外没有其他的光可以希望,除了死亡的突然来临以外,不会有其他的遭遇。死亡来自何处?怎样来?什么时候来?没有人知道,但那是必然的,无可避免的。在这不容忽视的阵地上,政府和起义的人们,国民自卫军和群众组织,资产阶级和暴动群,都将面对面地摸索前进。双方都非谈主义的年轻一代、各种秘密会社、各种学府院校和热中利润的资产阶级彼此对面走来,准备互相冲击、扼杀、镇压时,当每个人都在为这个被繁华幸福的巴黎的珠光宝气所淹没了的老巴黎,在它的深不可测的密楼暗室里,在这被厄运所困的地区以外和更远的地方奔走呼号,促使危机的最后决定时刻早日到来时,人们听到人民的郁愤声在暗中切齿怒骂。

    那种骇人而神圣的声音,同时具有猛兽的吼声和上帝的语言,能使弱者听了发抖,也能发哲人的深思,它既像下界的狮吼,又像上界的雷鸣。

    三 边缘的极限

    马吕斯走到了菜市场。

    这里和附近的那些街道比起来是更清静,更黑暗,更没有人的活动。从坟墓中钻出来的那种冰冷的宁静气氛好像已散漫在地面上。

    一团红光把那排从圣厄斯塔什方面挡住麻厂街高楼的屋脊托映在黑暗的天空,这是燃烧在科林斯街垒里的那个火炬的反光。马吕斯朝红光走去。红光把他引到了甜菜市场。他隐隐看见布道修士街的黑暗街口。他走了进去。起义的哨兵守在街的另一头,没有看见他。他觉得他已经很接近他要找的地方了。他踮着脚往前走。我们记得,安灼拉曾把蒙德都巷<span class=”” data-note=”蒙德都巷,即前面提到的蒙德都街,因街道迂回曲折狭窄,故作者有时则称之为巷。在第五部街垒战时,作者屡次称之为巷,实即指同一条街。天鹅街等有时称巷也是基于这一认识。”></span>的一小段留作通往外面的惟一通道。马吕斯现在到达的地方正在进入这一小段蒙德都巷的转角处。

    在这巷子和麻厂街交接的地方一片漆黑,他自己也是隐在黑影中的。他看见前面稍远一点的石块路面上有点微光,看见酒店的一角和酒店后面一个纸灯笼在一道不成形的墙里眨着眼,还有一伙人蹲在地上,膝上横着步枪。这一切和他相距只十脱阿斯。这是那街垒的内部。

    巷子右侧的那些房屋挡着他,使他望不见酒店的其余部分、大街垒和旗帜。

    马吕斯只须再多走一步了。

    这时这个苦恼的青年坐在一块墙角石上,手臂交叉,想起了他的父亲。

    他想到那英勇的彭眉胥上校是个多么杰出的军人,他在共和时期捍卫了法国的国境,在皇帝的率领下到过亚洲的边界,他见过热那亚、亚历山大、米兰、都灵、马德里、维也纳、德累斯顿、柏林、莫斯科,他在欧洲每一个战果辉煌的战场上都洒过他的鲜血,也就是在马吕斯血管里流着的血,他一生维护军纪,指挥作战,未到老年便已头发斑白,他腰扣武装带,肩章穗子飘落到胸前,硝烟熏黑了帽徽,额头给铁盔压出了皱纹,生活在板棚、营地、帐幕、战地医疗站里,东征西讨二十年,回到家乡脸上挂一条大伤疤,笑容满面,平易安详,人人敬佩,为人淳朴如儿童,他向法兰西献出了一切,丝毫没有辜负祖国的地方。

    他又想,现在轮到他自己了,他自己的时刻已经到了,他应当步他父亲的后尘,做个勇敢、无畏、大胆冒枪弹、挺胸迎刺刀、洒鲜血、歼敌人、不顾生死、奔赴战场、敢于拼杀的人。他想到他要去的战场是街巷,他要参加的战斗是内战。

    想到内战,他好像看见了一个地洞,在他面前张着大嘴,而他会掉到那里去。

    这时他打了一个寒噤。

    他想起他父亲的那把剑,竟被他外祖父卖给了旧货贩子,他平时想到这事,便感到痛心,现在他却对自己说,这把英勇坚贞的剑宁肯饮恨潜藏于黑暗中也不愿落到他的手里是对的,它这样遁迹避世,是因为它有智慧,有先见之明,它预知这次暴动,这种水沟边的战争,街巷中的战争,地窖通风口的射击,来自背后和由背承担的毒手,是因为它是从马伦哥和弗里德兰回来的,不愿到麻厂街去,它不愿跟着儿子去干它曾跟着老子干过的事!他对自己说这把剑,要是在这儿,要是当初在他父亲去世的榻前他接受了这把剑,今天他也敢于把它握在手中,它一定会烫他的手,像天使的神剑那样,在他<var></var>面前发出熊熊烈焰!他对自己说幸而它不在,幸亏它已失踪,这是好事,这是公道的,他的外祖父真正保卫了他父亲的荣誉,宁可让人家把上校的这把剑拍卖掉,落在一个旧货商手里,丢在废铁堆里,总比用它来使祖国流血强些。

    接着他痛哭起来。

    这太可怕了。但是怎么办呢?失去了珂赛特,仍旧活下去,这是他办不到的。她既然走了,他便只有一死。他不是已向她宣过誓,说他会死的吗?她明明知道这点,却又走了,那就是说,她存心不问马吕斯的死活了。并且,她事先没有告诉马吕斯,也没有留下一句话,她不是不知道马吕斯的住址,却没有写一封信,便这样走了。足见她已不再爱马吕斯了。现在他又何必再活下去呢?为什么还要活下去呢?并且,怎么说!已经到了此地,又退缩!已经走向危险,又逃走!已经看到街垒里的情形,又闪开!一面发抖,一面闪开,说什么:“确实,我已经受够了,我已经看清楚,看够了,这是内战,我走开好!”把等待着他的那些朋友丢下不管!他们也许正需要他!他们是以一小撮对付一支军队!丢掉爱情,丢掉朋友,自己说话不算数,一切全放弃不顾!以爱国为借口来掩饰自己的畏惧!但是,这样是说不过去的,他父亲的幽灵,如果这时正在他身边的黑暗中,看见他往后退缩,也一定会用他那把剑的剑脊抽他的腰,并向他吼道:“上,胆小鬼!”

    被他的思潮起伏所苦恼,他的头慢慢低下去了。

    他又忽然抬起了头。精神上刚起一种极为壮观的矫正,有了墓边人所特有的那种思想膨胀,接近死亡能使人眼睛明亮。对将采取的行动他也许正看到一种幻象,不是更为悲惨而是极其辉煌的幻象。街垒战,不知由于灵魂的一种什么内在作用,在他思想的视力前忽然变了样。他梦幻中的一大堆喧嚣纷扰的问号一齐回到他的脑子里,但并没有使他烦乱。他一一作出解答。

    想一想,他父亲为什么会发怒?难道某种情况不会让起义上升到天职的庄严高度吗?对上校彭眉胥的儿子来说,他如果参加目前的战斗,会有什么东西降低他的身分呢?这已不是蒙米赖或尚波贝尔蒙米赖(Montmirail)、尚波贝尔(Champaub<big></big>ert),两地都在法国东部,一八一四年,拿破仑在这两处曾挫败俄普联军的进犯。,而是另外一回事。这里并不涉及神圣的领土问题,而是一个崇高的理想问题。祖国受苦,固然是的,但是人类在欢呼。并且祖国是不是真正会受苦呢?法兰西流血,而自由在微笑,在自由的微笑面前法兰西将忘却她的创伤。况且,如果从更高的角度来看,人们对内战究竟会说些什么呢?

    内战?这意味着什么?难道还有一种外战吗?人与人之间的战争,不都是兄弟之间的战争吗?战争的性质只取决于它的目的。无所谓外战,也无所谓内战。战争只有非正义的与正义的之分。在人类还没有进入大同世界的日子里,战争,至少是急速前进的未来反对原地踏步的过去的那种战争,也许是必要的。对于这样的战争有什么可谴责的呢?仅仅是在用以扼杀人权、进步、理智、文明、真理时战争才是耻辱,剑也才是凶器。内战或外战,都可以是不义的,都可以称之为犯罪。除了用正义这条神圣的标准去衡量以外,人们便没有依据以战争的一种形式去贬斥它的另一种形式。华盛顿的剑有什么权利来否认卡米尔·德穆兰的长矛?莱翁尼达斯反抗外族,蒂莫莱翁蒂莫莱翁(Timoléon,前410—前336),希腊政治家,推崇法治。反抗暴君,谁更伟大呢?一个是捍卫者,另一个是解救者。人能不问目的便诬蔑城市内部的任何武装反抗吗?那么,布鲁图斯、马塞尔马塞尔(Marcel),十四世纪巴黎市长,曾为限制王权而斗争。、阿尔努·德·布兰肯海姆阿尔努·德·布兰肯海姆(Arnould de Blankenheim),不详。、科里尼,你都可以称为歹徒了。丛林战吗?巷战吗?为什么不可以呢?这便是昂比奥里克斯昂比奥里克斯(Ambiorix),古高卢国王,前五四年曾反对恺撒,失败。、阿尔特维尔德阿尔特维尔德(Artevelde),十五世纪比利时根特行政长官。、马尔尼克斯马尔尼克斯(Marnix),十六世纪反对西班牙统治的佛兰德人民起义领袖。、佩拉热佩拉热(Pélage),八世纪西班牙境内阿斯图里亚斯国王,反对阿拉伯人入侵。所进行的战争。但是,昂比奥里克斯是为反抗罗马而战,阿尔特维尔德是为反抗法国而战,马尔尼克斯是为反抗西班牙而战,佩拉热是为反抗摩尔人而战,他们全是为了反抗外族而战的。好吧,君主制也就是外族,压迫也就是外族,神权也就是外族。专制制度侵犯精神的疆界,正如武力侵犯地理的疆界。驱逐暴君或驱逐英国人,都一样是为了收复国土。有时抗议是不中用的,谈了哲学之后还得有行动;理论开路,暴力完工;被缚的普罗米修斯开场,阿利斯托吉通结尾。百科全书启发灵魂,八月十日为灵魂充电。埃斯库罗斯之后得有特拉西布尔特拉西布尔(Thrasybule),公元前五世纪希腊将军,结束希腊三十年专制制度,恢复民主。,狄德罗之后得有丹东。人民大众有顺从主子的倾向,民间笼罩着暮气,群众易于向权贵低头。应当鼓动这些人,推搡他们,用解救自身的利益鞭策他们,用真理的光去刺他们的眼睛,用大量骇人的光明,大把大把地投向他们。他们应当为自身的利益而多少受些雷击,电光能惊醒他们。因而就有必要敲响警钟,进行战斗。应当有伟大的战士纷纷冒出来,以他们的大无畏精神为各族人民的表率,把这可叹的人类,一味浑浑噩噩欣赏落日残晖留恋苍茫暮色的众生,从神权、武功、暴力、信仰狂、不负责任的政权和专制君王的黑暗中拯救出来。打倒暴君!什么?你指的是谁啊?你把路易菲力浦称为暴君吗?不是,他不见得比路易十六更暴些。他们两个都是历史上一贯称为好国王的。原则不容阉割,真实的逻辑是直线条的,真理的本质不能随意取舍,因此,没有让步的余地,任何对人的侵犯都应当镇压下去,路易十六身上有神权,路易菲力浦身<s>.</s>上有波旁的血统,两人都在某种程度上负有践踏人权的责任,为了全部清除对权力的篡窃行为,必须把他们打倒,必须这样,因为法国历来开山劈路。法国的主子垮台之日,也就是其他主子纷纷落地之时。总之,树立社会的真理,恢复自由的统帅地位,把人民还给人民,把主权还给老百姓,把紫金冠重新戴在法兰西的头上,重新发挥理智和平等的全部力量,在各人自主的基础上消灭一切仇恨的根源,彻底摧毁君主制设置在通往大同世界大道上的障碍,用法律划一全人类的地位,还有什么事业比这更正义的呢?也就是说,还有什么战争比这更伟大的呢?这样的战争才导致和平。目前还有一座由成见、特权、迷信、虚伪、勒索、滥取、强暴、欺凌、黑暗所构成的巨大堡垒屹立在地球上,高耸着它的无数个仇楼恨塔。必须把它摧毁。必须把这个庞然怪物夷为平地。在奥斯特里茨克敌制胜固然伟大,攻占巴士底更是无与伦比。

    谁都有过这样切身的体会:灵魂具有这样一种奇特的性能,这也正说明它既存在于个体而又充塞虚空的妙用,它能使处于绝境的人在最激动的时刻几乎仍能冷静地思考问题,激剧的懊丧和沉痛的绝望在自问自答而难于辩解的苦恼中,也常能进行分析和研讨论题。紊乱的思路中杂有逻辑,推理的线索飘荡于思想的凄风苦雨中而不断裂。这正是马吕斯当时的精神状态。

    他心情颓丧,不过有了信心,然而仍在迟疑不决,总之,想到他将采取的行动仍不免胆战心惊,他一面思前想后,一面望着街垒里面。起义的人正在那里低声谈话,没人走动,这种半沉寂状态使人感到已经到了等待的最后时刻了。马吕斯发现在他们上方四层楼上的一个窗子边,有个人在望着下面,他想那也许是个什么人在窥探情况,这人聚精会神的样子好不奇怪。那是被勒·卡布克杀害的看门老头。从下面望去,单凭那围在石块中间的火炬的光是看不清那人头的。一张露着惊骇神情的灰白脸,纹丝不动,头发散乱,眼睛定定地睁着,嘴半开,对着街心伏在窗口,像看热闹似的,这形象出现在那暗淡摇曳的火光中,确是没有比这更奇特的了。不妨说这是死了的人在望着将死的人。那头里流出的血有如一长条红线,自窗口直淌到二楼才凝止住。

    一 旗——第一幕

    还没有发生什么事。圣美里的钟已经敲过十点,安灼拉和公白飞都握着卡宾枪走去坐在大街垒的缺口附近。他们没有谈话,他们侧耳细听,听那些最远和最微弱的脚步声。

    突然,在这阴森的寂静中,有个年轻人的清脆愉快的声音好像来自圣德尼街那面,用《在月光下》这首古老民歌的曲调,开始清晰地大声唱着这样的歌词,末尾还加上一句模仿雄></a>鸡的啼叫:

    <small>我的鼻子淌眼泪,</small>

    <small>我的朋友毕若哟,</small><var></var>

    <small>把你的士兵借给我,</small>

    <small>让我和他们说句话哟。</small>

    <small>老母鸡头上戴军帽,</small>

    <small>身上披着军大衣哟,</small>

    <small>它们已经到郊区,</small>

    <small>喔喔哩喔哟。</small>

    他们彼此握了一下手。

    “这是伽弗洛什的声音。”安灼拉说。

    “来向我们报信的。”公白飞说。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动了荒凉的街道。一个比杂技演员还矫捷的人影从公共马车上爬过来,接着伽弗洛什跳进了街垒,他气喘吁吁,急忙说道:

    “我的枪!他们来了。”

    一阵电流似的寒噤传遍了街垒,只听见手摸枪支的声音。

    “你要不要我的卡宾枪?”安灼拉问那野孩。

    “我要那支步枪。”伽弗洛什回答。

    说着他取了沙威那<big>..</big>支步枪。

    两个哨兵也折回来了,几乎是和伽弗洛什同时到达的。他们一个原在那街口放哨,一个在小化子窝街。布道修士街的那个守卫,仍留在原岗位上没动。这说明在桥和菜市场方面没有发生情况。

    麻厂街在照着红旗的那一点微光的映射下只有几块铺路石还隐约可见,它像一个烟雾迷蒙中的大黑门洞似的,展现在那些起义的人们眼前。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战斗岗位上。

    四十三个起义战士,包括安灼拉、公白飞、古费拉克、博须埃、若李、巴阿雷和伽弗洛什,都蹲在大<u></u>街垒里,头略高于垒壁。步枪和卡宾枪的枪管都靠在石块上,如同炮台边的炮眼,个个聚精会神,全无声息,只待开枪射击。弗以伊领着六个人,守在科林斯的上下两层楼的窗口,端着枪,瞄准待放。

    又过了一些时候,一阵由许多人踏出的整齐沉重的脚步声清晰地从圣勒方面传来,起初声音微弱,后来逐渐明显,再后又重又响,一路走来,没有停顿,没有间歇,沉稳骇人,越走越近。除这以外,没有其他声音。就像一尊巨大塑像的那种死气和威风,但那种沉重的脚步声又使人去想象黑压压一大片真不知有多少生灵,既像万千个群鬼,又像是庞然一巨鬼。阴森骇人,有如听到妖兵厉卒的来临。这脚步声走近了,走得更近了,突然停了下来。人们仿佛听到街口有许多人呼吸的声<bdo></bdo>音。但是什么也看不见,只看到在那街的尽头,隐隐约约有无数纤细的金属线条在黑暗中晃动,像针一样,几乎看不清楚,正如人在合上眼皮刚入睡时出现在眼前的那种无可名状的荧光网。那是被火炬的光映照着的远处的枪刺和枪管。

    又停顿了一阵子,好像双方都在等待。忽然从黑暗的深处发出一个人喊话的声音,由于看不见那人的身影,他的声音便显得格外凄厉骇人,好像是黑暗本身在喊话,那人喊道:

    “口令?”

    同时传来一阵端枪的咔嚓声。

    安灼拉以洪亮高亢的声音回答说:

    “法兰西革命。”

    “放!”那人的声音说。

    火光一闪,把街旁的房屋照成紫色,好像有个火炉的门突然开了一下,又立即闭上似的。

    街垒发出一阵骇人的摧折破裂的声音。那面红旗倒了。这阵射击来得如此猛烈,如此密集,把那旗杆,就是说,把那辆公共马车的辕木尖扫断了。有些枪弹从墙壁上的突出面反射到街垒里,打伤了好几个人。

    这第一次排枪射击给人的印象是够寒心的。攻势来得凶猛,最大胆的人对此也不能不有所思考。他们所要对付的显然是一整个联队。

    “同志们,”古费拉克喊着说,“不要浪费弹药,让他们进入这条街,我们才还击。”

    “首先,”安灼拉说,“我们得把这面旗子竖起来。”

    他拾起了那面恰巧倒在他脚跟前的旗帜。

    他们听到外面有通条和枪管撞击的声音,军队又在上枪弹了。

    安灼拉继续说:

    “这儿谁有胆量再把这面红旗插到街垒上去?”

    没有人回答。街垒分明成了再次射击的目标,到那上面去,干脆就是送命。最大胆的人也下不了自我牺牲的决心。安灼拉自己也感到胆寒。他又问:

    “没有人愿去?”

    二 旗——第二幕

    自从他们来到科林斯并开始建造街垒以后,他们便没有怎么注意马白夫公公。马白夫公公却一直没有离开队伍。他走进酒店以后,便去坐在楼下那间厅堂的柜台后面。可以说,他在那里已经完全寂灭了。他仿佛已不再望什么,也不再想什么。古费拉克和另外几个人曾两次或三次走到他跟前,把当时的危险说给他听,请他避开,他却好像什么也没听见。没有人和他谈话时,他的嘴唇会频频启闭,好像是在对谁答话,在有人找他谈话时他的嘴唇却又完全不动,眼睛也好像失去了生命似的。在街垒受到攻击的几个小时以前,他便坐在那里,两个拳头抵在膝上,头向前伛着,仿佛是在望一个什么危崖深谷,几个钟头过去了,他一直保持这一姿势,没有改变过。任何事都不能惊动他,看来他的精神完全不在街垒里。后来每个人都奔向各自的战斗岗位,厅堂里只剩下了三个人:被绑在柱子上的沙威、一个握着军刀监视沙威的起义战士和他马白夫。当攻打开始、爆裂发生时,他的身体也受到了震动,仿佛已经醒过来了,他陡然立了起来,穿过厅堂,这时,安灼拉正重复他的号召,说:“没人愿去?”人们看见这老人出现在酒店门口。

    他的出现,使整个队伍为之一惊,并引起了一阵惊喊:“这就是那个投票人!就是那个国民公会代表!就是那个人民代表!”

    也许他并没有听见。

    他直向安灼拉走去,起义的人都怀着敬畏的心为他让出一条路,他从安灼拉手里夺过红旗,安灼拉也被他愣住了,往后退了一步,其他的人,谁也不敢阻挡他,谁也不敢搀扶他,他,这八十岁的老人,头颈颤颤巍巍,脚步踏踏实实,向街垒里那道石级,一步一步慢慢跨上去。当时的情景是那么庄严,那么伟大,以致在他四周的人都齐声喊道:.“脱帽!”他每踏上一级,他那一头白发,干瘪的脸,高阔光秃满是皱纹的额头,凹陷的眼睛,愕然张着的嘴,举着旗帜的枯臂,都从黑暗步步伸向火炬的血光中,逐渐升高扩大,形象好不骇人。人们以为看见了九三年的阴灵,擎着恐怖时期的旗帜,从地下冉冉升起。

    当他走上最高一级,当这战战兢兢而目空一切的鬼<cite>藏书网</cite>魂,面对一千二百个瞧不见的枪口,视死如归,舍身忘我,屹立在那堆木石灰土的顶上时,整个街垒都从黑暗中望见了一个无比崇高的超人形象。

    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只在奇迹出现时才会有那种沉寂。

    老人在这沉寂中,挥动着那面红旗,喊道:

    “革命万岁!共和万岁!博爱!平等和死亡!”

    人们从街垒里听到一阵低微、急促、像个牧师匆匆念诵祈祷文似的声音。<bdo></bdo>也许是那警官在街的另一头,做他的例行劝降工作。

    接着,先头喊“口令?”的那尖利嗓子喊道:

    “下去!”

    马白夫先生,脸气白了,眼里冒着悲愤躁急的火焰,把红旗高举在头顶上,再一次喊道:

    “共和万岁!”

    “放!”那人的声音说。

    第二次射击,像霰弹似的,打在街垒上。

    老人的两个膝头往下沉,随即又立起,旗子从他手中滑脱了,他的身体,像一块木板似的,向后倒在石块上,直挺挺仰卧着,两臂交叉在胸前。

    一条条鲜血,像溪水似的,从他身下流出来。他那衰老的脸,惨白而悲哀,仿佛仍在望天空。

    起义的人全被一种不受人力支配的愤激心情所控制,甚至忘了自卫,他们在惊愕恐骇中齐向那尸体靠近。

    “这些判处国王的人真是好样儿的!”安灼拉说。

    古费拉克凑近安灼拉的耳边说:

    “这句话是说给你一个人听的,因为我不愿泼冷水。但是这个人完全比得上那些判处国王的代表。我认识他。他叫马白夫公公。我不知道他今天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他一向是个诚实的老糊涂。你瞧他的脑袋。”

    “老糊涂的脑袋,布鲁图斯的心。”安灼拉回答说。

    接着,他提高嗓子说:

    “公民们!这是老一辈给年轻一代做出的榜样。我们迟疑,他挺身而出!我们后退,他勇往直前!让我们瞧瞧因年老而颤抖的人是怎样教育因害怕而颤抖的人的!这位老人在祖国面前可说是浩气凛然。他活得长久,死得光荣。现在让我们保护好他的遗体,我们每个人都应当像保护自己活着的父亲那样来保护这位死了的老人。让他.留在我们中间,使这街垒成为铜墙铁壁。”

    在这些话后面的是一阵低沉而坚决的共鸣声。

    安灼拉蹲下去托起那老人的头,怯生生地在他的前额上吻了一下,随即又掰开他的手臂,轻柔谨慎、怕弄痛了死者似的,扶起他的身体,解下他的衣服,把那上面的弹孔和血迹一一指给大家看,并说道:

    “现在,这就是我们的红旗了。”

    三 伽弗洛什当初也许应当接受安灼拉的卡宾枪

    人们把寡妇于什鲁的黑色长围巾盖在马白夫公公的身上。六个人用他们的步枪组成一个担架,把尸体放在上面,脱下帽子,缓步庄严地抬进酒店的厅堂<mark></mark>,停放在一张大桌子上。

    这些人都在一心一意地办着这件严肃神圣的事,以致忘了他们当时处境的危险。

    当尸体从沙威身旁经过时,安灼拉对那一贯死样活气的密探说:

    “你!一会儿就是。”

    伽弗洛什是惟一没有离开岗位留在原地守望的人,他在这时仿佛看见有些人朝着街垒偷..偷地摸过来。他陡然喊道:

    “大家注意!”

    古费拉克、安灼拉、让·勃<s>99lib?</s>鲁维尔、公白飞、若李、巴阿雷、博须埃,都连忙从酒店里冲出来。几乎已来不及了。他们看见密匝匝一大排闪着光的枪刺已在街垒的顶上晃动。一群个儿高大的保安警察,有的越过公共马车,有的穿过缺口,正往里蹿,向那野孩扑来,野孩只往后<bdi>99lib?</bdi>退,却不逃跑。

    那真是万分紧急的时刻。正如激洪骤发,水已涨齐江岸,开始从各个缺口罅隙渗透过来的那种最初的骇人景象。再过一秒钟,那街垒便要被攻占了。

    巴阿雷端起卡宾枪,向第一个钻进来的保安警察冲去,迎面一枪,便结果了他,第二个一刺刀杀死了巴阿雷。另一个已把古费拉克打倒在地,古费拉克正喊着:“救我!”一个最高大的彪形大汉挺着刺刀向伽弗洛什逼来。野孩的两条小胳膊端起沙威那支奇大的步枪,坚决地抵在肩上,瞄着那巨人射击。枪不响,沙威不曾在他的步枪里装子弹。那个保安警察放声大笑,提起枪杆向孩子刺去。

    刺刀还没有碰到伽弗洛什身上,那步枪已从大兵的手里脱落:一粒子弹打中他的眉心,他仰面倒在地上。第二粒子弹又打中了进逼古费拉克的那个保安警察的心窝,把他撂倒在石块上。

    这是因为马吕斯进入了街垒。

    四 火药桶

    马吕斯原来一直躲在蒙德都街的转角处,目击了初次交锋的情况,他心惊体颤,失了主张。但是,不用多久,他便已摆脱那种不妨称之为 9b3c.” >鬼使神差的没来由的强烈眩惑,面对那一发千钧的危险处境,马白夫先生的谜一样的惨死,巴阿雷的牺牲,古费拉克的呼救,那孩子受到的威胁,以及亟待援救或为之报仇的许多朋友,他原有的疑虑完全消失了,他握着他的两支手枪投入了肉搏战。他第一枪救了伽弗洛什,第二枪帮了古费拉克。

    听到连续的枪声、保安警察的号叫,那些进攻的军队齐向街垒攀登,这时街垒顶上已出现一大群握着步枪,露出大半截身体的保安警察、正规军、郊区的国民自卫军。他们已盖满垒壁的三分之二,但没有跳进街垒,他们仿佛还在踌躇,怕有什么暗算。他们像窥探一个狮子洞似的望着那黑暗的街垒。火炬的微光只照见他们的枪刺,羽毛高耸的军帽和惊慌激怒的上半部面庞。

    马吕斯已没有武器。他丢掉那两支空手枪,但是他看见厅堂门旁的那桶火药。

    正当他侧着脸朝这面望去时,一个兵士也正对着他瞄准。这时,有一个人蓦地跳上来,用手抓住那枪管,并堵在枪口上。这人便是那个穿灯芯绒裤子的少年工人。枪响了,子弹穿过那工人的手,也许还打在他身上,因为他倒下去了,却没有打中马吕斯。这一切都发生在烟雾中,看不大清楚。马吕斯正冲进那厅堂,几乎不知道有这一经过。他只隐隐约约见到那对准他的枪管和堵住枪口的那只手,也听到了枪声。但是在那样的时刻,人们所见到的事都是在瞬息万变之中,注意力<bdi></bdi>不会停留在某一件事物上。人们只恍惚觉得自己的遭遇越来越黑暗,一切印象都是迷离不清的。

    起义的人们吃惊不小,但并不害怕;他们聚集在一起。安灼拉大声说:“等一等!不要乱开枪!”确实如此,在那混乱开始时他们会伤着自己人。大部分人已经上楼,守在二楼和顶楼的窗口,居高临下,对着那些进攻的人。最坚决的几个都和安灼拉、古费拉克、让·勃鲁维尔、公白飞一道,雄赳赳地排列在街底那排房屋的墙跟前,毫无屏障,面对着立在街垒顶上那层层的大兵和部队。

    这一切都是在不慌不忙的情况下,混战前少见的那种严肃态度和咄咄逼人的气势中完成的。两边都已枪口指向对方,瞄准待放,彼此间的距离又近到可以相互对话。正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刻,一个高领阔肩章的军官举起军刀喊道:

    “放下武器!”

    “放!”安灼拉说。

    两边的枪..声同时爆发,硝烟弥漫,任何东西都看不见了。

    在辛辣刺鼻令人窒息的烟雾中,人们听到一些即将死去和受了伤的人发出的微弱沙嗄的呻吟。

    烟散了以后两边的战士都少了许多,但仍留在原处,一声不响地在重上枪弹。

    突然有个人的声音猛吼道:

    “你们滚开,要不我就炸掉这街垒!”

    大家都向发出这声音的地方望去。

    马吕斯先头冲进厅堂,抱起那桶火药,利用当时的硝烟和弥漫在那圈子里的那种昏暗的迷雾,顺着街垒,一直溜到那围着火炬的石块笼子旁边。他拔出那根火炬,把火药桶放在一叠石块上,往下一压,那桶底便立即通了,轻易到使人惊异,这一切都是在马吕斯一弯腰一起立的时间内完成的。这时,在街垒那头挤作一团的国民自卫军、保安警察、军官、士兵,全都骇然望着马吕斯,只见他一只脚踏在石块上,手握着火炬,豪壮的面庞在火光中显出一种表示必死之心的坚定意志,把火炬的烈焰伸向那通了底的火药桶旁边..的一大堆可怕的东西,并发出这一骇人的叫嚷:

    “你们滚开,要不我就炸掉这街垒!”

    马吕斯继那八十岁老人之后,屹立在街垒上,这是继老革命而起的新生革命的形象。

    “炸掉这街垒!”一个军士说,“你也活不了!”

    马吕斯回答说:

    “我当然活不了。”

    同时他把火炬伸向那桶火药。

    但那街垒上一个人也没有了。进犯的官兵丢下他们的伤员,乱七八糟一窝蜂似的,全向街的尽头逃走了,重行消失在黑夜中。一幅各自逃生的狼狈景象。

    街垒解了围。

    五 让·勃鲁维尔的诗句顿成绝响

    大家都围住马吕斯。古费拉克抱着他的颈子。

    “你也来了!”

    “太好了!”公白飞说。

    “你来得正是时候!”博须埃说。

    “没有你,我早已死了!”古费拉克又说。

    “没有您,我早完了蛋!”伽弗洛什补上一句。

    马吕斯问道:

    “头头在哪儿?”

    “头头就是你。”安灼拉说。

    马吕斯这一整天脑子里燃着一炉火,现在又起了一阵风暴。这风暴发生在他心中,但他觉得它在他的体外,并且把他刮得颠颠倒倒。他仿佛觉得他已远离人生十万八千里。他两个月来美满的欢乐和恋爱竟会陡然<u>99lib?</u>一下子发展到目前这种绝地。珂赛特全无踪影,这个街垒,为实现共和而流血牺牲的马白夫先生,自己也成了起义的头头,所有这一切,在他看来,都像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噩梦。他得使劲集中精力才能回忆起环绕着他的事物都是真实不虚的。马吕斯还缺少足够的人生经验去理解最迫切需要做的正是自以为无法做到的事,最应当提防的也正是难于预料的事。正如他在观看一场他看不懂的戏那样,看着他自己的<dfn>..</dfn>戏。

    沙威一直被绑在柱子上,当街垒受到攻打时,他头也没有转动一下,他以殉教者逆来顺受的态度和法官庄严倨傲的神情望着他周围的骚乱。神志不清的马吕斯甚至全不曾察觉到他。

    这bbr></abbr>时,那些进犯的官兵停止了活动,人们听到他们在街口纷纷走动的声音,但是不再前来送死,他们或许是在等候指示,或许是要等到加强兵力以后再冲向这攻不下的堡垒。起义的人们又派出了岗哨,几个医科大学生着手包扎伤员。

    除了两张做绷带和枪弹的桌子以及马白夫公公躺着的桌子外,其他的桌子全被搬出酒店,加在街垒上,寡妇于什鲁和女仆床上的厚褥子也被搬下来,放在厅堂里,代替那些桌子。他们让伤员们躺在那些厚褥子上。至于科林斯的原住户,那三个可怜的妇人,现在怎样,却没有人知道。后来才发现她们都躲在地窖里。

    大家正在为街垒解了围而高兴,随即又因一件事而惊慌焦急。

    在集合点名时,他们发现少了一个起义人员。缺了谁呢?缺了最亲爱的一个,最勇猛的一个,让·勃鲁维尔。他们到伤员里去找,没有他。到尸体堆里去找,也没有他。他显然是被俘虏了。

    公白飞对安灼拉说:

    “他们逮住了我们的朋友,但是我们也逮住了他们的人员。你一定要处死这特务吗?”

    “当然,”安灼拉说,“但是让·勃鲁维尔的生命更重要。”

    这话是在厅堂里沙威的木柱旁说的。

    “那么,”公白飞接着说,“我可以在我的手杖上结一块手帕,作为办交涉的代表,拿他们的人去向他们换回我们的人。<bdi></bdi>”

    “你听。”安灼拉把手放在公白飞的胳膊上说。

    只听见从街口传出了一下扳动枪机的声音。

    他们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喊道:

    “法兰西万岁!未来万岁!”

    他们听出那正是让·勃鲁维尔的声音。

    火光一闪,枪也立即响了。

    接着,声息全无。

    “他们把他杀害了。”公白飞大声说。

    安灼拉望着沙威,对他说:

    “你的朋友刚才把你枪毙了。”

    六 求生的挣扎继以垂死的挣扎

    这种战争有这么一个特点,对街垒几乎总是从正面进攻,攻方在一般情况下,常避免用迂回战术,不是怕遭到伏击,便是怕陷在曲折的街巷里。因而这些起义的人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大街垒方<bdo>.99lib?</bdo>面,这儿显然是时时受到威胁、也必然是要再次争夺的地方。马吕斯却想到了小街垒,并走去望了一眼。那边一个人也没有,守在那里的只是那盏在石块堆中摇曳的彩色纸灯笼。此外,那条蒙德都巷子以及小化子窝斜巷和天鹅斜巷都是静悄悄的。

    马吕斯视察了一番,正要回去时,他听见一个人在黑暗中有气无力地喊着他的名字。

    “马吕斯先生!”

    他惊了一下,因为这声音正是两个钟头以前在卜吕梅街隔着铁栏门喊他的那个人的声音。

    不过现在这声音仿佛只是一种嘘气的声音了。

    他向四周望去,却不见有人。

    马吕斯以为自己搞错了,他以为这是周围那些不寻常的事物在他精神上引起的一种幻觉。他向前走了一步,想要退出那街垒所在的凹角。

    “马吕斯先生!”那声音又说。

    这一次他听得清清楚楚,不能再怀疑了,他四面打量,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您脚跟前。”那声音说。

    他弯下腰去,看见有个东西在黑暗中向他爬来。它在铺路的石块上爬着。向他说话的便是这东西。

    彩色纸灯笼的光照出一件布衫、一条撕破了的粗绒布长裤、一双赤脚、还有一摊模模糊糊像是血的东西。马吕斯隐隐约约望见一张煞白的脸在抬起来对他说:

    “您不认识我吗?”

    “不认识。”

    “爱潘妮。”

    马吕斯连忙蹲下去,真的是那苦娃儿,她穿一身男人的衣服。

    “您怎么会在这地方?您来这儿干什么?”

    “我就要死了。”她对他说。

    某些话和某些事是能使颓丧的心情兴奋起来的。马吕斯好像从梦中惊醒似的喊着说:

    “您受了伤!等一下,让我把您抱到厅堂里去。他们会把您的伤口包扎起来。伤势重吗?我应当怎样抱才不会弄痛您呢?您什么地方痛?救人!我的天主!您到底为什么要到这儿来?”

    他试着把他的手臂伸到她的身体底下,想抱起她来。

    在抱的时候,他碰了一下她的手。

    她轻轻叫了一声。

    “我弄痛了您吗?”

    “稍微有点。”

    “可我只碰了一下您的手。”

    她伸出她的手给马吕斯看,马吕斯看见她手掌心上有一个黑洞。

    “您的手怎么啦?”他说。

    “它被打通了。”

    “打通了!”

    “是啊。”

    “什么东西打通的?”

    “一粒子弹。”

    “怎么会?”

    “您先头没有看见有杆枪对着您瞄准吗?”

    “看见的,还看见有只手堵住那枪口。”

    “那就是我的手。”

    马吕斯打了个寒噤。

    “您真是疯了!可怜的孩子!幸而还好,如果只伤着手,还不要紧。让我把您放到一张床上去。他们会把您的伤口包扎起来,打穿一只手,不会送命的。”

    她细声说道:

    “枪弹打通了手,又从我背上穿出去。用不着再把我搬到别的地方去了。让我来告诉您,您怎样才能包扎好我的伤口,您准会比外科医生包扎得更好。您来坐在我旁边的这块石头上。”

    他依着她的话坐下去,她把她的头枕在马吕斯的膝上,眼睛不望马吕斯,独自说道:

    “呵!这可有多好!这样多舒服!就这样!我已经不痛了。”

    她静了一会儿,接着,她使劲把脸转过去,望着马吕斯说:

    “您知道吗,马吕斯先生?您进那园子,我心里就别扭,我太傻 4e86.” >了,把那幢房子指给您看的原就是我,并且,到头来,我心里总应当明白,像您这样一个青年……”

    她突然停了下来,她心里或许还有许多伤心话要说,但她跳过去了,没有吐出来,她只带着惨痛的笑容接着说:

    “您一向认为我生得丑,不是吗?”

    她又往下说:

    “您瞧,您已经完了!现在谁也出不了这街垒。是我把您引到这儿来的,您知道!您就快死了。我担保。可是当我看见有人对着您瞄“答应我,等我死了,请在我的额头上吻我一下。我会感觉到的。”

    她让她的头重行落在马吕斯的膝上,她的眼睛也闭上了。他以为这可怜人的灵魂已经离去。爱潘妮躺着一动也不动,忽然,正当马吕斯认为她已从此长眠时,她又慢慢睁开眼睛,露出的已是非人间的那种幽深渺忽的神态,她以一种来自另一世界的凄婉语气说:

    “还有,听我说,马吕斯先生,我想我早就有点爱您呢。”

    她再一次勉力笑了笑,于是溘然长逝了。

    七 伽弗洛什很能计算路程

    马吕斯履行他的诺言。他在那冷汗涔涔的灰白额头上吻了一下。这不算对珂赛特的不忠,这是怀着无可奈何的感伤向那不幸的灵魂告别。

    他拿到爱潘妮给他的信心中不能不为之震惊。他立即感到这里有重大的事。他迫不及待,急于要知道它的内容。人心就是这样,那不幸的孩子还几乎没有完全闭上眼睛,马吕斯便已想到要展读那封信。他 628a.” >把她轻轻放在地上,便走开了。某种东西使他无法在这尸体面前念那封信。

    他走进厅堂,凑近一支蜡烛。那是一封以女性的优雅和细心折好封好的小柬,地址是女子的笔迹,写着:

    <small>玻璃厂街十六号,古费拉克先生转马吕斯·彭眉胥先生。</small>

    他拆开信封,念道:

    <small>我心爱的,真不巧,我父亲要我们立刻离开此地。今晚我们住在武人街七号。八天内我们去伦敦。珂赛特。六月四日。</small>

    他们的爱情竟会天真到如此程度,以致马吕斯连珂赛特的笔迹也不认识。

    几句话便可把经过情形说清楚。一切全是爱潘妮干的。经过六月三日夜间的事以后她心里有了个双重打算:打乱她父亲和匪徒们抢劫卜吕梅街那一家的计划,并拆散马吕斯和珂赛特。她遇到想穿穿女人衣服寻开心的一个不相干的小伙子,便用她原有的破衣,换来她身上的这套服装,扮成个男子。在马尔斯广场向冉阿让扔下那意味深长的警告“快搬家”的便是她。冉阿让果然回到家里便向珂赛特说:“我们今晚要离开此地,和杜桑一同到武人街去住,下星期去伦敦。”珂赛特被这一意外的决定搞得心烦意乱,赶忙写了两行字给马吕斯。但是怎样把这封信送到邮局去呢?她从来不独自一人上街,要杜桑送去吧,杜桑也会感到奇怪,肯定要把这信送给割风先生看。正在焦急时,珂赛特一眼望见穿着男装的爱潘妮在铁栏门外闪过;爱潘妮近来经常在那园子附近逡巡的。珂赛特把这“少年工人”叫住,给了他五个法郎并bbr>藏书网</abbr>对他说:“劳驾立刻把这封信送到这地方去。”爱潘妮却把信揣了在她的衣袋里。第二天,六月五日,她跑到古费拉克家里去找马吕斯,她去不是为了送信,而是为了“去看看”,这是每一个醋劲大发的情人都能理解的。她在那门口等了马吕斯,或至少,等了古费拉克,也还是为了“去看看”。当古费拉克对她说“我们去街垒”时,她脑子里忽然有了个主意。她想她横竖活不下去,不如就去死在街垒里,同时也把马吕斯推进去。她跟在古费拉克后面,确切知道了他们建造街垒的地点,并且还预料到,她既然截了那封信,马吕斯无从得到消息,傍晚时他必然要去那每天会面的地方,她到卜吕梅街去等候马吕斯,并借用他朋友们的名义向他发出那一邀请,她想,这样一定能把马吕斯引到街垒里去。她料定马吕斯见不着珂赛特必然要悲观失望,她确也没有估计错。她自己又回到了麻厂街。我们刚才见到了她在那里所做的事。她怀着宁肯自己杀其所爱、也决不让人夺其所爱,自己得不着、便谁也得不着的那<cite></cite>种妒忌心,欢快地走上了惨死的道路。

    马吕斯在珂赛特的信上不断地亲吻。这样看来,她仍是爱他的了!他一时曾想到他不该再作死的打算。接着他又对自己说:“她要走了。她父亲要带她去英国,我那外祖父也不允许我和她结婚。因此,命运一点也没有改变。”像马吕斯这样梦魂萦绕的人想到这件终生恨事,从中得出的结论仍只有死路一条。与其在<cite></cite>受不了的苦恼中活着,倒不如死了干脆。

    他随即想到还剩下两件事是他必须完成的:把他决死的心告诉珂赛特,并向她作最后的告别;另外,要把那可怜的孩子,爱潘妮的兄弟和德纳第的儿子,从这场即将来临的灾难中救出去。

    他身上有个纸夹子,也就是从前夹过他在爱慕珂赛特的初期随时记录思想活动的那一叠随笔的夹子。他撕下一张纸,用铅笔写了这几行字:

    <small>我们的婚姻是不可能实现的。我已向我的外祖父提出要求,他不同意,我没有财产,你也一样。我到你家里去过,没有找着你,你知道我向你作出的誓言,我是说话算数的。我决心去死。我爱你。当你念着这封信时,我的灵魂将在你的身边,并向你微笑。</small>

    他没有信封,只好把那张纸一折四,写上地址:

    <small>武人街七号,割风先生家,珂赛特·割风小姐收。</small>

    信折好以后,他又想了一会儿,又拿起他的纸夹子,翻开第一页,用同一支铅笔,写了这几行字:

    <small>我叫马吕斯·彭眉胥。请把我的尸体送到我外祖父吉诺曼先生家,地址是:沼泽区,受难修女街六号。</small>

    他把纸夹子放进他衣服口袋里,接着就喊伽弗洛什。那野孩听到马吕斯的声音,带着欢快殷勤的面容跑来了。

    “你肯替我办件事吗?”

    “随您什<samp></samp>么事,”伽弗洛什说,“好上帝的上帝!没有您的话,说真的,我早被烤熟了。”

    “你看得见这封信吗?”

    “看得见。”

    “你拿着。马上绕出这街垒(伽弗<bdo></bdo>洛什心里不踏实,开始搔他的耳朵)。明天早上你把它送到这地方,武人街七号割风先生家,交给珂赛特·割风小姐。”

    那英勇的孩子回答说:

    “好倒好,可是不行!在这段时间里街垒会让人家占了去,我却不在场。”

    “看来在天亮以前不会有人再来攻打街垒,明天中午以前也决攻不下来。”

    官军再次留给这街垒的喘息时间确在延长。夜战中常有这种暂时的休止,后面跟着来的却总是倍加猛烈的进攻。

    “好吧,”伽弗洛什说,“我明天早晨把您的信送去,行吗?”

    “那太迟了。街垒也许会被封锁,所有的通道全被掐断,你会出不去。你立刻就走吧。”

    伽弗洛什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但他还是呆立着不动,拿不定主意,愁眉苦脸地只顾搔耳朵。忽然一下,以他那常有的小雀似的急促动作抓去了那封信。

    “好。”他说。

    他从蒙德都巷子跑出去了。

    伽弗洛什下了决心,因为他有了个主意,但是没有说出来,他怕马吕斯反对。

    他的主意是这样的:

    “现在还不到晚上十二点,还差几分钟。武人街也不远。我立刻把这信送去,还来得及赶回来。”

    一 吸墨纸,泄密纸

    一个城市的痉挛和灵魂的惊骇比较起来,算得了什么?人心的深度,大于人民。冉阿让这时的心正受着骇人的折磨。旧日的危崖险谷又一一重现在他眼前。他和巴黎一样,正在一次惊心动魄、吉凶莫测的革命边缘上战栗。几个钟头已足够使他的命运和心境突然陷在黑影中。对于他,正如对巴黎,我们不妨说,两种思潮正在交锋。白天使和黑天使即将在悬崖顶端的桥上进行肉搏。两个中的哪一个会把另一个摔下去呢?谁会胜利呢?

    在六月五日这天的前夕,冉阿让在珂赛特和杜桑的陪同下迁到了武人街。一场急剧的转变正在那里候着他。

    珂赛特在离开卜吕梅街以前,不是没有试图阻扰。自从他俩一道生活以来,在珂赛特的意愿和冉阿让的意愿之间出现分歧,这还是第一次,虽说没有发生冲突,却至少有了矛盾。一方面是不愿迁,一方面是非迁不可。一个不认识的人突然向他提出“快搬家”的劝告,这已够使他提心吊胆,把他变成坚持己见无可通融的了。他以为自己的隐情已被人家发觉,并有人在追捕他。珂赛特便只好让步。

    他们在去武人街的路上,彼此都咬紧了牙没说一句话,各人想着各自的心事。冉阿让忧心如焚,看不见珂赛特的愁苦,珂赛特愁肠寸断,也看不见冉阿让的忧惧。

    冉阿让带着杜桑一道走,这是他以前离家时,从来不曾做过的。他估计他大致不会再回到卜吕梅街去住了,他既不能把她撇下不管,也不能把自己的秘密说给她听。他觉得她是忠实可靠的,仆人对主人的出卖往往开始于爱管闲事。而杜桑不爱管闲事,好像她生来就是为冉阿让当仆人的。她口吃,说的是巴恩维尔农村妇人的土话,她常说:“我是一样一样的,我拉扯我的活,尾巴不关我事。”(“我就是这个样子,我干我的活,其余的事与我无关。”)

    这次离开卜吕梅街几乎是仓皇出走,冉阿让只携带那只香气扑鼻、被珂赛特惯常称为“寸步不离”的小提箱,其他的东西全没带。如果要搬装满东西的大箱子,就非得找搬运行的经纪人不可,而经纪人也就是见证人。他们在巴比伦街雇了一辆街车便这样走了。

    杜桑费了大劲才得到许可,包了几件换洗衣服、裙袍和梳妆用具。珂赛特本人只带了她的文具和吸墨纸。

    冉阿让为了尽量掩人耳目,避免声张,还作了时间上的安排,不到天黑不走出卜吕梅街的楼房,这就让珂赛特有时间给马吕斯写那封信。他们到达武人街时天已完全黑了。

    大家都静悄悄地睡了。

    武人街的那套住房是对着后院的,在第一层楼上有两间卧室,一间餐室和一间与餐室相连的厨房,还带一间斜顶小屋子,里面有张吊床,也就是杜桑的卧榻。那餐室同时也是起坐间,位于两间卧室之间。整套住户里都配备了日用必需的家庭用具。

    人会莫名其妙地无事自扰,也会莫名其妙地无故自宽,<q></q>人的性情生来便是这样。冉阿让迁到武人街不久,他的焦急心情便已减轻,并且一步一步消失了。某些安静的环境仿佛能影响人的精神状态。昏暗的街,平和的住房,冉阿让住在古老巴黎的这条小街上,感到自己也好像受了宁静气氛的感染,小街是那么狭窄,一块固定在两根柱子上的横木板,挡住了车辆,在城市的喧闹中寂静无声,大白天也只有昏黄的阳光,两排年逾百岁的高楼,有如衰迈的老人,寂然相对,似乎可以说在这种环境中,人们的感情已失去了激动的能力。在这条街上人们健忘,无所思也无所忆。冉阿让住在这里只感到心宽气舒。能有办法把他从这地方找出来吗?

    他最关心的第一件事便是把那“寸步不离”的东西放在自己的手边。

    他安安稳稳地睡了一夜。常言道,黑夜使人清醒,我们不妨加这么一句,黑夜使人心安。第二天早晨,他醒来时几乎是欢快的。那间餐室原是丑陋不堪的,摆了一张旧圆桌、一口上面斜挂着镜子的碗橱,一张有虫蛀的围椅和几把靠背椅,椅上堆满了杜桑的包袱,冉阿让见了这样一间屋子却感到它美。有个包袱开着一条缝,露出了冉阿让的国民自卫军制服。

    至于珂赛特,她仍待在她的卧室里,让杜桑送了一盆肉汤给她,直到傍晚才露面。

    杜桑为了这次小小的搬家,奔忙了一整天,将近五点钟时,她在餐桌上放了一盘凉鸡,珂赛特为了表示对她父亲的恭顺,才同意对它看了一眼。

    这样做过以后,珂赛特便借口头痛得难受,向冉阿让道了晚安,缩到她卧房里去了。冉阿让津津有味地吃了一个鸡翅膀,吃过以后,他肘端支在桌上,心情渐渐开朗,重又获得了他的安全感。

    他在吃这顿简朴的晚饭时,曾两次或三次模模糊糊听到杜桑对他唠叨道:“先生,外面热闹着呢,巴黎城里打起来了。”但是他心里正在想东想西,没有过问这些事。说实在的,他并没有听。

    他立起来,开始从窗子到门,又从门到窗子来回走动,心情越来越平静了。

    在这平静的心境中,他的思想又回到了珂赛特——这个惟一使他牵肠挂肚的人的身上。他挂念的倒不是她的头痛,头痛只是神经上的一点小毛病,姑娘们爱闹的闲气,暂时出现的乌云,过一两天就会消散的,这时他想着的是将来的日子,并且,和平时一样,他一想到这事,心里总有点乐滋滋的。总之,他没有发现他们恢复了的幸福生活还会遇到什么阻扰,以至不能继续下去。有时,好像一切全不可能,有时又好像一切都顺利,冉阿让这时正有那种事事都能如愿以偿的快感。这样的乐观思想经常是继苦恼时刻而来的,正如黑夜过后的白天。这原是自然界固有的正反轮替规律,也就是浅薄的人所说的那种对比方法。冉阿让躲在这条僻静的街巷中,渐渐摆脱了近来使他惶惑不安的种种苦恼。他所想象的原是重重黑暗,现在却开始望见了霁色晴光。这次能平安无事地离开卜吕梅街已是一大幸事。出国到伦敦去待一些时候,哪怕只去待上几个月,也许是明智的。待在法国或待在英国,那有什么两样?只要有珂赛特在身边就可以了。珂赛特便是他的国家。珂赛特能保证他的幸福。至于他,他能不能保证珂赛特的幸福呢?这在过去原是使他焦虑失眠的问题,现在他却丝毫没有想到这件事。他从前感到的种种痛苦已全部烟消云散,他这时的心境是完全乐观的。在他看来,珂赛特既在他身边,她便是归他所有的了,把表象当实质,这是每个人都有过的经验。他在心中极其轻松愉快地盘算着带着珂赛特去英国,通过他幻想中的图景,他见到他的幸福在任何地方都是可能的。

    他正在缓步来回走动,他的视线忽然触到一件奇怪东西。

    在碗橱前面,他看见那倾斜在橱上的镜子清晰地映着这样的几行字:

    <small>我心爱的,真不巧,我父亲要我们立刻离开此地。今晚我们住在武人街七号。八天内我们去伦敦。珂赛特。六月四日。</small>

    冉阿让一下子被惊到发了呆。

    珂赛特昨晚一到家,便把她的吸墨纸簿子放在碗橱上的镜子跟前,她当时正愁苦欲绝,也就把它丢在那里忘了,甚..至没有注意到是她让它开着摊在那里的,并且摊开的那页,又恰巧是她在卜吕梅街写完那几行字以后用来吸干纸上墨汁的那一页。这以后她才让那路过卜吕梅街的青年工人去投送。信上的字迹全印在那页吸墨纸上了。

    镜子又把字迹反映出来。

    结果产生了几何学中所说的那种对称的映像,吸墨纸上的字迹在镜子里反映成原形,出现在冉阿让眼前的正是珂赛特昨晚写给马吕斯的那封信。

    这是非常简单而又极其惊人的。

    冉阿让走向那面镜子。他把这几行字重读了一遍,却不敢信以为真。他仿佛看见那些字句是从闪电的光中冒出来的。那是一种幻觉。那是不可能的。那是不存在的。

    慢慢地,他的感觉变得比较清晰了。他望着珂赛特的那本吸墨纸,逐渐恢复了他的真实感。他把吸墨纸拿在手里,并说道:“那是从这儿来的。”他非常激动地细看吸墨纸上的那几行字迹,感到那些反过来的字母的形象好不拙劣奇怪,实在是任何含义也看不出来。于是他对自己说:“不过这并不说明什么,这并不能成为文字。”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感到胸中有说不出的舒畅。<dfn></dfn>在惊骇慌乱的时刻谁又不曾有过这种盲目的欢快呢?在幻想还没有完全破灭时,灵魂是不会向失望投降的。

    他拿着那吸墨纸,不断地看,呆头呆脑地感到幸运,几乎笑了出来,说自己竟会受到错觉的愚弄。忽然,他的眼睛又落在镜面上,又看见了镜中的反映。几行字在镜子里毫不留情地显得清清楚楚,这一下可不能再认为是错觉了。一错再错的错觉也只能是真实,这是摸得着瞧得见的,这是在镜子里反映出来的手书文字。他明白了。

    冉阿让打了个趔趄,吸墨纸也跌落了,他瘫倒在碗橱旁的破旧围椅里,低垂着脑袋,眼神沮丧,茫然不知如何是好。他对自己说,这已经是明摆着的了,在这世界上,从此不会再见到阳光了,那肯定是珂赛特写给某人的了。他听到他的灵魂,暴跳如雷,又在黑暗中哀号怒吼。你去把落在狮子笼里的爱犬夺回来吧!

    可怪又可叹的是,这时马吕斯还没有收到珂赛特的信,偶然的机缘却把信中消息在马吕斯知道以前,便阴错阳差地泄露给了冉阿让。

    冉阿让直到目前为止还不曾在考验面前摔过跤。他经受过可怕的试探,受尽了逆境的折磨,法律的迫害,社会的无情遗弃,命运的残暴,都曾以他为目标,向他围攻过,他却从不曾倒退或屈服。在必要时,他也接受过穷凶极恶的暴行,他牺牲过他已恢复的人身不可侵犯性,放弃过他的自由,冒过杀头的危险,丧失了一切,忍受了一切,成了一个刻苦自励、与世无争的人,以致有时人们认为他和殉教者一样无私无我。他的良心,在经受种种苦难的千磨百炼以后好像已是无懈可击的了,可是,如果有谁洞察他的心灵深处,就不能不承认,他的心境,此时此刻,是不那么坦然的。

    这是因为他在命运对他进行多次审讯时所遭受的种种酷刑,目前的这次拷问才是最可怕的。他从来还没有遇到过这种夹棍的压榨。他感到最深挚的情感也在暗中游离。他感到了有生以来从未尝过的那种心碎肠断的惨痛。唉,人生最严峻的考验,应当说,惟一的严峻考验,便是眼睁睁望着即将失去的心爱的人儿。

    当然,可怜的老冉阿让对珂赛特的爱,只是父女之爱,但是,我们在前面已经指出过,在这种父爱中,也掺进了因他那无亲无偶的处境而产生的其他的爱,他把珂赛特当做女儿爱,也把她当作母亲爱,也把她当作妹子爱,并且,由于他从不曾有过情妇,也从不曾有过妻室,由于人的生性像个不愿接受拒绝支付证书的债权人,他的这种情感——一种最最牢不可破的情感——便也搀和在其他一些朦胧、昏昧、纯洁、盲目、无知、天真、超卓如天使、圣洁如天神的情感中,说那是情感,却更像是本能,说它是本能,却又更像是魅力,那是分辨不出瞧不见的,然而却是真实的,那种爱,确切地说,是蕴藏在他对珂赛特所怀的那种深广无际的慈爱中的,正如蕴藏在深山中的那种不见天日、未经触动的金矿脉一样。

    请读者回忆一下我们已经指出过的这种心境。在他们之间是不可能有什么结合的,甚至连灵魂的结合也不可能,而他们却又相依为命。除了珂赛特,也就是说,除了一个孩子,冉阿让在他这一生的漫长岁月中再也不知道有什么可以爱。对一般五十左右的人来说,谁都有那种继炽热的恋情而起的爱,正如入冬的树叶,由嫩绿转为暗绿,冉阿让的心中却不曾有过这种变化。总之,我们已不止一次地谈到过,这种内心的契合,这个由高贵品德凝成的整体,只能使冉阿让成为珂赛特的父亲。这父亲是由冉阿让生而固有的祖孙之爱、父女之爱、兄妹之爱、夫妇之爱铸成的,父爱之中甚至还有母爱,这父亲爱珂赛特,并且崇拜她,把这孩子当作光明,当作安身之处,当作家庭,当作祖国,当作天堂。

    因此,当他看见这一切都要破灭,她要溜走,她要从他手中滑脱,她要逃避,一切已如烟云,一切已成泡影,摆在他眼前的是这样一种锥心刺骨的局面:她的心已有所属,她已把她的终身幸福托给了另一个人,她已有了心爱的对象,而我只是个父亲了,我不再存在了。当他已不能再有所怀疑,当他对自己说“她撇下我的心要远走高飞了”,这时他感到的痛苦确已超过可能忍受的限度。想当初他是怎样尽心竭力,到头来却落得这么个结果!并且,还有什么可说的!一场空!在这当口,正如我们刚才说过的,他愤激到从头到脚浑身发抖。他从头发根里也感到他从前的那种强烈的唯我主义思想已在苏醒活动。“我”又在这人的心灵深处哀号。

    内心的崩塌是常有的。自认确已走上绝路的思想,一经侵入心中,必然会坼裂并摧毁这人心灵中的某些要素,而这些要素又往往就是他本人自己。当痛苦已到这种程度,良心的力量便会一败涂地。这儿便是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在我们中能岿然不动,坚持正见,渡过难关的人是不多的。不能战胜痛苦,便不能保全令德。冉阿让重又拿起那吸墨纸,想再证实一下,那几行字毕竟是无可否认的,他低着头,瞪着眼,呆着不动,脑子里烟雾腾腾,思想一片混乱,看来这人的内心世界已全部坍陷了。

    他在浮想的夸大力量的支配下,研究着这次的暴露,他外表静得可怕,因为当人静到像塑像那样冷时,那是可怕的。

    他衡量着他的命运在他不知不觉中迈出的那惊人的一步,他回忆起去年夏季他有过的那次疑惧,好不容易才消释,他这次又见到了那种危崖绝壁,还是那样,不过冉阿让已不再是在洞口,而是到了洞底。

    情况是前所未闻并令人痛心的。他毫无所知,便落到洞底。他生命的光全熄灭了,他永不会重见天日了。

    他本能地感觉到,他把某几次情景、某些日期、珂赛特脸上某几回的红晕、某几回的苍白联系起来进行分析,并对自己说:“就是他了。”失望中的猜测是一种百发百中的神矢。他一猜便猜到了马吕斯。他还不知道这个名字,但已找到了这个人。在他那记忆力的毫不留情的追溯中,他一清二楚地看见了那个在卢森堡公园里溜达的可疑的陌生人,那个想吃天鹅肉的癞虾蟆,那个吊儿郎当的闲汉,那个蠢材,那个无赖,因为只有无赖才会走来对着有父亲爱护陪伴的姑娘挤眉弄眼。

    当他明白在这件事的背后有这么个小伙子在作怪以后,他,冉阿让,这个曾狠下工夫来改造自己的灵魂,尽过最大努力来使自己一生中受到的一切苦难和一切不平的待遇都化为仁爱,也让自己得以从新做人的人,现在反顾自己的内心,却看见一个鬼物:憎恨。

    大的痛苦能使人一蹶不振。它使人悲观绝望。遭受极大痛苦的人会感到有某种东西又回到自己心中。人在少壮时巨大的痛苦使他悲伤,而到了晚年它能置人于死地。唉,当血还是热的,头发还是黑的,头颅还能像火炬的火焰那样直立在肩上,命运簿还没有翻上几页,仍剩下一大沓,心里还充满爱的倾慕,心的跳动也还能在别人心里引起共鸣,还有悔过自新后的前途,女人也都还在对自己笑盈盈,前程远大,视野辽阔,生命力还完全充沛,这时如果失望是件可怕的事,那么,在岁月飞驰,人已老去,黄昏渐近,残照益微,暮色苍茫,墓上星光已现时失望又会是什么?

    当他凝想时杜桑进来了。冉阿让立了起来,问她说:

    “是靠哪面?您知道吗?”

    杜桑,愣住了,只能这样回答:

    “请问是……”

    冉阿让又说:

    “您先头不是对我说,打起来了吗?”

    “啊!对,先生,”杜桑回答说,“是靠圣美里那面。”

    我们最隐秘的思想常在我们不知不觉中驱使我们作出某种机械活动,正是由于这种活动的作用,冉阿让才会在没有十分意识到的情况下,五分钟过后去到了街上。

    他光着头,坐在家门口的护墙石礅上。他好像是在静听。

    天已经黑了。

    二 野孩敌视路灯

    他这样待了多久?那些痛心的冥想有过怎样的起伏?他振作起来bbr>?99lib?</abbr>了吗?他屈伏下去了吗?他已被压得腰弯骨折了吗?他还能直立起来并在他良心上找到坚实的立足点吗?他自己心中大致也无数。

    那条街是冷清清的。偶尔有几个心神不定,急于要回家的资产阶级也几乎没有看见他。在危难的时刻人人都只顾自己。点路灯的人和平时一样,把装在七号门正对面的路灯点燃以后便走了。冉阿让待在阴暗处,如果有人观察他,会感到他不是个活人。他坐在大门旁的护墙石上,像个冻死鬼似的,纹丝不动。失望原可使人凝固。人们听到号召武装反抗的钟声,也隐约听到风暴似的鼓噪声。在这一片狂敲猛打的钟声和喧腾哗乱的人声中,圣保罗教堂的时钟庄严舒缓地敲着十一点,警钟是人的声音,时钟是上帝的声音。冉阿让对时间的流逝毫无感觉,他呆坐不动。这时,从菜市场方面突然传来一阵爆破的巨响,接着又传来第二声,比第一次更猛烈,这大概就是我们先头见到的、被马吕斯击退了的那次对麻厂街街垒的攻打。那连续两次的射击,发生<big>?</big>在死寂的夜间,显得格外狂暴,冉阿让听了也大吃一惊,他立了起来,面对发出那声音的方向,随即又落在护墙石上,交叉着手臂,头又慢慢垂到了胸前。

    他重又和自己作愁惨的交谈。

    他忽然抬起眼睛,听见街上有人在近处走路的声音,在路灯的光中,他望见一个黄瘦小伙子,从通往历史文物陈列馆的那条街上兴高采烈地走来。

    伽弗洛什刚走到武人街。

    伽弗洛什昂着头左右张望,仿佛要找什么。他明明看见了冉阿让,却没有理睬他。

    伽弗洛什昂首望了一阵以后,又低下头来望,他踮起脚尖去摸那些门和临街的窗子,门窗全关上、销上、锁上了,试了五六个这样严防紧闭着的门窗以后,那野孩耸了耸肩,冒出了这样一句话:

    “见他妈的鬼!”

    接着他又朝上望。

    在这以前,冉阿让在他那样的心境中是对谁都不会说一句话,></a>也不会答一句话的。这时他却按捺不住,主动向那孩子说话了。

    “小孩儿,”他说,“你要什么?”

    “我要吃的,我肚子饿,”伽弗洛什毫不含糊地回答。他还加上一句,“老孩儿。”

    冉阿让从他的背心口袋里摸出一个值五法郎的钱币。

    伽弗洛什,像只动作急捷变换不停的鹡鸰,已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他早注意到了那盏路灯。

    “嗨,”他说,“你们这儿还点着灯笼。你们不守规则,我的朋友。这是破坏秩序。砸掉它。”

    他拿起石头往路灯砸去,灯上的玻璃掉得一片响,住在对面房子里的几个资产阶级从窗帘下面伸出头来大声说:“九三年的那套又来了!”

    路灯猛烈地摇晃着,熄灭了。街上一下子变得漆黑。

    “就得这样,老腐败街,”伽弗洛什说,“戴上你的睡帽吧。”

    接着又转向冉阿让说:

    “这条街尽头的那栋大楼,你们管它叫什么啊?历史文物陈列馆,不是吗?它那些老大老粗的石头柱子,得替我稍微打扫一下,好好地做一座街垒。”

    冉阿让走到伽弗洛什身旁,低声对自己说:

    “可怜的孩子,他饿了。”

    他把那枚值一百个苏的钱放在他的手里。

    伽弗洛什抬起他的鼻子,见到那枚钱币会那么大,不免有点吃惊,他在黑暗中望着那个大苏,它的白光照花了他的眼睛。他听人说过,知道有这么一种值五法郎的钱,思慕已久,现在能亲眼见到一个,大为高兴。他说:“让我看看这上面的老虎。”

    他心花怒放地细看了一阵,又转向冉阿让,把钱递给他,一本正经地说:

    “老板,我还是喜欢去砸路灯。把您这老虎收回去。我绝不受人家的腐蚀。这玩意儿有五个爪子,但是它抓不到我。”

    “你有母亲吗?”冉阿让问。

    “也许比您的还多。”

    “好嘛,”冉阿让又说,“你就把这个钱留给你母亲吧。”

    伽弗洛什心里觉得受了感动。并且他刚才已注意到,和他谈话的这个人没有帽子,这就增加了他对这人的好感。

    “真是!”他说,“这不是为了防止我去砸烂路灯吧?”

    “你爱砸什么,便砸什么吧。”

    “您是个诚实人。”伽弗洛什说。

    他随即把那值五法郎的钱塞在自己的衣袋里。

    他的信任感加强了,接着又问:

    “您是住在这街上的吗?”

    “是的,你为什么要问?”

    “您肯告诉我哪儿是七号吗?”

    “您问七号干什么?”

    那孩子不开口。他怕说得太多,他使劲把手指甲插在头发里,只回答了这一句:

    “啊!没什么。”

    冉阿让心里一动。焦急心情常使人思想灵敏。他对那孩子说:

    “我在等一封信,你是来送信的吧?”

    “您?”伽弗洛什说,“您又不是个女人。”

    “信是给珂赛特小姐的,不是吗?”

    “珂赛特?”伽弗洛什嘟囔着,“对,我想是的,是这么个怪滑稽的名字。”

    “那么,”冉阿让又说,“是我应当把这信交给她。你给我就是。”

    “既是这样,您总该知道我是从街垒里派来的吧。”

    “当然。”冉阿让说。

    伽弗洛什把他的拳头塞进另一个口袋,从那里抽出一张一折四的纸。

    他随即行了个军礼。

    “向这文件致敬礼,”他说,“它是由临时政府发出的。”

    “给我。”冉阿让说。

    伽弗洛什把那张纸高举在头顶上。

    “您不要以为这是一封情书。它 662f.” >是写给一个女人的,但是为人民的。我们这些人在作战,并且尊重女性。我们不像那些公子哥儿,我们那里没有把小母鸡送给骆驼的狮子。”

    “给我。”

    “的确,”伽弗洛什继续说,“在我看来,您好像是个诚实人。”

    “快点给我。”

    “拿去吧。”

    说着他把那张纸递给了冉阿让。

    “还得请您早点交去,可塞先生,因为可塞特小姐在等着。”

    伽弗洛什感到他能创造出这么个词,颇为得意。

    冉阿让又说:

    “回信应当送到圣美里吧?”

    “您这简直是胡bbr></abbr>扯,”伽弗洛什大声说,“这信是从麻厂街街垒送来的。我这就要回到那儿去。祝您晚安,公民。”

    说完这话,伽弗洛什便走了,应当说,像只出笼的小鸟,朝着先头来的方向飞走了。他以炮弹直冲的速度,又隐没在黑暗中<var></var>,像是把那黑影冲破了一个洞似的,小小的武人街又回复了寂静荒凉,这个仿佛是由阴影和梦魂构成的古怪孩子,一眨眼,又消失在那些排列成行的黑暗房屋中的迷雾里,一缕烟似的飘散在黑夜中不见了。他好像已完全泯没了,但是,几分钟过后,一阵清脆的玻璃破裂和路灯落地声又把那些怒气冲天的资产阶级老爷们惊醒了。伽弗洛什正走过麦茬街。

    三 当珂赛特和杜桑都在睡乡的时候

    冉阿让<bdo></bdo>拿着马吕斯的信回家去。

    他一路摸黑,上了楼梯,像个抓获猎物的夜猫子,自幸处在黑暗中,轻轻地旋开又关上他的房门,细听了一阵周围是否有声音,根据一切迹象,看来珂赛特和杜桑都已睡了,他在菲玛德打火机的瓶子里塞了三根或四根火柴,才打出一点火星,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因为做贼自然心虚。最后,他的蜡烛算是点上了,他两肘支在桌上,展开那张纸来看。

    人在感情强烈冲动时,是不能好好看下去的。他一把抓住手里的纸,可以说,当成俘虏似的全力揪住,捏作一团,把愤怒或狂喜的指甲掐了进去,一眼便跑到了末尾,又跳回到开头,他的注意力也在发高烧,他只能看懂一个大概,大致的情况,一些主要的东西,他抓住一点,其余部分全不见了。在马吕斯写给珂赛特的那张纸里冉阿让只看见这些字:

    “……我决心去死。当你念着这封信时,我的灵魂将在你的身边。”

    面对这两行字,他心里起了一阵幸灾乐祸的狂喜,他好像被心情上的这一急剧转变压垮了,他怀着惊喜交集的陶醉感,久久望着马吕斯的 4fe1.” >信,眼前浮起一幅仇人死亡的美丽图景。..

    他在心里发出一阵狞恶的欢呼。这样,也就没有事了。事情?.的好转比原先敢于预期的还来得早。他命中的绊脚石就要消失了。它自己心甘情愿、自由自在地走开了。他冉阿让绝没有干预这件事,这中间也没有他的过失,“这个人”便要死去了。甚至他也许已经死了。想到此地,他那发热的头脑开始计算:“不对,他还没有死。”这信明明是写给珂赛特明天早晨看的,在十一点和午夜之间发生了那></a>两次爆炸以后,他还没有遇到什么,街垒要到天亮时才会受到认真的攻打,但是,没有关系,只要“这个人”参加了这场战斗,他便完了,他已陷在那一套齿轮里了。冉阿让感到他自己已经得救。这样一来,他又可以独自一人和珂赛特生活下去了。竞争已经停止,前途又有了希望。他只消把这信揣在衣袋里。珂赛特永远不会知道“这个人”的下落。“一切听其自然就<s>?99lib.</s>可以了。这个人决逃不了。如果现在他还没有死,他迟早总得死。多么幸福!”

    他对自己说了这一切以后,感到心里郁闷恓惶。

    他随即走下楼去,叫醒那看门人。

    大致一个钟头过后,冉阿让出去了,穿上了国民自卫军的全套制服,并带了武器。看门人没有费多大的劲,便在附近一带,为他配齐了装备。他有一支上了枪弹的步枪和一只盛满枪弹的弹盒。他朝着菜市场那边走去。

    四 伽弗洛什的过度兴奋

    这时伽弗洛什遇到一件意外的事。

    伽弗洛什在认认真真砸烂了麦茬街的那盏路灯以后,他转向了老奥德烈特街,没有遇见一只“老猫”,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可以把他能唱的歌曲尽情地全部唱起来。他的脚步,远没有被歌子拉慢,反而加快了。他顺着那些睡着了或是吓坏了的房子,一路散播着这种有煽动性的歌词:

    <small>小鸟们在树林子里骂,</small>

    <small>说阿达拉昨天</small>

    <small>跟着个俄国佬走了。</small>

    <small> 这是美丽姑娘走的路,</small>

    <small>   咙啦。</small>

    <small>我的朋友比埃罗,你的闲话多,</small>

    <small>因为那天小米拉</small>

    <small>敲着她的玻璃窗子,又叫了我。</small>

    <small> 这是美丽姑娘走的路,</small>

    <small>   咙啦。</small>

    <small>骚女人,多么乖,</small>

    <small>她们的毒坑了我,</small>

    <small>又要害奥菲拉<span class=”” data-note=”奥菲拉(Mathieu Orfila,1787—1853),巴黎医科学校的化学教授和毒物学家。先生迷心窍。”></span></small>

    <small> 这是美丽姑娘走的路,</small>

    <small>   咙啦。</small>

    <small>我爱爱神,她打情骂俏,</small>

    <small>我爱阿涅斯,我爱巴美拉,</small>

    <small>莉丝要对我玩火,把她自己烧毁了。</small>

    <small> 这是美丽姑娘走的路,</small>

    <small>   咙啦。</small>

    <small>从前,我见了苏珊特</small>

    <small>和泽以拉的遮头巾,</small>

    <small>我的灵魂和它们的皱褶混在一起了。</small>

    <small> 这是美丽姑娘走的路,</small>

    <small>   咙啦。</small>

    <small>爱神,当你在你发光的阴影里,</small>

    <small>戴上罗拉玫瑰花,</small>

    <small>我堕地狱也愿意。</small><mark>.</mark>

    <small> 这是美丽姑娘走的路,</small>

    <small>   咙啦。</small>

    <small>让娜你对着镜子穿衣裳!</small>

    <small>我的心有一天飞跑了,</small>

    <small>我想是让娜把它收起了。</small>

    <small> 这是美丽姑娘走的路,</small>

    <small>   咙啦。</small>

    <small>晚上跳完四人舞走出来,</small>99lib.

    <small>我把斯代拉指给星星看,</small>

    <small>并对星星说,你们看看她。</small>

    <small> 这是美丽姑娘走的路,</small>

    <small>   咙啦。</small>

    伽弗洛什一面唱,一面还做着丰富多采的表演。姿态是叠句的支点。他的脸有着千变万化、层出不穷的脸谱,在大风里飞扬的破被单上的窟窿眼儿也比不上他那张脸的滑稽突兀、变幻莫测。可惜他只是一个人,并且是在黑夜里,没人看见,有人也看不见。这是被埋没了的财富。

    他突然一下停住不唱了。

    “把浪漫曲暂停一下。”他说。

    他那双猫眼睛发现在一扇大车门的门洞里有一幅所谓的构图,也就是说,一幅人物画:物是一辆手推小车,人是一个睡在车子里的奥弗涅人。

    那小车的车杆着地,奥弗涅人的头靠着车箱的边。他的身体蜷曲在斜着的车板上,两只脚垂到地上。

    伽弗洛什富有经验,一眼看出那人喝醉了。

    那是一个在那一带推送货物的工人,他喝得太多,也睡得太死。

    “是这样,”伽弗洛什想道,“夏天的夜晚,大有好处。这奥弗涅人在他的小车里睡着了。让我来把这车子送给共和国,把奥弗涅人留给王朝。”

    他心里一亮,有了个闪光的主张。他想道:

    “这辆小车,把它放在我们的街垒上,那才好呢。”

    那奥弗涅人正在打鼾。

    伽弗洛什轻轻地从后面拖动那小车,又从前面,就是说,抓着他的脚,拖动那奥弗涅人,一分钟过后,奥弗涅人便安安逸逸地直躺在地上。

    小车没有挂碍了。

    伽弗洛什已习惯于处处预防不测,因而他身上什么都有。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破纸和一小段从一个木工那里摸来的红铅笔。

    他写道:

    <small>法兰西共和国</small>

    <small>收到你的小车一辆</small>

    他还签上自己的名字:“伽弗洛什”。

    写完以后,他把这张纸塞进仍在打鼾的奥弗涅人的灯芯绒背心的袋子里,两手抓住车杆,推起小车,朝着菜市场的方向飞跑走了,把那辆欢腾得意的小车一路上推得咯噔咯噔震天价响。

    他这样干是危险的。在王家印刷局有个哨所。伽弗洛什没有想到,那哨所是由郊区的国民自卫军驻守的。那一班的人已经有些被惊醒了,好几个人的头已从行军床上抬起来。连续两盏路灯被砸烂,加上那一阵怪吼怪叫的歌声,这已足够了,那几条街上的人原是胆小怕事的,太阳落山便想睡,老早便用盖子罩上蜡烛。一个钟头以来,这野孩像个玻璃瓶里的苍蝇似的,在这一带闹得天翻地覆。郊区的那个班长已经注意了。他在等着。他是个小心谨慎的人。

    那辆小车的狂奔乱滚使班长忍无可忍,不能再等了,他决定出去巡查。

    “他们是一大伙人!”他说,“我得慢慢儿上。”

    很明显,那条无政府主义七头蛇已经钻出笼子,在那一带兴妖作怪。

    班长捏着一把汗,蹑手蹑藏书网脚,从哨所里钻出来。

    伽弗洛什推着小车,正要走出老奥德烈特街时,忽然面对面地碰上了一身

    <small>举起你们的拐杖,</small>

    <small>砸烂卢浮宫中镶着花边的烂王朝。</small>

    <small> 这是美丽姑娘走的路,</small>

    <small>   咙啦。</small>

    <small>我们攻破过它的铁栏门,</small>

    <small>国王查理十世在那天,</small>

    <small>担惊害怕失了魂。</small>

    <small> 这是美丽姑娘走的路,</small>

    <small>   咙啦。</small>

    哨所的这次战斗远不是没有成果的。那辆小车被占领了,那个醉汉也被俘虏了。车子被没收,人后来被军事法庭当作同谋犯交付审讯。当时的检察机关也围绕这件案子,对社会的防护表现了不懈的忠诚。

    在大庙地区,伽弗洛什的这次非常事件成了家喻户晓的传说,在沼泽区的那些资产阶级老朽们的回忆里,也是一件最骇人听闻的巨案:夜袭王家印刷局哨所。

    一 圣安东尼郊区的险礁和大庙郊区的漩涡

    观察社会疾苦的人可能会提到的那两座最使人难忘的街垒,并不属于本书所述故事发生的时期。这两座街垒是在一八四八年那次无法避免的六月起义期间从地下冒出来的,那是一次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巷战,从两个不同的方面看,这两座街垒都是那次惊险局势的标志。

    有时,广大的乱民,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会从他们的苦恼中,从他们的颓丧中,从他们的贫困中,从他们的焦灼中,从他们的绝望中,从他们的怨气中,从他们的愚昧中,从他们的黑暗中,起来反抗,甚至反对原则,甚至反对自由、平等、博爱,甚至反对普选,甚至反对由全民拥立为治理全民的政府,乱民有时会向人民发动战争。

    穷棒子冲击普通法,暴民起来反对平民。

    那是一些阴惨的日子,因为即使是在那种暴乱中,总还有一定程度的法律,在那种决斗中还有着自杀的性质;并且,不幸的是,从穷棒子、乱民、暴民、群氓这些带谩骂意味的字眼中,人们体验到的往往是统治阶层的错误而不是受苦受难者的错误;是特权阶层的错误,而不是一无所有者的错误。

    至于我们,当我们说着这些字眼时,心里总不能不感到痛苦,也不能不深怀敬意。因为,如果从哲学方面去观察和这些字眼有关的种种事实,人们便常常能发现苦难中有不少伟大之处。雅典便是暴民政治,穷棒子建立了荷兰,群氓曾不止一次拯救了罗马,乱民跟随着耶稣基督。

    思想家有时也都会景仰下层社会的奇观异彩。

    当圣热罗姆说“罗马的恶习,世界的法律”<span class=”” data-note=”“罗马的恶习,世界的法律”,原文为拉丁文“Fex urbis,lex orbis”。”></span>这句神秘的话时,他心里想到的大概就是那些乱民,所有那些穷人,那些流浪汉,那些不幸的人,使徒和殉道者就是从他们中间产生的。

    那些吃苦流血的群众的激怒,违反他们视作生命原则的蛮横作风以及侵犯人权的暴行,这些都使民众起来搞政变,是应当制止的。正直的人,苦心孤诣,正是为了爱护这些群众,才和他们进行斗争。但在和他们对抗中,又觉得他们情有可原!在抵制他们时又觉得他们是多么崇高可敬!这样的时刻真是少有,人们在尽他们本分的同时也觉得有些为难,几乎还受了某种力量的牵制,叫你不要再往前走;你坚持,那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得到了满足的良心是郁郁不乐的,完成了职责,但内心却又感到痛苦。

    让我们赶快说出来,一八四八年六月是一次独特的事件,几乎不可能把它列入历史的哲学范畴中去。在涉及这次非常的暴动时,我们前面提到的那些字眼,应当一概撇开;在这次暴动中,我们感到了劳工要求权利的义愤。应当镇压,那是职责,因为它攻击共和。但是,究其实,一八四八年六月到底是怎么回事?是<big>..</big>一次人民反对自己的暴乱。

    只要不离开主题,话就不会说到题外去,因此,请允许我们让读者的注意力暂时先在我们前面提到的那两座街垒上停留一会儿,这是两座绝无仅有的街垒,是那次起义的特征。

    一座堵塞了圣安东尼郊区的入口处,另一座挡住了通往大庙郊区的通道;亲眼见过这两座为内战而构筑的骇人杰作耸立在六月晴朗的碧空下的人们,是永远忘不了它们的。

    圣安东尼街垒是个庞然大物,它有四层楼房高,七百法尺宽。它挡住进入那一郊区的一大片岔路口,就是说,从这端到那端,它连续遮拦着三个街口,忽高忽低,若断若续,或前或后,零乱交错,在一个大缺口上筑了成行的雉堞,紧接着又是一个又一个土堆,构成一群棱堡,向前伸出许多突角;背后,稳如磐石地靠着两大排凸出的郊区房屋,像一道巨大的堤岸,出现在曾经目击过七月十四日的广场底上。十九个街垒层层排列在这母垒后面的几条街道的纵深处。只要望见这母垒,人们便会感到在这郊区,遍及民间的疾苦已经到了绝望的程度,即将转化为一场灾难。这街垒是用什么东西构成的?有人说是用故意拆毁的三座五层楼房的废料筑成的。另一些人说,这是所有的愤怒创造出来的奇迹。它具有仇恨所创造的一切建筑——也就是废墟的那种令人痛心的形象。人们可以这么说:“这是谁建造的?”也可以这么说:“这是谁破坏的?”它是激情迸发的即兴创作。哟!这板门!这铁栅!这屋檐!这门框!这个破了的火炉!这只裂了的铁锅!什么都可以拿来!什么也都可以丢上去!一切一切,推吧,滚吧,挖吧,拆毁吧,翻倒吧,崩塌吧!那是铺路石、碎石块、木柱、铁条、破布、碎砖、烂椅子、白菜根、破衣烂衫和诅咒的协作。它伟大但也渺小。那是在地狱的旧址上翻修的混沌世界。原子旁边的庞然大物;一堵孤立的墙和一只破汤罐;一切残渣废物的触目惊心的结合;西绪福斯<span class=”” data-note=”西绪福斯(Sisyphe),据希腊神话,西绪福斯原是科林斯王,为人残忍苛刻,死后在地狱中被罚推一巨石上山,到了山顶,巨石滚回山脚,还要再推上山。”></span>在那里抛下了他的岩石,约伯也在那里抛下了他的瓦碴。总而言之,很可怕。那是赤脚汉的神庙,一些翻倒了的小车突出在路旁的斜坡上;一辆巨大的运货马车,车轴朝天,横亘在张牙舞爪的垒壁正面,像是那垒壁上的一道伤疤;一辆公共马车,已经由许多胳膊兴高采烈地拖上了土堆,放在它的顶上,辕木指向空中,好像在迎接什么行空的天马。垒砌这种原始堡垒的建筑师们,似乎有意要在制造恐怖的同时,增添一点野孩子趣味。这一庞然大物,这种暴动的产物,使人想起历次革命,犹如奥沙堆在贝利翁上<span class=”” data-note=”奥沙(Ossa)和贝利翁(Pélion),希腊的两座山,神话中的巨人想上天,就把奥沙堆在贝利翁上面。”></span>,九三堆在八九上<span class=”” data-note=”九三,指一七九三年,这一年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达到高潮。八九,指一七八九年,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开始。”></span>,热月九日堆在八月十日上<span class=”” data-note=”热月九日,即一七九四年七月二十七日,吉伦特派与王党勾结,组织反革命叛乱,处死罗伯斯庇尔等二十二人。八月十日,指一七九二年八月十日巴黎人民起义,君主政体被推翻。”></span>,雾月十八日堆在一月二十一日上<span class=”” data-note=”雾月十八日,即一七九九年十一月九日,拿破仑由埃及返法,推翻督政府。一月二十一日,即一七九三年一月二十一日,法王路易十六被处死刑。”></span>,葡月堆在牧月上<span class=”” data-note=”葡月十三日,指一七九五年十月五日,保王党暴动分子进攻国民公会,拿破仑指挥共和军击败了保王党人。牧月一日,指一七九五年五月二十日,人民起义反对国民公会,要求肃清自热月九日后一直存在的反动势力。”></span>,一八四八堆在一八三〇上<span class=”” data-note=”一八三〇年,七月革命推翻了波旁王朝。一八四八年,巴黎二月革命宣布成立第二共和国。”></span>。这广场无愧此举,街垒当之无愧地出现在被摧毁的巴士底监狱原址上。如果海洋要建堤岸,它就会这般修建。狂怒的波涛在这畸形的杂物堆上留下了痕迹。什么波涛?民众。我们好像见到石化了的喧嚣声。犹如听见一群激进而又隐蔽的大蜜蜂,在它们这蜂窝似的街垒上嗡嗡低鸣。是一丛荆棘吗?是酒神祭日的狂欢节吗?是堡垒吗?这建筑物似乎振翅欲飞,令人头昏目眩。这棱堡有丑陋的一面,而在杂乱无章之中也有威严之处。在这令人见了灰心失望的一堆混乱物中,有人字屋顶架、裱了花纸的阁楼天花板、带玻璃窗的框架(插在砖瓦堆上等待着架炮)、拆开了的炉子烟囱、衣橱、桌子、长凳以及横七竖八乱成一团的连乞丐都不屑一顾的破烂货,其中含有愤怒,同时又空无所有。就像是民众的破烂、朽木、破铜烂铁、残砖碎石,都是圣安东尼郊区用一把巨大的扫帚扫出来的,用它的苦难筑成的街垒。有些木块像断头台,断链和有托座的木架像绞刑架,平放着的一些车轮在乱堆中露出来,这些都给这无政府的建筑物增添了一种残酷折磨人民的古老刑具的阴森形象。圣安东尼街垒利用一切作为武器,一切内战中能够用来射击社会的都在那儿出现了,这不是一场战斗,而是极度愤恨的爆发。在防卫这座棱堡的短枪中,有些大口径的枪发射出碎的陶器片、小骨头、衣服纽扣、直至床头柜脚上的小轮盘,这真是危险的发射物,因为同属铜质。狂暴的街垒,它向上空发出无法形容的叫嚣,当它向军队挑战时,街垒充满了咆哮的人群,一伙头脑愤激的人高据街垒,拥塞其中犹如蚁聚,它的顶部是由刀枪、棍棒、斧子、长矛和刺刀形成的尖峰,一面大红旗在风中劈啪作响,到处听得到指挥员发令的喊声、出击的战歌、隆隆的战鼓声、妇女的哭声以及饿汉们阴沉的狂笑。它庞大而又生动,好像一只电兽从背部发出雷电火星。革命精神的战云笼罩着街垒顶部,在那里群众的呼声像上帝的声音那样轰鸣着,一种奇异的威严从这巨人的乱石背篓里流露出来。这是一堆垃圾,而这也是西奈<span class=”” data-note=”西奈(Sina),在埃及。《圣经》记载,上帝在西奈向摩西传授十戒。”></span>。?

    正如我们以前讲到过,它以革命的名义进攻,向什么进攻?向革命。它,这街垒,是冒险、紊乱和惊慌,是误解和未知之物,它的对立面是制宪议会、人民的主权、普选权、国家、共和政体,这是《卡玛尼奥拉》向《马赛曲》的挑战。

    狂妄而又勇敢的挑战,因为这老郊区是一个英雄。

    郊区和棱堡是相互支援的,郊区支持棱堡,棱堡也凭借郊区。这广阔的棱堡像伸展在海边的悬崖,攻打非洲的将军们的策略在那儿碰了壁。它的岩穴,它的那些肿瘤,那些疣子,以及弯腰驼背的 602a.” >怪态,似乎在烟幕中挤眉弄眼,嘲弄冷笑。开花炮弹在这怪物中消失了,炮弹钻进去,被吞没了,沉入深坑;炮弹只能打个窟窿;炮轰这杂乱的一堆有什么意义呢?那些联队,经历过最凶险的战争场面,却惶惑不安地望着这只鬃毛竖得像野猪、巨大如山的猛兽堡垒而束手无策。

    离此一公里,在通往林荫大道、挨近水塔的大庙街转角上,如果有人胆敢在达尔麻尼商店铺面所形成的角上把头伸出去,他准会远远看到在运河那一边,在向上通往贝尔维尔坡道的街的顶端,一堵怪墙有房子正面的三层楼那么高,好像是左右两排楼房的连接线,就像这条街自动折叠起来成为一片高墙似的,突然堵塞了去路。这墙是铺路石砌成的。它笔直、整齐、冷酷、垂直,是用角尺、拉线和铅锤来达到这一平正和划一的。墙上显然缺乏水泥,但正像某些罗马的墙壁,对建筑物本身的坚固朴实却丝毫无损。看了它的高度,我们可以猜到它的深度。它的檐部和墙基是严格平行的。在那灰色的墙面上,我们可以辨别出这儿那儿有一些几乎看不出来的黑线条似的枪眼,以相等的距离相互间隔着。街上望到头也不见一个人影,所有的门窗都紧闭着,在纵深处竖起的这块挡路牌使街道变成了死胡同。墙壁肃立,静止,不见人影,也听不见任何声音。没有叫喊,没有声音,没有呼吸,这是一座坟。

    六月炫目的阳光笼罩着这怪物。

    这就是大庙郊区的街垒。

    当你到达现场见到了它,最勇敢的人,见到这神秘的东西出现在眼前,都免不了会沉思默想起来。这街垒经过修饰、榫合,呈叠瓦状排列,笔直而对称,但阴森可怕。这里既有科学又有黑暗。我们感到这个街垒的首领是一个几何学家或一个鬼怪。见到的人都窃窃私语。

    有时候如果有人——士兵、军官或民众代表——冒险越过这静悄悄的街心,我们就会听见尖锐而低低的呼啸声,于是过路人倒下、受伤或死去,如果他幸免了,我们就看见一颗子弹射进关着的百叶窗、碎石缝或墙壁的沙灰藏书网里去。有时是一个实心炮弹,因为街垒中的人把两段生铁煤气管制成两门小炮,一端用麻绳头及耐火泥堵塞起来,丝毫不浪费火药,几乎百发百中。到处躺着一些死尸,铺路石上有一摊一摊的鲜血。我记得有只白粉蝶在街上飞来飞去,可见夏日依然君临一切。

    附近的大门道里,挤满了受伤的人。

    在这儿,人感到被一个看不见的人所瞄准,并且知道整条街都被人瞄准着。

    运河的拱桥在大庙郊区的入口处形成一个驼峰式的地势,它后面密集着进攻的队伍,士兵们严肃而聚精会神地观察着这座静止、阴沉、无动于衷的棱堡,而死亡将从中产生。有几个匍匐前进直至拱桥的高处,小心翼翼地不露出军帽的边缘。

    勇敢的蒙特那上校对这座街垒赞美不已,他向一个代表说:“建筑得多么好!没有一块突出的石头,真太精致了。”这时一颗子弹打碎了他胸前的十字勋章,他倒下了。

    “胆小鬼!”有人说,“有本事就露面吧!让人家看看他们!他们不敢!只能躲躲藏藏!”大庙郊区的街垒,八十个人防御,经受了一万人的攻打,它坚持了三天。第四天,采用了曾在扎阿恰和君士坦丁<span class=”” data-note=”扎阿恰(Zaatcha),阿尔及利亚沙漠中的绿洲,君士坦丁(stantine),阿尔及利亚的城市,两处都曾被法军攻占。”></span>的办法,打穿了房屋,从屋顶上攻进去,才攻克了街垒。八十个胆小鬼没有一个打算逃命,除了首领巴特尔米之外全被杀死了。关于巴特尔米的事,我们即将叙及。

    圣安东尼的街垒暴跳如雷,大庙郊区的街垒鸦雀无声。就可怕和阴森而言两座棱堡各不相同,一个狂暴怒吼,另一个却以假相欺人。

    如把这次巨大而阴惨的六月起义作为愤怒和谜的结合,我们感到第一个街垒里有条龙,而第二个背后是斯芬克司。

    这两座堡垒是由两个人修建起来的,一个名叫库尔奈,另一个叫巴特尔米。库尔奈建造了圣安东尼的街垒,巴特尔米建造了大庙区的街垒。每个堡垒都具有修建者的形象。

    库尔奈个子魁伟,两肩宽阔,面色红润,拳头结实,生性勇敢,为人忠实,目光诚恳而炯炯骇人。他胆大无畏,坚忍不拔,急躁易怒,狂暴激烈,对人诚挚,对敌手不软。战争、武斗、冲突是他的家常便饭,使他心情愉快。他曾任海军军官,根据他的声音和举动,可以猜出他是来自海洋和风暴;在战斗中他坚持飓风式的战斗作风。除了天才这一点,库尔奈有点像丹东,正如除了神性这一点,丹东略似赫拉克勒斯。

    巴特尔米瘦弱而矮小,面色苍白,沉默寡言,他像一个凄惨的流浪儿。他曾被一个警察打过一记耳光,于是他随时窥伺,等待机会,终于把这个警察杀死,因此他十七岁就被关进监狱。出狱后建成了这座街垒。

    后来巴特尔米和库尔奈两人都被放逐到伦敦,巴特尔米杀死了库尔奈,这是命中注定的,是一场悲惨的决斗。不久以后,他被牵连进一桩离奇的凶杀案里去,其中不免涉及爱情。这种灾祸根据法国的裁判有可能减罪,而英国的司法则认为该处死刑。巴特尔米上了绞架。阴暗的社会结构就是如此这般,由于物质的匮乏和道德的沦丧,致使这不幸的人——他有才智,肯定很坚强,也许不很伟大——在法国从监狱开始,在英国以绞刑结束。巴特尔米,在这样情况下,只举起了一面旗——黑旗。

    二 在深渊中如果不谈话,又干什么呢?

    暴动,在地下进行了十六年的教育!到了一八四八年,比起一八三二年六月便精炼得多了。因此麻厂街的街垒和我们前面所描述的两座巨大的街垒相比,仅是一张草图,一个雏形,但在当时,它算是很可怕的了。

    安灼拉亲眼看着那些起义者,他们充分利用夜晚的时间,因为当时马吕斯对一切都不闻不问。那街垒非但进行了修理,而且还扩大加高了两尺。那些插在铺路石块缝里的铁钎,好像一排防护的长枪,从各处搬来的残物堆积在上面,使这些混乱的外形更加复杂化。这棱堡的外表是乱七八糟的,可是朝里的这一面却很巧妙地变成了一堵墙。

    他们修复了用铺路石堆砌的台阶,借以登上像城堡一样的墙 9876.” >顶。

    街垒的内部也整理了一番,出清了地下室,把厨房改成战地病房,包扎了伤员,收集了散在地上和桌上的炸药,熔化了弹头,制造了子弹,理齐了包扎伤员的碎布,分配了倒在地上的武器,打扫了棱堡的内部,收拾了残余物品,搬走了尸体。

    死尸被堆到还在控制范围内的蒙德都巷子里。那儿路面早已是血迹斑斑了。尸体中有四具是郊区国民自卫军的士兵。安灼<mark>.99lib.</mark>拉吩咐把他们的制服收放在一边。

    安灼拉劝告大家睡两小时。安灼拉的劝告就是命令,可是只有三四个人接受。弗以伊利用这两个小时在面对酒店的墙上刻了下面的题铭:

    <small>人民万岁!</small>

    这四个字是用钉子在石块上凿出来的,到一八四八年,在这堵墙上还能看得很清楚。

    那三个女人趁着夜间的暂时停火干脆溜走了,这使那些起义者松了一口气。

    她们设法躲到邻近的一所屋子里去。

    大部分的伤员还能继续作战,这也是他们的意愿。在那临时成为战地病房的厨房里,用草荐和草捆铺的垫子上面躺着五个重伤员,其中两个是保安警察。保安警察首先被敷药包伤。

    在地下室里只剩下黑布盖着的马白夫和绑在柱子上的沙威。

    安灼拉说:“这里是停尸间。”

    在这间屋子的内部,一支蜡烛的暗淡光线在摇曳着,那停尸台放在柱子后面进深处,好像一根横梁,因此站着的沙威和躺着的马白夫,好像形成一个大十字架。

    那辆长途马车的辕木,虽已被炮火轰断,但依然竖立在那儿,可以在上面悬挂一面旗帜。

    安灼拉具有那种说到做到的首领的作风,他把已牺牲老人的一件被子弹打穿了的血衣挂了上去。

    开饭已是不可能了。没有面包,也没有肉。街垒中五十来个人,在十六个小时内,很快就把酒店里有限的储存物吃得一干二净。到一定时候,坚持着的街垒不免要成为墨杜萨木排了。大家免不了要忍饥挨饿。六月六日,在这个斯巴达式的日子的凌晨,在圣美里街垒中,让娜被那些叫嚷要面包的起义者围绕着,></a>她对他们说:“还要吃?现在是三点钟,到四点钟我们都已经死了。”

    正因为没有吃的,安灼拉禁止大家喝酒,他不准大家喝葡萄酒,只定量配给些烧酒。

    他们在酒窖中发现了封存完好的满满的十五瓶酒,安灼拉和公白飞检查了这些瓶子。公白飞走上来的时候说:“这是于什鲁大爷的存底,他以前是饮食杂货店的老板。”博须埃提出看法:“这肯定是真正的好葡萄酒。幸好格朗泰尔睡着了,否则这些瓶子就很难保住。”安灼拉不理睬这些闲话,对这十五个瓶子他下了禁令,为了不让任何人碰,为了使这些瓶子像圣品似的保留着,他吩咐放在躺着马白夫公公的桌子底下。

    清晨两点钟左右,他们点了一下人数,还有三十七个人。

    东方开始发白。不久前他们刚熄灭了放置在石块凹穴处的火把。在街垒内部,这个由街道围进来的小院子被黑暗笼罩着,通过令人有些寒悚的暗淡曙光,看起来好像一艘残损船只的甲板。战士们来来去去,犹如黑影在移动。在这可怕的黑窝上面,各层寂静的楼房开始在青灰色的背景上显出轮廓,不过高处的一些烟囱却变成灰白色了。天空呈现出一种悦目的似白近蓝的色调。鸟群一面飞一面愉快地啼鸣。街垒后面的那所高楼是向阳的,它的屋顶反映着粉红色的霞光。在四楼的一个小窗口,晨风吹拂着一个死人的灰白头发。

    古费拉克对弗以伊说:“灭了火把我很高兴。在风中<mark></mark>飘忽的火焰叫人烦闷,它好像怀着恐惧。那火把的光芒就像懦夫的智慧,它摇曳着,所以才照而不亮。”

    曙光唤醒了鸟群和人的心灵,大家都在谈天。

    若李看见一只猫在屋檐上徘徊,就作出了哲学的分析。

    他高声说:“猫是什么?这是一剂校正的药。上帝创造了老鼠,就说:‘哟!我做错了一件事。’于是他又创造了猫,猫是老鼠的勘误表。老鼠和猫就是造物者重新阅读他的原稿后的修正。”

    公白飞被学生和工人围着,在谈论一些已死的人。谈到让·勃鲁维尔、巴阿雷、马白夫,谈到勒·卡布克以及安灼拉深沉的悲痛。他说:

    “阿尔莫迪乌斯和阿利斯托吉通、布鲁图斯<span class=”” data-note=”布鲁图斯(Brutus),罗马共和派领袖,此处指刺杀他的义父恺撒。”></span>、谢列阿<span class=”” data-note=”谢列阿(Chéréas),罗马法官,杀死暴君卡利古拉(Caligula)而被诛。”></span>、史特方纽斯、克伦威尔<span class=”” data-note=”克伦威尔(well,1599—1658),英国革命领袖,处死暴君查理七世。”></span>、夏绿蒂·科尔黛<span class=”” data-note=”夏绿蒂·科尔黛(Charlotte Corday,1768—1793),刺死马拉者。”></span>、桑得<span class=”” data-note=”桑得(Sand,1795—1820),德国大学生,因谋杀反动作家科采布(Kotzebue)而被诛。”></span>,他们事后都曾有过苦闷的时刻。我们的心是如此不稳定而人的生命又是如此神秘,所以,即使为了公民利益或人的自由所进行的一次谋杀事件(如果存在这类谋杀的话),杀人后的悔恨心情仍超过造福人类而感到的欣慰。”<s>99lib.</s>

    闲聊时话题经常改变,一分钟后,公白飞从让·勃鲁维尔的诗转到把翻译《农事诗》<span class=”” data-note=”《农事诗》(Géiques),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作品。”></span>的罗和古南特相比,又把古南特和特利尔相比,还指出几节马尔非拉特的译文,特别是关于因恺撒之死而出现的奇迹。谈到恺撒,话题又回到了布鲁图斯。

    公白飞说:“恺撒的灭亡是公正的。西塞罗对恺撒是严厉的,他做得对。这种严厉不是谩骂。佐伊尔辱骂荷马,梅维吕斯辱骂维吉尔,维塞辱骂莫里哀,蒲伯辱骂莎士比亚,弗莱隆辱骂伏尔泰,这是一条古老的规律——妒忌和憎恨在起作用;有才华的人难免招致诽谤,伟人多少要听到狗吠。可是佐伊尔和西塞罗是两回事,西塞罗用思想来裁判,布鲁图斯以利剑来裁判。至于我,我斥责后面这种裁判,可是古代却允许这种方式。恺撒是破坏鲁比肯协议的人,他把人民给他的高官显职当作他自己给的,在元老院议员进来时也不起立,正如欧忒洛庇<span class=”” data-note=”欧忒洛庇(Eutrope),公元前四世纪拉丁历史学家。”></span>所说:‘所作所为如帝王,类似暴君,像暴君一样执政。’<span class=”” data-note=”“所作所为如帝王,类似暴君,像暴君一样执政。”原文为拉丁文“regia aè tyrannica.””></span>他是一个伟人,很遗憾,或者是好极了,教训是巨大的。我对他身受的二十三刀比向耶稣脸上吐唾沫更无动于衷。恺撒被元老院议员刺死,耶稣挨了奴仆的巴掌。受尽人间侮辱的莫过于上帝。”

    博须埃站在一个石堆上,在众人之上,他手中握着卡宾枪,向谈论的人大声说:

    “啊,西达特伦,啊,密利吕斯,啊,勃罗巴兰特,啊,美丽的安蒂德!使我像洛约姆或艾达普台翁那儿的希腊人一样,朗诵荷马的诗吧!”

    三 明朗化和忧郁感

    安灼拉出去侦察了一番,他从蒙德都巷子出去,转弯抹角地沿着墙走。

    看来这些起义者是充满了希望的。他们晚间打退了敌人的进攻,这使他们几乎在事先就蔑视凌晨的袭击。他们含笑以待,对自己的事业既不发生怀疑,也不怀疑自己的胜利。再说,还有一支援军肯定会来协助他们。他们对这支援军寄托着希望。法兰西战士的部分力量来自这种轻易预料胜利的信心,他们把即将开始的一天分成明显的三个阶段:早晨六点,一个“他们做过工作的”联队将倒戈;午时,全<bdi>..</bdi>巴黎起义;黄昏时刻,革命爆发。

    从昨晚起,圣美里教堂的钟声从没停止过,这证明那位让娜的大街垒仍在坚持着。

    所有 8fd9.” >这些希望,以愉快而又可<tt>?99lib?t>怕的低语从一组传到另一组,仿佛蜂窝中嗡嗡的作战声。

    安灼拉又出现了。他在外面黑暗中作了一次老鹰式阴郁的巡视。他双臂交叉,一只手按在嘴上,听了听这种愉快的谈论。接着,在逐渐转白的晨曦中,他面色红润、精神饱满地说:

    “整个巴黎的军队都出动了。三分之一的军队压在你们所在的这个街垒上,还有国民自卫军。我认出了正规军第五营的军帽和宪兵第六队的军旗。一个钟头以后你们就要遭到攻打。至于人民,昨天还很激奋,可是今晨却没有动静了。不用期待,毫无希望。既没有一个郊区能相互呼应,也没有一支联队来接应。你们被遗弃了。”

    这些话落在人们的嗡嗡声中,像暴风雨的第一个雨点打在蜂群上。大家哑口无言。在一阵无法形容的沉默中,好像听到死神在飞翔。

    这只是短促的一刹那。

    在最后面的人群里,一个声音向安灼<big></big>拉喊道:

    “就算情形是这样,我们还是把街垒加到了二十尺高,我们坚持到底。公民们,让我们提出用尸体来抗议。我们要表示,虽然人民抛弃共和党人,bbr></abbr>共和党人是不会背离人民的。”

    这几句话,从个人的忧心忡忡里道出了大伙的想法,受到了热情的欢呼。

    大家始终不知道讲这话的人叫什么名字,这是一个身穿工作服的无名小卒,一个陌生人,一个被遗忘的人,一个过路英雄,在人类的危境和>..</a>社会的开创中,经常会有这样的无名伟人,他在一定的时刻,以至高无上的形式,说出决定性的言语,如同电光一闪,刹那间他代表了人民和上帝,此后就在黑暗中消失了。

    这种不可动摇的坚定意志,散布在一八三二年六月六日的空气里,几乎同时,在圣美里街垒中,起义者也发出了这一具有历史意义并载入史册的呼声:“不管有没有人来支援我们,我们就在这儿拼到底,直到最后一人。”

    我们可以看到,这两个街垒虽然分处两地,但却又互通声气。

    四 少了五个,多了一个

    在那个普通人宣布了“尸体的抗议”、代表了大伙的共同志愿讲了话之后,大家异口同声发出了一声奇特的既满意而又可怕的呼声,内容凄惨但语气高亢,好像已得到胜利似的:

    “死亡万岁!咱们大伙都留在这儿!”

    “为什么都留下来?”安灼拉问。

    “都留下!都留下!”

    安灼拉又说:

    “地势优越,街垒坚固,三十个人足够了。为什么要牺牲四十个人呢?”

    大家回答:

    “因为没有一个人想离开呀!”

    “公民们,”安灼拉大声说,他的声音带点激怒的颤动,“共和国在人员方面并不算多,要节约人力。虚荣就是浪费。对某些人来说,如果他们的任务是离开这里,那么这种任务也该像其他任务一样,要去完成。”

    安灼拉是一个坚持原则的人,在他的同道中他具有一种从绝对中产生出来的无上权威。他虽有这种无限的权力,但大家仍低声议论纷纷。

    安灼拉是个十足的领袖,他见人议论,就坚持他的看法,他用高傲的语气继续发问:“谁为只剩下三十个人而害怕,就来讲讲。”

    嘟囔声越来越大了。

    人群中有个声音提醒说:“离开这里,说得倒容易,整个街垒都被包围了。”

    安灼拉说:“菜市场那边没有被包围。蒙德都街无人看守,而且从布道修士街可以通到圣婴市场去。”

    人群中另一个声音指出:“在那儿就会被抓起来。我们会遇到郊区的或正规的自卫军,他们见到穿工人服戴便帽的人就会问:‘你们从哪儿来?你不是街垒里的人吗?’他们会叫你伸出手来看,发现手上有火药味,就枪毙。”

    安灼拉并不回答,他用手碰了一下公白飞的肩膀,他们走到下面的厅堂里去了。

    一会儿他们又<bdi></bdi>从那儿出来。安灼拉两手托着四套他吩咐留下的制服,公白飞拿着皮带和军帽跟在后面。

    安灼拉说:“穿上制服就很容易混进他们的队伍脱身了。这里至少已够四个人的。”

    他把这些制服扔在挖去了铺路石的地上。

    这些临危泰然自若的听众没有一个人动一动。公白飞接着发言。

    “好啦,”他说,“大家应当有点恻隐心。你们知道现在的问题是什么吗?是妇女。请问妇女到底存在不存在?孩子到底存在不存在?有没有身边围着一群孩子,用脚推着摇篮的母亲?你们中间,谁没有见过喂奶母亲的请举手。好啊!你们要牺牲自己,我对你们说,我也愿意这样,可是我不愿女人的阴魂在我周围悲泣。你们愿意死,行,可是不能连累别人。这里将要出现的自杀是高尚的,不过自杀也有限制,不该扩大;况且一旦你身边的人受到自杀的影响,那就成为谋杀了。应当为那些金发孩儿、还有那些白发老人想想。听我讲,刚才安灼拉对我说,他看见在天鹅街转角上,六楼的一个小窗口点着一支蜡烛,玻璃窗里映出一个哆哆嗦嗦的老婆婆的头影,她好像通宵未眠,在等待着。这可能是你们中间哪一位的母亲。那么,这个人应该赶快走,快回去向他母亲说:‘妈,我回来了!’他只管放心,我们这里的工作照样进行。当一个人要用劳动去抚养他的近亲时,他就没有权利牺牲。否则就是背离家庭。还有那些有女儿的和有姊妹的人,你们考虑过没有?你们自己牺牲了,死了,倒不错,可是明天怎么办呢?年轻的女孩子没有面包,这是可怕的。男人可以去乞食,女人就得去卖身。呵!这些可爱的人儿是这样的优雅温柔,她们戴着饰花软帽,爱说爱唱,使家里充满着贞洁的气氛,好像芳香四溢的鲜花,这些人间无瑕的童贞说明天上是有天使的,这个让娜,这个莉丝,这个咪咪,这些可爱而又诚实的人是你们所祝福而且为之骄傲的,啊老天,她们要挨饿了!你们要我怎么说呢?是有着一个人肉市场的,这可不是单凭你那双在她们身旁发颤的幽灵的手就能阻止她们进入!想想那些街巷,想想那些拥挤的马路,那些在商店橱窗前面来来往往袒胸露臂堕入泥坑的女人吧。这些女人以前也是纯洁的。有姊妹的人要替姊妹们考虑。穷困、卖淫、保安警察、圣辣匝禄监狱,这些娇小美丽的女孩子因此而堕落,她们是脆弱的出色的人儿,腼腆、优雅、贤慧、清秀。比五月的丁香更鲜妍。啊,你们自己牺牲了!啊,你们已不在人间了!好吧,你们想把人民从王权下拯救出来,但却把自己的女儿交给了保安警察。朋友们,注意,应当有同情心。女人,这些可怜的女人,大家经常习惯于为她们着想。我们对女子没受到和男子同等的教育感到心安理得,不让她们阅读,不让她们思考和关心政治,你们也禁止她们今晚到停尸所去辨认你们的尸体吗?好啦!那些有家室的人要发发善心,乖乖地来和我们握手,然后离开这里,让我们安心工作。我知道,离开这儿是要有勇气的,也是困难的,但越困难就越值得赞扬。有人说:‘我有一支枪,我是属于街垒的,活该,我不走。’活该,说得倒痛快。可是,朋友们,还有明天,明天你已不在世上了,你们的家庭可还在。有多少痛苦呀!你看,一个健壮可爱的孩子,面颊像苹果,一边笑一边咿咿呀呀学讲话,你吻他时感到他是多么娇嫩,你可知道他被遗弃后会怎么样?我见过一个,一点点大,只有这么高,他的父亲死了,几个穷苦人发慈悲把他收留下来,可是他们自己也经常吃不饱。小孩老是饿着。这是在冬天。他一声不哭。人们见他走到从没生过火的火炉旁,那烟筒,你知道,是涂上了黄粘土的。那孩子用小手指剥下一些泥来就吃。他的呼吸声沙哑,脸色苍白,双腿无力,肚子鼓胀。他什么话也不说。人家问他,他不回答。他死了。临死,人家把他送到纳凯救 6d4e.” >济院,我就是在那儿看到他的,当时我是救济院的住院医生。现在,如果你们中间有当父亲的,星期天就去幸福地散步,用壮健的手握着自己孩子的小手。请每个父亲想象一下,把这个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这可怜的小娃娃,我还记得,好像就在眼前一样,当他赤身露体躺在解剖桌上时,皮下肋骨突出,好像墓地草丛下的坟穴。在这孩子的胃中我找到了泥土一类的东西。在牙缝中有灰渣。好吧,我们扪心自问,让良心指路吧!据统计,被遗弃的孩子的死亡率是百分之五十五。我再重复一遍,这是和妻子、女儿和孩子有关的问题。我不是说你们。大家都很清楚你们是什么人,天呀,谁都知道你们是勇士。谁都明白你们在为伟大事业牺牲自己的生命,心里感到快乐和光荣。谁都知道你们自己感到已被选定要去作有益而庄严的献身,要为胜利尽自己的一份力量。这是再好不过的,但你们不是单身汉,要想到其他的人,不要自私。”99lib?<big></big>藏书网

    大家沉郁地低下了头。

    在最壮烈的时刻,人的内心会产生多么奇特的矛盾!公白飞这样讲,他自己也并不是孤儿。他想到别人的母亲,而忘了自己的。他准备牺牲自己。他是“自私的人”。

    马吕斯忍着饥饿,心情狂热,接二连三地被一切希望所抛弃,他受到痛苦的折 78e8.” >磨,这是最凄惨的折磨,他充满了激烈的感情,感到末日即将来临,于是逐渐陷入痴呆的幻境中,这是一种自愿牺牲者临终前常出现的状态。

    一个生理学家可以在他身上去研究那种已为科学所了解、并也已归类的渐渐加剧的狂热呆痴症状,此症起于极端的痛苦,这和极乐时的快感相似,失望也会使人心醉神迷,马吕斯是属于这种情况的。他像局外人那样看待一切,正如我们所说,他面前发生的事对他是如此遥远,他能知道一些总的情况,但看不到细节。他在火焰中看到来来往往的人,他听到的说话声就好像来自深渊一样。

    可是这件事却刺激了他。这一情景有点触及了他的心灵,使他惊醒过来。他惟一的心愿就是等死,他不愿改变主张,但是在凄凉的梦游状态中他也曾想过,他死并不妨碍他去拯救别人。

    他提高嗓子说:

    “安灼拉和公白飞说得有理。不要作无谓的牺牲。我同意他们,要赶快。公白飞说了决定性的话。你们中间凡是有家属的、有母亲的、有姊妹的、有妻子的、有孩子的人就站出来。”

    没有一个人动一动。

    马吕斯又说:“已婚男子和有家庭负担的人站出来!”

    他的威望很高,安灼拉虽是街垒的指挥官,但马吕斯是救命人。

    安灼拉说:“我命令你们!”

    马吕斯说:“我请求你们。”

    于是,这些被公白飞的话所激动,被安灼拉的命令所动摇,被马吕斯的请求所感动的英雄,开始互相揭发。一个青年对一个中年人说:“是呀,你是一家之长,你走吧。”那个人回答:“是你,你有两个姊妹要抚养。”一场前所未闻的争辩展开了,就看谁不被人赶出墓门。

    古费拉克说:“赶快,一刻钟之后就来不及了。”

    安灼拉接着说:“公民们,这里是共和政体,实行普选制度。你们自己把应该离开的人推选出来吧。”

    大家服从了,大约过了五分钟,一致指定的五个人从队里站了出来。

    马吕斯叫道:“他们是五个人!”

    一共只有四套制报。

    五个人回答说:“好吧,得有一个人留下来。”

    于是又开始了一场慷慨的争论。问题是谁留下来,每个人都说别人没有理由留下来。

    “你,你有一个热爱你的妻子。”“你,你有一个老母亲。”“你,你父母双亡,三个小兄弟怎么办?”“你,你是五个孩子的父亲。”“你,你只有十七岁,太年轻了,应该活下去。”

    这些伟大的革命街垒是英雄们的聚会之所,不可思议的事在这里是极其普遍的,在他们之间甚至都不以为奇了。

    古费拉克重复说:“快点!”

    人群中有个人向马吕斯喊道:

    “由你指定吧,哪一个该留下。”

    那五个人齐声说:“对,由你选定,我们服从。”

    马吕斯不相信还有什么事能更使他感情冲动,但想到要选一个人去送死,他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心头。他的面色本来已经煞白,不可能变得更苍白了。

    他走向对他微笑的五个人,每个人的眼睛都冒着烈火,一如古代坚守塞莫皮莱的英雄的目光,都向马吕斯喊道:

    “我!我!我!”

    马吕斯呆呆地数了一下,确是五个人!然后他的视线移到下面四套制服上。

    正在这时,第五套制服,好比从天而降,落在这四套上面。

    那第五个人得救了。

    马吕斯抬头认出是割风先生。

    冉阿让刚走进街垒。

    可能他已探明情况,或由于他的本能,也许是碰巧,他从蒙德都巷子来。幸亏他那身国民自卫军的制服,很顺利地就通过了。

    起义军设在蒙德都街上的哨兵,不为一个国民自卫军发出警报信号。这哨兵让他进入街道时心里想:“这可能是个援军,大不了是个囚徒。”哨兵要是玩忽职守,这一时刻可是太严重了。

    冉阿让走进棱堡,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这时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这选出的五个人和四套制服上。冉阿让也看到听到了一切,他不声不响地脱下自己的制服,把它扔在那堆制服上。

    当时情绪的激动是无法描绘的。

    博须埃开口问道:“他是什么人?”

    公白飞回答:“是一个拯救众人的人。”

    马吕斯用深沉的语气接着说:

    “我认识他。”

    这种保证使大家放了心。

    安灼拉转向冉阿让说:

    “公民,我们欢迎你。”

    他又接着说:

    “你知道我们都将去死。”

    冉阿让一言不发,帮助他救下的那个起义者穿上他的制服。

    五 在街垒顶上见到的形势

    众人的处境,在这致命的时刻和这严正无私的地方,是使安灼拉无比忧郁的最大缘由。

    安灼拉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革命者,但从绝对完善的角度来看,还是有缺点的,他太像圣鞠斯特,不太像阿那卡雪斯·克罗茨<span class=”” data-note=”阿那卡雪斯·克罗茨(Anacharsis Clootz,1755—1794),法国大革命时革命者,推崇理性,后和雅各宾左派一起被处死。此处指安灼拉缺乏克罗茨的理智。”></span>;但他的思想在“ABC的朋友们”中受到公白飞思想的吸引;不久以来,他逐渐摆脱了他那狭隘的信条,走向扩大了的进步;他开始承认,最终的宏伟演进是把伟大的法兰西共和国转变为浩浩荡荡的全人类的共和国。至于目前的办法,一种凶暴的环境已经形成,他坚持用暴力;在这点上,他不改变;他对那可怕的史诗般的学派信守不渝,这学派用三个字概括:“九三年”。

    安灼拉站在铺路石堆成的台阶上,一只臂肘靠着他的枪筒。陷入沉思;好像有一阵过堂风吹过,使他战栗;在面临死亡的场合,使人感到像坐上了三脚凳<span class=”” data-note=”三脚凳,指古希腊祭台上的三脚凳,女祭司坐在上面宣述神谕。”></span>一样。他那洞察内心的瞳孔闪射出受到压抑的光芒。突然他抬起头来,把金黄的头发朝后一甩,就像披发天神驾着一辆由星星组成的黑色四马战车,又像是一只受惊的狮子把它的鬃毛散成光环。安灼拉于是大声说:

    “公民们,你们展望过未来的世界没有?城市的街道上光明普照,门前树木苍翠,各族人民亲如兄弟,人们大公无私,老人祝福儿童,以往赞美今朝,思想家自由自在,信仰绝对平等,上天就是宗教,上帝是直接的牧师,人们的良心是祭台,没有怨恨,工厂和学校友爱和睦,以名誉好坏代替赏罚,人人有工作,个个有权利,人人享受和平,不再流血,没有战争,母亲们欢天喜地。要掌握物质,这是第一步;实现理想,这是第二步。大家想想,现在的进步到了什么程度。在原始时代,人类惊恐地看到七头蛇兴风作浪,火龙喷火,天上飞着鹰翼虎爪的怪物, 4eba.” >人们处在猛兽威胁之下;可是人们设下陷阱,神圣的智慧陷阱,终于俘获了这些怪物。<bdi></bdi>

    “我们驯服了七头蛇,它就是轮船;我们驯服了火龙,这就是火车头;我们即将驯服怪鸟,我们已抓住了它,这就是气球。有朝一日,人类最终完成了普罗米修斯开创的事业,任意驾驭这三种古老的怪物,七头蛇、火龙和怪鸟,人将成为水、火、空气的主人,他在其他生物中的地位就如同过去古代的天神在他心中的地位。鼓起勇气吧,前进!公民们,我们向何处前进?向科学,它将成为政府;向物质的力量,它将成为社会惟一的力量;向自然法则,它本身就具有赏与罚,它的颁布是事实的必然性决定的;向真理,它的显现犹如旭日东升。我们走向各民族的大团结,我们要达到人的统一。没有空想,不再有寄生虫。由真理统治事实,这就是我们的目的。文化在欧洲的高峰上举行会议,然后在各大陆的中心,举行一个智慧的大议会。如同事情已经存在过一样。古希腊的近邻同盟会每年开两次会,一次在德尔法,那是众神之地,另一次在塞莫皮莱,那是英雄之地。欧洲将有它的近邻同盟会议,全球将有它的同盟会议。法国孕育着这个崇高的未来,这就是十九世纪的怀胎期。古希腊粗具雏型的组织理应由法国来完成。弗以伊,听我说,你是英勇的工人,平民的儿子,人民的儿子。我崇敬你,你确实清楚地见到了未来世界,不错,你有道理。你已没有父母亲,弗以伊;但你把人类当作母亲,把公理当作父亲。你将在这儿死去,就是说在这儿胜利。公民们,不论今天将发生什么事,通过我们的失败或胜利,我们进行的将是一场革命。正好比火灾照亮全城,革命照亮全人类一样。我们进行的是什么样的革命?正如我刚才所说,是正义的革命。在政治上,只有一个原则:人对自己的主权。这种我对自己的主权就叫做自由。具有这种主权的两个或两个以上的人组织起来就出现了政府。但在这种组织中并不放弃任何东西。每人让出一部分主权来组成公法。所有人让出的部分都是等量的。每个人对全体的这种相等的让步称为平等。这种公法并不是别的,就是大家对各人权利的保护。这种集体对个人的保护称为博爱。各种主权的集合点称为社会。这个集合是一种结合,这个点就是一个枢纽,就是所谓社会联系,有人称之为社会公约,这都是一回事,因为公约这个词本来就有着联系的意思。我们要搞清楚平等的意义,因为如果自由是顶峰,那平等就是基础。公民们,所谓平等并不是说所有的植物长得一般高,一些高大的青草和矮小的橡树结为社会,邻居之间的忌妒要相互制止;而在公民方面,各种技能都有同样的出路;在政治方面,所投的票都有同样的分量;在宗教方面,所有信仰都有同样的权利;平等有一个工具:免费的义务教育。要从识字的权利这方面开始。要强迫接受初等教育,中学要向大家开放,这就是法律。同等的学历产生社会的平等。是的,教育!这是光明!光明!一切由光明产生,又回到光明。公民们,十九世纪是伟大的,但二十世纪将是幸福的。那时就没有与旧历史相似的东西了,人们就不会像今天这样害怕征服、侵略、篡夺,害怕国与国之间的武装对抗,害怕由于国王之间的通婚而使文化中断,害怕世袭暴君的诞生,害怕由一次会议而分裂民族,害怕因一个王朝的崩溃而造成国土被瓜分,害怕两种宗教正面冲突发生了像两只黑暗中的公山羊在太空独木桥上相遇的绝境;人们不用再害怕灾荒、剥削,或因穷困而卖身,或因失业而遭难,不再有断头台、杀戮和战争,以及无其数的事变中所遭到的意外情况<span class=”” data-note=”原文是“在事变的森林里遭到偶然的抢劫”。这是以在森林中遭到抢劫作比,意思是“碰到意外事故”。”></span>。人们几乎可以说:‘不会再有事变了。’人民将很幸福。人类将同地球一样完成自己的法则;心灵和天体之间又恢复了融洽。我们的精神围绕着真理运转,好像群星围绕着太阳。朋友们,我和你们谈话时所处的时刻是暗淡的,但这是为获得未来所付的惊人代价。革命是付一次通行税。啊!人类会被拯救,会站起来并得到安慰的!我们在这街垒中向人类作出保证。不在牺牲的高峰上我们还能在什么地方发出博爱的呼声呢?啊,弟兄们,这个地方是有思想的人和受苦难的人的集合点;这个街垒不是由石块、梁柱和破铜烂铁堆起来的,它是两堆东西的结合,一堆思想和一堆痛苦。苦难在这儿遇到了理想,白昼在这儿拥抱了黑夜并向它说:‘我和你一同死去,而你将和我一起复活。’在一切失望的拥抱里迸发出信念;痛苦在此垂死挣扎,理想将会永生。这种挣扎和永生的融合使我们为之而死。弟兄们,谁在这儿死去就是死在未来的光明中。我们将进入一个充满曙光的坟墓。”?99lib.<cite></cite><big>..</big>>.99lib.</a>

    安灼拉不是结束而好像是暂时停止了他的发言。他的嘴唇默默地颤动着,仿佛继续在自言自语,因而使得那些人聚精会神地望着他,还想听他讲下去。没有掌声,但大家低声议论了很久。这番话好比一阵微风,其中智慧在闪烁发光,一如树叶在簌簌作响一样。

    六 马吕斯惊恐不安,沙威言语简练

    我们来谈谈马吕斯的思想活动。

    大家可以回忆一下他的精神状态。我们刚才已经提到,现在一切对他只是一种幻影。他的辨别力很弱。我们再重复一遍,马吕斯是处在临终者上方那巨大而幽暗的阴影之下,他自己感到已进入坟墓,已在围墙之外,他现在是在用死人的目光望着活人的脸。

    割风先生怎么会在这儿呢?他为什么要来?他来干<samp>99lib?</samp>吗?马吕斯不去追究这些问题。再说,我们的失望有这样一个特点,它包围我们自己,也包围着别人,所有的人都到这里来死这件事他觉得好像还是合理的。

    但是他的心情沉重,想念着珂赛特。

    再说割风先生不和他说话,也不望他99lib?一眼,好像根本没有听见马吕斯在高声说:“我认识他。”

    至于马吕斯,割风先生的这种态度使他精神上没有负担,如果能用这样一个词来形容这种心情,我们可以说,他很喜欢这种态度。他<bdi>?</bdi>一向觉得绝对不可能和这个既暧昧威严,又莫测高深的人交谈。何况马吕斯又很久没有见到他了,马吕斯的性格本来就腼腆审慎,这更使他不可能去和他交谈了。

    五个指定的人从蒙德都巷子走出了街垒,他们非常像国民自卫军。其中的一个泣不成声。离开以前,他们拥抱了所有留下的人。

    当这五个又回到生路上去的人走了以后,安灼拉想起了该处死的那个人。他走进地下室,沙威仍被绑在柱子上,正在思考着什么。

    安灼拉问他:“你需要什么吗?”

    沙威回答:

    “你们什么时候处死我?”

    “等一等,目前我们还需要我们所有的子弹。”

    沙威说:“那就给我一点水喝。”

    安灼拉亲自递了一杯水给他,帮他喝下,因为沙威被捆绑着。

    安灼拉又问:“不需要别的了?”

    “我在这柱子上很不舒服,”沙威回答,“你们一点也不仁慈,就让我这样过夜。随便你们怎样捆绑,可是至少得让我躺在桌上,像那一个一样。”

    他用头朝马白夫先生的尸体点了一下。

    我们还记得,那间屋子的尽头有一张大长桌,用来熔化弹头和制造子弹的。子弹做好及炸药用完之后,现在桌子是空着的。

    根据安灼拉的命令,四个起义者把沙威从柱子上解下来。这时,第五个人用刺刀顶住他的胸膛。他们把他的手反绑在背后, 628a.” >把他的脚用一根当鞭子用的结实绳子捆起来,使他只能迈十五寸的步子,像上断头台的犯人那样,他们让他走到屋子尽头的桌旁,把他放..在上面,拦腰紧紧捆牢。

    为了万无一失,又用一根绳子套在他脖子上,使他不可能逃跑,这种捆扎方法在狱中称之为马颔缰,从脖子捆起,在肚子上交叉分开,再穿过大腿又绑在手上。

    捆绑沙威的时候,有一个人在门口特别注意地端详他。这个人的投影使沙威回转头来,认出了是冉阿让。他一点也不惊慌,傲慢地垂下眼皮,说了句:“这毫不足怪。”

    七 情况严重

    天很快就要亮了,但没有一扇窗子打开来,没有一扇门半开半掩,这是黎明,但还不是苏醒。街垒对面麻厂街尽头的部队撤走了,正如我们前面提到过的,它似乎已经<big></big>畅通并在不祥的沉寂中向行人开放。圣德尼街像底比斯城内的斯芬克司大道一样鸦雀无声。在阳光照亮了的十字路口没有一个行人。没有比这种晴朗日子的荒凉街道更凄凉的了。

    人们什么也看不到,可是听得见。一个神秘的活动在远处进行。可以肯定,重要关头就要到来。正如昨晚哨兵撤退,现在已全部撤离完毕一样。

    这街垒比起第一次受攻打时更坚固了,当那五个人离开后,大伙又把它加高了一些。

    根据侦察过菜市场区的放哨人的意见,安灼拉为防备后面受到突击,作出了重要的决定。他堵住那条至今仍通行无阻的蒙德都巷子。为此又挖了几间屋子长的铺路石。这个街垒如今堵塞了三个街口:前面的麻厂街,左边的天鹅街和小化子窝,右边的蒙德都街,这确是不易攻破的了,不过大家也就被封死在里面了。它三面临敌而没有一条出路。古费拉克笑着说:“这确是一座堡垒,但又像一只捕鼠笼。”

    安灼拉把三十多块石头堆在小酒店门口,博须埃说:“挖得太多了点。”

    将发动进攻的那方无比沉寂,所以安灼拉命令各人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去。

    每人分到一定量的烧酒。

    没有什么比一个准备冲锋的街垒更令人惊奇的了。每个人像观剧那样选择好自己的位置,互相紧挨着,肘靠肘,肩靠肩。有些人把石块堆成一个座位。哪儿因墙角碍事就离开一些,找到一个可作防御的突出部分就躲在里面,惯用左手操作的人就更可贵了,他们到别人觉得不顺手的地方去。许多人布置好可以坐着战斗的位置。大家都愿意自在地杀敌或舒舒服服地死去。在一八四八年六月那场激战中,有一个起义者是一个凶猛的枪手,他摆了一张伏尔泰式的靠背椅,在一个屋顶的平台上作战,一颗机枪子弹就在那儿打中了他。

    当首领发出了准备战斗的口令以后,一切杂乱的行动顿时终止了。相互间不再拉扯,不再说闲话,不再东一群西一堆地聚在一起,所有的人都精神集中,等待着进攻的人。一个街垒处在危急状态之前是混乱的,而在危急时刻则纪律严明;危难产生了秩序。

    当安灼拉一拿起他的双响枪,待在他准备好的枪眼前,这时,大家都不说话了。接着一阵清脆的嗒嗒声沿着石块墙错杂地响了起来,这是大家在给枪上膛。

    此外,他们的作战姿态更为勇猛,信心十足;高度的牺牲精神使他们非常坚定,他们已经没有希望,但他们有的是失望。失望,这个最后的武器,有时会带来胜利,维吉尔曾这样说过。最大的决心会产生最高的智慧。坐上死亡的船可能会逃脱翻船的危险;棺材盖可以成为一块救命板。

    和昨晚一样,所有的注意力都转向或者可以说都盯着那条街的尽头,现在是照亮了,看得很清楚。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骚动很明显地在圣勒那方开始了,可是这次不像第一次进攻。链条的嗒拉声,一个使人不安的巨大物体的颠簸声,一种金属在铺路石上的跳动声,一种巨大的隆隆声,预报着一个可怕的铁器在向前推进,震动了这些<samp></samp>安静的老街道的心脏,当初这些街道是为了思想和经济利益的畅通而修建的,并不是为通过庞大的战车的巨轮而建。

    所有注视这街道尽头的目光都变得凶狠异常。

    一尊大炮出现了。

    炮兵们推着炮车,炮已上了炮弹,在前面拖炮的车已分开,两个人扶着炮架,四个人走在车轮旁,其余的人都跟着子弹车。人们看到点燃了的导火线在冒烟。

    “射击!”安灼拉发出命令。

    整个街垒开了火,在一阵可怕的爆炸声里倾泻出大量浓烟,淹没了炮和人,一会儿烟雾散去,又出现了炮和人;炮兵们缓慢地、不慌不忙地、准确地把大炮推到街垒对面。没有一个人被击中。炮长用力压下炮的后部,抬高炮口,像天文学家调整望远镜那样慎重地把炮口瞄准。

    “干得好啊,炮兵们!”博须埃喊道。

    所有街垒中的人都鼓掌。

    片刻后,大炮恰好安置在街中心,跨在街沟上,准备射击。一个令人生畏的炮口对准了街垒。

    “好呀,来吧!”古费拉克说,“粗暴的家伙来了,先弹弹手指,现在挥起拳头来了。军队向我们伸出了它的大爪子。街垒会被狠狠地震动一下。火枪开路,大炮攻打。”

    “这是新型的铜制八磅重弹捣炮,”公白飞接着说,“这一类炮,只要锡的分量超过铜的百分之十就会爆炸;锡的分量多了就太软。有时就会使炮筒内有砂眼缺口。要避免这种危险,并增加炸药的分量,也许要回到十四世纪时的办法,就是加上箍,在炮筒外面从后膛直至炮耳加上一连串的无缝钢环。目前,只有尽可能修补缺陷,有人用一种大炮检查器在炮筒中寻找砂眼缺口,但是另有一个更好的方法,就是用格里博瓦尔的流动星去探视。”

    “在十六世纪炮筒中有来复线。”博须埃指出。

    “是呀,”公白飞回答,“这样会增加弹道的威力,可是减低了瞄准性。此外,在短射程中,弹道不能达到需要的陡峭的斜度,抛物线过大,弹道不够直,不易打中途中的所有目标,而这是作战中严格要求的;随着敌人的迫近和快速发射,这一点越来越重要了。这种十六世纪有膛线的炮的炮弹张力不足是由于炸药的力量小,对于这类炮,炸药力量不足是受到了炮弹学的限制,例如要保持炮架的稳固。总之,大炮这暴君,它不能为所欲为,力量是一个很大的弱点。一<cite></cite>颗炮弹每小时的速度是六百法里,可是光的速度每秒钟是七万法里。这说明耶稣要比拿破仑高明得多。”

    “重上子弹!”安灼拉说。

    街垒的墙将怎样抵挡炮弹呢?会不会被打开一个缺口?这倒是一个问题。当起义者重上子弹时,炮兵们也在上炮弹。

    在棱堡中人心焦虑。

    开炮了,突然出现一声轰响。

    “到!”一个喜悦的声音高呼道。

    炮弹打中街垒的时候,伽弗洛什也跳了进来。

    他是从天鹅街那边进来的,他轻巧地跨过了正对小化子窝斜巷那边侧面的街垒。

    伽弗洛什的进入,在街垒中起着比炮弹更大的影响。

    炮弹在一堆杂乱的破砖瓦里消失了,最多只打烂了那辆公共马车的一个轮子,毁坏了安索那辆旧车子。看到这一切,街垒中人大笑起来。

    “再来呀。”博须埃向炮兵们大声叫道。

    八 炮兵们认真起来了

    大家围住了伽弗洛什。

    但他没有时间讲什么话。马吕斯颤抖着把他拉到了一边。

    “你来这儿干什么?”

    “咦!”孩子回答说,“那您呢?”

    他那勇敢而调皮的眼睛直盯着马吕斯。他内心骄傲的光芒<dfn>.99lib?</dfn>使他的眼睛大而有神。

    马吕斯用严肃的声调继续说:

    “谁叫你回来的?你究竟有没有把我的信送到那地点呢?”

    对于这封信的传递情况,伽弗洛什不无遗憾。由于他急忙要回街垒,他没有把<s>99lib?</s>信送到收信人手中,而匆匆脱了手。他心里不得不承认自己把信随便交给一个他连面孔都没有看清的陌生人是轻率的。这人确实没有戴帽子,但这一点不能说明问题。总之,他对这件事多少有些内疚,并且又怕马吕斯责怪。为了摆脱窘境,他采取了最简单的方法,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公民,我把那封信交给了看门的。那位夫人还睡着,她醒来就会见到的。”

    马吕斯当初送信有两个目的:向珂赛特诀别并且救出伽弗洛什。他的愿望只满足了一半。

    送信和割风先生在街垒中出现,这两件事在他头脑里联系起来了。他指着割风先生问伽弗洛什:

    “你认识这个人吗?”

    “不认识。”伽弗洛什回答。

    确实,我们刚才提到过,99lib?伽弗洛什是在夜间见到冉阿让的。

    马吕斯心中的混乱和病态的猜测消失了。他知道割风先生的政见吗?割风先生可能是一个共和派,他来参加战斗就不足为奇了。

    此时伽弗洛什已在街垒的那一头嚷道:

    “我的枪呢!”

    古费拉克让人把枪还给了他。

    伽弗洛什警告“同志们”(这>藏书网</a>是他对大家的称呼),街垒被包围了。他是费了很大的劲才进来的。一营作战的军队,枪架在小化子窝斜巷,把守住天鹅街那一边。另一面是保安警察队守着布道修士街,正面是主力军。

    讲了这些情况之后,伽弗洛什接着说:

    “我授权你们,向他们放一排狠毒的排枪。”

    这时安灼拉一边听着,一边仍在枪眼口仔细窥伺。

    进攻的军队,肯定对那发炮弹不太满意,没有再放。

    一连作战的步兵来占领街的尽头,在大炮的后面。步兵们挖起铺路石,堆成一道类似胸墙的矮墙,大约有十八寸高,正对街垒。在胸墙左角,我们可以看到集合在圣德尼街上的一营郊区军队前面几排的士兵。

    正在瞭望的安灼拉,觉得听到了一种从子弹箱中取出散装子弹盒的特殊声响。他还看到那个炮长,把炮转向左边一点,调整目标瞄准。接着炮兵开始装炮弹。那炮长亲自凑近炮筒点火。

    “低下头,集合到墙边,”安灼拉喊道,“大家沿着街垒跪下!”

    那些起义者,在伽弗洛什来到时,离开了各自的作战岗位,分散在小酒店前面,这时都乱哄哄地冲向街垒;可是还没有来得及执行安灼拉的命令,炮已打出,声音很可怕,像连珠弹,这的确是一发连珠弹。

    大炮瞄准棱堡的缺口,从那儿的墙上弹回来,弹跳回来的碎片打死了两人,伤了三人。

    如果这样继续下去,街垒就支持不住了,连珠弹会直接打进来。

    出现了一阵惊慌杂乱的声音。

    “先防止第二炮。”安灼拉说。

    于是他放低他的卡宾枪,瞄准那个正俯身在炮膛口校正方位的炮长。

    这炮长是一个长得很英俊的炮兵中士,年轻,金黄色的头发,脸很温和,带着这种命定的可怕武器所要求的聪明样子。这种武器在威慑方面得到不断改进,结果必将消灭战争本身。

    公白飞站在安灼拉旁边注视着这个青年。

    “多可惜!”公白飞说,“杀戮是何等丑恶的行为!算了,没有帝王就不会再有战争。安灼拉,你瞄准这个中士,你都不看他一眼。你想象一下,他是一个可爱的青年,勇敢有为,看得出他会动脑筋,这些炮兵营的人都有学问。他有父亲,母亲,有一个家,可能还在谈恋爱呢,他至多不过二十五岁,可以做你的兄弟!”

    “他就是。”安灼拉说。

    “是呀,”公白飞回答说,“他也是我的兄弟,算了,不要打死他吧。”

    “不要管我。该做的还是要做。”

    一滴眼泪慢慢流到安灼拉那云石般的面颊上。

    同时他扳动卡宾枪的扳机,喷出了一道闪光。那炮手身子转了两下,两臂前伸,脸仰着,好像要吸点空气,然后身子侧倒在炮上不动了。大家可以看到从他的后背中<s></s>心流出一股鲜血。子弹穿透了他的胸膛。他死了。

    要把他搬走,再换上一个人,这样就争取到了几分钟。

    九 使用偷猎者的技巧和一种百发百中的曾影响一七九六年判决的枪法

    街垒中议论纷纷。这门炮又要重新开始轰击。在这样的连珠炮弹轰击下街垒在一刻钟以后就要垮了,必须削弱它的轰击力。

    安灼拉发出了这道命令:

    “在缺口处得放一块床垫。”

    “没有床垫了,”公白飞说,“上面都躺着伤员。”

    冉阿让坐在较远的一块界石上,在小酒店的转角处,双腿夹着他的枪,直至目前99lib?为止,他一点也没有过问所发生的这些事。他似乎没有听见周围的战士说:“这儿有支枪不起作用。”

    听到安灼拉发了命令,他站了起来。

    人们记得当初来到麻厂街集合时,曾见到一个老太婆,她为了防御流弹,把她的床垫放在窗前。<mark></mark>这是一扇阁楼的窗户,在紧靠街垒外面的一幢七层楼的屋顶上。这个床垫横放着,下端搁在两根晒衣服的杆子上,用两根绳子——远看好像两根线——挂在阁楼窗框的两根钉子上。绳子看得很清楚,仿佛两根头发丝悬在空中。

    “谁能借一支双响的卡宾枪给我?”冉阿让说道。

    安灼拉把他那支刚上了子弹的枪递给了他。

    冉阿让瞄准阁楼放了一枪。

    两根吊垫子的绳中的一根被打断了。

    现在床垫只吊在一根绳索上。

    冉阿让放第二枪。第二根绳子打了一下阁楼窗子的玻璃,床垫在两根杆子中间滑了下来,落在街上。

    全街垒鼓掌叫好。

    大家大声喊叫:

    “有一个床垫了。”

    “不错,”公白飞说,“但是谁去把它拿进来?”

    的确,这床垫是落在街垒外边,在攻守两方的中间。此时那个炮兵中士的死亡使部队十分愤怒,士兵们都已卧倒在他们垒起的石砌的防线后面,大炮被迫沉默,需要重新安排,他们就向街垒放<samp>..</samp>枪。起义者为了节省弹药,对这种排枪置之不理。那排枪打在街垒上就爆炸了,于是街上子弹横飞,非常危险。

    冉阿让从缺口出去,进入街心,冒着弹雨,奔向床垫,拿起来就背回街垒<dfn></dfn>。

    他亲自把床垫挡住缺口,紧紧靠着墙,好让炮兵们注意不到。

    做完以后,大家等待着下一次轰击。

    等不多久。

    大炮一声吼,喷出了一丛霰弹,但没有弹跳的情况。炮弹在床垫上流产了,产生了预期的效果,街垒保住了。

    “公民,”安灼拉向冉阿让说,“共和国感谢您。”

    博须埃一边笑一边赞叹道:

    “这很不像话,一个床垫有这么大的威力。这是<s></s>谦逊战胜了暴力。无论如何,光荣应该属于床垫,它使大炮失效了。”

    十 曙光

    这时珂赛特醒来了。

    她的房间是窄小的,整洁,幽静,朝东有一扇长长的格子玻璃窗,开向房子的后院。

    珂赛特对在巴黎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昨天黄昏她还不在这儿,当杜桑说“好像有吵闹声”时她已走进了寝室。

    珂赛特只睡了很少的几个钟点,但睡得很好。她做了个甜蜜的梦,可能跟她睡的那张小床非常洁白有关。她梦见一个像马吕斯的人站在光亮中。当她醒来时,阳光耀眼,使她感到梦境仿佛还在延续。

    从梦中醒来的第一个感觉是喜悦。珂赛特感到十分放心,正如几个小时以前的冉阿让一样,她的心由于决不接受不幸,正产生一种反击的力量。不知为什么她怀着一种强烈的希望,但接着又一阵心酸,已经三天没有见到马吕斯了。但她想他也该收到她的信了,已经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他那么机智,肯定会有办法找到她的。很可能就在今天,或许就在今天早晨。天已大亮,但由于阳光平射,她以为时间还很早,可是为了迎接马吕斯,也该起床了。

    她感到没有马吕斯就无法生活下去,因此不容置疑马吕斯就会来的。任何相反的意见都不能接受,这一点是肯定无疑的。她愁闷了三天,十分难挨。马吕斯离开了三天,这多么可怕呀,慈祥的上帝!现在上天所赐的嘲弄这一考验已属过去,马吕斯就会来到,并会带来好消息。青年时代就是这样。她迅速擦了擦眼睛,她认为用不着烦恼,也不想接受它。青春就是未来在向一个陌生人微笑,而这陌生人就是自己。她觉得幸福是件很自然的事,好像她的呼吸就是希望。

    再说,珂赛特也回忆不起马吕斯对这次不应超过一天的分别曾向她说过什么,向她讲的理由是什么。大家都曾注意到,一个小钱落到地上后一滚就会不见,这多么巧妙,使你找不到它。我们的思想有时也<var></var>这样在和我们开玩笑,它们躲在我们脑子的角落里,从此完了,它们已无影无踪,无法把它们回忆起来。珂赛特思索了一会儿,但没有效果,所以感到有些烦恼。她自言自语地说,忘记马吕斯对她说过的话是不应该的,这是她自己的过错。

    她下了床,做了身心方面双重的洗礼:祈祷和梳洗。

    我们至多只能向读者介绍举行婚礼时的新房,可是不能去谈处女的寝室,诗句还勉强能描述一下,可散文就不行了。

    这是一朵含苞未放的花的内部,是藏在暗中的洁白,是一朵没有开放的百合花的内心,没有被太阳爱抚之前,是不应让凡人注目的。花蕾似的女性是神圣的。这纯洁的床被慢慢掀开,对着这可赞叹的半裸连自己也感到羞怯,雪白的脚躲进了拖鞋,胸脯在镜子前遮掩起来,好像镜子是只眼睛,听到家具裂开的声音或街车经过,她便迅速地把衬衣提起遮住肩膀。有些缎带要打结,衣钩要搭上,束腰要拉紧,这些微微的颤动,由于寒冷和羞怯引起的哆嗦,所有这些可爱 7684.” >的虚惊,在这完全不必害怕的地方,到处有着一种无以名之的顾虑。穿着打扮的千姿百态,一如曙光中的云彩那样迷人,这一切本来不宜叙述,提一提就已嫌说得太多。

    人的目光在一个起床的少女面前应比对一颗初升的星星更虔诚。不慎触及了可能触及之物应倍增尊敬。桃子上的茸茸细毛,李子上的霜,白雪的闪光晶体,蝴蝶的粉翅,这些在这一不明白自己就是纯洁的贞洁面前,只不过是些粗俗的东西罢了。一个少女只是一个梦的微光,尚未成为一个艺术的雕像。她的寝室是隐藏在理想的阴影中。轻率地观望等于损毁了那若隐若现、明暗交错的诗情画意,而仔细的观察那就是亵渎了。

    因此我们完全不去描绘珂赛特醒来时的一些柔和而又忙乱的小动作。

    一个东方寓言说,神创造的玫瑰花本是白色的,可是亚当在它开放时望了一眼,它感到羞怯而变成玫瑰色。我们在少女和花朵前是应当止步的,要想到她们是可敬可颂的。

    珂赛特很快穿好了衣服,梳妆完毕;当时的装扮很简单,妇女们已不再把头发卷成鼓鼓的环形,或把头发在正中分为两股,再加垫子和卷子衬托,也不在头发里放硬衬布。这之后她开了窗,目光向周围一望,希望看到街中一段、一个墙角或一点路面,能在那儿瞥见马吕斯。可是外面什么也见不到。后院被相当高的墙围着,空隙处只见到一些花园。珂赛特断言这些花园很难看,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花儿不美丽,还不如去看看十字路口的一小段水沟呢。她决心朝天仰望,好像她以为马吕斯会从天而降似的。

    突然她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这并不是内心变化无常,而是沮丧的心情把希望打断了,这就是她的处境。她模糊地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确实,一切都在天上飘忽而过。她感到什么都没有把握,意识到不能和他见面就等于失去了他;至于那个认为马吕斯可能从天而降的想法,这并不是吉事而是一个凶兆。

    然而,在这些乌云暗影之后,她又平静下来,恢复了希望<cite></cite>和一种无意识的信赖上帝的微笑。

    屋里的人都还在睡觉,周围是一片外省的宁静气氛。没有一扇百叶窗打开着。门房还没有开门。杜桑没有起床。珂赛特很自然地这样想父亲还睡着。她一定受了很大的痛苦,所以现在还觉得很悲伤,因为她说父亲对她不好,她把希望寄托在马吕斯身上。这样一种光明的消失是决不可能的,她祈祷。她不时听到远处传来沉重的震动声。她暗想着:“真怪,这么早就有人在开闭通车<bdi>99lib?</bdi>辆的大门了。”事实上那是攻打街垒的炮声。

    在珂赛特窗下几尺的地方,墙上黑色的旧飞檐中有一个雨燕的巢,那燕子窝突出在屋檐的藏书网边缘,因此从上面能看到这个小天堂的内部。母燕在里面展开翅膀,像一把扇子那样遮着雏燕,那公燕不断地飞,飞去又飞来,用嘴带来食物和接吻。升起的太阳把这个安乐窝照得金光闪闪。“传宗接代”的伟大规律在这儿微笑并显示出它的庄严,一种温存的奥秘展现在清晨的灿烂光辉里。珂赛特,头发沐浴在阳光中,心灵堕入幻想,内心的热恋和外界的晨曦照耀着她,使她机械地俯身向前;在注视这些燕子时,她几乎不敢承认自己同时也想起了马吕斯,这个小小的家庭,这只公鸟和母鸟,这个母亲和一群幼雏,一个鸟窝使一个处女的内心深深感到春意荡漾。

    十一 枪无虚发,也没伤人

    攻打的bbr>?</abbr>军队继续在开火。排枪和霰弹轮番发射,但实际上并没有造成多大损伤。只有科林斯正面的上方遭了殃;二楼的格子窗和屋顶阁楼被大小子弹打得百孔千疮,已慢慢地在变形。驻守在那儿的战士得侧身躲开。再说,这也是攻打<dfn></dfn>街垒的一种策略,采用疲劳战术射击,目的是消耗起义者的弹药,如果被围的人回击就中了计。一旦发现被围者的火力弱下来,就说明没有子弹和炸药了,这就可以发动突击。但安灼拉没有中计;街垒毫不回击。

    分队每发一次排枪,伽弗洛什就用舌头<s></s>鼓起他的腮帮子,表示极大的蔑视。

    “好吧,”他说,“把床垫撕烂。我们需要绷带呀。”

    古费拉克斥责霰弹不中用,他对大炮说:

    “伙计,你太不集中了。”

    在作战时,好像在舞会上一样,人们互施诡计。大概这棱堡的沉默开始<var></var>使进攻的一方担心了,生怕发生意外,他们感到需要摸清这堆石块后面的情况,并了解这堵漠不关心、只挨打不还击的墙内究竟在干什么。起义者们突然发觉邻近的屋顶上有一顶消防队的钢盔在阳光中闪烁。一个消防队员靠在高烟囱旁好像在那儿站岗。他的视线正好直直地落到街垒里。

    “那是一个碍事的监视。”安灼拉说。

    冉阿让已经把卡宾枪还给了安灼拉,但他还有自己的枪。

    他一声不响,瞄准那消防队员,一秒钟后,钢盔被一颗子弹打中,很响亮地落在街心。受惊的士兵赶快逃开了。

    另一个监视人接替了他的岗位。这<u>.99lib.</u>是一个军官。冉阿让又装好子弹,瞄准新来的人,把军官的钢盔打下去找士兵的钢盔做伴去了。军官不再坚持,很快也退了下去。他们明白了这个警告。从此没有人再出现在屋顶上,他们放弃了对街垒的侦察。

    “您为什么不打死那个人?”博须埃问冉阿让。

    冉阿让没有答复。

    十二 混乱支持秩序

    博须埃在公白飞的耳边低声说: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这是一个枪下留情的人。”公白飞说。

    那些对遥远的事还有些记忆的人知道郊区国民自卫军在镇压起义时也相当勇敢。尤其在一八三二年六月的日子里他们顽强而无畏。庞坦、凡都斯和古内特这些小酒店的好老板,当暴动使“企业”停工时,看到舞厅没有顾客,就都成了小狮子,他们牺牲自己的性命,为的是维持郊区小酒店所代表的治安。在这同时具有市侩气息和英雄气概的时期,各种思潮都有它的骑士,利润也有它的侠客。平凡的动机并没有减少它在运动中的胆量。看到白银堆降低了,银行家就唱起《马赛曲》。为了钱柜,人们热情地流了自己的血;有人以斯巴达<bdi></bdi>人的狂热来护卫小店铺——这个极其渺小的国家的缩影。

    我们可以说,事实上这一切并没有不严肃的地方,这是社会各成分间的冲突,将来有一天会达到平衡。

    那个时期的另一特点是无政府主义混入了政府至上主义(这是正统派的怪名称)之中。人们在维持秩序,但毫无纪律。在某一国民自卫军上校的指挥下战鼓突然莫名其妙地擂起了集合令;某个上尉一时激动就上了火线,某个自卫军为了“主义”,为了自己去战斗。在某些危急关头,在这些“日子”里,大家不去征求上级的指示而凭自己的本能行事。在治安部队里有真正的游击队员,有些人像法尼各那样拿起武器,还有的像亨利·方弗来特那样执笔撰文。

    在这个时代,文明不幸是某些利益的集合而不是某些原则的代表,它是,或自以为是处于危急之中。它发出紧急呼吁。每个人以自己为中心,并根据自己的想法起来防卫它,支援它,保卫它;随便一个什么人都自认为要负责拯救社会。

    有时这种热忱发展到要处死人。国民自卫军的某个分队擅自组织了一个军事法庭,在五分钟内判决一个被俘的起义者死刑并立即执行。就是这样一个临时组织杀死了让·勃鲁维尔。残酷的林奇裁判<span class=”” data-note=”林奇裁判(loi de Lynch),美国的一种刑法,抓到罪犯后当场判决,立即执行。”></span>,没有任何一方有权去责怪对方,因为美国的共和体制就是这样行事的,犹如欧洲的君主政体一样。这种私刑加上误会就更复杂了。在某一个暴动的日子里,有一个叫保罗埃美·加尼埃的年轻诗人在王宫广场被人持着刺刀追逐,他只得躲进六号大门洞里。有人大声喊:“又是一个圣西门主义者!”他们要杀死他。当时他臂下夹着一本圣西门公爵<span class=”” data-note=”圣西门公爵(1675—1755),著有《回忆录》,记述当时宫廷及显贵琐事。此处指人误认为他拿的是同名的空想主义者圣西门的著作。”></span>的《回忆录》。有一个国民自卫军在封皮上一念到“圣西门”这个名字就大叫起来:“把他杀死!”?99lib.

    一八三二年六月六日,有一连郊区国民自卫军,由上尉法尼各指挥,这个人前面已提到过,他出于怪癖和一时的兴致,在麻厂街造成了大量伤亡。这一事件,在一八三二年起义结束后进行的司法预审中有记载证实。法尼各上尉是一个性情急躁和冒险的小市民,在维护秩序的队伍中他是一个类似雇佣兵那样的角色,这种人我们已描绘过他们的特性,他是个狂热而无法无天的政府至上主义者,他不能抑制冲动要提前开火,并有着由他带领连队单独取下街垒的野心,他在接连看到红旗后又见到把旧衣当作黑旗,这使他怒不可遏,于是破口大骂那些在开会的将军和军团长们,因为他们认为总攻的决定性时刻尚未到来,根据他们间的一句名言,那就是“让反抗者在他们自己的肉汁中煮熟吧”。至于法尼各,他认为夺取街垒已经成熟,熟了的东西<s></s>就该落地,所以他就去尝试。

    他指挥着一伙和他同样坚决的人,当时的见证人称之为“一群疯子”。他那一连人,就是枪杀诗人让·勃鲁维尔的,是驻扎在那条街转角上的营中的第一连。在一个谁也很少想到的时刻,这上尉派遣他的人向街垒进攻。这种只凭愿望而无策略的行动,使法尼各这连人蒙受了巨大的伤亡。他们还没有进入到这条街三分之二的地方,就遭到街垒中发出的一次全面射击。跑在最前面的四个最胆大的士兵在离棱堡脚下很近的地方被击毙。国民自卫军这伙好汉是极为英勇的,但还缺乏军人的顽强性,他们犹豫了一下就退下来了,在街心留下了十五具尸体。正当他们犹豫的时候,起义者又有时间去重新装上子弹,第二次射击杀伤力很强,打中了这一连里还没来得及回到街角掩体里的人。有那么一会儿,他们处在两股霰弹火力的夹击中,还受到大炮的轰击,因为这门大炮没有接到停火的命令。这位英勇而不谨慎的<dfn></dfn>法尼各就是被霰弹击中的人里的一个。他被炮火击毙,也就是说被接受命令派击毙。

    这次凶猛而不严肃的进攻激怒了安灼拉。“这群蠢材!”他说,“他们把自己人打死,还白白浪费了我们的弹药。”

    安灼拉是以暴动里一个真正的将军身分讲了这番话的。起义者和镇压者在力量悬殊的情况下作战,起义者很快就被消耗殆尽,他们只能放有限的几枪,人员的损失也是一种限制。一个弹盒空了,一个人死了,就无法补充了。镇压者却拥有整个军队,人员不成问题,拥有万塞纳兵工厂,也无须计算弹药。镇压者有街垒中人员那么多的联队,有街垒中弹盒那么多的兵工厂,所以这是以百对一的战争,街垒最后一定要被摧毁,除非革命突然爆发,在天平上加上它那天神的火红利剑。如果这种情况发生了,那时一切都会站起来,大街上开始沸腾,民众的棱堡将急剧增多,如雨后春笋一般,巴黎将为此极度震动,一个神妙的东西<span class=”” data-note=”神妙的东西,原文为拉丁文“quid divinum”。”></span>出现了,一个八月十日又来到了,一个七月二十九日又来到了;出现了神奇的光辉,张着血盆大口的权威将会退却,还有军队,这只狮子,它将望着镇定自若站在它面前的预言者——法兰西。<big></big>

    十三 掠过一线希望

    在防卫街垒的道义感和激烈冲动的混杂心情中是应有尽有的,有勇敢的精神,有青年的朝气,有荣誉的欲望,有激动的热情,有理想,有坚定的信仰,有赌徒的顽强,特别还有断断续续的一线希望。

    在这时断时续期间,突然一个模糊的希望颤动着,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掠过麻厂街的街垒。

    “你们听,”一直严加戒备的安灼拉突然叫起来,“巴黎似<u></u>乎醒来了。”

    在六月六日清晨,这些起义者在一两个小时里确实勇气倍增。圣美里持续不断的警钟使一些微弱的希望复活了。梨树街和格拉维利埃街也筑起了街垒。圣马尔丹门前有一个青年,独自用卡宾枪射击一个骑兵连。他毫不隐蔽地在林荫大道上跪下一膝,以肩抵枪,瞄准并击毙了骑兵中队长,然后回转头来说:“又少了一个,他不会再给我们罪受了。”那青年被马刀砍死了。圣德尼街有一个妇女在放下的百叶帘后面射击保安警察。她每打一枪,就可以看到百叶帘在颤动。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在高松纳利街被捕,他的口袋里装满了子弹。好几个岗哨受到了攻打。在贝尔坦波瓦雷街口,由卡芬雅克·德·巴拉尼将军<span class=”” data-note=”巴拉尼,一八四八年残酷镇压巴黎工人六月起义的陆军部长卡芬雅克的叔父。”></span>带领的装甲联队意外地受到排枪的猛烈射击;在卜朗什米勃雷街,有人从屋顶向过路的军队扔下破坛烂罐和家用器皿,这是不祥之兆。当有人把这种情况向苏尔特元帅报告时,这位拿破仑的老上尉不禁堕入沉思,他回忆起絮歇<span class=”” data-note=”絮歇(Suchet,1772—1826),法国元帅,在西班牙作战获胜。”></span>元帅在萨拉戈萨时讲的一句话:“什么时候老奶奶往我们头上用尿壶倒尿,我们就完蛋了。”?p://..

    当人们以为暴动已被控制不再蔓延时,又出现了这种普遍的症状,重又燃起的怒火,这些人们称之为巴黎郊区柴堆上飞舞的火花,所有这一切都使军事长官们惶恐不安。他们急于扑灭刚冒头的火灾。在未扑灭之前,推迟了对莫布埃街、麻厂街和圣美里这些街垒的进攻,目的是好集中兵力对付它们,一举全歼。有些纵队被派遣到有骚乱的街上去,肃清大街,进而追索左右的一些小街小巷,有时蹑手蹑脚,小心提防,有时则加快步伐。军队捅破那些放过冷枪的门,同时,骑兵驱散了在林荫大道上集合的人群。这>藏书网</a>种镇压不免引起骚乱和军民之间的冲突。安灼拉在炮轰和排枪之间所听到的就是这些声音。此外,他看见街那头有人用担架抬走受伤的人,他对古费拉克说:“受伤的不是我们这边的人。”

    希望没有延长多久,微光很快就消逝了。不到半小时,孕育中的暴动破灭了,犹如没有雷声的闪电瞬息即逝一般,起义者感到一块铅质的棺罩,被冷漠的民众盖在他们这些顽强不屈的被遗弃者的身上。

    当时的普遍行动似乎已略具规模,但却流产了。陆军大臣<span class=”” data-note=”陆军大臣,指苏尔特。”></span>的注意力和将军们的策略,现在能运用集中到这三四个还屹立着的街垒上来了。

    旭日在地平线上升起。

    一个起义者质问安灼拉:

    “我们这儿大家都饿了。难道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吃就这样死去吗?”

    安灼拉始终把手肘支在胸墙上,注视着街的尽头,点了一下头。

    十四 这儿看到了安灼拉情人的名字

    古费拉克坐在安灼拉旁边一块铺路石上,继续辱骂那门大炮,每次随着巨响迸射出被称为霰弹的大量炮弹时,他就用一连<cite>..</cite>串的讽刺话来数落它。

    “可怜的老畜生,你大叫大嚷,我替你难受,你吼不响了,这不像是放炮,而是在咳嗽呀。”

    他周围的人哄然大笑起来。

    古费拉克和博须埃,他们的英雄气概和舒畅心情随着危机与时俱增,就像斯卡隆夫人<span class=”” data-note=”斯卡隆夫人(Madame Scarron),路易十四的情妇。”></span>那样,用开玩笑来代替饮食,因为没有葡萄酒了,他们就向群众灌注欢乐。

    博须埃说:“我佩服安灼拉,他那沉着的胆量使我惊叹。他过着孤独的生活,这可能使他有些抑郁。安灼拉因他的伟大事业使他束身鳏居而抱怨,我们这些人,多少有些情妇使我们狂热,也就是说使我们勇敢。一个人能像老虎那样恋爱,至少也会像狮子那样去战斗。这也是对那些给我们颜色看的娘儿们的一种报复。罗兰<span class=”” data-note=”罗兰,指意大利诗人阿里欧斯托(Arioste,1474—1533)的长诗《疯狂的罗兰》中的主人公,他热恋着安杰丽嘉。”></span>让人杀死自己,为的是使安杰丽嘉烦恼。我们的大无畏精神是从女人那儿来的。一个没有女人的男人是一支没有撞针的手枪;使男人奋发的正是女人。安灼拉没有女人,他不谈恋爱,可是他胆大无畏。一个人能冷若冰霜而又猛如烈火,这真是不可思议。”<samp></samp>

    安灼拉似乎不在听人讲话,可是如果有谁在他身旁,就会听到他在喃喃低语:“祖国<span class=”” data-note=”“祖国”,原文是拉丁文“Patria”。”></span>。”

    博须埃还在谈笑,古费拉克突然大叫:

    “来了个新玩意儿!”

    然后,模仿看门人的通报语调,又加上了一句:

    “八磅炮阁下。”

    确实,一个新脚色登上了舞台。这是第二门火炮。

    炮兵们迅速而使劲地操作着,把这第二尊炮架好在第一尊旁边,准备射击。

    这样就出现了收场的局面。

    过不多久,这两门炮立刻进入战斗,对准街垒轰击,作战分队和郊区分队用排枪协助作战。

    稍远<s>99lib.</s>处,人们还听到其他的炮火声。在这两门炮猛力轰击麻厂街棱堡的同时,另外又有两门炮,一门瞄准圣德尼街,另一门对着奥白利屠夫街,把圣美里街垒打得弹痕累累,有如筛孔。这四门炮相互间的回声都凄厉哀怨。

    <div class=”imgbox ter”>//..plate.pic/plate_60168_1.jpg” />

    伽弗洛什之死

    警犬阴郁的吠声也相互呼应。

    轰击麻厂街街垒的两门炮,一门使用霰弹,一门发射实心弹。

    那门发射实心弹的炮口瞄准得高些,算好要让炮弹击中街垒顶层,把它削平,把铺路石打成碎片,像霰弹一样去击伤那些起义者。

    这样轰击的用意是想把棱堡顶上的战士赶下去,迫使他们退进街垒,也就是说总攻已迫在眉睫了。

    当实心弹把战士从街垒顶上轰下来、霰弹又把小酒店窗口的起义者驱散以后,这样突击中队就可以冲进街道而不 81f4.” >致遭到射击,甚至不被发觉,就可以像昨晚那样突然爬进棱堡,谁知道呢?也许可以用奇袭的办法拿下街垒。

    “必须减轻这两门炮的干扰,”安灼拉说,接着他大声喊道,“向炮兵开火!”

    人人都准备好了。沉寂了那么久的街垒又奋起开枪射击了,他们猛烈而欢快地连续发射了七八排枪弹,街上充满了浓烟,教人睁不开眼睛。几分钟过后,透过这有着一道道火焰的烟雾,大家可以隐约看到三分之二的炮兵已经倒在炮轮之下了。依然站着的那几个炮兵强作镇<var></var>静,仍在使用那些火器,可是火力已经慢了下来。

    “好极了,”博须埃向安灼拉说,“很成功!”

    安灼拉摇摇头,回答说:

    “这样的成功。再过它一刻钟,街垒里便剩不下十颗子弹了。”

    伽弗洛什好像听到了这句话。

    十五 伽弗洛什外出

    古费拉克忽然发现有个人在街垒的下面,外边,街上,火线下藏书网。

    伽弗洛什从小酒店里取了一个盛玻璃瓶的篮子,穿过缺口走出去,安闲自在地只顾把那些倒毙在街垒斜沿上的国民自卫军装满子弹的弹药包倒进篮子。

    “你在干什么?”古费拉克说。

    伽弗洛什翘起鼻子:

    “公民,我在装篮子。”

    “难道你没看见霰弹?”

    伽弗洛什回答说。

    “是啊,在下雨。又怎样呢?”

    古费拉克吼了起来:

    “进来!”

    “回头就来。”伽弗洛什说。

    于是,他一跃跳到街心。

    我们记得法尼各连在退却时,留下了一大串尸体。

    整条街的路面上,这儿那儿,躺着将近二十具尸体。对伽弗洛什来说,这是二十来个弹药包,对街垒来说,是大批的子弹。

    街上的烟就像迷雾一样。凡是见过一朵云落在峡谷中两座峭壁之间的人都能想像这种被压缩在——并且好像浓化了的——阴森森的两列高房子中间的烟。它缓缓上升,还不断得到补充,以致光线越来越朦胧,甚至使白昼也变得阴暗起来。这条街,从一头到另一头,并不怎么长,可是交战的人,几乎彼此望不见。

    这种朦胧的状态,也许是指挥攻打街垒的官长们所需要、所筹划的,却也给伽弗洛什带来了方便。

    在这层烟幕的萦回下,由于伽弗洛什个子小,便能在这条街上走得相当远而不被人察觉。他倒空了最初七八个弹药包,冒的危险还不算大。

    他紧贴地面往前爬,四肢快速行动着,用牙咬住篮子,身体扭着,溜着,波浪似的行动着,像蛇一样爬行,从一个死尸到另一个死尸,把一个个的弹药包或子弹盒都倒干净,就像一只剥核桃的猴子。

    他离街垒还相当近,里面的人可不敢叫他回来,恐怕引起对方的注意。

    在一具尸首——是个排长——的身上,他找到一个打猎用的火药瓶。

    “以备不时之需。”他一面塞进口袋一面说。

    他不断往前移动,终于到了烟雾稀薄的地方。

    于是埋伏在石堆后面的一排前线狙击兵和聚集在街角上的郊区狙击兵,忽然不约而同地相互指点烟雾里有个东西在活动。

    正当伽弗洛什在解一个倒在界石附近的中士身上的弹药包时,一颗子弹打中了那尸体。

    “好家伙!”伽弗洛什说,“他们竟来杀我的这些死人了。”

    第二颗子弹打在他身边,把路面上的石块打得直冒火星。第三颗打翻了他的篮子。

    伽弗洛什打量了一下,看见这是从郊区方面射过来的。

    他笔直地立起来,站着,头发随风飘扬,两手叉在腰上,眼睛盯着那些开枪射击的国民自卫军,唱道:

    <small>楠泰尔人丑八怪,</small>

    <small>这只能怨伏尔泰;</small>

    <small>帕莱索人大脓包,</small>

    <small>这也只能怨卢梭。</small>

    随后他拾起他的篮子,把翻了出来的子弹全捡回去,一颗不剩,然后继续向开枪的地方前进,去解另一个弹药包;到了那里,第四颗子弹仍旧没有射中他。伽弗洛什唱道:

    <small>公证人我做不来,</small>

    <small>这只能怨伏尔泰;</small>

    <small>我只是只小雀儿,</small>

    <small>这也只能怨卢梭。</small>

    第五颗子弹打出了他的第三段歌词.99lib.:

    <small>欢乐是我的本态,</small>

    <small>这只能怨伏尔泰;</small><cite></cite>

    <small>贫穷是我的格调,</small>

    <small>这也只能怨卢梭。</small>

    这样延续了一些时候。

    这景象真骇人,也真动人。伽弗洛什被别人射击,他却和射击的人逗乐。他的神气好像觉得很好玩。这是小麻雀在追啄猎人。他用一段唱词回答一次射击。人们不断地瞄准他,却始终打他不着。那些国民自卫军和士兵一面对他瞄准一面笑。他伏下身去,又站起来,躲在一个门角里,继而又跳出来,藏起来不见了,随即又出现,跑了又回来,对着枪弹做鬼脸,同时还捞子弹,掏弹药包,充实他的篮子。那些起义者急得喘不过气来,眼睛盯住他不放。街垒在发抖,而他,在歌唱。他不是个孩子,也不是个大人,而是个小精灵似的顽童。可以说,他是混战中的一个无懈可<s>?</s>击的侏儒。枪弹紧跟着他,但他比枪弹更灵活。他跟死亡玩着骇人的捉迷藏游戏。每一次当索命的鬼魂来到他跟前时,这顽皮的孩子总是“啪”的一下给它来个弹指。

    可是有一颗 5b50.” >子弹,比其余的都来得准些,或者说,比其余的都更为奸诈,终于射中了这磷火似的孩子。大家看见伽弗洛什东倒西歪地走了几步,便软下去了,街垒里的人发出一声叫喊,但在这小孩的体内,有安泰的神力;孩子一触及路面,就像那巨人接触大地一样。伽弗洛什倒下去,很快就又直起身子。他坐了起来,脸上流着一长条鲜血,举起他的两只手臂,望着打枪的方向,又开始唱起来:

    <small>我是倒了下来,</small>

    <small>这只能怨伏尔泰;</small>

    <small>鼻子栽进了小溪,</small>

    <small>这也只能怨……</small>

    他没有唱完。第二颗子弹,由原先的那个枪手射出的,一下使他停了下来。这一次,></a>他脸朝地倒下去,不再动弹了。这个伟大的小灵魂飞逝了。

    十六 长兄如何成了父亲

    正在此时,在卢森堡公园中——戏剧的目光应该无所不>..</a>在——有两个孩子手牵着手,一个约有七岁,另一个五岁。雨水把他们淋湿了,他们在向阳一边的小径上走着,大的领着小的,他们衣衫褴褛,面容苍白,好像两只野雀。小的说:“我饿得很。”老大多少像个保护人了,左手牵着小弟弟,右手拿着一根小棍棒。

    只有他们两人在花园里,花园空无一人,铁栅栏门在起义期间根据警方的命令关闭了。里面宿营的部队已离开迎战去了。

    孩子们怎么会在这里的?这可能是从半掩着门的收容所里逃出来的;也许是从附近,从唐斐便门,或天文台的瞭望台上,或从邻近的十字路口,那儿有一个居高临下的三角门楣的装饰,上面写着“今拾到一个布裹的婴儿”<span class=”” data-note=”原文为拉丁文“l parvulum pannis involutum”。”></span>,从那里的卖艺的木棚里逃出来的;也可能是头天晚上关门时,他们躲过了看门人的目光,在阅报亭里度过了一宵?事实是他们在流浪,然而又好像很自由。流浪而好像很自由就是无家可归。这两个可怜的孩子确实已没有归宿了。

    读者应该还记得,这就是使伽弗洛什担忧的两个孩子,德纳第的孩子,曾借给马侬当作吉诺曼先生的孩子,如今已像无根的断枝上掉下来的落叶,被风卷着遍地乱滚。

    他们的衣服,在马侬家时是整洁的,那时对吉诺曼先生要交代得过去,现在已经破烂不堪了。

    这些孩子从此便列入“弃儿”统计表内,由警方查明,收容,走失,又在巴黎马路上找到了。

    还得<bdi>..</bdi>碰上今天这样混乱的时期,可怜的孩子才能来到公园。如果看门人发现了他们,一定要撵走这些小化子。因为穷苦的孩子是不能进入公园的。其实人们应该想到,作为孩子,他们有权利欣赏鲜花。

    幸亏关了铁门,他俩才能待在里面。他们违犯了规章,溜进了公园,他们就在里面待下来。铁门虽关却不允许检查人员休息,检查人员仍被认为在继续进行检查,但执行得懈怠而不严格;他们同样受到民众不安的影响,关心园外远胜园内,他们不再检查花园,因而没有看见这两个犯有轻罪的小孩。

    昨晚下了雨,今晨还飘了雨点。但六月的骤雨不算一回事。暴雨过后一小时,人们很难察觉这美丽的艳阳天曾经流过泪。夏天地面很快被晒干,就像孩子的面颊一样。

    在这夏至时节,白天的太阳可以说是火辣辣的,它控制了一切。它紧贴着伏在大地上,好像在吮吸似的。太阳好像渴了,骤雨等于一杯水,一阵雨立刻被喝尽。清晨处处溪流纵横,中午却已扬起了灰尘。

    没有再比雨水打湿、阳光拭干的芳草更宜人的了,这是夏日的清新气息。花园和草地,根上有雨露,花上有阳光,同时成为散发出各种氤氲的香炉。一切在欢笑,歌唱,都在献出各自的芬芳,这使人感到一种甜蜜的陶醉。春天是暂时的天堂,阳光使人变得坚韧有力。

    有些人不再苛求,他们只要有蔚蓝的天空就说:“这样足够了!”他们沉湎在神奇的幻想中,对大自然的崇拜使他们在善与恶面前漠然处之,他们对宇宙沉思默想,而对人则出奇地心不在焉,他们不明白,当人可以在树林中遐想自娱时,为什么还要为这些饥饿的人,那些干渴的人,要为冬天衣不蔽体的穷人,要为因淋巴而背脊弯曲的孩子,要为陋榻、阁楼、地牢以及在破衣烂衫中哆嗦的姑娘们操心;这些安谧和不近人情的心灵,毫无怜悯心的自得其乐。奇怪的是,他们满足于无限的太空。而人的重大需求,那包含博爱的有限事物,他们却并不理解。为有限所承认的进步,这一高贵的辛劳,他们不去想一想。而这一不定限,是在无限和有限方面人与天的结合而产生的,他们也同样体会不到。只要能与无极相对,他们就微笑。他们从不感到欢乐,但经常心醉神迷。自甘沉溺其中,这就是他们的生活。人类的历史在他们看来只是断篇残简,完整并不在此,真正的万有在外界,何必为人的这类琐事操心?人有痛苦,这很可能,但请看这颗红星<span class=”” data-note=”红星(Aldebaran),金牛座中最亮的一颗星。”></span>升起了!母亲没有奶水,新生儿濒于死亡,我一点也不知道,但请你察看一下显微镜下枞树的截断面所形成的奇妙的圆花形!你把最美丽的精致花边拿来比比看!这些思想家忘记了爱。黄道带竟使他们专心到看不见孩子在哭泣。上帝使他们见不到灵魂。这是某种思想家的类型,既伟大又渺小。贺拉斯是如此,歌德是如此,拉封丹可能也是如此;对待无限堂堂一表的利己主义,对疾苦无动于衷的旁观者,天气晴朗就看不见尼禄,太阳可以为他们遮住火刑台,望着断头台行刑时还在寻找光线的效果,他们听不见叫喊、啜泣、断气的喘息声,也听不见警钟,对他们来说,只要存在五月,一切都是尽善尽美的,只要头上有金黄和绛紫色的云彩,他们就感到心满意足,并决心享乐直至星光消逝,鸟儿不再啭鸣为止。<big></big>

    他们是光辉灿烂中的黑暗。他们并没猜想到自己是可怜虫。无疑地他们就是如此。谁没有同情之泪也就是一无所见。我们应当赞美并怜悯他们,正如我们既怜悯又赞美一个同时是黑夜又是白昼的人,在他们的眉毛下面没有眼睛,只有一颗星星在额上。

    思想家的冷酷,照某些人看来,这才是一种精深的哲学。就算这样,但在这种精深中有着欠缺的一面。一个人可以是不朽的,然而又是跛子,伏尔甘<span class=”” data-note=”伏尔甘(Vul),希腊神话中的跛足火神。”></span>就是一个明证。人可以高人一筹,也有低人一等的地方。大自然中存在着无穷尽的不完整的现象,谁知道太阳是否盲目呢?

    那怎么办?信赖谁呢?谁敢说太阳虚假呢?<span class=”” data-note=”“谁敢说太阳虚假呢?”原文为拉丁文,语出维吉尔之《农事诗》:“Solem quis dicere falsum audeat?””></span>某些天才,某些杰出的人,那些星官们也会失误?那个在上空,在顶端,在最高峰,在天顶上的东西,它送给大地无穷光明,但它看见的很少,看不清或完全看不见?这难道不令人感到沮丧?不对。在太阳之上究竟还有什么?有上帝。

    一八三二年六月六日上午十一时左右,卢森堡公园杳无人迹,景色迷人。排成梅花形的树木和花坛在阳光下发出芬芳的气息和夺目的色彩。所有的树枝在正午的烈日下似乎都在狂喜地相互拥抱。埃及无花果树丛中莺群一片啁啾,麻雀在唱凯歌,啄木鸟爬上板栗树用嘴在树皮的窟窿里啄着。花坛接受了百合花的合法王位;最尊贵的馨香出自洁白的颜色。石竹花的芬芳弥漫在空间,玛丽·德·梅迪契的老白嘴鸦在大树林中谈情说爱。阳光在郁金香上飞金贴紫,使它们发出火光,这简直就是一朵五光十色的火焰。蜜蜂在所有的郁金香花坛四周忙乱地转圈,就像火花上的火星,连同即将到来的阵雨,一切都是艳丽的,喜气洋溢的;这一再滋润的雨水,铃兰和金银花正可受益而无须担惊受怕!燕子低飞显示了一种可爱的威胁<span class=”” data-note=”燕子低飞,表示即将下雨,这是种威胁,但由于它飞翔姿态优美,故仍觉得可爱。”></span>,这里万物都浸沉在幸福里,生命是何等的美好,整个自然界处于真诚、救助、支援、父爱、温存和曙光中。从天而降的思想就像我们吻着孩子的小手那样温柔。<cite>.</cite>

    树木下的石像,洁白而裸露,透过阳光的照射,树荫给它们穿上了一件衣衫;这些女神身上光线明暗不一,而四周全是光线。大水池周围,地干得像是烤焦了一样。常常刮风使得到处都是尘土。晚秋的几片黄叶在欢快地相互追逐,就像野孩子在嬉戏一样。

    到处一片光明使人感到一种无可形容的慰藉。生命、树液、暑热和香气都在涌溢;从宇宙万象中我们体会到那种巨大的源泉;在这充满了爱的微风中,在这往复的反响和反射中,在这肆意挥霍的阳光中,在这无限倾泻的金色流体中,使我们感到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在这瑰丽似火的帷幕后面,我们瞥见了主宰亿万星辰的上帝。

    多谢细沙,这里没有一点泥迹,幸亏雨露,这里没有一粒灰尘。花束洗涤一净;所有幻成花形从地下冒出来的丝绒、绫缎、彩釉和黄金都毫无瑕疵。这种华丽是完美无缺的。园林浸沉在一片欢悦的大自然的静谧里。一种天上才有的幽静与千万种音乐融洽共存,鸟巢中的咕咕声,蜂群的嗡嗡声和风的飒飒声。这个季节所有的音响和谐地合成一个完美的协奏;春季的物候井然有序,丁香凋谢了,茉莉迎上来;有些花要迟开,有些昆虫却来得很早;六月红蝶的先锋队和五月白蝶的后卫队亲如兄弟。梧桐换上新装。和风使高大华美的栗树丛此起彼伏,气势雄伟。附近兵营的一个老兵在铁栅栏门外望着说:“这是一个披坚执锐全副戎装的春天。”

    整个自然界在进餐,万物已经就席。到时间了。大幅的蓝帷幕张挂在天上,宽阔的绿桌布铺陈在地下,阳光灿烂。上帝供全世界就餐。每种生物都有自己的饲料或糕点。野鸽找到了大麻子,燕雀找到了小米,金翅鸟找到了繁缕,知更鸟找到了蛆虫,蜜蜂找到了花朵,苍蝇找到了纤毛虫,翠鸟找到了苍蝇。它们之间多少存在着相互吞噬的现象,是善和恶神秘的混合,但它们没有一个是空着肚子的。

    两个被遗弃的孩子来到大池旁,阳光使他们有点昏昏沉沉,他们设法躲藏,这是穷人和弱者在豪华面前的本能畏缩,尽管不是在人前;于是他们躲在天鹅棚后面。

    这儿那儿,在顺风时,可以断断续续模糊地听见叫喊声、嘈杂声和一种喧闹的嗒嗒声,这就是机枪在响,还有低沉的击拍声,这就是在开炮。菜市场那边的屋顶上冒着烟。一个类似召唤的钟声在远处回响。

    这两个孩子似乎听不见这些响声。小的那个不时轻声说:“我肚子饿。”

    几乎和这两个孩子同时,另外一对也走近了大水池;一个五十岁光景的老人牵着一个六岁的小娃娃,这大概是父子俩。六岁的小孩手里拿着一块大蛋糕。

    在这一时期,在夫人街和唐斐街上有一些沿河的房屋,配备了卢森堡公园的钥匙,当公园的铁栅栏关闭时,房客们可以用它进入园中。后来这种特许取消了。父子俩大概是从一幢这样的房子里出来的。

    两个穷孩子望见“绅士”走来,便藏得更隐蔽一些。

    这是个有产者。也许就是马吕斯在热恋时期碰到的那个人。他曾听到他在这大池旁教训儿子“凡事不能过分”。他的态度和蔼而高傲,有一张合不拢的嘴,老在笑。这机械的笑容出自牙床大,包不住,露出的是牙齿而不是心灵。孩子拿着咬剩的蛋糕,好像已经吃撑了。由于处于动乱时期,孩子穿一身国民自卫军的服装;而父亲仍是有产者的打扮,而这是为了谨慎。

    父子俩停在两只天鹅戏水的大池旁,这个有产者似乎特别欣赏天鹅,他在走路方面和它们也很相像。

    这时天鹅正在游泳,这是它们的专长,游的姿态很优美。

    如果这两个可怜的孩子注意听了,并也已到了懂事的年龄,他们就会听见一个道貌岸然的人所说的话。父亲对儿子说:

    “贤者活着满足于无所求。看着我,我的儿子,我不爱奢华。从来不会有人见到我穿着缀有金片或宝石的衣服,我把这些假的光彩让给那些头脑有缺陷的人。”

    此刻来自菜市场方面的沉闷的呼叫声、钟声和嘈杂的声音同时加剧起来。

    “这是什么?”孩子问。

    父亲回答:

    “这是庆丰收的土神节。”

    忽然间,他发现了这两个衣衫褴褛的孩子,一动不动地站在天鹅的绿色小屋后面。

    “这正是开始。”他说。

    停了一会儿,他加上一句:

    “无政府状态进入了公园。”

    这时儿子咬了口蛋糕,又吐出来,忽然哭了起来。

    “你哭什么?”父亲问。

    “我不饿。”孩子说。

    父亲的笑容更为明显了:

    “点心不是非等饿了才吃。”

    “我讨厌这块糕点,它不新鲜。”

    “你不要了?”

    “不要了。”

    父亲向他指指天鹅。

    “丢 7ed9.” >给这些有蹼的鸟吧!”

    孩子犹豫不决。他不要糕点,但没有理由要把它送掉。

    父亲继续说:

    “要仁慈,对动物应当有同情心。”

    于是他从儿子那儿拿过糕点,丢进水池。蛋糕掉在离岸很近的水里。

    天鹅在距离较远的池中心忙着吃捕获的东西。它们既没有看见这个有产者,也没有看见蛋糕。

    这个有产者感到糕点有白丢的危险,对无谓的损失感到痛心,就设法现出一种焦急的样子,结果引起了天鹅的注意。

    它们看见水面上漂浮着一样什么东西,于是就像帆船似的转舵慢慢地游向蛋糕,不失这种白色珍禽应有的高贵气派。

    “天鹅领会这些手势<span class=”” data-note=”在法语中“天鹅”(e)与“手势”(signe)同音,故也可理解为“天鹅理解天鹅”。”></span>。”这个有产者说,为自己的俏皮话得意洋洋。

    这时城中的骚乱忽又增强起来,变得更为凄厉。几阵风吹来,要比别的更能说明情况。现在可以听到清晰的战鼓声、叫嚣声、小分队的枪声,沉郁的警钟和炮声在相互呼应。这时一团乌云忽然遮住了太阳。

    天鹅还没有游到蛋糕那儿。

    “回去吧,”父亲说,“他们在进攻杜伊勒里宫。”他抓住儿子的手,又说:

    “从杜伊勒里宫到卢森堡,只有王位到爵位的距离,这不算远。枪声将如骤雨。”

    他望望乌云。

    “可能雨也要下了,天也加了进来,王朝的旁支<span class=”” data-note=”王朝的旁支,指路易菲力浦。”></span>完了。快回家吧!”

    “我要看天鹅吃蛋糕。”孩子说。

    父亲回答:

    “这太冒失了。”

    于是他把小有产者带走了。

    孩子舍不得天鹅,不住地向大池回头望,直到梅花形排列的树木在拐角处遮住了他的视线为止。

    与天鹅同时,这时两个小流浪者也走近了蛋糕。糕点浮在水面上,小的那个眼睁睁地望着,另一个望着走开的有产者。

    父亲和儿子走上了蜿蜒的小路,这条路通往夫人街那边树丛密集的宽大的梯级那里。

    当不再看到他们时,大孩子立刻趴在水池的圆边上,左手抓住边缘,俯在水上,几乎要掉下去,他用另一只手伸出棍子挨近蛋糕。天鹅看见对手,动作就加快了,它们的前胸迅速移动,产生了对小渔夫有利的效果,水在天鹅前面向后流,一圈荡漾着的波纹把糕点推向孩子的棍棒。天鹅刚游到,棍子也正好碰到蛋糕。孩子用一个快速动作来拨蛋糕,他吓走了天鹅,抓住蛋糕后就站起来。蛋糕浸湿了,但他们又饥又渴。大孩子把糕一分为二,一大一小,自己拿小的,把大的那一半给了弟弟,并对他说:

    “拿去填肚子吧。”

    十七 “死去的父亲等待将死的孩子”

    马吕斯冲出街垒。公白飞跟着他。但太迟了。伽弗洛什已经死去。公白飞捧回了那篮子弹,马吕斯抱回了孩子。

    唉!他心中想,那个父亲为他父亲所做的,他要在儿子身上报答,可是德纳第救回了他活的父亲,他呢,他抱回来的是死孩子。

    当马吕斯抱着伽弗洛什走进棱堡时,他像那孩子一样,脸上也是鲜血淋淋。

    他正弯腰抱伽弗洛什时,一颗子弹擦伤了他的头盖骨,他并没有觉察到。

    公白飞解下他的领带包扎马吕斯的额头。

    大家把伽弗洛什放在停放马白夫的那张桌子上,并用一块黑纱盖住两个身子,一老一少刚够用。

    公白飞把他取回的篮子里的子弹发给大家。

    这样每人得到了十五发。

    冉阿让仍待在老地方,一动不动地坐在他的界石上。当公白飞递给他十五发子弹时,他摇摇头。

    “这儿有个少见的古怪人,”公白飞低声对安灼拉说,“他居然在街垒中不作战。”

    “这并不妨碍他保卫街垒。”安灼拉说。

    “有一些奇怪的英雄。”公白飞回答。

    古费<var>99lib?</var>拉克听见后,添了一句:

    “他跟马白夫老爹不是一类的。”

    有件事值得指出,向街垒射来的火力对内部影响很小。没有经历过这种旋风式战斗的人,不能理解在这种紧张气氛中,还能有宁静的时刻。人们走来走去,随意聊天,开着玩笑,松松散散。有一个我们认识的人听见一个战士在霰弹声中向他说:“我们好像是bbr>99lib?</abbr>单身汉在进午餐。”麻厂街的棱堡,我们再重复一遍,内部看起来的确很镇定。一切演变和各个阶段都已经完成或即将结束,处境已从危急转为可怕,从可怕大概要演变成绝望。随着处境逐渐变得惨淡,英雄们的光芒把街垒映得越来越红。安灼拉严肃地坐镇街垒,他的姿势正如一个年轻的斯巴达人,他立誓要把光秃秃的剑奉献给忧郁的天才埃比陀达斯。

    公白飞腰间围着围腰,在包扎伤员,博须埃和弗以伊用伽弗洛什从排长尸体上取来的火药罐里的火药在做子弹。博须埃对弗以伊说:“我们不久就要坐上公共马车到另一个星球去了。”古费拉克像一个少女在仔细整理她的针线盒一样,在几块他拾来放在安灼拉旁边的.99lib?铺路石上安放排列一整套军械:他的剑杖、他的枪、两支马枪和一支手枪。冉阿让默不作声,望着他对面的墙。一个工人用细绳把于什鲁大妈的大草帽拴在头上,他说:“免得中暑。”艾克斯苦古尔德地方的年轻人愉快地在闲谈,好像急着要最后一次说说家乡的土话似的。若李把于什鲁寡妇的镜子从钩子上取下来察看自己的舌头。几个战士在抽屉中找到了一些几乎发霉的面包皮,贪婪地吃<samp></samp>着。马吕斯在发愁,他的父亲会对他说些什么呢?

    十八 秃鹫成为猎物

    我们应该详述一下街垒里所特有的心理状态。一切和这次惊人的巷战有关的特征都不该遗漏。

    不论我们提到<bdi></bdi>的内部安谧有多么奇特,这街垒,对里面的人来说,仍然是一种幻影。

    在内战中有一种启示,一切未知世界的烟<bdo>..</bdo>雾混在这凶暴的烈火中,革命犹如斯芬克司,谁经历过一次街垒战,那就等于做了一个梦。

    这些地方给人的感觉,我们已在述及马吕斯时指出了,我们还将看到它的后果,它超出了人的生活而又不像人的生活。一走出街垒,人们就不知道刚才在那里究竟见到过什么。当时人变得很可怕,但自己并不知道这一点。周围充满了人<big>?99lib.</big>脸上表现出来的战斗思想,头脑中充满了未来的光明。那儿有躺着的尸体和站着的鬼魂。时间长极了,像永恒一样。人生活在死亡中。一些影子走过去了,这是什么?人们见到了带血的手;这里有一种可怕的震耳欲聋的声音,但也有一种骇人的沉默;有张口喊叫的,也有张口不出声的;人是在烟雾中,也许是在黑夜中。人似乎感到已经触到了不可知的深渊中险恶的淤泥;人看着自己指甲上某种红色的东西,其余一概回忆不起来了。

    让我们再回到麻厂街。

    突然在两次炮火齐射中,他们听见远处的钟声在报时。

    “这是中午。”公白飞说。

    十二响还未打完,安灼拉笔直站了起来,在街垒顶上发出雷鸣般的声音:

    “把铺路石搬进楼房,沿着窗台和阁楼的窗户排齐。一半的人持枪,一半的人搬石头。时间已刻不容缓了。”

    一组消防队员,扛着斧子,排成战斗队形在街的尽头出现了。

    无疑的这是一个纵队的前列。什么纵队?肯定是突击纵队,消防队奉命摧毁这座街垒,因而总得行动在负责攀登的士兵之前。

    他们显然要进行类似一八二二年克雷蒙东纳先生称之为“大刀阔斧”的攻打。

    安灼拉的命令被正确无误地飞速执行了,因为这样的迅速正确是街垒和轮船特别需要的,只有在这两个地方逃跑才成为不可能。不到一分钟,安灼拉命令把堆在科林斯门口三分之二的铺路石搬上了二楼和阁楼,第二分钟还没过完,这些铺路石已整齐地垒起来堵住二楼窗户和阁楼老虎窗的一半。几个孔隙,在主要的建筑者弗以伊的精心部署下,小枪筒已通出去。窗上的防卫很容易办到,因为霰弹已停止发射。那两门炮用实心炮弹瞄准墙的中部轰击,为了打开一个洞,只要能造成缺口,就发起突击。

    当指定作最后防御物的铺路石安置好时,安灼拉命令把他放在马白夫停尸桌下的酒瓶搬上二楼。

    “谁喝这些酒?”博须埃问。

    “他们。”安灼拉回答。

    接着大家堵住下面的窗户,并把那些晚上闩酒店大门的铁门闩放在手边备用。

    这是一座不折不扣的堡垒,街垒是壁垒,而酒店是瞭望塔。

    剩下的铺路石,他们用来堵塞街垒的缺口。

    街垒保卫者必须节约弹药,围攻者对这一点是很清楚的,围攻者用那种令人生气的从容不迫在进行调动,不到时候就暴露在火力下,不过这是在表面上,事实上并不是这样,他们显得很自在。进攻的准备工作经常是有规律的缓慢,接着,就是雷电交加。

    这种延缓使安灼拉能够再全部检阅一遍,并使一切更为完备。他感到这些人既然要去死,他们的死应该成为壮举。

    他对马吕斯说:“我们两个是领队。我去里面交代最后的命令。你留在外面负责观察。”

    马吕斯于是坐镇在街垒顶上警戒着。

    安灼拉把厨房门钉死,我们还记得,这里是战地医院。

    “不能让碎弹片打中伤员。”他说。

    他在地下室简短地发出了最后的指示,语气十分镇静,弗以伊听着并代表大家回答。

    “二楼,准备好斧子砍楼梯。有没有?”

    “有。”弗以伊回答。

    “有多少?”

    “两把斧子和一把战斧。”

    “好。我们是二十六个<samp></samp>没倒下的战士。有多少支枪?”

    “三十四。”

    “多八支。这八支也装上子弹,放在手边。剑和手枪插在腰间。二十人待在街垒里,六个埋伏在阁楼和二楼,从<var></var>石缝中射击进攻者。不要有一个人闲着。一会儿,当战鼓擂起进攻号时,下面二十人就奔进街垒。最先到达的岗位最好。”

    布置完了,他转向沙威说:

    “我没有忘了你。”

    他把手枪放在桌上,又说:

    “最后离开屋子的人把这个密探的脑浆打出来。”

    “在这儿吗?”有一个声音问。

    “不,不要把这死尸和我们的人混在一起。蒙德都巷子的小街垒很容易跨过去。它只有四尺高。那人绑得很结实,把他带去,在那儿干掉他。”

    这时有个人比安灼拉更沉着,这就是沙威。

    冉阿让在这时出现了。

    他混在一群起义者中间,站出来,向安灼拉说:

    “您是司令官吗?”

    “是的。”

    “您刚才谢了我。”

    “代表共和国。这街垒有两个救护人:马吕斯·彭眉胥和您。”

    “您认为我可以得到奖赏吗?”

    “当然可以。”

    “那我就向您要一次。”

    “什么奖赏?”

    “让我来处决这个人。”

    沙威抬起头,看见冉阿让,他做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动作说:

    “这是公正的。”

    至于安灼拉,他在马枪里重新装上子弹,环视一下四周:

    “没有不同意的吗?”

    接着他转向冉阿让:

    “把密探带走。”

    冉阿让坐在桌子一端,的确已占有了沙威。他拿起手枪,轻轻的一声“喀哒”,说明子弹上了膛。

    几乎在同时大家听到了号角声。

    “注意!”马吕斯在街垒上面喊。

    沙威以他那种独有的笑容无声地笑了笑,盯着起义者向他们说:

    “你们的健康并不比我好多少。”

    “大家都出来!”安灼拉喊道。

    当起义者乱哄哄地冲出去时,让我们这样形容一下,沙威朝他们背后嚷了这样一句话:

    “待会儿见!”

    十九 冉阿让报复

    剩下了冉阿让单独和沙威在一起,他解开那根拦腰捆住犯人的绳索,绳结在桌子下面,然后做手势要沙威站起来。

    沙威含笑照办,笑容还是那样无<dfn>藏书网</dfn>法捉摸,但表现出一种被捆绑的权威的优越感。

    冉阿让抓住沙威的腰带,如同人们抓住负重牲口的皮带<var>藏书网</var>那样,把他拖在自己后面,慢慢走出酒店,由于沙威双腿被捆,只能跨很小的步子。

    冉阿让手中握着手枪。

    他们经过了街垒内部的小方场。起义者对即将到来的猛攻全神贯注,身子都转了过去。

    马吕斯单独一人被安置在围墙尽头的左侧边,他看见他们走过。他心里燃烧着的阴森火光,照亮了受刑人和刽子手这一对形象。

    冉阿让不无困难地让捆着腿的沙威爬过蒙 5fb7.” >德都巷子的战壕,但<big>..</big>是一刻也不松手。

    他们跨过了这堵围墙,现在小路上只有他们两人,谁也瞧不见他们。房屋的转角遮住了起义者的视线。街垒中搬出来的尸体在他们前面几步堆成可怕的一堆。

    在这堆死人中可以认出一张惨白的脸,披散着的头发,一只打穿了的手,一个半裸着的女人的胸脯,这是爱潘妮。

    沙威侧目望望这具女尸,分外安详地小声说:“我好像认识这个女孩子。”

    他又转向冉阿让。

    冉阿让臂下夹着枪,盯住沙威,这目光的意思是:“沙威,是我。”

    沙威回答:

    “你报复吧。”

    冉阿让从口袋中取出一把刀并打开来。

    “一把匕首!”沙威喊了一声,“你做得对,这对你更合适。”

    冉阿让把捆住沙威脖子的绳子割断,又割断他手腕上的绳子,再弯腰割断他脚上的绳子,然后站起来说:

    “您自由了。”

    沙威是不容易吃惊的。这时,虽然他善于控制自己,也不免受到震动,因而目瞪口呆。

    冉阿让又说:

    “我想我出不了这里。如果我幸能脱身,我住在武人街七号。用的名字是割风。”

    沙威像老虎似的皱了皱眉,嘴的一角微微张开,在牙缝中嘟囔着:

    “你得提防着。”

    “走吧。”冉阿让说<dfn>.99lib?</dfn>。

    “你刚才说的是割风,武人街?”

    “七号。”

    沙威小声重复一遍:“七号。”

    他重新扣好他的大衣,使两肩间笔挺,恢复军人的姿态,向后转,双臂交叉,一只手托住腮,朝麻厂街走去。冉阿让目送着他。走了几步,沙威又折回来,向冉阿让喊道:

    “您真使我厌烦,还不如杀了我。”

    沙威自己也没有留意,他已不用“你”对冉阿让说话了。

    “您走吧。”冉阿让说。

    沙威缓步离去,片刻后,他在布道修士街的街角拐了弯。

    当沙威已看不见了,冉阿让向天空开了一枪。

    他回到街垒里来,说:

    “干掉了。”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

    马吕斯忙于外面的事,顾不上注意内部,在这之前还没有仔细瞧捆在地下室后部黑暗中的密探。

    当他在日光下看见他跨过街垒去死时,这才认了出来。一个回忆突然在他脑中闪过。他记起了蓬图瓦兹街的侦察员,这人曾给过他两支手枪,就是他马吕斯目前正在街垒中使用的,他非但想起了他的相貌,而且还记得他的名字。

    这个回忆像他的其他思想一样是模糊不清的,他不能肯定,因而在心里自己问自己:

    “他不就是那个对我说过叫沙威的警务侦察员吗?”

    可能还来得及由他出面说一下情?但首先要知<q>.99lib?</q>道究竟是不是那个沙威。

    “安灼拉!”

    “什么?”

    “那人叫什么名字?”

    “哪个人?”

    “那个警察。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当然知道。他对我们说了。”

    “叫什么?”

    “沙威。”

    马吕斯竖起了身子。

    这时听见一声枪响。

    冉阿让回来喊着:“干掉了。”

    马吕斯心里忧郁地打了一个寒战。

    二十 死者有理,活人无过

    街垒的垂死挣扎即将开始。

    一切都使这至高无上的最后一刹那有着悲剧性的庄严:空中那千万种神秘的爆破声,在看不见的街道上行动着的武装的密集队伍的声息,骑兵队断断续续的奔驰声,前进的炮兵部队发出的沉重的震动声,齐射的枪声和大炮声在迷宫般的巴黎上空回旋,战争的金黄色烟云在屋顶上冒起来,一种说不上来的有点骇人的怪叫声从远处传来,到处是可怕的火光,圣美里的警钟此刻已成呜咽声,温和的季节,阳光和浮云点缀着的灿烂的青天,绚丽的时光以及令人恐怖的死气沉沉的房屋。

    因为从昨晚开始,这两排麻厂街的房屋已变成两堵墙,两堵不让人接近的墙,门窗紧闭,百叶窗也关着。

    在那个时代,和我们现在的情况大不相同,当老百姓认为国王赐予的宪章或立法政体这种局面历时太久,要求结束的时候,当普遍的愤慨散布在空中,当城市允许掘去它的铺路石,当起义者向市民轻轻耳语,把口令私下相告而听者微笑时,这时的居民可以说是充满了暴动的情绪,他们就成为战斗者的助手,于是房屋和依赖房屋的临时堡垒就友爱地成为一体。当形势尚不成熟,当起义显然没有得到人们的赞助,当群众否定这个运动时,战斗者就毫无希望了。在起义者的四周,城市变为沙漠,人心冷漠,可避难的场所堵死了,街道成为协助军队去夺取街垒的掩蔽地带。

    我们不能突如其来地要老百姓违反他<samp></samp>们的意愿而加速前进。谁想强迫老百姓谁倒霉!老百姓决不听人支配。他们会抛弃起义者,不管他们,这时暴动者便无人理睬了。一所房屋是一块峭壁,一扇门是一种拒绝,一座建筑物的正面是一堵墙。这堵墙看得见,听得明,但不愿理睬你。它可以半开着来营救你。不。这堵墙是个法官,它望着你而判你刑。紧闭着门的屋子是何等阴沉,它们仿佛已经死去,其实里面是活着的。内部的生命好像暂时停止了,但却存在着。二十四小时以来并没有人出来,可是一个人也不缺。在这石窟中,人们来来去去,睡觉,起床,全家聚集在一起吃喝;人们担心害怕,这害怕是件可怕的事!害怕可以使人原谅这种可怕的冷淡,害怕中夹杂着惊惶失措,就更情有可原了。有时,这种情况也是有的,惧怕会变为激情,惊骇能变成疯狂,如同谨慎变成狂怒一样,从而出现了这句深刻的话:“疯狂的稳重。”极端恐惧的火焰可以产生一缕阴郁的烟,那就是怒火。“这些人要干什么呢?他们永不知足。他们会连累和平的人们,好像革命还不够多似的!他们来这儿干什么?让他们自己去脱身吧!活该,是他们不对,自作自受,与我们无关。我们倒霉的街道被乱弹射击,这是一群无赖。千万不要开门。”于是房屋就如同坟墓一样。起义者在门前垂死挣扎,他们眼见霰弹和白刃来临,如果他们叫嚷,他们知道会有人听见,但不会有人出来,有墙可以保护他们,有人可以营救他们,这些墙有的是肉做的耳朵,但这些人却是铁石心肠。

    这怪谁?

    无人可怪!怪所有的人。

    怪生活在一个不完善的时代。

    乌托邦转变为起义者,由哲学的抗拒转变为武装的抗拒,从密涅瓦到帕拉斯<span class=”” data-note=”帕拉斯(Pallas),密涅瓦的另一个名字,她是智慧女神,也是战神。”></span>,总是冒着风险的,乌托邦急躁冒进成为暴乱,明知自己会有什么结局,常因操之过急,于是只好屈从,泰然地接受灾祸而不是胜利。它毫无怨恨地为那些否认它的人们服务,甚至为他们辩解,它的高尚就在于能忍受遗弃,在障碍面前它不屈不挠,对忘恩负义者温存体贴。

    究竟是否忘恩负义?

    从人类的角度来说,是的。

    从个人角度来说,不是。

    进步是人的生活方式。人类的生活常态称之为进步;人类的一致步骤称之为进步。进步在前进;它天上地下大巡游,要达到巧夺天工的神圣境界;它有时停顿,等待着和落在后面的人群会合;它有它的歇息,此时正在某个即将豁然开朗的出色的迦南<span class=”” data-note=”迦南(aan),据《圣经》记载,迦南是上帝赐给以色列人的圣地。”></span>面前沉思;它也有入睡的长夜;使思想家痛心疾首的一点就是:阴影投射在人类的精神上,人在暗中摸索,无法使正在酣睡中的进步苏醒。

    “上帝可能已死去。”有一天,热拉尔·德·奈瓦尔<span class=”” data-note=”热拉尔·德·奈瓦尔(Gérard de Nerval,1808—1855),法国诗人及文学家。”></span>对本书作者说。他将进步与上帝混为一谈,把运动的暂时停止当成上帝的死亡。

    绝望是错误的,进步必然会苏醒。总之,可以这样说,它睡着也在前进,因为人们发现它成长了。当它又站起来时,人们觉察到它高了一些。进步如同河流,不可能永远平静;不要筑起堤坝,不要投入石块;障碍能使河流溅起泡沫,使人类沸腾,从而产生混乱;但在混乱之后,我们就认识到进了一步。在秩序,即全球性的和平建立之前,在和谐统一普及大地之前,进步总是以革命为驿站的。

    进步是什么?我们刚才已经说过,是人民永久的生命。

    然而有时个人目前的生活抗拒着人类永久的生活。

    让我们毫无隐痛地承认,各人有他不同的利益,他谋求这个利益并保卫它而无越权之罪;为了眼前的打算可以允许一定程度的自私;目前生活有它自己的权利,并非必须为未来而不断牺牲自己。目前 7684.” >的一代人有权在地球上过路,不能强迫他们为了后代而缩短自己的路程,后代和他们是平等的,将来才轮到后代过路。“我存在着。”有一个人轻声说。这个人就是大家。“我年轻,我在恋爱,我老了,我需要休息,我有孩子,我工作,我生财有道,事业昌盛,我有房屋出赁,我有资金投放在政府的企业里,我幸福,我有妻室儿女,我热爱这一切,我要活下去,不要干扰我。”这些原因使这些人有时对人类伟大的先锋队极端冷漠。

    此外乌托邦,我们得承认,一打仗就离开了自己光芒四射的领域。它是明日的真理,它采用了战争的方式,这是昨日使用的手段。它是未来,但却和过去一般行动。它本是纯洁的思想,却变为粗暴的行为。它在自己的英勇中夹杂了暴力,对这暴力它应当负责;这是权宜之计的暴力,违反原则必定受到惩罚。起义式的乌托邦,手中拿着老军事规章战斗;它枪杀间谍,处死叛徒,它消灭活人并将他们丢入无名的黑暗中。它利用死亡,这可是严重的事情。似乎乌托邦对光明已丧失信心,光明本是它无敌的永不变质的力量。它用利剑打击,然而没有一种利剑是单刃的,每把剑都有双刃,一边伤了人,另一边便伤了自己。

    作出了这种保留之后,并且是严肃的保留之后,我们不得不赞颂——不论他们成功与否——这些为了未来而战斗的光荣战士,乌托邦的神甫。即使失败了,他们仍是可敬的,也许正因为失败了,所以更显得威严。一个符合进步的胜利值得人民鼓掌;但一个英勇的失败更应该得到人民的同情。一个是宏伟的,另一个是崇高的。我们赏识牺牲者远胜于成功者,我们认为约翰·布朗比华盛顿伟大,比萨康纳比加里波的伟大。

    总得有人支持战败者。

    人们对这些为了未来而努力从事、以失败告终的伟大的人是不公正的。

    人们责怪革命者散布恐怖,每个街垒好像都在行凶。人们指责他们的理论,怀疑他们的目的,担心他们别有用心,并谴责他们的意识。人们责备他们不该抗拒现存的社会制度,不该竖起、筑起并造成大量贫穷、痛苦、罪恶、不满和绝望,不该从地底下掘起黑暗的石块,筑起雉堞来进行斗争。人们向他们叫喊:“你们把地狱的铺路石都拆毁了!”他们可以回答:“这正说明我们筑街垒的动机是纯正的。”<span class=”” data-note=”法国有句谚语:“地狱的路面是由良好的动机铺砌的。”这句话的意思是“很多有良好动机的人干了坏事”。”></span><var>?.</var>

    最妥善的办法当然是和平解决。总之,我们得承认,当我们见到了铺路石时,就会联想起那只熊<span class=”” data-note=”熊,拉封丹寓言《熊和园艺爱好者》中的主角,这只熊想赶走朋友鼻子上的苍蝇,他用石头砸苍蝇,结果砸死了自己的朋友。”></span>来,社会在为这种好心肠而担忧。但社会应该自己拯救自己;我们向它的善意呼吁,不需要剧烈的药剂,通过友好协商来研究疾苦,查明病情,然后再治愈它,这是我们对社会的劝告。

    无论如何,这些人,在世界的各个角落,目光注视着法国,并以理想的坚定逻辑,为了伟大的事业而战斗。他们即使倒下,特别在倒下的时候,也是令人敬畏的。他们为了进步无偿地献出自己的生命,他们完成了上天的旨意,作出了宗教的行动。到了一定的时刻,像演员到了要接台词时那样,大公无私、照上天剧情所安排的那样去进入坟墓。这个没有希望的></a>战斗,和这泰然自若的消失,他们都能接受,为的是要把从一七八九年七月十四日开始的这一不可抗拒的人的运动,发展到它那辉煌而至高无上的世界性的结局为止。这些士兵是传教士,法国革命是上帝的行动。

    再说,在另一章里已经指出的区别之外,还应增加下面这一区别:有被人接受的起义,这称之为革命,也有被人否定的革命,这称之为暴动。一个起义的爆发,就是一种思想在人民面前接受考验,如果老百姓掷下黑球,这思想就是一个枯萎的果子,起义便成为轻举妄动了。

    每当空想愿意变成事实时,那时一声召唤,便立即进行战争,但这不是老百姓的作风,这些民族不是时刻都有着英雄和烈士气质的。

    他们讲究实际。他们一开始就对起义有反感,第一,因为起义的结果经常是一场灾难;第二,因为起义的出发点经常是抽象的。

    因为,尽忠者总是,并且也仅为理想而献身,这一点很高尚。起义是狂热的表现。狂热的头脑可以发怒,因而拿起了武器。但任何针对政府或政体的起义,矛头都对得更深远。譬如,我们要强调一下,一八三二年的起义领袖,尤其是麻厂街的激进青年所攻击的,并不完全是路易菲力浦。大多数人,在坦率交谈时能公正地对待这个介乎君主制和革命之间的君王的优点,没有人憎恨他。在路易菲力浦身上他们所攻击的是世袭神权王位的旁支,正如他们在查理十世身上攻击的是嫡系。我们已经解释过,他们推翻法国王朝,主要是想在全世界推翻人对人的篡夺和特权对人权的篡夺。巴黎如果没有君王,其结果就是世上将没有暴君。他们是如此推论的,他们的目标肯定很遥远,可能很模糊,他们在困难面前退却,但他们是伟大的。

    情况就是这样。人们为这些幻影献身;对献身者来说,这些幻影几乎总是些梦想,总之,是些混淆了人类坚定信念的梦想。起义者把起义镀上了金又把它诗意化了。人们一头扎进这一悲惨事件中去,并被即将从事的事业所陶醉。谁知道呀!也许会成功。他们人数少,要和整整一支军队对抗,但他们为了保卫人权和自然法,保卫每个人不可放弃的主权,保卫正义、真理,必要时他们可以像那三百个斯巴达人一样死去。他们想到的不是堂吉诃德,而是莱翁尼达斯,他们勇往直前,既已投入战斗,就不后退,低着头往前冲,希望获得空前的胜利,更为完善的革命,恢复了自由的进步,希望人类更加伟大,世界得到拯救,最坏也无非是塞莫皮莱罢了。

    这些为了进步的交锋常常遭到失败,我们刚才已说明了原因。群众不愿受勇士的驱使。这些呆滞的人民大众,他们所以脆弱是因为他们迟钝,他们害怕冒险的行动,而理想是具有冒险性的。

    此外,我们不能忘记,这儿有一个利益问题,与理想和感情不大相容,有时胃会使心麻痹。

    法国的伟大和美丽就在于它不像其他民族那样肚子凸起,它能较灵便地把绳子系在腰上,它最早觉醒,最后入睡。它前进,它探索。

    这正是因为它是艺术家。

    理想无非就是逻辑的最高峰,同样美就是真的顶端。艺术的民族同时也是彻底的民族。爱美就是要求光明。因此欧洲的火炬,即文明的火炬,首先由希腊举起,再传到意大利,再传到法国。神圣的民族先锋队!他们在传递生命之灯。<span class=”” data-note=”他们在传递生命之灯,原文为拉丁文“Vitae lampada tradunt.””></span>

    奇妙的是,一个民族的诗意是它进步的原素。文化的分量是由想象力的分量来测定的。但一个传播文化的民族应该是刚强的。像科林斯<span class=”” data-note=”科林斯(the),古希腊城市,此处指其刚强,曾与雅典、斯巴达抗衡。”></span>,对了!像西巴利斯<span class=”” data-note=”西巴利斯(Sybaris),古意大利城市,居民以柔弱著称。”></span>,不行。谁爱懦弱,谁就要衰退。不要当业余爱好者,也别当有名的演奏家,要做艺术家。至于文化,不应将其提炼精制,而应使其纯化。在这一条件下,我们就能赐予人类理想的模范。

    现代的理想以艺术为典型,以科学为手段。照科学办,我们就能实现诗人的宏伟幻想——社会的美。我们将用A+B重建乐园。文化发展到这样一种程度,精确成了壮丽不可少的成分,科学手段不仅帮助而且充实了艺术的情感。梦想必须谋划。本是征服者的艺术,应以科学为支点,这是它的原动力。坐骑的坚固与否是很重要的,现代的智慧,就是以印度天才为运载工具的希腊天才,是亚历山大骑在大象身上。

    被教条僵化或被利欲腐蚀的民族不适宜领导文化。膜拜偶像或金钱会使支配行走的肌肉萎缩,使向上的意志衰退。沉浸在宗教的传统中或商业买卖中就会使民族逊色,降低其水平,同时也缩小了它的视野,使它失去了那为世界目标奋斗的既属人又属神的智慧,这智慧本可使这民族成为传道者。巴比伦没有理想,迦太基也没有。雅典和罗马才具有,并在经历了多少世纪的黑暗后仍保持着文化的光环。

    法国和希腊、意大利有着同样的民族素质,它有雅典人的美,罗马人的伟大。此外,它是善良的。它慷慨献身,它比其他民族更乐于尽忠,乐于牺牲,可是这种气质时有时无,这样对于那些法国想走、他们偏要跑,或法国想停下、他们偏要走的人是很危险的。法国也曾多次犯过唯物主义的错误,有时,使这超凡的头脑闭塞的思想一点也不能使人回想起伟大的法国,而只回想起米苏里州或南卡罗来纳州罢了。怎么办?巨人装矮子,辽阔的法国有时会突然爱好渺小。就是这样而已。

    对于这种情况无话可说。人民和星宿一样,有权暂时隐没。一切都很好,只要光明重现,只要暂时的隐没不要退化成黑夜就是了。黎明和复活是同义词,光明的重现和“我”的延续相同。

    让我们平静地来看待这些事。死于街垒或流亡,对于忠诚的人来说,在不得已时都是可以接受的。忠忱的真谛,就是忘我。被遗弃者让他们被遗弃吧,流放者被流放吧,我们只恳求伟大的人民后退时不要退得过远;不要借口恢复理智,而在下坡路上滑过了头。

    物质是存在的,时间是存在的,利益是存在的,肚子是存在的;但肚子不应该是惟一的智慧。目前的生活有权被重视,我们承认这一点,但永久的生活也有它的权利。唉!登高了有时还会下跌,很遗憾这种事历史上常常能见到。有一个民族曾显赫一时,它曾处于理想的境界,然后又陷入污泥并还感到称心如意。如果有人问它为什么抛弃苏格拉底去找法斯达夫<span class=”” data-note=”法斯达夫(Falstaff,1378—1459),英国著名军官,以沉湎酒色、厚颜无耻著名。”></span>,它的回答是:“因为我爱政客。”

    在回到这次混战之前再说几句话。

    一次我们此刻所谈到的战争无非是一种面向理想的痉挛。遇到障碍的进步是病态的,它就有着这些悲惨的癫痫病。进步的病痛是内战,在我们的行程中免不了会遇到。这是这出戏不可避免的一个阶段,既是一幕,又是幕间休息,剧的中心人物是一个社会上的受苦人,剧的真正名字叫“进步”。

    进步!

    这是代表我们思想经常发出来的呼声,我们这出剧发展到现在,它所包含的思想还要经受不止一次的考验,也许我们可以揭去帷幕,至少让它的光芒能清晰地透露出来。

    此刻读者手边的这部书,中间不论有怎样的间断、例外或缺欠,从头到尾,从整本到细节都是从恶走向善,从不公正到公正,从假到真,从黑夜到天明,从欲望到良心,从腐化到生活,从兽行到责任,从地狱到天堂,从虚无到上帝。它的出发点是物质,终止处是心灵;它由七头蛇开始,以天使告终。

    二十一 英雄们

    突然袭击的战鼓敲响了。

    飓风式的猛攻。昨夜在黑暗中,街垒好像被一条蟒蛇悄悄地靠近了。现在大白天,在敞开的大街上,奇袭肯定是不可能的;此外,强大的兵力已经暴露。大炮已开始狂吼,军队向街垒猛冲。狂怒现在成为巧妙的技能。一支强大的步兵呈战列纵队,在相当的距离内,平均地安插在国民自卫军和保安警察队之间,并有无数听得到看不见的人作后盾,向大街跑步冲来,他们擂起战鼓,吹着军号,刺刀平端,工兵开路,在枪林弹雨中沉着前进,直抵街垒,像根铜柱那样把重量压在一堵墙上。

    这堵墙顶住了。

    起义者激烈地开火。街垒出现了人在上面竞相攀登的场面,它有着一簇像鬃毛样披散的火光。攻打是如此猛烈,一时间四周全是进攻者;就像狮子对付群狗,街垒摆脱了这些士兵,它被围攻者覆盖着,只不过像浪花冲击悬崖一样,不一会儿,又重新露出黑色的巨大峭壁。

    纵队被迫退却后又在街上密集,他们已没有掩护,但很可怖,他们用骇人的排枪向棱堡还击。见过烟火的人将会记起那种称之为礼花的交叉着的火光,试想这簇礼花不是垂直而是横着的,每束火花顶端有一颗实心弹、一颗大粒霰弹或一颗散子弹,在一连串的电闪雷鸣中撒播着死亡。街垒正处在它的下方。

    双方的决心是相等的。勇敢在这里近于野蛮,并夹杂着某种残酷的英雄行为,这首先是来自自我牺牲的精神。在那个时代国民自卫军打起仗来就像轻步兵一样。军<q></q>队要结束这场战争,起义者却要继续战斗。在年轻力壮的时候去接受死亡,这使大无畏的精神变为疯狂。混战中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了最后时刻所赐予的至高无上的形象。街上堆满了尸体。

    街垒的一头是安灼拉,另一头是马吕斯。安灼拉关心整个街垒,他等待战机,暂作隐蔽;三个士兵看都没有看到他,就在他的枪孔前接连倒下。马吕斯则是不加掩护地作战,成了众矢之的。他从棱堡顶上露出大半截身子。一个吝啬的人在发狂时可以千金一掷,在所不惜,但也没有比一个冥想者行动起来更可怕的了。马吕斯既极其可怕又沉思不醒。他在战斗中的动作如同在梦里一样,看起来好像是一个鬼魂在打枪。

    被包围者的子弹逐渐耗尽,他们的嘲讽却还没有枯竭。在这座坟墓的旋风中,他们还是嬉笑自如。

    古费拉克光着脑袋。

    “你把帽子弄哪儿去了?”博须埃问他。

    古费拉克回答:

    “他们老开炮给轰掉了。”

    或者他们还态度傲慢地评论一番。

    “真不明白这些人,”弗以伊辛酸地喊着(他念着一些名字,有些甚至很有名,一些过去军界中的人士),“他们答应来参加并发誓帮助我们,他们曾以荣誉担保,他们是我们的将军,可是却抛弃了我们!”

    公白飞只报以庄严的微笑:

    “有些人遵守荣誉信条,好比人们观察<span class=”” data-note=”此处“遵守”与“观察”法语是同一个词“observer”。”></span>星星,隔着老远的距离。”

    街垒的内部撒满炸开的弹片,就像下了一场雪。

    进攻者人数众多,起义者地势优越。起义者在一堵高墙上很近地瞄准那些在尸体和伤兵间踉跄前进或在陡坡上跌脚绊手的士兵。这街垒筑得这样牢固真令人叹服,真不愧是一个固守的阵地,少数人就可阻挡一个军团。可是随时在补充人员并在枪林弹雨中不断增援的突击纵队无情地迫近了,现在正在一点点、一步步、但有把握地前进,像是压榨机的螺丝在拧紧,军队逐渐逼近街垒。

    突击连续不断,恐怖越加强烈。

    于是在这堆铺路石上,在这条麻厂街上,展开了一场堪与特洛伊之战相比的搏斗。这些形容憔悴、衣衫破烂、疲惫不堪的人,十四小时不进食,没合眼,只剩下几发子弹可供射击,现在正摸着没有子弹的空口袋;他们几乎都受了伤,头或手臂都用发黑的血污的布条包扎着,衣服的破洞中流出鲜血,有的武器只是管坏枪和旧而钝的刀,但却要成为巨人提坦了。街垒曾十次受到围困、攻打、攀登,但始终未被占领。

    要对这次战斗有个概念,我们可以想象在一堆可怕的勇士身上点起火来,再来观看这场火灾。这不是一场战斗,这是一个火炉的炉膛。他们的嘴在吞吐火焰,他们的脸非常奇特。这已不再是人的形态;战士们浑身是火;见到这些在混战的红焰中来往的火蛇真是令人胆战心惊。对双方同时进行的连续不断的大规模杀戮场面,我们将不予描述,因为只有长篇的英雄史诗才有权用一万二千行诗句来叙述一次战斗。

    简直就像婆罗门教的地狱,十七种地狱中最可怕的一种,在《吠陀》<span class=”” data-note=”《吠陀》(Védɑ),印度最古的宗教文献和文学作品的总称。”></span>中被称为剑林。

    肉搏开始了,短兵相接,用手枪射击,长刀砍,拳头打,远处,近处,从上面,从下面,到处皆是,从屋顶,从酒店窗口,几个人钻进了地下室,从通气洞射击。这是一对六十的悬殊战。科林斯的门面已毁去一半,形状很丑。窗上弹痕累累,玻璃和<mark>..</mark>窗框都已不在,只是一个畸形的洞而已,用铺路石乱七八糟地堵着。博须埃被杀死了,弗以伊被杀死了,古费拉克被杀死了,若李被杀死了,公白飞正在扶起一个伤兵时被刺刀刺了三下,刺穿了胸,只朝天望了一眼就气绝了。

    马吕斯继续战斗,浑身是伤,尤其是头部,满面鲜血,好像盖了一块红手帕。

    安灼拉是惟一没有受伤的。他没有了武器,就左右伸手,有个起义者随便放一把刀在他手里。他的四把剑只剩下了断片,比弗朗索瓦一世<span class=”” data-note=”弗朗索瓦一世(Franois Ier,1494—1547),法国国王,一五一五年至一五四七年在位。一五一五年在意大利马林雅诺城战胜瑞士人。”></span>在马林雅诺还多一把。<tt>99lib?t>

    荷马说:“狄俄墨得斯扼杀了住在欢乐的阿利斯巴的特脱拉尼斯的儿子阿希勒;墨西斯特的儿子于利亚除掉了特来梭斯、奥菲提奥斯、埃赛普以及河神阿巴巴莱和无可非难的布科里奥怀孕后生下的儿子贝达希斯;乌利西斯推翻了贝谷斯的毕弟特;安提罗科推翻阿培来;波里波特斯推翻阿斯第耶;波里达马斯推翻西兰的奥多斯;透克洛斯推翻阿埃达翁。梅冈提奥斯死在欧里毕勒的标枪下。阿伽门农,英雄之王,打翻了生长在波涛滚滚的沙特诺以斯河所灌溉的悬崖城市中的埃拉多斯。”<span class=”” data-note=”以上人名均系荷马史诗 href=’2087/im’>《伊利亚特》及《奥德赛》中之英雄。”></span>在我们古代的英雄史诗中埃斯勃朗第安用两头冒火的利刃攻打巨人斯汪蒂坡尔侯爵,侯爵拔起城楼向这位骑士掷去自卫。我们的古老壁画中可以见到布列塔尼和波旁两个武装了的公爵,他们带着徽章和战盔,骑着马,握着战斧,戴着铁面罩,穿着铁靴,戴着铁手套,一匹马披着银鼠马衣,另一匹裹着蓝呢;布列塔尼那一位在冠冕的两角之间有他的狮子为记,波旁的那一位在铁盔帽舌上装饰着一大朵百合花。其实要表示堂皇,不需要像伊奉那样戴着公爵的高顶盔,像埃斯勃朗第安那样,举着一个火炬,或像波里达马斯的父亲费来斯那样,从埃非尔带回欧菲特王的礼物——一副好甲胄,这只需为一个信仰或为了尽忠献出生命就够了。这个天真的小士兵,昨天还是博斯或里摩日的农民,腰间别着菜刀,在卢森堡公园孩子们的保姆周围徘徊,这个年轻的学生,面色苍白,专心解剖或看一本书,一个用剪刀剪胡子的金发少年,把他们两人集合在一起,向他们鼓吹一下责任心,把他们带到布什拉街口或在卜朗什米勃雷死胡同内面对面站着,使一个为了自己的旗帜、另一个为了理想而战,让双方都认为是在为祖国而战;斗争将很激烈,这两个对抗着的步兵和外科医生,他们投在人类斗争的大战场上的影子可与多虎的里西君王美加莱在和伟大的与神明相等的埃阿斯<span class=”” data-note=”埃阿斯(Ajax),特洛伊战争中的希腊英雄。主将阿喀琉斯死后,埃阿斯与奥德修斯争夺阿喀琉斯的武器,奥德修斯用计取胜,埃阿斯自杀而死。”></span>肉搏时所投的影子相媲美。藏书网<big></big>

    二十二 一步一步

    当时活着的领队人只剩下队长安灼拉和马吕斯在街垒的两端,由古费拉克、若李、博须埃、弗以伊和公白飞坚持了很久的中部已抵挡不住了。炮火虽没有轰出可通行的缺口,却在棱堡的中部截了一个相当大的凹形。这儿的墙顶已被炮弹打塌,掉下来的碎石乱瓦有的倒向里,有的倒向外,积累成堆,使屏障内外形成了两个斜坡,外面的成了有利于攻打的斜坡。

    发动了一次决定性的突击,这次突击成功了。兵士举着如林的刺刀向前猛冲,势不可挡;突击纵队密集的战斗行列在陡坡顶上的烟火中出现了,这时大势已去,在中部抗御的起义人群混乱地退却了。

    有些人燃起了一线模模糊糊的求生的欲望,他们不愿在这枪林弹雨中束手待毙。这时保全自己的本能使他们发出嗥叫,人又重新回复到动物的状态。他们被迫退到棱堡后部一所七层的楼房前面。这所房屋是可以救命的。它从上到下关得紧紧的,像砌了一堵墙似的。在军队进入棱堡之前,有充分的时间来打开又关上一扇门,只要一刹那就够了。这门忽然半开但又立即关上,对这些绝望的人来说,这就是生命。房屋后面,有大路可以逃跑,空旷无阻。他们开始用枪托捶门,用脚踢门,又喊又叫,合掌哀求,可是没有人来开。在四楼的窗口,只有死人的头在望着他们。

    但是安灼拉和马吕斯,还有七八个聚在他们身旁的人,飞跑过去保护他们。安灼拉向士兵们叫喊:“不要近前!”一个军官不听从,安<u></u>灼拉杀死了他。此刻他在棱堡小后院中,紧靠着科林斯的房屋,他一手持剑,一手握枪,把酒店的门打开,拦住进攻者。他向那些绝望的人大声说:“只有这扇门是开的。”他用身子掩护他们,独自一人应付一个战斗营,让他们在他身后过去。大家都冲进去。安灼拉挥舞着马枪,此刻起到一根棍棒的作用,这一着耍棍棒的人称之为“盖蔷薇”,用来挫倒他四周和前面的刺刀,自己最后一个进门;这时出现了可怖的一刹那,士兵们要进门,起义者要关门。那门关得这样猛,结果在关紧之后,可以见到一个抓住门框的士兵的五个断指粘在门框上。

    马吕斯留在外面,一颗子弹打碎了他的锁骨,他感到晕眩而倒了下来。这时他闭上了眼睛,但还意识到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他。对珂赛特最后的怀念在他心头萦回,他刚刚有时间闪过这样一个念头:“我成了俘虏,要被枪毙了。”接着就昏了过去。

    安灼拉在逃入酒店的人中没有见到马吕斯时,也有同样的想法。但是此刻人只有时间考虑自己的死。安灼拉闩上门闩,插上插销,把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下,再锁上挂锁,这时外面猛烈敲打,士兵用枪托,工兵用斧子。进攻者麇集在门前,开始围攻酒店。

    士兵们,可以这样说,都充满了狂怒。

    炮长之死激怒了他们,更糟的是,在攻打前几小时,士兵中流传着起义者摧残俘虏的说法,据说在酒店里有一具无头士兵的尸体。这种必然会带来灾祸的流言蜚语经常伴随着内战,也正因为这类谣传,后来引起了特兰斯诺南街的事件<span class=”” data-note=”一八三四年四月十四日,政府军进攻特兰斯诺南街垒时,从十二号房屋里射出一枪,伤一军官,军队在攻入街垒后进行血腥屠杀。”></span>。.?

    当门已堵住后,安灼拉向其他人说:“我们死也必须使对方付出很高的代价。”

    然后他走向躺着马白夫和伽弗洛什的长桌。黑布下是两个笔直僵硬的形体,一大一小,两张脸在冷冰冰的裹尸布的褶裥下面隐约可辨。一只手<mark></mark>从尸布下露出来垂向地面,这是老人的手。

    安灼拉弯腰吻了这只可敬的手,头天晚上他曾吻过他的额头。

    这是他一生中仅有的两次吻。

    我们扼要地说,街垒之战好比底比斯城门之战,酒店之战等于萨拉戈萨的巷战,这种抗拒是顽强的。对战败者不饶命,没有谈判的可能,人们拼死厮杀。当絮歇说:“投降!”帕拉福克斯回答:“炮战后拼刺。”于什鲁酒店遭受突击攻下时什么都使上了:有铺路石从窗口和屋顶如雨般倾泻打击围攻者,使士兵们遭到可怕的伤亡因而怒不可遏,有从地窖和阁楼打出来的枪,有猛烈的攻打,有狂暴的抗击,最后,门攻破后,就是疯狂的杀尽灭绝。进攻者冲进酒店,倒地的破门板绊住了他们的脚,竟找不到一个战士。盘旋的楼梯被斧子砍断,横在楼下厅堂中,几个受伤者刚断了气,所有未被杀死的人都在二楼,从本是楼梯通道的天花板的洞口,猛烈地开了火。这是他们最后的子弹。当子弹用尽了,这些濒于死亡的猛士已没有任何弹药,他们每人手中拿两个安灼拉储备的瓶子(我们前面提到过),他们用这易碎的骇人的粗棒对付攀登者。这是装了镪水的瓶子。我们如实地叙述这种凄惨的残杀。被围者,真可叹,把一切东西都变为武器。希腊的火硝并未伤害阿基米得的声誉,沸滚的松脂也无损于巴亚尔<span class=”” data-note=”巴亚尔(Bayard,1475?—1524),法国骑士,被同代人誉为“大无畏而又无可责难的骑士”。”></span>的名声;一切战争都是恐怖的,没有选择的余地。包围军的机枪手,自下而上虽有些不便,杀伤力仍很可观。天花板洞口四周很快被一圈死人的头围着,流淌着长条的鲜血。那些嘈杂声真无法形容;在紧闭的火热的浓烟中就像在黑夜中作战一样,已到非笔墨所能形容的恐怖程度。这种地狱中的搏斗已没有人性,这已不是巨人对付大汉,这像密尔顿和但丁,而不像荷马。恶魔在进攻,鬼魂在顽抗。<cite>.</cite><q>?.</q>

    这是残酷的英雄主义。

    二十三 俄瑞斯忒斯挨饿,皮拉得斯酣醉

    最后,叠人成梯,再利用断梯,爬上墙,攀住天花板,劈伤洞口最后几个抵抗者,二十个左右的进攻者,有士兵、国民自卫军和保安警察队,大家乱成一团,一大半人在惊心动魄的攀登中面部受伤,流血使眼睛看不见东西。他们怒不可遏,野性大发,冲进了二楼室中。那里只有一个人还站着,这就是安灼拉。他一无子弹,二无利剑,手中只有一管枪筒,枪托已在侵入者的头上敲断了。他把弹子台横在自己和进攻者之间,自己退至屋角,目光炯炯,昂首挺立。他握着断枪,神情可怖,致使无人近前。突然一声大叫:

    “这是头头,是他杀死了炮长。他倒挑了个地方,倒也不坏,就让他这样待着,就地枪决!”

    “开枪吧。”安灼拉说。

    他摔掉手里的枪筒,两臂交叉,挺起胸等着。

    英勇就义总是令人感动的。一旦安灼拉叉起双臂,接受死刑,震耳的厮杀声在屋中顿时寂静下来,混乱状态立刻平息,变为坟场般的肃穆。安灼拉手无寸铁,一动不动,凛然不可犯。这年轻人,似乎对嘈杂声施展了一种压力,是惟一没有受到一点伤的人。他举止高贵,浑身沾满鲜血,神态动人,像不会受伤的人那样无动于衷,好像单凭他那镇静的目光就迫使这凶狠的人群怀着敬意来枪杀他。他那英俊的容貌,此刻再加上他的傲气,使他容光焕发,他好像既不知疲劳,也不会受伤,经过了这可怕的二十四小时,仍面色红润鲜艳。事后一个证人在军事法庭上谈到的人可能就是他:“有一个暴动者,我听见大家叫他阿波罗。”<span class=”” data-note=”此处指安灼拉容貌英俊,和阿波罗相似。”></span>一个国民自卫军瞄准安灼拉后,又垂下他的武器说:“我感到似乎要去枪杀一朵花。”<big>.99lib?</big>

    十二个人在安灼拉的角落对面组藏书网成了一个小队,默默地准备好他们的武器。

    然后一个班长叫了一声:“瞄准!”

    一个军官打断了说:

    “等一会儿。”

    他问安灼拉:

    “需要替您蒙上眼睛吗?”

    “不要。”

    “是不是您杀了我们的炮长?”

    “是的。”

    格朗泰尔已经醒了一会儿了。

    格朗泰尔,我们记得,从昨晚起他就睡在酒店的楼上,坐在椅<s>99lib?</s>子上,扑倒在桌上。

    他和从前的那种比喻完全一样:死醉。这种可恶的迷人的烈性酒精使他昏睡。他的桌子太小,对街垒起不了作用,所以就留下给他了。他老是保持同一种姿势,胸部俯向桌面,头平伏在手臂上,周围有着玻璃杯、啤酒杯和酒瓶。他沉重的睡眠有如冬眠的熊和吸足了血的蚂蟥,排枪齐射、炮弹、霰弹从窗口打进他所在的屋内,甚至连袭击惊人的叫嚣,一切对他都不起作用。对炮声他有时以鼾声作答。免得使自己醒来,他好像在等着一颗子弹。好几个尸体躺在他的四周,乍一看他和这些死去的沉睡者是分不清的。

    喧嚣不曾吵醒一个醉汉。寂静反而使他醒来。这种怪现象不止一次地被人见到。四周坍塌的一切格朗泰尔都一无知觉,坍塌好像使他睡得更稳。在安灼拉面前停止的喧嚣对这位昏睡者也起了震撼的作用。等于一辆飞跑着的车子突然停下来一样,车中的酣睡者因此醒来。格朗泰尔突然直起身来,撑开两臂,揉揉眼睛望望,打个呵欠,终于明白了。

    醉性过去就像拉开帷幕。醉汉一眼就全部理解了幕布遮住的一切。种种情况都在他脑中浮现,他不知道二十四小时以来发生过什么事,但刚一睁眼,就全明白了。头脑突然又清醒过来,沉醉时的模糊不清,那迷惑头脑的雾气,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摆脱不开的清清楚楚的现实。

    士兵们盯着那个退在角落里的安灼拉,他像被弹子台隐蔽着一样,一点也没看见格朗泰尔。班长正准备再一次发令:“瞄准!”这时他们忽然听见一个洪亮的声音在旁边喊着:

    “共和国万岁!我也是一个。”

    格朗泰尔站起来了。

    他错过了的整个战斗<var>.</var>的无限的光辉,此刻在变得高尚的醉汉目光中闪耀着。

    他重复说着“共和国万岁!”并用坚定的步伐穿过这间房,靠着安灼拉站到一排枪前。

    “你们一次打两个吧!”他说。

    又转向安灼拉温和地问他:

    “你允许吗?”

    安灼拉微笑着握了握他的手。

    这微笑尚未结束,排枪就响了。

    安灼拉,中了八枪,靠着墙像被子弹钉在那儿一样,只是头垂下了。

    格朗泰尔被打倒在他脚下。

    不久以后,士兵们把最后几个藏在房子顶部的暴动者赶了下来,他们穿过一个木栅栏对准阁楼放枪。人们在阁楼中交战。有人把人从窗口扔了出来,有几个还是活的。两个正在设法扶起打坏了的公共大马车的轻骑兵,被阁楼里打来的两枪送了命。一个穿罩衫的人被抛了出来,肚子被刺刀戳穿,倒在地上呻吟。一个士兵和一个暴动者同时从瓦砾坡上滑下来,互不松手,凶猛地扭在一起摔下来。在地窖里也进行着同样的搏斗,叫喊声、枪声以及野蛮的践踏声,然后突然寂静下来,街垒被占领了。

    士兵们开始搜查四周的房屋并追捕逃亡者。

    二十四 俘虏

    马吕斯确实被俘了,他做了冉阿让的俘虏。

    当他摔倒的时候,一只手从后面紧抱住他,虽已失去知觉,他仍能感到是被抓住了,这只手是冉阿让的。

    冉阿让没有参加战斗,他只是冒着危险待在那儿。没有他,在这濒危的紧要关头,没有人会考虑到受伤者。幸而有他,屠杀时他好像神人一样无处不在,把倒下的人扶起来,送到地下室包扎好。间歇时,他修整街垒。但类似打人、攻击、或个人的自卫等决不会出自他的手。他默不作声地帮助人。再说,他只有少数擦伤的地方。子弹看不中他。如果自杀是他来到这座坟墓时的一个梦想,在这方面他可没有成功,但我们怀疑他会去考虑自杀这一违反宗教的行为。

    冉阿让,在斗争的浓烟中,好像没看见马吕斯,其实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他。当一枪把马吕斯打倒时,冉阿让如老虎般敏捷地一蹦,向他扑过去,像擒住一个猎物那样,把他带走了。

    旋风式的攻打此刻非常猛烈地集中在酒店门口和安灼拉的身上,因此没有人看见冉阿让,他用双臂托着晕></a>过去的马吕斯,走过了这失去铺路石的街垒战场,在科林斯房屋的拐角处消失了。

    我们记得这拐角处形成了一个伸向大街的海岬,它形成一个几尺见方的能挡住枪弹和霰弹、也能挡住人的视线的地方。有时在火灾中也有一间没有烧着的房间,在最狂暴的海上,在岬角的另一边或暗礁的尽头,会有一个平静的小角落,就是在这种街垒内部的梯形隐蔽处爱潘妮断了气。<tt>99lib.t>

    冉阿让在这儿止了步,把马吕斯轻轻地放在地上,他紧靠着墙并用目光四面扫视。

    当时处境危急。

    目前,可能在两三分钟以内,这堵墙还是一个掩体,但怎么能逃出这个屠杀场呢?他回想起八年前,他在波隆梭街时的焦虑,他是如何脱身的,这在当时是困难的,而在今日则是不可能的了。他面前是一所无情的七层聋屋,好像只住着那个俯首窗外的死人,他右边是堵塞小化子窝的相当低矮的街垒,跨过这障碍似乎容易,但在这障碍物的顶上可以见到一排刺刀尖,那是战斗队,防守在街垒外边,埋伏着。毫无疑问跨越这街垒,那就是引来排枪的射击,谁敢冒险在这铺路石堆的墙上探头,谁就要成为六十发枪弹的目标。他左边是战场,死亡就在这墙角的后面。

    怎么办?

    只有一只小鸟才能逃脱。

    必须立刻作出决定,找到办法,打定主意。在他几步之外正在作战,幸亏所有的人都在激烈地争夺一个点,就是酒店的门;但是如果有一个士兵,只要有一个,想到绕过房屋,或从bbr>..</abbr>侧面去攻打,那就一切都完了。

    冉阿让望望他前面的房屋,看看身旁的街垒,然后又带着陷入绝境的强烈感情望望地,心里十分混乱,想用眼睛在地上挖出一个窟窿。

    由于专心注视,不知什么模糊然而可以捕捉的东西在这垂死挣扎的时刻显现出来,并在他的脚旁形成了,好像是目光的威力使得心愿实现了似的。他看见几步以外,在那堵外面被无情地守卫着和窥伺着的矮墙脚下,有一扇被一堆塌下的铺路石盖住一部分的铁栅栏门,它是安在地上的。这铁门,用粗的横铁棍制成,大致有两平方尺。支撑它的铺路石框架已被掘掉,铁栅栏好像已被拆开。透过铁条可以看到一个阴暗的洞口,一个类似烟囱的管道或是贮水槽的总管子。冉阿让冲过去,他越狱的老本领好像一道亮光在脑中一闪。搬开铺路石,掀起铁栅栏,背起一动不动像尸体般的马吕斯,降下去;驮着这重负,用手肘和膝头使劲,下到这种幸而不深的井里,再让头上的重铁门再落下来;铺路石受震后又倒下来,有些落在门上,这时冉阿让脚踏在铺了石块的低于地面三米的地上;他像一 4e2a.” >个极度兴奋的人那样,用巨人的力气、雄鹰的敏捷完成了这些动作,为时不过几分钟。<bdi></bdi>></a>

    冉阿让和昏迷的马吕斯进入到一种地下长廊里。

    这儿,无比安全,极端寂静,是漆黑的夜。

    过去他从大街上落进修女院时的印象又出现在眼前,但今天他背负的不是珂赛特,而是马吕斯。

    此刻他只勉强听到在他上面,像一种模糊不清的窃窃私语一样,那攻占酒店时惊人的喧嚣声。

    一 海洋使土壤贫瘠

    巴黎一年要把二千五百万法郎抛入海洋。

    这并非修辞方面的隐喻。怎样抛,又以什么方式?日以继夜。为了什么目的?毫无目的。用意何在?从未考虑过。为什么要这样做?什么也不为。通过什么器官?通过它的肠子。它的肠子是什么?那就是它的下水道。

    二千五百万是从专业角度估计出来的最低约数。

    经过长期的摸索,科学今日已经知道肥效最高的肥料就是人肥。中国人,说来令人惭愧,比我们知道得早。没有一个中国农民——这是埃格勃说的——进城不用竹子扁担挑两桶满满的我们称之为污物的东西回去。多亏人肥,中国的土地仍和亚伯拉罕<span class=”” data-note=”亚伯拉罕(Abraham),希伯来民族之始祖。”></span>时代那样富于活力。中国小麦的收成,一粒种子能收获一百二十倍的麦子。任何鸟粪都没有首都的垃圾肥效高。一个大城市有着肥效极高的粪肥。利用城市来对田野施肥,这肯定会成功的。如果说我们的黄金是粪尿,反之,我们的粪尿就是黄金。<mark></mark>

    我们的这些黄金粪尿是如何处理的呢?我们把它倒在深渊中。

    我们花了大量开支,派船队到南极去收集<s></s>海燕和企鹅的粪,而手边不可估量的致富因素却流入海洋。全世界损失的人兽肥,如归还土地而不抛入水中,就足够使全世界丰衣足食了。

    这些墙拐角处的垃圾堆,半夜在路上颠簸的一车车淤泥,使人厌恶的清道夫的载运车,铺路石遮盖的在地下流动着的臭污泥,你可知道这是什么?这是鲜花盛开的牧场,是碧绿的草地,是薄荷草,是百里香,是鼠尾草,是野味,是家畜,是大群雄牛晚上知足的哞哞声,是喷香的干草,是金黄的麦穗,是你们桌上的面包,是你们血管中的血液,是健康,是快乐,是生命。神秘的造物主就是要使地上变化无穷,天上改观变形。

    把这些归还给大熔炉,您将从中得到丰收,平原得到的营养会变为人类的食物。

    你们可以抛弃这些财富,并且还觉得我很可笑。这是你们愚昧无知的十足表现。

    根据统计学的计算,仅法国一国每年就从它的河流倾入大西洋五亿法郎。请注意,用这五亿法郎我们就可以支付国家预算开支的四分之一。可是人竟如此高明,宁愿将这五亿扔进河沟里。让我们的阴沟一滴一滴地注入河流,并让河流大量向大海倾泻的,是人民的养分。阴沟每打一个噎,就耗费一千法郎。这就产生两个结果:土壤贫瘠,河流被污染。饥馑来自田畦,疾病来自河流。

    例如,尽人皆知,现在泰晤士河使伦敦中毒。

    至于巴黎,最近只得把绝大多数的阴渠出口改到下游最后一座桥的下方。

    一种双管设备,设有活门和放水闸门,引水进来又排泄出去。一个极简单的排水法,简单得就像人的肺,在英国好几个地区已大量采用,已把田野的清流引进城市并把城市的肥水输入田野。这种世上最简单的一来一去,可以保住扔掉的五亿法郎,然而人们想的是别的事。

    目前的做法是想办好事却干了坏事。动机是好的,但后果却很糟。他们以为在使城市清洁,其实他们在使人民憔悴,阴渠使用不合理。一旦这种只洗涤而伤元气的阴渠都换成了有两种功能的、吸收后又归还的排水系统,再配上一套新的社会经济体系,那么地里的产物就可以增长十倍,穷困问题将大大缓和。加上又消灭了各类寄生虫,问题将会得到解决。

    目前,公共的财富流进河里。漏损接连不断。漏损这字眼很恰当,就这样,欧洲因这一消耗而破产。

    至于法国,我们刚才已提到过它的数字,现在巴黎占全国人口的二十五分之一,而巴黎的粪沟是所有阴沟中最富的,所以在法国,每年抛弃的五亿中估计巴黎损失二千五百万还是一个低于实际的数字。这二千五百万如用在救济和享受方面,可以使巴黎更加繁华,但这个城市却把它花在下水道里。因此我们可以这样说,巴黎最大的挥霍,它奇妙的节日,波戎区的狂欢,它的盛宴,它的挥金如土,它的豪华,它的奢侈, 5b83.” >它的华丽,就是它的阴渠。<u></u>

    由于这样,一个盲目而又拙劣的政治经济学使公众的福利丧失,付之流水,使它沉没在深渊中。对于公众的财富,应该用上圣克鲁的网<span class=”” data-note=”圣克鲁(SaintCloud),法国塞纳河畔的要塞,在该处河中置网,用以拦截河中各种漂流物。”></span>才是。

    从经济方面来说,这事可以作这样的总结:巴黎是一个漏筐。

    巴黎,这个模范城市,一切有水平的首都的典范,每个民族都试图仿效它,这个理想的首都,这个创举、推进试验的雄伟策源地,这个精神的中心,这个城市之国,这个创造未来的场所,这个集巴比伦和科林斯之大成者,在我们所指出的方面,却要使一?99lib?个福建的农民耸肩讥笑。

    仿效巴黎,就会使你破产。

    此外,尤其是在这远得无法追忆而又缺乏理智的挥霍方面,巴黎本身也是仿效别人的。

    这些令人惊异的无能不是新鲜事!这不只是近代产生的愚昧行为。古人和今人的做法相同。李比希<span class=”” data-note=”李比希(Liebig,1803—1873),德国化学家。”></span>曾说:“罗马的下水道吞没了罗马农民的福利。”当罗马的农村被罗马的阴沟毁灭之后,罗马又使意大利疲惫。它把意大利扔进阴沟里之后,它又把西西里扔进去,然后又扔进了撒丁和非洲。罗马的阴沟把全世界卷了进去,这个下水道淹没了全市和全球。罗马城势遍天下。<span class=”” data-note=”罗马城势遍天下,原文为拉丁文:“urbi et orbi.””></span>这是座不朽之城,无底的坑。

    对这些事和对其他事一样,罗马起到了首创作用。

    巴黎,以一切文化城市固有的傻劲,仿效这块样板。

    由于我们刚才解释的工序的需要,巴黎在它下面另有一个巴黎,一个阴沟的巴黎,它有它的道路、它的十字路、它的广场、它的死胡同、它的动脉以及污泥的循环,只是缺少人形而已。

    因为,什么也不要恭维,也不能恭维,这里应有尽有,有壮丽卓绝的一面,也有不光彩的一面;如果巴黎具有雅典城的光明,提尔<span class=”” data-note=”提尔(Tyr),古代腓尼基城市,在地中海东岸。”></span>城的实力,斯巴达城的道义,尼尼微<span class=”” data-note=”尼尼微(Ninive),西亚古国亚述的首都,遗址与今伊拉克城市摩苏尔隔河相望。”></span>城的英才,但它也有着吕代斯<span class=”” data-note=”吕代斯(Lutèce),巴黎古名。”></span>的污泥。

    何况,它的力量的印记也打在这里,巴黎巨大的肮脏沟道,在所有的大建筑中,这一奇特典型被人类中几个人物所体现,如马基雅维利、培根<span class=”” data-note=”培根(Ba,1561—1626),英国哲学家,英国唯物主义的创始人,自然科学家和历史学家。”></span>和米拉波,都是可耻的伟大。

    如果视线能透过路面,巴黎的地下会呈现出一个巨大的石珊瑚形状,海绵孔也不会比这块上面矗立着伟大古城的、周围有着六法里长的土块下面的狭径和管道更多,还不包括地下墓窟——这是另一种地窖,还不包括错杂的煤气管,还不算庞大的一直通到取水龙头的饮用水管道系统,单单阴渠本身在河的两岸下面就形成了一个黑暗的网道,斜坡就是这座迷宫的引路线。

    这儿,在潮湿的烟雾中,出现了大老鼠,就像巴黎分娩出来的一样。

    二 阴渠的古代史

    让我们想象一下,巴黎像揭盖子那样被揭开了,笔直地往下看,这个地下的阴渠网有如画在两边岸上与河流衔接的树干。在右岸的阴渠总管道好比树枝的主干,较细的管道好比树枝,死胡同一如枝桠。

    这图形很粗略,只是大致相似而已,地下分枝常出现直角,在植物中这是罕见的。

    我们如果把这奇异的实测平面图想象成在一个黑底子上平视到的一种古怪而杂乱的东方字母表,这样会更相像一点,它那畸形的字母,表面上杂乱无章,好像很随便地有时在转角处、有时在尽头处相互衔接。

    污水坑和阴渠在中古时代,在罗马帝国后期<span class=”” data-note=”罗马帝国后期,指二三五年至四七六年的罗马帝国。”></span>和古老的东方起过很大作用。瘟疫在那儿发生,暴君在那儿死亡。民众见到这些腐烂物的温床、骇人的死亡的摇篮时几乎产生一种宗教性质的恐惧。贝拿勒斯<span class=”” data-note=”贝拿勒斯(Bénarès),印度圣城。”></span>的害虫深坑与巴比伦的狮子坑同样使人头晕目眩。根据犹太士师书中的记载,蒂拉发拉查崇敬尼尼微的污物坑。让·德·赖特就是从蒙斯特的沟渠中引出他的假月亮来的,和他相貌酷似的东方的莫卡那,这个蒙着面纱的霍拉桑<span class=”” data-note=”霍拉桑(Khorassan),伊朗一省。”></span>先知,从盖许勃的污井中使他的假太阳升起来。..

    人类的历史反映在阴渠的历史中。古罗马罪犯尸体示众场叙述了罗马的历史。巴黎的阴渠是一个可怕的老家伙,它曾是坟墓,它曾是避难所。罪恶、智慧、社会上的抗议、信仰自由、思想、盗窃,一切人类法律所追究的或曾追究过的都曾藏在这洞里;十四世纪巴黎的持槌抗税者,十五世纪沿路拦劫的强盗,十六世纪蒙难的新教徒,十七世纪的莫兰<span class=”” data-note=”莫兰(Morin),巫师,一六六三年在巴黎被焚。”></span>集团,十八世纪的烧足匪徒<span class=”” data-note=”烧足匪徒,在革命动乱时期化装抢劫农村的匪徒,烧受害人之足,迫使他们拿出钱财。”></span>都藏在里面。一百年前,夜间行凶者从那儿出来,碰到危险的小偷又溜了回去;树林中有岩穴,巴黎就有阴渠。乞丐,即高卢的流氓,把阴渠当作圣迹区,到了晚上,他们奸猾又凶狠,钻进位于莫布埃街的进出口,好似退入帷幕之中。藏书网

    一贯在抢钱死胡同或割喉街干勾当的人晚上在绿径阴沟或于尔博瓦桥排水渠住家是很自然的。有关那儿的回忆数不胜数。各种鬼怪都在这长而寂寞的阴沟中出没,到处是霉烂物和瘴气,这儿那儿有一个通气洞,维庸曾在这洞口和外面的拉伯雷闲谈。

    老巴黎的阴渠,是一切排泄物和一切铤而走险者的汇合处。政治经济学的观点认为这是人体的碎屑,而社会哲学的观点则把它看成是渣滓堆。

    阴渠,就是城市的良心,一切都在那儿集中,对质。在这个死灰色的地方,有着它的黑暗处, 4f46.” >但秘密已不存在。每件东西都显出了原形,或至少显出它最终的形状。垃圾堆的优点就是不撒谎。朴实藏身于此,那里有巴西尔的假面具,但人看见了硬纸也看见了细绳,里外都看到,面具还涂上一层诚实的污泥。司卡班的假鼻子紧挨在一旁。文明社会的一切卑鄙丑物,一旦无用,就都掉入这真相的阴渠中,这是社会上众多日渐变坏之物的终点。它们沉没在那儿,展开示众,这些杂乱的货色是一种自白。这儿,已没有假相,无法再粉饰,污秽脱下了衬衫,赤裸裸一丝不挂,它击溃了空想和幻景,以致原形毕露,显示出命终时的邪恶相。现实和消灭。这儿,一个瓶底承认酗酒行为,一个篮子柄叙述仆役生涯;这儿曾有过文学见解的苹果核<span class=”” data-note=”苹果核,暗指无用的头脑。”></span>,又变成苹果核了。一个大铜钱上的肖像已完全变绿,该亚法的痰唾与法斯达夫的呕吐物相遇了,在这里,一个从赌博场中出来的金路易撞着了悬挂上吊绳子的钉子,一个惨白的胎儿,用最近狂欢节时为在歌剧院跳舞而穿的有金箔装饰的衣服裹成一卷,一顶审判过人的法官的帽子,躺在这曾是马格东<span class=”” data-note=”马格东(Margoton),指放荡的妇人。”></span>衬裙的污物旁,这不仅是友爱,而且还是亲密。一切涂脂抹粉的都变成一塌糊涂的形象。最后的面纱终于揭开,阴沟是一个厚颜无耻者,它吐露一切。<s></s>

    淫荡败德的坦率令人感到痛快,心情舒畅。当人们在世上长期忍受了以国家利益为重的..大道理之后——诸如那些装腔作势的宣誓、政治上的明智、人类的正义、职业上的正直、应付某种情况的严正以及法官的清廉等,再走进阴沟并见到说明这些事物的污垢,那确实是件快事。

    同时这也是一个教训。我们刚才已提到,阴渠反映了历史。圣巴托罗缪的鲜血一滴一滴地从铺路石缝中渗入阴沟。大量的暗杀,政治与宗教领域的屠杀,经过这文明的地窖把杀戮后的尸体丢进去。以沉思者的眼光看,一切历史上的凶手都在这儿,在丑恶的昏暗处,跪在地上,用他们当作围腰用的裹尸布的一角,凄惨地抹去他们干的勾当。路易十一和特里斯唐<span class=”” data-note=”特里斯唐(Tristan l’Hermite),路易十一的道路总监。”></span>在那里面,弗朗索瓦一世和杜普拉<span class=”” data-note=”杜普拉(Duprat,1463—1535),弗朗索瓦一世的司法大臣。”></span>在里面,查理九世和他的母亲在里面,黎塞留和路易十三在里面,卢夫瓦在里面,勒泰利埃在里面,阿贝尔和马亚尔也在里面,他们刮着那些石头,想消灭他们为非作歹的痕迹。人们听见拱顶下这些鬼怪的扫帚声;人们在那儿嗅到社会上严重灾祸的恶臭,在一些角落里看到微红的反光。那儿淌着洗过血手后的可怕的水流。

    社会观察家应当走进这些阴暗处,<mark>.</mark>这是他的实验室的一部分。哲学是思想的显微镜,一切都想避开它,但丝毫也溜不了。推诿强辩都无济于事。遁辞暴露了自己的哪一面呢?厚颜无耻的一面。哲学用正直的目光追踪罪恶,决不允许它逃之夭夭。已经过去而被忘却之事,已经消失而被贬低之事,它都能认出。根据破衣它能恢复王袍,根据烂衫能找出那个妇人,利用污坑它使城市再现,利用泥泞可使习俗再生。从一块碎片它推断出这是双耳尖底瓮还是水罐。凭借羊皮纸上的一个指甲印,它可以认出犹大本土的犹太族和移居的犹太族之间的区别。在剩下的一点残余上它恢复原来的面目,是善,是恶,是真,是假,宫中的血迹,地窖中的墨水污迹,妓院的油渍,经受过的考验,欣然接受的诱惑,呕吐出来的盛宴,品德在卑躬屈膝时留下的褶纹,灵魂因粗俗而变节时留下的迹象,在罗马脚夫的短衫上有着梅沙琳胳膊的迹印。

    三 勃吕纳梭

    中世纪时,巴黎的阴沟有着传奇的色彩,到了十六世纪,亨利二世曾试图探测一下,但是失败了。近百年来,污坑已被抛弃在一边,听其自然变化了,迈尔西埃<span class=”” data-note=”迈尔西埃(Mercier,1740—1814),法国作家,著有《巴黎景象》。”></span>证明了这一点。

    古老的巴黎正是如此,专事争吵,犹豫不决,暗中摸索,以致长期停留在愚昧阶段。后来在一七八九年才显示出城市怎样具有智慧。但在淳朴的古代,首都不论在精神上和物质上都还不大有头脑,垃圾和流弊一样,却未能得到铲除。一切都成为障碍,处处发生问题。譬如阴渠,它对任何路线都是抗拒的。人们在阴沟里辨不出方向,在城市中意见也不能一致;上面是无法理解,下面是无法理清;在混乱的舌战下面加上混乱的地窖;在代达罗斯<span class=”” data-note=”代达罗斯,迷宫,源出希腊神话中为克里特国王建造迷宫的建筑师之名。”></span>上面垒起了巴别塔<span class=”” data-note=”巴别塔,《圣经》中挪亚的子孙没有建成的通天塔。”></span>。<u>..</u>

    有时巴黎的阴渠突然泛滥,好像这不为人知的尼罗河突然发怒了。于是就出现了——说来可耻——阴渠里的洪水。这文明的肠胃有时消化不良,污物倒流到城市的喉头,巴黎就充满了它的污泥的回味。阴沟倒流与悔悟类似,大有益处,这是警告,但并不受欢迎,巴黎城因泥垢如此猖狂而愤慨了,它不能允许污秽再回来,必须妥善清除。

    一八零二年的水灾是八十岁的巴黎人记忆犹新之事。污泥浆在胜利广场,即路易十四的铜像所在处,扩散成十字形,它由爱丽舍广场的两个阴沟出口流到圣奥诺雷街,由圣弗洛朗丹的阴沟口流到圣弗洛朗丹街<u>99lib.</u>,由钟声街的沟口流到鱼石街,由绿径街的沟口流到波邦古街,由拉普街的沟口流入洛盖特街;它淹没了爱丽舍广场的街边明沟高达三十五公分;在南边,塞纳河的大沟管起了倒流作用,它侵占了马萨林街、埃旭特街、沼泽街,在一百零九米的地方停止了,离拉辛的旧居正好不过几步路,它在十七世纪,尊重诗人胜过国王。它在圣皮埃尔街水位最高,比排水管高出三尺,在圣沙班街,它的面积最宽处扩展到二百三十八米长。

    在本世纪初,巴黎的阴渠仍是一个神秘处所。污泥始终不能获得好评,而这里的坏名声却又引起恐怖。巴黎模模糊糊知道它下面有个可怕的地窖。人们谈起这地窖就如谈到底比斯的庞大污秽坑一样,里面有无数的十五尺长的蜈蚣,这坑可以作为比希莫特<span class=”” data-note=”比希莫特(Béhémoth),《圣经》中提及的陆上巨大怪兽,魔鬼的象征。”></span>的澡盆。清沟工人的大靴子从不敢冒险越过那几处熟悉的地点。当时人们离清道夫用两轮马车扫除垃圾的时代还不远——在车顶上圣福瓦和克来基侯爵友好共处——,垃圾直接就往阴沟中倒,至于疏通阴沟的任务就只好依赖暴雨了。而暴雨却远远不能起到冲洗的作用,反而使阴沟堵塞。罗马还留下一些有关它的污坑的诗,称它为喏木尼,巴黎侮辱它自己的阴渠,称它为臭洞;从科学和迷信方面看,人们一致认为它是恐怖的。臭洞对卫生和传奇同样都很不协调;鬼怪僧侣<span class=”” data-note=”鬼怪僧侣(MoineBourru),穿僧侣法衣的捣乱鬼,伤害他们遇到的人。”></span>坑出现在穆夫达阴渠的臭拱顶下;所有马穆塞<span class=”” data-note=”马穆塞(Marmousets),系指查理五世或查理六世时的顾问团,勃艮第公爵将他们处死或流放。”></span>的尸体都被抛入巴利勒利阴沟中。法贡<span class=”” data-note=”法贡(Fagon,1638—1718),路易十四的第一个医生。”></span>把一六八五年惊人的恶性热病归咎于沼泽区阴渠的大敞口,直到一八三三年仍在圣路易街上露天敞开着,差不多就在“殷勤服务处”的招牌对面。莫特勒里街的阴沟敞口因产生瘟疫而著名,它那带刺的铁栅栏好像一排牙齿,它在这不幸的街道上好像张开龙嘴向人们吹送着地狱的气息。在群众的想象里巴黎阴暗的排水沟是一种丑恶的无数东西的混合物。阴沟是无底坑。阴沟是巴拉特<span class=”” data-note=”巴拉特(barathrum),雅典城西弃置罪犯尸体的山谷。”></span>。连警署也未曾有过去查看一下这些癞病区的想法。探索这不为人知之物,测量它的黑暗,深入发掘这沉渊,谁有这个胆量呀?这是一件令人畏缩的事。可是居然有人自荐。污秽沟自有它的哥伦布。99lib?bbr></abbr>

    在一八零五年,有一天,是皇帝难得在巴黎出现的日子,一个内政大臣叫特克雷或克雷特的,参加了主子的起床接见,听得见崇武门伟大的共和国的和伟大帝国的非凡士兵们佩剑的铿锵声,英雄们拥挤在拿破仑的门口,从莱茵河、埃斯科河、阿迪杰河和尼罗河部队里来的人;茹贝尔、德泽、马索、奥什、克莱贝尔等将军的战友,弗勒律斯的汽艇观察员,美因茨的投弹手,热那亚的架桥兵,金字塔战役的轻骑兵,有着茹诺炮弹硝烟味的炮兵,突击打败了停泊在茹德泽的舰队的装甲兵;有些曾跟随波拿巴在洛迪桥参战,有些曾陪同缪拉在曼图亚作战,还有一些曾赶在>99lib?</a>拉纳之前到达芒泰贝洛的深洼路。所有当时的军队都集合在杜伊勒里宫的院子里,以一班或一排为代表,守卫着在休息的拿破仑。这是极盛时代,当时的大军已获得马伦哥战役的胜利,并将在奥斯特里茨大败敌军。

    “陛下,”拿破仑的内政大臣说,“昨天我见到了一个您的帝国中最勇敢的人。”

    “是什么人?”皇帝粗暴地问,“他做了什么事?”

    “他想做一件事,陛下。”

    “什么事?”

    “视察巴黎的阴渠。”

    这个人确实是存在的,他名叫勃吕纳梭。

    四 人所不知的细节

    视察进行了。这是一次可怕的战役,在漆黑的夜间向瘟疫和窒息性瓦斯进军。同时也是一次有所发现的旅行。参加这次探险还活着的人之一,当时是一个年轻聪明的工人,几年前他还谈起一些奇异的细节,而当时,勃吕纳梭认为这些细节与他呈给警署署长的报告的公文文体不称而删去了。那时的消毒方式是很简陋的,勃吕纳梭刚越过地下网的头几条支管,二十个工人中就有八个拒绝再往前走。工作是复杂的,视察免不了要疏通,因此必须清除,同时还要测量,去标明水的进口,数清铁栅栏和管口,了解分支的详情,指出流水的分叉处,明确各个蓄水池的界限,探查接在总管上的小管,从拱心石处测量每个沟道的高度,从拱顶开始处到沟槽底测量宽度,最后确定或从阴沟底,或从街面与每一进水口成直角的水准测量纵坐标。他们的进展是艰苦的。下沟的梯子经常陷入三尺深的稀泥中,灯笼在沼气中忽明忽暗,不时有清沟工人失去知觉而被抬出去。有些地方简直是深渊。土地下陷,石板地塌了,阴沟变成了暗井,人们找不到立足之地;一个工人忽然失踪了,大家吃力地把他拖了出来。依照福克瓦<span class=”” data-note=”福克瓦(Fourcroy,1755—1809),法国化学家。”></span>的建议,大家在基本上打扫干净的地方,隔一定距离,就用大笼子装满浸透树脂的旧麻点燃起来照明。墙壁上,有些地方长满了畸形的菌,简直就像肿瘤一样。在这令人窒息的地方,石头本身仿佛都是有病的。<bdo></bdo>

    勃吕纳梭在他的探险中是从上游到下游去。在大吼者街,两条水管分开处,他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辨认出一五五〇年这个日期。这块石头指出费利贝尔·特洛姆在此止步,他曾被亨利二世委任视察巴黎的地下沟道。这块石头是十六世纪留在沟中的记号。勃吕纳梭在明索沟管和老人堂街沟管上发现了十七世纪的手工工程,这是一六〇〇年到一六五〇年建筑的拱管,还有在集流管道西段发现了十八世纪的工程,这是一七四〇年开凿和建成的拱管。这两条管路,尤其是年代较近的那条,即一七四〇年的工程,看来要比一四一二年环城阴沟的泥水工程更破旧更久远,当时梅尼孟丹清水溪被抬高到巴黎大阴沟的地位,好像一个农民忽然高升,成为国王的第一侍从,一个乡巴佬变成勒贝尔<span class=”” data-note=”勒贝尔(Lebel),十九世纪法国军官。”></span>一样。

    大家认为在很多地方,主要在法院下面,发现了建造在沟渠中的古老地牢的秘室。在丑陋的幽静<span class=”” data-note=”幽静,原文为拉丁文“In pace”。”></span>中,在一间密室内挂着一个铁枷。所有密室都砌死了,发现了一些古怪的东西:例如一八〇〇年植物园丢失的猩猩的骸骨,这一丢失大致与十八世纪最后一年中有名的、无可争辩的、在贝纳丹街出现鬼魂的事有关。这个倒霉鬼最后淹死在污沟里。<bdo></bdo>

    在通到马利容桥的拱形长巷中,有一个拾破烂的背篓保存得完好无缺,识货的人啧啧称赞。清沟工人终于大胆用手摸索污泥,里面有大量贵重物品,有金银饰物、宝石、硬币。一个巨人如果用筛子去滤这些污泥,便可在他的筛中得到几世纪的财富。在大庙街和圣阿瓦街两根支管的分叉处,人们拾到一个古怪的胡格诺新教徒的铜质纪念章,一面是一头戴着红衣主教冠的猪,另一面是一只头戴罗马教皇三重冕的狼。

    最希罕的发现是在大阴渠的进口处。这个进口过去是用铁栅栏关着的,现在只剩下一些铰链。在其中的一个铰链上挂着一块肮脏的不成形的破布——肯定是在经过这儿时被挂住了——在黑暗中飘摇,最后成了破布条。勃吕纳梭把灯笼凑近仔细察看这块破布。这是很细的麻纱,在一个比较完整的角上可以看见绣着一个纹章的冠冕,下方有七个字母:LAVBESP。这是一个侯爵的冠冕,七个字母的意思是罗贝斯冰,大家认出了在眼前的是一块裹葬马拉的尸布。根据历史的考证,马拉年轻时有过一些风流韵事,这是他在阿图瓦伯爵家当兽医时,和一位贵妇人私通后留下的床单。这是残留物或纪念品。他死后,由于这是他家中惟一的一块较细的料子,因此人们就用它来给他裹尸。老妇人们用这块有过他欢乐的襁褓裹起这悲哀的人民之友,并把他送入墓窟。

    勃吕纳梭不理睬这块布。他们让这破布条留在原处,并不毁掉它。这是表示蔑视还是尊敬呢?马拉在这两方面都受之无愧。而且命运在那儿已留下充分的印迹,致使人们产生顾虑,不愿去碰触它。此外,属于坟墓中的东西应当让它留在它所选择的地方。总之,这遗物是古怪的。一位侯爵夫人在里面睡过,马拉在那里面腐烂,它经过了先贤祠,最后来到了这老鼠沟。这块床上的破布,华托曾高兴地画出它所有的褶裥,结果是应受但丁的凝视。

    对巴黎地下污水沟的全部视察历时七年,从一八〇五年到一八一二年。勃吕纳梭边走边指示,经他领导结束了庞大的工程。一八〇八年,他把朋索街的沟槽加深,并到处添设了新沟管,一八〇九年,他把沟道通过圣德尼街并延伸到圣婴喷泉,一八一〇年延伸到冷大衣街和妇女救济院下面,一八一一年,扩展到小神父新街、玛依街、肩带街、王宫广场,一八一二年延长到和平街和昂坦大街。同时他对全部沟网消毒净化。从第二年起勃吕纳梭就让他女婿纳谷当了他的助手。

    就这样,在本世纪初,旧社会消除了它的双层底并打扮了它的阴渠。无论如何,这一次起码是<cite>.</cite>把这些东西打扫干净了。

    回顾巴黎过去的阴渠,弯弯曲曲,到处是隙缝裂口,不见石块铺底,坑坑洼洼,有些古怪的<cite>.</cite>拐弯转角,无故升高降低,恶臭,粗陋,野蛮,沉浸在黑暗中,铺沟石疮疤累累,墙上被刀剑砍伤,惊险骇人。阴沟分叉伸向四面八方,壕沟纵横交错,枝枝节节,像鹅掌,像坑道中的星叉道,像盲肠和死胡同;起硝的拱顶,含毒的污水坑,墙上渗出水泡疮的脓水,沟顶往下滴水,到处一片漆黑;没有比这排污水的古老地下墓室更可怕的了,这是巴比伦的消化道,是洞,是坑,是道路四通八达的深渊,是巨大的鼹鼠洞,人们在那过去是荣华富贵的垃圾堆上,仿佛看见了那只瞎眼的大鼹鼠在黑暗中徘徊,这鼹鼠就是往昔。

    我们再重复一遍,这就是过去的阴沟。

    五 当前的进步

    今天的阴渠整洁、凉爽、笔直而又端正,它几乎实现了英国称之为“体面”<respectable>的那种理想的阴渠。它是体面的,浅灰色的,由直线拉齐,几乎可以说是笔直的。它好比是一个商人当上了政府顾问。里面几乎是明亮的。污泥在里面也循规蹈矩。乍看很可能被当作从前相当普遍的君主和王子逃亡时的一条地下长廊,那时是“老百姓爱戴他们君王”的好时光。今日的阴渠是条漂亮的阴沟,风格淳朴,被赶下诗坛的笔直的十二音节的古典诗好像躲进了这座建筑物之中,似乎已和阴暗微白的长拱廊 7684.” >的每块石块合而为一了,每个排水孔都是一个拱廊,里沃利街在污水沟方面也成了模范区。此外,如果说几何线条在什么地方合适的话,那就肯定是在一个大城市的粪窖中。在那儿,一切都要服从最短的路线。今日的阴渠已具有某种正式的外表。甚至警方在报告中提到它时也不再有失敬之处。官方文件中称呼它的字眼是高雅严肃的,过去叫做肠子的,现在称作长廊;以往人们叫做窟窿的,现在叫做眼孔。维庸将认不出他的临时旧居了。这个地窖网当然仍有它的古得无法追忆的啮齿类居民,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不时有一只有着老须的老鼠,冒险向沟窗外探头察看巴黎人;这只寄生鼠也习惯了,它对它的地下宫殿很满意。污沟已没有以往的狞恶相,从前雨水污染阴沟,现在冲洗一净。但也不能太放心,瘴疠仍然盘据在里面。更恰当地说,它是伪善的,而不是无可非议的。警署和公共卫生委员会也无法解决,尽管用上了一切改善环境卫生的办法,阴沟仍发出一股模糊可疑的气味,就像忏悔后的达尔杜弗一样。

    无论如何,我们总得承认,打扫是阴渠向文明致敬,从这个观点看,达尔杜弗的良心较之奥革阿斯<Augias,希腊厄利斯国王,他的牛棚里养着三千头牛,牛棚有三十年没打扫过>的牛棚又前进了一步,巴黎的阴渠无疑得到了改良。

    这不仅是进步,这是蜕变,在古老的阴渠和今日的阴渠之间,曾有过一次革命。谁进行了这次革命呢?

    是被众人遗忘而我们<bdi></bdi>提到的勃吕纳梭。

    六 未来的进步

    挖掘巴黎的下水道并非是轻而易举的工程。过去十个世纪都在为它劳动而未能结束,如同未能完成巴黎的建筑一样。阴渠确实也受到巴黎扩展的影响。这是地下的一种黑暗的有无数触须的水蝗,城市在上面扩展,它就在下面长大。每逢城市开辟一条路,阴渠就长出一只手臂,在过去君主政体时期只建造了二万三千三百米阴沟,这是一八〇六年一月一日巴黎的情况。从那时开始,我们不久还会谈到,工程曾有效地、坚决地被修复并继续下去;拿破仑建造了四千八百〇四米,一个奇怪的数字;路易十八,五千七百〇九米;查理十世,一万〇八百三十六米;路易菲力浦,八万九千〇二十米;一八四八年的共和国,二万三千三百八十一米;目前的政府,七万〇五百米;总共到目前为止是二十二万六千六百一十米,这条六十法里的阴渠,成了巴黎庞大的肚肠。黑暗中的分支工程一直在进行,规模宏大而不为人知。

    正如我们所见,今日巴黎的地下迷宫,与这个世纪开始时相比已增加了十倍以上。人们很难想象,为使这条下水道达到现在相对完善的程度,必须做何种努力和具备何种坚忍不拔的精神。旧的君主制度的巴黎市政府和十八世纪最后十年的革命市政府好不容易才挖通了一八〇六年就已存在的五法里的沟渠。各种障碍阻挡了这一工程,有的是因土壤的性质,有的是因巴黎劳动人民的成见。巴黎建筑在一块铲不动、锄不松、钻不进、人力不易解决的特殊矿床上。在这一地质结构上耸立着具有历史意义的称之为巴黎的奇妙构造,再没有比这一结构更难戳破和打通的了;不论以什么方式,工作一开始并冒险深入这种积层后,地下的阻力就层出不穷。有稀粘土,有活水泉,有坚石,有软而深的淤泥——科学的专门名词称之为芥末。十字镐费劲地凿进这一石灰石层,一层层很薄的粘土和一层层镶嵌着亚当时代以前的海中牡蛎壳的结晶片就交替出现了。有时一条河流忽然冲断刚开辟的拱顶,淹没了工人;或者忽然出现一股泥石流,它像一股狂暴的瀑布,像打碎玻璃那样,把最粗的支柱折断。最近,在费耶特,必须既不停航、也不抽干运河水,去把总管安在圣马尔丹运河下面。河床出现了裂口,水突然灌满地下工地,超出了水泵的抽水力,因此只得由一名潜水员去寻找大水池狭窄入口处的裂口,好不容易才把它堵住了。别处,在靠近塞纳河处,甚至在离河还相当远的地方,比如在贝尔维尔、在大道和吕尼埃通道上,人们遇到了能陷没人的无底流沙,在那儿,一个人眼看着就沉没下去。此外尚有令人窒息的腐烂气体、可能把人埋上的塌方、突然的地陷以及工人们慢慢感染上的斑疹伤寒。近来,在挖掘克利希街的地下长廊并用砌道来为乌尔克运河安装(这得在十米深的坑道里施工)一根主要的输水管之后;在顶着塌方挖掘,经常遇到腐烂层,并用支撑加固的情况下,从医院路直至塞纳河,在建成皮埃弗的拱顶之后;为使巴黎避免在蒙马特尔区急流成灾,并使这一有着九公顷之广的在殉教者街便门附近的滞水塘有条出路,人们不分昼夜,在地下十一米处修建了一条从布朗希便门到欧贝维利耶大路的沟道之后;在鸟喙小栅栏街,在不开沟的情况下,在六米深的地下——真是前所未闻——建成了一条地下沟管之后,工程指挥蒙诺就去世了。

    在城市各处,从圣安东尼横街到鲁尔辛街建成了三千米阴沟之后;在利用弩弓街的支管把税吏街穆夫达街十字路口的雨水灾害排除之后;在用碎石块和混凝土在流沙上砌了路基、筑成了圣乔治街的沟管之后;在指挥了危险的纳泽尔圣母院街的支管的降低工程之后,杜罗工程师就去<s></s>世了。这样勇敢的功绩竟没有一个公报,其实这比在战场上愚蠢的厮杀有益得多。

    在一八三二年,巴黎的阴渠远不是今天这样的,勃吕纳梭曾积极建议,但一直等到发生霍乱,方始定下后来的巨大的重建工程。说来也怪,例如,在一八二一年,像在威尼斯一样,被称为大运河的阴沟的总渠,有一段污秽的滞水在酒葫芦街露天敞着。直到一八二三年,巴黎城才在口袋中找到了遮盖这污水所需的二十六万六千〇八十法郎十生丁。战斗便门、古内特、圣芒代的三个排泄口,机械装置、排污水渗井和净化支管的吸水井,是到一八三六年方始出现的。巴黎的下水道,我们已经说过,二十五年来修建一新,并增加了十倍以上。

    三十年前,在六月五日和六日起义时期,许多地方基本上还是老阴沟。大多数的街道,当时街心还开裂,现在已隆起了。人们常常在一条街或十字路口的斜坡的最低点看到大的方形粗铁栅栏,铁杠已被行人的脚底磨擦得发亮了,每当车辆经过,情况既滑又险,并使马失足。桥梁建筑正式的术语给这个低点和栅栏一个生动的名称“陷阱”<span class=”” data-note=”“陷阱”,原文为拉丁文“Cassis”。”></span>。一八三二年在无数街道上,明星街、圣路易街、大庙街、老人堂街、纳泽尔圣母院街、梅利古游乐场街、花堤、小麝香街、诺曼底街、牡鹿桥街、沼泽街、圣马尔丹郊区、胜利圣母院街、蒙马特尔郊区、船娘仓街、爱丽舍广场、雅各布街、图尔农街,老哥特式的污水坑,还是不害羞地张着它们的大嘴巴。这是船篷巨大的石缝,有时用界石围着,放肆到了极点。

    一八〇六年的巴黎沟渠基本上仍是一六六三年考察时的数字:五千三百二十八脱阿斯。在勃吕纳梭之后,一八三二年一月一日,是四万〇三百米。从一八〇六年到一八三一年,每年平均建造七百五十米;此后,每年在混凝土的地基上,用碎石搅拌水泥建造八千甚至一万米沟廊,造价是二百法郎一米,目前巴黎的六十法里阴渠共用去四千八百万法郎。

    除去开始时我们指出的经济方面的进步之外,严重的公共卫生问<df</dfn>题是和巴黎阴渠这一巨大问题有关的。

    巴黎处在两层之间,一层水和一层空气。这层水聚集在相当深的地层下,这已为两次钻探所证明,这是由一层位于白垩和侏罗纪和石灰石之间的绿砂石所提供的,这片水可用一个圆盘来表示,半径是二十五法里,无数河流、小溪在那儿渗出。我们可在一杯格勒内尔井水中喝到塞纳、马恩、荣纳、瓦兹、埃纳、歇尔、维埃纳和卢瓦尔这些江河的水。这一片水是卫生的,它首先是由天而降,其次是由地下出来的。那层空气则不卫生,它是从沟渠中出来的。一切污水坑的腐烂气息都混在城市的呼吸中,由此而产生这股臭味。从一个粪草堆上取点空气,经过科学证实,比在巴黎上空取的空气还要纯洁,经过了一定的时间,进步起了作用,机械逐渐趋向完善,一切都明朗化了,我们可用这层水净化这层空气,这就是说要冲洗阴渠。我们知道,使阴渠清洁意味着把污泥归还土地,把粪肥送回土地,使肥料回田。这样一件简单的事,对公众来说,将会减少贫困和增进健康。目前,巴黎疾病已扩散到以卢浮宫为中心的方圆五法里地区。

    我们可以说,十个世纪以来,污水坑是巴黎疾病的来源,阴沟是这个城市血液的病。在这方面人民的本能从来不会错。过去,修建阴沟的职业几乎和剥马皮卖肉的职业同样危险和使人厌恶,认为它很可怕,因此长期以来就推给刽子手去做。要使一个泥水工下到臭坑就必须付很高的工资,挖井工人犹豫着,不肯把梯子放进污坑里去,那时的俗话说:“下坑如进坟。”各种可怕的传说,我们已经谈过,使这个庞大的沟槽充满了恐怖,这个令人害怕的肮脏潮湿的地方有着地球的变化和人类革命的痕迹,<q></q>我们可以在那儿找到一切天灾人祸的遗物,从洪水泛滥时期的贝壳一直到马拉的敝衣。

    一 阴渠和它那使人料想不到之处

    冉阿让就处于巴黎的下水道中。

    这是巴黎和大海的又一相似之处。就像在大泽里一样,潜水员也能在下水道里失踪。

    这种转移是出奇的。就在市中心,冉阿让就离开了城市;刹那间,在揭开盖子又关上的工夫,他就从大白天进入绝对的黑暗,从中午到了半夜,从喧嚣达到绝静,从雷电般的漩涡中到了死气沉沉的坟墓里,比波隆梭街的变化转折更不可思议的,是从极端的危境到了绝对的安全地带。

    突然掉入地窖,在巴黎的地牢里消失,离开到处是死亡的街道来到这能活命的坟墓,这真是一个奇特的时刻。他一时感到头昏眼花,于是倾耳谛听,痴呆失常。这个救命的陷阱忽然在他下面打开。仁慈的上苍就像使他上了当似的。这是上天安排的可爱的埋伏!

    但是受伤者毫不动弹,冉阿让不知他带进阴沟的是活人还是死人。

    他最初的感觉是失明。他突然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感到在一分钟工夫里他耳也聋了,什么也听不见了。激烈的残杀的怒吼在他上面只有几尺远,但由于有厚厚的土地隔绝,传到他所在处,我们曾提起过,就变得微弱不清,好像地深处的声响似的。他只要感到脚下踏实,这就够了。他伸出一条手臂,接着又伸出另一条,在两边都接触到了墙,发现巷道很窄;他<var></var>脚下滑了一下,发现石板很湿。他谨慎地跨出了一步,怕有洞、小井或深坑什么的。他发现石板路向前伸展着。一股恶臭提醒他自己在什么地方。

    不久以后,他已不瞎了。从他滑落下来的通风洞那儿射进了少许光线,他的视觉已经适应这地窖。他开始能辨别出一些东西。他藏身的地下巷道——没有别的字眼比这更能说明这一情况了——后面有墙堵着。这是一条死胡同,术语称之为分支管。在他前面,有另一堵墙,是一堵黑夜的墙。通风洞射进的光线在冉阿让身前十步或十二步即消失,仅能在几米长的阴沟湿墙上产生一点暗淡的白色,再远一点就一团漆黑了;钻到里面去似乎很可怕,进去就像被吞没一样。但人仍能闯进这堵浓雾似的墙,也必须这样做,甚至还得赶紧做。冉阿让想起他在铺路石下面发现的铁栅栏,也很可能被士兵们发现,一切都让偶然来安排,他们也可能走下这陷阱并搜查它。此刻一分钟也不能耽误了。他已把马吕斯放在地上,现在又把他拾起来,“拾起来”这个词用得很恰当,他把他背到背上并向前走,坚决进入黑暗。

    事实上他俩并非像冉阿让所想的那样已经得救。另一种危险,也不见得小,在等待着他们。在迅如闪电的斗争之后来到了到处是陷阱和腐烂气息的地窖,在混乱后来到了粪坑。冉阿让从地狱的一个圈子掉进了另一个圈子。

    他走了五十步后就不得不停下来,出现了一个问题。这条巷道通到另一条横管道。两条路在面前出现了。选择哪一条呢?他该向左还是向右?在漆黑的迷宫中如何定向呢?这座迷宫,我们已经指出过,有一<cite></cite>条引线,这就是它的坡度,随着斜坡,就走向河流。

    冉阿让立刻心中有了数。

    他想他大概是在菜市场的阴沟中,因此,如果他选左路顺坡而下,一刻钟后他就可到达交易所桥和新桥之间,塞纳河的一处出口,这也等于说在大白天出现在巴黎人口最稠密的地方。他可能会走到一个游手好闲的人群集的十字路口。行人该多么惊愕地看到两个鲜血淋淋的人在他们脚下从地下走出来。警察会突然来到,附近就有着武装的保安警察。他们还没出洞口就会被捕。所以还不如钻进这座曲折的迷宫,信任这黑暗,至于以后的出路只有听天由命了。

    他走上坡路,向右拐。

    当他转过了巷角以后,远处通气洞的光线就消失了,黑幕又在他前面落下,使他再次失明。但他仍继续前进,尽力快走。马吕斯的双臂围着他的脖子,双足在他后面挂着。他用一只手抓住这双手臂,另一只手摸索着墙。马吕斯的面颊靠着他的面颊并贴在上面,而且在流血。他感到一股来自马吕斯的微温的水流在他身上淌着,浸透了他的衣服,但挨在他耳旁的受伤者的嘴里仍有一股湿润的热气,这说明他仍有呼吸,因此还有生命。此刻冉阿让走的通道比第一条要宽些。冉阿让困难地走着。昨夜的雨水尚未淌尽,在沟槽中间形成一道小激流。他必须靠着墙走,以免双足泡在水里。他这样摸黑前进,就好像黑夜中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摸索,结果迷失在地下黑暗的脉管里。

    可是,慢慢地,也许远处通气洞透进了一点浮动着的光亮到这浓雾中来了,也许他的目光已习惯这种黑暗,他又有了一点模糊的视觉,他开始模糊地意识到,有时他碰到的是墙,有时他正走过拱顶,瞳孔在夜间扩大了,结果在那里找到了光亮,同样灵魂在灾祸中膨胀了,终于找到了上帝。

    要<bdi></bdi>辨别方向是不容易的。

    可以这样说,阴渠的线路反映了与它重叠着的街道的线路。当时巴黎有两千两百条街道,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地下那黑黢黢的支管如林的所谓的阴渠。当时已建成的阴渠,如各段相接,就有十一法里长。我们在前面已经提到,目前的路网,多亏最后三十年特殊的辛劳,已不少于六十法里了。

    冉阿让一开始就搞错了,他以为他在圣德尼街下面,然而很不幸他并不在那儿。在圣德尼街下面有一条路易十三时期藏书网的石砌老沟,它直通被称作大渠的总渠,它只有一个拐角,在右方;在旧圣迹区下面,它只有一条支管,圣马尔丹沟,它的四臂成十字形。小化子窝斜巷的沟管的进口挨近科林斯小酒店,但从没和圣德尼街的地下管接通;它通到蒙马特尔沟管,这就是冉阿让所在之处。在这里迷路的机会太多了,蒙马特尔阴渠是古老管网中最复杂的迷宫之一。幸而冉阿让已走过了菜市场的阴渠,这条阴渠的平面图呈现出无数杂乱的鹦鹉栖架似的岔道,但在他面前的困难还不止一次,街道(这确实是街道)的拐角也不止一个,在黑暗中像一个问号似的出现着:第一,在他左方,是石膏窑街大阴渠,这个伤脑筋的东西,它乱七八糟的支管成T字和Z字形,从邮政大厦地下和麦市圆亭下一直到塞纳河,以Y字形结束;第二,在他右方,是钟面街的弯曲巷道和它三条岔道,都是死胡同;第三,在他左边,是玛依街的分支,几乎在进口处就像一个长柄叉,弯弯曲曲地伸展到卢浮宫下面排污水的地下室,有许多分支伸向四面八方;最后,在右边,是绝食人街下面的死胡同,在没到达总沟之前,这儿那儿还有些没计算在内的小隐蔽处;总沟是惟一可以引导他到一个较远因而也比较保险的出口去的。

    如果冉阿让对我们在这儿所指出的这一切有点概念,他只要摸摸沟墙,就很快明白他不在圣德尼街的地下沟渠中。他会感到手下摸到的不是打磨<mark></mark>出来的老石块,不是那种即使在阴沟里也是高贵而堂皇的古式建筑,地基是花岗石和肥石灰浆砌的,其造价是八百利弗一脱阿斯;他会感到摸到的是现代的廉价货,经济的节省的措施,碎磨石拌水凝砂浆,下面有一层混凝土,造价是二百法郎一米,资产阶级的泥水工程称它为“碎石货”。但冉阿让对此却一无所知。

    他心情焦急,但镇静地向前走去,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知道,靠运气,换句话说靠上天保佑。

    渐渐地,可以说有种恐惧侵袭了他。包围他的黑暗进入了他的心灵。他在谜中走。这个污水沟渠实在太可怕,它的交叉使人晕眩。在这黑暗的巴黎里被擒是凄惨的事。冉阿让必须找到,也就是在盲目地探索他的路线。在这陌生地区,他每冒险走一步都可能成为他的最后一步。他怎样走出这里呢?他是否能找到一条出路?他是否能及时找到?这个有石头孔穴的庞大的地下海绵能让人钻进又穿出去吗?在黑暗中是否会碰到什么意想不到的疙瘩?是否会走到错综复杂无法跨越的地方?马吕斯是否会因流血过多而他也因饥饿而同归于尽?难道他俩最后要在这里迷路并在这黑夜的角落里留下两具尸骨?他一无所知。他自问但又无法自答。巴黎的肠道是个深渊。就像预言家一样,他是在魔鬼的肚子里。<古代认为先知住在魔鬼的肚中>

    他忽然遇到了一件使他吃惊的事。在最意料不到的时刻,他不停地向前直走,但发现他已不在上坡,小河的水在冲击他的脚跟,而不是迎着脚尖泻来。阴渠在下降。这是为什么?他是否突然会到达塞纳河?这一危险很大,但后退的危险则更大。于是他就继续前进了。

    他完全不是向塞纳河走去。巴黎在河右岸有一处是驴背形的地势,两边都是斜坡,其中一边的污水泻入塞纳河,另一边流入总渠。分开两股水的驴背形斜坡的顶端是一条流向变化不定的线路,最高的分水岭,是过了米歇尔伯爵街,在圣阿瓦沟渠中;靠近林荫大道,在卢浮宫沟渠中;在菜市场附近,在蒙马特尔沟渠中。冉阿让就是到了这个分水岭的最高峰。他走向总渠,他的路线是正确的,但他一点也不知道。

    每遇到一个分支管,他就去摸拐角,如果发觉出口比他所在的巷道狭些,他就不进去,就继续原来的路线。他认为窄路通向死胡同,只能使他离开目标,也就是离开出路。他判断得很正确。他就这样避开了黑暗向他伸出的、我们已列举过的四个迷宫给他设下的四个陷阱。

    有一阵他觉得他在下面已躲开了因暴动而造成的惊慌的巴黎,那里的街垒使交通断绝,他已回到了活跃正常的巴黎的下面。他忽然听到头上有雷鸣样的响声,距离很远,但连续不断,这原来是车辆的滚动声。

    他大致走了半点钟光景,至少这是他自己的估计,他还没有想到要休息一下,只换了一下抓住马吕斯的手。黑暗显得更加幽深,但这一幽深使他安心。

    忽然间他在身前看见自己的影子。它被一种微弱得几乎看不清的红光衬托出来,这一微光使他脚下的路和头上的拱顶呈现出模糊的紫红色,并在他左右巷道的粘糊糊的墙上移动。他惊愕地回头一望。

    在他后面,在他刚经过的沟巷中,他觉得离他很远的地方,一点可怕的星光划破了沉重的黑暗,好像在注视着他。

    这是保安警察的阴暗的星光在阴渠中升起了。

    在这星光后面有八到十个黑影,笔直、模糊、骇人地在乱动。

    二 说明

    在六月六日的白天,上级命令搜索阴渠。他们担心战败者以此作为避难所,警署署长吉斯凯负责搜查巴黎的隐蔽处,同时由毕若将军肃清巴黎公开的暴民;双重的有联系的作战需要官方武力的双重战略,这股力量上面有军队代表,下面则由警署承担。三个由警察和阴渠清洁工人组成的小队探索着巴黎的地下管道。一队在河右岸,二队在河左岸,三队在市中心。

    警察有马枪、棍棒、刀和剑武装着。

    此时照着冉阿让的,是河右岸的巡逻队的灯笼。

    这组巡逻队刚检查了钟面街下面的弯曲的巷道和三条死胡同。当他们用手提灯笼 63a2.” >探照死胡同尽头时,冉阿让在路上已到过巷道口,认为比总渠窄而未进入,他就走过去了。这些警察走出钟面街的巷道时,好像听见有声音从总渠那个方向传来,这确是冉阿让的脚步声。警察班长举起灯笼,那小队开始朝听见声音的那边迷雾中探望。??

    这对冉阿让是无可言状的一刹那。

    幸而,虽然他看清了灯笼,灯笼可照不见他。它是光而他是黑影。他在很远处,隐在那儿的黑色中。他停下来,靠墙缩着。

    再说,他也不明白在他后面移动的是什么。失眠、没有进食以及紧张的情绪,使他也进入见到幻影的境界。他见到一个火光,在火光四周有妖魔。这是些什么?他不了解。

    冉阿让停下来,声音也没有了。

    巡逻队静听后一无所闻。他们看了看,什么也看不见。他们商量了一下。

    当时在蒙马特尔这边的阴渠里有一种十字路口叫“值勤处”,后又被取消了,因为那里积水成塘,这是倾盆大雨时雨水的急流在那里遇到了阻碍后形成的。巡逻队就缩<dfn>..</dfn>在这交叉路口。

    冉阿让看见这些妖魔围成一圈。这些猛犬的头靠拢在一起,低声说话。

    开会的结果这些守夜犬认为是搞错了,并没有什么声音,也没有什么人在这儿,没有必要钻进总沟渠,这是浪费时间,应该赶紧到圣美里那边去,并认为如有什么事要做或有什么“布桑戈”要追踪,那也是在这个地区。

    党派不时给旧的诅咒换上新装,在一八三二年,“布桑戈”这个词替代了已过时的雅各宾派和当时还不通用但后来非常有贡献的德马格派<démagogue,煽动群众者>

    班长下令向左转沿塞纳河坡岸前进。如果他想到分成两组朝两个方向去,冉阿让就被捕了。这真是一发千钧之际。可能警署有指示,估计到会和人数众多的暴动者作战,不准巡逻队分散。巡逻队又开始走了,把冉阿让留在后面,这一切,除了灯笼忽然转向消失外,冉阿让一无所知。

    在未离去之前,为了尽到警察的责任,班长向离去的地方,朝着冉阿让的方向开枪射击,枪声在地下坟墓中引起不断回响,就像提坦巨人的肠鸣。一块泥土掉入小股流水中,使水溅到冉阿让前面几步的地方,这告诉他枪弹已打中了他头上的拱顶了。

    整齐而缓慢的脚步声在渠道中回响,不断增加的距离使它慢慢弱下去。那群黑影钻进深处,一点微光摇晃着,浮动着,形成了一个圆形的浅红色暗光,照在拱顶上。这圆光逐渐减退,于是消失。深沉的寂静又出现了,又回到了彻底的黑暗中,耳聋眼瞎又重新与黑暗做伴;冉阿让还不敢动弹,很久很久一直靠着墙壁,竖起耳朵,睁大眼睛,望着这鬼影巡逻队的消失。

    三 被跟踪的人

    我们应当公正地承认,即使在局势最严重的时刻,当时的警察仍镇静地尽到他们的道路管理和监视的责任。在他们看来,决不能让坏人把一次暴动当作胡作非为的借口,他们不能因政府多难而对社会有所疏忽。在执行特殊的任务时正常的职务也准确完成,并不受到干扰。在已开始的无数的政治事变中,在可能发生革命的压力下,并没有被起义和街垒所分心,有个警察正在跟踪一个小偷。

    六月六日下午,在塞纳河右河滩残废军人院桥过去一点的地方发生的正是这类事件。

    今天在那儿已没有河滩了,这一带的面貌现在也已改观。

    在这段河滩上,隔着一段距离的两个人好像在互相注视着,一个在躲着另一个。在前面走着的人设法远离,在后面跟着的人则尽量接近。

    这好像是远远地无声地在下着一局棋。这一个和那一个似乎都不匆忙,两个人都缓步而行,好像谁都怕因步子太急会使对方加快步伐。

    就像一个馋嘴跟着一个猎物,但又不显出有意这样做的神气。那猎物是阴险的,它有所提防。

    在被追捕的黄鼠狼和猎狗之间所要求的距离被保持着。设法想逃走的那个人个子不大、面容消瘦;想捕获的那个人身材高大,相貌粗鲁,和他打交道一定很不好受。

    第一个,感到自己是最弱的,要逃避第二个;但逃避时神态相当愤怒,谁要是观察他就能看到,他的目光里露出逃窜时阴沉的敌对情绪和在恐惧时感受到的威胁。

    河滩荒僻,没有一个过路人;这里那里停泊着的驳船上也没有船夫,也没有装卸工人。

    人们只能在河岸对面才容易看清这两个人,在这一距离谁要是观察到他们的话,便可看见前面走的那个好像一个毛发耸立的人,衣衫褴褛,躲躲闪闪,心情焦急,在破罩衫下发抖;而另一个像是个典型的公务人员,穿着那种纽子一直扣到下颏的制服。

    读者如果在比较近的地方去看这两个人,那可能是认识他们的。

    后面一个人的目的何在呢?

    大概要使第一个人穿得暖和一些吧!

    当一个穿着国家发的制服的人去追捕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时,其目的是使那人也穿上国家发的制服。但颜色是个关键。穿上蓝色服装是光荣的,穿上红色衣衫是倒霉的。

    有一种下等的紫红色<罗马帝王穿紫袍。此处指囚犯穿的红衣>。

    第一个人想逃避的大概是某些烦恼和这类紫红色的服装。

    如果另一个让他在前面走而不逮捕他,那是因为,从表面现象看来,希望能发现他去赴一个有意义的约会或到一群值得抓的人那里去。这种微妙的行动便称为“放长线”。

    这个推测可能完全正确,因为扣好纽子的人看见河滩上一辆空马车走过,就向车夫做了个手势,车夫也已会意,很明显他知道在跟什么人打交道,就把马转过来并开始慢步在高岸上跟着这两个人。这些并没有被那走在前面的衣衫褴褛的可疑的人所看见。

    街车沿着爱丽舍广场的树木滚动着,人们可以在护墙上看见车夫的上半身过去了,他手里拿着马鞭。

    警署对警察的秘密指示中有一条,内容是“身边总得有一辆街车备用”。

    当他们各自都在进行无可指责的战略时,两人走到了一个通往河滩的斜坡,当时从巴喜来的马车夫可以从这斜坡到河边饮马。为了整齐对称,这个斜坡后来被整修不存在了。马儿渴得要死,但人的眼睛是舒适了。

    看来穿罩衫的人要上这斜坡,设法逃入树木成林的爱丽舍广场,但那儿警察密布,是另一个人下手很方便的地方。

    河岸的这一处离开一八二四年勃拉克上校从莫雷移到巴黎的房屋不太远,这所房子叫做“弗朗索瓦一世住宅”,附近有一个卫队。

    使监视者大为惊奇的是,被追捕者不沿着饮水的斜坡走上来,却继续在河滩上沿着河岸前进。

    他的处境显然很危急。

    除非是想跳进塞纳河,不然去干什么呢?

    从此没有办法再上河岸了,不再有斜坡,也没有阶梯,他已到了塞纳河拐弯处接近耶拿桥的地方,那儿的河滩越来越窄,最后成一细条而在水中淹没,在这里他将不可避免地夹在右边的陡墙和左边及前方的河流中,后面有公安人员跟踪。

    这边河滩的尽头确实被一堆六七尺高的不知拆毁了什么而留下的废料挡住了视线。难道这个人以为躲在这堆别人只要一<bdo>?</bdo>绕就到的瓦砾后就行了?这种应付的方法是幼稚的。他肯定不想这么干。小偷还不至于天真到如此程度。这堆瓦砾在水边堆成小丘,延伸到河岸的高墙那里,就像海岬一样。

    被追踪者到了这个小丘就越了过去,使他不再被另外那个人看见。

    那个人,他既看不见,也没被人看见,他就利用这点,不再遮掩,飞步前进。一会儿就到了那堆垃圾,绕了过去,在那儿,他吃惊地停了下来,他追捕的人已经不在了。

    穿罩衫的人已完全失踪。

    从废物堆起河滩的长度连三十步都不到,接着就没入冲击岸墙的水中。

    这个逃亡者不可能在跳入塞纳河或爬上河岸时不被跟踪的人望见,他到哪儿去了呢?

    穿着扣好纽子的长大衣的人一直走到河滩尽头,在那里沉思片刻,两拳起了痉挛,极目搜索。忽然间他拍着自己的额头。他发现在土地和水的接连处,有一扇宽矮的拱形铁栅门,装有很厚的一把锁和三根粗铰链。这是一种装在河岸下方,半露水面半在水下的铁栅门,一股黑水从下面流出,泻入塞纳河。

    在生锈的粗铁栅栏后面,可以清楚地看到一种有拱顶的阴暗长廊。

    这个人两臂交叉在胸前,用谴责的神情望着铁栅栏。

    他望着还不够,还试图推动铁门,他摇它,门却很坚固,摇不动。大概它刚才被打开了,奇怪的是铁栅门已锈成这样,然而没有听见一点声音,但肯定门是又被关上了。这说明这个开门的人用的不是弯钩,而是一把钥匙。

    这种明确的证据立刻使摇门者恍然大悟并使他发出这样愤怒的感叹:

    “这未免太不像话了!有着一把公家的钥匙!”

    然后他又立刻平静下来,一口气喷出带讽刺味的有力的单音节字,表达了他内心的许多想法:

    “妙!妙!妙!妙!”

    说完后,不知还抱着什么希望,或者是想看那个人再出来,或者想看到别的人进去,他埋伏在那堆废物后面守候着,怀着猎狗那种耐心的愤激。

    至于在他的一切举动之后紧跟着的街车也在他上面靠近河栏杆处停下来。马车夫预料到将有长时间的停留,就把马鼻子套在巴黎人很熟悉的打湿了的燕麦麻袋里,顺便提一下,政府有时把袋子套到他们嘴上<使他们不能说话>。耶拿桥稀少的行人,在走远之前,回头看一下景色中这不动的两点,河滩上的人,河岸边的马车。

    四 他也背着他的十字架

    冉阿让又继续走下去,不再停留。

    走路已变得越来越困难了。圆拱顶的高度有变化,一般的高度是五尺六寸,这是按照一个人的高度设计的。冉阿让必须弯着腰,这样使马吕斯不致撞着拱顶;他得随时弯腰,接着又竖起身子来不停地摸着墙。潮湿的石头和粘滑的沟槽对手和脚都是不利的支撑点。他在城市的污秽中踉跄前进。间隔着的通风洞的光线相距很远,使大太阳暗淡如月光;此外就是迷雾、腐烂的气息、不透光、黑暗。冉阿让既渴又饥,尤其是 渴,这里像在海上一样,到处是水,可是不能喝。<cite>..</cite>他的体力本是异乎寻常的,这我们已经知道,而且很少因年岁而减弱,因为他的生活贞洁简朴,但此刻也开始垮下来了。他感到疲惫,慢慢减弱的体力使负担变重了。马吕斯,可能已经死去,就像不会动的身体那样重。冉阿让背着他,这样为使马吕斯的胸部不致受压,并且也使呼吸能够尽量通畅。他感到老鼠在他的两腿中间迅速地溜过。其中有一只吓得甚至来咬他。从阴沟盖那里不时吹来一阵新鲜空气,使他清醒了一会儿。

    他到达总管时大概是下午三点钟。

    开始他感到惊讶,阴渠忽然扩大了。

    他突然到了一条伸手触不到两边的墙,而且头也碰不到顶的巷道中了。大阴渠确有八尺宽七尺高。

    蒙马特尔的阴沟和大阴渠接头的地方,另有两条地下坑道,一条是普罗旺斯街的,另一条是屠宰场的,形成了一个十字路口。在这四条路中,不如他明智的人一定会犹豫不决。冉阿让选择了最宽大的,也就是总沟渠。但这样又有了问题:下坡,还是上坡?他考虑到形势紧急,因此不管何种危险他必须现在就到塞纳河去,换句话说,要下坡。于是他向左转。

    他幸亏这样做。要是认为总管有两个出口,一到贝尔西,另一到巴喜,如认为就像名称所指的那样,这是巴黎地下河右边的总管,那就错了。这条大阴渠并非别条,我们该记得,就是过去的梅尼孟丹小河,如果往上走,就通到一条死胡同,也就是它原先的出发点,河的起源处,在梅尼孟丹街的小丘下。它和聚集巴黎水流的从波邦古区起经阿麦洛阴沟在过去的卢维耶岛输入塞纳河的支管没有任何管道直接相联。这条支管,作为总管的辅助管道,就在梅尼孟丹街下面被一块把水分成上游和下游的高地与总管分隔开。如果冉阿让走上坡的沟道,他将在千辛万苦之后、疲惫力竭气虚濒危之时,在黑暗中碰上一堵墙,这样他就完了。<cite>.</cite>

    必要时也可以退回几步,走进受难修女街的巷道,只要在布什拉街的地下鹅掌十字路口毫不犹豫地取道圣路易沟管,然后,向左,走圣吉尔街沟管,再向右避开圣塞巴斯蒂安阴沟,他就可能到达阿麦洛街沟,从这里,只要不在巴士底监狱下的“F”形沟道里迷路,就可来到靠近兵工厂的塞纳河出口。但是,要这样走,就必须彻底清楚这个巨大珊瑚形阴渠的所有分岔和直管。可是,我们要再说一遍,冉阿让对他所走的可怕的路线一无所知。如果有人问他在什么地方,他可能回答:“在黑暗里。”

    他的本能起了良好的作用,下坡确有可能得救。

    他放弃右边两个像爪子一样分岔的拉菲特街和圣乔治街下的沟管和有支管的昂坦大街下的巷道。

    走过了一条支流,可能是马德兰教堂的支管,他止步休息。他很劳累。有一个出气洞相当大,大概是昂儒街的洞眼,射进了一道几乎闪亮的光。冉阿让用长兄对受伤弟弟那样轻柔的动作,把马吕斯放在阴沟里的长凳上。马吕斯鲜血模糊的脸在出气洞的白光中显出来就像从坟墓深处显出来一样。他双目紧闭,头发粘在太阳穴上,好像干了的红色画笔,双手垂着一动不动,四肢冰冷,唇角凝着血块。有块血块凝聚在领带结上;衬衫进到伤口里,衣服呢子磨擦着开着大口子的肉。冉阿让用手指把衣服扯开,把手放在他的胸上,心还在跳动。冉阿让撕下自己的衬衫,尽量把伤口包扎好,止住了血。于是,在朦胧的光线中他俯视着一直失去知觉、几乎没有呼吸的马吕斯,用无以名状的仇恨瞧着他。

    在解开马吕斯的衣服时,他在口袋里发现两件东西,一块昨晚就忘在那里的面包和马吕斯的笔记本。他吃了面包,把笔记本打开。在第一页上,他发现马吕斯写的几行字。我们还记得是这样写的:

    “我叫马吕斯·彭眉胥,请把我的尸体送到我外祖父吉诺曼先生家,地址是:沼泽区,受难修女街六号。”

    借着出气洞的光,冉阿让念了这几行字,呆了一会儿,像在沉思,低声重复着:“受难修女街六号<samp>?</samp>,吉诺曼先生。”他把笔记本放回马吕斯的口袋里,吃了面包后,他的体力已恢复,他又背起马吕斯,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头放在自己的右肩上,开始在沟里往下坡走。

    这个大阴渠是顺着梅尼孟丹山谷的最深谷底线修建的,大概有二法里长,路的大部分都铺了石块。

    我们用巴黎的街名,像火炬一样,为读者照亮了冉阿让在巴黎地下的路线。但冉阿让却没有这个火炬。没有任何东西告诉他,他现在正穿过市中的哪一区或已走过什么街。只有逐渐暗淡下去的间隔着的微光告诉他太阳正离开路面,黄昏即将来临。在他头上车轮的不断滚动声已变得断断续续,接着又几乎像停止了。他得出的结论是他已不在巴黎市中心的下面并且已接近某个荒僻地区,如靠近郊外的马路或河岸的尽头。在房屋和街道较少的地方,阴沟的通风洞也少。冉阿让的四周越来越黑,他仍在暗中摸索前进。

    突然这种黑暗变得非常可怕。

    五 流沙像女人,狡猾又奸诈

    他感到他进入水中,在他脚下不再是石块路而是淤泥了。

    有时在布列塔尼或苏格兰的某些海滨,一个人,一个旅行者或一个渔民,退潮后在沙滩上走,远离海岸,他忽然发觉几分钟以来他的行走有点困难了。海滩在他脚下就像沥青一样,鞋底粘在上面,这已不是沙粒,而是粘胶了。沙滩完全是干的,但每走一步,当提起双脚时,留下的脚印就灌满了水,尽管如此眼睛却见不到一点变化,辽阔的海滨匀净而安宁,看起来沙滩到处都一个样,无法辨别坚实的和下陷的土地。成群欢乐的海蚜虫继续在行人脚上乱蹦。人继续向前,朝陆地走去,尽力走近海岸。他没有什么不安,有什<big>99lib?</big>么可担心呢?不过他已感到,似乎每走一步脚上都增加了重负。忽然他陷了下去。陷下二三寸。他走的路显然不对,于是他停下来另找方向。突然间他朝脚上一看,脚已看不见了。原来沙已把脚埋上。他把脚从沙里拔出,想往回走,他向后转,但陷得更深。沙到了踝骨,他拔出来朝左蹦,沙到了小腿,他朝右蹦,沙到了膝下。于是他变得无可名状地惊恐起来,意识到他已被围困在流沙之中,在他下面是人不能走、鱼不能游的恐怖地带。他如有重负则需扔掉,就像遇难的船卸去一切一样,但也已经太迟了,沙已过了他的膝盖。

    他叫喊着,摇着他的帽子或手帕,他越陷越深;如果海滩上没有人,如果离陆地太远,如果这个流沙层是出名的险恶,如果近处没有勇敢的人,那就完了,他就一定陷入流沙之中,一定遭到这种惊心动魄的埋葬,这是漫长的、必然的、毫不容情的,得历时数小时,没完没了,无法延迟也无法加速,当你自由自在地站着十分健康时,它就把你逮住了,它拖着你的脚,你每次试图用力挣扎,每次出声喊叫,就使你更陷落一点,好像在用加倍的搂抱来惩罚你的抗拒,就这样,一个人慢慢地沉入地下,还让他有充分的时间望着天边、树木、葱翠的田野、平原上村庄里冒着的烟、海上的船帆、又飞又唱的鸟儿、太阳和碧空。陷入流沙,也就是坟墓变成海潮,并从地下升到一个活人跟前。每分钟都在进行毫不容情的埋葬。这个可怜人试图坐着、躺下、爬行,一切动作都在埋葬他;他又竖起身来,又沉下去。他感到在被淹没;他吼叫、哀告、向行云呼喊,扭着双臂,他绝望了。此刻流沙已到腹部,流沙又到了胸部,他只剩下上半身了。他伸出双手,狂怒地呻吟,手指痉挛地捏住沙,企图抓住这沙土不往下沉,用手肘撑住,想摆脱这软套子,疯狂地呜咽着;沙在上升。沙到了肩部,到了颈部,现在只看见面部了。嘴在叫喊,沙把它填满,没声了。眼睛还注视着,沙使它们闭上,黑夜。然后额部在下沉,一束头发在沙上颤抖,一只手伸出来,穿过沙面,摇摆,挥动,接着见不到了。一个人凄惨地消失了。

    有时骑士和马一同陷下去,有时赶大车的人和车子一同陷下去,全部沉没在沙滩下。这是在别处而不是在水中翻了船,这是土地淹没了人。这种土地,被海洋浸透了,成为陷阱,它像原野一样呈现着,像波涛一样伸展着。这深渊具有这一类的欺诈。

    这种阴郁的意外之灾,可能常常发生在这一带或那一带海滨,也可能发生在三十年前巴黎的阴渠中。

    在一八三三年动工的重要工程以前,巴黎的地下沟道时常会突然塌陷。

    水渗入某些特别容易碎的地下层,无论是老沟中那种铺了底的,或像新沟中那样浇上水硬石灰的混凝土,它一旦失去支撑就弯曲了。在这种地上,一条褶就是一道裂缝,一道裂缝就能引起崩塌。沟道可以下陷一长段。这种裂缝,深渊中污泥的龟裂,专门名词称之为地陷。地陷是什么?是海滨流沙突然进入地下,是一条阴沟里的圣米歇尔山的沙滩。土地浸湿以后像已溶解,它的所有分子都处于稀软的状态中,它已不是土地,但也不是水,有时还很深。人遇此情况遭遇极其凶险。如果水占优势,将出现淹没现象,人便迅速死亡,如泥占优势,死亡便缓慢,这就是下陷。

    我们能去想象这种死亡吗?如果说海滩上的沉陷是可怕的,那在沟渠中又将如何呢?这和在旷野里不能比,在光天化日之下,丽日当空,碧空万里,众多的音响,行云下满是生命,远处的小船,各种希望,可能会有的过路人,直至最后一刻还可能有得救的希望;但在这里则远远不是这样,这里有的是<s></s>耳聋眼瞎,有黑色的拱顶和已完工的墓穴,去死在有覆盖的泥沼中,被污秽慢慢地窒息,在石椁中污泥伸爪扼颈,临终时含着恶臭咽气,污泥替代沙粒,硫化氢替代飓风,垃圾替代海洋!呼叫,咬牙,扭捩肢体,挣扎,临终喘息,而在你头上的大城市却一无所闻!

    这样死去是种无法形容的恐怖!死亡有时由于有着一定程度的可怕的崇高,因而弥补了它残酷的一面,在遭难的船中,人可能有伟大的表现;在火里也像在水里一样,非常好的表现也可能出现;人在殉难时变了样。但这儿就不行。这种死是不清洁的。这样断气是耻辱的,最后飘浮着的幻影是卑贱的。污泥是耻辱的同义词。这是渺小的,丑陋的,可耻的。死在芳香甘美的葡萄酒大木桶中,像克拉朗斯<span class=”” data-note=”克拉朗斯(Clarence),公爵,英王爱德华四世之弟,由于背叛被处死刑,他要求淹死在葡萄酒桶中。”></span>那样,这还可以;如果死在清道夫的垃圾坑中,如艾斯古勃洛,那就太可怕了,在里面挣扎是极丑的,临终时还在粘泥中打滚。这里已暗如地狱,污泥成塘,垂死者不知他将变成鬼还是变成癞蛤蟆。

    在别的地方坟墓是阴惨的,而这里它是畸形的。

    地陷的深度、长度和密度随着地下层的土质的好坏而变化不一,有时塌下三四尺,有时八尺或十尺;有时深不见底。淤泥在这儿差不多已变硬了,而在那儿则又几乎还是液体状态,在吕尼埃地陷消灭一个人要一整天,而在菲利波泥坑,五分钟就可吞没一个人。淤泥的负重程度因它的密度而变。一个孩子可以逃脱的地方,成人就要丧生。人要得救,第一个条件就是扔掉一切负荷。丢掉工具袋,或是背筐或提篮,这就是任何一个通阴<samp>.99lib?</samp>渠的工人,当他感到脚下的地下陷时第一件要做的事。

    地陷有各种原因:土壤的易碎性;在人力所不能及的地下出现的崩塌;夏季的暴雨;冬季连绵不断的雨水;长期的毛毛雨。有时一块泥灰地或沙土地周围的房屋的重量压在地下沟廊的拱顶上,使它变形,或者沟底在这一重压下折裂。一世纪以前先贤祠的下陷,就这样堵塞了圣热纳维埃夫山上一部分的沟管。当一条阴沟在房屋的压力下坍塌时,在某些情况下这类混乱的情况在上面的反映就是街心出现一条锯齿形裂缝,这条裂缝出现在整段开裂的沟顶上面,此时情况显然不妙,所以抢修还能及时。但有时内部的毁坏在外面没有显露痕迹,在这种情况下,阴渠的清道夫就要遭灾。他们毫无提防地进入通了底的沟,就可能在那里送命。据旧时档案记载,好几个挖井工人就这样埋在陷下去的地里<samp></samp>。他们提到了好几个名字,其中一个名叫勃雷士·布脱兰的阴沟清道夫陷入了卡莱姆-卜勒纳街下面崩塌的沟渠中。这个勃雷士·布脱兰就是一七八五年取消的圣婴公墓最后一个埋葬工人尼古拉·布脱兰的兄弟。

    还有一个是我们已谈到过的年轻俊美的艾斯古勒洛子爵,莱里达围城战时的英雄之一,他们攻城时,穿着丝袜,用小提琴开路。艾斯古勃洛有一天晚上正在他的表妹苏蒂公爵夫人处,忽然有人来了,为了避开公爵,他隐藏在博特莱伊阴沟的洼地里而被淹死了。苏蒂夫人听到别人向她叙述这一死亡时,便要她的香水瓶来尽量闻醒盐,以致连哭泣都忘了。在这种情况下,不存在经得起考验的爱情,污泥已把它扑灭了。海洛拒绝擦洗利安得<span class=”” data-note=”利安得(Léandre),希腊青年,与美神阿佛洛狄忒的女祭司海洛(Héro)相爱,后淹死在赫来斯蓬(今达达尼尔海峡)附近。”></span>的尸体,蒂丝白在比拉姆<span class=”” data-note=”比拉姆(Pyrame),巴比伦青年,与蒂丝白(Thisbe)相爱。一日蒂丝白被狮追逐,慌忙中掉下丝巾逃脱。比拉姆见纱巾,疑蒂丝白已死,遂自杀。蒂丝白知比拉姆为己而死,也自杀殉情。”></span>前面捏着鼻孔还说:“呸!”

    六 地陷

    冉阿让面前是一块陷落的地。

    当时这类塌陷在爱丽舍广场下面是经常发生的,这里的地下层对水利工程很不利,因为它的流动性极大,所以地下的建筑不够坚实。这种流动性的土壤较之圣乔治区的流沙还更不牢靠,流沙只在石块加混凝土筑成地基后才能加以克服;而流动性的土壤也不比殉教者区恶臭的有沼气的粘土层牢靠,这粘土稀薄到使殉教者区地下长廊的沟道只能用一条铸铁管来沟通。一八三六年,当局拆除并重建圣奥诺雷郊区下面旧的石砌沟渠,这正是冉阿让此刻所在之处,那时从爱丽舍广场直至塞纳河地下都是流沙,这一障碍使工程延长将近六个月,以致引起沿岸住户的强烈抗议,尤其是住大公馆和有马车的住户。工程不但艰巨,而且还非常危险,那时确是降了四个半月的雨,塞纳河的水位也三次升高。

    冉阿让遇到的地陷是头天晚上的暴雨造成的。铺路石的下面是沙子,没有坚实的支撑,所以铺路石弯曲,形成了雨水的积聚。雨水既将铺路石浸透,于是坍塌相继而来,沟槽开裂后就陷入了泥沼。塌陷的地方究竟有多长?这无法说清。黑暗在这儿比任何地方都深厚,这是夜之洞穴中的一个泥坑。

    冉阿让感到沟道在脚下陷落了,他踏进了泥浆。这里上面是水,下面是淤泥。但他还是得走过去。再转身走回头路已不可能了。现在马吕斯已濒危,冉阿让也已力竭。还有什么路可走呢?所以冉阿让仍继续前进。再说开始在洼地里走了几步<var></var>,并不感到深,但越向前走,他的脚就越陷越深。不久淤泥深到腿的一半,而水则过了膝头。他一面走,一面用两臂把马吕斯尽量高举,超出水面。现在淤泥已到膝下,而水则到了腰际。他已无法再后退了,越陷越深。这淤泥的稠度可以承受一个人的重量,显然不能承受两个人的。如果马吕斯和冉阿让是单个走过去,则还有可能脱险。冉阿让仍继续往前走,举着这个垂死的人,这也可能是具尸体了。

    水到了腋下,他感到自己在沉下去,他在这泥泞深处几乎无法活动。密度既支撑重量,但同时也是障碍。冉阿让一直举着马吕斯,因而就消耗大量体力向前走着,他在陷下去。现在他只剩下头部露出水面了,但两手仍高举着马吕斯。在有些洪水成灾的古代油画中,一个母亲就是这样举着她的孩子的。

    他还在下沉,他仰起脸避水来保持呼吸。如果有人在这种黑暗里看见他?,还以为这是个面具在暗中漂荡呢;他模糊地看见在他上面马吕斯倒垂的头和青灰色的面容;他拼命使了一个劲,把脚伸向前;他的脚触着了一个不知是什么的硬东西。这是个支点。好险!再晚一点就不行了。

    他竖起身来又弯下去,拼命在这个支点上站稳。他觉得自己好像踏上了生命阶梯上的第一级。

    在污泥中危急万分时碰到的这一支点原来是沟道另一边的斜坡的开始,它弯而未断,在水下拱着,好像一整条地板,用石块砌得很好的建筑成一拱形而相当坚固。这一段沟槽,部分已陷<big>?</big>入水中,但仍很结实,确是一个斜坡。一踏上这斜坡,人就得救了。冉阿让走上这平坦的斜坡,就走到了泥沼的另一边。

    他走出水时,碰到一块石头就跪<bdi>?</bdi>着跌倒了。他认为确应如此,他就这样待了一会儿,灵魂沉浸在向上帝祈祷的不知怎样的一种言语中。

    他又站起来,颤抖着,感到僵冷,恶臭熏人,他弯腰去背这垂死的人,泥浆直淌,心里充满了奇异的光彩。

    七 在人以为能上岸时却失败了

    他又开始上路了。

    此外,如果说他没把生命断送在陷坑里,但他也似乎感到已在那儿用完了力气。最后的一把劲使他精疲力尽,现在他每走两三步就要靠在墙上喘口气。有一次他不得不坐在长凳上来改变马吕斯的姿势,他以为自己要待在那儿动不了了。他虽然失去了体力,但毅力却丝毫无损。于是他又站了起来。

    他拼命走着,几乎还很快,这样一走上百步不抬头,几乎不呼吸,忽然他撞在墙上。他到了阴沟的拐角处,因为低着头到了转弯处,所以撞了墙。他抬头一望,在地沟的尽头,在他前面很远很远的地方,<samp></samp>他见到了亮光,这次,这不是一种凶光,而是吉祥的白色的光,这是白天的光线。

    冉阿让望见了出口。

    一个堕入地狱的灵魂,在烈火熊熊的炉中,忽然见到地狱的出口,这就是冉阿让的感受。这灵魂用它烧残的翅膀发狂地向光芒四射的大门飞去。冉阿让已不再感到疲惫,也不再觉得马吕斯的重量,他钢铁般的腿力恢复了,他不是走,而是在跑。在他逐渐走近时,出口越来越清晰了,这是一个圆的拱门,比慢慢降低的沟顶矮,没有那随着99lib.沟顶降低而逐渐缩小的沟管宽。这沟管出口处像一个漏斗的内部,很可恶地变窄,像拘留所的小门,在狱中是合理的,但在沟中却不合理,后来被改正了。

    冉阿让到了出口。

    在那儿,他站住了。

    这确是出口,但出不去。

    半圆门有粗铁栅栏关着,这铁栅栏看来很少在它氧化了的铰链上旋转,它被一把锈得发红、像一块大砖似的厚锁固定在石头门框上。可以看得见锁孔,粗厚的锁闩深深地嵌在铁锁横头里,这锁看得出是双转锁,是监狱用的一种锁,过去在巴黎人们很喜欢用它。

    出了铁栅栏那就是野外、河流和阳光,河滩很窄,但走过去是可以的,遥远的河岸,巴黎——这很容易藏身的深渊,辽阔的天边,还有自由。在河右边下游,还可以辨认出耶拿桥,左边上游是残废军人院桥;待到天黑再逃走,这是个很合适的地方。这是巴黎最僻静的地区之一,河滩对面是大石块路。苍蝇从铁栅栏的空格里飞出飞进。

    大致是晚上八点半了,天已快黑。

    冉阿让把马吕斯放在墙边沟道上干的地方,然后走到铁栅栏前,两手紧握住铁条,疯狂地摇晃,但一点震荡也没有。铁栅门纹丝不动。冉阿让一根又一根地抓住铁棍,希望能拔下一根不太牢固的来撬门破锁。可是一根铁棍也拔不动。就是老虎牙床上的牙也没有这么牢固。<cite>.99lib.</cite>没有撬棍,没有能撬的东西,困难便不能克服。无法开门。

    难道就死在这里?怎么办?会发生什么事呢?退回去,重新走那条骇人的已走过的路线,他已没有力气。再说,怎样再穿过这靠奇迹才脱险的洼地呢?走过洼地之后,没有警察巡逻队了吗?当然不可能两次躲过巡逻队。而且,往哪里走?朝什么方向?顺着斜坡不能到达目的地。即使能到达另一个出口,可能又被一个盖<big></big>子或铁栅栏堵住。所有的出口无疑都是这样关闭的。进来时侥幸遇到了那个开着的铁栅门,但其他沟口肯定是关着的。只有在监牢中越狱才会成功。

    一切都完了。冉阿让所做的一切都无济于事,因为上帝不允许。

    他们俩都被阴暗而巨大的死网网住,冉阿让感到那只极其可怕的蜘蛛在暗中抖动的黑丝上来回爬行。

    他背向铁栅栏,跌倒在地,他是倒地而不是坐下,靠着一直不会动的马吕斯,他的头垂在两膝中。没有出路。他已尝尽了辛酸。

    在这沉重的沮丧时刻,他想到了谁?不是他自己,也不是马吕斯,他惦念着珂赛特。

    八 撕下的一角衣襟

    他正处在万分颓丧之中,忽然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一个轻轻的声音向他说:

    “两人平分。藏书网”

    黑暗中难道竟还有人?没有比绝望更像梦境的了。冉阿让以为是在做梦,他没有听见一点脚步声。这可能吗?他抬头一望。

    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这个人穿一件罩衫,光着脚,左手拿着鞋,他脱去鞋肯定是为了走近冉阿让而不让人听到他的走路声。

    冉阿让一刻也不犹豫,相遇虽然如此突然,但他认得这个人。这就是德纳第。

    可以这么说,冉阿让尽管被惊醒,但他对惊慌也早已习惯,他经受过需要快速对付的意外打击,于是立刻恢复了清醒的头脑。何况,处境也不能更为恶劣,困境到了某种程度已无法再升级,德纳第本人也不能使这黑夜更黑。

    一刹那间的等待。

    德纳第把右手举到额际来遮阳,接着又皱起眉头眨眨眼,这一动作再加上略闭双唇,说明一个精明的人试着去认出另一个人。但他没有认出来。我们刚才说过,冉阿让背着阳光,>..</a>加上他又变得如此面目全非,满脸的污泥和鲜血,就是在白天,也未必能被人认出来。相反地,铁栅栏的光——这地窟中的光——正面照着德纳第,确实是这样,他是惨淡的,但能看得清清楚楚,正如俗话所说,说得很对,冉阿让一眼就认出了德纳第。所处情况的不同使得这一秘密的即将开始的两种地位和两个人之间的决斗将对冉阿让有利。两人相遇,一个是面目看不清楚的冉阿让,另一个是真相毕露的德纳第。

    冉阿让立刻发现德纳第没有认出他来。

    他们在这半明半暗的地方互相观察了一番,好像在进行较量,德纳第首先打破了沉默:

    “你打算怎么出去?”

    冉阿让不回答。

    德纳第继续说:

    “无法用小钩开锁,可是你必须出去。”

    “对。”冉阿让说。

    .“那么对半分。”

    “你说什么?”

    “你杀了人,好罢,我呢,我有钥匙。”

    德纳第用手指着马吕斯,继续说:

    “我不认识你,但我愿意帮助你,你得够朋友。”

    冉阿让开始懂了,德纳第以为他是一个凶手。

    德纳第又说:

    “听着,伙伴,你不会没看看兜里有什么就把人杀了。给我一半,我就替你开门。”

    他从有着无数洞的罩衫下面露出了一把大钥匙的一半,又加上一句:

    “你要见识一下田野的钥匙<span class=”” data-note=”“拿田野的钥匙”,成语,意思是“逃之夭夭”。”></span>是什么样的吗?在这儿。”

    冉阿让“愣住了”,这是老高乃依的说法,他甚至怀疑所见是否是现实。这是外表看起来可怕的老天爷,以德纳第的形象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善良天使。

    德纳第把拳头塞进罩衫的一个大口袋里,抽出一根绳索递给冉阿让。

    “拿着,”他说,“我还外饶你这根绳子。”

    “一根绳子,派什么用处?”

    “你还需要一块石头,但你在外边找得到,那儿有一堆废物。”

    “派什么用处,一块石头?”

    “笨蛋,你既然要把这傻瓜<span class=”” data-note=”傻瓜,原文为黑话“pantre”。”></span>丢下河,就得有一块石头和一根绳子,不然他就会漂起来。”

    冉阿让接过绳子,每个人都会这样机械地接受东西。

    德纳第弹了一个响指,好像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喂,伙伴,你怎么搞的,竟能摆脱那儿的洼地!我没敢冒险去那儿。呸!你好难闻。”

    停了一下,他又说:

    “我问你话,你不回答是对的,这是学习对付在预审推事前的那难堪的一刻钟。还有,一点不说,就不怕说得太响。我看不清你的脸,又不知道你的姓名,尽管如此,你别以为我就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想干什么。我什么都知道。你敲了一下这位先生,现在你要把他藏在一个地方,你需要的是河,这是藏祸之处。我来帮你摆脱窘境。在困难中帮助一个好人,我很乐意。”

    他尽管赞许冉阿让的缄默,显然他也在设法使他开口。他推推他的肩膀,想从侧面观察他,并用他一直保持着的不高不低的声音叫道:

    “说起洼地来,你真是一个古怪的家伙,为什么你不把这个人丢进去?”

    冉阿让保持沉默。

    德纳第又说,同时把一块当作领结的小布举到喉结处,这个举动更显示了一个一本正经的人的明智:

    “说实话,你这样干可能是聪明的。明天工人来补洞,肯定会找到遗忘在这儿的巴黎人<span class=”” data-note=”巴黎人,原文为黑话“pantinois”。”></span>,他们可能会根据线索,一点一点,找到你的足迹,抓到你。有人经过这阴沟。谁?他打哪儿出去的?有人看见他出去了吗?警察十分机警。阴沟是阴险的,可以告发你。找到这样的东西是罕见的,能引人注意,很少人干事利用阴沟,至于河流则是为众人服务的。河流是真正的坟墓。一个月后,有人在圣克鲁的网里把这人打捞上来。好罢,这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一具腐烂的尸体罢了,谁杀了这个人?巴黎。这样,法院根本不过问,你做得对。”

    德纳<q>..</q>第越是话多,冉阿让也就越缄默。德纳第又摇摇他的肩膀。

    “现在,把生意结束一下,要平分,你看见我的钥匙了,让我看看你的钱!”

    德纳第一副凶相,就像野兽一样,形状可疑,带点恫吓的神气,然而又表现得很亲善。

    有一桩怪事,德纳第的态度很不自然,他的神气很不自在,尽管没有装得很神秘的样子,他却低声说话,不时把手指放在嘴上轻声说:“嘘!”很难使人猜出其中的原因。这儿除了他们两人之外没有别人。冉阿让猜想可能还有其他盗贼藏在近处的角落里而德纳第不打算和他们分赃。

    德纳第又说:

    “让我们结束吧!那傻瓜的衣袋里究竟有多少钱?”

    冉阿让在自己的衣袋里寻找。

    我们记得,他的习惯总是要带点钱在身边。他过着随时要应付困难的阴暗的生活,这使他不得不这样做。然而这一次他措手不及,昨晚他穿上他的国民自卫军的军服时,心情颓丧之极,所以忘了带上钱包。他只有少数零钱在他背心的口袋里,总共有三十法郎左右。他翻转口袋,里面浸满了污泥,他把一个金路易和两个五法郎的钱币以及五六个铜币放在沟管的长凳上。

    德纳第伸长了下唇,意味深长地扭了一下脖子。

    “你杀了他没捞到多少钱。”他说。

    他开始放肆地摸摸冉阿让的口袋和马吕斯的口袋。冉阿让主要是注意背着光线,随便他干。在翻着马吕斯的衣服时,德纳第用魔术师般灵巧的动作,设法撕下了一角衣襟藏在他罩衫里面而未被冉阿让看见,大概他想这块破布以后可能会帮助他认出被害者和凶手。他在三十法郎之外再也没有找到什么。

    “不错,”他说,“两个人加起来,你们也只有这一点钱。”

    他全部拿走了,忘了他所说的“平分”。

    对铜币他稍稍犹豫了一下,想了想,他嘟囔着也拿了去:

    “没有关系!杀人得这一点钱太少了。”

    他说完后,又在罩衫下把大钥匙拉出来:

    “现在你得出去了,朋友。这里和集市一样,出去是要付钱的。你既然付了,出去吧。”

    于是他笑了起来。

    他用钥匙来帮助一个陌生人,让除他之外的另一个人从这道门出去,他是否出于完全无私的目的去救一个凶手?这是值得怀疑的。

    德纳第帮助冉阿让把马吕斯背上,事后他踮起赤脚的脚尖走到铁栅栏门前,同时向冉阿让做手势让他跟上来。他望望外面,把手指放在唇边,停了几秒钟;经过观察以后,他把钥匙伸进锁眼。铁闩滑开,门转动了。没有一点轧轧声和吱呀声,动作轻巧,显然这铁栅栏门和铰链都仔细地上了油,开的次数比人们想象的要多,这种轻巧是阴森的。这种轻巧使人感到偷偷地来来去去,静悄悄地出出进进的夜行人以及害人的豺狼的脚步。阴渠肯定是某个秘密集团的同谋。这沉默的铁栅栏门就是窝主。

    德纳第半开着门,让冉阿让的身子刚刚能通过,他又关上了门,钥匙在锁中转两道,继而又钻进黑暗处,没发出一点比呼吸更大的声响。他好像是用老虎的毛茸茸的爪子在走路。不久以后,这个可怕的老天爷已看不见了。

    冉阿让到了外边。

    九 内行人看来马吕斯似已死去

    他把马吕斯轻轻放在河滩上。

    他们出来了!

    腐烂的气息、黑暗、恐怖已在他的后面。健康、纯洁、新鲜、欢快、可以随意呼吸的空气已充满他的周围。四周一片寂静,这是太阳在碧空西沉时令人心旷神怡的寂静。黄昏来临,夜开始了,这是个大救星,是一切需要以黑影作大衣逃出苦难的人的朋友。苍穹广阔安详,在他脚下河水潺潺,有如接吻。可以听到爱丽舍广场上榆树丛中鸟 5de2.” >巢在空中对话,互道晚安。寥寥几颗明星(在浅蓝色的天顶上稍稍有点惹人注目,这只有沉思冥想者才能发现)在无边无际的天空中发出难以辨认的微弱的闪光。夜把无极的一切温存撒在冉阿让的头上。99lib?

    这是明暗难辨的绝妙时辰,天已黑了,数步之外人就看不清,然而在走近时却还有足够的余晖来辨认。

    有几秒钟冉阿让情不自禁地被这庄严而又抚慰人的宁静所侵袭,人每每有这样一种忘怀的时刻,痛苦不再折磨悲惨的人,思想里一切都消逝了,和平就像夜幕笼罩下梦想着的人,在黄昏的余晖里,有如在明亮的天空里那样,心里布满了星星。冉阿让情不自禁地仰望头上这辽阔皎洁的夜色,他堕入冥想,在永恒苍穹庄严的寂静中,他沉浸在祈祷和出神之中,于是突然间,好像又恢复了责任感,他弯腰向着马吕斯,又用手心捧了点水,轻轻地洒几滴在他的脸上。马吕斯的眼睛没睁开,但半开的嘴还有呼吸。

    冉阿让正要把手重新伸入河中,忽然间,他感到一种不知什么的干扰,好像有什么人在他身后似的,虽然还没看见。

    我们曾在别处提到过这种大家都知道的感觉。

    他转过头来。

    正像刚才一样,确有一个人在他后面。

    一个魁梧的大个子,裹着一件长大衣,两臂交叉在胸前,右拳握着一根可以见到铅锤头的闷棍,站在正蹲在马吕斯身旁的冉阿让后面几步的地方。

    由于在薄暮中,这真像鬼魂出现似的,一个普通人在黄昏时见到是要害怕的,一个深思熟虑的人害怕的是闷棍。

    冉阿让认出来这是沙威。

    读者一定猜到了追捕德纳第的不是别人就是沙威。沙威出乎他的意料离开街垒之后,就到了警署,向警署署长本人作了口头汇报,在简短的接见以后,他就立刻复职,他的职责包括,我们还该记得他身上的字条,监视爱丽舍广场的右河滩,那儿最近已引起公安当局的注意。他在那里见到了德纳第并追踪他。其余的事我们都已知道了。

    我们也明白了这扇门如此殷勤地在冉阿让面前打开,是德纳第在耍手腕。德纳第感到沙威一直在这儿,凡是被监视的人都有灵敏的嗅觉,得扔根骨头给这警犬。送上一个凶手,这该是多么意外的收获呀!这是替罪羊,从来不会被拒绝的。德纳第把冉阿让放出去替代他,同时给警察一个猎物,使他放弃追踪,使自己在一桩更大的案件中被忘记,使沙威没有白等,这总会使密探得意,而自己又挣了三十法郎。至于他本人,打算就这样来转移视线脱身。

    冉阿让从一个暗礁又撞到另一个暗礁上。

    这两次接连的相遇,从德纳第掉到沙威手中,实在使人难堪。

    沙威没认出冉阿让,我们已经说过,因为冉阿让已很不像他本人了。沙威不垂下手臂,而用一种觉察不出的动作使拳头抓稳闷棍,并用简短镇定的声音说:

    “您是谁?”

    “是我。”

    “是谁,您?”

    “冉阿让。”

    沙威用牙咬住闷棍,屈膝弯腰,用两只强大的手放在冉阿让肩上,像两把老虎钳似的把他夹紧,仔细观察,认出了他。他们的脸几乎相碰,沙威的目光令人感到恐怖。

    冉阿让在沙威的紧握下毫不动弹,好像狮子在忍受短尾山猫的爪子。

    “侦察员沙威,”他说,“您抓住我了。其实,<tt></tt>从今天早晨起我早已把自己看作是您的犯人了,我丝毫没有在给了您地址后又设法从您那儿逃脱的打算,您抓住我吧!只是请答应我一件事。”

    沙威好像没有听见似的,他眼睛盯住冉阿让,耸起的下巴把嘴唇推向鼻子,这是一种凶狠的沉思着的表现。后来,他放下冉阿让,一下子直起身来,一把抓住闷棍,并且似梦非梦,不像在问而是含含糊糊地说:

    “您在这儿干什么?这人又是谁?”

    他一直不再用“你”这种称呼来和冉阿让说话。

    冉阿让回答时,他的声音好像把沙威唤醒了似的:

    “我正想和您说说他的事,您可以随意处理我,但先帮我把他送回家,我只向您要求这一件事。”

    沙威的面部起了皱,在旁人看来这是他每次有可能让步时的表现,他并没有拒绝。

    他重新弯下腰,从口袋里抽出一块手帕,在水中浸湿,拭去了马吕斯额上的血迹。

    “这人曾是街垒里的,”他轻声地好像在自言自语,“就是那个别人管他叫马吕斯的人。”

    头等密探,在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还在观察一切,听着一切,听到了一切并收集了一切。在垂死之前还在侦察,靠在坟墓的第一级石阶上,他还在记录。

    他抓住了马吕斯的手寻找他的脉搏。

    “是一个受99lib?了伤的人。”冉阿让说。

    “是一个死人。”沙威说。

    冉阿让回答:

    “不,还没有死。”

    “您把他从街垒带到这儿来的吗?”沙威说。

    他的心事一定很重,因而他一点也没有追究这个使人不安的从阴沟里把人救出来的事,也没有注意到冉阿让对他的问话默不作答。

    冉阿让也好像只有一个念头,他说:

    “他住在沼泽区受难修女街,他的外祖父家里……我不记得他外祖父的名字了。”

    冉阿让在马吕斯的衣服里搜寻,把笔记本抽出来,翻出马吕斯用铅笔写的一页,递给沙威。

    空中还有足够的浮光可以看出字迹。况且沙威的眼睛有着夜鸟那种像猫一样的磷光。他看清了马吕斯写的几行字,嘴里咕哝着:“吉诺曼,受难修女街六号。”

    于是他叫了一声:“车夫!”

    我们还记得有辆车在等着,以备不时之需。

    沙威留下了马吕斯的笔记本。

    不久,马车从饮马处斜坡上下来,到了河滩,马吕斯被放在后座长凳上,沙威和冉阿让并排坐在前面长凳上。

    车门又关上,马车向前飞跑,上了河岸向巴士底狱的方向驶去。

    他们离开河岸到了大街。车夫,像一个黑影坐在他的座位上,鞭打着他那两匹瘦弱的马。车中是冰冷的沉默,马吕斯,一动不动,身体靠在后座角上,头垂在胸前,双臂挂着,两腿僵硬,仿佛只等着一口棺材了。冉.阿让就像一个亡魂,沙威好像石像;在漆黑的车中,每次经过路灯时,车内如被间隔的闪电照成灰暗的苍白色,命运把他们结合在一起,好像在使这三个一动不动的悲剧性的尸体、幽灵、石像在共同凄惨地对质。

    十 慷慨捐躯的孩子回来了

    每次遇到街石引起的震动,从马吕斯的头发中就掉下一滴血。

    街车到了受难修女街六号时已是夜晚了。

    沙威第一个下车,在大门上看一眼门牌,就抬起式样古老的沉重的熟铁门锤,锤上饰有公羊和森林之神角力的像,重重敲了一下。门半开了,沙威把门推开。看门人半露出身子,打着呵欠,似醒非醒,手中拿着蜡烛。

    房子里所有的人都已入睡。在沼泽区大家睡得很早,尤其在暴动时期。这个老区,被革命吓坏了,就到睡梦中躲避危险,就像孩子们听见妖怪来了,就急忙把头藏进被窝里。

    这时冉阿让和车夫把马吕斯从车里抬出来,冉阿让从胁下抱着他,车夫抱着腿部。

    冉阿<dfn>藏书网</dfn>让一面这样抱着马吕斯,一面把手伸进口子撕得很大的衣服,摸摸他的胸口,证实了他的心还在跳。心跳得比刚才有力一些了,好像车子的震动对生命的恢复起了一定的作用。

    沙威对看门人说话的声音和政府工作人员对叛乱者的门房说话时的口气是一样的:

    “有个叫吉诺曼的人吗?”

    “是这儿,您找他有什么事?”

    “我们把他的儿子送回来了。”

    “他的儿子?”看门人目瞪口呆地说。

    “他死了。”

    冉阿让,在沙威后面来到,<var>藏书网</var>衣服又破又脏,使看门人见了有点厌恶,他向门房摇头表示没有死。

    看门人好像既没有懂沙威的话,也没有懂冉阿让摇头所表示的意思。

    沙威继续说:

    “他到街垒去了,现在在这儿。”

    “到街垒去了!”看门人叫了起来。

    “他自己去找死。快去把他父亲叫醒。”

    看门人不动。

    “快去呀!”沙威又说。

    并又加上一句:

    “明天这里要埋葬人了。”

    对沙威来说,街道上经常发生的事故是分门别类排列整齐?的。这是警惕和监督的开始,每件偶然事故都有各自的一格;可能发生的事可以说是放在抽屉里,并根据场合,当街上闹事、发生暴动、过狂欢节、有丧事时,就从抽屉里取出一定数量的案卷来。

    看门人只叫醒巴斯克。巴斯克叫醒妮珂莱特;妮珂莱特叫醒吉诺曼姨妈。至于外祖父,人家让他睡觉,考虑到他总会很早知道这件事的。

    他们把马吕斯抬到二楼,家里其他的人谁也99lib.没有见到,他们把他放在吉诺曼先生套间里一张旧长沙发上。巴斯克去找医生,妮珂莱特打开衣柜,这时冉阿让感到沙威碰了一下他的肩头,他明白了,就下楼去,沙威的脚步声在后面跟着他。

    看门人望着他们离开,跟望见他们来时一样,带着半睡半醒的恐怖神情。

    他们又坐上马车,车夫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侦察员沙威,”冉阿让说,“再答应我一件事吧。”

    “什么事?”沙威粗暴地问他。

    “让我回一趟家,以后随您怎样处理我。”

    沙威沉默了片刻,下巴缩进大衣的领子里去,然后放下了前面一块玻璃:

    “车夫,”他说,“武人街,七号。”

    十一 绝对中之动摇

    在整个路程中他们不再开口。

    冉阿让打算怎么办?结束他已开始的事,通知珂赛特,告诉她马吕斯在什么bbr>?99lib.</abbr>地方,可能另外给她一些有用的指示,如果可能的话,作些最后的安排。至于他,和他本身有关的,那是完了;他被沙威逮捕了,他不抗拒;如果是另一个人碰到这种处境,可能多少会想起德纳第给他的绳子和他将进入的第一所牢房门上的铁棍;但是,自从见到了主教以后,冉阿让对一切侵犯,包括对自己的侵犯,我们可以肯定说,宗教信仰已使他踌躇不前了。

    自尽,这神秘的对未知境界的粗暴行为,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灵魂的死亡,对冉阿让是不可能的。

    进入武人街口,车子停下,因街道太窄,车子进不去。沙威和冉阿让下了车。

    车夫谦恭地向“侦察员先生”提出他车上的乌德勒支丝绒被受害者的血和凶手的泥浆弄脏了。他是这样理解的。他说得给他一笔赔偿费,同时,他从口袋里抽出他的记录本,请侦察员先生替他写上“一点证明”。

    沙威把车夫递给他的小本子推回去,并说:

    “一共该给你多少,连等的钱和车费在内?”

    “一共七小时一刻钟,”车夫回答,“还有我的丝绒是全新的。共八十法郎,侦察员先生。”

    沙威在口袋里取出四个金拿破仑,把马车打发走了。

    冉阿让猜想沙威想徒步把他带到白大衣商店哨所或历史文物陈列馆哨所那里去,这两处都不远。

    他们走进了街,照样空无一人。沙威跟着冉阿让,他们到了七号,冉阿让敲门,门开了。

    “好吧,”沙威说,“上去。”

    他用奇特的表情好像很费劲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在这儿等您。”

    冉阿让看看沙威,这做法和沙威的习惯不相符<mark></mark>。然而,如果说现在沙威对他有一种高傲的信任,像一只猫给一只小耗子的、和它爪子那么长的一点自由的信任,既然冉阿让决心自首并决心结束一切,沙威的这种做法不会使他太诧异。他推开大门,走进屋子,对睡在床上拉了床边开门绳的门房叫一声:“是我!”就走上楼去。

    上了二楼,他歇了一下。一切痛苦的道路都有停留站。楼梯平台的窗子是一扇吊窗,正敞开着,就像好些老式住宅一样,楼<cite>.99lib.</cite>梯在此取光并可望见街道。街上的路灯,正装在对面,还照亮一点楼梯,这样就可以节省照明。

    冉阿<big></big>让可能为了喘一口气,也许是机械地探头望望窗外,俯身看看街心。街道很短,从头到尾有路灯照亮着。冉阿让惊喜得发呆了,没有人了。

    沙威已经离去。

    十二 外祖父

    巴斯克和看门人把初到时安放在长沙发上躺着一动不动的马吕斯抬到客厅里。医生,在他们去叫后,也已经赶到,吉诺曼姨妈也已起床了。

    吉诺曼姨妈来回走动,慌里慌张,握着自己的双手,做不了什么事,只会说:“上帝呀!这怎么可能呀!”有时,她添上一句:“到处都会沾上血了!”开始时的恐惧过后,对待现实的某种哲学就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用这样的叫喊来表达:“结果一定是这样的!”她还算没有加上一句:“我早就这样说过!”这是人们在这种场合惯用的一句话。

    遵照医生的吩咐,在长沙发旁支起一张帆布床。医生检查了马吕斯,当他知道受伤者的脉搏还在跳,胸部没有重伤,唇角的血来自鼻腔后,医生就让他在床上平卧,不用枕头,头和身体一样平,甚至比身体还稍低一点,上身赤裸,为使呼吸通畅。吉诺曼小姐,看到在脱马吕斯的衣服时就退了出去。她到寝室里去念经。

    马吕斯上身没有一点内伤,有颗子弹被皮夹挡住,顺着肋骨偏斜了,造成一个可怕的裂口,但伤口不深,因此没有危险。在地下的长途跋涉使打碎了的锁骨脱了臼,这才是严重的伤。他的两臂有刀伤。脸上没有破相的伤口,可是头上好像布满了刀痕,头上的伤口会产生什么后果呢?伤只停留在头皮的表面吗?还是伤及了头盖骨呢?目前还无法断定。一个严重的症状就是伤口引起了昏迷,这种昏迷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苏醒过来的。此外,流血已使受伤者极度衰弱。从腰部以下,下半身受到街垒的防护。

    巴斯克和妮珂莱特在撕床单和衣衫作绷带,妮珂莱特把布条缝起来,巴斯克把布条卷起来。由于缺少裹伤用的旧布纱团,医生暂用棉花卷止住伤口的血。卧榻旁,三支点燃的蜡烛放在陈列着外科手术用具的桌上。医生用凉水洗净马吕斯的脸和头发。一桶水一会儿就成了红色。看门人手里拿着蜡烛照着亮。

    医生好像很忧愁地在思考着。不时摇一下头,仿佛在回答自己心里的问题。医生这种秘密的自问自答对病人来说是不利的表现。

    当医生拭着他的面部并用手指轻轻碰碰他一直合着的眼皮时,客厅那头的一扇门打开了,一个苍白的长脸出现了。

    这是外祖父。

    两天以来,暴动使吉诺曼先生很紧张,他是又气愤又发愁,前晚不能入睡,昨天整天有热度。晚上,他很早就上了床,吩咐家人把屋子都插上插销,他因疲惫而矇眬睡去。

    老年人的睡眠,容易惊醒;吉诺曼先生的卧室紧连着客厅,尽管大家很小心,仍有声音把他惊醒了。他看见门缝里漏出烛光,感到很惊奇,他就起床摸着黑出来。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抓住半开的门的把手,头稍向前倾斜而摇晃着,身子裹在一件白晨衣中,直挺挺没有褶子,像件殓衣,他神情惊讶,像一个幽灵在窥视着坟墓。

    他看见了床,褥子上鲜血淋淋的年轻人,像白蜡那样惨白,双目紧闭,口张着,嘴藏书网唇没有血色,上身赤露着,到处是紫红色的伤口,一动也不动,这一切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外祖父骨瘦如柴的躯体从头到脚哆嗦起来,他那因高年而角膜发黄的眼睛,蒙上了一种透明的闪光,整张脸霎时间显出了骷髅般土灰色的棱角,两臂挂下来,好像里面的发条断了似的,他的惊愕表现在两只老而颤抖的手的手指的叉开上。他的膝盖向前弯曲,从打开的晨衣里可以见到他那可怜的白毛耸起的双腿,他低声说:

    “马吕斯!”

    “老爷,”马斯克说,“有人把少爷送回来了,他到街垒里去了,而且……”

    “他死了!”老人用可怕的声音叫道,“咳!这无赖!”

    这时一种阴森森的变态使这个百岁老人像年轻人一样竖直了身子。

    “先生,”他说,“您就是医生,先告诉我一件事,他死了,是吗?”

    医生,焦急万分,没有回答。

    吉诺曼先生扭绞着双手,同时骇人地放声大笑:

    “他死了!他死了!他到街垒去让人杀了!为了恨我!为了对付我他才这样干!啊!吸血鬼!这样回来见我!我真是命中遭灾,他死了!”

    他走到一扇窗前,把窗打开,好像他感到憋气,面对黑暗站着,向着街对黑夜讲起话来:

    “被子弹打穿,被刀刺,割断喉头, 6bc1.” >毁灭,被撕碎,切成碎块!你们看,这无赖!他明知我在等他,我叫人把他的寝室布置好,我把他<s>99lib?</s>小时候的相片放在我床头;他明知他随时都可以回家,他明知多少年来我都在叫他回来,每晚我坐在火炉旁两手放在膝上,不知干什么好,他明知我因而变瘦了!这你全知道,你知道你只要回来,只要说一声‘是我’,你便立刻是家中之主,我就会依从你;你就可以随便摆布你的傻瓜爷爷!这你很清楚,但你说‘不,他是个保王派,我就是不回家!’你就上街垒去,怀着恶意去找死!为了对我曾向你说过的有关德·贝里公爵先生的话进行报复!这是何等的卑鄙!您睡吧,静静地安眠吧!他死了。我醒过来发现的就是这么回事。”

    医生开始为这祖孙俩担心了,他离开马吕斯一会儿,走到了吉诺曼先生跟前,挽着他的手臂。外祖父转过身来,用好像睁大而且充血的眼睛望着他,并且镇静地向他说:

    “先生,我谢谢您,我很安静,我是男子汉,我见过路易十六的死,我能忍受事变,有桩事很可怕,就是想到你们的报纸使一切都变坏了,你们可以有拙劣的作家、能说会道的人、律师、演说家、法庭、辩论、进步、光明、人权、出版自由,而结果是别人就这样把你们的孩子送回家来!咳!马吕斯!太惨了!他被杀了!死在我前面!一个街垒!咳!这强盗!医生,我想您是住在这区的吧?啊!我认得您。我从我窗口看见您的车子走过。我告诉您,假如您认为我在发怒,那您就错了。一个人不能对死人发怒。这未免太愚蠢了。他是我抚养大的孩子。那时我已老了,他还很小。他带着他的小椅子和小铲子在杜伊勒里宫花园里玩耍,为了不受看守人员的责备,他一边用小铲在地上挖洞,我就跟着用我的手杖填洞。有一天他叫道‘打倒路易十八!’就走了。这不是我的错呀。他脸色红润,头发金黄。他的母亲已经去世。您有没有注意到所有的小孩都是金黄色的头发?这是什么原因?他是卢瓦尔省一个强盗的孩子。对父辈的罪行孩子是无罪的。我记得当他只有这么一点高的时候,他说不清d字。他说话的声音又温柔又含糊,使人感到像一只小雀。我记得有一次在法尔内斯的《赫拉克勒斯》像前,好些人围着他,大家都在赞叹,都爱慕他,因为这孩子确实很漂亮!他的容貌就像油画里那样。我对他大声嚷嚷,用拐杖吓唬他,但他知道这是闹着玩的。清早,他到我寝室里来,我叱责他,但他使我感到好像被阳光照暖着一样。对这样的孩子大家毫无办法。他们抓住你,缠住你,再也不放你了。确实,再没有比这个孩子更可爱的了。现在,你们认为你们的拉斐德,你们的班加曼·贡斯当,还有你们的狄尔居尔·德·高塞勒<span class=”” data-note=”狄尔居尔·德·高塞勒(Tirecuir de Corcelles,1802—1892),法国政治家,曾任驻梵蒂冈大使。”></span>怎么样?是他们杀了我的孩子!这样是不行的。”<u>.99lib.</u>

    他走近面色惨白仍然一动不动的马吕斯。医生也回到了病人的身边,外祖父又开始扭绞他的手臂。老人家苍白的嘴唇机械地颤动着,吐出一种难以听清的像临终咽气时的话:“咳!没良心的东西!啊!政治集团分子!哼!无赖汉!九月虐杀王党的人!”他用一种临终的人的轻声在责备一个死人。

    渐渐地,正如内心的火山总是要爆发一样,外祖父长串的话又开始了,但他好像已无力说出,他的声音已低沉微弱得像来自深渊的底里:

    “不管了,我也要死了。你们想想,在巴黎没有一个女人不乐意向这个家伙委身的。这坏蛋不去寻欢作乐,不去尽情享受生活,偏要去打仗,像畜生一样被机枪扫射!究竟是为了谁?为了什么原因?为了共和政府!宁愿不到旭米耶去跳舞,这本该是年轻人的事!二十青春枉然虚度。共和国,好听的卑鄙谬论!可怜的母亲们,你们何苦生下这些美丽的孩子!得了,他死了。大门堂下将会有两起丧事。你被人害成这个模样就是为了博得拉马克将军的欢心!这个拉马克将军给了你什么!一个残暴无知的军人!胡说八道的人!为了一个死人去拼命!怎么不叫人发疯!想想看!才二十岁!也不回头看看身后是否还留下什么!这一下,可怜的老头们只好独自死去。倒毙在你的角落里吧!孤僻鬼!这一下,说实在话,再好没有,正是我所盼望的,也就会把我整死。我已太老了,我已一百岁,我已十万岁。我早就有权死去了。这一下子,成了。一切都完了,好不痛快!何必还要给他闻阿摩尼亚,还有这一大堆药?您是白费力气,傻医生!算了吧,他已死了,完全死了。我是内行,我自己也死了。他干这事倒没有半途而废。说真话,目前这个时代是丑恶的,丑恶的,丑恶的,这是我对你们的看法,对你们的思想,对你们的制度,对你们的主子,对你们的神谕,对你们的医生,对你们的无赖作家,对你们的乞丐哲学家,并对六十年来使杜伊勒里宫的大群乌鸦惊飞四散的所有那些革命的看法。你既毫无怜悯之心,就这样去送死,那我对你的死也毫不感到遗憾,听见了没有,凶手!”

    这时,马吕斯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仍被昏睡后醒来的惊讶所笼罩,停在吉诺曼先生的脸上。

    “马吕斯,”老人大叫,“马吕斯!我的小马吕斯!我的孩子!我亲爱的儿子!你睁开眼了,你望着我,你活回来了,谢谢!”

    于是他昏倒了。

    一 在重新见到一棵钉有锌皮的树的地方

    在我们叙述的事件不久之后,蒲辣秃柳儿老头遇到一件使人震惊的事。

    蒲辣秃柳儿老头是孟费郿地方的养路工人,在本书阴暗的部分我们曾多少见到过他。

    读者大概还记得,蒲辣秃柳儿是一个干着多种暧昧勾当的人,他打石块,同时在大路上掠夺过往行人。这个人既是挖土工又是强盗,他有一个梦想,他相信在孟费郿森林中有人埋藏了财宝,他希望有那么一天能<q></q>在某棵大树脚下掘到宝藏;目前,他就在行人的口袋里任意搜括。

    可是,现在他也小心谨慎了。他不久前刚侥幸脱险。我们知道他和一伙强盗在容德雷特破屋中一同被捕。恶癖也有用处,他的酗酒救了<mark></mark>他,始终没有查明他在那儿究竟是抢人的还是被抢的。由于查明伏击的那个夜晚,他处于酒醉状态,命令规定对他不予追究,释放了他,他恢复了自由。他回到从加尼到拉尼的路上,在官方的监督下,替政府铺碎石路基,垂头丧气,十分沉默,这次抢劫几乎断送了他,所以他对抢劫不怎么来劲了,但醉酒也救了他,因此他就更爱酗酒了。

    至于他回到养路工的茅棚不久之后碰到的那件使他震惊的事是这样的:

    有一天清早,蒲辣秃柳儿照例去干活,也许也是去他的潜伏地点,他在日出以前就出发了,他在树枝中间看见一个人的背影,在这样一段距离和朦胧的曙光中,他发觉这个人的身材对他不是完全陌生的。蒲辣秃柳儿虽是个醉汉,但却有着正确清晰的记忆力,这是一个与合法秩序有点冲突的人所必须具备的自卫武器。

    他在暗想:我究竟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一个汉子呢?

    但是他无法回答自己,除在他记忆中曾有过一个和这人身材相似的模糊印象之外。

    蒲辣秃柳儿虽无法回忆起这人是谁,但他作了一些比较和计算。这个汉子不是本地人,他刚来到。他肯定是步行来的。在这个时辰没有公共车经过孟费郿,他走了一整夜。他从哪里来的?不远。因为他既无背囊,也没有小包裹。他肯定是从巴黎来的。但为什么到这森林里来呢?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来?他来干什么呢?

    蒲辣秃柳儿想到了财宝。由于苦思苦想,他模糊地想起来了,几年前也曾有过类似的相遇,他觉得那个人很可能就是这个汉子。

    他一边想,沉思的重负使他低下了头,这是自然的现象,但太不机灵了。当他再抬头时,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那人已在光线朦胧的森林中失去了踪迹。

    “见鬼,”蒲辣秃柳儿想,“我会再找到他的。我会找到这个教民所属的教区。这个夜游神一定有他的原因,我迟早会知道。在我的森林中的秘密,不会没有我的份。”

    他拿起他那锐利的十字镐。

    “就用这个家伙,”他嘟囔着,“既可掘地又可搜身<span class=”” data-note=”“掘地”和“搜身”,法语中是同一个词“fouiller”。”></span>。”

    就像把一根线索接到另一根上那样,他走进了密林。尽量跟着那条汉子可能走的路线走着。

    当他跨出百步左右以后,开始亮了的天色帮助了他。沙土上这儿那儿发现有鞋印,践踏过的草丛,踩断的灌木,倒在荆棘中的嫩树枝优美地在慢慢恢复原状,好像一个刚醒过来的漂亮女人伸懒腰时的手臂,对他来说这些都是线索。他跟着这些踪迹,但又失去了。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更深入密林,到了一个高丘地带。一个清晨从远处小径路过的、嘴里吹着吉约利<span class=”” data-note=”吉约利(Cuillery),民歌中的英雄。”></span>曲调的猎人使他想起要爬上树去。他虽然年老,但还灵活。那儿有一棵高大的山毛榉,对蒂蒂尔<span class=”” data-note=”蒂蒂尔(Tityre),维吉尔诗歌中牧羊人的名字。”></span>和蒲辣秃柳儿正合适,蒲辣秃柳儿尽量爬到最高处。..

    这个主意不错,正当他极目搜索密林中杂乱荒僻的那部分时,猛然间他看见了那汉子。

    可刚一瞥见,又不见了。

    那汉子走进,或者说得更恰当些,溜进了林中相当远的一块空地里,这空地被一些大树隐蔽着,但蒲辣秃柳儿很熟悉,因为他曾注意到,在一大堆磨石旁边,有一棵有病的栗树,被一块钉在树皮上的锌牌围绕99lib?着。这块空地以前叫布拉于矿地。这堆石块,不知作何用途,在三十年前就有了,肯定现在还在那里。除木栅栏外,再没有比石堆的寿命更长的了。本是暂时堆放,有什么理由久存呢!

    蒲辣秃柳儿高兴得迅速从树上连爬带滚而下。兽窟已经找到,问题是要捉住那野兽。那梦想的财宝肯定就在那儿了。

    要走到那矿地并不简单。如果走小路,就得绕过无数恼人的弯路,得走上足足一刻钟。走直路要经过这里相当茂密多刺并且伤人的荆棘丛,要走大半个钟头才能到达。蒲辣秃柳儿不懂这一点,这是他的错误。他相信走直路好,这种眼力的幻觉是可贵的,但使很多人失败,荆棘尽管多刺,他却认为是捷径。<tt>99lib?t>

    “走狼的里沃利路过去。”他说。

    蒲辣秃柳儿本来就习惯走弯路,这回他却错误地向前直走。

    他果断地钻进了缠手绊脚的荆棘丛。

    他得和灌木、荨麻、山楂、野蔷薇、飞廉和一触即怒的黑莓打交道。他被扎得非常厉害。

    在一个溪谷谷底,他遇到了不得不越过的河流。

    四十分钟后,他淌着汗,全身湿透,喘着气,满身是伤,恶狠狠地赶到了布拉于矿地。

    矿地里没有人影。

    蒲辣秃柳儿跑到石堆跟前。它仍堆在原处,并没有人把它搬走。

    至于那汉子,已在林中消失了。他逃跑了。跑到哪里去了呢?往哪边?钻进了哪一个荆棘丛?这就无法猜测了。

    而最使人痛心的是,在那堆石块后面,钉有锌牌的树脚下,有刚刚翻动过的泥土,留下的是一把被遗忘或被抛弃了的十字镐,还有一个土穴。

    这土穴是空的。

    “强盗!”蒲辣秃柳儿大叫起来,两拳向天高举着。

    二 马吕斯走出内战,准备和家庭斗争

    马吕斯长 671f.” >期处于不死不活的状态。他在几个星期里发着高烧,神志昏迷,加上脑部症状严重,主要是由于头部受伤后受震,而不是由于伤的本身。

    他常整夜在凄惨的高烧呓语中以及在阴郁的垂死挣扎时喊着珂赛特的名字。他有些伤口太大,这很危险,大的伤口化脓,在一定的气候影响下,常会外毒内侵,导致死亡。每次气候发生变化,再遇上点暴风雨,医生就提心吊胆。他一再叮嘱不要让病人受一点刺激。包扎伤口是复杂而困难的,当时还没有发明用胶布固定夹板和纱布。妮珂莱特做包伤布用去一条床单,她说:“这和天花板一样大。”好不容易才用氯化洗剂和硝酸银治愈了坏疽。当病情危急时,吉诺曼绝望地守在外孙床前,他和马吕斯一样,不死也不活。

    看门的注意到,每天,有时一天两次,有一个<tt></tt>衣着整齐的白发老人,来打听病人的消息,并且放下一大包裹伤布。

    自从这垂死的人在那凄惨的夜晚被送到他外祖父家整整四个月以后,在九月七日<span class=”” data-note=”原文如此。事实上,从六月六日晚到九月七日,只过了三个月。”></span>,医生终于说他保证病人已脱离险境,恢复期开始了。由于锁骨折断引起的后果,马吕斯还得在长椅上躺两个多月。常常会有最后一个不易愈合的伤口,使病人极其厌烦地忍受着长期的包扎。<dfn>藏书网</dfn>

    其实这次久病和长期的疗养使他逃脱了追捕,在法国,即使是公众的愤怒,也不会长达六个月而不熄灭。当时社会上的情况,暴动等于是大家的过错,在一定程度上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此外吉斯凯命令医生揭发伤员的那项可耻的通知激怒了舆论,它非但引起公愤,而且首先触怒王上,受伤者受到了这一愤怒的庇护。除去在战斗中当场被俘者之外,军事法庭不敢再找任何一个伤员的麻烦,因此马吕斯这才可以太平无事。

    吉诺曼先生先经受了一切痛苦,继而又品尝了各种狂喜。别人很难阻止他整夜陪伴病人,他叫人把他的大靠背椅搬到马吕斯床旁;他要他的女儿把家中最漂亮的麻纱布料做成纱布和绷带。吉诺曼小姐是个既理智又年长的人,她想方设法留下细软的布料,但同时又使外祖父相信他的命令被执行了。吉诺曼先生不允许别人向他解释用粗布裹伤比麻纱好,旧布比新布好。每次包扎伤口他都在旁看着,吉诺曼小姐则羞怯地避开。在用剪刀剪去死肉时,老人叫着“啊唷!”“啊唷!”看到他慈祥地哆嗦着递一杯汤药给病人时,没有比这更感动人的了。他对医生不断地发问,他没有发现自己总是在重复同样的问话。

    当医生通知他病人已脱离危险期的那天,这老好人听了惊喜若狂,当天他赏了看门的三个路易。晚上回到自己的寝室时,他用大拇指和食指弹着,代替响板,跳起了嘉禾舞,并且还唱着下面的歌:

    <small>让娜生在凤尾草中,</small>

    <small>好一个牧羊女的窝棚,</small>

    <small>我爱她那惹人的</small>

    <small>     短裙。</small>

    <small>爱神,你活在她心中,</small>

    <small>因为在她眼里</small>

    <small>有着你那嘲讽人的</small>

    <small>     箭筒<span class=”” data-note=”爱神用箭射人,谁中箭就会得到爱情。”></span>!</small>

    <small>我歌颂她,我更爱,</small>

    <small>较之猎神狄安娜,</small>

    <small>让娜和她那高耸的布列塔尼人的</small>

    <small>     乳峰!</small>

    然后他跪在一张椅子上,巴斯克在半掩的门缝中观察他,深信他肯定在祈<mark></mark>祷。

    直到此刻他是不大信上帝的。

    明显地病势在日益好转,每有一次新的好转,外祖父就作一次荒谬的行动。他机械地做出许多高兴的动作,无故楼上楼下来回地跑。一个女邻居,挺漂亮的,有一天早晨很惊讶地收到了一大束花,这是吉诺曼先生送她的。丈夫因嫉妒而吵了一架。吉诺曼先生试着把妮珂莱特抱在膝头上。他称马吕斯为男爵先生。他高呼:“共和国万岁!”

    他随时都在询问医生:“是不是没有危险了?”他用祖母的目光注视着马吕斯,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进餐。他已不认识自己,他自己已不算数了,马吕斯才是家中的主人,欢畅的心情使他让了位,他变成自己外孙的孙子了。

    这种轻松愉快使他成了一个最可尊敬的孩子。为了避免使初愈的人疲乏或厌烦,他就待在病人的后面对他微笑。他心满意足,他快乐、愉快、可爱、年轻。他那银丝白发使焕发的容光更增添了温柔的庄严气派。当脸上的皱纹再加上优雅时,这优雅就更可爱了。在喜气洋洋的老年有着一种无以名之的曙光。

    至于马吕斯,他任凭别人替他包伤,护理,心里牢牢地只有一个念头:珂赛特。

    自从他摆脱了高烧和昏迷状态以后,他不再念这个名字了,别人可能认为他已经忘记了。正因为他念念不忘,所以他守口如瓶。

    他不知道珂赛特怎样了,麻厂街的经过在他的回忆中就像烟雾一样迷蒙,模糊不清的人影在他脑海中飘浮,爱潘妮、伽弗洛什、马白夫、德纳第一家,还有他所有的朋友都阴惨地混合在街垒的硝烟中;割风先生在这次冒险的流血事变中奇怪地露面,使他感动像是风暴中的一个哑谜;他对自己这条命怎么得来的也不清楚,他不了解是什么人,用什么方法救了他,他四周的人也不知道;至多只能告诉他,那天晚上他在街车中被人带到受难修女街来;在他模模糊糊的思想里,过去、现在和将来的事都好像迷雾重重,但在这迷雾中有决不动摇的一点,一个清楚而又准确的轮廓,一个牢不可破的东西,一个决心,一个志愿:要重新找到珂赛特。在他的心里,生命和珂赛特是分不开的;他已作<u>?99lib?</u>出决定不能得此失彼,无论是谁,是外公、命运或地狱要强使他活着的话,他坚决要求先替他重建失去的乐园。

    至于障碍,他并非没有估计到。

    在这里我们要着重指出一个细节:外公的关怀和爱护一点没有赢得他的欢心,也很少使他感动。首先他不知道一切内情,其次在他病时的梦幻中,可能当时还在发烧,他对这种溺爱是有警惕的,认为这种新奇的表现,目的是为了要驯服他。他对此是冷淡的。外祖父他老人家可怜的微笑全属枉然。马吕斯暗想只要自己不开口,随人摆布,事情就好办,但是只要一涉及珂赛特,他就会看到另一种面孔,外公就真相毕露了。于是事情就要不好办了;又要重提家庭问题,是否门当户对等,一切讥讽异议又全来了,割风先生,切风先生,金钱,穷苦,贫困,颈上悬着重石,未来。猛烈的反对,下结论,拒绝。马吕斯事前就准备好顽强对抗。

    当他逐渐恢复健康时,他心中的不满又出现了,记忆中的老疮疤又裂开了,他回想过去,彭眉胥上校又来到吉诺曼先生和他马吕斯之间,他觉得这个对他父亲如此不公正又如此凶狠的人是不会有真正的善心的。随着健康的增进,他又恢复了那种生硬的态度来对待外祖父。老人温顺地忍受着痛苦。

    吉诺曼先生虽不作任何表示,但他察觉自从马吕斯被送回他家中恢复知觉之后,从来没有叫过他一声父亲。但也不称他先生,不错,但他说话时设法同时避开这两种称呼。

    事情显然快爆发了。

    马吕斯为了试试自己的力量,在作战前先进行一点小接触,在这种情况下是常有的事,这叫做摸底。有一天清晨,吉诺曼先生随手拿到一张报纸,他就对国民公会草率地发表己见,并且脱口说出了保王派对丹东、圣鞠斯特和罗伯斯庇尔的结论。“九三年的人是伟大的,”马吕斯严肃地说。老人立刻住了嘴,并且那一整天都没有再开口。

    在马吕斯的脑海中一直保留着早年外祖父那刚强不屈的形象,因此认为这种沉默是强烈怒火的集中表现,这预示着一场激烈的斗争,他在思想深处增强了战斗的准备。

    如果被拒绝,他就下定决心扯掉夹板,使锁骨脱臼,把剩下的伤口都敞开不包,拒绝一切饮食。他的伤口,就是他的武器。得到珂赛特或者死去。

    他怀着病人所特有的那种阴郁的耐心等待着有利的时机。

    这个时机来到了。

    三 马吕斯进攻

    有一天,当吉诺曼先生的女儿正在整理大理石面橱柜上的瓶子杯子时,吉诺曼先生弯下腰用他最温柔的声音向马吕斯说:

    “你知道,我的小马吕斯,我要是你,我现在就吃肉而不吃鱼。鲽鱼对开始恢复健康是最恰当的,但是要使病人站起来,就得吃一大块排骨>?</a>。”

    马吕斯已基本上恢复了元气,他集中力量,在床上竖起身子,两拳紧握搁在床单上,望着外祖父的脸,摆出一副吓唬人的样子说:

    “说起排骨<span class=”” data-note=”据《圣经·创世记》记载,上帝造第一个人名叫亚当,他取亚当的一根肋骨造成夏娃,这就是亚当的妻子。”></span>,我倒要向您谈件事。”

    “什么事?”

    “就是我要结婚。”

    “早知道了。”外祖父说,于是他哈哈大笑起来。

    “怎么,早知道了?”

    “是呀,早知道了。你会娶到你那小姑娘的。”

    马吕斯呆住了,惊喜得喘不过气来,四肢颤抖着。

    吉诺曼先生继续说:

    “是呀,你会娶到你那漂亮标致的小姑娘的。她每天让一位老先生来代她探听你的消息。自从你受伤后,她整天哭泣,做纱布。我打听过了。她住在武人街七号。啊,对头了吧!啊!你要她。好吧,你会得到她的。你想不到吧。你用你那小诡计,暗自说道:‘我要向这个外祖父直截了当地把事情说出来,这个摄政时期和督政府时期的木乃伊,这个过去的花花公子,这个变成惹隆德的陶朗特<span class=”” data-note=”陶朗特(Dorante),代表风流男子。”></span>,他也有过他的风流艳史,也曾谈情说爱,也结交过风骚卖俏的女人,也有过他的珂赛特;他也曾炫耀过,也有过翅膀飞翔过,他也有过青春;他应该记得这些。’我们等着瞧吧。开战。啊!你抓住冒失..鬼的角,真不错,我给你一块排骨,而你却回答我:‘说起这个,我要结婚。’你真会改变话题!啊!你是打算和我吵一架的!你还不知道我是个老胆小鬼。你觉得怎么样?你满腹牢骚。你发现你的外公比你还蠢,出乎你意料之外,你准备讲给我听的演说没用了,律师先生,这挺逗的。想发怒,算了。你想干什么我都依你,这使你大吃一惊,傻瓜!听我说,我调查清楚了,我也会搞阴谋,她是个美丽的姑娘,又贤慧,长矛兵的事情不是真的。她做了很多纱布,她是个宝贝,她爱你。假如你死了,我们三个都要同归于尽;她的灵柩会伴着我的。你病情一有点好转,我就打算干脆把她带到你床前来,但是只有在小说里才会这样,立即把姑娘带到她们感兴趣的受了伤的美男子床前。这样做是不恰当的。你姨妈又该怎么说了?你四分之三<mark></mark>的时间是赤身露体的,我的孩子。你问问妮珂莱特看,她是一直在你身旁的,有没有办法在这里接待一个妇女。此外医生又该怎么说呢?一个美女不能治愈发烧。总之,好吧,不必再谈论了,说定了,决定了,确定了,娶她吧。你看,我就是这样的残暴。你知道,我看到你对我没有好感,我在考虑该怎么办才能让这个小畜生爱我呢?我想,有了,小珂赛特已在我手里,我要把她给他,他就多少会爱我一点了,不然他就会去说他的道理。啊!你以为老头又要大发雷霆了,大吼大叫,不答应,并且拿起拐杖就打新一代。一点也不会。珂赛特,同意!爱情,同意!我举双手赞成,先生,劳驾你就结婚吧。祝你幸福,我心爱的孩子。”

    说完这话,老人突然痛哭起来。

    他捧着马吕斯的头,用两臂把它紧贴在他年老的胸前,于是两人都哭起来了。这是种至高无上的幸福的表现。

    “我的父亲!”马吕斯喊着。

    “啊!你还是爱我的!”老人说。

    有那么一会儿难以形容的时刻,他们像窒息了似的说不出话来。

    后来老人结结巴巴地说:

    “好吧!他想通了。他叫我‘父亲’。”

    马吕斯把头从外祖父双臂中脱出来,温和地说:

    “可是,父亲,现在我既然已经痊愈了,我觉得可以和她见面了。”

    “这个也想到了,你明天就可以见到她。”

    “父亲!”

    “怎么啦?”

    “为什么不在今天呢?”

    “好吧,今天。就是今天吧。你叫了我三次‘父亲’,这值得我>99lib?</a>让步。我去想办法,会有人送她来的!都想到了,告诉你。这些情节诗里已有记载,在安德烈·舍尼埃的悲歌《抱病的青年》的结尾处,就是这个被恶棍……被九三年伟大的人物砍了头的安德烈·舍尼埃。”

    吉诺曼先生似乎觉得马吕斯皱了一下眉。其实,我们该说清楚,他已不再在听外公说话,在他惊喜若狂的时候,他想珂赛特比想一七九三年多得多。

    “砍头这个字眼是不恰当的,事实是那些革命的大天才,他们并无恶意,这是肯定的,他们是英雄,当然喽!他们觉得安德烈·舍尼埃有点碍事,所以把他送上了断……就是说这些大人物,为了公众的利益,在热月七日,请安德烈·舍尼埃去……”

    吉诺曼先生被他自己的话卡住,说不下去了,既不能结束,也无法取消。当他的女儿在马吕斯后面整理枕头时,这老人为激情所扰,用他年龄许可的速度,冲出卧室,把门带上,面色通红,喉咙好像被掐,白沫纵横,眼球突出,和在候客室中擦鞋的忠仆巴斯克正打一个照面。他一把抓住巴斯克的衣领,怒冲冲地向他叫道:“我向十万个长舌鬼发誓,这些强盗杀害了他。”

    “谁,先生?”

    “安德烈·舍尼埃!”

    “是,先生。”吓慌了的巴斯克这样回答。

    四 吉诺曼小姐终于不再觉得割风先生进来时拿着东西有何不妥

    珂赛特和马吕斯又相见了。

    这次会面的情形,我们不必叙述了。有些事是不该试着描绘的,太阳就是其中之一。

    当珂赛特进来时,全家人,连巴斯克和妮珂莱特在内,都聚集在马吕斯的卧室里。

    她出现在门口,好像有一个光环围绕着她的脸。

    正就在这会儿,外祖父准备擤鼻涕,他一下呆住了,鼻子捂在手帕中,从上面瞧着珂赛特:

    “真可爱!”他喊了一声。

    接着他大声擤鼻子。

    珂赛特如痴如醉,心花怒放,惊恐不安,像进了天堂。幸福使她惊慌失措。她吞吞吐吐,面色一阵白一阵红,很想倒入马吕斯怀里而又不敢。当着这些人的面相爱觉得很害羞。大家不会去怜悯一对幸福的情人;当他们正需要单独在一起相爱时,大家却呆着不走开,其实他们毫不需要别人呀。

    在珂赛特后面陪着她进来的是一位白发老人,态度庄重,但含着微笑,可这是一种捉摸不定和沉痛的微笑。这是“割风先生”,也就是冉阿让。

    正如看门人所说,他的“衣着很讲究”,全身一套黑色的新西服,系着白领带。

    看门人一点也认不出这个整齐的资产者,这个可能是个公证人的人原来就是六月七日<span class=”” data-note=”原文如此。正确的日期应为六月六日晚上。”></span>晚上那个可怕的背着死尸闯进门来的人;当时他的衣衫褴褛,满身泥污,丑陋不堪,惊慌失色,满脸鲜血和污泥,架着昏迷的马吕斯;可是他作为门房的嗅觉苏醒了。当割风先生和珂赛特来到时,看门人禁不住私下向他的女人说了这样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见过这张脸。”

    割风先生,在马吕斯的房中,好像不和别人在一起似的靠门口呆着,他臂下夹着一个小包,好像一部八开的书,用纸包着,纸发绿色,像霉了似的。

    “是不是这位先生手边老带着书?”一点也不爱书本的吉诺曼小姐低声问妮珂莱特。

    “就是,”吉诺曼先生听见了她的话也低声回答,“他是一位学者。怎么啦?他有什么不对?我认得的布拉先生也是走路都抱着一本书的。”

    于是他一边鞠躬,一边高声打招呼:

    “切风先生……”

    吉诺曼老爹并非故意这样,但不注意别人的姓名是他的一种贵族作风。

    “切风先生,我荣幸地替我的外孙彭眉胥男爵向小姐求婚。”

    “切风先生”以鞠躬来致答。

    “一言为定了。”外祖父说。

    于是他转身向着马吕斯和<dfn>??</dfn>珂赛特,两臂举起祝福他俩并且叫着:

    “允许你们相爱了。”

    他们不需要别人说两遍。不管了!两人开始喁喁私语。他们低声说着,马吕斯的胳膊肘支在躺椅上,珂赛特站在他身边。“哦!老天!”珂赛特轻声说,“我<u></u>总算又见到您了。是你!是您,就这样去打仗!为什么?太可怕了,四个月来我等于死了。哦!您真坏,去参加这次战争!我哪里得罪了您?我原谅您,但是不能再这样干了。刚才有人来叫我们来的时候,我还感到我要死了,但那是快乐得要死。我原先是那么的愁苦!我衣服也没换,一定难看极了。您的家长看见我的衣领都揉皱了,该怎么说呀?您怎么不开口!让我一个人说?我们还是住在武人街。听说您的肩膀很可怕。据说可以放进一个拳头。还听说还用剪刀剪去了肉。这太可怕了。我哭呀哭的,哭得眼睛都肿了。这真怪,一个人能这样痛苦。您的外祖父看起来人很好!您别动,不要撑着手肘,要注意,这样会疼的。哦!我真快乐!不幸的日子结束了!我真傻。我要向您说的话都想不起来了。您还是爱我的吧?我们住在武人街。那儿没有花园。我整天做纱布;这儿,先生,您瞧,这就怪您,我手指上都起了老茧啦!”

    “天使!”马吕斯说。

    “天使”是语言中惟一屡用不厌的字眼,所有其他的字都被谈恋爱的人重复得无法再用了。

    后来,因为有人在旁,他们中止了谈话,只满足于互相轻轻地用手碰一下。

    吉诺曼先生转身向那些在房里的人大声说:

    “你们尽量大声说话,大家都出点声音,来吧,得有点嘈杂的声音嘛,喂!好让这两个孩子能够随便聊聊。”

    于是他走近马吕斯和珂赛特,轻声向他们说:

    “别用‘您’这个尊称了,你们不要拘束。”

    吉诺曼姨妈惊异地看到光明突然降临到她这陈旧的家中来了,这种惊异毫无恶意,她一点没有用讽刺和嫉妒的枭鸟式的目光来看这对野鸽。这是一个可怜的五十七岁的忠厚长者的呆笨的眼光,她自己错过了青春,现在正在观望爱情的胜利。

    “吉诺曼大姑娘,”她的父亲说,“我早已向你说过你会见到这种事的。”

    他静默了一下又说:

    “瞧瞧别人的幸福呀!”

    他又转向珂赛特说:

    “她真美丽,真美丽,这是一幅戈洛治的画。你打算一个人独占,坏蛋!啊!调皮鬼,我这一关你总算侥幸逃过,你幸福了,如果我年轻十五岁的话,我们就来比剑,哪一个赢了就归哪一个。你看!小姐,我可爱上你了。这是很自然的,这是你的权利啊!这一来就要举行一个非常好的引人注目的迷人的婚礼啦!圣沙克雷芒的圣德尼教堂是我们教区的,但我会弄到许可证让你们到圣保罗教堂去举行婚礼。那座教堂比较漂亮。那是耶稣会教士建造的。它的建筑优美,正对着红衣主教比拉格的喷泉。耶稣会著名的建筑是在那慕尔,名叫圣路教堂。你们婚后该去参观一下,值得为此去作一次旅行。小姐,我完全同意你们的主张,我赞成女孩子都结婚,她们生来就该如此。有那么一个圣卡特琳,我希望她永远不戴帽子<span class=”” data-note=”圣卡特琳节这一天,年满二十五岁的未婚姑娘要戴上“圣卡特琳便帽”,算是进入老处女行列了。”></span>。做老处女,这不错,但不温暖。《圣经》上说要增加人口。为了拯救国民,我们需要贞德,但是为了增加人口,我们也需要绮葛妮<span class=”” data-note=”绮葛妮(Gigogne),法国民间故事中一位多子女的妇女。”></span>妈妈。因此,美丽的姑娘们,结婚吧。我不明白做处女有什么意义?我知道她们在教堂里有一间单独的小礼拜堂,她们可以参加童贞圣母善堂;可是,活见鬼,嫁一个漂亮的丈夫,一个正直的男子,一年后,一个金发的婴儿快乐地吮着你的奶,大腿上的脂肪堆得打皱,粉红的小爪子一把一把地乱摸你的乳房,他和晨曦一样欢笑着,这样,总比手中捧着蜡烛在黄昏时去赞颂《象牙塔》<span class=”” data-note=”《象牙塔》,原文为拉丁文“Turris eburnea”,是赞颂圣母马利亚的祈祷文。”></span>强多啦!”<samp>??</samp>

    九十岁的外祖父用脚跟转了一个身,上足了发条似的继续说:

    <small>就这样,你不用再胡思乱想,</small>

    <small>阿尔西帕,真的你不久就要结婚了。</small>

    “我想起来了!”

    “什么事情,父亲?”

    “你不是有一个知己的朋友吗?”

    “有,古费拉克。”

    “他现在怎么样啦?”

    “他已经死了。”

    “这样也罢。”

    他坐近他们,让珂赛特坐下,把他们的四只手抓在他的起皱的老手中。

    “这个小宝贝真俊俏,这个珂赛特真是一件杰作!她是个小小的姑娘,又像一个高贵的夫人。她将来只能是个男爵夫人,这未免委屈了她;她生来就该是侯爵夫人才对。看她的睫毛多美!孩子们,你们好好记住:这是理所当然的。你们相亲相爱吧。要有傻劲。爱情本是人干的蠢事,却又是上帝的智慧。你们相爱吧,可是,”他忽带愁容地说,“真不幸!我此刻才想到,我的一大半钱都是终身年金<span class=”” data-note=”终身年金,积蓄可以变成终身年金,只要放弃本金,只取利息,到死为止。”></span>;我活着的时候,还过得去,但我死后,大概二十年后,啊!我可怜的孩子们,你们将一无所有!到那时候,男爵夫人,你那纤白的手就要过最操劳的日子啦。”

    这时听见有人用严肃安静的声音说:

    “欧福拉吉·割风小姐有六十万法郎。”

    这是冉阿让的声音。

    他一直还没有开过口,大家好像不知道他在那儿,他一动不动站在这些幸福的人后面。

    “提到的欧福拉吉小姐是什么人?”外祖父惊愕地问道。

    “是我。”珂赛特回答。

    “六十万法郎!”吉诺曼先生重复了一遍。

    “其中可能少一万四五千法郎。”冉阿让说。

    他把那个吉诺曼姨妈以为是书本的纸包放在桌上。

    冉阿让自己把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现钞。经过清点后,其中有五百张一千法郎的钞票和一百六十八张五百法郎的钞票,共计是五十八万四千法郎。

    “这真是一本好书!”吉诺曼先生说。

    “五十八万四千法郎!”吉诺曼姨妈低声说道。

    “这样解决了很多问题,对吗,吉诺曼大姑娘?”外bbr>.</abbr>祖父又说。“马吕斯这小鬼,他在梦乡树上找到了一个极为富有的姑娘!今天年轻的情侣真有办法!男学生找到了六十万法郎的女学生!小天使比路特希尔德更有办法。”

    “五十八万四千法郎!”吉诺曼小姐又轻声重复一遍,“五十八万四千就等于是六十万!”

    至于马吕斯和珂赛特,他们这时正互相注视着,对这些细节不很关心。

    五 宁愿把现款放在森林中也远胜交给这样的公证人

    不需要再详细解释,大家已经知道冉阿让在商马第案bbr></abbr>件之后,幸亏他第一次越狱数日,及时来到巴黎,从拉菲特银行中取出了他在滨海蒙特勒伊用马德兰先生的名字挣得的存款;为了怕再被捕,他把现款深深埋在孟费郿的布拉于矿地里,果然不久,他又被捕。幸亏六十三万法郎的纸币体积不大,放在一个盒里,..但为了防备盒子受潮,他把纸盒子放入一个橡木小箱中,里面装满了栗树木屑。在小箱中,他又把他的另一宝物,主教的烛台也放了进去。我们还记得,当他从滨海蒙特勒伊逃跑时,他是带着这一对烛台的。蒲辣秃柳儿有一天傍晚第一次见到的那个人,就是冉阿让。事后每当冉阿让需要钱时,他就到矿地去取。我们提到过的他的几次旅行就是如此。他有一把十字镐藏在灌木丛中一个只有他知道的隐蔽处。当他看见马吕斯已初步恢复健康,他感到需要用款的时候已不远了,就去把钱取了出来;蒲辣秃柳儿在树林中看见的仍是他,这次是在清晨而不在..傍晚。蒲辣秃柳儿继承了那把十字镐。

    总数是五十八万四千五百法郎。冉阿让留五百法郎自己使用。“以后再看情况吧。”他思忖着。

    从拉菲特银行取出的六十三万法郎和目前这笔钱之间的差数就是从一八二三年到一八三三年十年间的开支,在修女院五年只花了五千法郎。

    冉阿让把一对闪烁发光的银烛台放在壁炉架上,杜桑看了十分羡慕。

    此外,冉阿让知道自己已摆脱了沙威。有人在他面前讲过,同时他也见到《通报》上的公告,证实了这件事,警务侦察员沙威淹死在交易所桥和新桥之间的一条洗衣妇 7684.” >的船下面,这个没有犯过错误并且深受长官器重的人,留下了一纸遗书,使人推测到他是因神经错乱而自杀的。“总之,”冉阿让暗想,“他既已抓住了我,又让我自由,毫无疑问,他已经神经失常了。”..

    六 两个老人,各尽其能,为珂赛特的幸福创造一切条件

    为了婚事家中在准备一切。征求了医生的意见,认为二月份可以举行婚礼。目前还是十二月。几个星期美满幸福的愉快日子过去了。

    外祖父同样感到欢乐。他时常久久地凝视着珂赛特。

    “奇妙的美姑娘!”他大声说,“她的神情是如此温柔善良!没得说的,我的意中人,这是我生平见到的最俊俏的姑娘。将来她的美德就像紫罗兰一样馨香。这真是一个天仙!应当和她在高贵的环境中相处。马吕斯,我的孩子,你是男爵,你富有,我求你不要再去当律师了。”

    珂赛特和马吕斯忽然从坟墓里上升到了天堂。转变是如此突然,他们俩如果不是眼花缭乱,也会目瞪口呆的。

    “你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吗?”马吕斯问珂赛特。

    “不,”珂赛特回答,“但是我感到上帝在瞧着我们。”

    冉阿让办理一切,铺平道路,调停一切,使事情顺利推进。表面看来他似乎和珂赛特一样愉快,他殷切地盼望着她的幸福能早日来临。

    由于他当过市长,他解决了一个为难的问题,只有一个人知道其中奥秘,这就是有关珂赛特的身分问题。直截了当地说出她的出身,谁知道呀!有可能破坏婚事。他为珂赛特排除了一切困难。他把她安排成一个父母双亡的孩子,这样才可以不冒风险。珂赛特是一个孤儿;珂赛特不是他的女儿,而是另一个割风的女儿。割风兄弟俩在小比克布斯做过园丁。派人到修道院去过了,调 67e5.” >查后得到很多最好的情况,最值得尊敬的见证;善良的修女们不太懂也不喜欢去追究别人父系方面的问题,她们看不出其中有什么花招,因此始终也没搞清楚小珂赛特究竟是哪一个割风的女儿。她们说了别人需要她们说的话,并且语气诚恳。一个身分证明书已经办妥。根据法律珂赛特就是欧<var>?99lib?</var>福拉吉·割风小姐了。她被宣称父母双亡。冉阿让以割风的名字,被指定为珂赛特的保护人,又加上吉诺曼先生,这是保护人的代理人。

    至于那五十八万四千法郎,是一个不愿具名的人留给珂赛特的遗产。原来的数字是五十九万四千法郎,珂赛特的教育费花去了一万法郎,其中五千法郎付给了修女院。这笔遗产交给第三者保管,应在珂赛特成年后或结婚时交还给她。看来这一切都是合情合理的,尤其加上这五十多万的遗产。但其中也不免有些漏洞,但别人觉察不到。有一个与此有利害关系的人被爱情蒙住了眼睛,其他的人也被六十万法郎蒙蔽过去了。

    珂赛特知道了被她叫了很久“父亲”的老人不是她的亲父,而只是一个亲戚;另一个割风才是她的父亲。如果不是此时此刻,她会感到难过的。但目前她在这难以形容的良辰美景中,这不过是点阴影,一点抑郁而已,但她的心情是那么欢快,以致乌云不久就消散了。她有了马吕斯。年轻的男子来到后,那老人就销声匿迹了。人生就是这么回事。

    还有,珂赛特多年来,习惯看到她四周有些难解的谜;人凡是经历过这种神秘的幼年时期,对某些事就常常不去深究了。

    她仍然称呼冉阿让为“父亲”。

    珂赛特心旷神怡,她崇拜吉诺曼老爷爷。他确实向她说了不少赞扬的话,并送给她无数礼物。当冉阿让在替珂赛特创造一个社会上正常的地位和一笔无可指摘的财富时,吉诺曼先生在为她的结婚礼品篮子<span class=”” data-note=”结婚礼品篮子,新郎送新娘的一篮礼物。”></span>作准备。没有比追求豪华更使他起劲的事了。他送了珂赛特一件班希<span class=”” data-note=”班希(Binche),比利时一个著名产花边的城市。”></span>特产的花边衣服,这是他的亲祖母传给他的。“这种式样又时兴了,”他说,“老古董又风行一时了,在我年老时的少妇穿得像我幼年时的老奶奶一样。”

    他翻着那多年没打开过的科罗曼德尔漆的凸肚式名贵五斗柜。“让这些老古董招供吧,”他说,“看看它们肚里有些什么东西。”他乱翻着那些鼓肚的抽屉,里面塞满了他的妻子、他所有的情妇和上辈的服装。中国花缎、大马士革锦缎、中国丝绸、画了花的绉绸。用火烤过的浮毛的图尔料子衣服、用可以下水洗的金线绣的手帕、几块没有正反面的王妃绸<span class=”” data-note=”王妃绸,在法国里昂制造的一种名贵丝绸。”></span>、热那亚和阿朗松的挑花、老式的金银首饰、以细巧的战争画作装饰的像牙糖果盒、装饰品、缎带,他把所有一切都送给了珂赛特。珂赛特惊喜交集,对马吕斯情深似海,对吉诺曼先生感恩不尽,梦想着一个用绸缎和丝绒交织起来的无比的幸福。她觉得自己的结婚礼品篮子好像被天使托着,她的心好像长着马林花边的翅膀,在蔚蓝的天空里翱翔。

    这对情人如痴如醉,我们已经提到,只有外祖父的狂喜才能与之相比。在受难修女街好像有人吹奏着欢庆的铜管乐。

    每天清晨外祖父都送来一些古董给珂赛特。她四周是应有尽有的衬裙花边,就像盛开的花朵一样。

    有一天不知从什么话题引起的,很喜欢在幸福中谈论严肃问题的马吕斯说道:

    “那些革命时期的人物是如此伟大,他们好像已有好几个世纪的威望,像卡托和伏西翁,他们两人都是自古以来受人凭吊的。”

    “古锦!”<span class=”” data-note=”法语“mémoire antique”,意为“怀念古人”,外祖父只听到半个字“moire antique”,就变成“古锦”,即“闪光绉绸”。”></span>吉诺曼高声说,“谢谢,马吕斯,这正是我要找的东西。”

    第二天,在珂赛特的结婚礼品篮子里又增加了一件美丽的茶色古锦衣服。

    外祖父在这堆衣着上做出了他的智慧的结论:

    “爱情,这当然很好,但必须有这些东西作陪衬。幸福需要一些无用的东西。幸福,这仅仅是必需品。要用许多奢侈品来调味。要一个宫殿来迎接爱情,爱情少不了卢浮宫。有了她的爱情,还需要凡尔赛的喷泉。把牧羊女给我,我尽力使她成为公爵夫人。把戴着矢车菊花冠的费莉<span class=”” data-note=”费莉(Philis),诗歌中美丽贫穷的牧羊女。”></span>带来,给她加上十万利弗的年金。在大理石的柱廊下向我展现出一望无际的田园风光。我赞成牧人的田舍,同时也赞美大理石和金色的仙界。干巴巴的幸福就像吃干面包,吃是吃了,但不是筵席。我要多余的和不是必需品的东西,我要荒诞的、过分的、毫无用处的东西。我记得在斯特拉斯堡的教堂中见过一座有四层楼高的报时钟,它屈尊报时,但它不像是为此而造的,它在报了午时或午夜以后(中午是太阳的时辰,午夜是爱情的时辰),或是报了其他任何一个钟点以后,还为你现出月亮和星星、大地和海洋、鸟和鱼、福玻斯<span class=”” data-note=”福玻斯(Phébus),希腊神话中太阳神阿波罗的别名。”></span>和菲贝<span class=”” data-note=”菲贝(Phéhé),原是月神,后与希腊神话中的阿耳忒弥斯相混,成了阿尔忒弥斯的别名。”></span>,从一个窝里钻出无数的玩意儿:有十二个门徒<span class=”” data-note=”十二个门徒,指耶稣的十二个门徒。”></span>,还有查理五世皇帝<span class=”” data-note=”查理五世(Charles Quint),德国皇帝。”></span>,还有爱波妮<span class=”” data-note=”爱波妮(Eponine),高卢女英雄,沙别纽斯之妻,她进行了使高卢人民从罗马的压迫下解放出来的斗争,失败后被杀。”></span>和沙别纽斯,除此之外还有很多镀金的小人儿在吹着喇叭。还不算那些随时播送出来的、不知为什么发出的响彻云霄的优美钟乐。一个平凡的光秃秃的只能报时的钟能和它相提并论吗?我赞赏斯特拉斯堡的大钟远远胜过仿黑森林杜鹃叫声的报时小钟。”.99lib?

    吉诺曼先生对婚礼发表了特别荒唐的谬论,于是十八世纪的妓女都在他的颂歌中杂乱无章地出现了。

    “你们不懂得过节的那套方法。在这个时代你们不会过一天欢乐的日子,”他大声说,“你们的十九世纪萎靡不振。它过分节制,它不懂得富裕,它不懂得高贵。在各方面它都剃成光秃秃的。你们的第三等级<span class=”” data-note=”第二等级,法国在一七八九年大革命前,全国分为三个等级,第一等级是贵族,第二等级是僧侣,其他人属于第三等级。”></span>毫无意义,平淡、无味,是畸形的。你们的这些成家的资产阶级妇女的梦想,用她们的话来说就是布置一个漂亮的有着最新装饰的贵妇人的小客厅,紫色的木器和碎花棉布。让开!让开!吝啬鬼娶个守财奴。富丽又堂皇的场面!蜡烛上贴着个金路易。这个时代就是这样。我恨不能逃到比沙马特族<span class=”” data-note=”沙马特(sarmates),古时散居大西洋一带的民族。”></span>住地更远的地方去。啊!从一七八七年,我便预告一切都要完了,那时我见到了也是莱翁亲王的罗安公爵、夏博公爵、蒙巴松公爵、苏比斯侯爵、都阿尔子爵和法国的大臣们坐着二轮马车到隆桑<span class=”” data-note=”隆桑(Longchamp),巴黎附近的女修道院,因屡次出现丑闻,一七九〇年停办。”></span>去!这些都产生了后果。本世纪大家做买卖,在交易所投机,大发其财,都变成了吝啬鬼。他们修饰自己,但只讲究外表;穿得笔挺,洗得干干净净,用上肥皂,刮干净,剃干净,梳头,上蜡,又光又滑,擦呀,刷呀,外表整洁,无懈可击,光滑得像石子,态度审慎,讲究,同时,我以我的情妇的贞洁发誓,他们的内心是粪堆和污水坑,脏得可以把一个用手擤鼻涕的放牛人吓得退避三舍。对这个时代,我献上这样一句题词:肮脏的清洁。马吕斯,你不要见怪,请允许我发言。我对你的老百姓没有毁谤过,这你是知道的,我经常把你的老百姓挂在嘴上,但请让我对资产阶级稍稍地口出不逊。我也是其中的一个。打是亲,骂是爱。关于这一点我就干脆挑明了,今天人们举行婚礼,都不知道该怎么举行。啊!说真话,我为失去过去优雅的习俗感到惋惜,我对失去的一切感到惋惜。那种人人都有的斯文的举止,骑士的侠义,殷勤而和蔼的风度,使人欢乐的豪华,音乐是婚礼的一个内容,管弦乐在楼上,锣鼓在楼下,舞会,酒席宴上欢乐的脸,过分琢磨的对女人的恭维话,唱歌,焰火,尽情欢笑,五花八门,应有尽有,许多大的缎带结。我还常想起新娘的袜带。新娘的袜带和维纳斯的腰带是表姊妹。特洛伊战争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海伦的袜带呀!为什么要发起战争?为什么神圣的狄俄墨得斯把眉里奥纳巨大的青铜头盔戳上十个洞?为什么阿喀琉斯和赫克托尔互相持矛刺杀?正因为海伦让帕里斯拿走了她的袜带。荷马本可为珂赛特的袜带写下 href=’2087/im’>《伊利亚特》。他将把一个像我这样的啰嗦老头儿写进他的诗篇,可以给他起内斯托这个名字。朋友们,过去,在那可爱的过去,人们办喜事很讲究;先好好写下一份婚书,接着再请一顿丰盛的筵席。居雅斯<span class=”” data-note=”居雅斯(Cujas,1522—1590),法国著名法律家。”></span>一出门,加马什<span class=”” data-note=”加马什(Gamache),西班牙名著 href=’9612/im’>《堂吉诃德》中人物,以举办丰盛的婚礼筵席著称。”></span>就进门,可是,当然呀!因为胃是一只有趣的畜生,它要它分内的东西,喜事也得有它的份。酒席很丰盛,在酒席宴上,身旁坐着一个不戴修女头巾的美女,她只略略遮住一点胸部!哦!大家张口大笑,那个时代人们真快活!那时青春是一束花,每个青年手里都拿着一枝丁香或一束玫瑰,即使是战士,也会成为牧羊人!如果碰上你是龙骑兵上尉,你也设法取名弗罗利昂<span class=”” data-note=”弗罗利昂(Florian,1755—1794),法国作家,善讽刺。”></span>。每个人都在使自己变得漂亮,都在修饰自己,他们一身紫红。一个资产阶级的人像一朵花,一个侯爵如同一块宝石。没有人穿扣襻鞋,没有人穿长靴,人人漂漂亮亮,抹上油,发亮,穿着金褐色的衣服,翩翩起舞,优美而爱打扮,但腰间仍不妨挂着剑,蜂鸟有喙有爪,那是《高雅的印度》<span class=”” data-note=”《高雅的印度》,十八世纪法国音乐家拉莫(Rameau)的歌舞剧,一七三五年首次在巴黎上演。”></span>的时代。那个世纪既是举止文雅,又讲究豪华。我向老天发誓!那时大家真玩得痛快。今天,大家如此严肃。富人个个吝啬,女的都是假正经;你们这个世纪很不幸。你们可以因美神过于袒胸露臂而把她们驱逐。唉!你们把美貌当丑八怪一样遮掩起来。自从革命以来,每个人都穿长裤子,连舞女也不例外;一个跳滑稽舞的女演员也得很严肃;你们成对跳的轻快舞蹈也是一本正经的。得很威严才是,态度不庄重大家就会感到遗憾了。一个举行婚礼的二十岁青年的理想就是要像罗耶科拉尔先生<span class=”” data-note=”罗耶科拉尔(RoyerCollard,1763-1845),法国哲学家。”></span>那样。你可知道这种威严的结果是怎样的?它使人渺小。你们要懂得这一点:欢乐并不纯粹是愉快,它是伟大的。因此欢乐地恋爱吧,见鬼!你们结婚时得热烈,要头晕目眩、喧嚣沸腾,得有幸福的嘈杂声!在教堂中应当庄严,这我同意,但弥撒一结束,管他的!我们就要在新娘四周像梦幻似的旋转舞蹈了。一个婚礼应该既堂皇又充满幻想的!队伍应该从兰斯教堂延续到香德路宝塔。我讨厌差劲的婚礼。见鬼!至少这一天要置身于天国。当天神吧!啊!你们可以变成地仙、娱乐的神、欢笑的神、财神;你们都是小妖精!朋友们,新郎都该是阿陀勃朗第尼<span class=”” data-note=”阿陀勃朗第尼(Aldobrandini,1572—1621),佛罗伦萨的红衣主教,在他的别墅里发现了罗马开国时期的古壁画,名为《阿陀勃朗第尼的婚礼》。”></span>王子。尽情来享受一生中仅有的千金一刻,去和天鹅鹫鹰一同上九天去遨游,哪怕第二天又掉回青蛙式的资产阶级的生活中来。不要在婚礼上节省开支,不要有损它的光彩;不要在你们容光焕发的时刻吝惜金钱。结婚不是平常过日子。啊!如果照我的兴致去办,那就妙不可言了。我们可以在林中听到小提琴的演奏。我的节目应是天蓝色和银光闪闪的。在这个节日里我要把田野之神都请来;我要请来山林女神和海里仙女。婚礼要像安菲特里特<span class=”” data-note=”安菲特里特(Amphitrite),希腊神话中海之女神,海神波塞冬的妻子。”></span>那样,是一片粉红色的彩云,其中有头发梳得漂漂亮亮的裸体的山林水泽仙女,一个院士向女神念着四行颂诗,海兽正拖着一辆双轮车前进。<mark>..</mark>.

    <small>特里同<span class=”” data-note=”特里同(Triton),希腊神话中鱼身人面海神。”></span>在前面快步走,他用海螺</small>

    <small>吹出妙音,闻者为之出神!</small>

    这才是婚礼的节目,要不然,我就算是个外行,见鬼去吧!”

    当外祖父诗兴勃勃地自说自听时,珂赛特和马吕斯脉脉含情互相随意凝视着。

    吉诺曼姨妈平静而沉着地望着这一切。五六个月以来她经受了不少刺激:马吕斯回来了,马吕斯流着血被送回来了,马吕斯从街垒中被送回来了,马吕斯死了,后来又活了过来,马吕斯言归于好了,马吕斯订了婚,马吕斯要和一个贫穷的姑娘结婚,马吕斯要和一个非常富有的姑娘结婚。那六十万法郎是最后一件使她惊讶的事。接着她又恢复了那种初次受圣礼者对世情的淡漠感。她按时去做礼拜,拨她的念珠,读她的祈祷书,在屋子的一角轻声念着《圣母颂》,那时在另一个角落里有人轻声说着“我爱你”<span class=”” data-note=”“我爱你”,原文为英文“I love you”。”></span>。她模模糊糊看到的马吕斯和珂赛特好像两个影子。其实影子是她自己。

    有一种苦修的呆滞状态,心灵被麻痹所中和,因而对我们所谓的生活一无所知,除开地震和灾祸之外,没有普通人的任何感觉,既没有欢乐的,也没有痛苦的。“这种虔信,”吉诺曼老爹对女儿说,“像头部感冒。你对生活没有一点嗅觉。闻不到臭味,但也闻不到香味。”

    此外,那六十万法郎已使老处女的犹豫心情一扫而光了。她的父亲平时一贯不重视她,所以在马吕斯的婚事上也没去征求她的意见。他照自己的想法,单凭激情行事,暴君已变为奴仆,惟一的心愿就是使马吕斯满足。至于姨妈,她的存在,她可能有什么意见,他甚至没有想到过,她再温顺,但这件事的确得罪了她。她的内心深处虽然稍有反感,但表面上沉着无事。她暗想:“我的父亲决定婚事不和我商量,所以我解决我的财产继承问题时也不去问他。”她确是富有的,而父亲则不是。她因而在这问题上保留了自己的决定权。如果这桩亲事是贫穷的结合,她可藏书网能就让他们去过贫穷的日子了。外甥先生娶一个女化子,他也当化子去吧。但珂赛特有六十万法郎这件事使姨妈很高兴,她对这对情人的看法有了改变。六十万法郎是应该重视的,显然,她只能把自己的财产留给这两个青年了,原因是他们并不缺这笔财产。

    新婚夫妇已安排好要住在外祖父家中。吉诺曼先生一定要把家里最漂亮的他的寝室让出来。“这样就使我年轻了,”他说,“这是早就有的打算。因我一直有着在我房里举行婚礼的念头。”他用很多高雅的古玩布置新房,他用一匹他认为是乌德勒支的特别名贵的料子来装饰墙和天花板,料子是缎底上有着金毛茛花以及起绒的莲香花。他说:“昂维尔公爵夫人就是用这种料子在洛许格荣做她的床罩的。”他在壁炉上摆了一个萨克森的彩色瓷人,她肚子裸露着,捧着一个手笼。

    吉诺曼先生的藏书室成了马吕斯需要的律师办公室。我们记得,办公室是治安会议规定必须要有的。

    七 幸福中依稀记得的梦的余波

    这对情人天天见面。珂赛特和割风先生一同来。“事情颠倒过来了,”吉诺曼小姐说,“未婚妻亲自上门来让情人追求。”但马吕斯病后需要疗养,所以养成这个习惯,同时也因为受难修女街的沙发椅比武人街的草垫椅在促膝谈心时更加舒适,所以把她留住了。马吕斯和割风先生相见并不交谈,这好像是有了默契似的。女孩子都需要一个年长的人陪伴,没有割风先生,珂赛特就不可能来。对马吕斯来说,割风先生是珂赛特来到的条件。他接受了。当马吕斯把关于改善全民生活的政治问题含糊而不明确地摊在桌上谈时,他们相互要比说简单的“是”“不”稍稍多说了几句。有一次,关于教育问题,马吕斯认为应该是免费和强迫,应以各种方式使人人受教育,如同得到空气和阳光一样,一句话,要使全民都能受到教育,这时他们的看法一致了,并且相互间几乎是在进行交谈了。马吕斯这时注意到割风先 751f.” >生很会说话,在一定程度上谈吐甚至是高雅的。可是其中好像还缺少点什么。割风先生缺少某种上流社会绅士所具有的东西,但有些地方又有所超越。<s>.</s>

    在马吕斯的内心和思想深处,对这个仅仅是和气而又冷淡的割风先生有着各种没张口说出的疑问。有时他对自己的回忆发生怀疑。在他的记忆里有个窟窿,一个黑暗的场所,一个被四个月的垂死挣扎掘成的深渊。很多事在里面消失了。他甚至问自己在街垒里是否真见到了这样一位严肃而又镇静的割风先生。

    再说过去的种种事物的出现和消逝并不是他思想里惟一感到惊奇的。不要认为他已摆脱了回忆一切的困扰,这些困扰,尽管在快乐的时候,尽管在心满意足的时候,也会使我们忧伤地回顾以<s>?</s>往。不回顾消逝了的昨天的人是没有思想和感情的。有时候马吕斯两手托腮,于是骚乱而又模糊的往事就在他脑海深处掠过。他又见到马白夫倒下去,他听见伽弗洛什在枪林弹雨中唱歌,唇下又感到爱潘妮冰冷的额头;安灼拉、古费拉克、让·勃鲁维尔、公白飞、博须埃、格朗泰尔,所有他的朋友在他面前站起来又幻灭了。所有这些宝贵的、苦痛的、勇敢的、可爱的或悲惨的人是梦中之影还是真正存在过的?暴乱把一切都卷入了它的烟雾。这些热火朝天的人都怀着伟大的理想。他暗自发问,他在思索,消逝了的往事使他头晕目眩。他们究竟在哪里呢?难道真的都死去了吗?在黑暗中的一次跌倒,除了他一人<tt></tt>之外,就把一切都带走了。他感到所有这一切好像都消失在剧院的一块幕布后面。生活中有着类似的幕落的场面。上帝又转到下一幕去了。

    他自己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吗?他原是穷苦的,但现在已变成富有的了;他是被遗弃的,现在有一个家了;他原是绝望的,现在要和珂赛特结婚了。他感到自己穿过了一座坟墓,进去时是黑的,出来时成白的了。这座坟墓,别人都留在里面没出来。有时这些过去的人,重新回来并出现在他眼前,围着他,使他沮丧;于是他想到珂赛特,心情又恢复了平静。惟有这一幸福才能消除这种灾难的印象。

    割风先生几乎也处在这些消失的人中。马吕斯对于街垒中的割风先生是否就是面前这个有血有肉、庄重地坐在珂赛特旁边的割风先生,始终犹豫不敢相信。第一个割风可能是他在昏迷时刻的噩梦里出现而又幻灭了的。此外他俩的性情太不一样,马吕斯不可能向他摆出问题,也不曾想到过要这样做。我们也已经指出过这一特殊的细节。

    两个人有个共同的秘密,而这也像一种默契一样,两人对这个问题并不交谈,而这也不像人们所想的那样比较罕见。

    只有一次,马吕斯试探了一下。他<samp></samp>在谈话中故意提到麻厂街,于是向割风先生转过身去问道:

    “您认识这条街吧?”

    “什么街?”

    “麻厂街。”

    “这一街名我没有一点印象。”割风先生回答他时语气非常自然。

    他的回答是涉及街名,而不是涉及街道本身,马吕斯觉得这更说明问题。

    “无疑的!”他想道,“肯定我做过乱梦。这是我的一种错觉。那是个和他相似的人。割风先生并没有去过那儿。”

    八 两个无法寻找的人

    狂欢的日子虽然使人销魂,但一点也不能抹去马吕斯思想中的其他挂虑。

    婚礼正在准备,在等待佳期来临的时候,他设法在对往事作艰苦而又审慎的调查。

    在多方面他都应当感恩,他为他的父亲感恩,也为自己报德。

    一个是德纳第,还有那个把他马吕斯送回吉诺曼先生家中的陌生人。

    马吕斯坚决要找到这两个人,他不愿意自己结婚过着幸福的日子而把他们遗忘,他并担心不把欠下的恩情偿还,会在他这从此将是光辉灿烂的生活中投下阴影。他不愿在他后面欠着未偿的债务,他要在愉快地进入未来生活之前,对过去有一张清账的收据。

    德纳第尽管是个恶棍,但不等于他没有拯救过彭眉胥上校。所有的人,除了马吕斯之外,都认为德纳第是个匪徒。

    马吕斯不了解当时滑铁卢战场上的真实情况,不知道这样一个特点:他的父亲处在这样一种奇特的境遇中,德纳第是他父亲的救命人,而不是恩人。

    马吕斯所任用的各种侦察人员没有一个找得到德纳第的踪迹。似乎和这方面有关的情况已经全部消失了。德纳第的女人在预审时就已死在狱中,德纳第和他的女儿阿兹玛,这凄惨的一伙中仅存的两个人,也已潜入黑暗中。社会上那条不可知的深渊静静地将他们淹没了。水面上见不到一点颤动,一点战栗,也见不到那阴暗的圆形水纹,说明有东西掉在里面,人们可以进行探测。

    德纳第的女人死了,蒲辣秃柳儿与本案无关,铁牙失踪了,主要的被告已逃出监狱,戈尔博破屋的绑架案等于流了产。案情仍不清楚,刑事法庭只抓住两个胁从犯:邦灼,又叫春天,又叫比格纳耶;还有半文钱,又叫二十亿,他们被审讯并判处十年苦役。在逃没有到案的同谋则被判处终身苦役。主犯德纳第,也被缺席判了死刑。这一判决是惟一留下来的和德纳第有关的事。在殓尸布裹着的名字上,投下了一道阴森的光,就像灵柩旁的一支蜡烛。

    而且,为了害怕再被捕,德纳第被撵到了暗洞的最深处,这个判决使此人埋到深深的黑暗中。

    至于另外一个,就是那个救了马吕斯的陌生人,开始寻找时有了点眉目,后来又停止不前了。人们设法找到了六月六日傍晚那辆把马吕斯送到受难修女街的街车。车夫说,六月六日,一个警察命令他“停在”爱丽舍广 573a.” >场的河岸旁、大阴沟的出口处,从下午三时等到傍晚;晚上九时左右,对着河岸的阴沟铁栅栏门开了,一个背着像是死>?.</a>人的汉子从那里走出来,警察正等候着,他逮捕了活人,抓住了死人。在警察的命令下,他,车夫,让“这一伙人”都坐上了他的马车,先到了受难修女街,把死人放下,他说死人就是马吕斯先生,他认得出他,虽然他“这一次”是活的;后来他们又坐上了马车,他还用鞭子赶着马到了离历史文物陈列馆门口不远的地方,叫他停车,在大街上付清车钱,他们便离去了,警察带走了那个人;此外他就一无所知;那时天已经很黑了。

    马吕斯,我们已经说过,什么也回忆不起来。他只记得.当他在街垒中向后倒下去时,一只强有力的手从后面抓住了他;他后来不省人事。他到了吉诺曼先生家中方苏醒过来。

    他百般推测但得不到解答。

    他不能怀疑他自己本人。然而他明明倒在麻厂街,怎么又被警察在塞纳河滩残废军人院桥附近扶起来?是有人把他从菜市场区背到爱丽舍广场来的,怎么背来的?通过下水道。这真是前所未闻的忠忱献身!

    有人?什么人?

    马吕斯寻找的就是这个人。

    关于这个人,他的救命人,没有消息,毫无迹象,连一点征兆也没有。

    虽然马吕斯在这方面必须十分审慎,但他已把他的追查扩大到警署去了。可在那儿也和在别处一样,调查的结果并没有解决丝毫问题。警署没有马车夫了解得多,他们一点也不知道六月六日在大下水道铁栅栏那儿逮捕过人,他们没有得到警察方面任何与这方面有关<dfn>99lib?</dfn>的报告,警署认为这一切纯属编造,是马车夫造的谣。通常一个车夫为了得到一点小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甚至会去捏造。然而事情是实实在在的,马吕斯无法怀疑,除非怀疑他自己本人,这我们刚刚已经说过了。

    所有的一切,在这个离奇的哑谜中,是无法解释的。

    这个人,这个神秘的人,马车夫看见他背着昏过去的马吕斯从大下水道的铁栅栏门那里出来,埋伏着的警察当场抓住他在救一个暴动者,他后来怎样了?警察又上哪儿去了?那人是否已经逃跑?为什么这警察要保持缄默?警察受他的贿赂了吗?为什么这个人,马吕斯的救命人,一点不向马吕斯表示他还活在人间呢?这种大公无私的态度和慷慨献身的精神是同样奇伟的。为什么这个人不再露面了呢?可能他不愿要任何酬劳,但没有人不愿接受别人的感激的。他是否已经死去?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呢?他的面貌是什么样的?任何人也答不上来。马车夫回答说:“那天晚上天太黑了。”巴斯克和妮珂莱特魂不附体,当时只注意血流满面的年轻的主人。惟独门房,当他用蜡烛照着悲惨的马吕斯来到时,注意到了这个人,下面是他提供的特征:<dfn>..</dfn>“这个人的神态令人感到恐怖。”

    马吕斯把他带回外祖父家时穿的血迹斑斑的衣服保留着,希望能对他的搜索有用,当他仔细看着这件衣服时,发现下摆的一边很古怪地被人撕破了,而且还少了一块。

    有一天晚上,马吕斯在珂赛特和冉阿让面前谈起了这桩离奇的遭遇以及他进行的无数得不到结果的查询。“割风先生”冷淡的表情使他很不耐烦。他很激动,几乎发怒似的喊道:

    “是的,这个人,不论他是个怎样的人,他做的事真了不起。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先生?他好像一个大天使那样出现了,他在战火中把我偷出来,打开下水道,把我拖进去,背着我!在这可怕的长廊里弯着腰,屈着膝,在黑暗中,污水中,走了差不多一法里半,先生,背上还要背着一个死尸呢!他的目的何在?只是为了搭救这个死尸。而这个死尸就是我。他对自己说:‘可能还有一线生机,为了这可怜的一线生机,我会冒着生命危险!’而他不只冒了一次生命危险,而是二十次!他的每<cite></cite>一步都很危险。证明就是他一出阴沟就被捕了。先生,这人所做的这一切您知道吗?他并不指望任何报酬。我当时是什么人?一个起义者。什么样的人呢?一个败兵。呵!如果珂赛特的六十万法郎是我的……”

    “这钱是您的。”冉阿让插了一句。

    “那么,”马吕斯接着说,“为了找到这个人,我宁愿花去这笔钱!”

    对此冉阿让默不作声。

    一 一八三三年二月十六日

    一八三三年二月十六日至十七日之夜是祝福之夜。在它黑影之上,天门打开了。这是马吕斯和珂赛特新婚之夜。

    这是喜气洋洋的一天。

    这不是外祖父所梦想的奇妙的佳节,一种有小天使和爱神一起出<cite></cite>现在新婚夫妇头上的仙境,不是一件可以装饰在门的上方如同婚礼画里的那种喜事,但这是一次甜蜜而欢畅的婚礼。

    一八三三年的结婚仪式和今天的不一样。法国还没有采用英国那种无比细腻的把妻子抢走的做法,一出教堂就溜了,含着羞把幸福隐藏起来,将破产者的行径和《雅歌》<span class=”” data-note=”《雅歌》,《圣经·旧约》中之一篇。”></span>里那种狂喜结合起来。让自己的天堂在驿站马车里颠簸,让喀哒喀哒声来打断自己神秘的心情;选一张小旅bbr>藏书网</abbr>店的床当作新床,在普通的按夜计费的寝室里留下一生中最神圣的回忆,再加上和马车夫以及旅店侍女的接触,大家还不懂得这一切是多么贞洁、美妙和端庄得体。

    在我们生活的这十九世纪下半叶,市长和他的肩带,神甫和他的背心,法律和上帝都已经不够了,必须加上朗朱莫驿站的车夫;穿着红翻口袖的蓝上衣,饰有铃铛纽扣的金属臂章,绿色皮裤,咒骂着扎起尾巴的诺曼底双马,假的肩章带,打蜡的帽子,扑了粉的粗头发,很长的马鞭和笨重的靴子。法国也还没有模仿英国贵族的那种优雅做法:把磨损了后跟的拖鞋和旧鞋像下冰雹似的砸在新婚夫妇的驿站马车上,学邱吉尔的样,后称马尔波罗式或马尔勃路克式<span class=”” data-note=”邱吉尔(John Churchill,duc de Marlbh,1650—1722),约翰·邱吉尔,马尔波罗公爵,英国将军,曾在西班牙获胜。在诗歌中,他被称作“马尔勃路克”。”></span>,他在结婚那天,姑妈的盛怒给他带来了福气。破鞋和旧拖鞋还没有参加到我们的婚礼中来,不用着急,好的习俗继续在扩展,不久就会到来的。

    在一八三三年,一百年以前,人们举行婚礼是从容不迫的。

    那个时代,也真怪,大家觉得婚礼是私人的喜事,同时也是社会上的礼节,家长式的喜筵并无损于家中盛典的隆重气氛,允许有极端欢乐情绪的表现,只要是正派的,这对幸福毫无损害,还有,这两个命运的结合在家里开始了,这个结合将产生一个家族,新房从此将证明他们是在此成家立业的,这些都是可尊敬的好事。

    人们不因在家中成婚而害臊。

    因此婚礼就按照现在已经过时的方式,在吉诺曼先生家中举行。

    举行婚礼,虽然看来是普通而自然的事,但要去公布通知,申请结婚证,跑市政府、教堂,也不免有些复杂,在二月十六日以前无法准备就绪。

    碰巧十六日正是星期二,狂欢节的最后一天,我们提到这一细节,只是因为我们喜欢准确。大家犹豫,踌躇,特别是吉诺曼姨妈拿不定主意。

    “狂欢节最后一天!”外祖父大声说,“再妙不过了,俗话说:

    <small>狂欢节结婚,</small>

    <small>没有不孝的子孙。</small>

    不管了!决定十六日!你愿意延期吗,你,马吕斯?”

    “当然不愿意!”那情人回答。

    “结婚吧。”外祖父说。

    因此婚礼就在十六日举行了,尽管大家正在庆祝欢腾的节日。那天下雨,但情人总能见到天上有一角照顾幸福的蓝天,其余的世界都在雨伞之下也就不在乎了。

    头天,冉阿让当着吉诺曼先生的面,把那五十八万四千法郎交给了马吕斯。

    婚姻采取的是夫妻共有财产制,所以婚书很简单。

    从此,冉阿让已不再需要杜桑,珂赛特留下了她,并把她提升为贴身女仆。

    关于冉阿让,在吉诺曼家中,已特意为他布置了一间漂亮的卧室,而且珂赛特还说“父亲,我求求你”,这使他很难拒绝,她差不多已得到他的诺言来此居住了。

    婚期前几天,冉阿让出了点事,他的右手大拇指被压伤了一点点,但并不严重,他不愿任何人,包括珂赛特在内,为这事操心,他不要人替他包伤或看看他的伤口,但不得不用布把手包起来,用绷带吊着手臂,这使他无法签字。吉诺曼先生是珂赛特的代理保护人,于是就代替了他。

    我们不把读者带到市政府和教堂里去,因为很少人跟着一对情人来到这些地方,一般的习惯是当剧情发展到新郎上衣翻领饰孔上插上了一束花,大家对演出就转过身去不看了。我们只想提一提一件发生在从受难修女街到圣保罗教堂路上的小事,这是参加婚礼的人没有注意到的。

    当时圣路易街北段末端正在翻修。从御花园街起就不通行了。婚礼的车辆不能直接去圣保罗教堂。必须改变路线,最近的路线是从林荫大道绕过去。来宾中有一个人提醒说这天是狂欢节,那边会有很多车辆。吉诺曼先生问:“为什么?”“因为有化装游行。”“妙极了,”外祖父说,“就打那儿过,这两个年轻人结婚后,就要过严肃的家庭生活,让他们看一下狂欢节的化装作为准备吧。”

    他们就从林荫大道走。第一辆婚礼轿式马车中坐着珂赛特和吉诺曼姨妈,吉诺曼先生和冉阿让。马吕斯按照惯例,仍与未婚妻分开,只乘坐第二辆。婚礼的行列从受难修女街出发后,就加入了那漫长的车队,形成了两条没完没了的链条,一条从马德兰教堂到巴士底监狱,另一条又从巴士底监狱到马德兰教堂。

    林荫大道上全是戴着假面具的人。尽管不时下着雨,滑稽角色、小丑和傻瓜依然在活动。在一八三三年心情舒畅的冬季,巴黎化装成了威尼斯。今天我们已见不到这种狂欢节了。现在一切现象都是扩大了的狂欢节,所以没有什么狂欢节了。

    街道两旁挤满了过路人,窗口挤满了好奇的人。在剧院立柱廊周围的大平台上,沿着边挤满了观众。除了观看化装戴假面具的人外,还要看这狂欢节所特有的、像隆桑那样的车队,这些形形式式的车辆,如出租马车、市民马车、带篷大车、皮篷式两轮小车、单马有篷双轮车,它们顺序前进,按警章严格要求,一辆紧跟一辆,好像在铁轨上行驶一般。在这车队中的任何人,他既是观众又在演出。警察把这两条平行的、朝相反方向前进的络绎不绝的车辆控制在林荫大道的两侧,不让这两条河一样的车流发生任何故障,一条往下游去,一条往上游去,一条走向昂坦大街,一条走向圣安东尼郊区。那些带有徽章的法国贵族院议员和公使的车辆可以在大路中央自由来往。有些精彩而欢快的车队,特别是肥牛<span class=”” data-note=”肥牛(Buf Gras),狂欢节中盛饰游行的肥牛,表示吃荤的最后一日。”></span>车也有这种特权。在巴黎的狂欢中,英国人也挥着他的马鞭,西麦勋爵坐着游览马车招摇过市,这车被起了一个下等人的绰号。

    保安警察沿着这两列车队跑来跑去,好像看羊的群狗,车队里有规规矩矩的私人轿式马车,挤满了姨婆和老祖母,在车门口站立着容光焕发的化了装的儿童,七岁的男小丑,六岁的女小丑,可爱的小人儿,他们觉得自己正式参加了公众的欢乐,深感所扮的滑稽角色的尊严,态度庄重,犹如官员。

    车队不时会在某处发生阻塞,路侧两列车队中的一列就得停下来一直等到疙瘩解开;一辆碍事的车子足以使整个队伍瘫痪,后来又继续前进。

    婚礼的车队是在走向巴士底的行列里,沿着大道的右边。走到白菜桥街附近时,停了一下。几乎同时,对面,往马德兰教堂去的那一列车队也停下来了,就在这地方有着一辆载有戴假面具的人的车。

    这种车辆,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这些满载戴假面具的人的货车,巴黎人是很熟悉的。如果它们在某个狂欢节或封斋节的中期不出现,人们就会觉得出了事,就会说:“里面肯定有名堂,大概内阁要换人了吧!”一大堆卡桑德<span class=”” data-note=”卡桑德(Cassandre),意大利喜剧中的老头,总是被周围的人所欺骗。”></span>、阿勒甘<span class=”” data-note=”阿勒甘(Arlequin),意大利喜剧中之人物,身穿各色三角形布头拼凑成的衣服,头戴黑色面具。”></span>、高隆比娜<span class=”” data-note=”高隆比娜(bine),意大利喜剧中聪明伶俐的侍女。”></span>,高出行人的头,在车中颠簸着,奇形怪状的人物应有尽有,从土耳其人到野人,扶着侯爵夫人的大力士,能使拉伯雷塞住耳朵的满口粗话的女人,同样的情况骂街的泼妇们也会使阿里史托芬垂下眼帘,麻丝做的假发,桃红色的汗衫,衣着讲究的人戴的帽子,扮鬼脸人的眼镜,雅诺<span class=”” data-note=”雅诺(Janot),滑稽丑角。”></span>那种会引来蝴蝶的三角帽,冲着行人的怪叫,两拳支在大胯上,姿态大胆放肆,袒着双肩,戴着假面具,真是极其厚颜无耻;这是一伙放任不羁的乱糟糟的角色被一个戴着花冠的马车夫带着游逛,这种车就是这样的一个集体。..

    希腊需要特斯毕斯<span class=”” data-note=”特斯毕斯(Thespis),希腊悲剧始祖,乘车巡回演出,以马车作为戏台。”></span>的四轮载货马车,法国需要瓦代<span class=”” data-note=”瓦代(Vadé,1720—1757),法国滑稽歌曲作家、戏剧家。”></span>的出租马车。

    一切都可以被滑稽地模仿,甚至连模仿的东西也要被模仿。农神节,这个古代美的模仿,由于不断夸张扩大,后来发展成为狂欢节。酒神节,从前的巴克科斯<span class=”” data-note=”巴克科斯(Bacchus),酒神。”></span>头戴葡萄藤,沐浴在日光里,露出绝妙的半裸的身体和大理石的双乳,今天却很憔悴,穿着北方褴褛的湿衣,最后变成了狂欢节戴面具的人。

    化装车辆这一传统起源于最古的王朝时代,路易十一的开支中就曾拨给宫中法官“图尔城铸的二十苏作三辆化装竞赛马车在街头活动”的费用,今天这群喧闹的人一般是由老式的双轮马车运载的,他们挤在车子的顶层,或者这群活跃的人是由一辆官办的敞篷四轮马车拖着。六人坐的马车载着二十人。有的坐在位子上,有的坐在可折叠的加座上,有的坐在车篷侧面和辕木上。他们甚至骑在马车的灯笼上。有站着的,卧着的,坐着的,蹲着的,挂着腿的,妇女则坐在男子的膝上。在蠕动的人头上很远就能看到像金字塔那样的一堆狂人。这些满载的车辆,在嘈杂的人群中如同一座欢腾的高山,出现了科莱<span class=”” data-note=”科莱(Collé,1709—1783),法国民谣戏剧作家。”></span>、巴那尔<span class=”” data-note=”巴那尔(Banard,1674—1765),法国民谣戏剧作家。”></span>和毕龙<span class=”” data-note=”毕龙(Piron,1689—1773),法国诗人及歌谣作家。”></span>,满口黑话更加强了气氛,他们向群众喷出一大串亵渎的粗话。这辆马车因载人过多,显得无比庞大,有着一种胜利的神情。前面人声喧嚷,后面一片混乱。人们在车里怒吼、吊嗓、乱叫、发怒,高兴得前俯后仰;欢乐在咆哮,讽刺喷出火焰,轻松愉快像帝王一样统治着。两个干瘪的女人演着一台剧情发展已到顶点的滑稽戏,这是欢笑的胜利车。

    这厚颜无耻的笑不是爽朗的笑,的确这种笑是可疑的。这种笑有一项任务,它负责向巴黎人证实狂欢节的来临。

    这些下流的车辆,它们使人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黑暗,会引起哲学家的深思。其中有属于执政者方面的,从那里可以接触到官方和公娼的神秘相似之处。

    卑鄙丑态拼凑成逗乐的东西,用下流加无耻来诱惑群众;支持卖淫的私下侦察在和人对峙,它使人开心,群众爱看四轮马车载着这堆活妖怪走过,饰着金箔的敝衣,一半污秽一半光亮,这些人又叫又唱;人们为这由羞耻汇集而成的胜利鼓掌;如果警察不让这长了二十个头的欢乐水蛇在人群中巡游的话,大家就不认为在过节,这些事实在令人感到可悲。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些两轮垃圾车装饰着缎带和花朵,被人群的笑声凌辱着又宽恕着。大众的笑是普遍堕落的同谋。有些不健康的节日腐蚀人民,使他们堕为群氓;而群氓和暴君都需要逗乐的小丑。帝王有罗克洛尔<span class=”” data-note=”罗克洛尔(Roguelaure,1544—1625),法国元帅,以说风趣话取悦路易十四。”></span>,老百姓则有巴亚斯。当巴黎不是一座卓越的大城时,它就是一座疯狂的大城。狂欢节是政治的一部分。我们应该承认巴黎心甘情愿让无耻在那儿装腔作势。它只向它的大师——如果它有大师的话——提出一个要求:“替我把这些污秽抹上脂粉吧。”罗马也有同样的气质,她喜爱尼禄,尼禄是巨人型的装运工。

    我们刚才提到了一辆大型四轮轻便马车,带着一群畸形的蒙面男女,停在大道的左边,碰巧这时结婚的车辆行列也正停在大道右边。从大道那边到这边,蒙面人的车辆看见了对面新娘的马车。

    “咦!”一个蒙面人说,“参加婚礼的人。”<span class=”” data-note=”法语“婚礼”(noce)这词,可以是“参加婚礼的人群”,也用在“花天酒地”这一短语中。”></span>

    “假的,”另一个说,“我们才是真的。”

    距离太远,不便向婚礼的行列打招呼,再说又怕警察来干涉,那两个蒙面人就瞧别处去了。

    不到一会儿,整个蒙面车里的人都忙乱起来了,群众开始向他们喝倒彩,这是群众对戴假面具人的队伍的一种亲热的表示;刚才谈话的两个蒙面人就得和同伴们一起对付大家,他们用尽了菜市场惯用的所有的谩骂,用那种武器才勉强回击了群众的唇枪舌剑,蒙面人和群众之间交换了一些可怕的隐喻。

    这时,另外两个同车的蒙面人,一个有大鼻子、大黑胡子、模样显老的西班牙人和一个瘦小的骂街女子,她还很年轻,戴着假面具,他们也注意到了婚礼车,当他们的伙伴和过路人在互相对骂时,他们正在低声对话。

    他们的私语被嘈杂的声音所掩盖,听不见了,阵雨把敞开的车辆淋湿,二月的风又不温暖,这个骂街的袒胸女子,一边在回答西班牙人的话,一边颤抖着,又咳又笑。

    这是他们的对话:

    “喂!”

    “什么?父亲。”

    “你看见这个老头了吗?”

    “哪个老头?”

    “那儿,在婚礼的第一辆马车里,靠我们这边。”

    “那个有黑领结手臂挂着的?”

    “不错。”

    “怎么呢?”

    “我肯定认识他。”

    “啊!”

    “如果我不认识这个巴黎人,我愿让别人砍下我的头,今生又从没说过‘您’、‘你’、‘我’。”<span class=”” data-note=”这是段黑话,意思是“我拿脑袋担保,我认得这个巴黎人”。”></span><u></u>

    “今天巴黎只是一个木偶。”

    “你弯下腰能看见新娘吗?”

    “看不见。”

    “新郎呢?”

    “这辆车里没有新郎。”

    “啊!”

    “除非就是另外那个老头。”

    “你设法再弯下点腰去,这就能看清新娘了。”

    “我办不到。”

    “无论如何,这个爪子上有点东西的老头,我肯定认得他。”

    “你认得他又有什么用?”

    “不知道。也许有用!”

    “我对老头不感兴趣。”

    “我认得他!”

    “随你便去认得他吧。”

    “见鬼,他怎么会在婚礼行列中?”

    “那我们也一样啊。”

    “这婚礼车是从哪儿来的?”

    “难道我知道?”

    “听着。”

    “什么?”

    “你应该做件事。”

    “什么事?”

    “你走下我们的车去跟踪这辆婚礼车。”

    “干什么?”

    “为了知道它上哪儿去,是什么人的车?快下去,快跑,我的女儿,你年纪轻。”

    “我不能离开车子。”

    “为什么不能?”

    “我是被雇用的。”

    “啊,糟了!”

    “我替市政府当一天骂街的。”

    “不错。”

    “如果我离开车子,第一个见到我的警务侦察员就要逮捕我。这你是知道的。”

    “是,我知道。”

    “今天我是被政府买下的。”

    “无论如何,这老头使我烦恼。”

    “老头使你烦恼,你又不是一个年轻姑娘。”

    “他在第一辆车里。”

    “那又怎么样呢?”

    “在新娘车里。”

    “那又怎么样?”

    “因此他是父亲。”

    “这与我有什么相干?”

    “我告诉你他是父亲。”

    “又不是只有这一个父亲。”

    “听我说。”

    “什么?”

    “我嘛,我只能戴着面具出来。在这儿,我是藏着的,别人不知道我在这儿。但是明天就没有面具了。今天星期三是斋期开始。我有被捕的危险。我得钻进我的洞里去。而你是自由的。”

    “不太自由。”

    “总比我好一些。”

    “你的意思是?”

    “你要尽量打听到这辆婚礼车到什么地方去?”

    “到哪里去?”

    “对。”

    “我知道。”

    “到哪儿去?”

    “到蓝钟面街。”

    “首先,不是这个方向。”

    “那就是到拉白区。”

    “也许到别处去。”

    “它是自由的。参加婚礼的人是自由的。”

    “不仅仅是这点,我告诉你要设法替我了解这婚礼是怎么回事,有这老头在里面,这对新婚夫妇住在哪儿?”

    “决不!这才有意思呢。在八天后去找到一家婚礼车在狂欢节路过巴黎的人家难道容易吗?大海捞针!这怎么办得到?”

    “不管怎样,要努力。听见没有,阿兹玛?”

    两列车队在大道两旁以相反的方向移动,婚礼车逐渐在蒙面车的视野中消失了。

    二 冉阿让的手臂仍用绷带吊着

    实现自己的梦想,谁有这种可能呢?为此上天一定要进行选择;我们都是没有意识到的候选人;天使在投票。珂赛特和马吕斯中选了。

    珂赛特在市政府和教堂里艳丽夺目,非常动人。这是杜桑在妮珂莱特的帮助下替她打扮的。

    珂赛特在白色软缎衬裙上面,穿着班希产的镂空花边的连衣裙,披着英国的针织花面纱,戴着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和一顶橙花冠;这一切都是洁白无瑕,这种雅净的装饰使珂赛特容光焕发。这是绝妙的天真在光明中扩展而且神化了,好像一个贞女正在幻变成为天仙。

    马吕斯的美发光亮又芳香,在鬈发下好几处地方可以看到街垒给他带来的几条浅色伤痕。

    外祖父华贵而神气,他的服装和姿态高度集中了巴拉斯<span class=”” data-note=”巴拉斯(Paul Barras,1755—1829),子爵,国民公会军司令,督政府的督政官。”></span>时代所有的优雅举止,他引着珂赛特。他代替吊着绷带不能搀扶新娘的冉阿让。

    冉阿让穿着黑色礼服,含笑跟在后面。

    “割风先生,”外祖父向他说,“这是好日子。我投票表决悲痛和忧伤的结束,从今以后任何地方不应再有愁苦存在。我对天发誓!我颁布快乐!苦难没有理由存在。事实上现在还有不幸的人,这是上天的耻辱。痛苦不是人造成的,人的本性是善良的。一切痛苦的首府和中央政府就是地狱,换句话说,就是魔鬼的杜伊勒里宫。好呀,现在我也说起蛊惑人心的话来啦!至于我,我已没有政治见解;但愿大家都富裕,就是说都愉快,我只要求这一点。”

    所有的仪式都进行了:对市政府和神父的问题的无数次“是”的回答,在市政府和教堂的登记册上签了字,交换了结婚戒指,在香烟缭绕中双双并排跪在白色皱纹布的伞盖下,这之后他们这才手搀手,被大家赞美羡慕。马吕斯穿着黑色礼服,她是一身白,前面是带着上校肩章的教堂侍卫开道,用手中的戟跺响石板,他们走在两列赞叹的来宾中间,从教堂两扇大开着的门里走出来,一切都已结束,准备上车的时候,珂赛特还不相信这是真的。她看看马吕斯,看看大家,看看天,害怕醒来似的。她那种既惊讶又担心的神情,为她增添了一种说不出的魅力。回去时,马吕斯和珂赛特并肩同坐一车;吉诺曼先生和冉阿让坐在他们对面。吉诺曼姨妈退了一级,坐在第二辆车里。“我的孩子,”外祖父说,“你们现在是男爵先生和男爵夫人了,有三万利弗的年金。”于是珂赛特紧挨着马吕斯,在他耳边用天使般的妙音轻声说:“原来是真的。我叫马吕斯,我是‘你’夫人。”

    这两个人容光焕发,他们正处在一去不复返、再难寻觅的一刹那,也就是处在整个青春和一切欢乐的光耀炫目的交叉点上。他们实现了让·勃鲁维尔的诗句所说的“他俩相加还不到四十岁”。这是崇高的结合,这两个孩子是两朵百合花。他们不是相互注视,而是相互礼拜。珂赛特觉得马吕斯是在荣光中;马吕斯感到珂赛特是在圣坛上。而在这圣坛上和在这荣光中,这两个神化了的人,其实已不知怎么合而为一了,对珂赛特来说是处在一层彩云之后,对马吕斯来说,则处在火焰般的光芒中。那里有着理想的东西,真实的东西,这就是接吻和梦幻般的相会,以及新婚的枕席。

    他们经历过的苦难,回忆起来真令人陶醉。他们觉得现在已成为爱抚和光明的一切悲伤、失眠、流泪、忧虑、惊慌和失望,好像在使即将到来的令人喜悦的时刻变得更有魅力;对欢乐而言,好像悲伤已起到陪衬的作用。受过折磨是何等有益!他们的不幸构成了幸福的光圈。长期恋爱的苦闷使他们的感情升华了。

    两个人的心灵同样感到销魂荡魄,马吕斯稍带点情欲,珂赛特则有点羞怯。他们轻声说:“我们再去卜吕梅街看看我们的小花园。”珂赛特的衣服褶裥搭在马吕斯的身上。

    这样的一天是梦幻和现实的混合。既占有却又是假设。目前还有时间来猜测。这一天,在中午去梦想午夜的情景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激动情绪。两颗心里都洋溢着动人的幸福,使过路人也感到了轻松愉快。

    行人在圣安东尼街圣保罗教堂前面停下来,为了透过马车的玻璃,看橙花在珂赛特的头上颤动。

    然后他们回到受难修女街家中。马吕斯与珂赛特胜利欢乐地并排走上过去人们在它上面拖回垂死的马吕斯的楼梯。穷人们聚集在门口分享他们的施舍,并且祝福新婚夫妇。到处都插满鲜花。家里像教堂里一样充满着芳香;在神香之后现在是玫瑰花。他们似乎听到天上有歌声;上帝在他们心中;他们的前途好像满天的星斗;他们看见了一道初升的阳光在头上闪耀。忽然时钟响了。马吕斯注视着珂赛特那裸露的迷人的粉臂和透过上衣的花边隐约可见的红润的地方,珂赛特察觉了马吕斯的目光,羞得面红耳赤。

    很多吉诺曼家的老友都应邀而来,大家围着珂赛特,争先恐后地称她男爵夫人。

    军官忒阿杜勒·吉诺曼,现在是上尉了,从他的部队驻扎地夏尔特尔来参加表弟彭眉胥的婚礼,珂赛特没有认出他来。

    他呢,对妇女们称他为美男子已习以为常,一点也想不起珂赛特或其他任何女人。

    “我幸好没有相信关于这个长矛兵的流言。”吉诺曼老爹心里暗想道。

    对冉阿让,珂赛特从没有过此刻这样的温柔和体贴。她和吉诺曼老爹也和谐一致;在他把快乐当作箴言准则的同时,如同香气一样她全身也散发着爱和善。幸福的人希望大家都幸福。

    她和冉阿让谈话时,又用她幼年时的语气,对他微笑着表示亲热。

    一桌酒席设在饭厅里。

    亮如白昼的照明是盛大喜宴不可缺的点缀品。欢乐的人不能容忍昏暗和模糊不清。他们不愿呆在黑暗里。夜里,可以;黑暗,不行。如果没有太阳,就得创造一个。

    饭厅是一个摆满赏心悦目物品的大熔炉。正中,在雪白耀眼的饭桌的上方,吊着一盏威尼斯产的金属片制的烛台,上面有着各色的鸟:蓝的,紫的,红的,绿的,都栖息在<bdi></bdi>蜡烛中间;在吊着的烛台四周有多枝的烛台,墙上挂有三重和五重的枝形壁灯反射镜;玻璃、水晶、玻璃器皿,餐具、瓷器、陶器、瓦器、金银器皿,一切都光彩夺目,玲珑可爱。烛台的空隙处,插满了花束,因此,没有烛光的地方就有花朵。

    在候见室里有三把小提琴和一支笛子在轻声演奏着海顿的四重奏。

    冉阿让坐在客厅里一张靠椅上,在门背后,这敞着的门几乎把他遮住了。上桌吃饭前片刻,珂赛特心血来潮,用双手把她的新娘礼服展开,向他行了个屈膝大礼,她带着温柔而调皮的目光问他:

    “父亲,你高兴吗?”

    冉阿让说:“我很高兴。”

    “那你就笑一笑吧!”

    冉阿让就笑起来了。

    几分钟以后,巴斯克通知筵席已准备好了。

    吉诺曼先生让珂赛特挽着他的手臂走在前面,和跟在后面的宾客一同进入餐厅,大家根据指定的位子,在桌旁入座。

    两张大安乐椅摆在新娘的左右两旁。

    第一张是吉诺曼先生的,第二张是冉阿让的。吉诺曼先生坐下了。另一张还空着。

    大家的目光都在寻找“割风先生”。

    他已不在了。

    吉诺曼先生问巴斯克:

    “你知道割风先生在哪儿吗?”

    “老爷,”巴斯克回答,“正是割风先生叫我告诉老爷,他受了伤的手有点痛,他不能陪男爵先生和男爵夫人用餐,他请大家原谅他,他明天早晨来。他刚刚离去。”

    这个空着的安乐椅,使喜宴上有片刻感到扫兴。割风先生缺席,但有吉诺曼先生在,外祖父兴致勃勃能抵两个人。他明确地说如果割风先生感到不舒服,那最好早点上床休息,又说,这只是轻微的一点“疼痛”。这点说明够了。更何况在一片欢乐中一个阴暗的角落又算得了什么?珂赛特和马吕斯正处在自私和受祝福的时刻,此时人除了见到幸福之外已没有其他能力了。于是吉诺曼先生灵机一动,“嗨,这椅子空着,你来,马吕斯。虽然按理你应坐在你姨妈旁边,但她会允许你坐过来的。这椅子是属于你的了。这是合法而且亲切的,如同财神挨近了福星。”全桌一致鼓掌。马吕斯便占了珂赛特旁边冉阿让的位子;经过这样的安排,珂赛特本来因冉阿让不在而不乐,结果却感到满意。既然马吕斯当了后补,珂赛特连上帝不在也不会惋惜的。她把她那柔软的穿着白缎鞋的小脚放在马吕斯的脚上。

    椅子有人坐了,割风先生已被忘却;大家并不感到有什么欠缺。于是五分钟后,全桌的来宾已经笑逐颜开,什么都忘了。

    餐后上水果点心时,吉诺曼先生起立,手中举着一杯不大满的香槟,这是因为他那九十二岁的高龄怕手颤而使酒溢出,他向新婚夫妇祝酒。

    “你们逃避不了两次训戒,”他大声说,“早晨你们接受了教士的,晚上要接受外祖父的。听我说,我要劝告你们:‘你们相爱吧!’我不来搬弄一堆华丽的词藻,我直截了当地说,‘你们幸福吧!’天地万物没有比斑鸠更聪明的了。哲学家说欢乐要有分寸。我却说:‘要尽情欢乐,要像魔鬼那样热恋,如痴如醉。’哲学家是在胡诌,我要把他们的哲学塞回到他们的喉咙里去。人们难道会嫌芳香过分,玫瑰花开得过多,歌唱的黄莺太多,翠叶太多,生命中的清晨太多吗?难道人会爱得过火?难道双方会相互喜欢得过火?注意,爱丝特尔,你太美丽了!小心,内莫朗,你太漂亮了!这纯粹是蠢话!难道相互会过分迷恋、过分爱抚、过分使对方陶醉吗?难道生命的活力会过多?幸福会过分?欢乐要节制。呸!打倒哲学家!欢天喜地就是智慧。你们兴高采烈吧,让我们兴高采烈吧!我们感到幸福难道是由于我们善良?还是正因为我们是幸福的所以我们也是善良的呢?桑西所以被称作桑西,是因为它属于哈勒·德·桑西<span class=”” data-note=”尼古拉·哈勒·德·桑西(Nicolas Harlay de Sancy,1546—1629),法国行政长官,有一颗五十三克拉重的钻石,这颗钻石即名桑西。又桑西与法语中“一百〇六”(t six)同音,故后面引出一百〇六克拉之语。”></span>呢还是因为它重一百〇六克拉呢?关于这我一点也不知道;生活中充满了这类难题;重要的是去获得桑西和幸福。幸福吧!不要挑剔,要盲目地服从太阳。太阳是什么,就是爱情呀。提到爱情,就是指女人。啊!啊!无上权威就在这儿,这就是女人。你们问问这个造反的马吕斯,他是不是珂赛特这个小暴君的奴仆。他是心甘情愿的,这胆小鬼!女人!没有站得住脚的罗伯斯庇尔,还是女人掌权。我也只是这个王党的保王党员了。亚当是什么?他是夏娃的王国,对夏娃来说,是没有一七八九年的。有的君主权杖上有朵百合花,有的装着一个地球,查理曼大帝的权杖是铁的,路易十四的是金的,革命把这些权杖用大拇指和食指折断了,好像两文钱的麦秆一样拧弯了,完蛋了,断了,都倒在地上了,不再有权杖了;但是你们给我来造造这块香草味的绣花小手帕的反吧!我倒想瞧瞧你们敢不敢。试试吧。它为什么结实?因为是块布头。啊!你们是属于十九世纪的?那又怎么样呢?我们是属于十八世纪的!我们和你们一样愚蠢。你们管霍乱叫流行性霍乱,称奥弗涅舞蹈为卡朱沙。不要以为你们因此就使宇宙有多大改变,永远都得爱女人。我不信你们能摆脱得了。这些女魔是我们的天使。不错,爱情、女子、接吻,这个圈子你们跳不出来;至于我,我还想钻进去呢。你们之中谁曾见过,金星在天空升起,她是这个深渊上卖弄风情的女郎<span class=”” data-note=”维纳斯,罗马神话里爱和美的女神,在法语中又指金星。”></span>。海洋里的色里曼纳,她安抚着下方的一切,好像一个美女在俯视狂涛。海洋是一个粗暴的阿尔赛斯特。它嘟囔也没用,维纳斯一露面,它就得喜笑颜开。这只野兽就被驯服了。我们大家都是这样的。忿怒,咆哮,霹雳,怒气冲天。一个女人登上舞台,一颗星星升起,就都服服帖帖了!马吕斯六个月之前还在战斗,今天他结婚了。做得好。不错,马吕斯,对了,珂赛特,你们做得对。你们勇敢地为对方生存吧,特别亲昵,使别人因不能这样做而气得发疯,你们互相崇拜吧!用你们小小的鸟喙拾起地上所有的幸福草,设法用它做成你们一辈子的安乐窝。啊!恋爱,被爱,年轻时候的奇迹!你们不要以为这是你们发明的。我也曾有过幻梦、冥想和叹息,我也曾有过浪漫的心灵。爱神是一个六千岁的小孩。爱神有权长一口长长的白胡须,玛土撒拉在丘比特面前只是一个孩子。六十个世纪以来男女相爱,解决了一切问题,魔鬼,这个狡猾的东西,憎恨男子,男子比他更狡猾,去爱上女子。因此他得到的好处超过魔鬼给他的坏处。这种巧妙的事,自从开天辟地以来就存在了。朋友们,这个发明已经陈旧,可是它还很新颖。你们利用这个发明吧!你们目前可以是达夫尼斯和克罗埃<span class=”” data-note=”达夫尼斯(Daphnis)和克罗埃(Chloé),希腊小说《达夫尼斯和克罗埃》中的主人公。”></span>,将来你们再成为菲利门和波息司<span class=”” data-note=”菲利门(Philémon)和波息司(Baucis),神话中人物,象征夫妇恩爱,长寿,同生同死。”></span>。当你们在一起时,就应该一无所需,珂赛特要成为马吕斯的太阳,马吕斯要成为珂赛特的天地。珂赛特,你的艳阳天就是马吕斯的微笑;马吕斯,你的雨水就是妻子的泪珠,要使你们夫妻生活中永远不下雨。你们的爱情得到宗教的祝福,你们抽到了一个好签,是头彩,要好好保存,锁起来,不要浪费掉,要互敬互爱,此外可以不闻不问。相信我说的话。这是理智的。理智不会骗人。你们要像敬神一样相互敬重。每个人崇拜上帝的方式不同。见鬼!最高明的敬仰上帝的方式,就是爱自己的妻子。我爱你,这就是我的教理。谁爱,谁就是正教派。亨利四世的渎神话是把神圣放在盛宴和陶醉之间。‘畜生!’<span class=”” data-note=”这是亨利四世惯用的骂人的话,法文是“肚子-圣人-醉”(ventresaintgris)。”></span>我不信奉这句粗话的宗教。因为其中女人被忘却了。我很诧异亨利四世的亵渎的话竟会是这个。朋友们,女人万岁!据人说我是老了;我感到多么奇怪自己正越活越年轻。我很想到树林里去听听风笛。这两个孩子都是美而愉快的,这使我陶醉。我也千真万确地想结婚,如果有人愿意的话。不能设想上帝创造我们是为了别的原因,而不是为了狂热地爱,情话绵绵,精心打扮,当小宝贝,做最受女人赞赏的人,从早到晚亲吻爱人,为自己的爱妻自豪,得意洋洋,炫耀自负;这就是生活的目的。这些就是——希望不要见怪——我们那个时代,当我们是年轻人时的想法。啊!我发誓!那个时代迷人的女子可多啦,标致的面庞,年轻的少女!我使她们神魂颠倒。因此你们相爱吧。如果不相爱,我真不懂春天有什么用;至于我,我请求上帝,把他给我们看的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拿回去,收藏起来,重新把花朵、小鸟、美女放进他的宝盒。孩子们,来接受一个老人的祝福吧!”<u>.</u><s></s><var>?</var>

    这一晚过得轻松愉快而亲切。外祖父极为舒畅的心情为节日定了调,每个人都为这将近一百岁老人的热诚而行事,大家跳了一会舞,笑声不绝;这是一个亲切的婚礼。真可以邀请“往昔”这位好好先生来参加。其实吉诺曼老爹也就等于是“往昔”这位好好先生了。

    有过活跃热闹的场面,现在安静下来了。

    新婚夫妇不见了。

    午夜刚过,吉诺曼的屋子变成了一所庙宇。

    到这里我们止步了。在新婚之夜的房门前,有一个微笑的天使站着,用一个手指按在唇边。

    在这欢庆爱情的圣地之前,心灵进入了冥想的境界。

    屋子的顶上肯定有微光在闪烁。屋里充满着喜悦的光芒,一定会从墙头的石缝中透露出来,把黑暗微微划破。这个命中注定的圣洁的喜事,不可能不放射出一道神光到太空中去。爱情是融合男人和女人的卓越的熔炉,单一的人,三人一体,最后的人,凡人的三位一体由此产生。两个心灵和合的诞生,一定会感动幽灵。情人是教士;被夺走的处女感到惊恐。这种欢乐多少会传送到上帝那里。真正的崇高的婚姻,即<u></u>爱情的结合,就有着理想的境界。一张新婚的床在黑夜里是一角黎明,如果允许肉眼看见这些可畏而又迷人的上天的形象,我们可能见到夜里的那些形体,长着翅膀的陌生人,看不见的蓝色的旅客,弯着腰,一簇黑影似的人头,在发光的房屋的周围,他们感到满意,祝福新婚夫妇,互相指着处女新娘,他们也略感紧张,他们神圣的容貌上有着人间幸福的反照。新婚夫妇在至高无上的销魂极乐时刻,认为没有他人在旁,如果倾耳谛听,他们就可以听见簌簌的纷乱的翅膀声。完美的幸福引来了天使的共同的关怀。在这间黑暗的小寝室上面,有整个天空作为房顶。当两人的嘴唇,被爱情所纯化,为了创造而互相接近时,在这个无法形容的接吻上空,辽阔而神秘的繁星,不会没有一阵震颤。

    这幸福是真实不虚的,除了这一欢乐外没有其他的欢乐。惟独爱令人感到心醉神迷。此外一切都是可悲可泣的。

    爱和曾爱过,这就够了。不必再作其他希求。在生活的黑暗褶子里,是找不到其他的珍珠的。爱是完满的幸福。

    三 难分难舍

    冉阿让后来怎么样了?

    在珂赛特的亲切命令下,冉阿让笑了之后,乘人不备,立刻站起身来,没有人察觉,他走到了候客室。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八个月以前,他满身污泥,又是血,又是灰尘,把外孙送?99lib.来给外祖父的。那些老式的木器上都有着花和叶的装饰,琴师们坐在过去放置马吕斯的长椅上。巴斯克穿着黑色上衣、短裤、白袜和戴着白手套,把玫瑰花圈放在每一盘要上的菜的四周。冉阿让向他指着自己吊着绷带的手臂,托他解释他缺席的原因,就出去了。

    饭厅的格子窗向着大街,冉阿让一动不动地在黑暗中闪亮的窗子下面站了几分钟。他听着。酒席上的嘈藏书网杂声传到了他耳边。他听见外祖父那高亢而带有命令口气的讲话、小提琴声、杯盘的叮当声、哈哈大笑声,在整个欢乐的喧哗声中,他能辨别出珂赛特的温柔而愉快的声音。

    他离开了受难修女街,回到了武人街。

    回家时,他经过圣路易街、圣卡特琳园地街和白大衣商店,这路线比较长,但这是三个月以来,为了避免拥挤和老人堂街的泥泞,他和珂赛特每日从武人街到受难修女街常走的路。

    这条珂赛特走过的路,使他摒弃了任何其他路线。

    冉阿让回到家。他点起蜡烛上楼。房间是空的。杜桑也不在了。冉阿让在房中的脚步声比往日要响些。所有橱柜都敞开着。他走进珂赛特的房间。床上已没有垫单。细棉布的枕心,没有枕套也没有花边,放在褥子脚头折叠好了的被套上,垫褥露出了麻<dfn>藏书网</dfn>布套子,没有人再来睡了。一切珂赛特喜爱的女人用的小物品她都带走了;只剩下笨重的木器和四堵墙。杜桑的床也同样剥光了,只有一张床是铺好的,似乎等待着一个人,这就是冉阿让的床。

    冉阿让看看墙头,关上几扇橱门,从这间房走到那间房。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房中,把蜡烛放在桌上。

    他把手从吊带中解出来,他使用右手就像他没有感到疼痛那样。

    他走近卧铺,他的目光,不知是偶然还是有意,停留在那“难分难舍的东西”上面,这就是珂赛特过去曾经妒忌过的那只他不离身的小箱子。当他六月四日来到武人街时,便把它放在床头一张独脚小圆桌上。他迅速走向圆桌,从口袋中取出一把钥匙,把小箱子打开。

    他慢慢地把十年前珂赛特离开孟费郿时穿的衣服拿出来;先取出黑色小衣服,再取出黑色方围巾,再取出粗笨的童靴,珂赛特现在差不多还能穿得下,因为她的脚很小巧,接着他又取出很厚的粗斜纹布紧身上衣,还有针织品的短裙,又取出有口袋的围裙,再取出毛线袜。这双毛线袜还很可爱的保留着孩子小腿的形状,它比冉阿让的手掌长不了多少。这一切都是黑色的。是他把这些服 88c5.” >装带到孟费郿给她穿的。他一边取出衣物,一边放在床上。他在想。他在回忆。那是一个冬季,一个严寒的十二月,她半裸着身体在破衣烂衫中颤抖,可怜的小脚在木鞋中冻得通红。是他冉阿让,使她脱下了这褴褛的衣服,换上了孝服。那位母亲在坟墓中见到女儿在替她戴孝,尤其是见到她有衣服穿而且还很暖和时该有多么高兴啊!他想起了孟费郿的森林;他们是一同穿过的,珂赛特和他;他回想起当时的天气,想起了没有叶子的树,没有鸟的林,没有太阳的天;尽管如此,一切都非常可爱。他把小衣服摆在床上,围巾放在短裙旁,绒袜放在靴子旁,内衣放在连衣裙旁,他一样一样地看。她只有这么高,她怀里抱着她的玩具大娃娃,她把她的金路易放在围裙口袋里,她笑呀笑呀,他们手搀着手向前走,她在世上只有他一个人。<u></u>.99lib?

    于是他那白发苍苍可敬的头倒到床上,这个镇静的老人的心碎了,他的脸可以说是埋在珂赛特的衣服里,如果这时有人从楼梯上走过,就可以听见沉痛的哀嚎。

    四 “不死的肝脏”

    以往可怕的搏斗,我们曾见过好几个回合,现在又开始了。

    雅各和天使只搏斗了一宵。可叹的是,我们见到多少次冉阿让在黑暗中<bdo>藏书网</bdo>被自己的良心所擒,不顾死活地和它搏斗。

    闻所未闻的恶斗!有时是失足滑脱,有时是土地塌陷。></a>这颗狂热追求正义的良心多少次把他箍紧而压服!多少次,这个不可逃避的真理,用膝盖压住他的胸膛!多少次,他被光明打翻在地,大声求饶!多少次,主教在他身上,在他内心点燃的这个铁面无私的光明,在他希望看不见时,却照得他眼都发花!多少次,他在斗争中重新站起来,抓住岩石,依仗诡辩,在尘埃里打滚,有时他把良心压在身下,有时又被良心打翻!多少次,在支吾其词、在以自私为出发点的一种背叛的似是而非的推论之后,他听见愤怒的良心在他耳边狂呼:“阴谋家!无耻!”多少次,他执拗的思想在无可否认的职责前痉挛地辗转不安!对上帝的抗拒。悲伤的流汗。多少暗伤,只有他自己感到仍在流血!他悲惨的一生中有过多少伤痛!多少次他重新站了起来,鲜血淋淋,受了致命伤,碰到挫折,于是恍然大悟,心里绝望,灵魂却宁静了!他虽然失败,但却感到胜利了。他的良心使他四肢脱臼,受到百搬折磨,筋断骨折之后,就站在他上面,令人望而生畏,这良心光芒四射,在安详地向他说:“现在,平安无事了!”

    但经过这样一场沉痛的搏斗之后,唉!这是多么凄惨的一种平安!

    然而这一夜,冉阿让感到他打的是最后一仗。

    一个使人心碎的问题出现了。

    天命不是一直都是笔直的,它们在命运已经注定的人面前展开的不是一条直的路;有绝路、死胡同<span class=”” data-note=”死胡同,原文为拉丁文“ccums”。”></span>、黑暗的拐弯、令人焦急的多盆道的交叉路口。冉阿让此刻正停留在这样一个最危险的交叉路口上。

    他已到了最重要的一个善恶交叉的路口。这个暗中的交叉点就在他眼前。这次和以往在痛苦的波折里一样,两条路出现在他面前,一条诱惑他,另一条使他惊骇。究竟走哪一条路呢?

    一条可怕的路是,当我们注视黑暗时,就能见到一个神秘的手指在指引着。

    冉阿让又一次要在可怕的避风港和诱人的陷阱这两者之间作出选择。

    据说灵魂能痊愈而命运则不能。难道这话是真的?多么可怕的事,一个无法挽救的命运!

    出现的问题是这样的:

    对于珂赛特和马吕斯的幸福冉阿让应抱什么态度?这一幸福是他愿意的,是他一手造成的,是他用尽心血使之实现的,此刻望着这个成果,他感到的满意,正如一个铸剑师看见从他胸口拔出来的热气腾腾的刀上,有自己铸造的标记。

    珂赛特有了马吕斯,马吕斯占有了珂赛特。他们应有尽有,也不缺财富。这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但这个幸福,现在既已存在,并且就在眼前,他冉阿让将如何对待?他是否硬要进入这一幸福中去?是否把它看成是属于他的呢?珂赛特当然已归另一个人,但他冉阿让还能保持他和珂赛特间一切能保持的关系吗?和以往一样当作一个偶尔见见面但受到敬重的父亲?他能泰然进入珂赛特的家里去吗?他能一言不发,把他的过去带到这未来的生活中去吗?他是否感到有权进去,并且戴着面罩,坐在这个光明的家庭里?他是否能含着笑用他悲惨的双手来和纯洁的孩子们握手呢?他能把带着法律上不名誉的黑影的双脚放在吉诺曼客厅中安静的壁炉柴架上吗?他能这么进去同珂赛特和马吕斯分享好运吗?他是否要把自己额上的黑影加深并使他们额上的乌云也加厚?他要把他的灾祸搀杂在他们两人的幸福里吗?继续隐瞒下去吗?总之一句话,在这两个幸运儿身旁,他将是命运阴森的哑巴?

    当有些可怕的问题赤裸裸地暴露在我们面前时,必须对无数和一系列厄运感到习惯我们才敢正视这些问题。善或恶就在这严厉的问号后面。你打算怎么办呢?斯芬克司在问他。

    冉阿让惯于接受这些考验,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斯芬克司。

    他从各个方面去考虑这个残酷的问题。

    珂赛特,这个可爱的生命,是沉溺者得救的木筏。怎么办?抓紧它,还是松手?

    如果抓紧,他可以脱离灾难,又回到阳光下,他可以使苦<var></var>水从衣服和头发里流干净,他就得救了,他就能活了。

    松手吗?

    那就是深渊。

    他痛苦地和思想协商。或者说得准确一点,他在斗争;拳打脚踢,怒火冲天,内心里有时反对自己的意愿,有时反对自己的信心。

    痛哭对冉阿让来说是一种幸福。这样可能使他清醒。但开始时相当猛烈。一阵汹涌的波涛比过去把他推向阿拉斯时还更强烈,像脱了锁链似的在他心里爆发出来。过去又回来和现在正面相对;他比较了一下,于是嚎啕痛哭,眼泪的闸门一开,这个失望的人便哭得直不起腰来。

    他感到出路被挡住了。

    可叹的是,这种自私心和责任<samp>.</samp>感之间的激烈拳击,当我们在不能剥夺的理想面前一步一步后退时,会心乱如麻,顽强抗拒的,我们为后退而激怒,寸土必争,希望有逃脱的可能,当我们正在寻找出路,忽然在我们后面碰到一堵墙。这是多么可怕的阻碍啊!

    感到了神圣的黑影在挡住去路!

    严正的冥冥上苍,怎么也摆脱不掉!

    因此和良心打交道是没完没了的。布鲁图斯,你就死了心吧!卡托,你死了心吧。为了上帝,良心是无底的坑。我们可以把一生的事业丢进这深井,把家产丢进去,把财富丢进去,把成就丢进去,把自由或祖国丢进去,把舒适丢进去,把安息丢进去,把快乐丢进去。还要!还要!还要!把瓶子倒空!把罐子侧过来!最后还要把自己的心也丢进去。

    在古老的地狱某一处的烟雾中,有一个这样的桶。

    最后拒绝这样做,难道不能被原谅吗?可以有权没完没了地折磨人吗?漫长的锁链难道不是超过了人的耐力吗?谁会责备西绪福斯和冉阿让,如果他们说:“受够了!”

    物质的服从是<cite></cite>被磨擦所限制的;难道灵魂的服从没有一个限度?如果永恒的运转是不存在的,是否能要求永久的忠诚呢?

    第一步不算什么,最后一步才是艰巨的。商马第事件和珂赛特的婚姻及其后果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和再进牢房和变得一无所有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啊!要走的这第一步,你是多么暗淡呀!第二步,你是多么黑暗呀!

    这一次怎么能不把头掉过去呢?

    殉难者有高尚的品德,一种腐蚀性的高尚。这是一种使人圣化的磨难。开始时还能忍受,坐了烧红了的铁宝座,把红铁冠戴在头上,接过火红的铁地球,拿着火红的权杖,还要穿上火焰的外套,悲惨的肉身难道一刻也不能反抗,难道永远没有拒绝肉刑的时候?

    最后冉阿让在失望中安静了。

    他衡量,默想,他考虑着这个在轮番起落的光明和黑暗的神秘天平。

    让这两个前途无限光明的孩子来承担他的徒刑,或是他自己来完成他那无可救药的沉沦。一边是牺牲珂赛特,另一边是牺牲自己。

    他作了什么结论?采取了什么决定?他内心对这永不变化的命运的审问,最终将如何作答?他决定打开哪一扇门?他决定关掉并封闭生命中的哪一边?处在四周被深不可测的悬崖围困之中,他的选择是什么?他接受哪一条末路?他向这些深渊中的哪一条点头表示同意?

    他经过了一整夜的头晕目眩的苦思。

    他用同样的姿势呆到天明,在床上,上身扑在两膝上,被巨大的命运所压服,也许被压垮了,唉!他两拳紧握,两臂伸成直角,好像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刚取下来的人,脸朝地被扔在那里。他呆了十二个小时,一个隆冬漫漫长夜里的十二个小时,他冻得冰凉,但没有抬一下头,也没有说一句话。一动不动,就像死尸一样,这时,他的思潮在地下打滚又腾空,有时像七头蛇,有时像鹰鹫。他一动不动,像个死人;忽然他痉挛地颤抖起来,他贴在珂赛特衣服上的嘴又在吻这些衣服;这时人才看到他是活着的。

    谁?人?既然冉阿让是一个人,并没有任何人在旁?

    这是个在暗中的“人”。

    一 第七重环形天和第八层星宿天

    婚礼的第二天是静悄悄的,大家尊重幸福的人,让他们单独在一起,也让他们稍迟一点起身。来访和祝贺的喧闹声稍后一点才会开始。二月十七日,中午稍过,当巴斯克臂下夹着抹布和鸡毛掸,正忙着打扫“他的候客室”时,他听见轻轻的敲门声。没有按门铃,在当天这样做是知趣的。巴斯克打开门,见到割风先生。他把他引进客厅,那里东西都零乱地堆放着,就像是昨晚快乐节日后的战场。

    “天哪,先生,”巴斯克注意到了,“我们都起迟了。”

    “你的主人起床了没有?”冉阿让问。

    “先生的手好了没有?”巴斯克回答。

    “好些了,你的主人起床了吗?”

    “哪一位?老的还是新的?”

    “彭眉胥先生。”

    “男爵先生?”巴斯克站直了身子说。

    身为男爵主要是在他仆人的眼里,有些东西是属于他们的;哲学家称他们为沾头衔之光者,这一点使他们得意。马吕斯,我们顺便提一下,是共和国的战士,他已证实了这一点,现在则违反他的心愿成了男爵。家里曾为这个头衔发生过一次小小的革命;而现在却是吉诺曼先生坚持这点了,马吕斯倒满不在乎。不过彭眉胥上校曾留过话:“吾儿应承袭我的勋位。”马吕斯服从了。还有珂赛特,她已开始成为主妇,也很乐意做男爵夫人。

    “男爵先生?”巴斯克又说,“我去看看。我去告诉他割风先生来了。”

    “不,不要告诉他是我,告诉他有人要求和他个别谈话,不用说出姓名。”

    “啊!”巴斯克说。

    “我要使他感到出其不意。”

    巴斯克又“啊”了一下。第二个“啊”是他对第一个“啊”的解释。

    于是他走了出去。

    冉阿让独自留在客厅里。

    这个客厅,我们刚才说过,还是乱七八糟的。仔细去听时好像还能隐约听到婚礼的喧哗声。地板上有各种各样的从花环和头上掉下来的花朵。燃烧到头的蜡烛在水晶吊灯上增添了蜡制的钟乳石。没有一件木器摆在原来的地方。在几个角落里,三四把靠近的椅子围成一圈,好像有人还在继续谈天。总的情况看起来还是欢乐的。已过去了的节日,还留下了某种美感。这些都曾是快乐的。在拖乱了的椅子上,在开始枯萎的花朵中,在熄了的灯光下,大家曾想到过欢乐。继吊灯的光辉之后太阳兴高采烈地进入客厅。

    几分钟过去了。冉阿让没有动,仍呆在巴斯克离去时的地方。他脸色惨白。他的眼睛因失眠陷进眼眶,几乎看不见了。他的黑色服装现出穿了过夜的皱纹,手肘处沾着呢子和垫单磨擦后起的白色绒毛。冉阿让望着脚边地板上太阳画出来的窗框。

    门口发出了声音,他便抬头望。

    马吕斯进来了,高昂着头,嘴上带着笑,脸上有着无法形容的光彩,满面春风,目光里充满了胜利的喜悦,原来他也没有睡觉。

    “是您呀,父亲!”他看见冉阿让时这样叫道,“这个傻瓜巴斯克一副神秘的样子!您来得太早了,刚十二点半,珂赛特还在睡觉呢!”

    马吕斯称割风先生“父亲”的意思是“无比的幸福”。我们知道,在他们之间一直存在着隔阂、冷淡和拘束,存在着要打碎的或融化的冰块。马吕斯陶醉的程度已使隔阂消失,冰雪融化,使他和珂赛特一样把割风先生当作父亲来看待了。

    他继续说着,心中冒出说不完的话,这正是圣洁的极度欢乐所应有的表现:

    “我真高兴见到您!您不知道昨天我们因您不在而感到多么遗憾!早安,父亲。您的手怎么样了?好些了,是吗?”

    于是很满意他对自己作出的好的回答,他又继续说:

    “我们俩一直在谈您。珂赛特非常爱您!您不要忘记这里有您的寝室。我们不再需要武人街了,我们真不再需要了。您当初怎么会去住在那样一条街上?它是有病的,愁眉苦脸的,丑陋不堪,一头还有一道栅栏,那里又冷,简直进不去。您来住在这里,今天就来。否则珂赛特要找您算账。我预先通知您,她是准备牵着我们大家的鼻子跟她走的。您看见您的寝室了,它紧挨着我们的房间,窗子向着花园;已经叫人把门上的锁修好了,床也铺好了,房间都整理好了,您只要来住就行了。珂赛特在您的床前放了一张乌德勒支丝绒的老圈手椅,她向它说:‘你伸开两臂迎接他。’每年春天,在您窗前刺槐的花丛里会飞来一只黄莺。两个月以后您就能见到它了。它的巢在您的左边,而我们的窝则在您的右边。晚上它来歌唱,白天有珂赛特的语声。您的房间朝着正南方向。珂赛特会把您的书放在那里,您的《库克将军旅行记》,还有另一本旺古费写的旅行记,以及所有您的东西。我想,还有一只您所珍视的小提箱,我已给它选定了一个体面的角落。您得到了我外祖父的赞赏,您和他谈得来。我们将一起共同生活。您会打惠斯特纸牌吗?您会打惠斯特就更使外祖父喜出望外了。我到法院去的日子,您就带珂赛特去散步,让她搀着您的手臂,您知道,就和从前在卢森堡公园时一样。我们完全决定了要过得十分幸福。而您也来分享我们的幸福,听见吗?父亲?啊,您今天和我们一起进早餐吧?”

    “先生,”冉阿让说,“我有一件事要告诉您。我过去是一个苦役犯。”

    耳朵听到的尖音有一个对思想和耳朵都可以超过的限度。这几个字“我过去是一个苦役犯”,从冉阿让口中出来,进入马吕斯的耳中,是超出了听到的可能。马吕斯听不见。他觉得有人向他说了话;但他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他呆住了。

    此刻他才发现,和他说话的人神情骇人,他激动的心情使他直到目前才发现这可怕的惨白面色。

    冉阿让解去吊着右手的黑领带,去掉包手的布,把大拇指露出来给马吕斯看。

    “我手上什么伤也没有。”他说。

    马吕斯看了看大拇指。

    “我什么也不曾有过。”冉阿让又说。

    手指上的确一点伤痕也没有。

    冉阿让继续说:

    “你们的婚礼我不到比较恰当,我尽量做到不在场,我假装受了伤,为了避免作假,避免在婚书上加上无效的东西,为了避免签字。”

    马吕斯结结巴巴地说:“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冉阿让回答,“我曾被罚,干过苦役。”

    “您真使我发疯!”马吕斯恐怖地喊起来。

    “彭眉胥先生,”冉阿让说,“我曾在苦役场呆过十九年,因为偷盗。后来我被判处无期徒刑,为了偷盗,也为了重犯。目前,我是一个违反放逐令的人。”

    马吕斯想逃避事实,否认这件事,拒绝明显的实情,但都无济于事,结果他被迫屈服。他开始懂了,但他又懂得过了分,在这种情况下总是这样的。他心头感到丑恶的一闪现;一个使他颤抖的念头,在他的脑中掠过。他隐约看到他未来的命运是丑恶的。

    “把一切都说出来,全说出来!”他叫着,“您是珂赛特的父亲!”

    于是他向后退了两步,表现出无法形容的厌恶。

    冉阿让抬起头,态度如此尊严,似乎高大得顶到了天花板。

    “您必须相信这一点,先生,虽然我们这种人的誓言,法律是不承认的……”

    这时他静默了一下,于是他用一种至高无上而又阴沉的权威口气慢慢地说下去,吐清每一个字,重重地发出每一个音节:

    “……您要相信我。珂赛特的父亲,我!在上帝面前发誓,不是的,彭眉胥先生,我是法维洛勒地方的农民。我靠修树枝维持生活。我的名字不是割风,我叫冉阿让。我与珂赛特毫无关系。您放心吧。”

    马吕斯含糊地说:

    “谁能向我证明?……”

    “我,既然我这样说。”

    马吕斯望着这个人,他神情沉痛而平静,如此平静的人不可能撒谎。冰冷的东西是诚挚的。在这墓穴般的寒冷中使人感到有着真实的东西。

    “我相信您。”马吕斯说。

    冉阿让点一下头好像表示知道了,又继续说:

    “我是珂赛特的什么人?一个过路人。十年前,我不知道她的存在。我疼她,这是事实。自己老了,看着一个孩子从小长大,是会爱这个孩子的。一个人老了,觉得自己是所有孩子的祖父。我认为,您能这样去想,我还有一颗类似心一样的东西。她是没有父母的孤儿,她需要我。这就是为什么我爱她的原因。孩子是如此软弱,任何一个人,即使像我这样的人,也会做他们的保护人。我对珂赛特尽到了保护人的责任。我并不认为这一点小事当真可以称作善事;但如果是善事,那就算我做了吧。请您记下这一件可以减罪的事。今天珂赛特离开了我的生活;我们开始分道。从今以后我和她毫无关系了。她是彭眉胥夫人。她的靠山已换了人。这一替换对她有利。一切如意。至于那六十万法郎,您不向我提这件事,我比您抢先想到,那是一笔托我保管的钱。那笔款子为什么会在我手中?这有什么关系?我归还这笔款子。别人不能对我有更多的要求。我交出这笔钱并且说出我的真姓名。这是我的事,我本人要您知道我是什么人。”

    于是冉阿让正视着马吕斯。

    马吕斯此刻的感觉是心乱如麻,茫无头绪。命运里有些狂风会引起心里这样汹涌澎湃的波涛。

    我们大家都经历过这种内心极其混乱的时刻,我们说的是头脑里首先想到的话,这些话不一定是真的应该说的。有些突然泄露的事使人承受不了,它好像毒酒,使人昏迷。马吕斯被新出现的情况惊得不知所措,他在说话时甚至像在责怪这人暴露了真情。

    “您究竟为什么要向我说这些话呢?”他叫喊着,“什么原因在强迫您说?您尽可以自己保留这个秘密。您既没有被告发,也没有被跟踪,也没有被追捕?您乐意来泄露这事总有个理由,说完它。还有其他的事。根据什么理由您要承认这件事?为了什么原因?”

    “为了什么原因?”冉阿让回答的声音如此低沉而微弱,好像在自言自语而不是在向马吕斯说话。“不错,为了什么原因,这个苦役犯要来说:‘我是一个苦役犯’?是呀!这个原因是很奇怪的,这是为了诚实。您看,最痛苦不过的是有根线牵住了我的心。尤其在人老了的时候,这些线就特别结实,生命四周的一切都可毁掉,而这线却牢不可断。如果我能拔掉这根线,将它拉断,解开或者切除疙瘩,远远地走开,我就可以得救,只要离开就行了;在布洛亚街就有公共马车;你们幸福了,我走了。我也曾设法把线拉断,我抽着,但它却牢不可断,我连心都快拔出来了。于是我说:‘我只有不离开这里才能活下去,我必须待在这里。’真就是这样,您有理,我是一个蠢人,为什么不简简单单地待下来?您在您的家里给了我一间寝室,彭眉胥夫人很爱我,她向这只沙发说:‘伸开两臂迎接他。’您的外祖父巴不得我来陪伴他,他和我合得来,我们大家住在一起,同桌吃饭,珂赛特挽着我的手臂……彭眉胥夫人,请原谅,我叫惯了,我们在一个屋顶下,同桌吃饭,共用一炉火,冬天我们围炉取暖,夏天仍去散步,这些都是何等愉快,何等幸福,这些就是一切。我们同住像一家人一样。一家人!”

    提到这两个字,冉阿让变得怕和人交往的样子,他叉起双臂,眼睛盯着脚下的地板,好像要挖一个地洞,他的声音忽然响亮起来了:

    “一家人!不可能,我没有家,我,我不是你们家里的人。我不属于人类的家庭。在家庭的生活中我是多余的,世上有的是家,但不是我的。我是不幸的人,流离失所的人。我是否有过一个父亲或一个母亲?我几乎怀疑这一点。我把这孩子嫁出去的那天,一切就结束了,我看到她幸福并和她心爱的人在一起,这里有一个慈祥的老人,一对天使共同生活,幸福美满,一切称心如意了,于是我对自己说:‘你,可不要进去。’我可以说谎,不错,来瞒着你们所有的人,仍旧当割风先生。只要为了她,我就能说谎;但现在是为了我自己,我不该这样做。不错,我只要不说,一切就会照旧,你问我是什么理由迫使我说出来?一个怪理由,就是我的良心。不泄露其实很容易。我曾整夜这样来说服我自己;您让我说出秘密,而我来向您说的事是如此不寻常,您确实有权让我说;真的,我曾整夜给自己找理由,我也给自己找到了很充足的理由,是的,我已尽我所能。但有两件事我没有做到:我既没有把牵住我、钉住我、封住我的心的线割断,又没有,当我一人独处时,让那轻声向我说话的人住口。因此我今早来向您承认一切。一切,或者几乎就是一切。还有一些是不相干的,只涉及我个人的,我就保留下来了。主要的您已知道。因此我把我的秘密交给您,在您面前我说出我的秘密,这并不是一个容易下的决心。我斗争了一整夜,啊!您以为我没有向自己解释这并不是商马第事件,隐瞒我的姓名无损于人,并且割风这个名字是割风为了报恩而亲自送给我的,我完全可以保留它,我在您给我的房中可以过得愉快,我不会碍事,我将待在我的角落里,您有珂赛特,我也感到自己和她同住在一所房子里。每个人都有自己恰如其分的一份幸福,继续做割风先生,这样一切问题都解决了。不错,除了我的良心,到处使我感到快乐,但我心灵深处仍是黑暗的。这样的幸福是不够的,要自己感到满意才行。我这样仍旧当割风先生,我的真面目就隐藏起来了,而在你们心花怒放的时候,我心里藏着一件暧昧的事,在你们的光明磊落中,我还有着我的黑暗;这样,不预先警告,我就径自把徒刑监狱引进了你们的家,我和你们同桌坐着,心中暗自思量,如果你们知道我是谁,一定要把我赶出大门,我让仆从侍候着我,如果他们知道了,一定会叫:‘多么可怕呀!’我把手肘碰着您,而您是有权拒绝的,我可以骗到和你们握手!在你们家里,可敬的白发老人和可耻的白发老人将分享你们的敬重;在你们最亲切的时候,当人人都以为相互都已把心完全敞开,当我们四个人一起的时候,在您的外祖父、你们俩和我之中,就有一个是陌生人!我将和你们在一起共同生活,同时一心想的是不要把我那可怕的井盖揭开。这样我会把我这个死人强加给你们这些活人,我将终身被判过这种生活。您、珂赛特和我,我们三个人将同戴一顶绿帽子!你难道不发抖吗?我只是众人里一个被压得最低的人,因而也就是一个最凶狠的人。而这罪行,我将每日重犯!这一欺骗,我则每日重复!这个黑暗的面具,我每天都要戴着!我的耻辱,每天都要使你们担负一部分!每天!使你们,我亲爱的,我的孩子,我的纯洁<var></var>的人来负担!隐瞒不算一回事?缄默是容易办到的吗?不,这并不简单。有的缄默等于撒谎。我的谎言,我的假冒的行为,我的不适当的地位,我的无耻,我的背叛,我的罪恶,我将一滴一滴地吞下肚去,吐了又吞,到半夜吞完,中午又重新开始,我说的早安是种欺骗,我说的晚安也会是种欺骗,我将睡在这上面,和着面包吞下去,我将面对珂赛特,我将用囚犯的微笑回答天使的微笑,那我将会是一个万恶的骗子!为了什么目的?为了得到幸福。为了得到幸福,为自己!难道我有权利得到幸福?我是处于生活之外的人啊,先生。”

    冉阿让停了下来。马吕斯听着。像这样连贯的思想和悲痛是不能中断的。冉阿让又重新放低语调,但这已不是低沉的声音,而是死气沉沉的声音:

    “您问我为什么要说出来?您说我既没有被告发,也没有被跟踪,也没有被追捕。是的,我是被告发了!是的!被跟踪和被追捕了!被谁?被我自己。是我挡住我自己的去路,我自己拖着自己,我自己推着,我自己逮捕自己,我自己执行,当一个人自己捉住自己时,那就是真捉住了。”

    于是他一把抓住自己的衣服朝马吕斯靠去:

    “您看这个拳头,”他继续说,“您不觉得它揪住这领子是不打算放掉的?好吧!良心完全是另一种拳头呀!如果要做幸福的人,先生,那就永远不应懂得天职,因为,一旦懂得了,它就是铁面无私的。似乎它因为你懂了而惩罚你;不对,它为此而酬报;因为它把你放进一个地狱里去,在那里你感到上帝就在你身旁。剖腹开膛的惩罚刚要结束,自己和自己之间就相安无事了。”

    于是他用一种痛心而强调的语气继续说:

    “彭眉胥先生,这不合乎常情,我是一个诚实的人。我在您眼里贬低自己,才能在自己眼里抬高自己。我已碰到过一次这样的事,但没有这样沉痛;那不算什么。是的,一个诚实人。如果因我的过错,您还继续尊敬我,那我就不是诚实的人;现在您鄙视我,我才是诚实的。我的命运注定了只能得到骗来的尊重,这种尊重使我内心自卑,并徒增内疚,因此要我自尊,就得受别人的蔑视。这样我才能重新站起来。我是一个不违反良心的苦役犯。我知道这很难使人相信。但我又有什么办法?就是这样。我自己向自己许下诺言;我履行诺言。一些相遇把我们拴住,一些偶然事件使我们负起责任。您看,彭眉胥先生,我一生中遇到的事真是不少啊。”

    冉阿让又停顿了一下,用力咽下口水,好像他的话里有一种苦的回味,他又继续说下去:

    “当一个人有这样骇人的事在身上时,就无权去瞒人而使别人来共同分担,无权把瘟疫传给别人,无权使别人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从他的绝壁往下滑,无权使自己的红帽子<span class=”” data-note=”红帽子,死囚戴红帽子。”></span>去拖累别人,无权暗中使自己的苦难成为别人幸福的拖累。走近健康的人,暗中把自己看不见的痈疽去碰触别人,这是多么的卑鄙。割风尽管把姓名借给我,我可无权使用;他能给我,我可不能占有。一个名字,是代表本人的。您看,先生,我动了一下脑筋,我读过一点书,虽然我是一个农民;大道理我还能懂得。您看我的言辞还算得体。我自己教育过自己。是啊!诈取一个名字,据为己有,这是不诚实的。字母也像钱包或怀表一样可以被盗。签一个活着的假名,做一个活的假钥匙,撬开锁进入诚实人的家,永不能昂首正视,永远得斜着眼偷看,自己心里真感到耻辱,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宁愿受苦,流血,痛哭,自己用指甲剥下肉上的皮,整夜在痛苦中扭捩打滚,折磨心胸。这就是我来向您讲明这一切的原因,正像您所说的,乐意这样做。”

    他困难地喘着气,并且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过去,为了活命,我偷了一块面包;今天,为了活命,我不盗窃名字。”

    “为了活命!”马吕斯打断他的话,“您不需要这个名字了?为了活命。”

    “啊!我懂得自己的意思了。”冉阿让缓慢地连续几次抬起了头又低了下去。

    一阵沉默。两人都默默无言,各人都沉浸在思想深处。马吕斯坐在桌旁,屈着一指托住嘴角,冉阿让来回踱着,他停在一面镜子前不动,于是,好像在回答心里的推理,他望着镜子但没有看见自己说道:

    “只是现在我才如释重负!”

    他又开始走,走到客厅的另<big></big>一头,他回头时发现马吕斯在注视着他走路,于是他用一种无法形容的语气对他说:

    “我有点拖着步子走路。您现在知<u></u>道是什么原因了。”

    然后他完全转向马吕斯:

    “现在,先生,您请想象一下,我仍是割风先生,我在您家里待下去,我是您家里的人,我在我的寝室里,早晨我穿着拖鞋来进早餐,晚上我们三个人去看戏,我陪彭眉胥夫人到杜伊勒里宫和王宫广场去散步,我们在一起,你们以为我是你们一样的人;有那么一天,我在这儿,你们也在,大家谈天说笑,忽然,你们听见一个声音,叫着这个名字:‘冉阿让!’于是警察这只可怕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突然把我的假面具扯掉了!”

    他又沉默了;马吕斯战栗着站了起来,冉阿让又说:

    “您觉得怎么样?”

    马吕斯用沉默作回答。

    冉阿让接着说:

    “您看,我没有保持沉默是对的。好好地继续过你们幸福的生活吧!好像在天堂里一样,做一个天使的天使,生活在灿烂的阳光中,请对此感到满足,不要去管一个可怜的受苦人是以什么方式向您开诚布公和尽他的责任的。在您面前是一个悲惨的人,先生。”

    马吕斯慢慢地在客厅中穿过,当他走近冉阿让时,向他伸出手来。

    但马吕斯是不得不去握那只不向他伸出的手的,冉阿让听凭他握,马吕斯觉得好像握着一只大理石的手。

    “我的外祖父有些朋友,”马吕斯说,“我将设法使您获得赦免。”

    “无济于事,”冉阿让回答,“别人认为我已死去。这已足够了。死了的人不会再被监视。他们被认为是在静静地腐烂着。死了,等于是赦免了。”

    于是,他把马吕斯握着的手收回来,用一种严酷的自尊语气补充了一句:

    “此外,尽我的天职,这就是我要向它求救的那个朋友;我只需要一种赦免,那就是我自己良心的赦免。”

    这时,在客厅的那一头,门慢慢地开了一半,在半开的门里露出了珂赛特的头。人们只看到她可爱的面容,头发蓬松,很好看,眼皮还带着睡意。她做了一个小鸟把头伸出鸟巢的动作,先看看她的丈夫,再看看冉阿让,她笑着向他们大声说着,好像是玫瑰花心里的一个微笑:

    “我打赌你们在谈政治!真傻,不和我在一起!”

    冉阿让打了一个寒噤。

    “珂赛特!……”马吕斯吞吞吐吐。接着他停住了。在别人看来好像两个有罪的人。

    珂赛特,兴高采烈地继续来回地看着他们两人。她的眼里像是闪耀着天堂里的欢乐。

    “我当场抓住你们了,”珂赛特说,“我刚从门外听见我父亲割风说:‘良心……尽他的天职……’这是政治呀,这些。我不爱听。不该第二天就谈政治,这是不公正的。”

    “你弄错了,珂赛特,”马吕斯说,“我们在谈生意。我们在谈你的六十万法郎存放在什么地方最好……”

    “还有别的,”珂赛特打断他的话,“我来了,你们这里要我来吗?”

    她干脆走进门,到了客厅里。她穿着一件白色宽袖百褶晨衣,从颈部一直下垂到脚跟。在那种天上金光闪耀的古老的哥特式油画中,有着这种可以放进一个天使的美丽的宽大衣裳。

    她在一面大穿衣镜前从头至脚地注视自己,然后突然用无法形容的狂喜声调大声说:

    “从前有一个国王和一个王后。啊!我太高兴了!”

    说完这句话,她向马吕斯和冉阿让行了一个屈膝礼。

    “就是这样,”她说,“我来坐在你们身旁的沙发椅上,再过半小时就进早餐了,你们尽管谈你们的,我知道男人们是有话要说的,我会乖乖地待着。”

    马吕斯挽着她的手臂亲热地向她说:

    “我们在谈生意。”

    “想起了一件事,”珂赛特回答,“我刚才把窗子打开了,有很多小丑到花园里来了。都是些小鸟,不戴面具。今天是斋期开始,可是小鸟不吃斋呀!”

    “我告诉你我们在谈生意,去吧,我亲爱的珂赛特,让我们再谈一下,我们在谈数字,你听了会厌烦的。”

    “你今天打了一个漂亮的领结,马吕斯。你很爱俏,大人,不,我不会厌烦。”

    “我肯定你会厌烦的。”

    “不会,因为是你们,我听不懂你们谈的话,但我能听着你们说话,听见心爱的人的声音,就不用去了解说的是什么了。只要能在一起,这就是我的要求。无论如何,我要和你们待在这儿。”

    “你是我亲爱的珂赛特!但这件事不行。”

    “不行!”

    “对。”

    “好吧,”珂赛特又说,“我本来有新闻要告诉你们。我本想告诉你们外祖父还在睡觉,姨妈上教堂去了,我父亲割风房间里的烟囱冒着烟,还有妮珂莱特找来了通烟囱的人,还有杜桑和妮珂莱特已吵了一架,妮珂莱特讥笑杜桑是结巴。好吧,你们什么也不知道。啊!这不行?我也一样,轮到我了,你看吧,先生,我也说:‘不行。’看看哪一个上了当?我求求你,我亲爱的马吕斯,让我和你俩在一起吧!”

    “我向你发誓,我们必须单独谈话。”

    “那么请问我是一个外人吗?”

    冉阿让不开口。

    珂赛特转向他:

    “首先,父亲,您,我要您来吻我,您在这儿干吗一言不发,不替我说话?谁给了我这样一个父亲?您看我在家中很痛苦。我的丈夫打我。来吧,马上吻我一下。”

    冉阿让走近她。

    珂赛特转向马吕斯:

    “你,我向你做个鬼脸。”

    于是她把额头靠近冉阿让。

    冉阿让走近她一步。

    珂赛特后退。

    “父亲,您的面色惨白,是不是手臂痛?”

    “手已经好了。”冉阿让说。

    “是不是您没有睡好?”

    “不是。”

    “您心里发闷?”

    “不是。”

    “那么就吻我吧,如果您身体健康,睡得好,心里愉快,那我就不责怪您。”

    她再把额头伸向他。

    冉阿让在这有着天上光彩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您笑笑。”

    冉阿让服从了。这是幽灵的微笑。

    “现在帮助我来抗拒我的丈夫。”

    “珂赛特……”马吕斯说。

    “您生气吧,父亲。告诉他我一定要待在这儿。你们尽可以在我面前说话。难道你们觉得我竟这样傻。难道你们说的话竟这样惊人!生意,把钱存入银行,这有什么了不起。男人们要无故制造秘密。我要待在这儿。我今天早晨很美丽,看看我,马吕斯!”

    她可爱地耸耸肩,装出一副说不出的逗人的赌气的模样望着马吕斯。两人间好像有电花闪了一下,虽然旁边还有人,但也顾不了了。

    “我爱你!”马吕斯说。

    “我崇拜你!”珂赛特说。

    于是两人不由自主地拥抱起来了。

    “现在,”珂赛特一边整理晨衣的一个褶子,撅起胜利的嘴说,“我待在这儿。”

    “这可不行,”马吕斯用一种恳求的声调回答道,“我们还有点事要讲完。”

    “还不行?”

    马吕斯用严肃的语气说:

    “说实在话,珂赛特,就是不行。”

    “啊!您拿出男子汉的口气来,先生。好吧,我走开。您,父亲,您也不支持我。.99lib?我的丈夫先生,我的爸爸先生,你们都是暴君。我去告诉外祖父。如果你们认为我回头会向你们屈服,那就错了。我有自尊心,现在我等着你们。你们会发现我不在场你们就会烦闷。我走了,活该。”

    她就出去了。

    两秒钟后,门又打开了,她鲜艳红润的面容又出现在两扇门里,她向他们大声说:

    “我很生气。”

    门关上了。黑暗又重新出现。

    这正如一道迷路的阳光,没有料到,突然透过了黑夜。

    马吕斯走过去证实一下那门确是关上了。

    “可怜的珂赛特!”他低声说,“当她知道了……”

    听了这句话,冉阿让浑身发抖,他用失魂落魄的眼光盯住马吕斯。

    “珂赛特!啊,对了,不错,您要把这件事告诉珂赛特。这是正确的。您看,我还没有想到过。一个人有勇气做一件事,但没有勇气做另一件。先生,我恳求您,我哀求您,先生,您用最神圣的诺言答应我,不要告诉她。难道您自己知道了还不够吗?我不是被迫,是自己说出来的,我能对全世界说,对所有的人,我都无所谓。但是她,她一点不懂这是件什么事,这会使她惊骇。一个苦役犯,什么!有人就得向她解释,对她说:‘这是一个曾在苦役场待过的人。’她有一天曾见到一些被链子锁着的囚犯,啊,我的天呀!”

    他倒在一张沙发上,两手蒙住脸,别人听不见他的声音,但他肩膀在抽搐,看得出他在哭。无声的泪,沉痛的泪。

    啜泣引起窒息,他一阵痉挛,向后倒向椅背,想要喘过一口气,两臂挂着,马吕斯见他泪流满面,并且听见他用低沉的好像来自无底深渊的声音说:“噢!我真想死去!”

    “您放心吧,”马吕斯说,“我一定替您保密。”

    马吕斯的感受可能并没有达到应有的程度,但一小时以来他不得不忍受这样一件可怕的出乎意外的事,同时看到一个苦役犯在他眼前和割风先生的面貌逐渐合在一起,他一点点地被这凄凉的现实所感染,而且形势的自然发展使他看出自己和这个人之间刚刚产生的距离,他补充说:

    “我不能不向您提一下,关于您如此忠心诚实地转交来的那笔款子,这是个正直的行为,应该酬谢您,您自己提出数字,一定会如愿以偿,不必顾虑数字提得相当高。”

    “我谢谢您,先生。”冉阿让温和地说。

    他沉思一会,机械地把食指放在大拇指的指甲上,于是提高嗓子说:

    “一切差不多都完了,我只剩下最后的一件事……”

    “什么事?”

    冉阿让显得十分犹豫,几乎有气无声,含糊不清地说:

    “现在您知道了,先生,您是主人,您是否认为我不该再会见珂赛特了?”

    “我想最好不再见面。”马吕斯冷淡地回答。

    “我不能再见到她了。”冉阿让低声说。

    于是他朝门口走去。

    他把手放在门球上,拧开了闩,门已半开,冉阿让开到能过身子,又停下来不动了,然后又关上了门,转身向马吕斯。

    他的面色不是苍白,而是青灰如土,眼中已无泪痕,但有一种悲惨的火光。他的声音又变得特别镇静:

    “可是,先生,”他说,“您假如允许,我来看看她。我确实非常希望见她,如果不是为了要看见珂赛特,我就不会向您承认这一切,我就会离开这儿了;但是为了想留在珂赛特所在的地方,能继续见到她,我不得不老老实实地都向您说清楚。您明白我是怎样想的,是不是?这是可以理解的事。您想她在我身边九年多了。我们开始时住在大路旁的破屋里,后来在修女院,后来在卢森堡公园旁边。您就是在那里第一次见到她的。您还记得她的蓝毛绒帽子。后来我们又住到残废军人院区,那儿有一个铁栅栏和一个花园,在卜吕梅街。我住在后院,从那儿我听得见她弹钢琴。这就是我的生活。我们从不分离。这样过了九年零几个月。我等于是她的父亲,她是我的孩子。我不知道您能否理解我,彭眉胥先生,但现在要走开,不再见到她,不再和她谈话,一无所有,这实在太困难了。如果您认为没有什么不恰当,让我偶尔来看看珂赛特。我不会经常来,也不会待很久。您关照人让我在下面一楼的小屋里坐坐。我也可以从仆人走的后门进来,但这样可能使人诧异。我想最好还是走大家走的大门吧。真的,先生,我还想看看珂赛特。次数可以少到如您所愿。您设身处地替我想一想吧,我只有这一点了。此外,也得注意,如果我永不再来,也会引起不良的后果,别人会觉得奇怪。因此,我能做到的,就是在晚上,黄昏的时候来。”

    “您每晚来好了,”马吕斯说,“珂赛特会等着您。”

    “您是好人,先生。”冉阿让说。

    马吕斯向冉阿让一鞠躬,幸福把失望送出大门,两个人就分手了。

    二 泄露的事里可能有的疑点

    马吕斯的心里乱极了。

    对珂赛特身旁的这人他为什么一直都有着反感,从此就得到了解释,他的本能使他察觉到这人有着一种不知怎样的谜,这个谜,就是最丑的耻辱——苦役。割风先生就是苦役犯冉阿让。

    在他的幸福中突然发现这样一个秘密,正如在斑鸠巢中发现了一只蝎子。

    马吕斯和珂赛特的幸福是否从此就得和这人有关?这是否是一个既成的事实?接纳这个人是已缔结婚姻的一个部分?是否已毫无办法了?

    难道马吕斯也娶了这个苦役犯?

    尽管头上戴着光明和欢乐的冠冕,尽管在享受一生中黄金时刻的美满爱情,遇到这种打击,即使是欢欣得出神的天使,或是在荣光中神化的人也会被迫战栗起来。

    马吕斯扪心自问,是否应归咎自己?这是一个人在这种突然的彻底改变时经常产生的现象。他是否缺少预见?是否太不谨慎?是否无意中鲁莽从事?可能有一点。他是否不够小心,没有把四周的情况了解清楚,就一头钻进这个以和珂赛特结婚告终的爱情故事里?他察觉到,经过一系列的自我观察,生活就是如此一点一点地把我们矫正过来;他察觉到,他的性情具有妄想和梦幻的一面,内在的烟雾是很多体质的特征,当恋爱和痛苦达到极端时,它就扩大了,心灵的温度变了,烟雾就侵占全身,使他只能有一个混沌的意识。我们不止一次地指出过马吕斯个性中这样一种独特的成分。他回想起在卜吕梅街当他陶醉在恋爱中时,在那心醉神迷的六七个星期里,他竟没有向珂赛特提起过戈尔博破屋中那谜一样的悲剧,其中的受害人在斗争里古怪地坚持缄默,后来又潜逃了。他怎么一点也没有向珂赛特谈到?而这是不久前发生的,又是这样骇人!怎么他连德纳第的名字也没有向她提过,尤其是当他遇到爱潘妮的那一天?现在他几乎无法理解他当时的沉默。其实他是意识到的。他想起当时他昏头昏脑,他为珂赛特而感到陶醉,爱情淹没了一切,彼此都陶醉在理想的境界中,也可能有那么一点不易察觉的理智混入了这强烈而又迷人的心境中,有一个模糊的隐隐约约的本能,想隐瞒消除记忆中他害怕接触的这一可怕的遭遇,他不愿在里面担任任何角色,他逃避这件事,他不能既当这件事的叙述者或证明人而同时又不成为揭发人。何况这几个星期一闪就过去了;除了相亲相爱之外,无暇他顾。最后他把一切衡量了一下,在反复检查思考之后,他认为即使他把戈尔博的埋伏绑架案告诉珂赛特,向她提出了德纳第的名字,其后果又该如何呢?即使他发现了冉阿让是一个苦役犯,这样能使自己发生变化吗?会使珂赛特发生变化吗<u>..</u>?他是否会退缩?他是否会对珂赛特爱得少一点?他是否会不娶她?不会。这些对已经做了的事会有一点改变吗?不会。因此没有什么可后悔的,没有什么可自责的。一切都很好。这些被称作情人的陶醉者有一个上帝护卫着他们。盲目的马吕斯遵循了一条他清醒时也会选择的路。爱情蒙住了他的眼睛,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了呢?带进了天堂。

    但这个天堂由于有地狱相随,从此变得复杂了。

    过去马吕斯对这个人,这个变成冉阿让的割风的反感现在则又夹杂了厌恶。

    在这厌恶中,我们可以说,也有点同情,甚至还有一定的惊奇的成分。

    这个盗贼,这个惯犯,归还了一笔款子。一笔什么样的款子?六十万法郎。他是惟一知道这笔钱的秘密的人。他本可全部留下,但他却全部归还了。

    此外,他自动暴露了他的身分。没有什么来迫使他暴露。如果有人知道他的底细,那也是由于他自己。他承认了,不仅要忍受耻辱,还要准备灾难临头。对判了刑的人来说,一个假面具不是假面具,而是一个避难所。他拒绝了这个避难所。一个假姓名意味着安全,但他抛弃了这个假姓名。他这个苦役犯尽可永远藏身在一个清白的人家;但他拒绝了这种诱惑。出自什么动机?出自良心的不安。他自己已用无法抑制的真实语气阐述了。总之,不论这冉阿让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肯定是个对良心悔悟的人。他心里开始有一种不知什么样的神秘的要重新做人的要求;而且,根据一切现象来看,在很久以前良心上的不安就已藏书网支配着这个人。这样极端公正和善良的心是不属于庸俗的人的。良心的觉醒就是灵魂的伟大。

    冉阿让是诚实的。这种诚实看得见,摸得到,无可怀疑,单凭他付出的痛苦代价就足以证明,因而一切查问都已没有必要,可以绝对相信这个人所说的一切。这时,对马吕斯来说,位置是古怪地颠倒过来了。割风先生使人产生什么感觉?怀疑。而从冉阿让那 91cc.” >里得出的是什么?信任。

    马吕斯经过苦思冥想,对冉阿让作了一份总结,查清了他的功和过,他设法想得到平衡。但这一切就像在一场风暴里一样。马吕斯力图对这个人得出一个明确的看法,可以说他一直追逐到冉阿让的思想深处,失去了线索,接着又在烟雾弥漫的厄运中重新找到了。

    款子诚实地归还了,直言不讳地认罪,这些都是好现象。这好像乌云里片刻的晴朗,接着乌云又变成漆黑的了。

    马吕斯的回忆虽然十分混乱,但仍留下了一些模糊的印象。

    容德雷特破屋中的那次遭遇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警察一到,这个人非但不告状,反而逃走了?马吕斯在这里找到了回答,原来这个人是个在逃的惯犯。

    另一个问题:这个人为什么要到街垒里来?因为马吕斯已清楚地回想起了过去的这件事,现在在他情绪激动时,这事就像密写墨水靠近火一样,又重新显露出来了。这人曾经到街垒里来,但他并没有参加斗争。他来干什么?在这个问题上,一个鬼怪出来作了回答:沙威。马吕斯完全记得当时冉阿让那愁苦的幻影把捆着的沙威拖出了街垒。蒙德都巷子拐角后面可怕的手枪声还在他耳边回响。很可能这奸细和这犯人之间有仇恨。一个妨碍了另一个。冉阿让是到街垒里去复仇的。他来得较迟。大概他知道沙威被囚。科西嘉岛式的复仇<span class=”” data-note=”科西嘉岛(Corse),法国在地中海里的岛屿,当地的复仇一直连累到敌对一方的家属。”></span>深入到了社会的底层,成为他们的法律;这种复仇平凡得使那些心已一半向善的人也不会感到惊异;他们的心就是这样:一个已走上忏悔之路的罪人,对于盗窃,良心会有所不安,而对复仇则是无所谓的。冉阿让杀死了沙威。至少这件事显然如此。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但这个问题无法作答。马吕斯感到这个问题像把钳子。冉阿让怎么会这样长时期地和珂赛特生活在一起?上天开的是种什么样的可悲的玩笑,要让这个孩子接触到这么一个人?难道上界也铸有双人链,上帝喜欢把天使和魔鬼拴在一起?难道一个罪人和一个纯洁的孩子在神秘的苦难监狱中可以同房作伴?在这被称作人类命运的判刑人的行列里,两个人的额头可以挨得如此近,一个是天真的,另一个是可怕的,一个沐浴着晨曦的神圣白光,另一个永远被一道永恒的闪电照得惨无人色?谁对这莫名其妙的搭配作出了决定?以什么方式?是一种什么样的奇迹使这个圣洁的孩子和老罪犯共同生活在一起?谁把羔羊和豺狼拴在一起?还更使人莫名其妙的是,去把狼拴在羔羊身上?因为狼爱羔羊,因为这野蛮人崇拜这脆弱的人,因为,九年以来,天使依靠恶魔作为支柱。珂赛特的幼年和青春,她的出生,这童贞少女向着生命和光明发育成长,都依靠这丑恶汉子的忠忱护卫。在这一点上,问题一层层解开了,可以说出现了无数的谜,深渊底下又出现深渊,致使马吕斯在俯视冉阿让时不能不晕头转向。这个断崖绝壁似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href=’/article/10926.htm’>《创世记》里的老信条是永恒的,在一直存在着的人类社会中,直到将来的某一天,一种更大的光明来改变这个社会时,也永远会有两种人,一种是高尚的,另一种是卑下的;向善的是亚伯,作恶的是该隐。那么这个秉性善良的该隐又是什么呢?这个虔诚地一心一意崇拜一个圣女的盗贼,他守卫她,教养她,保护她,使她品格高尚,虽然他本身污秽。这个盗贼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是垃圾却尊敬一个天真的人,他把她培养得洁白无瑕,这又怎么理解呢?这个教育珂赛特的冉阿让是个什么人?这个黑暗的面孔惟一的目的就是防止阴影和云雾遮蔽一个星辰的<bdi></bdi>升起,这又作何解释呢?

    这是冉阿让的秘密,也是上帝的秘密。

    在这双重秘密前面,马吕斯在后退。一个秘密可以说已使他对另一个秘密安了心。显而易见上帝和冉阿让一样参预了这一奇遇,上帝有自己的工具,他使用他愿意使用的工具。他对人类负责。我们知道上帝的办法吗?冉阿让在珂赛特身上付出了劳动。他也多少培养了这个灵魂。这是不容置疑的。那又怎么样呢?工匠令人感到恐怖;但作品是杰出的。上帝随心所欲地在显示他的奇迹。他创造出这个可爱的珂赛特,他为此而用上了冉阿让。他乐意挑选这个怪诞的助手。我们有什么可责难他的?难道厩肥是第一次帮助玫瑰花在春天开放吗?

    马吕斯自问自答,认为自己这些答案是正确的。在我们所指出的一切论点上,他没敢深挖冉阿让,但又不敢向自己承认他不敢,他深深地爱着珂赛特,珂赛特已经属于他,珂赛特是出奇的纯洁。对此他心满意足。还需要搞清什么呢?珂赛特就是光明。光明还需要再明朗化吗?他已有了一切;还有什么其他的希求呢?应有尽有了,还不满足吗?冉阿让个人的事与他无关。当他对这个人的不幸阴影俯视时,他就紧紧抓住这悲惨的人庄严的声明:“我与珂赛特毫无关系,十年前,我还不知道她的存在呢!”

    冉阿让是个过路人。他自己已说过。是啊,他是路过。不管他是什么人,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从今以后有马吕斯当珂赛特的靠山。珂赛特在灿烂的蓝天里找到了她的同类,她的情人,她的丈夫,她的卓绝的男人,珂赛特长出双翼神化了,在飞上天时她把她那丑恶的空蛹冉阿让扔在她后面的地下。

    无论马吕斯在什么样的思想里打转,归根结底,他对冉阿让总有一定程度的厌恶。可能是种崇敬的厌恶,因为他感到这个人“有神圣的一面”<span class=”” data-note=”“有神圣的一面”,原文为拉丁文“quid divinum”。”></span>。无论他怎么处理,无论找什么减罪的情节,最后仍不得不回到这一点:这是一个苦役犯。这就是说在社会的阶梯上,一个连位子都没有的人,因为他处在楼梯的最后一级之下。最末一个人之后才是苦役犯。苦役犯可以说已经不是活着的人的同类。法律在他身上已剥夺了对一个人所能剥夺的全部人格。马吕斯虽然是共和派,但对刑罚却仍赞成严酷的制度,他对待被法律打击的人,看法和法律所判的完全一致。可以说他还没有接受一切进步的思想。他还不能辨别什么是人决定的,什么是上帝决定的,还不能区分法律和权利。人们自封有权处理不能挽回和不能补救的事,马吕斯一点也没研究估量过这种自封的权利。他觉得对成文法的某些破坏要受永久的处罚,这是很容易理解的,他同意社会把有些人罚入地狱是一种文明的做法。他还停留在这一步,当然以后也必然会前进,因为他的天性是善良的,实质上里面含有潜在的进步。<bdo>藏书网</bdo>

    在这种思想范畴里,他觉得冉阿让畸形、讨厌。这是一个恶人,一个苦役犯。这个字眼对他来说就像末日审判时的号角;于是在长时间观察了冉阿让之后,他最后的态度是转过头去,“魔鬼退下”<span class=”” data-note=”“魔鬼退下”,原文为拉丁文“Vade retro”。”></span>。

    我们应当承认并且还该着重指出马吕斯对冉阿让曾经提过问题,而冉阿让向他说:“你在让我招供。”其实他还并没有提出两三个决定性的问题。并非他想不起这些问题,而是他怕这些问题。容德雷特破屋?街垒?沙威?谁知道揭到什么时候才会有完?冉阿让不像是个畏缩的人。谁知道,如果马吕斯追问后,他是否会希望冉阿让不再说下去?在某些重要关头,我们大家难道不曾遇到过,在提了一个问题之后,自己去塞住耳朵不想听到答复?尤其是在恋爱时期是会有这种懦弱的现象的。过分追究险恶的情况是不谨慎的,尤其当我们自己生活里不能割断的一面又不幸牵涉在里面时。冉阿让失望的解释,可能会暴露出一些可怕的事,谁知道这道丑恶的光是否会波及珂赛特?谁知道在珂赛特天使般的额头上是否已留下这种地狱之光呢?溅出的闪电的光仍属霹雳。天数里有着这种相互的关连,由于阴沉的染色反光律在起作用,无辜的人也会染上罪恶的痕迹,最清白的面容也可以永远保留着可憎的近邻的反射。无论正确与否,马吕斯害怕了。他已知道得太多了。他想含糊过去,并不打算弄清底细。他在失望时昏乱地抱走珂赛特,闭目不看冉阿让。

    这个人属于黑暗,属于活生生的可怖的黑夜。他怎么敢追根问底呢?盘问黑影是种恐怖。谁知道它将如何作答。黎明可能会永远被它玷污!

    在这种思想状态里,一想到这个人今后将和珂赛特会有某种接触时马吕斯感到惊惶失措。这些可怕的问题,当时他是退缩不敢提,这些问题本可能会使他得出一个毫不容情的一刀两断的决定,他此刻几乎埋怨自己没有把它提出来。他觉得自己心肠太好,太宽厚,也就是说,太懦弱了。这种软弱使他作出了一个不谨慎的让步。他被人感动了。他不该如此。他应该简单而干脆地甩开冉阿让。冉阿让是惹祸的人,他应该牺牲他,把他从家中赶出去。他责怪自己,他怪自己突然被激动搞糊涂了,使自己耳聋眼瞎,被拖着跑了。<tt>藏书网</tt>他对自己感到很不满。

    现在怎么办呢?冉阿让的来访使他十分反感。这个人到他家?来有什么用?怎么办?至此他已头昏眼花,他不愿深思,不愿细察,也不愿追问自己。他已经答应了,他被动地答应了;冉阿让得到了他的诺言;即使对一个苦役犯,尤其对一个苦役犯,也决不能食言,然而他首先要负起的责任仍是珂赛特。总之,一种压倒一切的厌恶在支配他。

    所有这些想法在马吕斯脑海中混乱地上下翻腾,从一种想法转到另一种,每一种都使他激动,他因而极端惶惑。要在珂赛特面前隐藏起这种情绪是不容易的,但爱情是天才,马吕斯做到了。

    此外,他似乎无目的地向珂赛特提了几个问题,天真无邪,洁白如鸽子的珂赛特毫不怀疑;他向她谈到她的幼年和少年时期,于是他越来越深信凡是一个人能具有的善良、慈爱和可敬之处,对珂赛特来说这个苦役犯都是具有的。马吕斯的预感和推测都是正确的。这株可怕的荨麻疼爱并且护卫了这朵百合花。

    一 地下室

    第二天,黄昏时刻,冉阿让去敲吉诺曼家的大门。迎接他的是巴斯克。巴斯克恰好在院子里,好像他已接到命令。有时候我们会关照仆人:“你在这儿守着某某人,他就要来了。”

    巴斯克未等冉阿让来到跟前就问他:

    “男爵先生叫我问先生,要上楼还是待在楼下?”

    “在楼下。”冉阿让回答。

    巴斯克确是十分恭敬的,他把地下室的门打开了说:“我去通知夫人。”

    冉阿让走进了一间有拱顶的潮湿的地下室,有时这是当作酒窖用的。昏暗的光线从一扇有铁栏杆的开向街心的红格玻璃窗里射进来。

    这不是一间像其他被拂尘、打扫天花板的掸子以及扫帚经常清理过的房间,灰尘在里面安安静静地堆积着。对蜘蛛的消灭计划还没有建立。一个精致的黑黑的大蛛网张挂着,上面缀满死苍蝇,装腔作势地铺呈在一块窗玻璃上。房间既小又矮,墙角有着一堆空酒瓶。墙壁刷成赭黄色,石灰大片大片剥落。靠里有一个木质的壁炉漆成黑色,炉架窄小,炉中生了火,很明显,这说明他们估计冉阿让的回答是“在下面”。

    两把扶手椅放在火炉两旁,在扶手椅之间铺了一块床前小垫,代替地毯,小垫只剩下粗绳,几乎没有羊毛了。

    房间利用火炉的光和从窗子透进来的黄昏天色来照明。

    冉阿让疲乏不堪。好几天来他不吃也不睡,他倒在一张扶手椅里。

    巴斯克进来,把一支燃着的蜡烛放在炉架上又走了。冉阿让低着头,下巴垂在胸口上,没有看见巴斯克,也没看见蜡烛。

    忽然他兴奋地站了起来,珂赛特已在他后面。

    他没有见她进来,但他感到她进来了。

    他转过身来,他打量她,她美丽得令人仰慕。但他用深邃的目光观望的不是美丽的容貌,而是灵魂。

    “啊,不错,”珂赛特大声说,“好一种想法!父亲,我知道您有怪癖,但我再也想不到会有这一着。马吕斯告诉我您要我在这里接待您。”

    “是的,是我。”

    “藏书网我已猜到您的回答。好吧,我警告您,我要和您大闹一场。从头开始,父亲,先来吻我。”

    她把面颊凑过去。

    冉阿让呆呆地不动。

    “您动也不动,我看清楚了,这是有罪的表现。算了,我原谅您。耶稣说:‘把另一边面颊转向他。’<span class=”” data-note=”耶稣曾说过有人打了你右边的面颊,你把左边的也送上去。”></span>在这里。”<cite>99lib.</cite>

    她把另一边脸凑过去。

    冉阿让一动也不动,好像他的脚已被钉在地上了。

    “这可严重了,”珂赛特说,“我怎么得罪您了?我声明要翻脸了,你得和我言归于好。您来和我们一起吃饭。”

    “我吃过了。”

    “不是真话,我找吉诺曼外祖父来责备您,祖父可以训父亲。快快和我一同上客厅去吧,立刻走。”

    “不行。”

    到此,珂赛特感到有点拿不住了,她不再命令而转为提问。

    “为什么?您挑选家里最简陋的房间来看我,这里真待不住。”

    “你知道……”

    冉阿让又改口说:

    “您知道,夫人,我很特别,我有我的怪癖。”

    珂赛特拍着小手:

    “夫人!……您知道!……又是件新鲜事!这是什么意思?”

    冉阿让向她苦笑,有时他就这样笑着。

    “您要当夫人,您是夫人了。”

    “但对您可不是,父亲。”

    “别再叫我父亲。”

    “为什么?”

    “叫我让先生,或者让,随您的便。”

    “您不是父亲了?我也不是珂赛特了?让先生?这是什么意思?这是革命,这些!发生了什么事?请您看着我。您也不愿来和我们同住!您又不要我的房间!我怎么得罪了您?我怎么得罪您啦?难道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

    “那又为什么呢?”

    “一切仍像过去一样。”

    “您为什么要改变姓名?”

    “您不是也改了,您。”

    他仍带着那种微笑对着她并且还说:

    “既然您是彭眉胥夫人,我也可以是让先生。”

    “我一点也不明白,这一切都是愚蠢的。我要问我的丈夫是否允许我称您让先生,我希望他不同意。您使我多么难受,您有怪癖,但也不必使您的小珂赛特难过呀!这不好。您没有权利变得厉害,您原来是善良的!”

    他不回答。

    她很快地抓住他的双手,用无法抵抗的举动,把手靠近自己的脸,她又紧紧地把手挨着她的脖子,放在下巴下面,这是一种极温柔的动作。

    “啊,”她向他说,“请您仁慈点吧!”

    她又继续说:

    “我说仁慈是指和气,来住在这里,恢复我们那有益的短时间的散步,这里和卜吕梅街一样也有小鸟,来和我们一起生活,离开武人街那个洞,别让我们来猜谜,和其他人一样,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和我们一起吃早餐,做我的父亲。”

    他把手缩回去。

    “您不需要父亲了,您已有了丈夫。”

    珂赛特冒火了。

    “<bdi></bdi>我不需要父亲了!这种话太不近人情,真令人不知说什么好!”

    “如果杜桑在的话,”冉阿让说时好像一个在找靠山、抓住任何树枝就不放的人,“她会第一个承认我真是有我自己的一套习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一直喜欢我的黑暗的角落。”

    “这里冷得很,看也看不清。要当让先生,这真糟透了,我不要您对我用‘您’称呼。”

    “刚才来的时候,”冉阿让回答,“在圣路易街乌木器店里我看见一件木器,如果我是个漂亮的妇女,我就要把这件木器买到手。一个很好的梳妆台,式样新,我想就是你们所说的香木,上面嵌了花,一面相当大的镜子,有抽屉,很好看。”

    “哼!怪人!”珂赛特回答。

    于是她用十分可爱的神气,咬紧牙咧开嘴向冉阿让吹气。这是一个美神在学小猫的动作。

    “我气愤得很,”她又说,“从昨天起你们全都在使我发怒,我心里很恼火,我不懂。您不帮我对付马吕斯,马吕斯不支持我对付您。我是孤单的。我布置得很好的一间卧室。如果我能把上帝请来,我也都想请进去。你们把房间甩给我。我的房客跑掉了。我叫妮珂莱特准备一顿美味的晚餐。‘人家不要吃您的晚餐,夫人。’还有我的父亲割风要我叫他让先生,还要我在这个可怕的陈旧简陋的发霉的地窖里接待他,这儿墙上长了胡子,空瓶代替水晶器皿,蛛网代替窗帘!您性情古怪,这我承认,这是您的个性,但对刚结婚的人总得暂时休战。您不该立刻就变得很古怪。您居然能在那可恨的武人街住得很安逸。在那里我本人倒是悲观失望的!您对我有什么不满?您使我<tt>?t>十分难过。呸!”

    然后,忽而又一本正经,她盯住冉阿让又说:

    “您不高兴是因为我幸福了?”

    天真的话,有时不自觉地点得十分透。这个问题,对珂赛特来说是简单的,对冉阿让则是严酷的。珂赛特要让他痛一下,结果使他心肝俱裂了。

    冉阿让脸色惨白。他停了一下不回答,然后用一种无法形容的声音好像自言自语地轻轻说:

    “她的幸福,是我生活的目的。现在上帝可以召唤我去了。珂赛特,你幸福了,我没有用了。”

    “啊!您对我称‘你’了!”珂赛特叫起来。

    于是她跳过去抱住他的脖子。

    像失去了理智那样冉阿让热烈地把她紧抱在胸前,他好像觉得他又把她找回来了。

    “谢谢,父亲!”珂赛特说。

    这种激动的感情正要使冉阿让变得非常伤心,他慢慢地离开珂赛特的手臂并且拿起他的帽子。

    “怎么啦?”珂赛特说。

    冉阿让回答:

    “我走了,夫人,别人在等您。”

    在到门口时,又加了一句:

    “我对您称了‘你’,请告诉您的丈夫,以后我不再这样称呼您了,请原谅我。”

    冉阿让出去了。留下珂赛特在为这莫名其妙的告别而发呆。

    二 又后退了几步

    第二天,在同一时刻冉阿让来了。

    珂赛特不再问他,不再表示惊讶,不再叫她觉得冷,不再提客厅的事了;她避免称他父亲或让先生。她任他称“您”,任他称“夫人”,只是她的欢乐减弱了。如果她有可能愁闷的话,她会发愁的。

    很可能她和马吕斯已作过一次这样的谈话,她的爱人在这次谈话里说了要说的话但不加任何解释,而且还使爱妻满意。相爱的人对爱情之外的事物好奇心是不会太大的。

    地下室被稍稍整理了一下。巴斯克拿走了瓶子,妮珂莱特<samp>藏书网</samp>清除了蜘蛛网。

    这之后,在这同一时刻冉阿让都来到。他每天来,他没有勇气不照马吕斯所说的来办。马吕斯则设法让自己在冉阿让来时不在家。家里人对割风先生这种新的情况也习惯了。杜桑也帮着解释。“先生一贯就是这样的。”她这样重复着。外祖父作了这样一个结论:“这是一个怪人。”一句话就道尽一切。此外九十岁的人不可能还有什么交往,一切<u>?</u>都只是凑合而已,来一个新人不免使人感到拘束,已没有空位置了;一切习惯都已养成。割风先生,切风先生,吉诺曼外祖父觉得最好这位“先生”别来。他还说:“这种怪人是常见的。他们经常做些怪事。什么目的?没有。戈那勃勒侯爵比他更怪。他买了一座宫殿,自己却住在阁楼里。有些人是会有这种古怪的表现的!”

    没有人能隐隐约约地感到隐藏着的可怕的东西。谁能去猜这样的事?印度有种沼泽,那里的水好像很特别,无法理解,无风时水生波纹;该平静处却会起浪。人们看到水面无故波涛起伏,但看不到水底有条七头蛇在爬行。

    这样很多人都有一种秘密的怪物,一种自己养成的病痛;一条啃啮他们的龙,一种使他们在夜间不得安息的绝望。这种人和其他人一样,来来去去。我们不知道他有着一种痛苦,一种可怕的长着一千颗牙的生物寄生在这悲惨的人的身上,导致他的死亡。我们不知道这人是个深渊,他是死水,深极了。不知什么缘故水面偶尔出现混乱。一圈神秘的水纹,忽然不见了,忽然又出现;一个水泡升上来又破灭了。这是不足道的小事一件,但却很可怕。这是只人所不知的野兽在呼吸。

    人有某些古怪的习惯,有人在别人离去时来到,在别人炫耀时隐藏,一切场合他都穿上一件我们称作土墙那种颜色的外衣,专找僻静的小路,喜欢无人走的街。不参加别人的谈话,避开人群和节日,貌似宽裕其实却很清寒,尽管很富,但还总是自己装着钥匙,烛台放在门房里,从小门进来,走隐秘的楼梯,所有这些无关紧要的奇特的举动,诸如涟漪<samp>藏书网</samp>、气泡、水面转瞬即逝的波纹,常常是来自一个可怕的深处。

    几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一种新的生活慢慢地支配了珂赛特;婚后有种种事务如拜客、家务、娱乐等这些大事。珂赛特的娱乐并不费钱,主要可以归纳为一项:和马吕斯在一起。和他一同出去,和他待在一起,这是她生活里的大事。他们随时手挽手一同上街,在阳光下,在大路上,不用躲避,就他们两人,出现在众人面前,对他们来说这永远是种新的欢乐。珂赛特有件不称心的事,就是杜桑因和妮珂莱特合不来而离去了。要使两个老处女处得好是不可能的。外祖父身体很好;马吕斯有时为几起诉讼出庭辩护;吉诺曼姨妈安静而知足地在新夫妇身旁过着她的次要地位的生活。冉阿让每日都来。

    用“你”的称呼不见了,用的是“您”、“夫人”和“让先生”,这样使他在珂赛特面前就不一样了。他设法使珂赛特和他疏远,这已有了成效。她越来越快乐,而温情却一天比一天少下去。其实她仍很爱他,这一点他也感觉得到。有一天她忽然向他说:“您曾是我的父亲,现在不是了,您曾是我的叔叔,现在不是了,您本是割风先生,而现在却成让先生了。您究竟是什么人呢?我不喜欢这些。如果我不知道您是这样的善良,那我见您就会害怕了。”

    他仍住在武人街,下不了决心离开珂赛特居住的地区。

    开始时他只和珂赛特在一起待上几分钟就走了。

    慢慢地他养成了把探望时间延长一点的习惯,就像是由于白天长了,他也可以这样做一样,他来得 65e9.” >早一点,离开得晚一点。></a>

    有一天珂赛特脱口叫了他一声“父亲”。冉阿让年老阴沉的脸上闪过一道快乐的光,他关照她:“叫让。”“啊,对了,”她一边大笑一边答话,“让先生。”“很好。”他说。他转过身去不让她看见他在擦他的眼睛。

    三 他们回忆起卜吕梅街的花园

    这是最后一次了。这最后的微光一过,就出现了完全的熄灭。不再有亲近的表示,见面问好时不再接吻,不再听到“父亲”这个非常温暖的称呼了!是他,按照自己的要求和自己计划好的,接连把自己的一切幸福赶走;他受的苦难是在一天之内先是整个地失去珂赛特,后来还得一点一点地失去她。

    眼睛已经对地窖里的光线习惯了。总之,每天见珂赛特一面,他已感到满足。他的生活都集中在这一刻里。他坐在她身旁,静静地望着她,或者和她谈谈过去的那些年,她的童年时期,她在<cite>99lib?</cite>修女院的情景和她那时的小朋友。

    有一天下午——在四月初,天气已<bdi></bdi>经暖了,但还有点凉意,正是阳光明媚的时刻,马吕斯和珂赛特窗外的花园已经苏醒,山楂花即将开放,一排紫罗兰艳丽得像宝石,在老墙上开放,粉红的狼嘴花在石缝里张着大口,小白菊和金毛茛可爱地出现在绿草丛中,今年的白蝴蝶也初次露面。风,这个天长地久的喜事吹鼓手,在树林中开始演奏晨曦的大交响乐,老诗人则称之为新春。马吕斯向珂赛特说:“我们说过要去看看我们卜吕梅街的花园,这就去吧,别成为忘恩负义的人。”于是他俩就去了,好像两只燕子飞向春天一样。他们感到这卜吕梅街的花园好像他们的黎明。他们已在生活里留下了某种类似爱情的春天的东西。卜吕梅街的房子原有租赁契约,现在还属于珂赛特。他们到那个花园和房屋里去。他们又在那儿聚首,并在那里忘记了一切。晚上,在惯常的时刻,冉阿让来到受难修女街。“夫人和先生一同出去了,还没有回来。”巴斯克向他说。他静坐等了一小时,珂赛特还没有回来。他低下头就走了。

    珂赛特对这次重访“他们的花园”心醉神迷,并且为“整整一天生活在她的过去”而非常快乐,第二天她除了这件事之外没谈过别的,她没有注意到她没有见到冉阿让。

    “你们是怎么去的?”冉阿让问她。

    “走去的。”

    “回来呢?”

    “坐街车。”

    近来,冉阿让注意到年轻的夫妇在节俭过日子,他为此感到烦恼。节俭是马吕斯严格遵守的,而这个词对冉阿让则完全有它的意义。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为什么你们不自备一辆车呢?一辆漂亮的轿式马车一个月只花五百法郎,你们是富裕的。”

    “我不知道。”珂赛特回答。

    “就拿杜桑来说吧,”冉阿让说,“她走了,您也不添个人,为什么?”

    “有妮珂莱特就够了。”

    “您应该有一个收拾房间的女仆呀。”

    “我不是有马吕斯吗?”

    “你们应该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仆人、一辆马车和戏院里的包厢,对您来说没有一样东西会太过分的。为什么不利用你们的财富?财富是增添幸福的呀!”

    珂赛特不作声。

    冉阿让来访的时间并没有缩短,恰好相反,如果心在向下滑,就不会在坡上停住。

    当冉阿让想延长他的访问而使人忘却时间时,他就称赞马吕斯;他觉得他是美男子,高贵、勇敢、有智慧、有口才、心地好。珂赛特更加以补充。冉阿让重又开始赞颂,简直说不完。马吕斯,这个名字的涵义是无穷无尽的,六个字母拼成的名字包含好几本书的内容。这样冉阿让就能多待一会儿。看到珂赛特在他身旁忘记一切,这对他是何等的温暖!这是他伤口的敷料。好几次巴斯克一连通知两遍:“吉诺曼先生叫我提醒男爵夫人,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在这些日子里,冉阿让就心事重重地回家去。

    马吕斯曾想到把他比作蝶蛹,难道其中有着真实的一面?冉阿让难道是个蝶蛹,它坚持不懈地来看望他的蝴蝶?

    有一天他比往常还待得久一点。第二天他注意到火炉里没有生火。“咦!”他在想,“没有火了。”他自己又这样解释:“很简单,已经到了四月。冷天已经过去了!”

    “上帝!这里真冷!”珂赛特进来时喊着。

    “不冷嘛!”冉阿让说。

    “那么是您叫巴斯克不要生火的?”

    “是的,我们快到五月了。”

    “但我们到六月还要生火。在这地窖里,全年都得生火。”

    “我认为不要火了。”

    “这又是您的怪主意!”珂赛特说。

    第二天,火又生起了。但那两把扶手椅摆到门口去了。“这是什么意思?”冉阿让思忖着。

    他去把椅子搬过来放在火炉旁。

    重新燃起的炉火给了他勇气。他使他们的谈天又比平时长了一点。当他站起来要走时,珂赛特说:

    “昨天我的丈夫和我谈了一桩怪事。”

    “什么事?”

    “他和我说:‘珂赛特,我们有三万利弗的年金,你有二万七千,外祖父给我三千。’我说:‘一共有三万。’他又说:‘你有勇气用那三千法郎生活吗?’我回答说:‘可以,没有钱也行,只要和你在一起。’事后我问他:‘为什么你对我说这些话?’他回答我:‘为了想了解一下。’”

    冉阿让找不到话可说。珂赛特大概等着他的解释,他忧郁地静听着。他回到武人街;由于全神贯注在这件事上致使他走错大门。他没有进入自己的家,却走进了隔壁的房子,几乎走到了三楼才发觉自己错了,这才又折了回来。

    猜测使他的精神受折磨,马吕斯肯定在怀疑这六十万法郎的来源,他怕来路不明,谁知道呀?可能他发现这笔款是属于他冉阿让的,他对这可疑的财产有顾虑,不愿接受!他和珂赛 7279.” >特宁愿保持清贫,不愿靠这可疑的财产致富。

    此外冉阿让开始隐约感到主人有逐客之意。

    下一天,他走进地下室时感到一阵震惊,扶手椅不见了,连一把普通的椅子也没有。

    “啊,怎么啦!”珂赛特进来叫着,“没有扶手椅了,到哪去了?”

    <u></u>“它们不在了。”冉阿让回答。

    “这太不像话!”

    冉阿让结结巴巴地说:

    “是我<s>?</s>叫巴斯克搬走的。”

    “原因是什么?”

    “今天我只呆几分钟。”

    “呆一会儿也没有理由要站着。”

    “我想巴斯<bdi></bdi>克客厅里需要扶手椅吧!”

    “为什么?”

    “你们今晚可能有客人。”

    “今晚一个客人也没有。”

    冉阿让再没有话可说了。

    珂赛特耸耸肩。

    “叫人把扶手椅搬走!那天又叫人熄火,您真古怪。”

    “再见。”冉阿让轻声说。

    他没有说:“再见,珂赛特。”但也没有勇气说:“再见,夫人。”

    他心情沉重地走了出来。

    这一次他明白了。

    第二天他没有来。珂赛特到了晚上才发觉。

    “咦,”她说,“今天让先生没有来。”

    她心中有点抑郁,但并不明显,马吕斯的一吻就使她忘了此事。

    以后的日子,他也没有再来。

    珂赛特没有注意,她度过她的晚上,睡她的觉,她像平时一样,只在醒来时才想到。她是如此幸福!她很快就差妮珂莱特到让先生家去问问是否病了,为什么昨晚没有来。妮珂莱特带回让先生的回话,他一点没有病。他很忙,他很快就会来,他尽量早点来。再说,他要出去作一次短期的旅行。夫人应该记得他的习惯是不时要出去作一次旅行的,不要为他担心,不要惦记他。

    当妮珂莱特走进让先生家时,她把她主妇的原话向他重复一遍:“夫人叫我来问问为什么让先生昨晚没有来。”“我两天没有去了。”冉阿让和气地说。

    但他提到的这一点,妮珂莱特并没有记住,回去也没有对珂赛特说。

    四 吸力和熄灭

    在一八三三年晚春和初夏的时候,沼泽区稀少的过路人,店里的商人,站在门口的闲人,都注意到一个穿着整洁的黑色服装的老人,每天黄昏在一定的时候,从武人街出来,靠圣十字架街那一边,走过白大衣商店,经圣卡特琳园地街,到披肩街,再向左转走进圣路易街。

    到了这里他就放慢脚步,头冲向前,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一个目标,这对他是一个星光闪烁的地方,这不是别的,就是受难修女街的转角。他越走近这条街的拐角,他的眼睛就越射出光芒,某种欢乐,好像内在的晨曦,使他眼珠发亮,他的神情像是被吸引,又像被感动,他的嘴唇微微颤动着,好像在向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他恍惚在></a>微笑,于是他尽量越走越慢。好像他一方面想走到,同时又怕已走得太近。当他离这条好像吸引他的街只有几幢房子远的地方,他的脚步缓慢得有时会使人以为他并不在走。他的头摇摆着,目光固定,好像指南针在寻找两极。虽然他拖延到达的时间,但终究也到了;到了受难修女街后,就停下来,浑身发抖,带着一种忧郁.的胆怯神气,把头从最后一幢房屋的角落里伸出来,望着这条街,他那凄惨的目光好像因一件办不到的事而眼花,又好像是关闭了的天堂的反射。于是一滴眼泪,一点一点地积聚在眼角上,聚成了大泪珠就掉下来,流在腮上,有时停在嘴角边。老人尝到了泪水的苦味。他这样待上几分钟,好像石头人一样;后来他又走原路回去,以同样的步伐,越走..越远,他的目光也随之暗淡下来。

    慢慢地,这老人已不再走到受难修女街的拐角上,他停在圣路易街的半路上;有时远一点,有时近一点。有一天,他停在圣卡特琳园地街的拐角上,远远望着受难修女街。接着他静静地摇着头,好像拒绝自己的一点要求,就折了回去。

    不久,他连圣路易街也走不到了。他走到铺石街,摇摇脑袋就往回走;后来他不超过<tt></tt>三亭街;最后他不超过白大衣商店;好比一个没有拧上发条的钟,钟摆摇晃的距离逐渐缩短,在等待完全的停止。

    每<big></big>天他在同一时间走出家门,他开始他的原路程,但不再走完,也许他不自觉地不断在缩短。他整个面部表情说明了这惟一的想法:何苦来呢!眼睛已没有神,没有光彩;泪珠也已干了,它不再积在眼角上;沉思的眼睛是干涩的,老人的头却总是冲向前;下巴有时摆动;可怜他脖子瘦得打皱。有时天气不好,他手臂下挟着一把伞,他从不打开,那个地区的妇女说:“这是个傻子。”孩子们跟在他后面笑。

    一 同情不幸者,宽宥幸福人

    幸福的人们不免心狠!自己是多么满足!此外就一无所需了!当他们得到了幸福这个人生的假目的之后,竟把天职这个真目的忘掉了!

    然而,说到这事,如果去责怪马吕斯那是不公正的。

    马吕斯,我们已经解释过,在结婚前没有盘问过割风先生,此后,他又怕去盘问冉阿让。他对他被动地答应下的诺言感到后悔。他多次感到对失望者的让步是错误的。他只能慢慢地使冉阿 8ba9.” >让离开他的家,并尽力使珂赛特忘记他。他设法常使自己处于珂赛特和冉阿让之间,这样她肯定不会再看到冉阿让,也不会再去想他。这比忘却更进一步,这等于是消失了。

    马吕斯做他认为必须要做的和公正的事,他觉得他有充分理由采取不生硬和坚决的措施摆脱冉阿让,有些理由很重要,这我们已经知道,还有其他的以后我们还将知道。他偶然在他辩护的一件讼事中遇到一个拉菲特银行过去的职员,他没有去寻找就得到了一些保密的材料,这些材料确实是他无法深究的,因为他要遵守他不泄密的诺言,又要顾到冉阿让的危险处境。他认为,此刻他有一件重要的任务要完成,这就是把这六十万法郎归还他在尽量审慎地寻找的原主。目前他不动用bbr></abbr>此款。

    至于珂赛特,她对这些秘密一无所知;要责备她,也未免太苛刻了。

    在马吕斯和她之间有一种最强的磁力,能使她出自本能或几乎机械地照马吕斯的愿望行事。她感到对“让先生”,马吕斯有一定的主意;她就顺从。她的丈夫不用向她说什么,她感到了他那虽没说出但很明显的意图的压力而盲从他。她的服从主要在于不去回忆马吕斯已忘却的事。她毫不费力地做到了。她自己也不知为什么,对此也无可谴责,她的心已变得和丈夫的毫无区别,因此马吕斯思想里被阴影遮蔽的东西,在她思想里也变得暗淡了。

    然而我们也不必过多地去追究,对冉阿让,这种忘怀和删除只是表面的。她主要是由于疏忽而不是忘记。其实,她很爱这个很久以来就被她称作父亲的人。但她更爱她的丈夫。因此在她内心的天平上有点向一边倾斜的现象。

    有时珂赛特谈起了冉阿让而感到诧异,于是马吕斯安慰她说:“我想他不在家,他不是说要去旅行吗?”“不错,”珂赛特暗想,“他是经常这样离开的。但不会这么久。”她曾打发妮珂莱特到武人街去过两三次,问问让先生旅行回来了没有。冉阿让关照回答说没<dfn></dfn>有。

    珂赛特不再多问,她在世上惟一所需的人是马吕斯。

    我们还要谈到,马吕斯和珂赛特他们也曾离开过家,他们到过<samp>.</samp>维尔农。马吕斯带珂赛特去上他父亲的坟。

    马吕斯慢慢地使珂赛特摆脱了冉阿让,珂赛特听从他的摆布。

    此外,人们在某些情况下说孩子们忘恩负义,也是过于严厉的,其实这并不像人所想的那样有罪。这种忘怀是属于自然现象。自然,我们在别处提到过,这就是“向前观望”。自然把众生分为到达的和离去的两种。离去的面向阴暗,到达的则向着光明。从这里产生的距离对老人是不利的,而在青年方面则是属于无意识。这种距离,在初期还感觉不到,慢慢地扩展下去就好比树的分枝,细枝虽不脱离树干,但已逐渐远离。这不是他们的过错。青年趋向欢乐、节日、炫目的光彩和爱情,而老人则趋向尽头。虽然互相见面,但已失去紧密的联系。生活使年轻人的感情淡漠,而坟墓则冲淡老年人的感情。不要错怪这些无辜的孩子们。

    二 油干了的灯回光返照

    有一天冉阿让下楼,在街上走了两三步后,在一块界石上坐了下来。六月五日至六日的那天晚上,伽弗洛什就是看到他坐在这块石块上沉思的;他在这儿待了几分钟,又上楼去了。这是钟摆最后的摇晃。第二天他没出房门。第三天,他没下床。

    他的门房,替他做简单的饭菜,一点蔬菜或几个土豆加点猪油,她看看棕色的陶土盘叫道:

    “怎么您昨天没有吃东西,可怜的好人!”

    “吃了。”冉阿让回答。

    “碟子是满的。”

    “您看<cite></cite>那水罐,它空了。”

    “这说明您只喝了水,这并不等于吃了饭。”

    冉阿让说:“我要是只想喝水呢?”

    “这叫做口渴,如果不同时进餐,这就叫发烧。”

    “我明天吃。”

    “或者在圣三节吃。为什么今天不吃呢?难道有这种说法:‘我明天吃!’把我做的菜整盘都剩下!我烧的白菜味道好着呢!”

    冉阿让握着老妇人的手:

    “我答应您吃掉它。”他用和善的语气对她说。

    “我对您很不满意。”看门的回答。

    冉阿让除了这个妇人之外,很少见到其他人。巴黎有些无人走过的街道和无人进去的房屋。他住的就是这样的街道和这样的房屋。

    当他还能上街时,他从锅匠那儿用几个苏买到一个小的铜十字架,挂在床前钉?子上。望着这个绞刑架总是有益的。

    一个星期过去了,冉阿让没有在房里走动一步。他老是躺着。看门的对她丈夫说:“上面的老人不起床了,也不吃东西,他活不多久了。他很难过。我非常相信他的女儿一定嫁得不好。”

    看门的男人用丈夫的权威口气回答说:

    “要是他有钱,就该请医生来看看。如果没钱,他就没有医生。如果没有医生,他就得死去。”

    “如果他有一个呢?”

    “他也会死的。”看门的男人说。

    看门的女人用一把旧刀,把门前被她称作是她的铺路石石缝里长出的青草除去,一边除一边嘟囔着:

    “可怜,一个这样正直的老人!他清白得像子鸡一样。”

    她看见街末一个本区的医生走过,就自作主张请他上楼。

    “在三楼,”她向他说,“您进去好了。那老人睡在床上不能动了,钥匙一直插在门上锁眼里。”

    医生看了冉阿让,并和他说了话。

    当他下楼后,看门的女人问他:

    “怎么样<big></big>,医生?”

    “您的病人病得厉害。”

    “是什么病?”

    “什么病都有,但又没有病。看来这人失去了一个亲人,这会送命的。”

    “他对您说些什么?”

    “他说他身体很好。”

    “您还来吗,医生?”

    “来,”医生回答,“但需要另一个人回来。”

    三 他能抬起割风的马车,但现在连一支钢笔也嫌重

    有一天傍晚,冉阿让很困难地用手臂把自己撑起来;他自己把脉,但已摸不到脉搏;他的呼吸已很短促,而且还不时停顿;他承认自己从来没有这样衰弱过。于是,大概某种特别重的心事使他拚命使劲,坐了起来,穿上衣服。他穿他的工人服,既不再出门,他就又恢复穿这种服装,这是他比较喜欢的。他在穿衣时不得不停了几次,仅仅为了穿短上衣的袖子,他额头的汗珠就不停地往下流。

    自从他一个人生活以来,他已把床放在前厅里了,为的是尽量少占这一套空荡荡的房间。

    他把手提箱打开,又把珂赛特的服装拿出来。

    他把这些衣服摊开在床上<tt>?t>。

    主教的蜡烛台仍放在壁炉架上。他在一个抽屉里取出两支蜡烛插在烛台上,于是,虽然天还亮着,当时是夏天,他把蜡烛点起来,在有死人的房里有时大白天就这样点着蜡烛的。

    每走一步,从一件家具走到另一件,都使他极度衰竭,他必须坐下来。这完全不是普通的疲乏,消耗了的体力可以再恢复,但这只是剩下的一丁点能动的余力了;这是耗尽了的生命,正在一滴一滴地消失在最后的难以支持的努力中。

    他倒在镜子前面的一把椅子上,这镜子对他是种不幸,但对马吕斯却是一种天赐,在镜中他见到了珂赛特吸墨纸上的反面字迹。他对着镜子已不再认识自己。他已八十岁了;在马吕斯婚前,人们觉得他还不到五十岁,这一年抵得上三十年。他的额头上,已经不是年龄的皱纹,而是死亡神秘的痕bbr>..</abbr>迹。已经可以感到那无情指甲的掐印。他两腮下垂,面如土色,嘴角朝下,好像从前刻在墓上的人脸装饰;他带着抱怨的神情望着空中;好像悲剧里的一个主角正在埋怨某一个人。

    他停留在这种状态,沮丧的最后阶段,这时痛苦已不再发bbr></abbr>生变化,可以说它已经凝固了;就像灵魂上凝聚着失望一样。

    夜已来临,他很吃力地把一张桌子和一把旧扶手椅拖到壁炉边,在桌上放下笔、墨水和纸张。

    做完这些,他昏过去了。神志恢复后,他感到口渴。他提不起水罐,他很困难地把它侧过来靠近嘴,喝了一口水。

    后来他转向床铺,仍旧坐着,因为他已站不住,他望着这套黑色的小孝服和所有这些心爱的东西。

    这种沉思静观可以延续数小时,但好像只过了几分钟,忽然他一阵寒颤,感到寒冷已向他袭来,他撑在主教的烛台光照耀着的桌上,拿起了笔。

    但笔和墨水因很久不用,笔尖弯了,墨水也干了,他不得不站起来放几滴水在墨水中,这样做又不得不停下坐下两三次,他只能用笔尖背面来写字,而且还不时拭着额头。

    他的手哆嗦着,慢慢写下了以下几行字:

    <small>珂赛特!我祝福你,我要向你解释。你的丈夫有理由向我表示我该离去;不过在他的猜想里也有些误会,不过他这样猜测是有道理的。他是个好人。我死后你要永远爱他。彭眉胥先生,您也要永远爱我亲爱的孩子。珂赛特,你会找到这张纸的,下面就是我要向你说的话,你将看到这些数字,如果我还能记得清的话,听我说,这笔钱完全是属于你的。一切情节如下:白玉是挪威的产品,黑玉是英国的产品,黑玻璃是德国的产品。玉石较轻,较珍贵,价值较高。在法国我们可以像德国那样仿造这些饰物。只需一个两英寸见方的铁砧和一盏酒精灯来熔化蜂蜡。过去蜂蜡是用树脂和黑烟灰制成的,要四法郎一市斤。我发明用树上的虫胶和松节油来制造,这就只需一个半法郎了,并且质量还高得多。扣子是用这种胶把紫色玻璃粘在黑铁的底托上。铁托的饰物用紫玻璃,金底的饰物用黑玻璃,西班牙买进很多这类饰物,那是个玉的国家……</small><dfn>99lib.</dfn>

    写到这里他停下了,笔从手中跌落,他又一次和过去有时发生过的那样,从心底里发出失望的嚎啕大哭,这可怜的人两手捧着头沉思着。

    “唉!”他内心在叫喊(可怜的哀嚎,只有上帝听见),“这一下完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她是一个在我身旁经过的微笑。在我进入黑暗之前,不能再见她一面了。唉!一分钟也罢,一刹那也罢!能听到她的声音,摸摸她的裙边,看她一眼,她,就是天使!然后再死去!死是无所谓的,可怕的是,死而见不到她。她会对我微笑,她会向我说几句话。难道这样会有损于人吗?不,完了,永远完了。我形单影只,我的上帝呀!我的上帝!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正在这时,有人敲门了。

    四 墨水倒反而使人变得清白了

    就在这一天,或者<mark></mark>说得更清楚一些,就在这一晚,马吕斯吃完晚饭刚回到办公室,因为有一份案卷要研究,这时巴斯克递给他一封信并且说:“写这信的人在候客室里。”

    珂赛特挽着外祖父的手臂在花园里散步。

    一封信,跟一个人一样,也可以有一种不端正的外表。粗糙的纸张,笨拙的折叠法,有些信只要一看就使人不高兴。巴斯克拿来的信就是属于这一类的。

    马吕斯接过来,信上有一股烟叶味。没有再比一种气味更能使人回忆起往事了。马吕斯想起了这种烟味。他看信封上的地名:送给先生,彭眉胥男爵先生,他的公馆。熟悉的烟味使他认出笔迹。我们可以说惊愕是会发出闪光的,马吕斯好像被这样的一闪照得清醒了。

    烟味,这神秘的备忘录,使他想起了许多事。正就是这种纸张,这种折叠方式,淡淡的墨水,熟悉的笔迹,尤其是烟味,容德雷特的破屋在他的眼前出现了。

    如此奇特的巧遇!他曾再三寻找的两种踪迹之一,这是不久前他还全力以赴去寻找、后来认为永远消失了的,不料竟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念着:

    <small>男爵先生:</small>

    <small>如果上帝赐给我天才的话,我本可成为德纳男爵、院士(可学完),但是我不是。我仅和他同名,如果这件事能使我获得您的关照,我将感到荣幸。如蒙您恩赐,我将报答。我拈有一个关鱼某人的秘密。这人又与您有关。我可以把这秘密告诉您,希望能荣幸地为您福务。我奉上一个最简单的办法,把这无权留在您尊贵的家庭里的人区逐出去,男爵夫人出身是高贵的,道德的圣地不能再与罪恶童居而不有损于自身。</small>

    <small>我在候客实等呆男爵先生的命令。</small>

    <small>敬颂</small>

    <small>大安</small>

    这封信的签名是“德纳”。

    签的名不假,只是缩减了一点。

    此外文字不知所云和别字连篇充分暴露了真情。这个身份证已经完备,不容再怀疑了。

    马吕斯的情绪十分激动,惊愕之后,他感到了幸运。但愿现在再能找到他寻找的另一个人,那个救了他马吕斯的人,那么他就别无他求了。

    他把写字台的抽屉打开拿出几张钞票,放入口袋,关上抽屉就按铃。巴斯克半开着门。

    “带他进来。”马吕斯说。

    巴斯克通报:“德纳先生。”

    一个人走了进来。

    马吕斯又感到惊讶。进来的人他完全不认识。

    这人年老,长着一个大鼻子,下巴隐藏在领结里,戴着绿色眼镜,加上双层绿绸遮光帽檐。头发光滑直齐眉梢,好像英国上流社会<span class=”” data-note=”上流社会,原文为英文“high life”。”></span>马车夫的假发。他的头发花白。全身黑服,是一种磨损了的黑色,但还干净;一串装饰品在背心口袋上吊着,使人猜想是表链。他手里拿着一顶旧帽子,驼着背走路,鞠躬的深度使得背更驼了。

    一见面就使人注意到这人的衣服太肥大,虽然仔细扣上纽子,仍不像是为他缝制的。

    这里有必要加一点题外的话。

    当时在巴黎博特莱伊街,靠近兵工厂的地方,在一所不三不四的老房子里住着一个精明的犹太人,他的职业是把一个坏蛋化装成正派人。时间不要太久,不然,坏蛋会感到拘束。这种化装立即奏效,可以维持一两天,代价是三十个苏一天,办法是穿一套与一般正派人的穿着非常相似的服装。这个服装出租者的名字叫“更换商”,这是巴黎的扒手们送给他的绰号,不知道他的真姓名叫什么。他的服装室相当齐全。他用来打扮人的那些旧衣烂衫基本上还过得去。他划分专业和类型;在他铺子的每个钉子上都挂有社会上某种地位的人的磨损和起皱的服装,这里是行政官员的服装,那里是教士的服装,那里又是银行家的服装,在一个角落里又有着退伍军人的服装,而在另一处则是文人的服装,远一点的地方还有着政界人士的服装。这个人是诈骗犯在巴黎演出大型戏剧时的化装人。他的陋室是盗贼和骗子进出的后台。一个褴褛的坏蛋走进这个服装室,放下三十个苏,挑选适合他今天要演出的角色的服装,当他走下阶梯时,这个坏蛋就已变成一个人物了。第二天,衣服又很诚实地被送回来。这个“更换商”,他把一切都信托给小偷,也从未被盗窃过。这些服装有一个缺点,“不合身”,因为不是为穿衣的人定做的,对有些人太瘦,对有些人则太肥,没有一个人穿了合身。任何一个比普通身材高大或矮小的坏蛋,穿了“更换商”的服装都感到不自在。不能太胖或太瘦,“更换商”只考虑到一般的身材。他随便找一个乞丐来量体裁衣,那个人不胖,不瘦,不高也不矮。因此要求都合身有时是困难的,只得由“更换商”的主顾自己迁就了事。特殊的身材活该倒霉!譬如政界人士的服装,上下一身黑,因此是恰当的,但皮特<span class=”” data-note=”皮特(Pitt,1708—1778),英国政治家。”></span>穿了嫌太肥,加斯特尔西加拉<span class=”” data-note=”加斯特尔西加拉(Castelcicala),那不勒斯王国驻巴黎的大使。”></span>又嫌太瘦。和政界人士相称的服装在“更换商”的服装目录里标明如下,我们照抄在此:“黑呢上衣一件,黑色紧面薄呢裤一条,绸背心一件,长统靴和衬衣。”边上还写着“过去的大使”。还有注解,我们也照抄如下:“在另一盒内有烫好的整洁的假发,一副绿眼镜,一串装饰品,两根大拇指长的小羽毛管用棉花裹着。”这一切与政界人士,过去的大使相称。这套衣服,我们可以这样说,已经相当旧了;缝线发白,胳膊肘的某一处有一个隐约可见的扣子大小的洞,此外,前胸缺少一颗扣子;这只是一点细节;政客的手应该随时都插在衣服里靠胸的地方,它的作用就是要遮住缺少的扣子。

    如果马吕斯熟悉巴黎这种隐秘的机构的话,他立刻就会认出,巴斯克引进来的客人身上所穿的政客服装就是从“更换商”那儿的钩子上租来的。

    马吕斯看见进来的人并非是他所等待的人,于是感到失望,他对新来的人表示不欢迎,他从头到脚打量着他,当时这人正在深深地鞠躬,他不客气地问他:

    “您有什么事?”

    这人用一个亲善的露齿笑容作了回答,这笑容有点像鳄鱼的温存微笑:

    “我觉得在社交界里我不可能没有荣幸见到过男爵先生。我想几年前我在巴格拉西翁公主夫人家中见到过您,还在法国贵族院议员唐勃莱子爵大人的沙龙里和您见过面。”

    这些是无赖常用的策略,装出认识一个不相识的人。

    马吕斯密切注意着这人的说话,琢磨着他的口音和动作,但他的失望增加了,这种带鼻音的声调,和他期待的尖锐生硬的声音完全不同,他像坠入五里雾中。

    “我既不认识巴格拉西翁夫人,也不认识唐勃莱先生,”他说,“我从没去过这两家。”

    他带着易怒的声调回答着。这人仍亲切地坚持说:

    “那我就是在夏多勃里昂家里见到过先生!我和夏多勃里昂很熟悉,他很和气。有时他对我说:‘德纳我的朋友……你不来和我干一杯吗?’”

    马吕斯的神气越来越严厉:

    “我从来没有荣幸被夏多勃里昂接待过。简单地直说吧,您来干什么?”

    这人听了这严酷的语气,更深深地鞠躬:

    “男爵先生,请听我说,在美洲巴拿马那边一个地区,有一个村子叫若耶,这村子只有一所房子。一栋四层楼的由太阳晒干的砖所砌成的四方的大房子,四方房子的每一边有五百尺长,每层比下层退进十二尺,这样在房屋四周的前面就有一个绕屋的平台,当中是一个内院,那里堆积着粮食和武器,没有窗子,但有枪眼,没有门,但有梯子,梯子从地上架到二层平台,再从第二层架到第三层,从三层架到四层,再用梯子下到内院,房间没有门,只有吊门,房间也没有楼梯,只有梯子;夜间关上吊门拿走梯子,大口枪和马枪都在枪眼里瞄准着,无法走进去;这里白天是一所房子,晚上是一座堡垒,有八百住户,这村子就是这样的。为什么要如此小心呢?因为这是一个危险地区,有很多吃人的人,为什么人们要去呢?因为这是个绝妙的地方;那里找得到黄金。”

    “您究竟要干什么?”马吕斯因失望而变得不耐烦,打断了他的话。

    “我要说的是,男爵先生,我是一个疲惫的老外交家。旧文化使我厌倦,我想过过未开化的生活。”

    “还有呢?”

    “男爵先生,自私是世间的法律。无产的雇农看见公共马车走过就回过头去,有产的农民在自己的田里劳动就不回头。穷人的狗对着富人叫,富人的狗对着穷人叫。人人都为自己,钱财是人们追求的目的。金子是磁石。”

    “还有什么话?快说完。”

    “我想到若耶去安家。我们一家三口,妻子和女儿,一个很漂亮的姑娘。旅途长而旅费贵,我需要一点钱。”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马吕斯问。

    这不相识的人把下巴伸出领结外,好像秃鹫的动作,并用双重意味的微笑来回答。

    “难道男爵先生没有读过我的信吗?”

    这话有点说对了。事实上是马吕斯没有十分注意信的内容。他看到笔迹,忽略了内容。他几乎想不起来了。目前他又得到了一条新的线索。他注意到这个细节:我的妻子和女儿,他用深刻的目光盯住这个陌生人。一个审判官也不如他看得更仔细,他等于在窥伺,他只是回答:

    “说清楚点。”

    陌生人把两手插在背心的口袋中,抬起头但并不撑直脊背,他那通过眼镜的绿目光也在细察着马吕斯。

    “好吧,男爵先生,我说清楚点。我有一个秘密向您出售。”

    “一个秘密!”

    “一个秘密。”

    “和我有关?”

    “多少有点。”

    “什么秘密?”

    马吕斯一边听着,同时越来越仔细观察这个人。

    “我开始时不提报酬,”陌生人说,“对我所讲的您会感到很有意思。”

    “说下去!”

    “男爵先生,您家里有一个盗贼和一个杀人犯。”

    马吕斯一阵震颤。

    “在我家里?不会。”他说。

    陌生人镇定地、用衣袖肘刷刷帽子,继续说:

    “杀人犯和盗贼。男爵先生请注意,我这里说的并不是往事,不是过期的,失效的,不是法律的具体规定和神前忏悔可以取消的,我讲的是最近的事,眼前的事,此刻尚未被法律发现的事。我说下去。这个人骗取了您的信任,几乎钻进了您的家庭,他用了一个假名。我告诉您他的真名,我不要分文来向您说。”

    “我听着。”

    “他叫冉阿让。”

    “我知道。”

    “我告诉您他是谁,但仍不要报酬。”

    “说吧!”

    “他是一个老苦役犯。”

    “我知道。”

    “您知道是因为我荣幸地向您说了。”

    “不是。我早已知道了。”

    马吕斯冷冷的语气,两次“我知道”的回答,说话简短,表示不愿交谈,引起了陌生人的一点暗火。他那发怒的目光偷偷瞥了马吕斯一眼,但又立刻熄灭了。这目光虽然如此迅速,但人们只要见过一次,以后就会认出来的,而且也没逃过马吕斯的眼睛。某种火焰只能出自某些灵魂,它会烧着眼睛,这个思想的通风洞;眼镜不能遮蔽任何东西,就像在地狱前面放上一块玻璃一样。

    陌生人微笑着又说:

    “我不敢反驳男爵先生。总而言之,您知道我是了解实情的。现在我要告诉您的事情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与男爵夫人的财产有关。这是一个特殊的秘密,它可以出售,我先献给您,价钱便宜,两万法郎。”

    “这秘密和其他的一样,我也知道。”

    那人感到需要杀点价:

    “男爵先生,给一万法郎吧,我就说。”

    “我再重复一遍,您没有什么可告诉我的。我已知道您要说些什么了。”

    这人的眼中又闪出一道光,他大声叫喊起来:

    “今天我总得要吃饭呀。我对您说,这是一个特殊的秘密。男爵先生,我要说了,我就说。给我二十法郎好了。”

    马吕斯的眼睛盯住他:

    “我知道您的特殊秘密,就像我知道冉阿让的名字,也像我知道您的名字一样。”

    “我的名字?”

    “是的。”

    “这不难,男爵先生,我荣幸地写给您了,并向您说了:德纳。”

    “第。”

    “什么?”

    “德纳第。”

    “这是谁?”

    在危急之中,箭猪会竖起刺来,金龟子会装死,老看守人员会摆出架势,这人就大笑起来。

    于是他用手指掸去衣袖上的一点灰尘。

    马吕斯继续说:

    “您也是工人容德雷特,演员法邦杜,诗人尚弗洛,西班牙贵人堂·阿尔瓦内茨,又是妇人巴利查儿。”

    “什么妇人?”

    “您在孟费郿开过小酒店。”

    “小酒店!从没有过的事。”

    “我对您说,您是德纳第。”

    “我否认。”

    “还有,您是一个坏蛋,拿着。”

    这时马吕斯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钞票,摔在他脸上。

    “谢谢!对不起!五百法郎!男爵先生!”

    这人惊惶失措,鞠躬,抓住钞票,仔细瞧。

    “五百法郎!”他惊讶地又说一遍。他含含糊糊地轻声说道:“值钱的钞票!”

    于是突然又说:

    “好吧,”他大声说,“让我们舒服一下吧。”

    说后他用猴子般灵敏的速度,把头发朝后一甩,抓下眼镜,从鼻孔里取出那两根鸡毛管并把它们藏起来,这是刚才已提到的东西,并且在这本书的另一页上也已经见到过。他像脱帽那样改变了他的脸谱。

    他的眼睛发亮了;一个凹凸不平、有的地方有着疙瘩的、皱得出奇的丑的额头露出来了,鼻子又恢复鹰钩形;这个诡谲凶狠的掠夺者的外形现在又出现了。

    “男爵先生完全正确,”他用清晰的失去鼻音的声音说,“我是德纳第。”

    他把驼背伸直了。

    德纳第,确实是他,他非常吃惊,如果他能慌乱的话,他也会慌乱的。他是打算来使人大吃一惊的,结果是他自己吃了一惊。这种屈辱的代价是五百法郎,总之,他还是收下;但不免仍感到惊愕。

    尽管他化了装,第一次来见这位彭眉胥男爵,这位彭眉胥男爵就认出了他,并且还彻底了解他。这男爵非但知道德纳第的事,同时似乎也知道冉阿让的事。这个基本上还没长胡子的青年是个什么人?他如此冷酷然而又如此慷慨,他知道别人的名字,知道别人所有的名字,慷慨解囊,但叱责骗子又像法官,赏他们钱时又像个受骗的傻瓜。

    我们记得,德纳第虽曾是马吕斯的邻居,但却从没见过他,这在巴黎是常有的事;他曾隐隐约约听到他的女儿们提到过有个穷青年叫马吕斯,住在那幢房子里。他给他写过我们知道的那封信,但并不认识他。在他思想里还不可能把这个马吕斯和彭眉胥男爵先生联系起来。

    至于彭眉胥的名字,我们记得在滑铁卢战场上,德纳第只听到最后两个音,他对这两个音<span class=”” data-note=”“彭眉胥”(Pontmercy),后面两个音是“眉胥”,与法文中的“谢谢”(merci)发音相同。”></span>一直是蔑视的,人们看不起简单的一声道谢,这是合情合理的。

    此外,他让女儿阿兹玛跟踪二月十六日的新婚夫妇,依靠女儿,再靠自己的搜索,结果他得知很多情节,从他黑暗的深处,他抓住了不止一根秘密线索。他施展了不少伎俩后发现了,或至少在尽量归纳推理后,猜到他那天在大阴沟里遇到的是什么人。从这个人,很容易就得到了他的名字。他知道彭眉胥男爵夫人就是珂赛特。但关于这一点,他打算谨慎从事。珂赛特是谁?他自己也不很清楚。他模糊地预感到是个私生子,芳汀的历史他一直觉得是有点不明不白的,谈这些有什么用呢?为保守秘密而得些报酬吗?他有,或认为自己有比这更值钱的东西要出卖。还有,按照表面的情况看,没有证据就来向彭眉胥男爵泄露“您的夫人是个私生儿”,这样的结果会使告密者的腰部挨到丈夫的脚踢。

    在德纳第看来,和马吕斯的谈话还没有开始。他不得不先退却,改变战略,放弃阵地,上另一道前线;主要之事尚未达成协议,他已有五百法郎在口袋里了。此外他还有一些有决定意义的东西要说,他觉得来对抗这个既无所不知又武装得那么好的彭眉胥男爵他仍是个强者。像德纳第这种性格的人,所有的对话都是在搏斗。在即将进行的这场搏斗中,自己的情况究竟如何?他不知道他说话的对象是谁,但他知道要说的内容是什么。他很快暗暗地检阅了一下自己的力量,在说过了“我是德纳第”之后,他等待着。

    马吕斯在深思。他终于抓到了德纳第。这个人,他多么希望能找到他,现在就在身边了。他可以实践彭眉胥上校的叮嘱了。这位英雄欠了这个贼的情,他父亲从墓底开给他马吕斯的汇票至今没有兑现,他感到是种羞辱。面对德纳第时他思想里也有着复杂的想法,他感到应为上校不幸被这类坏蛋所救而复仇。但不管怎样,他是满意的。他终于要把上校的幽灵从这下流的债权人那里救出来,他感到他将把父亲身后的名誉从债务的牢狱中解救出来。

    除了这一责任外,还有另外一点他也要搞清楚,如果他能办到的话,那就是珂赛特财产的来源问题。机会好像已在眼前,德纳第可能知道一些情况。深探这个人的底细可能有用处。他就从这里开始。

    德纳第已把这“值钱的钞票”藏进了背心的口袋里,温和到接近柔情的程度望着马吕斯。

    马吕斯打破了沉默:

    “德纳第,我对您说出了您的名字。现在,您想告诉我的秘密,要不要我来向您说?我也有我的情报,我,您会觉察到我知道得比您更多。冉阿让,您说他是杀人犯和盗贼。他是盗贼,因为他抢劫了一个富有的手工业厂主马德兰先生,并使他破了产。他是个杀人犯,因为他杀死了警察沙威。”

    “我不懂,男爵先生。”德纳第说。

    “我把话说清楚,听着,大约在一八二二年时,在加来海峡省的一个区,有一个过去和司法机关有过纠葛的人,名叫马德兰先生,他后来改过自新,恢复了名誉。这人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正直的人。他创建一种行业制造黑玻璃珠子,使得全城发了财。至于他自己也发了财,那是次要的,可以说是偶然的。他是穷人的救济者,他设立医院,开办学校,探望病人,给姑娘们钱做嫁妆,援助寡妇,抚育孤儿,他好像是地方上的一个保护人。他拒绝接受勋章,他被提名为市长。一个释放了的苦役犯知道这人过去被判过刑的隐情,揭发了这人并使他被捕,这个苦役犯又利用这人被捕来到巴黎,从拉菲特银行——我这个情报是出纳员供给的——,用一个假签名,领走了马德兰存款上五十万以上的法郎。这个抢劫了马德兰先生的苦役犯就是冉阿让,至于另一桩事,您也没有什么可告诉我的。冉阿让杀死了沙威,他用手枪打死的,我当时正在场。”

    德纳第神气地向马吕斯看了一眼,就像一个吃败仗的人又抓住了胜利,并在一分钟内收回了所有失地,但他立刻又恢复了微笑,下级在上级前的得胜应该显得温和,德纳第只向马吕斯说:

    “男爵先生,我们走岔道了。”

    他为了要强调这句话,故意把一串饰物抡了一转。

    “怎么!”马吕斯说,“您能驳倒这些吗?这是事实。”

    “这是幻想。我荣幸地得到男爵先生的信任,使我有义务向他这样说,首先要注意事实和正义。我不愿见到有人不公正地控告别人。男爵先生,冉阿让并没有抢劫马德兰,还有冉阿让也没有杀死沙威。”

    “这真叫人很难相信!为什么?”

    “为了两个原因。”

    “哪两个?说。”

    “第一,他没有抢劫马德兰先生,因为冉阿让本人就是马德兰先生。”

    “您说什么?”

    “而第二,他没有杀死沙威,因为杀死沙威的人,就是沙威自己。”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沙威是自杀的。”

    “拿出证据来!拿出证明来!”马吕斯怒不可遏地叫着。

    德纳第一字一句地重新说了一遍,好像在念十二音节的古诗。

    “警察——沙威——被发现——溺死在——交易所桥的——一条船下。”

    “拿出证据来。”

    德纳第在旁边的口袋里取出一个灰色大信封,好像装有一些折成大小不等的纸。

    “我有我的案卷。”他镇静地说。

    他又补充道:

    “男爵先生,为了您的利益,我曾深入了解我的冉阿让。我说冉阿让和马德兰就是一个人,我又说沙威除了沙威自己以外,没有别人杀死他,我这样说,我是有证据的。不是手写的证据,手写是可疑的,可以为献殷勤而随便乱写,我的证据是印刷品。”

    德纳第一边说,一边从信封里取出两张发黄、陈旧、有一大股烟味的报纸。其中一张,折叠的边缘部分已破碎,成块地掉下来,看来比另一张更陈旧。

    “两件事情,两种证据。”德纳第说。于是他把两张打开的报纸递给马吕斯。

    这两张报纸读者都知道,最旧的那张是一八二三年七月二十五日的《白旗报》,我们可以在本书的第三卷第一四八页<span class=”” data-note=”见本书第二部第二卷第一节“二四六〇变成了九四三〇号”开头两页。”></span>看到原文。证实了马德兰先生和冉阿让确是一个人;另一张是一八三二年六月十五日的《通报》,证明沙威的自杀,附加说明这是引自沙威向警署署长的口头汇报:当他被囚在麻厂街街垒时,一个宽宏大量的暴动者饶了他一命,那人持枪可以打死他,但却没有打他的脑袋而只向空中放了枪。

    马吕斯读了,这是明显的事,日期确切,证据无可怀疑,这两张报纸不是为了证明德纳第的话而故意印刷出来的,在《通报》上刊登的消息又是警署官方提供的。马吕斯不能怀疑。那个出纳员提供的情况是假的,自己也搞错了。冉阿让,忽然变伟大了,从云雾中出来,马吕斯禁不住欢快地叫道:

    “那么,这不幸的人是一个可敬可佩的人!这笔财产真是他的!他就是马德兰,整整一个地区的护卫者!冉阿让是沙威的救命人!这是个英雄!一个圣人!”

    “他不是一个圣人,也不是一个英雄,”德纳第说,“他是个杀人犯和盗贼。”

    他加上了一句,用一种开始感到自己有了点权威的语气说话:“我们得静下心来。”

    盗贼,杀人犯,马吕斯认为这些字眼已经消失<s>99lib?</s>了,可是它们又再次出现,他好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怎么还是这些事!”他说。

    “总是这些事,”德纳第说。“冉阿让没有抢劫马德兰,但他是个盗贼。他没有杀死沙威,但他确是杀人犯。”

    马吕斯问:“您是否指四十年前那桩可怜的偷窃案?根据您手边的报纸,说明他已终身忏悔,克己利人,道义兼备,赎罪自新了。”

    “我说杀人和盗窃,男爵先生。我再重复一遍,我说的是最近的事。我要向您泄露的事别人是一无所知的,是没人听说过的,您可能在其中能找到冉阿让手段高明地送给男爵夫人的财产的来源。我说手段高明,因为,通过这样的赠款,钻进一个高贵的家庭来分享清福,同时隐藏了自己的罪恶,享受着抢来的钱,隐瞒自己的名字,建立起一个家庭,这不是一个笨人所能做到的。”

    “我可以在这里打断您的话,”马吕斯提醒他注意,“但您还是继续说下去!”

    “男爵先生,我一切都向您直说,酬劳由您慷慨赏赐好了。这个秘密真值大量黄金呢。您会问我:‘为什么我不去找冉阿让?’原因很简单,我知道他放弃了这些钱,让给了您,我觉得他谋划得很巧妙;但他现在却是一文不名了,要是去找他,他会让我看他两手空空。既然我到若耶去需要旅费,我乐意来找无所不有的您,而不愿去找一无所有的他。我感到有些疲乏了,请允许我坐下吧!”

    马吕斯坐下,也示意让他坐下。

    德纳第坐到一张有软垫的椅子上,再拿起那两张报纸塞进信封里,小声嘟囔,一边用指甲敲着《白旗报》说:“这一张是我费尽心血才弄到的。”然后,他跷起二郎腿,靠着椅背,这种姿势正是说话有把握的人所特有的,于是进入正题,严肃地说着下面这些有分量的话:

    “男爵先生,一八三二年六月六日,大概一年前,在暴动的那天,有一个人在巴黎大阴沟里,在阴沟和塞纳河的接头处,残废军人院桥和耶拿桥之间。”

    马吕斯忽然把他的椅子靠近了德纳第的椅子。德纳第注意到了这个动作,慢慢地继续他的叙述,就像一个演说家吸引住了和他对话的人,并感到对方听了自己的叙述在激动起来,心惊胆战。

    “这个人,不得不藏起来,其原因和政治无关,他把阴沟当作住家,并且还有一把钥匙。我再说一遍,这天是六月六日,大概在晚上八时左右,这人听见阴沟里有声音。他大为惊奇,就躲了起来,窥伺着。这是走路的脚步声,在黑暗中有人在向他这边走来。这真是怪事,除他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在阴沟里。阴沟的铁栅栏出口离此不远,从那儿射来的一点光使他能看见新来的人,并看见这人背上背着东西。他弯着腰前进。那弯着腰走路的人是一个过去的苦役犯,背的是一具死尸。如果有现行的杀人犯的话这就是一个。至于说到抢劫,那当然不成问题;没有人会无故行凶的。这人正要把尸体丢进河去。有一点请注意,在到达铁栅栏出口之前,这个苦役犯来自阴沟远处,他一定会遇到一个可怕的洼地,他好像也可以把尸体丢进去,但第二天,通阴沟的工人在洼地工作时会发现被杀害的人,杀人犯不愿这样做。他宁愿背着重负越过洼地,他一定花了惊人的力气,他冒了最大的生命危险,我不懂他怎么能够活着出来。”

    马吕斯的椅子又挨近了一点。这时德纳第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继续说下去:

    “男爵先生,一条阴沟不是‘马尔斯广场’,那里什么都缺,也缺地方。两人在里面总得见面。这事也发生了。住户和过路的人不得不打招呼,虽然双方都不愿意。过路的向住户说:‘您看,我背着这东西,我得走出去,你有钥匙,给我吧。’这个苦役犯力大如牛,当然不能拒绝他。但有钥匙的人和他谈判,为了故意拖延时间。他察看了这个死人,但看不清什么,只知他是个年轻人,穿着讲究,像一个富家子弟,面部血迹模糊。他一边谈话,一边设法撕下死者背后的一块衣襟,而并没有被杀人犯发觉。一种物证,您明白了吧,这是可以重新抓到线索的办法,并可以向罪人证明他所犯的罪。他把物证放在口袋里。这之后,他把铁栅栏打开,放出这人和他背上的负担,再关上门就逃跑了,他不愿再牵连进去,尤其不愿在凶手丢尸入河时自己还在旁边。现在您明白了,背死尸的是冉阿让,有钥匙的人此刻正在和您说话,还有那块衣襟……”

    德纳第在说完这话的同时,从口袋里抽出一块撕碎了的沾满深色斑点的黑呢碎片,他用两个大拇指和两个食指夹着,举得和他的眼睛一般高。

    马吕斯站<dfn></dfn>起来,面色惨白,呼吸困难,眼睛盯着这块黑呢一言不发,他目光不离这块破布地退到墙边,用右手向后伸去,在墙上摸索着寻找一把在壁炉旁边的壁橱锁眼上的钥匙。他找到这把钥匙后,打开壁橱门,伸进手臂,不用眼看,他惊愕的眼光不离开德纳第展开的破布。

    这时德纳第继续说:

    “男爵先生,我有充分理由认为这个被杀的年轻人是一个被冉阿让诱骗来的、身上有着大量钱财的外国阔佬。”

    “这青年就是我,衣服在这里!”马吕斯大声叫着,把一件沾满血迹的旧衣服丢在地板上。

    然后,他把德纳第手上那块碎片夺过来,蹲在衣服前,把撕下的这块凑在缺去一块的衣摆上,撕口完全吻合,破布正好补全了那件衣服。

    德纳第目瞪口呆,他心想:“我完蛋了。”

    马吕斯颤抖着站起来,既失望又喜不自禁。

    他搜索着衣袋,气愤地走向德纳第,把抓满了五百和一千法郎的拳头举到他面前,几乎碰着他的脸:

    “你这卑鄙的东西!你撒谎,诽谤,阴险恶毒。你来诬告这个人,你却反而证明他无罪;你要陷害他,结果你反而使他变得更加荣耀。而盗贼就是你!你是杀人犯!我见过你,你这个容德雷特的德纳第,住在医院路的贫民窟里。我知道的和你有关的情况足以送你去服苦役,甚至要去比服苦役更远的地方,如果我愿意的话。拿着,这里是一千法郎,恶贯满盈的无赖!”

    于是他扔了一张一千法郎的钞票给德纳第。

    “啊!容德雷特的德纳第,下流骗子!这一下你该受到教训了,贩卖机密的旧货商,出售秘密的掮客,在黑暗中搜索的家伙,下贱的东西!拿去这五百法郎,滚出去,滑铁卢保护了你。”

    “滑铁卢!”德纳第嘟囔着,把五百和一千法郎装进了口袋。

    “不错,杀人犯!你在那里救了一位上校的命……”

    “一位将军。”德纳第昂起了头说。

    “一位上校!”马吕斯气愤地回答,“为一位将军我是不会给你一分钱的。而你来这里是破坏别人的名誉的!我告诉你,你犯过一切罪行。滚!不要再露面了!只盼你能幸福,我只希望这一点。啊!魔鬼!这里又是三千法郎,拿去。明天你就离开这里,带着女儿到美洲去。你的老婆早已死了,可恶的骗子!我要监视你动身,强盗,那时我再给你两万法郎,滚到别处去找死吧!”

    “男爵先生,”德纳第深深鞠躬回答说,“感恩不尽。”

    于是,德纳第出去了,他莫名其妙,在这种甜蜜的上千法郎的轰击下,钞票像雷击那样劈头盖脸而来,他感到惊喜交集。

    他确实是被雷击了,但他也乐意,如果有一个避雷针的话,他反而感到遗憾了。

    我们立刻把这个人的事交代完。在我们此刻所叙述的事两天之后,他在马吕斯的安排下,用了一个假名,揣着汇到纽约去的两万法郎的汇票,带着女儿阿兹玛></a>到美洲去了。德纳第这个失败的资产者的歹毒心肠是无可救药的,他到美洲后依然和在欧洲时一样。和一个坏人接触有时常常就把好事变成了坏事。有了马吕斯这笔款,德纳第做了一个贩卖黑奴的商人。

    德纳第一出门,马吕斯就跑到花园里,珂赛特还在散步。

    “珂赛特,珂赛特!”他叫着,“来!快来,一起出去。巴斯克,一辆街车!珂赛特,来,啊!我的上帝!是他<samp></samp>救了我的命!不要耽误时间了!快围上围巾。”

    珂赛特以为他疯了,但还是听从了他的话。

    他喘不过气来,用手压住心跳,他大步地来回走着,他吻着珂赛特:“啊!珂赛特!我是一个可耻的人!”他说。

    马吕斯心情狂乱,他开始模糊地看到冉阿让那不知多么崇高而惨淡的形象。一种绝无仅有的美德显示在他眼前,至高无上而又温和,伟大而又谦虚。这个苦役犯已经圣化,成为基督了。这奇迹使马吕斯眼花缭乱,他不知道究竟见到了什么,只知道伟大无比。

    一会儿,街车来到了门前。

    马吕斯让珂赛特上车,自己也跳了上去。

    “车夫,”他说,“武人街七号。”

    马车出发了。

    “啊!多么幸福呀!”珂赛特说,“武人街,我都不敢向你提了,我们去看望让先生!”

    “是你的父亲,珂赛特,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是你的父亲。珂赛特,我猜着了。你说你从没有收到我叫伽弗洛什送给你的信,这信肯定是落在他的手里了。珂赛特,他到街垒去是为了把我救出来。他既发愿要成为天使,他顺便又救了别人,他救了沙威。他把我从这深渊里拖出来带给你。他背着我通过那可怕的阴沟,啊!我是一个骇人听闻的忘恩负义的人。珂赛特,他做了你的保护人,又成了我的保护人。你想想,那里有一个可怕的洼地可以使人没顶千百次,人会埋在污泥里,珂赛特,他却使我渡过去了。我当时处在昏迷状态,我看不见,听不见,对自己的遭遇一无所知。我们去把他接回来,和我们一起回来,不论他愿意不愿意,不让他再离开我们了。但愿他在家里!但愿我们能找到他!今后我将终生崇敬他。对了,一定是这样,你明白吗,珂赛特?伽弗洛什的信是送给他了,一切都弄清楚了,你懂了吧!”

    珂赛特一点也不懂。

    “你说得对。”她向他说。

    这时车轮正向前滚动。

    五 黑夜后面有天明

    冉阿让听见敲门声,就转过身去。

    “进来。”他用微弱的声音说。

    门一开,珂赛特和马吕斯出现了。

    珂赛特跑进房间。

    马吕斯<tt></tt>在门口站着,靠在门框上。

    “珂赛特!”冉阿让说,他在椅子上竖起身来,张开颤抖的两臂,神情惊恐,面色惨白,看起来很骇人,目光里显出无限欢快。

    珂赛特因激动而感到窒息,倒在冉阿让的怀中。

    “父亲!”她喊着。

    冉阿让精神错乱,结结巴巴地说:

    “珂赛特!她!是您!夫人!啊!我的上帝!”

    于是,在珂赛特的紧抱之中,他叫道:

    “是你呀!你在这儿!你原谅我了!”

    马吕斯垂着眼帘不让眼泪淌下,走近一步,嘴唇痉挛地紧缩着,忍住痛哭,轻轻地喊了一声:

    “我的父亲!”

    “您也是呀,您也原谅我了!”冉阿让说。

    马吕斯一句话也说不出,冉阿让又说:“谢谢。”

    珂赛特把围巾拉下来,把帽子扔在床上。

    “戴着不方便。”她说。

    她于是坐在老人的膝上,一边用可爱的动作把他的白发撂开,吻他的额头。

    冉阿让随她摆布,神情恍惚。

    珂赛特模糊地懂得了一点,她加倍亲热,好像要替马吕斯赎罪。

    冉阿让含糊地说:

    “我真傻!我以为见不到她了。您<q>藏书网</q>想想,彭眉胥先生,你们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想:‘完了,她的小裙衫在这儿,我是一个悲惨的人,我见不到珂赛特了。’我这样想时,你们正在上楼梯。我多愚蠢呀!蠢到如此地步!我们考虑问题没有想到上帝。慈悲的上帝说:‘你以为他们就这样把你遗弃了,傻瓜!不会的,不会,决不会这样的。来吧,这里有个可怜人需要一个天使。’天使就来了,我又见到了我的珂赛特,我又见到了我的小珂赛特!啊!我曾经万分痛苦呀!”

    他有一阵子几乎说不出话来,后来又继续说下去:

    “我实在十分需要偶尔来看看珂赛特。一颗心,需要一点寄托。但我又感到我是个多余的人。我自己说服自己:‘他们不需要你了,待在你自己的角落里吧,你无权永远赖着不走。’啊!感谢上帝,我又见到她了!你知道吗,珂赛特,你的丈夫很漂亮?啊!你有一个美丽的绣花领子,这样好得很。我爱这种花样。是你丈夫选择的,对吗?还有,你应当有几条开司米围巾,彭眉胥先生,让我称她‘你’吧。这不会很久了。”

    珂赛特接着说:

    “您这样把我们丢下多不近人情!您上哪儿去啦?为什么离开这么久?以前您多次的旅行最多三四天。我差妮珂莱特来,老回答说:‘他没有回来。’您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您变化很大,您知道吗?啊!坏父亲!他生了病,我们竟不知道!你瞧,马吕斯,摸摸他的手,竟然冷成这个样!”

    “这么说您来了!彭眉胥先生,您原谅我了。”冉阿让又说了一遍。

    听了冉阿让重复这句话,一切拥塞在马吕斯心头的东西找到了发泄的机会,爆发出来了:

    “珂赛特,你听见吗?他还这样说!要我原谅他。你知道他怎样对待我吗,珂赛特?他救了我的命。他做的还不止这些,他把你给了我。在救了我之后,在把你给了我之后,珂赛特,他自己又怎么样呢?他牺牲了自己。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而对我这忘恩负义的人,对我这个健忘的人,对我这个残酷的人,对我这个罪人,他却说:‘谢谢!’珂赛特,我一辈子为他鞠躬尽瘁也不能报答他。这个街垒,这条阴沟,这个火坑,这些污水沟,他都经历过了,为了我,为了你,珂赛特!他背着我,使我避开一切死难,而他自己却承受一切。一切勇敢,一切道义,一切英雄精神,一切神圣的品德,他都具备了!珂赛特,这个人真是一位天使!”

    “嘘!嘘!”冉阿让轻声说,“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但是您!”马吕斯生气然而又尊敬地说,“为什么您不说这些事?这也是您的过错,您救了别人的命,还要瞒着别人!尤其是,借口说您要暴露自己,您其实是在诽谤自己,这真可怕。”

    “我说的是真话。”冉阿让回答。

    “没有,”马吕斯又说,“讲真话,要讲全部的真话,而您并没有讲。您是马德兰先生,为什么没有讲?您救了沙威,为什么不讲?您救了我的命,为什么不讲?”

    “因为我想的和您一样,我觉得您有道理。我应该走开。如果您知道了阴沟的事,您就要留我在你们身边。因此我不应该说。如果我说出来,大家都会感到拘束了。”

    “拘束什么!谁拘束呢!”马吕斯回答。“难道您还想待在这儿吗?我们要带您走。啊!天哪!我想到我完全是偶然获悉这些情况的!我们要把您接去,您和我们是分不开的。您是她的父亲,也是我的。您不会再多留一天在这可怕的屋子里了。您不要以为您明天还在这儿。”

    “明天,”冉阿让说,“我不会在这儿,但也不会在您的家里。”

    “您这是什么意思?”马吕斯问,“啊,现在我们不允许您再去旅行。您不要再离开我们,您是我们的人,我们不放您走了。”

    “这一次,说了是要算数的。”珂赛特加上一句。“我们有车子在下面,我们要把您带走,如果有必要的话,我还要用武力呢!”

    于是她笑着做出用手臂抱起老人的姿势。

    “家里一直保留着您住的房间,”她继续说,“您可知道现在花园可真美呀!杜鹃花开得很茂盛。小路都用河沙铺过了,沙里还有小的紫色贝壳。您将要吃到我的草莓,是我自己浇水种的。没有什么夫人,也没有什么让先生了,我们都生活在共和国里,大家都以‘你’相称。对吗?马吕斯?生活的法则也变了。您不知道,父亲,我有一件伤心事,有一只知更鸟在墙头洞里做了窝,一只可恶的猫把它吃掉了。我那可怜的美丽的小知更鸟把头伸在它的窗口望着我!我曾为它哭泣,我真想杀了那只猫!但现在没有人哭了。大家都欢笑,大家都幸福。您和我们一起回去。外祖父会多么高兴呀!在花园里您将要有您的一小块地,您自己耕种,我们看看您的草莓是不是和我的长得一样好。还有,我样样依顺您,还有,您得好好地听我的话。”

    冉阿让在听着,但又没听见,他听着她那像音乐一样的说话声,而不是听懂她话的意思;一大颗眼泪,灵魂里幽暗的珍珠,慢慢地在眼里出现,于是他轻声说:

    “足以证明上帝是慈悲的,她在这儿了。”

    “父亲!”珂赛特呼唤着。

    冉阿让继续说:

    “不错,能在一起生活,这多好。树上有很多鸟。我和珂赛特去散步,和活着的人一样,互相问好,在花园里相互呼唤,这多甜蜜。从清早就能相见。我们每人各种一块地。她种的草莓给我吃,我让她摘我的玫瑰花,这该多么好呀。但是……”

    他停下来温和地说:

    “可惜。”

    眼泪没落下来,又收回去了,冉阿让用一个微笑代替了它。

    珂赛特把老人的双手握在她手中。

    “我的上帝!”她说,“您的手更冷了。您有病吗?您不舒服吗?”

    “我吗,没有病,”冉阿让回答说,“我很舒服,可是……”

    他又停下不说了。

    “可是怎么样呢?”

    “我马上就要死了。”

    珂赛特和马吕斯听了以后就打颤。

    “要死了!”马吕斯叫道。

    “是呀,但这不算什么。”冉阿让说。

    他呼吸了一下,微笑着,又说了下去:

    “珂赛特,你刚才在和我说话,继续下去,再说点,那么说你的小知更鸟是死了,讲吧,让我听听你的声音!”

    马吕斯吓呆了,他望着老人。

    珂赛特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

    “父亲!我的父亲!您要活下去,您会活的,我要您活下去,听见了吧!”

    冉阿让抬起头来向着她,带着一种热爱的神色:

    “噢,是的,禁止我死吧。谁知道?我可能会听从的。你们来时我正要死去,就这样我就停了下来,我觉得我好像又活过来了。”

    “您是充满了活力和生命的,”马吕斯大声说,“难道您认为一个人会这样死去吗?您曾痛苦过,以后再不会有了。是我在请求您的原谅,我还要跪着请求您的原谅!您会活着的,和我们一起活着,并且还会长寿。我们接您回去。我们两人从今以后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您的幸福!”

    “您看,”珂赛特满面泪痕地说,“马吕斯说您不会死的。”

    冉阿让微笑着继续说:

    “彭眉胥先生,您带我回去,难道我就不会是现在的我了吗?不行,上帝的想法和您我一样,并且他不会改变主张,我最好还是离开。死是一种妥善的安排。上帝比我们更知道我们需要的是什么。祝你们快乐,祝彭眉胥先生有着珂赛特,青春要和清晨作伴,我的孩子们,你们四周有丁香,又有黄莺,你们的生命像朝阳下美丽的草坪,天上的喜悦充满你们的心灵,现在我已一无用处,让我死吧,肯定这一切都会好的。你们看,要懂道理,现在一切都已经不能挽救了,我觉得自己是绝对完了。一个钟头以前,我昏厥了一次。还有昨天晚上,我喝完了这一罐水。你的丈夫真好,珂赛特!你跟着他比跟着我好多了。”

    门上发出声音。是医生进来了。

    “早安和再见,医生,”冉阿让说,“这是我可怜的孩子们。”

    马吕斯走近医生,他只向他说了两个字:“先生?……”但说时的神情等于完整地提了一个问题。

    医生向他丢了一个有表情的眼色作回答。

    “因为这种事使人感到不愉快,”冉阿让说,“这不能成为自己对上帝不公正的一种借口。”

    大家静默无言,所有人的心都感到沉重。

    冉阿让转向珂赛特,向她凝视着,好像要把她的形象带到永生里去那样。他虽已沉入黑暗深处,但望着珂赛特他还会出神。这个温柔的容貌使他苍白的脸发出光芒,墓窟因而也有着它的光彩。

    医生为他诊脉。

    “啊!原来他缺少的是你们。”他望着珂赛特和马吕斯轻声说。

    于是他凑近马吕斯的耳边轻声加了一句:

    “太迟了。”

    冉阿让几乎不停地望着珂赛特,安静地看看马吕斯和医生。我们听见从他嘴里含糊地说出这样的一句话:

    “死不算一回事,可怕的是不能活了。”

    忽然他站起身来,这种体力的恢复有时就是临终的挣扎。他稳稳地走向墙壁,把要扶他的马吕斯和医生推开,取下挂在墙上的铜十字架,回来坐下的动作好像完全健康时那样自由自在,他把十字架放在桌上并且高声说:

    “这就是伟大的殉道者。”

    然后他的胸部下陷,头摇晃了一下,好像墓中的沉醉侵占了他,放在膝上的两只手开始用手指甲抠裤子的布。

    珂赛特扶着他的双肩呜咽着,想要和他说话又说不出来。我们听见她含着凄惶的口水伴着眼泪这样说:“父亲,不要离开我们,怎么能刚找到您就失去您呢?”

    我们可以说垂死的挣扎有如蛇行,它去了又来,走近坟墓而又回头走向生命,在死亡的动作里有着摸索的过程。

    冉阿让在半昏迷状态之后,又恢复了一点气力,他摇晃了一下脑袋,像要甩掉黑暗,接着几乎变得完全清醒了。他拿起珂赛特的一角袖子吻了一下。

    “他缓过来了!医生,他缓过来了!”马吕斯喊着。

    “你们两个人都好,”冉阿让说,“我告诉你们什么事在使我痛苦。使我痛苦的是,彭眉胥先生,您不肯动用那笔款。那笔款确是您夫人的。我要向你们解释,我的孩子们,也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我很高兴见到你们。黑玉是英国的产品,白玉是挪威的产品。这一切都写在这张纸上,你们以后看吧。关于手镯,我发明了不用焊药焊住金属扣环,而是把金属扣环搭紧,这样比较美观,而且价廉物美。你们明白这样可以赚很多钱。因此珂赛特的财产确是属于她的。我讲这些详情为了使你们安心。”

    看门的上楼来了,通过半开的门向里面探望着,医生叫她走开,但没能制止这个热心的妇人在走开之前向垂死的人大声说:

    “您需要一个神父吗?”

    “我已有了一个。”冉阿让回答。

    这时他用手指好像指着他头上方的某一处,他好像看见有个人。

    大概主教真的在这临终的时刻来到了。

    珂赛特轻手轻脚地把一个枕头塞在他的腰部。

    冉阿让又说:

    “彭眉胥先生,不用担心,我恳求您。那六十万法郎是属于珂赛特的。如果你们不愿享受它,那我就白活了!我们很成功地做出了这些玻璃饰物。我们和被称作柏林的首饰竞争,可是比不上德国的黑玻璃。一罗有一千二百粒打磨得整齐的珠子只要三个法郎。”

    当我们所爱的一个人要临终时,我们的眼睛就盯住他,想把他留住。他们两人痛苦得说不出话来,不知要向垂死的人说些什么,他们失望地颤抖着站在他跟前,马吕斯握着珂赛特的手。

    冉阿让一点一点地衰竭下去,他不断地在变弱,他已接近黑暗的天边。他的呼吸已断断续续;喉中有种嘎嘎的响声在间歇地截断气息,他的上臂已很难移动,足部也已经不能动,当四肢失灵,身体越来越衰竭时,庄严的灵魂在上升,并且已经显示在他的额头上。他的眼珠里已经出现了未知世界的光明。

    他的脸逐渐失色,但仍带着笑容,生命已经结束,有的是其他的东西。他的呼吸中断,眼睛睁大,人们觉得这是一具长着翅膀的尸体。

    他做了一个手势要珂赛特走近,又要马吕斯走近;这肯定是最后一小时的最后一分钟,他用微弱得好像来自远方的声音和他们说话,现在好像已有一堵墙把他和他们隔开了。

    “过来,你俩过来,我很爱你们,啊!这样死去有多好!你也一样,你爱我,我的珂赛特。我知道你对你这个老人一直是有感情的,你把这靠垫放在我腰部是多么体贴我!你将会稍稍为我哭一下,对不对?可不要太过分。我不愿你真的难过。你们应当多多享乐,我的孩子。我还忘了告诉你们,没有扣针的扣环比所有的一切更赚钱。十二打的成本只合十个法郎,卖出.去是六十法郎。这真是一个好买卖。所以您不要再为会有六十万法郎而感到诧异了,彭眉胥先生。这是清白的钱,你们可以安享富贵。应该有一辆车,不时定一个包厢到戏院去看看戏,做些漂亮的舞会服装,我的珂赛特,用盛宴招待你们的朋友,要生活得非常幸福。刚才我写了封信给珂赛特。她会找到我的信的。我把壁炉上这对烛台留给她。烛台是银的,但对我来说它是金的,是钻石的,它能把插在上面的蜡烛变成神烛。我不知道把它赠给我的那一位在天上是否对我感到满意,我已尽我所能了。孩子们,你们不要忘了我是一个穷苦人,你们把我埋在随便哪一块地上,用一块石板盖着做记号。这是我的遗愿。石上不要刻名字。如果珂赛特有时能来看望我一下,我会感到愉快。还有您也来,彭眉胥先生。我要向您承认,我并非一直都对您有好感的,我为此向您道歉。现在您和她,对我来说是一个人了。我十分感激您,我感到您使珂赛特幸福。您可知道,彭眉胥先生,她那红润而美丽的双颊就是我的愉快,当我看见她有点憔悴时,我便心里发愁。在橱柜里有一张五百法郎的票子。我还没有动用。这是施舍给穷人的。珂赛特,你看见你的小裙衫在这张床上吗?你还认得吗?其实这还只是十年前的事。时间过得多么快呀!我们曾经多么幸福呀。现在完了。孩子们不要哭,我去不了多远。我从那儿看得见你们。当天黑下来的时候,你们只要注意瞧,会望见我在微笑。珂赛特,你还记得在孟费郿,在树林里,你多么害怕,你还记得当时我提起水桶把吗?那是第一次我接触到你这可怜的小手,它是冰凉的!啊!当时你的手冻得通红,小姐,现在你的手是雪白的了。还有你的大娃娃!你记得吗?你叫她卡特琳。你后悔没有把她带进修女院!有时你真令我发笑,我可爱的天使!下雨的时候,你把草茎放在水沟里看着它们漂去。有一天,我买了一个柳条拍子和一个黄蓝绿三色的羽毛球给你。你忘了这些事了。你小时候多调皮!你玩着。你把樱桃放在耳朵里。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和我的孩子经过的森林,我们一起在下面散步的树木,我们一起藏身的修女院,种种游戏,童年时代欢畅的嬉笑,都已经消失了。我一直认为这一切是属于我的,我愚蠢之处就在于此。德纳第家的人都很凶狠,原谅他们吧。珂赛特,现在我该把你母亲的名字告诉你了。她叫芳汀。记住这个名字:芳汀。当你提到她的名字时,你应当跪下。她吃过很多苦。她非常爱你,她的痛苦正和你的幸福成对比。这是上帝的安排。他在天上,他看见我们大家,他在他的星宿中知道他做的一切。我就要去了,孩子们,你们永远相爱吧。世上除了相爱之外几乎没有别的了。你们有时想想死在这儿的可怜的老人。啊!我的珂赛特,这些时候我没有见到你,这可不怪我,那时我心都碎了;我一直走到你住的那条街的拐角上,见到我走过的人一定觉得我古怪,我好像疯了一样,有一次我没有戴帽子就出去了。孩子们,我现在已看不大清楚了,我还有话要说,算了吧。你们稍稍地想一想我。你们是上帝保佑的人。我不知道我怎么啦,我看见光亮。你们俩再挨近我些,我愉快地死去。把你们亲爱的头挨近我,我好把手放上去。”

    珂赛特和马吕斯跪下,心慌意乱,悲泪哽咽,每人靠着冉阿让的一只手,这只庄严的手已不再动弹了。

    他倒向后面,两支烛光照着他;他那白色的脸望着上天,他让珂赛特和马吕斯拼命吻他的手,他死了。

    夜没有星光,一片漆黑,在黑暗中,可能有一个站着的大天使展开着双翅,在等待着这个灵魂。

    荒草隐蔽,雨露冲洗

     六 荒草隐蔽,雨露冲洗

    在拉雪兹神甫公墓里,靠近普通墓穴的旁边,远离这墓园中幽雅的地区,远离那些希奇古怪的在永恒面前还要展示死后时兴式样的丑墓,就在一个荒僻的角落里,靠着一堵旧墙,在一棵爬着牵牛花的大水杉下面,在茅草和青苔之中,有一块石板,这块石板和别的石板一样,日子一久也剥落得斑斑点点,发了霉,长着苔藓,堆着鸟粪。雨水使它发绿,空气使它变黑。它不在任何路旁,人们不爱到这边来,因为野草太高,使脚立刻浸湿。当少许太阳露面时,壁虎会出现,四周还有野燕麦围着沙沙作响,春天红雀在树上欢唱。

    这块石板是光秃秃的,凿石的人只想到这是筑墓石所需,除了使它够长够宽能盖住一个人之外,就没有考虑过其他方面。

    上面没有名字。

    但是多年前,有只手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四句诗,在雨露和尘土的洗刷下已慢慢地看不清楚了,而今天大概已经消失了:

    他安息了。尽管命运多舛,

    他仍偷生。失去了他的天使他就丧生;

    事情是自然而然地发生,

    就如同夜幕降临,白日西沉。

  • 雨果《悲惨世界》1

    第一部

     一 米里哀先生

    一八一五年,迪涅[法国南部,下阿尔卑斯省省会]的主教是查理·佛朗沙·卞福汝·米里哀先生。他是个七十五岁左右的老人;从一八零六年起,他已就任迪涅区主教的职位。

    虽然这些小事绝不触及我们将要叙述的故事的本题,但为了全面精确起见,在此地提一提在他就任之初,人们所传播的有关他的一些风闻与传说也并不是无用的。大众关于某些人的传说,无论是真是假,在他们的生活中,尤其是在他们的命运中所占的地位,往往和他们亲身所做的事是同等重要的。米里哀先生是艾克斯法院的一个参议的儿子,所谓的司法界的贵族。据说他的父亲因为要他继承[当时法院的官职是可以买的,并可传给儿孙]那职位,很早,十八岁或二十岁,就按照司法界贵族家庭间相当普遍的习惯,为他完了婚。米里哀先生虽已结婚,据说仍常常惹起别人的谈论。他品貌不凡,虽然身材颇小,但是生得俊秀,风度翩翩,谈吐隽逸;他一生的最初阶段完全消磨在交际场所和与妇女们的厮混中。革命[一七八九年法国革命]爆发了,事变迭出,司法界贵族家庭因受到摧毁,驱逐,追捕而东奔西散了。米里哀先生,当革命刚开始时便出亡到意大利。他的妻,因早已害肺病,死了。他们一个孩子也没有。此后,他的一生有些什么遭遇呢?法国旧社会的崩溃,他自己家庭的破落,一般流亡者可能因远道传闻和恐怖的夸大而显得更加可怕的九三年[一七九三年是革命达到高潮的一年]的种种悲剧,是否使他在思想上产生过消沉和孤独的意念呢?一个人在生活上或财产上遭了大难还可能不为所动,但有时有一种神秘可怕的打击,打在人的心上,却能使人一蹶不振;一向在欢乐和温情中度日的他,是否受过那种突如其来的打击呢?没有谁那样说,我们所知道的只是:他从意大利回来,就已经当了教士了。

    一八零四年,米里哀先生是白里尼奥尔的本堂神甫。他当时已经老了,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

    接近加冕[拿破仑于一八零四年三月十八日称帝,十二月二日加冕]时,他为了本区的一件不知道什么小事,到巴黎去过一趟。他代表他教区的信众们向上级有所陈请,曾夹在一群显要人物中去见过费什红衣主教。一天,皇帝来看他的舅父[指费什],这位尊贵的本堂神甫正在前厅候见,皇上也恰巧走过。拿破仑看见这位老人用双好奇的眼睛瞧着他,便转过身来,突然问道:

    “瞧着我的那汉子是谁呀?”

    “陛下,”米里哀先生说,“您瞧一个汉子,我瞧一个天子。彼此都还上算。”

    皇帝在当天晚上向红衣主教问明了这位本堂神甫的姓名。不久以后,米里哀先生极其诧异地得到被任为迪涅主教的消息。

    此外,人们对米里哀先生初期生活所传述的轶事,哪些是真实的?谁也不知道。很少人知道米里哀这家人在革命以前的情况。

    任何人初到一个说话的嘴多而思考的头脑少的小城里总有够他受的,米里哀先生所受的也不例外。尽管他是主教,并且正因为他是主教,他就得受。总之,牵涉到他名字的那些谈话,也许只是一些闲谈而已,内容不过是听来的三言两语和捕风捉影的东西,有时甚至连捕风捉影也说不上,照南方人那种强烈的话来说,只是“胡诌”而已。

    不管怎样,他住在迪涅担任教职九年以后,当初成为那些小城市和小人们谈话的题材的闲话,都完全被丢在脑后了。没有谁再敢提到,甚至没有谁再敢回想那些闲话了。

    米里哀先生到迪涅时有个老姑娘伴着他,这老姑娘便是比他小十岁的妹子巴狄斯丁姑娘。

    他们的佣人只是一个和巴狄斯丁姑娘同年的女仆,名叫马格洛大娘,现在,她在做了“司铎先生的女仆”后,取得了这样一个双重头衔:姑娘的女仆和主教的管家。

    巴狄斯丁姑娘是个身材瘦长、面貌清癯、性情温厚的人儿,她体现了“可敬”两个字所表达的理想,因为一个妇人如果要达到“可敬”的地步,似乎总得先做母亲。她从不曾有过美丽的时期,她的一生只是一连串圣洁的工作,这就使她的身体呈现白色和光彩;将近老年时,她具有我们所谓的那种“慈祥之美”。她青年时期的消瘦到她半老时,转成了一种清虚疏朗的神韵,令人想见她是一个天使。她简直是个神人,处女当之也有逊色。她的身躯,好像是阴影构成的,几乎没有足以显示性别的实体,只是一小撮透着微光的物质,秀长的眼睛老低垂着,我们可以说她是寄存在人间的天女。

    马格洛大娘是个矮老、白胖、臃肿、忙碌不定、终日气喘吁吁的妇人,一则因为她操作勤劳,再则因为她有气喘病。

    米里哀先生到任以后,人们就照将主教列在仅次于元帅地位的律令所规定的仪节,把他安顿在主教院里。市长和议长向他作了初次的拜访,而他,在他那一面,也向将军和省长作了初次的拜访。

    部署既毕,全城静候主教执行任务。

     二 米里哀先生改称卞福汝主教

    迪涅的主教院是和医院毗连的。

    主教院是座广阔壮丽、石料建成的大厦,是巴黎大学神学博士,西摩尔修院院长,一七一二年的迪涅主教亨利·彼惹在前世纪初兴建的。那确是一座华贵的府第。其中一切都具有豪华的气派,主教的私邸,大小客厅,各种房间,相当宽敞的院子,具有佛罗伦萨古代风格的穹隆的回廊,树木苍翠的园子。楼下朝花园的一面,有间富丽堂皇的游廊式的长厅,一七一四年七月二十九日,主教亨利·彼惹曾在那餐厅里公宴过这些要人:

    昂布伦亲王——大主教查理·勃吕拉·德·让利斯;

    嘉布遣会修士——格拉斯主教安东尼·德·梅吉尼;

    法兰西祈祷大师——雷兰群岛圣奥诺雷修院院长菲力浦·德·旺多姆;

    梵斯男爵——主教佛朗沙·德·白东·德·格利翁;

    格朗代夫贵人——主教凯撒·德·沙白朗·德·福高尔吉尔;

    经堂神甫——御前普通宣道士——塞内士贵人——主教让·沙阿兰。

    这七个德高望重的人物的画像一直点缀着那间长厅,“一七一四年七月二十九日”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也用金字刻在厅里的一张白大理石碑上。

    那医院却是一所狭隘低陋的房子,只有一层楼,带个小小花园。

    主教到任三天以后参观了医院。参观完毕,他恭请那位院长到他家里去。

    “院长先生,”他说,“您现在有多少病人?”

    “二十六个,我的主教。”

    “正和我数过的一样。”主教说。

    “那些病床,”院长又说,“彼此靠得太近了,一张挤着一张的。”

    “那正是我注意到的。”

    “那些病房都只是一些小间,里面的空气很难流通。”

    “那正是我感觉到的。”

    “并且,即使是在有一线阳光的时候,那园子对刚刚起床的病人们也是很小的。”

    “那正是我所见到的。”

    “传染病方面,今年我们有过伤寒,两年前,有过疹子,有时多到百来个病人,我们真不知道怎么办。”

    “那正是我所想到的。”

    “有什么办法呢,我的主教?”院长说,“我们总得将就些。”

    那次谈话正是在楼下那间游廊式的餐厅里进行的。

    主教沉默了一会,突然转向院长。

    “先生,”他说,“您以为,就拿这个厅来说,可以容纳多少床位?”

    “主教的餐厅!”惊惶失措的院长喊了起来。

    主教把那间厅周围望了一遍,像是在用眼睛测算。

    “此地足够容纳二十张病床!”他自言自语地说,随着又提高嗓子,“瞧,院长先生,我告诉您,这里显然有了错误。你们二十六个人住在五六间小屋子里,而我们这儿三个人,却有六十个人的地方。这里有了错误,我告诉您。您来住我的房子,我去住您的。您把我的房子还我。这儿是您的家。”

    第二天,那二十六个穷人便安居在主教的府上,主教却住在医院里。

    米里哀先生绝没有财产,因为他的家已在革命时期破落了。他的妹子每年领着五百法郎的养老金,正够她个人住在神甫家里的费用。米里哀先生以主教身份从政府领得一万五千法郎的薪俸。在他搬到医院的房子里去住的那天,米里哀先生就一次作出决定,把那笔款分作以下各项用途。我们把他亲手写的一张单子抄在下面。

    我的家用分配单

    教士培养所津贴   一千五百利弗[当时的一种币制,等于一法郎]

    传教会津贴  一百利弗

    孟迪第圣辣匝禄会修士们津贴  一百利弗</td></tr><tr><td>巴黎外方传教会津贴</td><td>二百利弗</td></tr><tr><td>圣灵会津贴</td><td>一百五十利弗</td></tr><tr><td>圣地宗教团体津贴</td><td>一百利弗</td></tr><tr><td>各慈幼会津贴</td><td>三百利弗</td></tr><tr><td>阿尔勒慈幼会补助费</td><td>五十利弗</td></tr><tr><td>改善监狱用费</td><td>四百利弗</td></tr><tr><td>囚犯抚慰及救济事业费</td><td>五百利弗</td></tr><tr><td>赎免因债入狱的家长费</td><td>一千利弗</td></tr><tr><td>补助本教区学校贫寒教师津贴</td><td>二千利弗</td></tr><tr><td>捐助上阿尔卑斯省义仓</td><td>一百利弗</td></tr><tr><td>迪涅,玛诺斯克,锡斯特龙等地妇女联合会,贫寒女孩的义务教育费</td><td>一千五百利弗</td></tr><tr><td>穷人救济费</td><td>六千利弗</td></tr><tr><td>本人用费</td><td>一千利弗

    共计  一万五千利弗

    米里哀先生在他当迪涅主教的任期中,几乎没有改变过这个分配办法。我们知道,他把这称作“分配了他的家用”。

    那种分配是被巴狄斯丁姑娘以绝对服从的态度接受了的。米里哀先生对那位圣女来说,是她的阿哥,同时也是她的主教,是人世间的朋友和宗教中的上司。她爱他,并且极其单纯地敬服他。当他说话时,她俯首恭听;当他行动时,她追随伺候。只有那位女仆马格洛大娘,稍微有些噜苏。我们已经知道,主教只为自己留下一千利弗,和巴狄斯丁姑娘的养老金合并起来,每年才一千五百法郎。两个老妇人和老头儿都在那一千五百法郎里过活。

    当镇上有教士来到迪涅时,主教先生还有办法招待他们。那是由于马格洛大娘的极其节俭和巴狄斯丁姑娘的精打细算。

    一天——到迪涅约三个月时,主教说:

    “这样下去,我真有些维持不了!”

    “当然啰!”马格洛大娘说。“主教大人连省里应给的那笔城区车马费和教区巡视费都没有要来。对从前的那几位主教,原是照例有的。”

    “对!”主教说。“您说得对,马格洛大娘。”

    他提出了申请。

    过了些时候,省务委员会审查了那申请,通过每年给他一笔三千法郎的款子,名义是“主教先生的轿车、邮车和教务巡视津贴”。

    这件事使当地的士绅们大嚷起来。有一个帝国元老院[拿破仑帝国的元老院,由二十四人组成,任期终身]的元老,他从前当过五百人院[一七九五年十月,热月党根据自己制定的新宪法,由有产者投票选举,成立了元老院(上院)和五百人院(下院)]的元老,曾经赞助雾月十八日政变[雾月十八日政变,法兰西共和国八年雾月十八日(一七九九年十一月九日),拿破仑发动政变,开始了独裁统治],住在迪涅城附近一座富丽堂皇的元老宅第里,为这件事,他写了一封怨气冲天的密函给宗教大臣.皮戈·德·普雷阿麦内先生。我们现在把它的原文节录下来:

    “轿车津贴?在一个人口不到四千的城里,有什么用处?邮车和巡视津贴?首先要问这种巡视有什么好处,其次,在这样的山区,怎样走邮车?路都没有。只能骑着马走。从迪朗斯到阿尔努堡的那座桥也只能够走小牛车。所有的神甫全一样,又贪又吝。这一个在到任之初,还像个善良的宗徒。现在却和其他人一样了,他非坐轿车和邮车不行了,他非享受从前那些主教所享受的奢侈品不可了。咳!这些臭神甫!伯爵先生,如果皇上不替我们肃清这些吃教的坏蛋,一切事都好不了。打倒教皇!(当时正和罗马发生磨擦[教皇庇护七世于一八零四年到巴黎为拿破仑加冕,后被拘禁在法国,直到拿破仑失败])至于我,我只拥护恺撒……”

    在另一方面,这件事却使马格洛大娘大为高兴。

    好了!”她对巴狄斯丁姑娘说。“主教在开始时只顾别人,但结果也非顾自己不可了。他已把他的慈善捐分配停当,这三千法郎总算是我们的了。”

    当天晚上,主教写了这样一张单子交给他的妹子。

    <strong>车马费及巡视津贴</strong>

    <table><tr><td>供给住院病人肉汤的津贴</td><td>一千五百利弗</td></tr><tr><td>艾克斯慈幼会的津贴</td><td>二百五十利弗</td></tr><tr><td>德拉吉尼昂慈幼会的津贴</td><td>二百五十利弗</td></tr><tr><td>救济被遗弃的孩子</td><td>五百利弗</td></tr><tr><td>救济孤儿</td><td>五百利弗</td></tr><tr><td>共计</td><td>三千利弗</td></tr></table>

    以上就是米里哀先生的预算表。

    至于主教的额外开支,以及请求提早婚礼费、特许开斋费、婴孩死前洗礼费、宣教费、为教堂或私立小堂祝圣费、行结婚典礼费等等,这位主教都到有钱人身上去取来给穷人;取得紧也给得急。

    没有多久,各方捐赠的钱财源源而来。富有的和贫乏的人都来敲米里哀先生的门,后者来请求前者所留下的捐赠。不到一年功夫,主教便成了一切慈善捐的保管人和苦难的援助者。大笔大笔的款项都经过他的手,但没有任何东西能稍稍改变他的生活方式,或使他在他所必需的用品以外增添一点多余的东西。

    不但如此,由于社会上层的博爱总敌不过下层的穷苦,我们可以说,所有的钱都早已在收入以前付出了,正好像旱地上的水一样;他白白地收进一些钱,却永远没有余款;于是他从自己身上搜刮起来。

    主教们照例把自己的教名全部写在他们的布告和公函头上。当地的穷人,由于一种本能的爱戴,在这位主教的几个名字中,挑选了对他们具有意义的一个,称他为卞福汝[“欢迎”的意思]主教。我们也将随时照样用那名字称呼他。并且这个称呼很中他的意。

    “我喜欢这名称,”他说,“卞福汝赛过主教大人。”

    我们并不认为在此地所刻画的形象是逼真的,我们只说它近似而已。

     三 好主教碰到苦教区

    主教先生并不因为他的马车变成了救济款而减少他的巡回视察工作。迪涅教区是个苦地方。平原少,山地多,我们刚才已经提到。三十二个司铎区,四十一个监牧区,二百八十五个分区。巡视那一切,确成问题,这位主教先生却能完成任务。如果是在附近,他就步行;在平原,坐小马车;在山里,就乘骡兜。那两个高年的妇人还陪伴着他。如果路程对她们太辛苦,他便一个人去。

    一天,他骑着一头毛驴,走到塞内士,那是座古老的主教城。当时他正囊空如洗,不可能有别种坐骑。地方长官来到主教公馆门口迎接他,瞧见他从驴背上下来,觉得有失体统。另外几个士绅也围着他笑。

    “长官先生和各位先生,”主教说,“我知道什么事使你们感到丢人,你们一定认为一个贫苦的牧师跨着耶稣基督的坐骑未免妄自尊大。我是不得已才这样做的,老实说,并非出自虚荣。”

    在巡视工作中,他是谦虚和蔼的,闲谈的时间多,说教的时候少。他素来不把品德问题提到高不可攀的地步,也从不向远处去找他的论据和范例。对某一乡的居民,他常叙说邻乡的榜样。在那些对待穷人刻薄的镇上,他说:“你们瞧瞧布里昂松地方的人吧。他们给了穷人、寡妇和孤儿一种特权,使他们可以比旁人早三天割他们草场上的草料。如果他们的房屋要坍了,就会有人替他们重盖,不要工资。这也可算得上是上帝庇佑的地方了。在整整一百年中,从没一个人犯过凶杀案。”

    在那些斤斤计较利润和收获物的村子里,他说:“你们瞧瞧昂布伦地方的人吧。万一有个家长在收割时,因儿子都在服兵役,女孩也在城里工作,而自己又害病不能劳动,本堂神甫就把他的情形在宣道时提出来,等到礼拜日,公祷完毕,村里所有的人,男的,女的,孩子们都到那感到困难的人的田里去替他收割,并且替他把麦秸和麦粒搬进仓去。”对那些因银钱和遗产问题而分裂的家庭,他说:“你们瞧瞧德福宜山区的人吧。那是一片非常荒凉的地方,五十年也听不到一次黄莺的歌声。可是,当有一家的父亲死了,他的儿子便各自出外谋生,把家产留给姑娘们,好让她们找得到丈夫。”在那些争讼成风,农民每因告状而倾家荡产的镇上,他说:“你们看看格拉谷的那些善良的老乡吧。那里有三千人口。我的上帝!那真像一个小小的共和国。他们既不知道有审判官,也不知道有执法官。处理一切的是乡长。他分配捐税,凭良心向各人抽捐,义务地排解纠纷,替人分配遗产,不取酬金,判处案情,不收讼费;大家也都服他,因为他是那些简朴的人中一个正直的人。”在那些没有教师的村子里,他又谈到格拉谷的居民了:“你们知道他们怎么办?”他说,“一个只有十家到十五家人口的小地方,自然不能经常供养一个乡村教师,于是他们全谷公聘几个教师,在各村巡回教学,在这村停留八天,那村停留十天。那些教师常到市集上去,我常在那些地方遇见他们。我们只须看插在帽带上的鹅毛笔,就可以认出他们来。那些只教人读书的带一管笔,教人读又教人算的带两管,教人读算和拉丁文的带三管。他们都是很有学问的人。做一个无知无识的人多么可羞!你们向格拉谷的居民学习吧。”

    他那样谈着,严肃地,像父兄那样;在缺少实例的时候,他就创造一些言近而意远的话,用简括的词句和丰富的想象,直达他的目的;那正是耶稣基督的辩才,能自信,又能服人。

     四 言行合一

    他的谈话是随和而愉快的。他总要求自己适合那两个伴他过活的老妇人的知识水平。当他笑起来,那确是小学生的笑。

    马格洛大娘诚心诚意地称他做“大人”。一天,他从他的围椅里站起来走向书橱,要去取一本书。那本书正在顶上的那一格。主教的身材矮小,达不到。

    “马格洛大娘,”他说,“请您搬张椅子给我。本大人还‘大’不到那块木板呢。”

    他的一个远亲,德·洛伯爵夫人,一有机会,总爱在他跟前数她三个儿子的所谓“希望”。她有几个年纪很老行将就木的长辈,她那几个孩子自然是他们的继承人了。三个中最年幼的一个将从一个姑祖母那里获得一笔整整十万利弗的年金,第二个承继他叔父的公爵头衔,长子应承袭他祖先的世卿爵位。主教平日常听这位做母亲的那些天真可恕的夸耀,从不开口。但有一次,当德·洛夫人又唠唠叨叨提到所有那些<tt></tt>承继和“希望”时,他仿佛显得比平日更出神一些。她不耐烦地改变自己的话题说:“我的上帝,我的表哥!您到底在想什么?”“我在想,”主教说,“一句怪话,大概出自圣奥古斯丁:‘把你们的希望寄托在那个无可承继者的身上吧。’”

    另一次,他接到本乡一个贵人的讣告,一大张纸上所铺排的,除了亡人的各种荣衔以外,还把他所有一切亲属的各种封建的和贵族的尊称全列了上去。他叫着说:“死人的脊骨多么结实!别人把一副多么显赫的头衔担子叫他轻快地背着!这些人也够聪明了,坟墓也被虚荣心所利用!”

    他一有机会,总爱说一些温和的讥诮言词,但几乎每次都含着严正的意义。一次,在封斋节,有个年轻的助理主教来到迪涅,在天主堂里讲道。他颇有口才,讲题是“慈善”。他要求富人拯救穷人,以免堕入他尽力形容的那种阴森可怕的地狱,而进入据他所说非常美妙动人的天堂。在当时的听众中,有个叫惹波兰先生的歇了业的商人,这人平时爱放高利贷,在制造大布、哔叽、毛布和高呢帽时赚了五十万。惹波兰先生生平从没有救助过任何穷人。自从那次讲道以后,大家都看见他每逢星期日总拿一个苏<span class=”” data-note=”苏(Sou),法国辅币名,相当于二十分之一法郎,即五生丁。”></span>给天主堂大门口的那几个乞讨的老婆婆。她们六个人得去分那个苏。一天,主教撞见他在行那件善事,他笑嘻嘻向他的妹子说:“惹波兰先生又在那儿买他那一个苏的天堂了。”

    谈到慈善事业时,他即使碰壁也不退缩,并还想得出一些耐人寻味的话。一次,他在城里某家客厅里为穷人募捐。在座的有一个商特西侯爵,年老,有钱,吝啬,他有方法同时做极端保王党和极端伏尔泰<span class=”” data-note=”伏尔泰(Voltaire,1694—1778),一生强烈反对封建制度和贵族僧侣的统治权。”></span>派。那样的怪事是有过的。主教走到 4ed6.” >他跟前,推推他的手臂说:“侯爵先生,您得替我捐几文。”侯爵转过脸去,干脆回答说:“我的主教,我有我自己的穷人呢。”“把他们交给我就是了。”主教说。

    一天,在天主堂里,他这样布道:

    “我极敬爱的兄弟们,我的好朋友们,在法国的农村中,有一百三十二万所房子都只有三个洞口;一百八十一万七千所有两个洞口,就是门和窗;还有三十四万六千个棚子都只有一个洞口,那就是门。这是因为那种所谓门窗税才搞到如此地步。请你们替我把一些穷人家、老太婆、小孩子塞在那些房子里吧,瞧有多少热症和疾病!咳!上帝把空气给人,法律却拿空气做买卖。我并不诋毁法律,但是我颂扬上帝。在伊泽尔省,瓦尔省,两个阿尔卑斯省,就是上下阿尔卑斯省,那些农民连小车也没有,他们用自己的背去背肥料;他们没有蜡烛,点的是松枝和蘸着松脂的小段绳子。在多菲内省,全部山区也是那样的。他们做一次面包要吃六个月,并且是用干牛粪烘出来的。到了冬天,他们用斧子把那种面包砍开,放在水里浸上二十四个钟头才能吃。我的弟兄们,发发善心吧!看看你们四周的人多么受罪!”

    他出生在南部,所以很容易掌握南方的各种方言。他学下朗格多克省的方言:“Eh bé!moussu,sès sagé?”学下阿尔卑斯省的方言:“Onté anaras passa?”学上多菲内省的方言:“Puerte un bouen moutou embe un bouen froumage grase.”这样就博得了群众的欢心,大大帮助了他去接近各种各样的人。他在茅屋里或山中,正像在自己的家里,他知道用最俚俗的方言去说明最伟大的事物。他能说各种语言,也就能和一切心灵打成一片。

    并且他对上层的人和人民大众都是一样的。

    他在没有充分了解周围环境时从不粗率地判断一件事。他常说:“让我们先研究研究发生这错误的经过吧。”

    他原是个回头的浪子,他也常笑嘻嘻地那样形容自己。他丝毫不唱严格主义的高调;他大力宣传一种教义,但绝不像那些粗暴的卫道者那样横眉怒目,他那教义大致可以这样概括:

    “人有肉体,这肉体同时就是人的负担和诱惑。人拖着它并受它的支配。

    “人应当监视它,约束它,抑制它,必须是到了最后才服从它。在那样的服从里,也还可以有过失;但那样犯下的过失是可蒙赦宥的。那是一种堕落,但只落在膝头上,在祈祷中还可以自赎。

    “做一个圣人,那是特殊情形;做一个正直的人,那却是为人的正轨。你们尽管在歧路徘徊,失足,犯错误,但总应当做个正直的人。

    “尽量少犯错误,这是人的准则;不犯错误,那是天使的梦想。尘世的一切都免不了犯错误。错误就像一种地心吸力。”

    <bdo></bdo>当他看见大家吵闹并且轻易动怒时,他常笑嘻嘻地说:“看来这就是我们大家都在犯的严重罪行呢。现在只因为假面具被揭穿急于申明和掩饰罢了。”

    他对于人类社会所压迫的妇女和穷人总是宽厚的。他说:“凡是妇女、孩子、仆役、没有力量的、贫困的和没有知识的人的过失,都是丈夫、父亲、主人、豪强者、有钱的和有学问的人的过失。”

    他又说:“对无知识的人,你们应当尽你们所能的多多地教给他们;社会的罪在于不办义务教育;它负有制造黑暗的责任。当一个人的心中充满黑暗,罪恶便在那里滋长起来。有罪的并不是犯罪的人,而是那制造黑暗的人。”

    我们看得出,他有一种奇特和独有的批判事物的态度。我怀疑他是从《福音书》中得到这一切的。

    一天,他在一个客厅里听到大家谈一桩正在研究调查、不久就要交付审判的案子。有个穷苦无告的人,为了他对一个女子和所生孩子的爱,在生路断绝时铸了私钱。铸></a>私钱在那个时代是要受极刑的。那女子拿着他所造的第一个私钱去用,被捕了。他们把她抓了起来,但是只有她本人犯罪的证据。只有她一个人能告发她的情人,送他的命。她不肯招供。他们再三追问。她仍坚决不招供。这样,检察长心生一计。他编造她的情人变了心,极巧妙地伪造许多信札的断片,来说服那个苦恼的女人,使她相信她有一个情敌,那男子有负心的行为。在嫉恨悲愤之中,她终于举发她的情人,一切都招供了,一切都证实了。那男子是无法挽救了。不久他就得在艾克斯和他的同谋女犯一同受审。大家谈着那件事,每个人都称赞那官员的才干,说他能利用妒忌之心,因愤怒而真相大白,法律的威力也因报复的心理而得以伸张。主教静悄悄地听着这一切,等到大家说完了,他问道:

    “那一对男女将在什么地方受审?”

    “在地方厅。”

    他又问:“那么,那位检察长将在什么地方受审呢?”

    迪涅发生过一件惨事。有个人因谋害人命而被判处死刑。那个不幸的人并不是什么读书人,但也不是完全无知无识的人,他曾在市集上卖技,也摆过书信摊。城里的人对那案子非常关心。在行刑的前一日,驻狱神甫忽然害了病。必须有个神甫在那受刑的人临终时帮助他。有人去找本堂神甫。他好像有意拒绝,他说:“这不关我事。这种苦差事和那耍把戏的人和我都不相干,我也正害着病,况且那地方不属我的范围。”他这答复传到主教那儿去了。主教说:“本堂神甫说得对。那不属于他的范围,而是属于我的。”

    他立刻跑到监狱去,下到那“耍把戏的人”的牢房里,他叫他的名字,搀着他的手,和他谈话。他在他的身旁整整过了一天一夜,饮食睡眠全忘了,他为那囚犯的灵魂向上帝祈祷,也祈求那囚犯拯救他自己的灵魂。他和他谈着最善的、亦即最简单的真理。他真像他的父亲、兄长、朋友;如果不是在祝福祈祷,他就一点也不像个主教。他在稳定他和安慰他的同<samp>.</samp>时,把一切都教给他了。那个人原是要悲痛绝望而死的。在先,死对他好像是个万丈深渊,他站在那阴惨的边缘上,一面战栗,一面又心胆俱裂地向后退却。他并没有冥顽到对死活也绝不关心的地步。他受到的判决是一种剧烈的震撼,仿佛在他四周的某些地方,把隔在万物的神秘和我们所谓生命中间的那堵墙震倒了。他从那无法补救的缺口不停地望着这世界的外面,而所见的只是一片黑暗。主教却使他见到了一线光明。

    第二天,他们来提这不幸的人了,主教仍在他身旁。他跟着他走。他披上紫披肩,颈上悬着主教的十字架,和那被缚在绳索中的临难人并肩站在大众的面前。

    他和他一同上囚车,一同上断头台。那个受刑的人,昨天是那样愁惨,那样垂头丧气,现在却舒展兴奋起来了。他觉得他的灵魂得了救,他期待着上帝。主教拥抱了他,当刀子将要落下时,他说:“人所杀的人,上帝使他复活;弟兄们所驱逐的人得重见天父。祈祷,信仰,到生命里去。天父就在前面。”他从断头台上下来时,他的目光里有种东西使众人肃然退立。我们不知道究竟哪一样最使人肃然起敬,是他面色的惨白呢,还是他神宇的宁静。在回到他一贯戏称为“他的宫殿”的那所破屋子里时,他对他的妹子说:“我刚刚进行了一场隆重的大典。”

    最卓越的东西也常是最难被人了解的东西,因此,城里有许多人在议论主教那一举动,说那是矫揉造作。不过那是上层阶级客厅里的一种说法。对圣事活动不怀恶意的人民却感动了,并且十分钦佩主教。

    至于主教,对他来说,看断头台行刑确是一种震动;过了许久,他才镇定下来。

    断头台,的确,当它被架起来屹立在那里时,是具有一种使人眩惑的力量的;在我们不曾亲眼见过断头台前,我们对死刑多少还能漠然视之,不表示自己的意见,不置可否;但是,如果我们见到了一座,那种惊骇真是强烈,我们非做出决定,非表示赞同或反对不可。有些人赞叹它,如德·梅斯特尔<span class=”” data-note=”德·梅斯特尔(de Maistre,1753—1821),法国神学家。”></span>。有些人痛恨它,如贝卡里亚<span class=”” data-note=”贝卡里亚(Beccaria,1738—1794),意大利启蒙运动的著名代表人物,法学家,主张宽刑。”></span>。断头台是法律的体现,它的别名是“镇压”,它不是中立的,也不让人中立。看见它的人都产生最神秘的战栗。所有的社会问题都在那把板斧的四周举起了它们的问号。断头台是想象。断头台不是一个架子。断头台不是一种机器。断头台不是由木条、铁器和绳索所构成的无生气的机械。它好像是种生物,具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森森的主动能力。我们可以说那架子能看见,那座机器能听见,那种机械能了解,那些木条铁件和绳索都具有意识。当它的出现把我们的心灵抛入凶恶的梦想时,断头台就显得怪可怕,并和它所作所为的一切都结合在一起了。断头台是刽子手的同伙,它在吞噬东西,在吃肉,在饮血。断头台是法官和木工合造的怪物,是一种鬼怪,它以自己所制造的死亡为生命而进行活动。<var></var>

    那次的印象也确是可怕和深刻的,行刑的第二天和许多天以后,主教还表现出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送死时那种强迫的镇静已经消逝了,社会威权下的鬼魂和他纠缠不清,他平时工作回来,素来心安理得,神采奕奕,这时他却老像是在责备自己。有时,他自言自语,吞吞吐吐,低声说着一些凄惨的话。下面是他妹子在一天晚上听了记下来的一段:“我从前还不知道是那么可怕。只专心注意上帝的法则而不关心人的法律,那是错误的。死只属于上帝,人有什么权力过问那件未被认识的事呢?”

    那些印象随着时间渐渐减退或竟消失了,但是人们察觉到,从此以后,主教总避免经过那刑场。

    人们可以在任何时候把主教叫到病人和临死的人的床边。他深深知道他最大的职责和最大的任务是在那些地方。寡妇和孤女的家,不用请,他自己就会去的。他知道在失去爱妻的男子和失去孩子的母亲身旁静静坐上几个钟头。他既懂得闭口的时刻,也就懂得开口的时刻。呵!可敬可佩的安慰人的人!他不以遗忘来消除苦痛,却希望去使苦痛显得伟大和光荣。他说:“要注意您对死者的想法。不要在那溃烂的东西上去想。定神去看,您就会在穹苍的极尽处看到您亲爱的死者的生命之光。”他知道信仰能护人心身。他总设法去慰藉失望的人,使他们能退一步着想,使俯视墓穴的悲痛转为仰望星光的悲痛。

    五 卞福汝主教的道袍穿得太久了

    米里哀先生的家庭生活,正如他的社会生活那样,是受同样的思想支配的。对那些有机会就近观察的人,迪涅主教所过的那种自甘淡泊的生活,确是严肃而动人。

    和所有老年人及大部分思想家一样,他睡得少,但他的短暂的睡眠却是安稳的。早晨,他静修一个钟头,再念他的弥撒经,有时在天主堂里,有时在自己的经堂里。弥撒经念过以后,作为早餐,他吃一块黑麦面包,蘸着自家的牛的乳汁。随后,他开始工作。

    主教总是相当忙的,他得每天接见主教区的秘书——通常是一个司祭神甫,并且几乎每天都得接见他的那些助理主教。他有许多会议要主持,整个宗教图书室要检查,还要诵弥撒经、教理问答、日课经等等;还有许多训示要写,许多讲稿要批示,还要和解教士与地方官之间的争执,还要办教务方面的信件、行政方面的信件,一方是政府,一方是宗教,总有做不完的事。

    那些无穷尽的事务和他的日课以及祈祷所余下的时间,他首先用在贫病和痛苦的人身上;在痛苦和贫病的人之后留下的时间,他用在劳动上。他有时在园里铲土,有时阅读和写作。他对那两种工作只有一种叫法,他管这叫“种地”,他说:“精神是一种园地。”

    日中,他用午餐。午餐正和他的早餐一样。

    将近两点时,如果天气好,他去乡间或城里散步,时常走进那些破烂的人家。人们看见他独自走着,<tt></tt>低着眼睛,扶着一根长拐杖,穿着他那件相当温暖的紫棉袍,脚上穿着紫袜和粗笨的鞋子,头上戴着他的平顶帽,三束金流苏从帽顶的三只角里坠下来。

    他经过的地方就像过节似的。我们可以说他一路走过,就一路在散布温暖和光明。孩子和老人都为主教而走到大门口来,有如迎接阳光。他祝福大家,大家也为他祝福。人们总把他的住所指给任何有所需求的人们看。

    他随处停下来,和小男孩小女孩们谈话,也向着母亲们微笑。他只要有钱,总去找穷人;钱完了,便去找有钱人。

    由于他的道袍穿得太久了,却又不愿被别人察觉,因此他进城就不得不套上那件紫棉袍。在夏季,那是会有点使他不好受的。

    晚上八点半,他和他的妹子进晚餐,马格洛大娘立在他们的后面照应。再没有比那种晚餐更简单的了。但是如果主教留他的一位神甫晚餐,马格洛大娘就借此机会为主教做些鲜美的湖鱼或名贵的野味。所有的神甫都成了预备盛餐的借口,主教也让人摆布。此外,他日常的伙食总不外水煮蔬菜和素油汤。城里的人都说:“主教不吃神甫菜的时候,就吃苦修会的修士菜。”

    晚餐过后,他和巴狄斯丁姑娘与马格洛大娘闲谈半小时,再回到自己的房间从事写作,有时写在单页纸上,有时写在对开本书本的空白边上。他是个文人,知识颇为渊博,他留下了五种或六种相当奇特的手稿,其中一种是关于 href=’/article/10926.htm’>《创世记》中“上帝的灵运行在水面上”<span class=”” data-note=”这一句话原文见 href=’/article/10926.htm’>《创世记》第一章第二节。”></span>那一节的研究。他拿三种经文来作比较:阿拉伯译文作“上帝的风吹着”;弗拉菲于斯·约瑟夫<span class=”” data-note=”弗拉菲于斯·约瑟夫(Flavius Josephe),一世纪末的犹太历史家。”></span>作“上界的风骤临下土”;最后翁格洛斯的迦勒底<span class=”” data-note=”迦勒底(Chaldée),巴比伦一带地方的古称。”></span>文的注释性翻译则作“来自上帝的一阵风吹在水面上”。在另外一篇论文里,他研究了雨果关于神学的著作——雨果是普托利迈伊斯的主教,本书作者的叔曾祖;他还证明在前世纪以笔名巴勒古尔发表的各种小册子都应是那位主教的。<q></q><dfn></dfn>

    有时,他正在阅读,不问在他手里的是什么书,他会忽然堕入深远的思考,想完以后,立即在原书中写上几行。那样的几行字时常是和他手中的书毫无关系的。目下我们有他在一本四开本书的边上所写的注,书名..是《贵人日耳曼和克林东、柯恩华立斯两将军以及美洲海域海军上将们的往来信札》,凡尔赛盘索书店及巴黎奥古斯丁河沿毕索书店印行。

    注是这样的:

    “呵!存在着的你!

    “《传道书》称你为全能,马加比人称你为创造主,《以弗所书》称你为自由,巴录称你为广大,《诗篇》称你为智慧与真理,约翰称你为光明,《列王纪》称你为天主, href=’/article/4405.htm’>《出埃及记》呼汝为主宰,《利未记》呼汝为神圣,以斯拉呼汝为公正, href=’/article/10926.htm’>《创世记》称你为上帝,人称你为天父,但是所罗门称你为慈悲,这才是你名称中最美的一个。”<bdo>99lib?</bdo>

    近九点钟时,两位妇女退到楼上自己的房间去,让他独自留在楼下,直到天明。

    六 他托谁看守他的房子

    他住的房子,我们已经说过,是一所只有一层楼的楼房,楼下三间,楼上三间,顶上一间气楼,后面有一个四分之一亩大的园子。两位妇女住在楼上,主教住在楼下。临街的第一间是他的餐室,第二间是卧室,第三间是经堂。从经堂出来,必须经过卧室;从卧室出来,又必须经过餐室。经堂底里,有半间小暖房,仅容一张留备客人寄宿的床。主教常把那床让给那些因管辖区的事务或需要来到迪涅的乡村神甫们住宿。

    原来医院的药房是间小房子,通正屋,盖在园子里,现在已改为厨房和贮藏食物的地方了。

    此外,园里还有一个牲口棚,最初是救济院的厨房,现在主教在那里养着两头母牛。无论那两头牛供给多少奶,他每天早晨总分一半给医院里的病人。“这是我付的什一税。”他说。

    他的房间相当大,在恶劣的季节里相当难于保暖。由于木柴在迪涅非常贵,他便设法在牛棚里用板壁隔出了一小间。严寒季节便成了他夜间生活的地方。他叫那做“冬斋”。

    在冬斋里,和在餐室里一样,除了一张白木方桌和四张麦秸心椅子外,再也没有旁的家具。餐室里却还陈设着一个涂了淡红胶的旧碗橱。主教还把一张同样的碗橱,适当地罩上白布帷和假花边,作为祭坛,点缀着他的经堂。

    迪涅的那些有钱的女忏悔者和虔诚的妇女,多次凑了些钱,要为主教的经堂修一座美观的新祭坛,他每次把钱收下,却都送给了穷人。

    “最美丽的祭坛,”他说,“是一个因得到安慰而感谢上帝的受苦人的灵魂。”

    他有两张麦秸心的祈祷椅在他的经堂里,卧室里还有一张有扶手的围椅,也是麦秸心的。万一他同时接见七八个人,省长、将军或是驻军的参谋,或是教士培养所的几个学生,他们就得到牛棚里去找冬斋的椅子,经堂里去找祈祷椅,卧室里去找围椅。这样,他们可以收集到十一张待客的坐具。每次有人来访,总得搬空一间屋子bbr>..</abbr>。

    有时来了十二个人,主教为了遮掩那种窘境,如果是在冬天,他便自己立在壁炉边,如果是在夏天,他就建议到园里去兜个圈子。

    在那小暖房里,的确还有一张椅子,但是椅上的麦秸已经脱了一半,并且只有三只脚,只是靠在墙上才能用。巴狄斯丁姑娘也还有一张很大的木靠椅,从前是漆过金的,并有锦缎的椅套,但是那靠椅由于楼梯太窄,已从窗口吊上楼了,因而它不能作为机动的家具。

    巴狄斯丁姑娘的奢望是想买一套客厅里用的荷兰黄底团花丝绒的天鹅颈式紫檀座架的家具,再配上长沙发。但是这至少得花五百法郎。她为那样一套东西省吃节用,五年当中,只省下四十二个法郎和十个苏,于是也就不再做此打算。而且谁又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呢?

    去想象一下主教的卧室,再简单也没有了。一扇窗门朝着园子,对面是床——一张医院用的病床,铁的,带着绿哔叽帷子。在床里的阴暗处,帷的后面,还摆着梳妆用具,残留着他旧时在繁华社会中做人的那些漂亮习气;两扇门,一扇靠近壁炉,通经堂,一扇靠近书橱,通餐室;那书橱是一个大玻璃橱,装满了书;壁炉的木框,描上了仿大理石的花纹,炉里通常是没有火的;壁炉里有一对铁炉篦,篦的两端装饰着两个瓶,瓶上绕着花串和槽形直条花纹,并贴过银箔,那是主教等级的一种奢侈品;上面,在通常挂镜子的地方,有一个银色已褪的铜十字架,钉在一块破旧的黑绒上,装在一个金色暗蔽的木框里。窗门旁边,有一张大桌子,摆了一个墨水瓶,桌上堆着零乱的纸张和大本的书籍。桌子前面,一张麦秸椅。床的前面,一张从经堂里搬来的祈祷椅。椭圆框里的两幅半身油画像挂在他床两旁的墙上。在画幅的素净的背景上有几个小金字写在像的旁边,标明一幅是圣克鲁的主教查里奥教士的像,一幅是夏尔特尔教区西多会大田修院院长阿格德的副主教杜尔多教士的像。主教在继医院病人之后住进那间房时,就已看见有这两幅画像,也就让它挂在原处。他们是神甫,也许是施主,这就是使他尊敬他们的两个理由。他所知道关于那两个人物的,只是他们在同一天,一七八五年四月二十七日,由王命,一个授以教区,一个授以采地。马格洛大娘曾把那两幅画取下来掸灰尘,主教才在大田修院院长的像的后面,看见在一张用四片胶纸粘着四角、年久发黄的小方纸上,用淡墨汁注出的这两位人物的出身。

    窗门上,有一条古老的粗毛呢窗帷,已经破旧不堪,为了节省新买一条的费用,马格洛大娘只得在正中大大地缝补一番,缝补的纹恰成一个十字形。主教常常叫人看。

    “这缝得多好!”他说。

    那房子里所有的房间,无论楼下楼上,没有一间不是用灰浆刷的,营房和医院照例如此。

    但是,后来的几年中,马格洛大娘在巴狄斯丁姑娘房间的裱墙纸下面(我们在下面还会谈到),发现了一些壁画。这所房子,在成为医院以前,曾是一些士绅们的聚会场所。所以会有那种装饰。每间屋子的地上都铺了红砖,每星期洗一次,床的前面都铺着麦秸席。总之,这住宅,经那两位妇女的照料,从上到下,都变得异常清洁。那是主教所许可的惟一的奢华。他说:

    “这并不损害穷人的利益。”

    但是我们得说清楚,在他从前有过的东西里,还留下六套银餐具和一只银的大汤勺,马格洛大娘每天都喜洋洋地望着那些银器在白粗布台毯上放射着灿烂夺目的光。我们既然要把迪涅的这位主教据实地写出来,就应当提到他曾几次这样说过:“叫我不用银器盛东西吃,我想是不容易做到的。”

    在那些银器以外,还有两个粗重的银烛台,是从他一个姑祖母的遗产中得来的。那对烛台上插着两支烛,经常陈设在主教的壁炉上。每逢他留客进餐,马格洛大娘总点上那两支烛,连着蜡台放在餐桌上。

    在主教的卧室里,床头边,有一张壁橱,每天晚上,马格洛大娘把那六套银器和大汤勺塞在橱里。橱门上的钥匙是从来不拿走的。

    那个园子,在我们说过的那些相当丑陋的建筑物的陪衬下,也显得有些减色。园子里有四条小道,交叉成十字形,交叉处有一个水槽;另一条小道沿着白围墙绕园一周。小道与小道之间,形成四块方地,边沿上种了黄杨。马格洛大娘在三块方地上种着蔬菜,在第四块上,主教种了些花卉。几株果树散布在各处。

    一次,马格洛大娘和蔼地打趣他说:“您处处都盘算,这儿却有一块方地没有用上。种上些生菜,不比花好吗?”“马格洛大娘,”主教回答说,“您弄错了。美和适用是一样有用的。”停了一会,他又加上一句:“也许更有用些。”

    那块方地又分作三四畦,主教在那地上所费的劳力和他在书本里所费的劳力是一样的。他乐意在这里花上一两个钟头,修枝,除草,这儿那儿,在土里搠一些窟窿,摆下种子。他并不像园艺工作者那样仇视昆虫。对植物学他没有任何幻想;他不知道分科,也不懂骨肉发病说;他绝不研究在杜纳福尔<span class=”” data-note=”杜纳福尔(Tour),法国十世纪的植物学家。”></span>和自然操作法之间应当有何取舍,既不替胞囊反对子叶,也不替舒习尔<span class=”” data-note=”舒习尔(Jussieu),法国十八世纪植物学家。”></span>反对林内<span class=”” data-note=”林内(Linné),瑞典十八世纪生物学家,是植物和动物分类学的鼻祖。”></span>。他不研究植物,而赞赏花卉。他非常敬重科学家,更敬重无知识的人,在双方并重之下,每当夏季黄昏,他总提着一把绿漆白铁喷壶去浇他的花畦。

    那所房子没有一扇门是锁得上的。餐室的门,我们已经说过,开出去便是天主堂前面的广场,从前是装了锁和铁闩的,正像一扇牢门。主教早已叫人把那些铁件取去了,因而那扇门,无论昼夜,都只用一个活梢扣着。任何过路的人,在任何时刻,都可以摇开。起初,那两位妇女为了那扇从来不关的门非常发愁,但是迪涅主教对她们说:“假如你们喜欢,不妨在你们的房门上装上铁闩。”到后来,她们看见他既然放心,也就放了心,或者说,至少她们装出放心的样子。马格洛大娘有时仍不免提心吊胆。主教的想法,已经在他在《圣经》边上所写的这三行字里说明了,至少是提出了:“这里只有最微小的一点区别:医生的门,永不应关,教士的门,应常开着。”

    在一本叫做《医学的哲学》的书上,他写了这样一段话:“难道我bbr>?</abbr>们不和他们一样是医生吗?我一样有我的病人。首先我有他们称为病人的病人,其次我还有我称为不幸的人的病人。”

    在另一处,他还写道:“对向你求宿的人,不可问名问姓,不便把自己姓名告人的人也往往是最需要找地方住的人。”

    有一天,忽然来了个大名鼎鼎的教士,我已经记不清是古娄布鲁教士,还是彭弼力教士,想起要问主教先生(那也许是受了马格洛大娘的指使),让大门日夜开着,人人都可以进来,主教是否十分有把握不至于发生某种意外,是否不怕在那防范如此松懈的家里,发生什么不幸的事。主教严肃而温和地在他肩上点了一下,对他说:“除非上帝要保护这家人,否则看守也徒然。”[这两句话原文为拉丁文,即“Nisi Dominus custodierit domum,in vanum vigilant qui custodiunt eam.”]他接着就谈旁的事。

    他常爱说:“教士有教士的勇敢,正如龙骑队长有龙骑队长的勇敢。”不过,他又加上一句:“我们的勇敢应当是宁静的。”

     七 克拉华特

    此地自然有着一件我们不应忽略的事,因为这件事足以说明迪涅的这位主教先生是怎样一个人。

    加斯帕尔·白匪帮曾一度横行在阿柳尔峡一带,在被击溃以后,有个叫克拉华特的部将却还躲在山林里。他领着他的徒众,加斯帕尔·白的残部,在尼斯伯爵领地里藏匿了一些时候,继又转到皮埃蒙特区[Piémont,在意大利北部],忽而又在法国境内巴塞隆内特附近出现。最初,有人曾在若齐埃见过他,过后又在翟伊尔见过他。他躲在鹰轭山洞里,从那里出来,经过玉碑和小玉碑峡谷,走向村落和乡镇。他甚至敢于进逼昂布伦,黑夜侵入天主堂,卷走圣衣库中的东西。他的劫掠使那一乡的人惴惴不安。警察追击也无用。他屡次逃脱,有时还公然抵抗。他是个大胆的恶汉。正当人心惶惶时主教来了。他正在那一乡巡视。乡长赶到沙斯特拉来找他,并且劝他转回去。当时克拉华特已占据那座山,直达阿什一带,甚至还更远。即使由卫队护送,也有危险。那不过是把三四个警察白白拿去送死罢了。

    “那么,”主教说,“我打算不带卫兵去。”

    “您怎么可以那样打算,主教?”那乡长说。

    “我就那样打算,我绝对拒绝卫兵,并且一个钟头以内我就要走。”

    “走?”

    “走。”

    “一个人去吗?”

    “一个人。”

    “主教,您不能那样做。”

    “在那儿,”主教又说,“有个穷苦的小村子,才这么一点大,我三年没有见着他们了。那里的人都是我的好朋友。一些和蔼诚实的牧人。他们牧羊,每三十头母羊里有一头是属于他们自己的。他们能做各种颜色的羊毛绳,非常好看。他们用六孔小笛吹各种山歌。他们需要有人不时和他们谈谈慈悲的上帝。主教如果也害怕,他们将说什么呢?假使我不到那里去一下,他们将说些什么呢?”

    “可是,主教,您对那些强盗怎么办,万一您遇见了强盗!”

    “对呀,”主教说,“我想起来了。您说得有理。我可以遇见他们。他们也需要有人和他们谈谈慈悲的上帝。”

    “主教,那是一伙土匪呀,是一群狼呀!”

    “乡长先生,也许耶稣正要我去当那一群狼的牧人呢。谁知道主宰的旨意?”

    “主教,他们会把您抢光的。”

    “我没有什么可抢的。”

    “他们会杀害您的。”

    “杀害一个念着消食经过路的老教士?啐!那有什么好处?”

    “唉!我的上帝!万一您碰见他们!”

    “我就请他们捐几文给我的穷人们。”

    “主教,以上天之名,不要到那儿去吧!您冒着生命危险呢。”

    “乡长先生,”主教说,“就只是这点小事吗?我活在世上不是为了自己的生命,而是来保护世人的心灵的。”

    只好让他走。他走了,只有一个自愿当向导的小孩伴着他。他那种蛮劲使那一乡议论纷纷,甚至个个替他捏一把汗。

    他不愿带他的妹子,也没有带马格洛大娘。他骑上骡子,穿过山路,一个人也没有碰见,平平安安到了他的“好朋友”——牧人的家里。他在那里住了两星期,传道,行圣礼,教育人,感化人。到了快离开时,他决计用主教的仪式做一场大弥撒。他和本堂神甫商量。但是怎么办呢?没有主教的服饰。他们只能把简陋的乡间圣衣库供他使用,那里只有几件破旧的、装着假金线的锦缎祭服。

    “没有关系!”主教说。“神甫先生,我们不妨把要做大弥撒那件事在下次礼拜时,向大众宣告一下,会有办法的。”

    在附近的几个天主堂里都寻遍了。那些穷教堂里所有的精华,凑拢来还不能适当装饰一个大天主堂里的唱诗童子。

    正在大家为难时,有两个陌生人,骑着马,带了一只大箱子,送来给主教先生,箱子放在本堂神甫家里人立即走了。打开箱子一看,里面有件金线呢披氅,一顶装有金刚钻的主教法冠,一个大主教的十字架,一条华美的法杖,一个月以前,在昂布伦圣母堂的圣衣库里被抢的法衣,全部都在。箱子里有张纸,上面写着:“克拉华特呈奉卞福汝主教。”

    “我早说过会有办法的!”主教说,随后他含笑补充一句,“以神甫的白衣自足的人蒙上帝赐来大主教的披氅了。”

    “我的主教,”神甫点头含笑低声说,“不是上帝便是魔鬼。”

    主教用眼睛盯住神甫,一本正经地说:“是上帝!”

    回沙斯特拉时一路上都有人来看他,引为奇谈。他在沙斯特拉的神甫家里<var>藏书网</var>,又和巴狄斯丁姑娘和马格洛大娘相见了,她们也正渴望他回来。他对他的妹子说:

    “怎样,我的打算没有错吧?我这穷教士,两手空空,跑到山里那些穷百姓家里去过了,现在又满载而归。我当初出发时,只带着一片信仰上帝的诚心,回来时,却把一个天主堂的宝库带回了。”

    晚上,他在睡前还说:

    “永远不要害怕盗贼和杀人犯。那是身外的危险。我们应当害怕自己。偏见便是盗贼,恶习便是杀人犯。重大的危险都在我们自己的心里。危害我们脑袋和钱袋的人何足介意呢?我们只须想到危害灵魂的东西就得了。”

    他又转过去对他妹子说:

    “妹妹,教士永远不可提防他的邻人。邻人做的事,总是上帝允许的。我们在危险临头时,只应祷告上帝。祈求他,不是为了我们自己,而是为了<u></u>不要让我们的兄弟因我们而犯罪。”

    总之,他生平的特殊事故不多。我们就自己所知道的谈谈。不过他在他一生中,总是在同样的时刻做同样的事。他一年的一月,就像他一日的一时。

    至于昂布伦天主堂的“财宝”下落如何,我们对这问题,却有些难于回答。那都是些美丽的、令人爱不忍释的、很值得偷去救济穷人的东西。况且那些东西是早已被人偷过了的。那种冒险行为已经完成了一半,余下的工作只须改变偷窃的目的,再向穷人那边走一小段路就可以了。关于这问题,我们什么也不肯定。不过,曾经有人在主教的纸堆里发现过一张词意不明的条子,也许正是指那件事的,上面写着:“问题在于明确这东西应当归天主堂还是归医院。”

    八 酒后的哲学

    我们曾经谈到过一个元老院元老,那是个精明果断的人,一生行事,直截了当,对于人生所能遇到的难题,如良心、信誓、公道、天职之类从不介怀;他一往直前地向着他的目标走去,在他个人发达和利益的道路上,他从不曾动摇过一次。他从前当过检察官,因处境顺利,为人也渐趋温和了,他绝不是个有坏心眼的人。他在生活中审慎地抓住那些好的地方、好的机会和好的财源之后,对儿子、女婿、亲戚甚至朋友,也尽力帮些小忙。其余的事,在他看来,好像全是傻事。他善诙谐,通文墨,因而自以为是伊壁鸠鲁<span class=”” data-note=”伊壁鸠鲁(Epicure,前341—前270),希腊唯物主义哲学家,主张享乐,他的所谓享乐是精神恬静愉快,不动心。”></span>的信徒,实际上也许只是比戈·勒白朗<span class=”” data-note=”比戈·勒白朗(Pigault Lebrun),十八世纪法国色情小说家。”></span>之流亚。对无边的宇宙和永恒的事业以及“主教老头儿的种种无稽之谈”,他常喜欢用解颐的妙语来加以述说。有时,他会带着和蔼的高傲气派当面嘲笑米里哀先生,米里哀先生总由他嘲笑。

    不知是在举行什么半官式典..礼时,那位伯爵(就是那位元老)和米里哀先生都应在省长公馆里参加宴会。到了用甜品时,这位元老已经略带酒意,不过态度仍旧庄重,他大声说:

    “主教先生,我们来扯扯。一个元老和一个主教见了面,就难免要彼此挤眉弄眼。一狼一狈,心照不宣。我要和您谈句知心话。我有我自己一套哲学。”

    “您说得对,”主教回答,“人总是睡下来搞他的哲学的,何况您是睡在金屋玉堂中的,元老先生。”

    元老兴致勃发,接着说:

    “让我们做好孩子。”

    “就做顽皮鬼也不打紧。”主教说。

    “我告诉您,”元老说,“阿尔让斯侯爵、皮隆、霍布斯、内戎<span class=”” data-note=”皮隆(Pyrrhon,前365—前275),希腊怀疑派哲学家。霍布斯(Hobbes,1588—1679),英国唯物主义哲学家。内戎(Naigeon,1738—1810),法国文人,唯物主义者。”></span>先生这些人都不是等闲之辈。在我的图书室里的这些哲学家的书边上都是烫了金的。”

    “和您自己一样,元老先生。”主教抢着说。

    元老接着说:

    “我恨狄德罗,<span class=”” data-note=”狄德罗(Diderot,1713—1784),杰出的法国哲学家,机械唯物主义的代表人物,无神论者,法国资产阶级革命的思想家之一,启蒙运动者,百科全书派领袖,一七四九年因自己的著作而被监禁。”></span>他是个空想家,大言不惭,还搞革命,实际上却信仰上帝,比伏尔泰更着迷。伏尔泰嘲笑过尼登,他不应当那么做,因为尼登的鳝鱼已经证明上帝的无用了。一匙面糊加一滴酸醋,便可以代替圣灵。假设那一滴再大一点,那一匙也再大一点,便是这世界了。人就是鳝鱼。又何必要永生之父呢?主教先生,关于耶和华的那种假设叫我头痛。它只对那些外弱中干的人有些用处。打倒那个惹人厌烦的万物之主!虚空万岁!虚空才能叫人安心。说句知心话,并且我要说个痛快,好好向我的牧师交代一番,我告诉您,我观点明确。您那位东劝人谦让、西劝人牺牲的耶稣瞒不过我的眼睛。那种说法是吝啬鬼对穷鬼的劝告。谦让!为什么?牺牲!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一只狼为另一只狼的幸福而牺牲它自己。我们还是游戏人间的好。人为万物之灵。我们应当有高明的哲学。假使目光如鼠,又何必生为万物之灵?让我们嘻嘻哈哈过这一世吧。人生,就是一切。说人在旁的地方,天上、地下,某处,有另外一个来生,我绝不信那些鬼话。哼!有人要我谦让,要我牺牲,那么,一举一动,我都得谨慎小心,我得为善恶、曲直、从违等问题来伤脑筋。为什么?据说对自己的行为我将来得做个交代。什么时候?死后。多么好的梦!在我死了以后,有人捉得住我那才妙呢。您去叫一只鬼手抓把灰给我看看。我们都是过来人,都是揭过芙蓉仙子的亵衣的人,让我们说老实话吧,这世上只有生物,既无所谓善,也无所谓恶。我们应当追求实际,一直深入下去,穷其究竟,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应当嗅出真理,根究到底,把真理掌握在自己的手里。那样它才会给你一种无上的快乐。那样你才会充满信心,仰天大笑。我一点不含糊,我。主教先生,永生之说只能哄哄小孩。哈!多么中听的诺言!您去信您的吧!骗鬼的空头支票。人是灵魂,人可以成为天使,人可以在肩胛骨上生出一对蓝翅膀。有福气的人可以从这一个星球游到那一个星球,这句话是不是德尔图良<span class=”” data-note=”德尔图良(Tertullien,约150—222),基督教反动神学家。”></span>说的,请您告诉我。就算是的。我们会变成星际间的蝗虫。还会看见上帝,等等,等等。什么天堂,妄谈而已。上帝是种荒谬透顶的胡说。我当然不会在政府公报里说这种话。朋友之间,却不妨悄悄地谈谈。酒后之言嘛。为了天堂牺牲人世,等于捕雀而捉影。为永生之说所愚弄!还不至于那么蠢。我是一无所有的。我叫做一无所有伯爵,元老院元老。在我生前,有我吗?没有。在我死后,有我吗?没有。我是什么呢?我不过是一粒和有机体组合起来的尘土。在这世界上,我有什么事要做?我可以选择,受苦或享乐。受苦,那会把我引到什么地方去呢?引到一无所有。而我得受一辈子的苦。享乐又会把我引到什么地方去呢?也是引到一无所有。而我可以享一辈子的乐。我已经选定了。不吃就得被吃。做牙齿总比做草料好些。那正是我聪明的地方。过后,听其自然,掘坟坑的人会来的,坟坑便是我们这种人的先贤祠,一切都落在那大洞里。完事大吉。一切皆空。全部清算完毕。那正是一切化为乌有的下场。连死的份儿也不会再有了,请相信我。说什么还有一个人在等着我去谈话,我想来就要发笑。奶妈的创作。奶妈发明了妖怪来吓唬小孩,也发明了耶和华来吓唬大人。不,我们的明天是一片黑。在坟墓的后面,一无所有,这对任何人来说也都一样。即使你做过萨尔达尼拔<span class=”” data-note=”萨尔达尼拔(Sardanapale),又译亚述巴尼拔(Assurbanipal,前668—约前626),亚述国王。”></span>,即使你做过味增爵<span class=”” data-note=”味增爵(Vi de Paul,1581—1660),法国天主教遣使会和仁爱会的创始人。”></span>,结果都一样归于乌有。这是真话。因此,享乐高于一切。当你还有你的时候,就应当利用这个你。老实说,我告诉您,主教先生,我有我的一套哲学,也有我的同道。我不让那些无稽之谈牵着我的鼻子走。可是,对于那些下等人,那些赤脚鬼、穷光蛋、无赖汉,却应当有一种东西。我们不妨享以种种传说、幻想、灵魂、永生、天堂、星宿。让他们大嚼特嚼,让他们拿去涂在他们的干面包上。两手空空的人总算也还捧着一位慈悲的上帝。那并不过分。我也一点不反对,但为我自己,我还是要留下我的内戎先生。慈悲的上帝对平民来说,还是必要的。”.99lib?></tt>

    主教鼓掌大声说:

    “妙论,妙论!这个唯物主义,确是一种至美绝妙的东西。要找也找不到的。哈!一旦掌握了它,谁也就不上当了,谁也就不会再傻头傻脑,像卡托<span class=”” data-note=”卡托(,前234—前149),罗马政治家和作家,贵族特权的拥护者,为监察官时极为严格。”></span>那样任人放逐,像艾蒂安<span class=”” data-note=”艾蒂安(Etienne),基督教的一个殉教者,死在耶路撒冷。”></span>那样任人用石头打死,像贞德<span class=”” data-note=”贞德(Jeanne d’Arc),百年战争期间法国的民族女英雄,一四三一年被俘,焚死。”></span>那样任人活活烧死了。获得了这种宝贵的唯物主义的人,也就可以有那种觉得自己不用负责的快感,并认为自己可以心安理得地霸占一切,地盘、恩俸、荣誉、正当得来或暧昧得来的权力,可以为金钱背弃信义,为功利出卖朋友,昧尽天良也还可以自鸣得意,等到酒肉消化完了,便往坟墓里一钻了事。那多么舒服。我这些话并不是为您说的,元老先生。可是我不能不庆贺您。你们那些贵人,正如您说的,有一套自己的、为你们自己服务的哲学,一套巧妙、高明、仅仅适用于有钱人、可以调和各种口味、增加人生乐趣、美不胜收的哲学。那种哲学是由特殊钻探家从地下深处发掘得来的。一般平民以信仰上帝作为他们的哲学,正如穷人以栗子烧鹅肉当作蘑菇煨火鸡,而您并不认为那是件坏事,您确是一位忠厚长者。”<samp></samp>

    九 阿妹谈阿哥

    为了说明迪涅主教先生的家庭概况,为了说明那两位圣女怎样用她们的行动、思想、甚至女性的那种易受惊恐的本能去屈从主教的习惯和意愿,使他连开口吩咐的麻烦都没有,我们最好是在此地把巴狄斯丁姑娘写给她幼年时的朋友,波瓦舍佛隆子爵夫人的一封信转录下来。那封信在我们的手里。

    <small>我仁慈的夫人,我们没有一天不谈到您。那固然是我们的习惯,也还有另外一个理由。您没有想到,马格洛大娘居然在洗刷天花板和墙壁时,发现了许多东西。现在我们这两间原来裱着旧纸、刷过灰浆的房间,和您那子爵府第相比,也不至于再有逊色。马格洛大娘撕去了全部的纸。那下面有些东西。我们用来晾衣服、没有家具的那间客厅,有十五尺高,十八尺见方,天花板和梁上都画了仿古金花,正和府上一样。从前当作医院时,它是用块布遮住了的。还有我们祖母时代的板壁。不过应当看看的是我的房间。马格洛大娘在那至少有十层的裱墙纸下发现了一些油画,虽然不好,却还过得去。画的是密涅瓦密涅瓦(Minerva),艺术和智慧之神。封忒勒玛科斯忒勒玛科斯(Télémaque),智勇之神。为骑士。另一幅园景里也有他。那花园的名字我一时想不起了。总之是罗马贵妇们在某一夜到过的地方。我还要说什么?那上面有罗马(这儿有个字,字迹不明)男子和妇女以及他们的全部侍从。马格洛大娘把一切都擦拭干净,今年夏天,她还要修整几处小小的破损,全部重行油漆,我的屋子就会变成一间真正的油画陈列馆了。她还在顶楼角落里找出两只古式壁几。可是重上一次金漆就得花去两枚值六利弗的银币,还不如留给穷人们使用好些;并且式样也相当丑陋,我觉得如果能有一张紫檀木圆桌,我还更合意些。</small><q></q>

    <small>我总是过得很快乐。我哥是那么仁厚,他把他所有的一切都施给穷人和病人。我们手边非常拮据。到了冬天这地方就很苦。帮助穷人总是应当的。我们还算有火有灯。您瞧,这样已经很温暖了。</small>

    <small>我哥有他独特的习惯。他在聊天时,老说一个主教应当这样。您想想,我们家里的大门总是不关的。任何人都可以闯进来,并且开了门就是我哥的屋子。他什么都不怕,连黑夜也不怕。照他说来,那是他特有的果敢。</small>

    <small>他不要我替他担忧,也不要马格洛大娘替他担忧。他冒着各种危险,还不许我们有感到危险的神情。我们应当知道怎样去领会他。</small>

    <small>他常在下雨时出门,在水里行走,在严冬旅行。他不怕黑夜,不怕可疑的道路和遭遇。</small>

    <small>去年,他独自一人走到匪窟里去了。他不肯带我们去。他去了两星期。一直到回来,他什么危险也没碰着。我们以为他死了,而他却健康得很。他还说你们看我被劫了没有。他打开一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昂布伦天主堂的珍宝,是那些土匪送给他的。</small>99lib?

    <small>那一次,在他回来时,我和他的几位朋友,到两里路远的地方去迎接他。我实在不得不稍微责备他几句,但是我很小心,只在车轮响时才说话,免得旁人听见。</small>

    <small>起初,我常对自己说:“没有什么危险能阻拦他,他真够叫人焦急的了。”到现在,我也习惯了。我常向马格洛大娘使眼色叫她不要惹他。他要冒险,让他去。我引着马格洛大娘回我的房间。我为他祷告。我睡我的觉。我安心,因为我知道,万一他遇到不幸,我也决不再活了。我要随着我的哥兼我的主教一同归天。马格洛大娘对她所谓的“他的粗心大意”却看不惯,但是到现在,习惯已成自然。我们俩一同害怕,一同祈祷,也就一同睡去了。魔鬼可以走进那些可以让它放肆的人家,但在我们家里,有什么可怕的呢?最强的那位时常是和我们同在一道的,魔鬼可以经过此地,但是慈悲的上帝常住在我们家里。</small><cite></cite>

    <small>这样我已经满足了。我的哥,现在用不着再吩咐我什么,他不开口,我也能领会他的意思。我们把自己交给了天主。</small>

    <small>这就是我们和一个胸襟开阔的人相处之道。</small>

    <small>您问我关于傅家的历史,这事我已向我哥问明了。您知道,他知道得多么清楚,记得多么详细呵。因为他始终是一个非常忠实的保王党。那的确是卡昂税区一家很老的诺曼底世家。五百年来,有一个拉乌尔·德·傅,一个让·德·傅和一个托马·德·傅,都是贵人,其中一个是罗什福尔采地的领主。最末的一个是居伊·艾蒂安·亚历山大,他当过营长,在布列塔尼的轻骑队里也有相当的位置。他的女儿玛丽·路易丝嫁给了法兰西世卿,法兰西警卫军大佐和陆军中将路易·德·格勒蒙的儿子阿德利安·查理·德·格勒蒙。他们的姓,傅,有三种写法:“Faux”,“Fauq”,“Faoucq”。</small>

    <small>仁慈的夫人,请您代求贵戚红衣主教先生为我们祷告。至于您亲爱的西尔华尼,她没有浪费她亲近您的短暂时间来和我写信,那是对的。她既然身体好,也能依照尊意工作,并且仍旧爱我,那已是我所希望的一切了。我从尊处得到她的问候,我感到幸福。我的身体并不太坏,可是一天比一天消瘦下去了。再谈,纸已写满了,我只得停笔。一切安好。</small>

    <small class=”right”>巴狄斯丁</small>

    <small class=”right”>一八……年,十二月十六日,于迪涅。</small>

    <small>再者:令嫂仍和她令郎的家眷住在此地。您的侄孙真可爱。您知道,他快五岁了!昨天他看见一匹马走过,腿上裹了护膝,他说:“它膝头上是什么?”那孩子,他是那样惹人爱。他的小兄弟在屋子里拖着一把破扫帚当车子,嘴里还喊着:“走!”</small>藏书网

    从这封信里我们可以看出,那两位妇人知道用女性所特有的那种比男子更了解男子的天才,去曲承主教的生活方式。迪涅那位 4e3b.” >主教有着那种始终不渝、温和敦厚的神情风度,有时作出一些伟大、果敢、辉煌的行动,仿佛连他自己也不觉得。她们为那些事提心吊胆,但是让他去做。马格洛大娘有时试着在事先劝劝,但从不在事情进行时或事后多话。当行动已经开始,她们就从不阻拦他,连一点颜色也不表露。某些时候,她们只似懂非懂地觉得他是在尽主教的职责;他自己并不说出,甚至连他自己也不一定有那种感觉,因为他的那种赤子之心是那样淳朴,因此,她们在家里只是两个黑影。她们被动地服侍着他,如果为了服从,应当退避,她们便退避。由于一种可喜的、体贴入微的本能,她们知道,某种关切反而会使他为难。我不说她们能了解他的思想,但是她们了解他的性格,因而即使知道他是在危险中,也只好不过问。她们把他托付给了上帝。

    而且巴狄斯丁还常说,正如我们刚才念过的,她哥的不幸也就是她自己的末日。马格洛大娘没有那样说,但是她心里有数。

    十 主教走访不为人知的哲人

    我们在前面几页提过一封信,在那信上所载日期过后不久的一个时期里,他又做了一件事,这一件事,在全城的人的心目中,是比上次他在那强人出没的山中旅行,更加来得冒失。

    在迪涅附近的一个乡村里住着一个与世隔绝的人。那人曾经当过……让我们立即说出他那不中听的名称:国民公会<span class=”” data-note=”国民公会,成立于一七九二年九月二十一日,是由人民大众选举产生的。会议宣布法兰西共和国的成立,判处国王路易十六和王后玛丽·安东尼特死刑。”></span>代表。他姓G。

    在迪涅那种小天地里,大家一谈到国民公会的那位G代表,便有谈虎色变之感。一个国民公会代表,那还了得!那种东西是大家在以“你”和“公民”<span class=”” data-note=”革命期间,人民语言中称“你”不称“您”,称“某某公民”而不称“某某先生”。”></span>相称的年代里存在过的。那个人就差不多是魔怪。他虽然没有投票判处国王死刑,但是已相去不远。那是个类似弑君的人。他是横暴骇人的。正统的王爷们回国<span class=”” data-note=”一八一四年,拿破仑帝国被颠覆,王室复辟,路易十六之弟路易十八回国称王。”></span>后,怎么会没有人把他告到特别法庭里去呢?不砍掉他的脑袋,也未尝不可,我们应当宽大,对的;但是好好地来他一个终身放逐,总是应当的吧?真是怪事!诸如此类的话。他并且和那些人一样,是个无神论者——这些全是鹅群诋毁雄鹰的妄谈。

    G究竟是不是雄鹰呢?如果我们从他那孤独生活中所特有的蛮性上着眼,他确是。由于他没有投票赞成处决国王,所以屡次的放逐令上都没有他的名字,他也就能留在法国。

    他的住处离城有三刻钟的路程,远离一切村落,远离一切道路,不知是在哪个荒山野谷、人迹不到的角落里。据说他在那里有一块地、一个土洞,一个窝巢。没有邻居,甚至没有过路的人。那条通到他那里去的小路,自从他住在那山谷里以后,也就消失在荒草中了。大家提起他那住处,就好像谈到刽子手的家。

    可是主教不能忘怀,他不时朝着这位老代表的住处,有一丛树木标志着的山谷,远远望去,他还说:“那儿有个孤独的灵魂。”

    在他思想深处,他还要说:“我迟早得去看他一遭。”

    但是,老实说,那个念头在起初虽然显得自然,经过一番思考之后,他却又好像觉得它奇怪,觉得这是做不到的,几乎是不能容忍的。因为实际上他也具有一般人的看法,那位国民公会代表使他莫名其妙地产生一种近似仇恨的恶感,也就是“格格不入”这四个字最能表达的那种恶感。

    可是羔羊的癣疥应当使牧人却步吗?不应当。况且那又是怎样的一头羔羊!

    那位慈祥的主教为之犹豫不决。有时,他朝那方向走去,随即又转回来。

    一天,有个在那窑洞里伺候那位G代表的少年牧人来到城里找医生,说那老贼已经病到垂危,他得了瘫痪症,过不了夜。这话在城里传开了,许多人说:“谢天谢地。”

    主教立即拿起他的拐杖,披上他的外衣(因为,正如我们说过的,他的道袍太旧<mark></mark>了,也因为将有晚风),一径走了。

    当他走到那无人齿及的地方,太阳正往西沉,几乎到了地平线。他的心怦怦跳动,他知道距那兽穴已经不远。他跨过一条沟,越过一道篱,打开栅门,走进一个荒芜的菜圃,相当大胆地赶上几步,到了那荒地的尽头,一大丛荆棘的后面,他发现了那窝巢。

    那是一所极其低陋狭窄而整洁的木屋,前面墙上钉着一列葡萄架。

    门前,一个白发老人坐在一张有小轮子的旧椅子(农民的围椅)里,对着太阳微笑。

    在那坐着的老人身旁,立着个少年,就是那牧童。他正递一罐牛奶给那老人。

    主教正张望,那老人提高嗓子说:

    “谢谢,我不再需要什么了。”

    同时,他把笑脸从太阳移向那孩子。

    主教往前走。那坐着的老人,听见他的脚步声转过头来,如闻空谷足音,脸上露出极端惊讶的颜色。

    “自从我住到这里以来,”他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上我的门。先生,您是谁?”

    主教回答:

    “我叫卞福汝·米里哀。”

    “卞福汝·米里哀!我听人说过这名字。老乡们称为卞福汝主教的,难道就是您吗?”

    “就是我。”

    那老人面露微笑,接着说:

    “那么,您是我的主教了?”

    “有点儿像。”

    “请进,先生。”

    那位国民公会代表把手伸给主教,但是主教没有和他握手,只说道:

    “我很高兴上了人家的当。看您的样子,您一点也没有病。”

    “先生,”那老人回答,“我会好的。”

    他停了一会,又说:

    “我过不了三个钟头,就要死了。”

    随后他又说:

    “我稍稍懂一点医道,我知道临终的情形是怎样的。昨天我还只是脚冷;今天,冷到膝头了;现在我觉得冷齐了腰,等到冷到心头,我就停摆了。夕阳无限好,不是吗?我叫人把我推到外面来,为的是要对这一切景物,做最后一次展望。您可以和我谈话,一点也不会累我的。您赶来看一个快死的人,这是好的。这种时刻,能有一两个人在场,确是难得。妄想人人都有,我希望能拖到黎明。但是我知道,我只有不到三个钟头的时间了。到那时,天已经黑了。其实,有什么关系!死是一件简单的事。并不一定要在早晨。就这样吧。我将披星戴月而去。”

    老人转向那牧童说:

    “你,你去睡吧。你昨晚已经守了一夜。你累了。”

    那孩子回到木屋里去了。

    老人用眼睛送着他,仿佛对自己说:

    “他入睡,我长眠。同是梦中人,正好相依相伴。”

    主教似乎会受到感动,其实不然。他不认为这样死去的人可以悟到上帝。让我们彻底谈清楚,因为宽大的胸怀中所含的细微的矛盾也一样是应当指出来的。平时,遇到这种事,如果有人称他为“主教大人”,他认为不值一笑,可是现在没有人称他为“我的主教”,却又觉得有些唐突,并且几乎想反过来称这位老人为“公民”了。他在反感中突然起了一种想对人亲切的心情,那种心情在医生和神甫中是常见的,在他说来却是绝无仅有的。无论如何,这个人,这个国民公会代表,这位人民喉舌,总当过一时的人中怪杰,主教觉得自己的心情忽然严峻起来,这在他一生中也许还是第一次。

    那位国民公会代表却用一种谦虚诚挚的态度觑着他,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其中含有那种行将物化的人的卑怯神情。

    在主教方面,他平素虽然约束自己,不起窥测旁人隐情的心思,因为在他看来,蓄意窥测旁人隐情,即类似对人存心侵犯,可是对这位国民公会代表,却不能不细心研究;这种不是由同情心出发的动机,如果去对待另一个人,他也许会受到自己良心的责备。但是一个国民公会代表,在他的思想上多少有些法外人的意味,甚至连慈悲的法律也是不予保护的。

    G,这位八十岁的魁梧老叟,态度镇定,躯干几乎挺直,声音洪亮,足以使生理学家惊叹折服。革命时期有过许多那样的人,都和那时代相称。从这个老人身上,我们可以想见那种经历过千锤百炼的人。离死已经那样近了,他还完全保有健康的状态。他那明炯的目光、坚定的语气、两肩强健的动作,都足以使死神望而生畏。伊斯兰教中的接引天使阿兹拉伊尔[Azral,伊斯兰教四大天使之一,专司死亡事宜,人死时由其取命]也会望而却步,以为走错了门呢。G的样子好像即将死去,那只是因为他自己愿意那样的缘故罢了。他在临终时却仍能自主,只是两条腿僵了,他只是在那一部分被幽魂扼制住了。两只脚死了,也冷了,头脑却还活着,还保持着生命的全部活力,并且似乎还处在精神焕发的时期。G在这一严重的时刻,正和东方神话中的那个国王相似,上半是肉身,下半是石体。

    他旁边有块石头。主教便在那上面坐下。他们突然开始对话。

    “我祝贺您,”他用谴责的语气说,“您总算没有投票赞成判处国王死刑。”

    国民公会代表好像没有注意到“总算”那两个字所含的尖刻意味。他开始回答,脸上的笑容全消灭了:

    “不要祝贺得太甚了,先生。我曾投票表决过暴君的末日。”

    那种刚强的语气是针对着严肃的口吻而发的。

    “您这话怎讲?”

    “我的意思是说,人类有一个暴君,那就是蒙昧。我表决了这个暴君的末日。王权就是从那暴君产生的,王权是一种伪造的权力,只有知识才是真正的权力。人类只应受知识的统治。”

    “那么,良心呢?”主教接着说。

    “那是同一回事。良心,是存在于我们心中与生俱有的那么一点知识。”

    那种论调对卞福汝主教是非常新奇的,他听了,不免有些诧异。

    国民公会代表继续说:“关于路易十六的事,我没有赞同。我不认为我有处死一个人的权利;但是我觉得我有消灭那种恶势力的义务。我表决了那暴君的末日,这就是说,替妇女消除了卖身制度,替男子消除了奴役制度,替幼童消除了不幸生活。我在投票赞成共和制度时也就赞助了那一切。我赞助了博爱、协和、曙光!我出力打破了邪说和谬见。邪说和谬见的崩溃造成了光明。我们这些人推翻了旧世界,旧世界就好像一个苦难的瓶,一旦翻倒在人类的头上,就成了一把欢乐的壶。”

    “光怪陆离的欢乐。”主教说。

    “您不妨说多灾多难的欢乐,如今,自从那次倒霉的所谓一八一四年的倒退以后,也就可以说是昙花一现的欢乐了。可惜!那次的事业是不全面的,我承认;我们在实际事物中摧毁了旧的制度,在思想领域中却没能把它完全铲除掉。消灭恶习是不够的,还必须转移风气。风车已经不存在了,风却还存在。”

    “您做了摧毁工作。摧毁可能是有好处的。可是对夹有怒气的摧毁行为,我就不敢恭维。”

    “正义是有愤怒的,主教先生,并且正义的愤怒是一种进步的因素。没关系,无论世人怎样说,法兰西革命是自从基督出世以来人类向前走得最得力的一步。不全面,当然是的,但是多么卓绝。它揭穿了社会上的一切黑幕。它涤荡了人们的习气,它起了安定、镇静、开化的作用,它曾使文化的洪流广被世界。它是仁慈的。法兰西革命是人类无上的光荣。”

    主教不禁嗫嚅:

    “是吗?九三[一七九三年的简称]!”

    国民公会代表直从他的椅子上竖立起来,容貌严峻,几乎是悲壮的,尽他瞑目以前的周身气力,大声喊着说:

    “呀!对!九三!这个字我等了许久了。满天乌云密布了一千五百年。过了十五个世纪之后,乌云散了,而您却要加罪于雷霆。”

    那位主教,嘴里虽未必肯承认,却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被他击中了。不过他仍然不动声色。他回答:

    “法官说话为法律,神甫说话为慈悲,慈悲也不过是一种比较高级的法律而已。雷霆的一击总不应搞错目标吧。”

    他又聚精会神觑着那国民公会代表,加上一句:

    “路易十七[路易十六的儿子,十岁上(1795)死在狱中]呢?”

    国民公会代表伸出手来,把住主教的胳膊:

    “路易十七!哈。您在替谁流泪?替那无辜的孩子吗?那么,好吧。我愿和您同声一哭。替那年幼的王子吗?我却还得考虑考虑。在我看来,路易十五的孙子[指路易十七]是个无辜的孩子,他惟一的罪名是做了路易十五的孙子,以致殉难于大庙;卡图什[Cartouche,1693—1721,人民武装起义领袖,一七二一年被捕,被处死刑]的兄弟也是一个无辜的孩子,他惟一的罪名是做了卡图什的兄弟,以致被人捆住胸脯,吊在格雷沃广场,直到气绝,那孩子难道就死得不惨?”

    “先生,”主教说,“我不喜欢把这两个名字联在一起。”

    “卡图什吗?路易十五吗?您究竟替这两个中的哪一个叫屈呢?”

    一时相对无言。主教几乎后悔多此一行,但是他觉得自己隐隐地、异样地被他动摇了。

    国民公会代表又说:

    “咳!主教先生,您不爱真理的辛辣味儿。从前基督却不像您这样。他拿条拐杖,清除了圣殿。他那条电光四射的鞭子简直是真理的一个无所顾忌的代言人。当他喊道‘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这是耶稣对那些不许孩子听道的门徒说的话。原文是拉丁文“Sinite parvulos.”(见《圣经·马太福音》第十九章)”]时,他对于那些孩子,并没有厚此薄彼的意思。他对巴拉巴[Barabbas,和耶稣同时判罪的罪犯]的长子和希律[Hérode,公元前犹太国王]的储君能同眼看待而无动于衷。先生,天真本身就是王冕。天真不必有所作为也一样是高尚的。它无论是穿着破衣烂衫或贵为公子王孙,总是同样尊贵的。”

    “那是真话。”主教轻轻地说。

    “我要坚持下去,”国民公会代表G继续说,“您对我提到过路易十七。让我们在这上面取得一致的看法。我们是不是为一切在上层和在下层的无辜受害者、殉难者、孩子们同声一哭呢?我会和您一道哭的。不过,我已对您说过,我们必须追溯到九三年以前。我们的眼泪应当从九三年以前流起。我一定和您同哭王室的孩子,如果您也和我同哭平民的幼童。”

    “我为他们全体哭。”主教说。

    “同等分量吗?”G大声说,“这天平如果倾斜,也还应当偏向平民一面吧。平民受苦的年代比较长些。”

    又是一阵沉寂。突破沉寂的仍是那国民公会代表。他抬起身子,倚在一只肘上,用他的拇指和曲着的食指捏着一点腮,正如我们在盘问和审讯时无意中作出的那种样子,他向主教提出质问,目光中充满了临终时的全部气力。那几乎是一阵爆炸。

    “是呀,先生,平民受苦的日子够长了。不但如此,您走来找我,问这问那,和我谈到路易十七,目的何在?我并不认识您呀。自从我住在这地方,孤零零的我在这围墙里过活,两只脚从不出门,除了那个帮我的小厮以外谁也不见面。的确,我的耳朵也偶尔刮到过您的名字,我还应当说,您的名气并不太坏,但是那并不说明什么问题,聪明人自有层出不穷的办法来欺哄一个忠厚老实的平民。说也奇怪,我刚才没有听到您车子的声音,也许您把它留在岔路口那面的树丛后面了吧。我并不认识您,您听见了吧。您刚才说您是主教,但是这话一点也不能对我说明您的人格究竟怎样。我只得重复我的问题。您是谁?您是一个主教,那就是说一个教门里的王爷,那些装了金,穿着铠甲,吃利息,坐享大宗教款的人中的一个——迪涅的主教,一万五千法郎的正式年俸,一万法郎的特别费,合计二万五千法郎——,有厨子,有随从,有佳肴美酒,星期五吃火鸡,仆役在前,仆役在后,高视阔步,坐华贵的轿式马车,住的是高楼大厦,捧着跣足徒步的耶稣基督做幌子,高车驷马,招摇过市,主教便是这一类人中的一个。您是一位高级教主,年俸、宫室、骏马、侍从、筵席、人生的享乐,应有尽有,您和那些人一样,也有这些东西,您也和他们一样,享乐受用,很好,不过事情已够明显了,但也可能还不够明显;您来到此地,也许发了宏愿,想用圣教来开导我,但是您并没有教我认清您自身的真正品质。我究竟是在和什么人谈话?您是谁?”

    主教低下头,回答:“我是一条蛆。”[原文为拉丁文“Vermis sum.”]

    “好一条坐轿车的蛆!”国民公会代表咬着牙说。

    这一下,轮到国民公会代表逞强,主教低声下气了。

    主教和颜悦色,接着说:

    “先生,就算是吧。但是请您替我解释解释:我那辆停在树丛后面不远的轿车,我的筵席和我在星期五吃的火鸡,我的二万五千法郎的年俸,我的宫室和我的侍从,那些东西究竟怎样才能证明慈悲不是一种美德,宽厚不是一种为人应尽之道,九三年不是伤天害理的呢?”

    国民公会代表把一只手举上额头,好像要拨开一阵云雾。

    “在回答您的话以前,”他说,“我要请您原谅。我刚才失礼了,先生。您是在我家里,您是我的客人。我应当以礼相待。您讨论到我的思想,我只应当批判您的论点就可以了。您的富贵和您的享乐,在辩论当中,我固然可以用来作为反击您的利器,但究竟有伤忠厚,不如不用。我一定不再提那些事了。”

    “我对您很感谢。”主教说。

    G接着说:

    “让我们回到您刚才向我要求解释的方面去吧。我们刚才谈到什么地方了?您刚才说的是……您说九三年伤天害理吗?”

    “伤天害理,是的,”主教说,“您对马拉[Marat,1743—1793,法国政论家,雅各宾派领袖之一,罗伯斯庇尔的忠实战友,群众称他为“人民之友”]朝着断头台鼓掌有怎样一种看法?”

    “您对博须埃[Bossuet,1627—1704,法国天主教的护卫者,是最有声望的主教之一]在残害新教徒时高唱圣诗,又是怎样想的呢?”

    那种回答是坚劲的,直指目标,锐如利剑。主教为之一惊,他绝想不出一句回驳的话,但是那样提到博须埃,使他感到大不痛快。极高明的人也有他们的偶像,有时还会由于别人不尊重逻辑而隐痛在心。

    国民公会代表开始喘气了,他本来已经气力不济,加以临终时呼吸阻塞,说话的声音便成了若断若续的了,可是他的眼睛表现出他的神志还是完全清醒的。

    他继续说:“让我们再胡乱谈几句,我很乐意。那次的革命,总的说来,是获得了人类的广泛赞扬的,只可惜九三年成了一种口实。您认为那是伤天害理的一年,但就整个专制政体来说呢,先生?卡里埃[Carrier,1756—1794,国民公会代表,一七九四年上断头台]是个匪徒;但是您又怎样称呼蒙特维尔[Montrevel,十七世纪末法国朗格多克地区新教徒的迫害者]呢?富基埃-泰维尔[Fouguier Tinville,法国十八世纪末革命法庭的起诉人,恐怖时期尤为有名,后被处死]是个无赖;但是您对拉莫瓦尼翁-巴维尔[Lamoignon Baville,1648—1724,法国朗格多克地区总督,一六八五年无情镇压新教徒]有什么见解呢?马亚尔[Stanislas Maillard,以执行一七九二年九月的大屠杀而闻名于世]罪大恶极,但请问索尔-达瓦纳[Saulx Tavannes,达瓦纳的贵族,一五七二年巴托罗缪屠杀案的唆使者之一]呢,杜善伯伯[le père Due,原是笑剧中一个普通人的形象,后来成了平民的通称]横蛮凶狠,但对勒泰利埃神甫[le père Letellier,1643—1719,耶稣会教士,路易十四的忏悔神甫],您又加上怎样的评语呢?茹尔丹屠夫[马蒂厄·儒弗(Mathieu Jouve,1749—1794),一七九一年法国阿维尼翁大屠杀的组织者,后获得屠夫茹尔丹的称号]是个魔怪,但是还比不上卢夫瓦[Louvois,1641—1691,路易十四的军事大臣,曾劫掠巴拉丁那(今德国法尔茨)]侯爷。先生呀,先生,我为大公主和王后玛丽·安东尼特叫屈,但是我也为那个信仰新教的穷妇人叫屈,那穷妇人在一六八五年大路易当国的时候,先生呀,正在给她孩子喂奶,却被人家捆在一个木桩上,上身一丝不挂,孩子被放在一旁;她乳中充满乳汁,心中充满怆痛;那孩子,饥饿不堪,脸色惨白,瞧着母亲的乳,有气无力地哭个不停;刽子手却对那做母亲和乳娘的妇人说:‘改邪归正!’要她在她孩子的死亡和她信心的死亡中任择一种。教一个做母亲的人受那种眼睁睁的生离死别的苦痛,您觉得有什么可说的吗?先生,请记住这一点,法国革命自有它的理论根据。它的愤怒在未来的岁月中会被人谅解的。它的成果便是一个改进了的世界。从它的极猛烈的鞭挞中产生出一种对人类的爱抚。我得少说话,我不再开口了,我的理由太充足。况且我快断气了。”

    随后这位国民公会代表的眼睛不再望着主教,他只用这样的几句话来结束他的思想:

    “是呀,进步的暴力便叫做革命。暴力过去以后,人们就认识到这一点:人类受到了呵斥,但是前进了。”

    国民公会代表未尝不知道他刚才已把主教心中的壁垒接二连三地夺过来了,可是还留下一处,那一处是卞福汝主教防卫力量的最后源泉,卞福汝主教说了这样一句话,几乎把舌战开始时的激烈态度又全流露出来了:

    “进步应当信仰上帝。善不能由背弃宗教的人来体现,无神论者是人类的恶劣的带路人。”

    那个年迈的人民代表没有回答。他发了一阵抖,望着天,眼睛里慢慢泌出一眶眼泪,眶满以后,那眼泪便沿着他青灰的面颊流了下来,他低微地对自己说,几乎语不成声,目光迷失在穹苍里:

    “呵你!呵理想的境界!惟有你是存在的!”

    主教受到一种无可言喻的感动。

    一阵沉寂过后,那老人翘起一个指头,指着天说:

    “无极是存在的。它就在那里。如果无极之中没有我,我就是它的止境;它也不成其为无极了;换句话说,它就是不存在的了。因此它必然有一个我。无极中的这个我,便是上帝。”

    那垂死的人说了最后几句话,声音爽朗,还带着灵魂离开肉体时那种至乐的颤动,好像他望见了一个什么人似的。语声歇了过后,他的眼睛也合上了。一时的兴奋已使他精力涸竭。他剩下的几个钟头,显然已在顷刻之中耗尽了。他刚才说的那几句话已使他接近了那位生死的主宰。最紧要的时刻到了。

    主教懂得,时间紧迫,他原是以神甫身份来到此地的,他从极端的冷淡一步步地进入了极端的冲动,他望着那双闭了的眼睛,他抓住那只枯皱冰冷的手,弯下腰去向那临终的人说:

    “这个时刻是上帝的时刻了。如果我们只这样白白地聚首一场,您不觉得遗憾吗?”

    国民公会代表重又张开眼睛。眉宇间呈现出一种严肃而阴郁的神情。

    “主教先生,”他说,说得很慢,那不单是由于气力不济,还多半由于他心灵的高傲,“我在深思力学和观察当中度过了这一生。我六十岁的时候祖国号召我去管理国家事务。我服从了。当时有许多积弊,我进行了斗争;有暴政,我消除了暴政;有人权和法则,我都公布了,也进行了宣传。国土被侵犯,我保卫了国土;法兰西受到威胁,我献出我的热血。我从前并不阔气,现在也没有钱。我曾是政府领导人之一,当时在国库的地窖里堆满了现金,墙头受不住金银的压力,随时可以坍塌,以致非用支柱撑住不可,我却在枯树街吃二十二个苏一顿的饭。我帮助了受压迫的人,医治了人们的痛苦。我撕毁了祭坛上的布毯,那是真的,不过是为了裹祖国的创伤。我始终维护人类走向光明的步伐,有时也反抗过那种无情的进步。有机会,我也保护过我自己的对手,就是说,你们这些人。在佛兰德的比特罕地方,正在墨洛温王朝<span class=”” data-note=”墨洛温(Mérovée),法国第一个王朝,从五世纪中叶到八世纪中叶。”></span>夏宫的旧址上,有一座乌尔班派的寺院,就是波里尔的圣克雷修道院,那是我在一七九三年救出来的。我尽过我力所能及的职责,我行过我所能行的善事。此后我却被人驱逐,搜捕,通缉,迫害,诬蔑,讥诮,侮辱,诅骂,剥夺了公民权。多年以来,我白发苍苍,只觉得有许多人自以为有权轻视我,那些愚昧可怜的群众认为我面目可憎。我并不恨人,却乐于避开别人的恨,现在,我八十六岁了,快死了。您还来问我什么呢?”

    “我来为您祝福。”主教说。

    他跪了下来。

    等到主教抬起头来,那个国民公会代表已经神色森严,气绝了。

    主教回到家中,深深沉浸在一种无可言喻的思绪里。他整整祈祷了一夜。第二天,几个胆大好奇的人,想方设法,要引他谈论那个G代表,他却只指指天。从此,他对小孩和有痛苦的人倍加仁慈亲切。

    任何言词,只要影射到“G老贼”,他就必然会陷入一种异样不安的状态中。谁也不能说,那样一颗心在他自己的心前的昭示,那伟大的良心在他的意识上所起的反应,对他日趋完善的精神会毫无影响。

    那次的“乡村访问”当然要替本地的那些小集团提供饶舌的机会:

    “那种死人的病榻前也能成为主教涉足的地方吗?明明没有什么感化可以指望。那些革命党人全是屡背圣教的。那,又何必到那里去呢?那里有什么可看的呢?真是好奇,魔鬼接收灵魂,他也要去看看。”

    一天,有个阔寡妇,也就是那些自作聪明的冒失鬼中的一个,问了他这样一句俏皮话:“我的主教,有人要打听,大人您在什么时候能得到一顶红帽子<span class=”” data-note=”戴红帽子,即参加革命的意思。”></span>。”

    “呵!呵!多么高贵的颜色,”主教回答,“幸而鄙视红帽子的人也还崇拜红法冠呢。”

    十一 心中的委屈

    如果我们就凭以上所述作出结论,认为卞福汝主教是个“有哲学头脑的主教”或是个“爱国的神甫”,我们就很可能发生错误。他和那国民公会G代表的邂逅——几乎可以说是他们的结合,只不过给他留下了一种使他变得更加温良的惊叹的回忆。如是而已。

    卞福汝主教虽然是个政治中人,我们或许也还应当在这里极简略地谈谈他对当代的国家大事所抱的态度,假定卞福汝主教也曾想过要采取一种态度的话。

    我们不妨把几年前的一些事回顾一下。

    米里哀先生升任主教不久,皇上便封了他为帝国的男爵,同时也封了好几个旁的主教。我们知道,教皇是在一八零九年七月五日至六日的夜晚被拘禁的99lib.,为了这件事,米里哀先生被拿破仑召到巴黎去参加法兰西和意大利的主教会议。那次会议是在圣母院举行的,一八一一年六月十五日,在红衣主教斐许主持下,召开了第一次会议。九十五个主教参加了会议,米里哀先生是其中之一。但是他只参加过一次大会和三四次特别会。他是一个山区的主教,平时过着僻陋贫困的生活,和自然环境接近惯了,他觉得他替那些达官贵人带来了一种改变会场气氛的见解。他匆匆忙忙地回到迪涅去了。有人问他为什么回去得那样匆促,他回答:

    “他们见了我不顺眼。外面的空气老跟着我钻到他们那里去。我在他们的眼里好像是一扇带不上的门。”

    另外一次,他还说:

    “有什么办法?那些先生们全是王子王孙。而我呢,只是一个干瘪瘪的乡下主教。”

    他确是惹人嫌,不时作怪。有一晚,他在一个最有地位的同道家里,说出了这样的话,也许是脱口而出的:

    “>.</a>这许多漂亮的挂钟!这许多漂亮的地毯!这许多漂亮的服装!这些东西好不麻烦!我真不愿意听这些累赘的东西时常在我的耳边喊‘许多人在挨饿呢!许多人在挨冻呢!穷人多着呢!穷人多着呢!’”

    我们顺便谈谈,对华贵物品的仇恨也许是不聪明的,因为这种仇恨隐藏着对艺术的敌意。不过,就教会中人来说,除了表示身份和举行仪式而外,使用华贵物品是错误的。那些东西仿佛可以揭露那种并非真心真意解囊济困的作风。教士养尊处优,就是离经叛道。教士应当接近穷人。一个人既然日日夜夜和一切灾难、苦痛、贫困相接触,难道在他自己身上竟能不像在劳动中沾上一些尘土那样,一点也不带那种圣洁的清寒味吗?我们能想象一个人站在烈火旁而不感到热吗?我们能想象一个工人经常在熔炉旁工作,而能没有一根头发被烧掉,没有一个手指被熏黑,脸上没有一滴汗珠,也没有一点灰屑吗?教士,尤其是主教,他的仁慈的最起码的保证,便是清苦。

    这一定就是迪涅主教先生的见解了。

    我们还不应当认为他在某些棘手问题上肯迎合那种所谓的“时代的思潮”。他很少参加当时的神学争辩,对政教的纠纷问题,他也不表示意见;但是,如果有人向他紧紧追问,他就仿佛是偏向罗马派方面而并不属于法国派<span class=”” data-note=”法国派(galli)和罗马派(ultramontain),从一六八二年起,法国天主教以国内教士代表会议为处理宗教事务的最高权力机关,不完全接受罗马教皇的命令,是为法国派,主张完全依附教皇的称罗马派。直到一八七零年,法国天主教始完全依附于罗马教皇。”></span>。我们既然是在描写一个人,并且不愿有所隐讳,我们就必须补充说明他对那位气焰渐衰的拿破仑,可以说是冷若冰霜的。一八一三年<span class=”” data-note=”一八一三年,拿破仑政权已濒于危殆,英、俄等七国联军节节进逼,国内工商业发生危机,由于缺乏劳动力,又因增加税收,大量征兵,资产阶级开始离贰,人民纷纷逃避兵役,老贵族也乘机阴谋恢复旧王朝。”></span>以后,他曾经参与,或鼓掌赞同过各种反抗活动。拿破仑从厄尔巴岛<span class=”” data-note=”拿破仑在一八一四年四月六日被迫逊位后,即被送往厄尔巴岛。王朝复辟,执行反动政策,人民普遍不满。拿破仑乘机于一八一五年三月一日在南方港口茹安(在戛纳附近)登陆,重返巴黎。”></span>回来时,他拒绝到路旁去欢迎他,在“百日帝政”<span class=”” data-note=”“百日帝政”,拿破仑三月一日在茹安登陆,六月二十二日第二次逊位,那一时期叫“百日帝政”。”></span>期间,也不曾替皇上布置公祭。>99lib?</a>

    除了他的妹子巴狄斯丁姑娘以外,他还有两个亲兄弟,一个当过将军,一个当过省长。他和他们通信,相当频繁。有个时期,他对第一个兄弟颇为冷淡,因为那个兄弟原来镇守普罗旺斯<span class=”” data-note=”普罗旺斯(Provence),法国南部一省。”></span>。戛纳登陆时那位将军统率一千二百人去截击皇上,却又有意放他走过。另外那个兄弟,当过省长,为人忠厚自持,隐居在巴黎卡塞特街,他给这个兄弟的信就比较富于手足之情。

    足见卞福汝主教也偶尔有过他的政见、他的苦闷、他的隐情。当年的爱憎的暗影也曾穿过他那颗温和宽厚、追求永恒事物的心。当然,像他那样的人最好是没有政治见解。请不要把我们的意思歪曲了,我们所说的“政治见解”并不是指那种对进步所抱的热望,也不是指我们今天构成各方面真诚团结的内在力量的那种卓越的爱国主义、民主主义和人道主义思想,彼此不可相混。我们不必深究那些只间接涉及本书内容的问题,我们只简单地说,假使卞福汝不是保王党,假使他的目光从来一刻也不曾离开过他那种宁静的景仰,并且能超然于人世的风云变幻之外,能在景仰中看清真理、公正、慈善等三道纯洁光辉的放射,那就更美满了。

    我们尽管承认上帝之所以创造卞福汝主教,绝不是为了一种政治作用,也仍然可以了解和钦佩他为人权和自由所提出的抗议,也就是他对那位不可一世的拿破仑所抱的高傲的对立态度和公正而危险的抗拒行为。但是藐视一个失势的人究竟?不如藐视一个得势的人那样足快人意。我们只爱具有危险的斗争,在任何情况下,只有最初参加斗争的战士才有最后歼灭敌人的权利。谁没有在全盛时期提出过顽强的抗议,等到垮台时,谁就不该有发言权。只有控诉过胜利的人才有权裁判失败。至于我们,在上天不佑、降以大祸时,我们只能听其自然。一八一二年开始解除我们的武装。一八一三年,那个素来默不作声的立法机构,在国难临头时居然勇气百倍,大放厥词,这样只能令人齿冷,何足鼓掌称快?一八一四年,元帅们出卖祖国,上院从一个污池进入另一污池,始则尊为神人,继乃横加侮渎,从来崇拜偶像,忽又中途变节,反唾其面,这些事理应引起我们的反感;一八一五年,最后的灾难步步进逼了,法兰西因大祸临头而危险了,滑铁卢好像也展开在拿破仑跟前隐约可辨了;那时,军士和人民对那个祚运已尽的人的壮烈欢呼绝没有什么令人发叹的,并且,先不论那个专制魔王是个怎样的人,当此千钧一发之际,这伟大的民族和这伟大的人杰间的紧密团结总是庄严动人的,像迪涅主教那样一个人的心,似乎不应当熟视无睹。

    除此以外,无论对什么事,他从来总是正直、诚实、公平、聪明、谦虚、持重的,好行善事,关心别人,这也是一种品德。他是一个神甫,一个贤达之士,也是一个大丈夫。他的政治见解,我们刚才已经批评过了,我们也几乎还可以严厉地指责他,可是应当指出,他尽管抱有那种见解,和我们这些现在在此地谈话的人比较起来,也许还更加厚道,更加平易近人一些。市政府的那个门房,当初是皇上安插在那里的。他原是旧羽林军里的一名下级军官,奥斯特里茨<span class=”” data-note=”奥斯特里茨(Austerlitz),在捷克境内,一八零五年,拿破仑在此战胜奥俄联军。”></span>战役勋章的获得者,一个像鹰那样精悍的拿破仑信徒。那个倒霉鬼会时常于无意中吐出一些牢骚话,那是被当时法律认为“叛逆言论”的。自从勋章上的皇帝侧面像被取消以后,为了避免佩带他那十字勋章,他的衣着就从来不再“遵照规定”(照他的说法)。他亲自把皇上的御影从拿破仑给他的那个十字勋章上虔诚地摘下来,那样就留下了一个窟窿,他却绝不愿代以其他的饰物。他常说:“我宁死也不愿在我的胸前挂上三个癞虾蟆!”他故意大声挖苦路易十八<span class=”” data-note=”路易十八,路易十六的兄弟,拿破仑失败后,他在英普联军护送下回到巴黎,恢复了波旁王室的统治。”></span>。他又常说:“扎英国绑腿的烂脚鬼!快带着他的辫子到普鲁士去吧!”他以能那样把他最恨的两件东西,普鲁士和英格兰,连缀在一句骂人的话里而感到得意。他骂得太起劲了,以致丢了差事。他带着妻子儿女,无衣无食,流浪街头。主教却把他招来,轻轻责备了几句,派他去充当天主堂里的持戟士。<var>99lib?</var>

    米里哀先生在他的教区里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神甫,是大众的朋友。

    九年以来,由于他行为圣洁,作风和蔼,卞福汝主教使迪涅城里充满一种柔顺的推崇。连他对拿破仑的态度也被人民接受,默宥了,人民原是一群善良柔弱的牛羊,他们崇拜他们的皇上,也爱戴他们的主教。

    十二 卞福汝主教门庭冷落

    在将军的周围,常有成群的青年军官,在主教的周围,几乎也常有成批的小教士。这种人正是可爱的圣方济各·撒肋<span class=”” data-note=”方济各·撒肋(Franois de Sales,1567—1622),日内瓦主教,能文,重振天主教势力。”></span>在某处所说的那些“白口教士”。任何事业都有追求的人,追随着此中的成功者。世间没有一种无喽罗的势力,也没有一种无臣仆的尊荣。指望前程远大的人都围绕着目前的显贵奔走钻营。每个主教衙门都有它的幕僚。每个稍有势力的主教都有他那群天使般的小修士在主教院里巡逻,照顾,守卫,以图博取主教大人的欢心。获得主教的赏识,也就等于福星高照,有充当五品修上的希望了。求上进是人情之常,上帝的宗徒是不会亏待他的下属的。<bdo>99lib?</bdo>

    在别处有高大的帽子,教堂里也同样有嵬峨的法冠。这种人也就是那些主教,他们有势,有钱,坐收年息,手腕灵活,受到上层社会宠信,善于求人,当然也善于使人,他们指使整个主教区的教民亲自登门拜谒,他们充当教会与外交界之间的桥梁,他们足为教士而不足为神甫,足为教廷执事而不足为主教。接近他们的人都皆大欢喜!那些地位优越的人,他们把肥的教区、在家修行人的赡养费、教区督察官职位、随军教士职位、天主堂里的差事,雨一般的撒在他们周围的那些殷勤献媚,博得他们欢心,长于讨好他们的青年们的头上,以待将来再加上主教的尊贵。他们自己高升,同时也带着卫星前进;那是在行进中的整个太阳系。他们的光辉把追随着他们的人都照得发紫。他们一人得志,众人都荫余福高升。老板的教区越广,宠幸的地盘也越大,并且还有罗马在。由主教而总主教而红衣主教的人可以提拔你为红衣主教的随员,你进入宗教裁判所,你会得到绣黑十字的白呢飘带,你就做起陪审官来了,再进而为内廷机要秘书,再进而为主教,并且只须再走一步就由主教升为红衣主教了,红衣主教与教皇之间也不过只有一番选举的虚文。凡是头戴教士小帽的人都可以梦想教皇的三重冕。神甫是今天惟一能按部就班升上王位的人,并且那是何等的王位!至高无上的王位。同时,教士培养所又是怎样一种培植野心的温床!多少腼腆的唱诗童子,多少年轻的教士都顶上了贝莱特<span class=”” data-note=”贝莱特,拉封丹(La Fontaine)的寓言谈到一个送奶的姑娘,叫贝莱特,她头上顶一罐奶进城,一路梦想把奶卖了,可以买一百个鸡蛋,孵出小鸡养大,卖了买猪,猪卖了又买牛,牛生了小牛,她看见小牛在草地上跳,乐到自己也跳起来,把奶罐翻在地上,结果是一场空。”></span>的奶罐!包藏野心的人自吹能虔诚奉教,自以为那是轻而易举的事,也许他确有那样一片诚心,谁知道?沉迷久了,自己也就有些莫名其妙。<mark></mark><u></u>

    卞福汝主教谦卑、清寒、淡泊,没有被人列入那些高贵的主教里面。那可以从在他左右完全没有青年教士这一点上看出来。我们已经知道,他在巴黎“毫无成就”。没有一个后生愿把自己的前程托付给那样一个孤独老人。没有一株有野心的嫩苗起过想在他的庇荫下发绿的傻念头。他的那些教士和助理主教全是一些安分守己的老头儿,和他一样的一些老百姓,和他一同株守在那个没有福气产生红衣主教的教区里,他们就像他们的那位主教,不同的地方只是:他们是完了事的,而他是成了事的。大家都觉得在卞福汝主教跟前没有发迹的可能,以致那些刚从教士培养所里出来的青年人,经他任为神甫以后,便都转向艾克斯总主教或欧什总主教那里去活动,赶忙离开了他。因为,我们再说一次,凡人都愿意有人提拔。一个过于克己的圣人便是一个可以误事的伙伴,他可以连累你陷入一条无可救药的绝路,害你关节僵硬,行动不得,总之,他会要你躬行实践你不愿接受的那种谦让之道。因此大家都逃避那种癞疥似的德行。这也就是卞福汝主教门庭冷落的原因。我们生活在阴暗的社会里,向上爬,正是一种由上而下的慢性腐蚀教育。

    顺便谈一句,成功是一件相当丑恶的事。它貌似真才实学,而实际是以伪乱真。一般人常以为成功和优越性几乎是同一回事。成功是才能的假相,受它愚弄的是历史。只有尤维纳利斯<span class=”” data-note=”尤维纳利斯(Juvénal),一世纪罗马诗人。”></span>和塔西佗<span class=”” data-note=”塔西佗(Tacite),一世纪 7f57.” >罗马历史学家。”></span>在这方面表示过愤慨。在我们这时代有种几乎被人公认为哲学正宗的理论,它成了成功的仆从,它标榜成功,并不惜为成功操贱役。你设法成功吧,这就是原理。富贵就等于才能。中得头彩,你便是一个出色的人才。谁得势,谁就受人尊崇。只要你的八字好,一切都大有可为。只要你有好运气,其余的东西也就全在你的掌握中了。只要你能事事如意,大家便认为你伟大。除了五六个震动整个世纪的突出的例外以外,我们这时代的推崇全是近视的。金漆就是真金。阿猫阿狗,全无关系,关键只在成功。世间俗物,就像那顾影自怜的老水仙<span class=”” data-note=”据神话,水仙在水边望见自己的影子,一往情深,投入水中,化为水仙花。”></span>一样,很能赞赏俗物。任何人在任何方面,只要达到目的,众人便齐声喝彩,夸为奇才异能,说他比得上摩西、埃斯库罗斯<span class=”” data-note=”埃斯库罗斯(Eschyle),古希腊悲剧家。”></span>、但丁、米开朗琪罗或拿破仑。无论是一个书吏当了议员,一个假高乃依<span class=”” data-note=”高乃依(eille),法国十七世纪古典悲剧作家。”></span>写了一本《第利达特》<span class=”” data-note=”第利达特(Tiridate),一世纪亚美尼亚国王。”></span>,一个太监乱了宫闱,一个披着军服的纸老虎侥幸地打了一次划时代的胜仗,一个药剂师发明了纸鞋底冒充皮革,供给桑布尔和默兹军区而获得四十万利弗的年息,一个百货贩子盘剥厚利,攒聚了七八百万不义之财,一个宣道士因说话带浓重鼻音而当上了主教,一个望族的管家在告退时成了巨富,因而被擢用为财政大臣,凡此种种,人们都称为天才,正如他们以穆司克东<span class=”” data-note=”穆司克东(Mousqueton),大仲马小说《二十年后》中人物,是个贪吃懒动,红光满面的仆人。”></span>的嘴脸为美,以克劳狄乌斯<span class=”” data-note=”克劳狄乌斯(Claude),罗马政治活动家,恺撒的拥护者,前五八年为人民护民官。”></span>的派头为仪表一样。他们把穹苍中的星光和鸭掌在烂泥里踏出的迹印混为一谈。99lib?p://..

    十三 他所信的

    在宗教的真谛问题上,我们对迪涅的主教先生不能作任何窥测。面对着像他那样一颗心,我们只能有敬佩的心情。我们应当完全信服一个心地正直的人。并且,我们认为,在具备了某些品质的情况下,人的品德的各种美都是可以在和我们不同的信仰中得到发展的。

    他对这样一种教义或那样一种神秘究竟作何理解呢?那些隐在心灵深处的秘密,只有那迎接赤裸裸的灵魂的坟墓才能知道。不过有一点我们可以肯定,那就是,在解决信仰方面的困难问题时,他从来不采取口是心非的虚伪态度。金刚石是决不至于腐烂的。他尽他力所能及,竭诚信仰。“信天父。”<span class=”” data-note=”“信天父”,原文为拉丁文“Credo in Patrem.””></span>他常说。<q></q>此外,他还在行善中希求一定程度的、无愧于良心也无愧于上帝的满足。

    我们认为应当指出的是,主教在他的信心之外(不妨这样说)和这信心之上,还存在着一种过分的仁爱。正是在那上面,“由于多爱”<span class=”” data-note=”“由于多爱”,原文为拉丁文“quia multum amavit.””></span>,他才被那些“端庄”、“严肃”和“通达”的人认为是有缺99lib?点的;“端庄”、“严肃”、“通达”这些字眼也正是我们这个凄惨世界里那些全凭贬抑别人来夸耀自己的人所喜闻乐见的。他那种过分的仁爱是什么?是一种冷静的对人关切的心,他关心众人,正如我们指出过的已经无微不至,有时还关心到其他的生物。他一生不曾有过奚落人的心。他对上帝的创造从不苛求。任何人,即使是最善良的人,对待动物,无意中总还保留一种暴戾之气。许多神甫都具有这种暴戾之气,而迪涅的这位主教却一点也没有。他虽然还没有达到婆罗门教的境界,但对圣书中“谁知道动物的灵魂归宿何处?”这一句话,似乎作过深长的思索。外形的丑陋和本性的怪异都不能惊动他,触犯他。他却反而会受到感动,几乎起爱怜的心。他聚精会神,仿佛要在生命的表相之外追究出其所以然的根源、理由或苦衷。有时他好像还恳求上帝加以改造。他用语言学家考证古人遗墨的眼光,平心静气地观察自然界中迄今还存在着的多种多样的混乱现象。那种遐想有时会使他说出一些怪话。一天早晨,他正在园里,他以为身边没有人,其实他的妹子在他后面跟着走,他没有瞧见,忽然,他停下来,望着地上的一件东西,一只黑色、毛茸茸、怪可怕的大蜘蛛。他妹子听见他说:

    “可怜虫!这不是它的过错。”

    那种出自菩萨心肠的孩儿话,为什么不可以说呢?当然那是一种稚气,但是这种绝妙的稚气也正是阿西西的圣方济各<span class=”” data-note=”圣方济各(Franois d’Assise,1181—1226),一译“法兰西斯”,方济各会创始人,生于意大利阿西西。一二零九年成立“方济各托钵修会”,修士自称“小兄弟”,故又名“小兄弟会”。”></span>和马可·奥里略<span class=”” data-note=”马可·奥里略(Marc Aurèle,121—180),罗马皇帝,斯多葛派哲学家。”></span>有过的。一天,他为了不肯踏死一只蚂蚁,竟扭伤了筋骨。

    这个正直的人便是这样过活的。有时他睡在自己的园里,那真是一种最能令人向往的事。

    据传说,卞福汝主教从前在青年时期,甚至在壮年时期,都曾是一个热情的人,也许还是一个粗暴的人。他后来的那种溥及一切的仁慈,与其说是天赋的本性,不如说是他在生活过程中一步步逐渐达到大彻大悟的结果,因为,人心和岩石一样,也可以有被水滴穿的孔。那些空隙是不会消失的,那些成绩是毁灭不了的。

    在一八一五年,我们好像已经说过,他已到了七十五岁,但是看去好像还没有过六十。他的身材是矮矮胖胖的,为了避免肥满,他常喜欢作长距离的步行;他腿力仍健,背稍微伛一点,这些全是不重要的事,我们不打算在这上面作什么结论。格列高利十六<span class=”” data-note=”格列高利十六(Grégoire XVI,1765—1846),一八三一年至一八四六年为罗马教皇。”></span>到了八十岁还是身躯挺直、笑容满面的,但他仍是一个坏主教。卞福汝主教的相貌正像老乡们所说的那种“美男子”,但他的和蔼性格已使人忘了他面貌的美。

    他在谈话中不时嬉笑,有些孩子气,那也是他的风采之一。这我们已经说过了,我们和他接近就会感到身心怡畅,好像他的谈笑会带来满座春风。他的肤色红润,他保全了一嘴洁白的牙齿,笑时露出来,给他添上一种坦率和平易近人的神气,那种神气可以使一个壮年人被人称为“好孩子”,也可以使一个老年人被人称为“好汉子”。我们记得,他当年给拿破仑的印象正是这样的。乍一看来,他在初次和他见面的人的心目中,确也只不过是一个好汉子。但是如果我们和他接触了几小时,只须稍稍望见他运用心思,那个好汉子便慢慢变了样,会令人莫名其妙地肃然生畏;他那广而庄重、原就在白发下显得尊严的前额,也因潜心思考而倍加尊严了;威神出自慈祥,而慈祥之气仍不停散布;我们受到的感动,正如看见一个笑容可掬的天使在缓缓展开他的翅膀,一面仍不停地露着笑容。一种敬意,一种无可言喻的敬意会油然而生,直入你的胸臆,于是我们感到在我们面前的确是一位坚定、饱经世故的仁厚长者,他的胸襟既那么开朗,那他的思想也就必然温柔敦厚的了。

    我们已经见过,他一生中每一天的时刻都是被祈祷、上祭、布施、安慰伤心人、种一小块园地、实行仁爱、节食、招待过路客人、克己、信人、学习、劳动这些事充满了的。“充满”这两个字是恰当的,并且主教过的这种日子又一定洋溢着善良的思想、善良的言语和善良的行为,直到完善的境界。但是,到了晚上,当那两个妇女已经退去休息时,如果天冷,或是下雨,使他不能到园里去待上一两个钟点再去就寝的话,他那一天也还是过得不满足的。面对着太虚中寥廓的夜景,缪然默念,以待瞌睡,在他,这好像已是一种仪轨了。有时,夜深人静以后,那两个老妇人如果还没有睡着,她们常听见他在那几条小道上缓步徘徊。他在那里,独自一人,虔诚,恬静,爱慕一切,拿自己心中的谧静去比拟太空的谧静,从黑暗中去感受星斗的有形的美和上帝的无形的美。那时,夜花正献出它们的香气,他也献出了他的心,他的心正像一盏明灯,点在繁星闪闪的中央,景仰赞叹,飘游在造物的无边无际的光辉里。他自己也许说不出萦绕在他心中的究竟是什么,他只感到有东西从他体中飞散出去,也有东西降落回来。心灵的幽奥和宇宙的幽奥的神秘的交往!

    他想到上帝的伟大,也想到上帝和他同在;想到绵绵无尽的将来是一种深不可测的神秘99lib?,无可穷竟的往古,更是神秘渺茫;想到宇宙在他的眼底朝着各个方面无止境地扩展延伸;他不强求了解这种无法了解的现象,但是他凝神注视着一切。他不研究上帝,他为之心旷神怡。他涉想到原子的奇妙结合能使物质具有形象,能在组合时发生力量,在整体中创造出个体,在空间创造出广度和长度,在无极中创造出无量数,并能通过光线显示美。那样的结合,生生灭灭,了无尽期,因而有生死。

    他坐在一条木凳上,靠着一个朽了的葡萄架,穿过那些果树的瘦弱蜷曲的暗影,仰望群星。在那四分之一亩的地方,树木既种得那样少,残棚破屋又那么挤,但是他留恋它,心里也知足。

    这个老人一生的空闲时间既那么少,那一点空闲时间在白天又已被园艺占去,在晚上也已用在沉思冥想,他还有什么希求呢?那一小块园地,上有天空,不是已足供他用来反复景仰上帝的最美妙的工作和最卓绝的工作吗?的?99lib?确,难道那样不已经十全十美,还有什么可奢求的呢?一院小小的园地供他盘桓,一片浩阔的天空供他神游。脚下有东西供他培植收获,头上有东西供他探讨思索,地下的是几朵花,天上的是万点星。

    十四 他所想的

    最后几句话。

    由于这种详细的叙述,特别是在我们这时代,很可能赋予迪涅的这位主教一副泛神论者(暂用一个目下正流行的名词)的面貌,加以我们这世纪中的哲学流派多,那些纷纭的思想有时会在生活孤寂的人的精神上发芽成长,扩大影响,直到取宗教思想的地位而代之,我们的叙述,又还可以使人认为他也有他一套独特的人生观,无论这对他是指责还是赞扬,我们都应当着重指出,凡是认识卞福汝主教的人,没有一个敢有那样的想法。他之所以光明磊落,是由于他的心,他的智慧正是由那里发出的光构成的。

    他不守成规,又勇于任事。探赜索隐,每每使他神志昏瞀;他是否窥探过玄学,毫无迹象可寻。使徒行事,可以大刀阔斧,主教却应当谨小慎微。他也许认为某些问题是应当留待大智大慧的人去探讨的,他自己如果推究太深,于心反而不安。玄学的门,神圣骇人,那些幽暗的洞口,一一向人大开,但是有一种声音向你这生命中的过客说“进去不得”。进去的人都将不幸!而那些天才,置身于教律之上(不妨这样说),从抽象观念和唯理学说的无尽深渊中,向上帝提出他们的意见。他们的祷告发出了大胆的争论。他们的颂赞带着疑难。这是一种想直接证悟的宗教,妄图攀援绝壁的人必将烦恼重重,自食其果。

    人类的遐想是没有止境的。人常在遐想中不避艰险,分析研究并深入追求他自己所赞叹的妙境。我们几乎可以这样说,由于一种奇妙的反应作用,人类的遐想可以使宇宙惊奇,围绕着我们的这个神秘世界能吐其所纳,瞻望的人们也就很有被瞻望的可能。无论怎样,这世上确有一些人(如果他们仅仅是人),能在梦想的视野深处清清楚楚地望见绝对真理的高度和无极山峰的惊心触目的景象。卞福汝主教完全不是这种人,卞福汝主教不是天才。他也许害怕那种绝顶的聪明,有几个人,并且是才气磅礴的人,例如斯维登堡<span class=”” data-note=”斯维登堡(Swedenb,1688—1772),瑞典通灵论者。”></span>和帕斯卡尔<span class=”” data-note=”帕斯卡尔(Pascal,1623—1662),法国数学家, 7269.” >物理学家,哲学家。”></span>,就是因为聪明绝顶而堕入精神失常的状态的。固然,那种强烈的梦想,对人的身心自有它的用处,并且通过那条险阻的道路,我们可以达到理想中的至善境界。可是他,他采择了一条捷径——《福音书》。<mark>藏书网</mark><tt>..t>

    他绝不想使他的祭服具有以利亚<span class=”” data-note=”以利亚(Elie),犹太先知。”></span>(《圣经·列王记》)的法衣的皱褶,他对这黑暗世界中人事的兴衰起伏,不怀任何希冀;他不希望能使一事一物的微光集成烈火,他丝毫没有那些先知和方士们的臭味。他那颗质朴的心只知道爱,如是而已。

    他的祈祷具有一种不同于一般人的憧憬,那是极可能的,但<s></s>是必须先有极其殷切的爱,才能作出极其殷切的祈祷,如果祈祷的内容越出了经文的规范,便被认为异端,那么,圣泰莉莎和圣热罗姆岂不都成了异端了?

    他常照顾那些呻吟床褥和奄奄垂毙的人。这世界在他看来好像是一种漫无边际的病苦,他觉得遍地都是寒热,他四处诊察疾苦,他不想猜破谜底,只试图包扎创伤。人间事物的惨状使他具有悲天悯人的心,他一心<var>.99lib.</var>一意想找出可以安慰人心和解除痛苦的最妥善的办法,那是为他自己也是为了影响旁人。世间存在的一切事物,对这位不可多得的慈悲神甫,都是引起恻隐之心和济世宏愿的永恒的动力。

    多少人在努力发掘黄金,他却只努力发掘慈悲心肠。普天下的愁苦便是他的矿。遍地的苦痛随时 4e3a.” >为他提供行善的机会。“你们应当彼此相爱”,他说如果能这样,便一切具足了,不必再求其他,这便是他的全部教义。一天,那个自命为“哲学家”的元老院元老(我们已经提到过他的名字)对他说:“您瞧瞧这世上的情形吧,人自为战,谁胜利,谁就有理。您的‘互爱’简直是胡说。”卞福汝主教并不和他争论,只回答:“好吧,即使是胡说,人的心总还应当隐藏在那里,如同珍珠隐在蚌壳里一样。”他自己便隐藏在那里,生活在那里,绝对心满意足,不理睬那些诱人而又骇人的重大问题,如抽象理论的无可揣摩的远景以及形而上学的深渊,所有那些针对同一问题的玄妙理论他都抛在一边,留给上帝的信徒和否定上帝的虚无论者去处理,这些玄论有命运、善恶、生物和生物间的斗争、动物的半睡眠半思想状态、死后的转化、坟墓中的生命总结、宿世的恩情对今生的“我”的那种不可理解的纠缠、元精、实质、色空、灵魂、本性、自由、必然,还有代表人类智慧的巨神们所探索的那些穷高极深的问题,还有卢克莱修<span class=”” data-note=”卢克莱修(Lucrèce,前98—前55),罗马诗人,唯物主义者,无神论者。”></span>、摩奴<span class=”” data-note=”摩奴(Manou),印度神话中之人类始祖。”></span>、圣保罗和但丁曾以炬火似的目光,凝神仰望那仿佛能使群星跃出的浩阔天空。99lib?

    卞福汝主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他只从表面涉猎那些幽渺的问题,他不深究,也不推波助澜,免得自己的精神受到骚扰,但是在他的心灵中,对于幽冥,却怀着一种深厚的敬畏。

    第二部

     一 步行终日近黄昏

    一八一五年十月初,距日落前约一点钟,有一个步行的人走进了那小小的迪涅城。稀稀落落的居民在他们家门口或窗前,带着一种不安的心情瞧着这个行人。要碰见一个比他更褴褛的过路人是很不容易的了。他是一个中等身材的人,体格粗壮,正在盛年,可能有四十六或四十八岁。一顶皮檐便帽压齐眉心,把他那被太阳晒黑、淌着大汗的脸遮去了一部分。从他那领上扣一个小银锚的黄粗布衬衫里露出一部分毛茸茸的胸脯,他的领带扭得像根绳子,蓝棉布裤也磨损不堪,一个膝头成了白色,一个膝头有了窟窿;一件破旧褴褛的老灰布衫,左右两肘上都已用麻线缝上了一块绿呢布;他背上有只布袋,装得满满的也扣得紧紧的;手里拿根多节的粗棍,一双没有穿袜子的脚踩在两只钉鞋里,光头,长须。

    汗、热、奔走和徒步旅行替那潦倒的人添上了一种说不出的狼狈神情。

    他的头发原是剃光了的,但现在又茸茸满头了,因为又开始长出了一点,还好像多时没有修剪过似的。

    谁也不认识他,他自然只是一个过路人。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从南方来的。或是从海滨来的。因为他进迪涅城所走的路,正是七个月前拿破仑皇帝从戛纳去巴黎时所经过的路。这个人一定已走了一整天,他那神气显得异常疲乏。许多住在下城旧区里的妇人看见他在加桑第大路的树底下歇了一回脚,又在那广场尽头的水管里喝了些水。他一定渴极了,因为追着他的那些孩子还看见他在两百步外的那个小菜场的水管下停下来喝了水。

    走到了巴许维街转角的地方,他向左转,朝市政厅走去。他进去,一刻钟过后又走了出来。有个警察坐在门旁的石凳上,那正是三月四日德鲁埃将军立上去向着惊骇万状的迪涅民众宣读茹安港[Juan,在戛纳附近,拿破仑在此登陆时曾发出宣言]宣言的那条石凳。那汉子脱下他的便帽,向那警察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

    警察没有答礼,只仔细打量了他一会,眼光送了他一程,就走到市政厅里去了。

    当时,迪涅有一家华美的旅舍叫“柯耳巴十字架”。旅舍主人是雅甘·拉巴尔。城里的人都认为他是另外一个拉巴尔的亲族,另外那个拉巴尔在格勒诺布尔开着三太子旅舍,并且做过向导[替拿破仑当向导]。据当时传说,正月间贝特朗将军曾经乔装为车夫,在那一带地方往来过多次,把许多十字勋章分给一些士兵,把大量的拿破仑<span class=”” data-note=”拿破仑,金币名,值二十法郎。”></span>分给一些士绅。实在的情形是这样的:皇帝进入格勒诺布尔城以后,不愿住在省长公署里,他谢了那位市长,他说:“我要到一个我认识的好汉家里去住。”他去的地方便是那三太子旅舍。三太子旅舍的那个拉巴尔所得的荣耀一直照射到二十五法里以外的这个柯耳巴十字架旅舍的拉巴尔。城里的人都说他是格勒诺布尔那位的堂兄弟。

    那人正向着这旅舍走去,它是这地方最好的旅舍了。他走进了厨房,厨房的门临街,也和街道一般平。所有的灶都生了火,一炉大火在壁炉里熊熊地烧着。那旅舍主人,同时也就是厨师,从灶心管到锅盏,正忙着照顾,替许多车夫预备一顿丰盛的晚餐,他们可以听见车夫们在隔壁屋子里大声谈笑。凡是旅行过的人都知道再也没有什么人比那些车夫吃得更考究的了。穿在长叉上的一只肥田鼠夹在一串白竹鸡和一串雄山雉中间,在火前转动。炉子上还烹着两条乐愁湖的青鱼和一尾阿绿茨湖的鲈鱼。

    那主人听见门开了,又来了一个新客人,两只眼睛仍望着炉子,也不抬头,他说:

    “先生要什么?”

    “吃和睡。”那人说。

    “再容易也没有,”主人回答说。这时,他转过头,目光射在旅客身上,又接着说:“……要付钱的呀。”

    那人从他布衫的袋里掏出一只大钱包,回答说:

    “我有钱。”

    “好,我就来伺候您。”主人说。

    那人把钱包塞回衣袋里,取下行囊,放在门边的地上,手里仍拿着木棍,去坐在火旁边的一张矮凳上。迪涅在山区,十月的夜晚是寒冷的。

    但是,旅舍主人去了又来,来了又去,总在打量这位旅客。

    “马上有东西吃吗?”那人问。

    “得稍微等一会儿。”旅舍主人说。

    这时,新来的客人正转过背去烘火,那位像煞有介事的旅舍主人从衣袋里抽出一支铅笔,又从丢<cite></cite>在窗台旁小桌子上的那张旧报纸上扯下一角。他在那白报纸边上写了一两行字,又把这张破纸折好,并不封,交给一个好像是他的厨役又同时是他的跑腿的小厮。旅舍主人还在那小伙计耳边说了一句话,小伙计便朝着市政厅的方向跑去了。

    那旅客一点也没有看见这些经过。

    他又问了一次:

    “马上有东西吃吗?”

    “还得等一会儿。”旅舍主人说。

    那孩子回来了。他带回了那张纸。主人急忙把它打开,好像一个等候回音的人,他仿佛细心地读了一遍,随后又点头,想了想。他终于朝着那心神似乎不大安定的旅客走上一步。

    “先生,”他说,“我不能接待您。”

    那个人从他的坐位上半挺着身子。

    “怎么!您恐怕我不付钱吗?您要不要我先会账?我有钱呢,我告诉您。”

    “不是为那个。”

    “那么是为什么?”

    “您有钱……”

    “有。”那人说。

    “但是我,”主人说,“我没有房间。”

    那人和颜悦色地说:“把我安顿在马房里就是了。”

    “我不能。”

    “为什么?”

    “那些马把所有的地方都占了。”

    “那么,”那人又说,“阁楼上面的一个角落也可以。一捆草就够了。我们吃了饭再看吧。”

    “我不能开饭给您吃。”

    那个外来人对这种有分寸而又坚硬的表示感到严重了,他站立起来。

    “哈!笑话!我快饿死了,我。太阳出来,我就走起。走了十二法里<span class=”” data-note=”法里,一法里等于现在的四公里。”></span>的路程。我并不是不付钱。我要吃。”

    “我一点东西也没有。”旅舍主人说。

    那汉子放声大笑,转身朝着那炉灶。

    “没有东西!那是什么?”

    “那些东西全是客人定了的。”

    “谁定的?”

    “那些车夫先生定了的。”

    “他们多少人?”

    “十二个人。”

    “那里有二十个人吃的东西。”

    “那都是预先定好并且付了钱的。”

    那个人又坐下去,用同样的口吻说:

    “我已经到了这客栈里,我饿了,我不走。”

    那主人弯下身子,凑到他耳边,用一种使他吃惊的口吻说:

    “快走。”

    这时,那旅客弯下腰去了,用他棍子的铁梢拨着火里的红炭,他蓦地转过身来,正要开口辩驳,可是那旅舍主人的眼睛盯着他,照先头一样低声说:

    “我说,废话已经说够了。您要我说出您的姓名吗?您叫冉阿让。现在您要我说出您是什么人吗?您进来时,我一见心里就有些疑惑,我已派人到市政厅去过了,这是那里的回信。您认识字吗?”

    他一面那样说,一面把那张完全打开了的、从旅舍到市政厅、又从市政厅转回旅舍的纸递给那客人看。客人在纸上瞟了一眼。旅舍主人停了一会不响,接着又说:

    “无论对什么人,我素来都是客客气气的,您还是走吧。”

    那人低下了头,拾起他那只放在地上的布袋走了。

    他沿着那条大街走去。好像一个受了侮辱、满腔委屈的人,他紧靠着墙壁,信步往前走。他的头一次也没有回转过。假使他回转头来,他就会看见那柯耳巴十字架的旅舍主人正立在他门口,旅舍里的旅客和路上的行人都围着他,在那里指手画脚,说长论短;并且从那一堆人的惊疑的目光里,他还可以猜想到他的出现不久就要搞得满城风雨。

    那些经过,他完全没有瞧见。心情沮丧的人,总是不朝后面看的。他们只觉得厄运正追着他们。

    他那样走了一些时候,不停地往前走,信步穿过了许多街道,都是他不认识的,忘了自身的疲乏,人在颓丧时是常有这种情况的。忽然,他感到饿得难熬。天也要黑了。他向四周望去,想发现一处可以过夜的地方。

    那家华丽的旅馆既享以闭门羹,他便想找一家简陋的酒店,一所穷苦的破屋。

    恰好在那条街的尽头,燃起了一盏灯,在半明半暗的暮色中,显出一根松枝,悬在一条曲铁上。他向那地方走去。

    那确是一家酒店。就是沙佛街上的那家酒店。

    那行人停了一会儿,从玻璃窗口望那酒家底层厅房的内部,看见桌上的灯正点着,壁炉里的火也正燃着。几个人在里面喝酒。老板也傍着火。一只挂在吊钩上的铁锅在火焰中烧得发响。

    这家酒店,同时也是一种客栈,它有两扇门,一扇临街,另一扇通一个粪土混积的小天井。

    那行人不敢由临街的门进去。他先溜进天井,待了一会,再轻轻地提起门闩,把门推开。

    “来的是谁?”那老板问。

    “一个想吃晚饭和过夜的人。”

    “好的,这儿有饭吃,也有地方可以住。”

    跟着,他进去了。那些正在喝酒的人全都转过头来。他这面有灯光照着,那面有火光照着。当他解下那口袋时,大家都打量了他好一会儿。那老板向他说:

    “这儿有火,晚餐也正在锅里煮着。您来烤烤火吧,伙计。”

    他走去坐在炉边,把那两只累伤了的脚伸到火前,一阵香味从锅里冲出。他的脸仍被那顶压到眉心的便帽半遮着,当时所能辨别出来的只是一种若隐若现的舒适神情,同时又搀杂着另外一种由于长期苦痛而起的愁容。

    那是一副坚强有力而又忧郁的侧影。这相貌是稀有的,一眼看去像是谦卑,看到后来,却又严肃。眼睛在眉毛下炯炯发光,正像荆棘丛中的一堆火。

    当时,在那些围着桌子坐下的人中有个鱼贩子。他在走进沙佛街这家酒店以前,到过拉巴尔的旅舍,把他的马寄放在马房里,当天早晨他又偶然碰见过这个面恶的外来人在阿塞湾和……(我已忘了那地名,我想是爱斯古布龙)之间走着。那外来人在遇见他时曾请求让他坐在马臀上,他当时已显得非常困顿了,那鱼贩子却一面支吾,一面加鞭走了。半点钟以前,那鱼贩子也是围着雅甘·拉巴尔那堆人中的一个,并且他亲自把当天早晨那次不愉快的遭遇告诉了柯耳巴十字架旅舍里的那些人。这时他从他座上向那酒店老板使了个眼色。酒店老板就走到他身边。彼此低声交谈了几句。那个赶路的客人却正在想他的心事。

    酒店老板回到壁炉旁边,突然把手放在那人的肩上,向他说:

    “你得离开此地。”

    那个生客转过身来,低声下气地说:

    “唉!您知道?”

    “我知道。”

    “他们把我从那个旅舍里撵了出来。”

    “又要把你从这儿赶出去。”

    “您要我到什么地方去呢?”

    “到旁的地方去。”

    那人提起他的棍和布袋,走了。

    他走出店门,又遇到几个孩子,扔着石子打他,那起孩子是从柯耳巴十字架跟来,专在门口候他出来的。他狼狈地回转来,扬着棍子表示要打,孩子们也就像一群小鸟似的散了。

    他走过监狱,监狱的大门上垂着一根拉钟的铁链。他便拉动那口钟。

    墙上的一个小洞开了。

    “看守先生,”他说,一面恭恭敬敬地脱下他的便帽,“您可愿意开开牢门让我住一宵?”

    有个人的声音回答说:

    “监牢又不是客栈。你得先叫人逮捕你。这门才会替你开。”

    那小墙洞又闭上了。

    他走到一条有许多花园的小街。其中的几处只用篱笆围着,那样可以使街道显得更生动。在那些花园和篱笆之间,他看见一所小平房的窗子里有灯光。他从那玻璃窗朝里看,正好像他先头望那酒店一样。那是一大间用灰浆刷白了的屋子,里面有一张床,床上铺着印花棉布的床单,屋角里有只摇篮,几张木椅,墙上挂着一枝双管枪。屋子中间有桌子,桌上正摆着食物。一盏铜灯照着那块洁白宽大的台布,一把灿烂如银的盛满了酒的锡壶和一只热气腾腾的栗黄汤钵。桌子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喜笑颜开的男子,他用膝头颠着一个小孩,逗他跳跃。一个年纪正轻的妇人在他旁边喂另外一个婴孩的奶。父亲笑着,孩子笑着,母亲也微微地笑着。

    这个异乡人在那种温柔宁静的景物前出了一会神。他心里想着什么?只有他自己才能说出来。也许他正想着那样一个快乐的家庭应当是肯待客的吧,他在眼前的那片福地上也许找得着一点恻隐之心吧。

    他在玻璃窗上极轻地敲了一下。

    没有人听见。

    他敲第二下。

    他听见那妇人说:

    “当家的,好像有人敲门。”

    “没有。”她丈夫回答。

    他敲第三下。

    那丈夫立起来,拿着灯,走去把门开了。

    他是一个身材高大,半农半工模样的人。身上围着一件宽大的皮围裙,一直围到他的左肩,围裙里有一个铁锤、一条红手巾、一只火药匣、各式各样的东西,都由一根腰带兜住,在他的肚子上鼓起来。他的头朝后仰着,一件翻领衬衫大大敞开,露出了白皙光滑的牛脖子。他有浓厚的眉毛,腮帮上留着一大片黑胡须,眼睛不凹,下颏突出,在那样的面貌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怡然自得的神气。

    “先生,”那过路人说,“请原谅。假使我出钱,您能给我一盆汤,让我在园里那棚子里的角上睡一宵?请您说,您可以吗,假使我出钱的话?”

    “您是谁?”那房子的主人问。

    那人回答说:

    “我是从壁马松来的。我走了一整天,我走了十二法里。您同意吗?假使我出钱?”

    “我并不拒绝留宿一个肯付钱的正派人,”那农人说,“但是您为什么不去找客栈呢?”

    “客栈里没有地方了。”

    “笑话!没有的事。今天又不是演杂技的日子,又不是赶集的日子。您到拉巴尔家去过没有?”

    “去过了。”

    “怎样呢?”

    那过路人感到为难,他回答说:

    “我不知道,他不肯接待我。”

    “您到沙佛街上那叫做什么的家里去过没有?”

    那个外来人更感困难了,他吞吞吐吐地说:

    “他也不肯接待我。”

    那农民的脸上立刻起了戒惧的神情,他从头到脚打量那陌生人,并且忽然用一种战栗的声音喊着说:

    “难道您就是那个人吗?……”

    他又对那外来人看了一眼,向后退三步,把灯放在桌上,从墙上取下了他的枪。

    那妇人听见那农民说“难道您就是那个人吗?……”以后,也立了起来,抱着她的两个孩子,赶忙躲在她丈夫背后,惊慌失措地瞧着那个陌生人,敞着胸口,睁大了眼睛,她低声说:

    “佐马洛德。”[tso maraude,法国境内阿尔卑斯山区的方言,即野猫]

    这些动作比我们想象的还快些。屋主把那“人”当作毒蛇观察了一番之后,又回到门前,说道: “滚!”

    “求您做做好事,”那人又说,“给我一杯水吧!”

    “给你一枪!”农民说。

    随后他把门使劲关上,那人还听见他推动两条大门闩的声音。过一会儿,板窗也关上了,一阵上铁闩的声音直达外面。

    天越来越黑了。阿尔卑斯山中已经起了冷风。那个无家可归的人从苍茫的暮色中看见街边的一个花园里有个茅棚,望去仿佛是草墩搭起来的。他下定决心,越过一道木栅栏,便到了那园里。他朝着那茅棚走去,它的门只是一个狭而很低的洞,正像那些筑路工人替自己在道旁盖起的那种风雨棚。他当然也认为那确实是一个筑路工人歇脚的地方,现在他感到又冷又饿,实在难熬。他虽然已不再希望得到食物,但至少那还是一个避寒的地方。那种棚子照例在晚上是没有人住的。他全身躺下,爬了进去。里面相当温暖,地上还铺了一层麦秸。他在那上面躺了一会儿,他实在太疲倦了,一点也不能动。随后,因为他背上还压着一个口袋,使他很不舒服,再说,这正是一个现成的枕头,他便动手解开那捆口袋的皮带。正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一阵粗暴的声音。他抬起眼睛。黑暗中瞧见在那茅棚的洞口显出一只大狗头。

    原来那是一个狗窝。

    他自己本是胆大力壮,猛不可当的人,他拿起他的棍子,当作武器,拿着布袋当作藤牌,慢慢地从那狗窝里爬了出来,只是他那身褴褛的衣服已变得更加破烂了。

    他又了一段时间,老低着头。直到他感到自己已和那些人家离得远了,他才抬起眼睛,四面张望。他已到了田野中,在他前面,有一片矮丘,丘上覆着齐地割了的麦茬,那矮丘在收获之后就像推光了的头一样。

    天边已全黑了,那不仅是夜间的黑暗,仿佛还有极低的云层,压在那一片矮丘上面,继又渐渐浮起,满布天空。但是,由于月亮正待上来,穹苍中也还留着一点暮色的余辉,浮云朵朵,在天空构成了一种乳白的圆顶,一线微光从那顶上反照下来。

    因此地面反比天空显得稍亮一些,那是一种特别阴森的景色,那片矮丘的轮廓,荒凉枯瘦,被黑暗的天边衬托得模糊难辨,色如死灰。所有这一切都是丑恶、卑陋、黯淡、无意义的。在那片田野中和矮丘上,空无所有,只见一棵不成形的树,在和这个流浪人相距几步的地方,蜷曲着它的枝干,摇曳不定。

    显然,这个人在智慧方面和精神方面都谈不上有那些细腻的习气,因而对事物的神秘现象也就无动于衷;可是当时,在那样的天空中,那样的矮丘上,那样的原野里,那样的树杪头,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凄凉意味,因此他在凝神伫立一阵以后,也就猛然折回头走了。有些人的本能常使他们感到自然界是含有恶意的。

    他顺着原路回去。迪涅的城门都已关上了。迪涅城在宗教战争<span class=”” data-note=”宗教战争,指十六世纪中叶法国新旧两派宗教进行的战争。”></span>中受过围攻,直到一八一五年,它周围还有那种加建了方形碉楼的旧城墙,日后才被拆毁。他便经过那样一个缺口回到城里。

    当时应已是晚上八点钟了,因为他不认识街道,他只得信步走去。他这样走到了省长公署,过后又到了教士培养所。在经过天主堂广场时,他狠狠地对着天主堂扬起了拳头。

    在那广场角上有个印刷局。从前拿破仑在厄尔巴岛上亲自口授,继又带回大陆的诏书及《羽林军告军人书》便是在这个印刷局里第一次排印的。

    他已经困惫不堪,也不再希望什么,便走到那印刷局门前的石凳上躺下来。

    恰巧有个老妇人从那天主堂里出来,她看见这个人躺在黑暗里,便说:

    “您在这儿干什么,朋友?”

    他气冲冲地、粗暴地回答说:

    “您瞧见的,老太婆,我在睡觉。”

    那老太婆,确也当得起这个称呼,她是R侯爵夫人。

    “睡在这石凳上吗?”她又问。

    “我已经睡了十九年的木板褥子,”那人说,“今天要来睡睡石板褥子了。”

    “您当过兵吗?”

    “是呀,老太婆。当过兵。”

    “您为什么不到客栈里去?”

    “因为我没有钱。”

    “唉!”R夫人说,“我荷包里也只有四个苏。”

    “给我就是。”

    那人拿了那四个苏。R夫人继续说:

    “这一点钱,不够您住客栈。不过您去试过没有?您总不能就这样过夜呀。您一定又饿又冷。也许会有人做好事,让您住一宵。”

    “所有的门我都敲过了。”

    “怎样呢?”

    “没有一个地方不把我撵走。”

    “老太婆”推<var>?99lib?</var>着那人的胳膊,把广场对面主教院旁边的一所矮房子指给他看。

    “所有的门,”她又说,“您都敲过了?”

    “敲过了。”

    “敲过那扇没有呢?”

    “没有。”

    “去敲那扇去。”

    二 对智慧提出的谨慎

    那天晚上,迪涅的主教先生从城里散步回来,便关上房门,在自己屋子里一径待到相当晚的时候。当时他正对“义务”问题进行一种巨大的著述工作,可惜没有完成。他起初要把从前那些神甫和博士们就这一严重问题发表过的言论细心清理出来。他的著作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大众的义务,第二部分是各个阶层中个人的义务。大众的义务是重要义务。共分四种。根据圣马太的指示,分作对天主的义务(《马太福音》第六章),对自己的义务(《马太福音》第五章第二十九、三十节),对他人的义务(《马太福音》第七章第十二节),对众生的义务(《马太福音》第六章第二十、二十五节),关于其他<dfn></dfn>各种义务,主教又在旁的地方搜集了一些关于其他各种义务的指示和规定,人主和臣民的义务,在《罗马人书》里;官吏、妻子、母亲、青年男子的义务,是圣保罗明定了的;丈夫、父亲、孩童、仆婢的义务,在《以弗所书》里;信徒的义务,在《希伯来书》里;闺女的义务,在《哥林多书》里。他正苦心孤诣地着手把所有这些条规编成一个协调的整体,供世人阅读。

    八点钟他还在工作,当马格洛大娘按平日习惯到他床边壁柜里去取银器时,他正在一张小方纸上勉强写着字,因为他膝头上正摊着一本碍手碍脚的厚书。过了一会,主教觉得餐具已经摆好,他的妹子也许在等待,他才阖上书本,起<dfn>99lib?</dfn>身走进餐室。

    那餐室是一间长方形的屋子,有个壁炉,门对着街(我们已经说过),窗子对着花园。

    马格洛大娘刚刚把餐具摆好。

    她尽管忙于工作,却仍和巴狄斯丁姑娘聊天。

    桌子靠近壁炉,桌上放了一盏灯。炉里正燃着相当大的火。

    我们不难想见那两个都已年逾六十的妇人:马格洛大娘矮小、肥胖、活跃,巴狄斯丁姑娘温和、瘦削、脆弱,比她哥稍高一点,穿件蚤色绸袍,那是一八零六年流行的颜色,是她那年在巴黎买的,一径保存到现在。如果我们用粗俗的字眼来说(有些思想往往写上一页还说不清楚,可是单用一个俗字便可表达出来),马格洛大娘的神气像个“村婆”,巴狄斯丁姑娘却像“夫人”。马格洛大娘戴顶白楞边帽,颈上挂个小金十字,算是这家里独一无二的首饰了。她身穿玄青粗呢袍,袖子宽而短,领口里露出一条雪白的围脖,一根绿带子拦腰束住一条红绿方块花纹的棉布围裙,外加一块同样布料的胸巾,用别针扣住上面的两只角,脚上穿双马赛妇女穿的那种大鞋和黄袜。巴狄斯丁姑娘的袍子是照一八零六年的式样裁剪的,上身短,腰围紧,双肩高耸,盘花扣绊。她用一顶幼童式的波状假发遮着自己的斑白头发。马格洛大娘的神气是伶俐、活泼、善良的,她的两只嘴角,一高一低,上唇厚,下唇薄,使她显得怫<bdo>99lib?</bdo>郁和躁急。只要主教不说话,她总用一种恭敬而又不拘形迹的态度和他谈个不休;主教一开口,她又和那位姑娘一样,服服帖帖惟命是从了,这是大家都见过的。巴狄斯丁姑娘连话也不说。她谨守在听命与承欢的范围以内。即使是少年时期她也并不漂亮,她的蓝眼睛鼓齐面部,鼻子长而曲;但是她的整个面庞和整个人都含有一种说不出的贤淑气度,那是我们在开始时谈过的。她生性仁厚,而信仰、慈悲、愿望,这三种使心灵温暖的美德又渐渐把那种仁厚升为圣德了。她天生就是一头驯羊,宗教却已使她成为天使。可怜的圣女!不可复得的甘美的回忆!

    巴狄斯丁姑娘曾把当天晚上发生在主教院里的那些事对人传述过无数次,以致几个现在还活着的人都还记得极其详尽。

    主教先生走进来时,马格洛大娘正在兴高采烈地说着话。她正和“姑娘”谈着一个她所熟悉而主教也听惯了的问题,那就是关于大门的门闩问题。

    好像是马格洛大娘在买晚餐食料时,在好几处听见了许多话。大家说来了一个奇形怪状的宵小,一个形迹可疑的恶棍,他大约已到了城里的某个地方,今晚打算深夜回家的人也许会遭殃,而且警务又办得很坏,省长和市长又互不相容,彼此都想惹出一些事故,好嫁祸于人。所以聪明人只有自己负起警察的责任,好好地保护自己,并且应当小心,把各人的房子好好地关起,闩起,堵塞起来,<strong>尤其要好好地把各人的房门关上。

    马格洛大娘把最后那句话说得格外响些,但是主教从他那间冷冰冰的屋子里走进来坐在壁炉面前烤着火,又想着旁的事了。他没有让马格洛大娘刚才说的话产生影响。她只得再说一遍,于是巴狄斯丁姑娘为了想救马格洛大娘的面子而又不触犯阿哥,便冒着险,轻轻说道:

    “哥,您听见马格洛大娘说的话没有?”

    “我多少听见了一点。”主教回答说。

    随后,他把椅子转过一半,两手放在膝上,炉火也藏书网正从下面照着他那副笑容可掬的诚恳面孔,他抬起头对着那年老的女仆说:

    “好好的。有什么事?有什么事?难道我们有什么大不了的危险?”

    于是马格洛大娘又把整个故事从头说起,无意中也不免稍稍说得过火一些。据说有一个游民,一个赤脚大汉,一个恶叫化子这时已到了城里。他到过雅甘·拉巴尔家里去求宿,拉巴尔不肯收留他,有人看见他沿着加桑第大路走来,在街上迷雾里荡来荡去。他是一个有袋子、有绳子、面孔凶恶的人。

    “真的吗?”主教说。

    他既肯向她探问,马格洛大娘自然更起劲了,在她看来,这好像表明主教已有意戒备了,她洋洋得意地追着说:

    “是呀,主教。是这样的。今天晚上城里一定要出乱子。大家都这样说。加以警务又办得那样坏(这是值得再提到的)。住在山区里,到了夜里,街上连路灯也没有!出了门就是一个黑洞。我说过,主教,那边的姑娘也这样说……”

    “我,”妹子岔着说,“我没有意见。我哥做的事总是好的。”

    马格洛大娘仍继续说下去,好像没有人反对过她似的:

    “我们说这房子一点也不安全,如果主教准许,我就去找普兰·缪斯博瓦铜匠,要他来把从前那些铁门闩重新装上去,那些东西都在,不过是一分钟的事,我还要说,主教,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夜也应当有铁门闩,因为,我说,一扇只有活闩的门,随便什么人都可以从外面开进来,再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了,加以主教平素总是让人随意进出,况且,就是在夜半,呵,我的天主!也不用先得许可……”

    这时,有人在门上敲了一下,并且敲得相当凶。

    “请进来。”主教说。

    三 绝对服从的英勇气概

    门开了。

    门一下子便大大地开了,好像有人使了大劲和决心推它似的。

    有个人进来了。

    这人我们已经认识,便是我们刚才见过,往来求宿的那个过路人。

    他走进来,向前踏上一步,停住,让门在他背后敞着。他的肩上有个布袋,手里有根木棍,眼睛里有种粗鲁、放肆、困惫和强暴的神情。壁炉里的火正照着他,他那样子真是凶恶可怕,简直是恶魔的化身。

    马格洛大娘连叫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大吃一惊,变得目瞪口呆。

    巴狄斯丁姑娘回头瞧见那人朝门里走,吓得站不直身子,过了一会才慢慢地转过头去,对着壁炉,望着她哥,她的面色又转成深沉恬静的了。

    主教用镇静的目光瞧着那人。

    他正要开口问那新来的人需要什么,那人双手靠在他的棍上,把老人和两个妇人来回地看着,不等主教开口,便大声说:

    “请听我说。我叫冉阿让。我是个苦役犯。在监牢里过了十九年。出狱四天了,现在我要去蓬塔利埃,那是我的目的地。我从土伦走来,已经走了四天了,我今天一天就走了十二法里。天黑时才到这地方,我到过一家客店,只因为我在市政厅请验了黄护照,就被人赶了出来。那又是非请验不可的。我又走到另外一家客店。他们对我说:‘滚!’这家不要我。那家也不要我。我又到了监狱,看门的人也不肯开门。我也到过狗窝。那狗咬了我,也把我撵了出来,好像它也是人似的,好像它也知道我是谁似的。我就跑到田里,打算露天过一宵。可是天上没有星。我想天要下雨了,又没有好天主阻挡下雨,我再回到城里,想找个门洞。那边,在那空地里,有一块石板,我正躺下去,一个婆婆把您这房子指给我瞧,对我说:‘您去敲敲那扇门。’我已经敲过了。这是什么地方?是客店吗?我有钱。我有积蓄。一百零九个法郎十五个苏,我在监牢里用十九年 7684.” >的工夫作工赚来的。可以付账。那有什么关系?我有钱。我困极了,走了十二法里,我饿得很。您肯让我歇下吗?”

    “马格洛大娘,”主教说,“加一副刀叉。”

    那人走了三步,靠近台上的那盏灯。“不是,”他说,仿佛他没有听懂似的,“不是这个意思。您听见了没有?我是一个苦役犯,一个罚做苦役的罪犯。我是刚从牢里出来的。”他从衣袋里抽出一张大黄纸,展开说:“这就是我的护照。黄的,您瞧。这东西害我处处受人撵。您要念吗?我能念,我,我在牢里念过书。那里有个学校,愿意读书的人都可以进去。您听吧,这就是写在纸上的话:‘冉阿让,苦役犯,刑满释放,原籍……’您不一定要知道我是什么地方人,‘处狱中凡十九年。计穿墙行窃,五年。四次企图越狱,十四年。为人异常险狠。’就这样!大家都把我撵出来,您肯收留我吗?您这是客店吗?您肯给我吃,给我睡吗?您有一间马房没有?”

    “马格洛大娘,”主教说,“您在壁厢里的床上铺上一条白床单。”

    我们已解释过那两个妇人的服从性是怎样的。

    马格洛大娘即刻出去执行命令。

    主教转过身来,朝着那人。

    “先生,请坐,烤烤火。等一会儿,我们就吃晚饭,您吃着的时候,您的床也就会预备好的。”

    到这时,那人才完全懂了。他的那副一向阴沉严肃的面孔显出惊讶、疑惑和欢乐,变得很奇特,他好像一个疯子,低声慢气地说:

    “真的吗?怎么?您留我吗?您不撵我走!一个苦役犯!您叫我做‘先生’!和我说话,您不用‘你’字。‘滚!狗东西!’人家总那样叫我。我还以为您一定会撵我走呢。并且我一上来就说明我是谁。呵!那个好婆婆,她把这地方告诉了我。我有晚饭吃了!有床睡了!一张有褥子、垫单的床!和旁人一样!十九年我没有睡在床上了,您当真不要我走!您是有天良的人!并且我有钱。我自然要付账的。对不起,客店老板先生,您贵姓?随便您要多少,我都照付。您是个好人。您是客店老板,不是吗?”

    “我是一个住在此地的神甫。”主教说。

    “一个神甫!”那人说。“呵,好一个神甫!那么您不要我的钱吗?本堂神甫,是吗?那个大教堂里的本堂神甫。对呀!真是,我多么蠢,我刚才还没有注意看您的小帽子!”

    他一面说,一面把布袋和棍子放在屋角里,随后又把护照插进衣袋,然后坐下去,巴狄斯丁姑娘和蔼地瞧着他。他继续说:

    “您是有人道的,本堂神甫先生。您没有瞧不<bdo></bdo>起人的心。一个好神甫真是好。那么您不要我付账吗?”

    “不用付账,”主教说,“留着您的钱吧。您有多少?您没有说过一百零九个法郎吗?”

    “还得加上十五个苏。”那人说。

    “一百零九个法郎十五个苏。您花了多少时间赚来的?”

    “十九年。”

    “十九年!”

    主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人接着说:

    “我的钱,全都在。这四天里我只用了二十五个苏,那二十五个苏是我在格拉斯地方帮着卸车上的货物赚来的。您既是神甫,我就得和您说,从前在我们牢里有个布道神甫。一天,我又看见一个主教。大家都称他做‘主教大人’。那是马赛马若尔教堂的主教。他是一些神甫头上的神甫。请您原谅,您知道,我不会说话;对我来说,实在说不好!您知道,像我们这种人!他在监狱里一个祭台上做过弥撒,头上有个尖的金玩意儿。在中午的阳光里,那玩意儿照得多么亮。我们一行行排着,三面围着。在我们的前面,有许多大炮,引火绳子也点着了。我们看不大清楚。他对我们讲话,但是他站得太靠里了,我们听不见。那样就是一个主教。”

    他谈着,主教走去关上那扇敞着的门。

    马格洛大娘又进来,拿着一套餐具,摆在桌子上。

    “马格洛大娘,”主教说,“您把这套餐具摆在靠近火的地方。”他又转过去朝着他的客人:

    “阿尔卑斯山里的夜风是够受的。先生,您大约很冷吧?”

    每次他用他那种柔和严肃、诚意待客的声音说出“先生”那两个字时,那人总是喜形于色。“先生”对于罪犯,正像一杯水对于墨杜萨[Méduse,船名,一八一六年七月二日在距非洲西岸四十海里地方遇险。一百四十九个旅客改乘木排,在海上飘了十二天,旅客多因饥渴死去。得救者十五人]的遭难者。蒙羞的人都渴望别人的尊重。

    “这盏灯,”主教说,“太不亮了。”

    马格洛大娘会意,走到主教的卧室里,从壁炉上拿了那两个银烛台,点好放在桌上。

    “神甫先生,”那人说,“您真好。您并不瞧不起我。您让我住在您的家里,您为我点起蜡烛。我并没有瞒您我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也没有瞒您我是一个倒霉蛋。”

    主教坐在他身旁,轻轻按着他的手。

    “您不用向我说您是谁。这并不是我的房子,这是耶稣基督的房子。这扇门并不问走进来的人有没有名字,但是要问他是否有痛苦。您有痛苦,您又饿又渴,您安心待下吧。并且不应当谢我,不应当说我把您留在我的家里。除非是需要住处的人,谁也不是在自己家里。您是过路的人,我告诉您,与其说我是在我的家里,倒不如说您是在您的家里。这儿所有的东西都是您的。我为什么要知道您的名字呢?并且在您把您的名字告诉我以前,您已经有了一个名字,是我早知道了的。”

    那个人睁圆了眼,有些莫名其妙。

    “真的吗?您早已知道我的名字吗?”

    “对,”主教回答说,“您的名字叫‘我的兄弟’。”

    “真怪,神甫先生,”那人叫着说,“我进来时肚子是真饿,但是您这么好,我已经不知道饿了,我已经不饿了。”

    主教望着他,向他说:

    “您很吃过一些苦吧?”

    “穿红衣,脚上拖铁球,睡觉只有一块木板,受热,受冷,做苦工,编到苦囚队里,挨棍子!没有一点事也得拖上夹链条。说错一个字就关黑屋子。病在床上也得拖着链子,狗,狗还快乐些呢!十九年!我已经四十六岁了。现在还得带张黄护照,就这样。”

    “是呀,”主教说,“您是从苦地方出来的。您听吧。一个流着泪忏悔的罪人在天上所得的快乐,比一百个穿白衣的善人还更能获得上天的喜爱呢。您从那个苦地方出来,如果还有愤怒憎恨别人的心,那您真是值得可怜的;如果您怀着善心、仁爱、和平的思想,那您就比我们中的任何人都还高贵些。”

    马格洛大娘把晚餐开出来了。一盆用白开水、植物油、面包和盐做的汤,还有一点咸肉、一块羊肉、无花果、新鲜乳酪和一大块黑麦面包。她在主教先生的日常食物之外,主动加了一瓶陈年母福酒。

    主教的脸上 5ffd.” >忽然起了好客的人所特有的那种愉快神情。“请坐。”他连忙说。如同平日.留客晚餐一样,他请那人坐在他的右边,巴狄斯丁姑娘,完全宁静自如,坐在他的左边。

    主教依照他的习惯,先做祷告,再亲手分汤。那人贪婪地吃起来。

    主教忽然说:“桌上好像少了一件东西。”

    马格洛大娘的确没有摆上那三副绝不可少的餐具。照这一家人的习惯,主教留客晚餐时,总得在台布上陈设上那六份银器,这其实是一种可有可无的陈设。那种温雅的假奢华是这一家人的一种饶有情趣的稚气,把清寒的景象提高到富华的气派。

    马格洛大娘领会到他的意思,一声不响,走了出去,不大一会,主教要的那三副食具,在三位进餐人的面前齐齐整整地摆出来了,在台布上面闪闪发光。

    四 蓬塔利埃乳酪厂的详情

    现在,为了把那餐桌上经过的事大致地说一说,最好是把巴狄斯丁姑娘写给波瓦舍佛隆夫人的信中的一段抄下来,那苦役犯和主教的谈话,在那上面都有了坦率而细致的叙述。

    “……那人对谁也不注意。他饿鬼似的贪婪地吃着。吃完汤以后,他说:

    “‘慈悲上帝的神甫先生,这一切东西对我来说还确确实实是太好了,但是我得说,不肯和我一道吃饭的那些车夫比您还吃得好些呢。’

    “说句私话,我觉得这种观察有些刺耳。我哥答道:

    “‘他们要比我疲劳些。’

    “‘不,’那人接着说,‘他们的钱多些。您穷。我看得出来。您也许连本堂神甫也还不是吧。您只是一个普通神甫吧?岂有此理,如果慈悲上帝是公平的话,您理应当个神甫。’

    “‘公平两字远远不能全部表达慈悲上帝的好处。’我哥说。

    “过了一会,他又说:

    “‘冉阿让先生,您是要到蓬塔利埃去吗?’

    “‘那是指定的路程。’

    “我想他一定是那样说的。随后他接着说:

    “‘明天一早我就得动身。这段路是很难走的。晚上冷,白天却很热。’

    “‘您去的地方倒是个好地方,’我哥说,‘在革命时期我家破了产,起初我躲在法兰什·康地,靠自己的两条胳膊作工度日。我的毅力好。在那里我找到许多工作,只要我们肯选择。有造纸厂、制革厂、蒸馏厂、榨油厂、大规模的钟表制造厂、炼钢厂、炼铜厂,铁工厂就至少有二十个,其中四个在洛兹、夏蒂荣、奥当库尔和白尔,这些厂都是很大的。’

    “我想我没有搞错吧,我哥说的几个名字一定就是那几个了,随后他自己又把话打断,对我说:

    “‘亲爱的妹子,我们有些亲戚住在那里吗?’

    “我回答说:

    “‘我们从前有过的,在那些亲戚里有德·吕司内先生,革命以前,他是蓬塔利埃的卫戍司令。’

    “‘对的,’我哥接着说,‘但到了九三年大家都没有亲戚了,都只靠自己的两只手。我做过工。在蓬塔利埃,您,冉阿让先生,将要去的那地方,有一种历史悠久而极有趣的实业,我的妹妹,这就是他们叫做果品厂的那些乳酪厂。’

    “于是我哥一面劝那人吃,一面把蓬塔利埃果品厂的内容非常详细地说给他听。厂分两种,‘大仓’是富人的,里面有四十或五十头母牛,每个夏季可以产七千到八千个酪饼;还有合作果品厂是穷人的,半山里的乡下人把他们的牛合起来大伙公养,产品也由大伙分享。他们雇用一个制酪工人,管他叫格鲁阑;格鲁阑把各会>藏书网</a>友的牛乳收下来,每天三次,同时把分量记在双合板上。四月末,乳酪厂的工作开始;六月中,那些制酪工人就把他们的牛牵到山里去了。

    “那人一面吃,一面精神也振作起来了。我哥拿那种好的母福酒给他喝,他自己却不喝,因为他说那种酒贵。我哥带着您所知道的那种怡然自得的愉快神情,把那些琐事讲给他听,谈时还不时露出殷勤的态度。他再三重复说那些格鲁阑的情况良好,好像他既迫切希望那人能懂得那是个安身的好地方,而又感到不便直截了当开导他似的。有件事给了我强烈的印象。那人的来历我已向您说过了,可是,我的哥,在晚餐期间直到就寝前,除了在他刚进门时说了几句关于耶稣的话以外,再也没有说过一个字可以使那个回忆起他自己是谁,也没?99lib?有一个字可以使那人看出我的哥是谁。在那种场合,似乎很可以告诫他几句,并且可以把主教压在罪犯的头上,暂时给他留下一个印象。如果是别人碰上了这样一个可怜人,他也许会认为,在给以物质食粮的同时,还应当给以精神食粮,不妨在谴责当中附带教训开导一番,或是说些怜惜的话勉励他以后好好做人。我哥却连他的籍贯和历史都没有问。因为在他的历史里,有他的过失,我哥仿佛要避免一切可以使他回忆起那些事的话。他谈到蓬塔利埃的山民,只说他们接近青天,工作舒适。他还说他们快乐,因为他们没有罪过,正说到这儿,他突然停了下来,惟恐他无心说出的那两个字含有可以触犯那人的意思。我仔细想过以后,自信领会了我哥的心思。他心里想,那个叫做冉阿让的人,脑子里苦恼太多了,最好是装出完全没有事的样子,使他感到轻松自在,使他认为他是和旁bbr></abbr>人一样的一个人。那样,即使只是片刻,也是好的。那岂不是对慈善的最深切的了解吗?我慈祥的夫人,他那样撇开告诫、教训、暗示,岂不是体贴入微,确实高明无比吗?人有痛处,最好的爱护,难道不是绝不去碰它吗?我想这或者就是我哥心里的想法了。无论怎样,我可以说,即使他有过那些心思,却对我也不曾流露过,自始至终,他完全是平时那个人,他那晚和冉阿让进餐,正和他陪着瑞德翁·勒普莱服先生或是总司铎管辖区的司铎进晚餐一样。

    “晚餐快完,大家吃着无花果时,有个人来敲门。那是瑞波妈妈,手里抱着她的小孩。我哥吻了吻那孩子的额头,向我借去身上的十五个苏,给了瑞波妈妈。那人到了这时,已经不大留心,注意力已不怎么集中了。他不再说话,显得非常疲倦。可怜的老瑞波走了以后,我哥念了<q></q>谢食文,随后又转过身去,向那人说:‘您大概很需要上床休息了。’马格洛大娘赶忙收拾桌子。我知道我们应当走开,让那旅客去休息,两个人便一同上了楼。过了一会,我又派马格洛大娘把我房里的那张黑森林麂子皮送到那人的床上。夜间冰冷,那东西可以御寒。可惜那张皮已经旧了,毛已落光。它是我哥从前住在德国多瑙河发源地附近的多德林根城时买的,我在餐桌上用的那把象牙柄的小刀也是在那地方同时买的。

    “马格洛大娘几乎即刻就上楼来了,我们在晾洗衣服的屋子里祷告了上帝,随后,各自回到自己的<u></u>房间,没有再谈什么。”

    五 恬静

    卞福汝主教和他的妹子道过晚安以后,从桌上拿起一个银烛台,并把另外那一个交给他的客人,说:

    “先生,我来引您到您的房间里去。”

    那人跟着他走。

    我们在上面已经谈到过那所房子的结构形式,到那间有壁厢的祈祷室里去,或是从里面出来,都得经过主教的卧室。

    他们穿过那屋子时,马格洛大娘正把那些银杯盏塞进他床头的壁橱,那是她每晚就寝以前要做的最后一件事。

    主教把他的客人安顿在壁厢里。那里安着一张洁白的床。那人把烛台放在一张小桌上。

    “好了,”主教说,“好好睡一晚吧。明天早晨,您在动身以前,再喝一杯我们家里的热牛奶。”

    “谢谢教士先生。”那人说。

    那句极平静的话刚说出口,他忽然加上一个奇怪的动作,假使那两个99lib?圣女看见了,她们一定会吓得发呆的。直到现在,我们还难于肯定他当时是受了什么力量的主使。是要给个警告还是想进行恐吓呢?还是他受了一种连他自己也无法了解的本能的冲动呢?他蓦地转过身来对着那老人,叉起胳膊,用一种凶横的目光望着他的房主,并<q></q>且粗声地喊道:

    “呀哈!真的吗?您让我睡在离您这样近的地方吗?”

    他又接上一阵狰狞的笑声,说道:

    “您全想清楚了吗?谁向您说我不曾杀过人呢?”

    主教抬起头,望着天花板,回答说:

    “那只干上帝的事。”

    随后,他严肃地动着嘴唇,好像一个做祷告或自言自语的人,伸出他右手的两个指头,为那人祝福,那人并没有低头,他不掉头也不朝后看,就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去了。

    壁厢里有人住时,他总把一方大哔叽帷<bdi></bdi>布拉开,遮住神座。主教走过帷布跟前,跪下去做了一回短短的祈祷。

    过了一会,<mark></mark>他到了他的园里,散步,潜思,默想,心灵和思想全寄托在上帝在晚间为所有尚未合眼的人显示的伟大神秘的事物上面。

    至于那人,确是太困了,连那洁白的床单也没有享用,他用鼻孔(这是囚犯们的作法)吹灭了烛,和衣倒在床上,立即睡熟了。

    主教从园中回到他住宅时,钟正敲着十二点。

    几分钟过后,那所小房子里的一切全都睡去了。

    六 冉阿让

    半夜,冉阿让醒了。

    冉阿让生在布里的一个贫农家里。他幼年不识字。成人以后,在法维洛勒做修树枝的工人,他的母亲叫让·马第,他的父亲叫冉阿让,或让来,让来大致是诨名,也是“阿让来了”的简音。

    冉阿让生来就好用心思,但并不沉郁,那是富于情感的人的特性。但是他多少有些昏昏沉沉、无足轻重的味儿,至少表面如此。他在很小时就失去父母。他的母亲是因为害乳炎,诊治失当死的。他的父亲和他一样,也是个修树枝的工人,从树上摔下来死的。冉阿让只剩一个姐姐,姐姐孀居,有七个子<q>.</q>女。把冉阿让抚养成人的就是这个姐姐。丈夫在世时,她一直负担着她小弟弟的膳宿。丈夫死了。七个孩子中最大的一个有八岁,最小的一岁。冉阿让刚到二十五岁,他代行父职,帮助姐姐,报答她当年抚养之恩。那是很自然的事,像一种天职似的,冉阿让甚至做得有些过火。他的青年时期便是那样在干着报酬微薄的辛苦工作中消磨过去的。他家乡的人从来没有听说他有过“女朋友”。他没有时间去想爱情问题。

    他天黑回家,精疲力尽,一言不发,吃他的菜汤。他吃时,他姐姐让妈妈,时常从他的汤瓢里把他食物中最好的一些东西,一块瘦肉,一片肥肉,白菜的心,拿给她的一个孩子吃。他呢,俯在桌上,头几乎浸在汤里,头发垂在瓢边,遮着他的眼睛,只管吃,好像全没看见,让人家拿。

    在法维洛勒的那条小街上,阿让茅屋斜对面的地方,住着一个农家妇女,叫玛丽-克洛德,阿让家的孩子们,挨饿是常事,他们有时冒他们母亲的名,到玛丽-克洛德那里去借一勺牛奶,躲在篱笆后面或路角上喝起来,大家拿那奶罐抢来抢去,使那些小女孩子紧张到泼得身上、颈子上都是奶。母亲如果知道了这种欺诈行为,一定会严厉惩罚这些小骗子的。冉阿让气冲冲,嘴里唠叨不绝,瞒着孩子们的母亲把牛奶钱照付给玛丽-克洛德,他们才没有挨揍。

    在修树枝的季节里,他每天可以赚十八个苏,过后他就替人家当割麦零工、小工、牧牛人、苦工。他做他能做的事。他的姐也作工,但是拖着七个孩子怎么办呢?那是一群苦恼的人,穷苦把他们逐渐围困起来。有一年冬季,冉阿让找不到工作。家里没有面包。绝对没有一点面包,却有七个孩子。

    住在法维洛勒的天主堂广场上的面包店老板穆伯·易查博,一个星期日的晚上正预备去睡时,忽听得有人在他铺子的那个装了铁丝网的玻璃橱窗上使劲打了一下。他赶来正好看见一只手从铁丝网和玻璃上被拳头打破的一个洞里伸进来,把一块面包抓走了。易查博赶忙追出来,那小偷也拼命逃,易查博跟在他后面追,捉住了他。他丢了面包,胳膊却还流着血。那正是冉阿让。

    那是一七九五年的事。冉阿让被控为“黑夜破坏有人住着的房屋入内行窃”,送到当时的法院。他原有一枝枪,他比世上任何枪手都射 得好,有时并且喜欢私自打猎,那对他是很不利的。大家对私自打猎的人早有一种合法的成见。私自打猎的人正如走私的人,都和土匪相去不远。但是,我们附带说一句,那种人和城市中那些卑鄙无耻的杀人犯比较起来总还有天壤之别。私自打猎的人住在森林里,走私的人住在山中或海上。城市会使人变得凶残,因为它使人腐化堕落。山、海和森林使人变得粗野。它们只发展这种野性,却不毁灭人性。

    冉阿让被判罪。法律的条文是死板的。在我们的文明里,有许多令人寒心的时刻,那就是刑法令人陷入绝境的时刻。一个有思想的生物被迫远离社会,遭到了无可挽救的遗弃,那是何等悲惨的日子!冉阿让被宣判服五年苦役。

    一七九六年四月二十二日,巴黎正欢呼意大利前线[当时欧洲联盟国的军队从意大利和莱茵河两方面进攻革命的法国,拿破仑从意大利出击,在意大利境内击溃奥地利军队以后,直趋维也纳,以一年时间,迫使奥地利求和]总指挥(共和四年花月二日执政内阁致五百人院咨文中称做“Buonaparte”[“Buonaparte”,拿破仑出生于科西嘉岛,该岛原属意大利,一七六八年卖给法国,他的姓,“Bonaparte”(波拿巴)按原来意大利文写法是“Buonaparte”。此处所言咨文,将一字写成两字,盖当时其名未显,以致发生这一错误]的那位总指挥)在芒泰诺泰<span class=”” data-note=”芒泰诺泰(Moe),意大利北部距法国国境不远的一个村镇。”></span>所获的胜利。这同一天,在比塞特监狱中却扣上了一长条铁链。冉阿让便是那铁链上的一个。当时的一个禁子,现在已年近九十了,还记得非常清楚,那天,那个可怜人待在院子的北角上,被锁在第四条链子的末尾。他和其余的犯人一样,坐<cite>.99lib.</cite>在地上。他除了知道他的地位可怕以外好像完全莫名其妙。或许在他那种全无知识的穷人的混沌观念里,他多少也还觉得在这件事里有些过火的地方。当别人在他脑后用大锤钉着他枷上的大头钉时,他不禁痛哭起来。眼泪使他气塞,呜咽不能成声。他只能断续地说:“我是法维洛勒修树枝的工人。”过后,他一面痛哭,一面伸起他的右手,缓缓地按下去,这样一共做了七次,好像他依次抚摩了七个高矮不齐的头顶。我们从他这动作上可以猜想到,他所做的任何事全是为了那七个孩子的衣食。

    他出发到土伦去。他乘着小车,颈上悬着铁链,经过二十七天的路程到了那地方。在土伦,他穿上红色囚衣。他生命中的一切全消灭了,连他的名字也消灭了。他已不再是冉阿让,而是二四六零一号。姐姐怎样了呢?七个孩子怎样了呢?谁照顾他们呢?一棵年轻的树被人齐根锯了,它的一撮嫩叶怎样了呢?

    那是千篇一律的经过,那些可怜的活生生的人,上帝的创造物,从此无所凭借,无人指导,无处栖身,只得随着机缘东飘西荡,谁还能知道呵?或者是人各一方,渐渐陷入苦命人的那种丧身亡命的凄凉的迷雾里,一经进入人类的悲惨行列,他们便和那些不幸的黔首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他们背井离乡。他们乡村里的钟塔忘了他们,他们田地边的界石也忘了他们,冉阿让在监牢里住了几年之后,自己也忘了那些东西。在他的心上,从前有过一条伤口,后来只剩下一条伤痕,如是而已。关于他姐姐的消息,他在土伦从始至终只听见人家稍稍谈到过一次。那仿佛是在他坐监的第四年末。我已经想不起他是从什么地方得到了那消息。有个和他们相识的同乡人看见过他姐姐,说她到了巴黎。她住在常德尔街,即圣稣尔比斯教堂附近的一条穷街。她只带着一个孩子,她最小的那个男孩。其余的六个到什么地方去了呢?也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每天早晨,她到木鞋街三号,一个印刷厂里去,她在那里做装订的女工。早晨六点她就得到厂,在冬季,那时离天亮还很早。在那印刷厂里有个小学校,她每天领着那七岁的孩子到学校里去读书。只不过她六点到厂,学校要到七点才开门,那孩子只好在院里等<big>.</big>上一个钟头,等学校开门。到了冬天,那一个钟点是在黑暗中露天里等过的。他们不肯让那孩子进印刷厂的门,因为有人说他碍事。那些工人清早路过那里时,总看见那小把戏沉沉欲睡坐在石子路上,并且常是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他蹲在地上,伏在他的篮子上便睡着了。下雨时,那个看门的老婆子看了过意不去,便把他引到她那破屋子里去,那屋子里只有一张破床、一架纺车和两张木椅,小孩便睡在屋角里,紧紧抱着一只猫,可以少受一点冻。到七点,学校开门了,他便跑进去。以上便是冉阿让听到的话。人家那天把这消息告诉他,那只是极短暂的一刹那,好像一扇窗子忽然开了,让他看了一眼他心爱的那些亲人的命运后随即一切又都隔绝了。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听见人家说到过他们,永远没有得到过关于他们的其他消息,永远没有和他们再见面,也永远没有遇见过他们,并且就是在这一段悲惨故事的后半段,我们也不会再见到他们了。

    到了第四年末,冉阿让有了越狱的机会。他的同伙帮助他逃走,这类事是同处困境中人常会发生的。他逃走了,在田野里自由地游荡了两天,如果自由这两个字的意义是这样的一些内容:受包围,时时朝后看,听见一点声音便吃惊,害怕一切,害怕冒烟的屋顶、过路的行人、狗叫、马跑、钟鸣、看得见东西的白昼、看不见东西的黑夜、大路、小路、树丛、睡眠。在第二天晚上,他又被逮住了。三十六个钟头以来他没有吃也没有睡。海港法庭对他这次过失,判决延长拘禁期三年,一共是八年。到第六年他又有了越狱的机会,他要利用那机会,但是他没能逃脱。点名时他不在。警炮响了,到了晚上,巡夜的人在一只正在建造的船骨里找到了他,他拒捕,但是被捕了。越狱并且拒捕,那种被特别法典预见的事受了加禁五年的处罚。五年当中,要受两年的夹链。一共是十三年。到第十年,他又有了越狱的机会,他又要趁机试一试,仍没有成功。那次的新企图又被判监禁三年。一共是十六年。<q>?99lib.</q>到末了,我想是在第十三年内,他试了最后的一次,所得的成绩只是在四个钟头之后又被拘捕。那四个钟头换来了三年的监禁。一共是十九年。到一八一五年的十月里他被释放了。他是在一七九六年关进去的,为了打破一块玻璃,拿了一个面包。

    此地不妨说一句题外的话。本书作者在他对刑法问题和法律裁判的研究里遇见的那种为了窃取一个面包而造成终身悲局的案情,这是第二次。克洛德·格<span class=”” data-note=”克洛德·格(Claude Gueux),雨果一八三四年为穷苦人民呼吁的小说《克洛德·格》的主角。”></span>偷了一个面包,冉阿让也偷了一个面包。英国的一个统计家说,在伦敦五件窃案里,四件是由饥饿直接引起的。

    冉阿让走进牢狱时一面痛哭,一面战栗,出狱时却无动于衷;他进去时悲痛失望,出来时老气横秋。

    这个人的心有过怎样的波动呢?

    七 失望的内容

    让我们试述一下。

    社会必须正视这些事,因为这些事是它自己制造出来的。

    我们已经说过,冉阿让只是个无知识的人,并不是个愚蠢的人,他心里生来就燃着性灵的光。愁苦(愁苦也有它的光)更增加了他心里的那一点微光。他终日受着棍棒、鞭笞、镣铐、禁闭、疲乏之苦,受着狱中烈日的折磨,睡在囚犯的木板床上他扪心自问,反躬自省。

    他自己组织法庭。

    他开始审问自己。

    他承认自己不是一个无罪的人,受的处分也没有过分。他承认自己犯了一种应受指摘的鲁莽的行为;假使当初他肯向人乞讨那块面包,人家也许不会不给;无论给与不给,他总应当从别人的哀怜或自己的工作中去等待那块面包;有些人说肚子饿了也能等待么?这并不是一种无可非难的理由;真正饿死的事根本就很少见到;并且无论是幸或不幸,人类生来在肉体上和精神上总是能长期受苦、多方受苦而不至于送命的;所以应当忍耐;即使是为那些可怜的孩子们着想,那样做也比较妥当些;像他那样一个不幸的贱人也敢挺身和整个社会搏斗,还自以为依靠偷窃,就可以解除困难,那完全是一种疯狂举动;无论怎样,如果你通过一道门能脱离穷困,但同时又落入不名誉的境地,那样的门总还是一扇坏门;总之,他错了。

    随后他又问自己:

    在他这次走上绝路的过程中,他是否是惟一有过失的人?愿意工作,但缺少工作,愿意劳动,而又缺少面包,首先这能不能不算是件严重的事呢?后来,犯了过失,并且招认了,处罚又是否苛刻过分了呢?法律在处罚方面所犯的错误,是否比犯人在犯罪方面所犯的错误更严重呢?天平的两端,在处罚那端的砝码是否太重了一些呢?加重处罚绝不能消除过失;加重处罚的结果并不能扭转情势,并不能以惩罚者的过失代替犯罪者的过失,也并不能使犯罪的人转为受损害的人,使债务人转为债权人,使侵犯人权的人受到人权的保障,这种看法是否正确呢?企图越狱一次,便加重处罚一次,这种做法的结果,是否构成强者对弱者的谋害,是否构成社会侵犯个人的罪行,并使这种罪行日日都在重犯,一直延续到十九年之久呢?

    他再问自己:人类社会是否有权使它的成员在某种情况下接受它那种无理的不关心态度,而在另一种情况下又同样接受它那种无情的不放心态度,并使一个穷苦的人永远陷入一种不是缺乏(工作的缺乏)就是过量(刑罚的过量)的苦海中呢?贫富的形成往往由于机会,在社会的成员中,分得财富最少的人也正是最需要照顾的人,而社会对他们恰又苛求最甚,这样是否合乎情理呢?

    他提出这些问题,并作出结论以后,他便开始审判社会,并且判了它的罪。

    他凭心中的愤怒判了它的罪。

    他认为社会对他的遭遇是应当负责的,他下定决心,将来总有一天,他要和它算账。他宣称他自己对别人造成的损失和别人对他造成的损失,两相比较,太不平衡,他最后的结论是他所受的处罚实际上并不是不公允,而肯定是不平等的。

    盛怒可能是疯狂和妄诞的,发怒有时也会发错的,但是,人,如果不是在某一方面确有理由,是不会愤慨的。冉阿让觉得自己在愤慨了。

    再说,人类社会所加于他的只是残害。他所看到的社会,历来只是它摆在它的打击对象面前自称为正义的那副怒容。世人和他接触,无非是为了要达到迫害他的目的。他和他们接触,每次都受到打击。从他的幼年,从失去母亲、失去姐姐以 6765.” >来,他从来没有听到过一句友好的言语,也从没有见过一次和善的嘴脸。由痛苦到痛苦,他逐渐得出了一种结论:人生即战争,并且在这场战争里,他是一名败兵。他除了仇恨以外没有其他武器。于是他下定决心,要在监牢里磨练他这武器,并带着它出狱。

    有些无知的教士在土伦办了一所囚犯学校,把一些必要的课程教给那些不幸人中的有毅力者。他就是那些有毅力者中的一个。他四十岁进学校,学习了读,写,算。他感到提高他的知识,也就是加强他的仇恨。在某种情况下,教育和智力都是可以起济恶的作用的。

    有件事说来很可惜,他在审判了造成他的不幸的社会以后,他接着又审判创造社会的上帝。

    他也定了上帝的罪。

    在那十九年的苦刑和奴役中,这个人的心是一面上升,一面也堕落了。他一面醒悟,一面糊涂。

    我们已经知道,冉阿让并不是一个生性恶劣的人。初进监牢时他还是个好人。他在监牢里判了社会的罪后觉得自己的心狠起来了,在判了上帝的罪后他觉得自己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了。

    我们在这里不能不仔细想想。

    人的性情真能那样彻头彻尾完全改变吗?人由上帝创造,生而性善,能通过人力使他性恶吗?灵魂能不能由于恶劣命运的影响彻底转成恶劣的呢?人心难道也能像矮屋下的背脊一样,因痛苦压迫过甚而蜷屈萎缩变为畸形丑态,造成各种不可救药的残废吗?在每个人的心里,特别是在冉阿让的心里,难道没有一点原始的火星,一种来自上帝的素质,在人间不朽,在天上不灭,可以因善而发扬、鼓舞、光大、昌炽,发为奇观异彩,并且永远也不会完全被恶扑灭吗?

    这是一些恶重而深奥的问题,任何一个生理学家,他如果在土伦看见过这个苦役犯叉着两条胳膊,坐在绞盘的铁杆上休息(休息也就是冉阿让思前想后的时刻),链头纳在衣袋里,以免拖曳,神情颓丧、严肃、沉默、若有所思;他如果看见过这个被法律抛弃的贱人经常以愤怒的眼光注视着所有的人,他如果看见过这个被文明排斥了的罪犯经常以严藏书网厉的颜色仰望天空,他也许会不假思索地对上面那些问题中最后的一个,回答说:“没有。”

    当然,我们也并不想隐瞒,这位作为观察者的生理学家也许会在这种场合,看出一种无可挽救的惨局,他也许会替那个被法律伤害了的人叫屈,可是他却连医治的方<bdo>99lib?</bdo>法也没有想过,他也许会掉转头,不望那个人心上的伤口,他并且会像那个掉头不望地狱门的但丁,把上帝写在每个人前额上的“希望”二字从这个人的生命中拭去。

    他的思想情况,我们已试着分析过了,冉阿让本人对自己的思想情况,是否和我们替本书读者试作的分析一样明白呢?构成冉阿让精神痛苦的那一切因素,在形成以后,冉阿让是否看得清楚呢?在它们一一形成的过程中,他又是否看清楚过呢?他的思想是层层发展的,他日甚一日地被困在许多愁惨的景象中颠来倒去,多年以来,他的精神,就始终被局限在那些景象的范围以内,粗鲁不文的他对这种思想的发展层次是否完全了解呢?他对自己思想的起伏波动是否十分明确呢?那是我们不敢肯定的,也是我们不敢相信的。冉阿让太没有知识了,他虽然受了那么多的痛苦,但对这些事,却仍是迷迷糊糊的,有时,他甚至还不知道他所感受的究竟是什么。冉阿让落在黑暗里,他便在黑暗里吃苦,他便在黑暗里愤恨<var></var>,我们可以说,他无往而不恨。他经常生活在暗无天日的环境中,如同一个盲人或梦游者一样瞎摸瞎撞。不过,在某些时候,他也会,由于内因或外因,忽然感到一股怒气的突袭,一阵异乎寻常的苦痛,他会感到突然出现一道惨淡的、一闪即逝的光,照彻他的整个心灵,同时也使他命运中的种种险恶的深渊和悲惨的远景,在那片凶光的照射下一齐出现在他的前后左右。

    闪光过后仍旧是黑夜沉沉,他在什么地方?他又莫名其妙了。

    那种刑罚的最不人道,也就是说,最足以戕贼人的智慧的地方,就是它特别能使人经过一种慢性的毒害逐渐化为野兽,有时还化为猛兽。冉阿让屡次执拗不变地图谋越狱,已足够证明法律在人心上所起的那种特殊作用。冉阿让的那种计划完全是无济于事的,愚蠢的,但是只要能得到机会,他总要试一试,绝不想到它的后果,也不想到既得的经验。他像一头狼,看见笼门开了,总要慌忙出逃。本能向他说:“快逃!”理智却会向他说:“待下!”但是面对着那样强烈的引诱,他的理智终于消失了,他有的只是本能。在那里活动着的只是兽性。他在重新被捕以后受到的新处罚,又足以使他更加惊惶失措。

    有一件我们不应当忽略的小事,就是他体质强壮,苦役牢里的那些人都比不上他。服劳役时,扭铁索,推绞盘,冉阿让抵得上四个人。他的手举得起、背也能够扛得动非常重大的东西。有时他可以代替一个千斤顶,千斤顶在从前叫做“骄子”,巴黎菜市场附近的那条骄子山街,我们附带说一句,便是以此得名的。他的伙伴们替他起了个诨名,叫冉千斤。一次,土伦市政厅正修理阳台,阳台下面有许多彼惹雕的人形柱,美丽可喜,其中一根脱了榫,几乎倒下来。当时冉阿让正在那里,他居然用肩头撑住了那根柱子等着其余的工人来修理。

    他身体的轻捷比他的力气更可观。有些囚徒终年梦想潜逃,于是他们把巧和力结合起来,形成一种真正的科学。那些无时不羡慕飞虫飞鸟的囚徒,每日都练习一种神奇的巧技。冉阿让的特长便是能直登陡壁,在不易发现的凸处找出着力的地方。他在墙角里把肘弯和脚跟靠紧石块上的不平处,便能利用背部和腿弯的伸张力,妖魔似的升到四楼。有时,他还用那种方法直上监狱的房顶。

    他很少说话。他从不笑。必得有一种外来的刺激才能使他发出一种像是魔鬼笑声的回音的苦笑,那也是一年难得一两次的事。看他那神气,仿佛随时在留心瞧着一种骇人的东西。

    他的确是一心一意在想什么事的样子。

    他的禀赋既不完全,智力又受了摧残,通过他那种不健全的辨别能力,他隐约感到有一种怪物附在他身上。他在那种阴暗、惨白、半明不暗的地方过着非人的生活,他每次转过头颈,想往上看时,便又恐怖又愤怒地看见在自己头上,层层叠叠地有一堆大得可怕的东西,法律、偏见、人和事,堆积如山,直到望不见的高度,崇危峻险,令人心悸,它的形状不是他所能知道的,它的体积使他心胆俱裂,这并不是旁的东西,只是那座不可思议的金字塔,我们所谓的文明。这儿那儿,在那堆蠕蠕欲动、形状畸异、忽远忽近的东西上面和一些高不可攀的高原上面,他看见一群群的人,被强烈的光线照得须眉毕现,这儿是携带棍棒的狱卒,手持钢刀的警察,那边是戴着高冠的总主教,最高处,一片圆光的中央,却是戴着冠冕、耀人眼睛的帝王。远处的那些奇观异彩似乎不但不能惊醒他的沉梦,反而使他更加悲伤,更加惶惑。举凡法律、偏见、物体、人和事,都按上帝在文明方面所指定的神秘复杂的动态,在他的头上来来去去,用一种凶残却又平和、安详却又苛刻、无可言状的态度在践踏他,蹂躏他。所有沉在厄运底下、陷在无人怜恤的十八层地狱里面、被法律所摈弃的人们,觉得这个社<u></u>会的全部重量都压在他们的头上,这种社会对处在它外面的人是多么可怕,对处在它下面的人是多么可怕。

    冉阿让在这种情况下,东想西想,但是他的思想是怎样一种性质的呢?

    假使磨盘底下的黍粒有思维的能力,它所想的也许就是冉阿让所想的了。

    结果,那种充满了鬼影的现实和充满了现实的鬼蜮替他构成了一种几乎无可言喻的内心状况。

    有时,他正在干着牢里的工作,会忽然停着不动,细想起来。他的那种比以前更加成熟、但也更加混乱的理性起来反抗了。他觉得他所遭受的一切都是不合理的。环绕他的一切都是不近人情的。他常对自己说这是一场梦,他望着那个站在他几步以外的狱卒,会觉得那是一个鬼,那个鬼突然给他吃了一棍。

    对他来说,这个历历可见的自然界是若有若无的。我们几乎可以说,对冉阿让,无所谓太阳,无所谓春秋佳日,无所谓晴空,无所谓四月天的清凉晓色。我不知道是怎样一种黯淡的光经常照着他的心。

    最后,如果我们要把我们以上所谈的一切,择其可以总括的总括起来,指出一个明确的结果的话,我们只能说,冉阿让,法维洛勒的一个安分守己的修树枝工人,土伦的一个强顽的囚犯,由于监狱潜移默化的作用,十九年来已有能力做出两种坏行为:第一种坏行为是急切的、不假思索的、轻躁的、完全出自本能的,是对他所受痛苦的反击;第二种坏行为是阴沉的、持重的、平心静气考虑过的、用他从痛苦中得来的那种错误观念深思熟虑过的。他的打算经常通过三个连续的层次:思考,决心,固执;只有某种性格的人才会走上这条路。起因是由于一贯愤慨,心灵的苦闷,由于受虐待而引起的深刻的恶感、对人的反抗,包括对善良、无辜、公正的人的反抗,假如世上真有这几种人的话。他一切思想的出发点和目的全是对人类法律的仇恨;那种仇恨,在它发展的过程中,如果得不到某种神智来加以制止,就可以在一定的时刻变成对社会的仇恨,再变成对人类的仇恨,再变成对造物的仇恨,最后变成一种无目标、无止境、凶狠残暴的为害欲,不问是谁,逢人便害。我们知道,那张护照称冉阿让“为人异常险狠”,不是没有理由的。

    年复一年,这个人的心慢慢地、但是无可挽救地越变越硬了。他的心一硬,他的眼泪也就干了。直到他出狱的那天,十九年中,他没有流过一滴泪。

    八 波涛和亡魂

    一个人落在海里了!

    有什么要紧!船是不会停的。风刮着,这条阴暗的船有它非走不可的路程。它过去了。

    那个人灭了顶,随后又出现,忽沉忽浮,漂在水面,他叫喊,扬手,却没有人听见他的喊声。船呢,在飓风里飘荡不定,人们正忙于操作,海员和旅客,对那个落水的人,甚至连一眼也不再望了,他那个可怜的头只是沧海中的一粟而已。

    他在深处发出了悲惨的呼号。那条驶去的帆船简直是个鬼影!他望着它,发狂似的望着它。它越去越远,船影渐淡,船身也渐小了。刚才他还在那船上,是船员中的一员,和其余的人一道在甲板上忽来忽往,他有他的一份空气和阳光,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现在,出了什么事呢?他滑了一跤,掉了下去,这就完了。

    他被困在惊涛骇浪中。他的脚只能踏着虚空,只能往下沉。迎风 5d29.” >崩裂的波涛狠狠地包围着他,波峰波谷带着他辗转上下,一缕缕的白练飞腾在他的头上,一阵阵的狂澜向他喷唾,巨浪的口把他吞没殆半;他每次下沉,都隐约看见那黑暗的深渊,一些未曾见过的奇怪植物捉住他,缠着他的脚,把他拉向它们那里去;他觉得自己也成了旋涡,也成了泡沫的一部分,波涛把他往复抛掷;他喝着苦汁,无情的海水前仆后继,定要把他淹没,浩瀚的泽国拿他的垂死挣扎来取乐。好像这里的水对他全怀着仇恨。<bdo></bdo>

    但是他仍旧挣扎,尽力保卫自己,他振奋精神,努力泅泳。他微弱的力气立刻告竭了,仍旧和无边无际的 6ce2.” >波涛奋斗。

    船到哪里去了?在前面。在水天相接、惨淡无光的地方,仿佛还隐约可辨。

    狂风在吼,无穷的浪花在向他猛扑。他抬起眼睛,只见行云的灰暗色。他气息奄奄地目击浩海的疯狂,而这种疯狂已把他置于绝地了。他听见一片从未听过的怪声<samp>99lib.</samp>,仿佛是从世外、从不知何处恐怖的国度里飞来。

    在云里有许多飞鸟,如同在人生祸患的上面有许多天使。但是它们和他有什么相干呢?它们飞、鸣、翱翔;至于他,他呼号待毙。

    他觉得自己同时被两种广大无边的东西所掩埋:海和天,一种是墓穴,一种是殓衣。

    黑夜来了,他已经泅泳了几个钟头,力气使尽了,那条船,那条载着一些人的远远的船,已经不见了。他孤零零陷在那可怕的,笼罩在暮色中的深渊里,他往下沉,他挣扎,他扭动身体。在他的底下他觉得有些目不能见的渺茫的怪物。他号着。

    人全不在了。上帝在什么地方呢?

    他喊着,救命呀!救命呀!他不停地喊着。

    水边没有一点东西,天上也没有一点东西。

    他向空际、波涛、海藻、礁石哀求;它们都充耳不闻。他向暴风央求;坚强的暴风只服从太空的号令。

    在他四周的是夜色、暮霭、寂寥、奔腾放逐的骚乱、起伏不停的怒涛。他的<bdo>?</bdo>身体中只有恐怖和疲惫。他的脚下只有一片虚空。没有立足的地方。他想到他的尸体漂浮在那无限凄凉的幽冥里。无底的寒泉使他僵直。他的手痉挛,握着的是虚空。风,云,漩流,狂飙,无用的群星!怎么办呵?那失望的人只得听从命运摆布了,穷于应付的人往往坐以待毙,他只得听其自然,任其飘荡不再抵抗了,看呵,他从此跌入灭亡的阴惨深渊里了。

    呵,人类社会历久不变的行程!途中多少人和灵魂要丧失!人类社会是所有那些被法律抛弃了的人的海洋!那里最惨的是没有援助!呵,这是精神的死亡!

    海,就是冷酷无情的法律抛掷它牺牲品的总渊薮。海,就是无边的苦难。

    漂在那深渊里的心灵可以变成尸体,将来谁使它复活呢?<dfn>99lib.</dfn>

    九 新的损失

    当冉阿让出狱时,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了这样一句奇特的话“你自由了”,那一片刻竟好像是不真实的,闻所未闻的;一道从不曾有过的强烈的光,一道人生的真实的光突然射到他的心里。但是这道光,一会儿就黯淡下藏书网去了。冉阿让起初想到自由,不禁欣然自喜,他以为得着新生命了。但他很快又想到,既然拿的是一张黄护照,所谓自由也就是那么一回事。

    而且在这件事上也还有不少的苦情。他计算过,他的储蓄,按照他在狱中度过的岁月计算,本应有一百七十一个法郎。还应当指出,十九年中,礼拜日和节日的强迫休息大致要使他少赚二十四个<dfn></dfn>法郎,他还忘了把那个数目加入他的账目。不管怎样,他的储蓄经过照例的七折八扣以后,已减到一百零九个法郎十五个苏。那就是他在出狱时所领到的。

    他虽然不了解这其中的道理,但他认为他总是吃了亏。让我们把话说明白,他是被人盗窃了。

    出狱的第二天,他到了格拉斯,他在一家橙花香精提炼厂的门前,看见许多人在卸货。他请求加入工作。那时工作正吃紧,他们同意了。他便动起手来。他聪明、强壮、伶俐,他尽力搬运,主人好像也满意。正在他工作时,有个警察走过,注意到他,便向他要证件。他只好把那黄护照拿出来。警察看完以后,冉阿让又去工作。他先头问过一个工人,做那种工作每天可以赚多少钱。那工人回答他说:“三十个苏。”到了晚上,他走去找那香精厂的厂主,请把工资付给他,因为他第二天一早便得上路。厂主没说一句话,给了他十五个苏。他提出要求。那 4eba.” >人回答他说:“这对你已是够好的了。”他仍旧要。那主人睁圆了两只眼睛对他说:“小心黑屋子。”<dfn></dfn>></a>

    那一次,他又觉得自己被盗窃了。

    社会、政府,在削减他的储蓄上大大地盗窃了他一次,现在是轮到那小子来偷99lib?窃他了。

    被释放并不等于得到解放。他固然出了牢狱,但仍背着罪名。

    那就是他在格拉斯遇到的事,至于后来他在迪涅受到的待遇,我们已经知道了。

    十 那人醒了

    天主堂的钟正敲着早晨两点,冉阿让醒了。

    那张床太舒服,因此他醒了。他没有床睡,已经快 5341.” >十九年了,他虽然没有脱衣,但那种感受太新奇,不能不影响他的睡眠。藏书网

    他睡了四个多钟头,疲乏已经过去。他早已习惯不在休息上多花时间。

    他张开眼睛,向他四周的黑暗望了一阵,随后又闭上眼,想再睡一会儿。

    假使白天的感触太复杂,脑子里的事太多,我们就只能睡,而不能重行入睡,睡容易,再睡难。这正是冉阿让的情形。他不能再睡,他便想。

    他正陷入这种思想紊乱的时刻,在他的脑子里有一种看不见的、来来去去的东西。他的旧恨和新愁在他的心里翻来倒去,凌乱杂沓,漫无条理,既失去它们的<samp>99lib?</samp>形状,也无限扩大了它们的范围,随后又仿佛忽然消失在一股汹涌的浊流中。他想到许多事,但是其中有一件却反反复复一再出现,并且排除了其余的事。这一件,我们立即说出来,他注意了马格洛大娘先头放在桌上的那六副银器和那只大汤勺。

    那六副银器使他烦懑。那些东西就在那里。只有几步路。刚才他经过隔壁那间屋子走到他房里来时,老大娘正把那些东西放在床头的小壁橱里。他特别注意了那壁橱。进餐室,朝右走。那些东西多重呵!并且是古银器,连那<cite></cite>大勺至少可以卖二百法郎。是他在十九年里所赚的一倍。的确,假使“官府”没有“偷盗”他,他也许还多赚几文。

    他心里反反复复,踌躇不决,斗争了整整一个钟头。三点敲过了。他重行睁开眼睛,忽然坐了起来,伸手去摸他先头丢在壁厢角里的那只布袋,随后他垂下两腿,又把脚踏在地上,几乎不知道怎样会坐在床边的。

    他那样坐着,发了一阵呆,房子里的人全睡着了,惟有他独自一人醒着,假使有人看见他那样呆坐在黑暗角落里,一定会吃一惊的。他忽然弯下腰去,脱下鞋子,轻轻放在床前的席子上,又恢复他那发呆的样子,待着不动。

    在那种可怕的思考中,我们刚指出的那种念头不停地在他的脑海里翻搅着,进去又出来,出来又进去,使他感受到一种压力;同时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带着梦想中那种机械的顽固性,想到他从前在监狱里认识的一个叫布莱卫的囚犯,那人的裤子只用一根棉织的背带吊住。那根背带的棋盘格花纹不停地在他脑子里显现出来。

    他在那样的情形下<samp>?</samp>呆着不动,并且也许会一直呆到天明,如果那只挂钟没有敲那一下——报一刻或报半点的一下。那一下仿佛是对他说:“来吧!”

    他站起来,又迟疑了一会,再侧耳细听,房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于是他小步小步一直朝前走到隐约可辨的窗边。当时夜色并不很暗,风高月圆,白云掩映;云来月隐,云过月明,因此窗外时明时暗,室内也偶得微光。那种微光,足使室内的人行走,由于行云的作用,屋内也乍明乍暗,仿佛是人在地下室里,见风窗外面不时有人来往一样,因而室内黯淡的光也忽强忽弱。冉阿让走到窗边,把它仔细看了一遍,它没有铁闩,只有它的活梢扣着,这原是那地方的习惯。窗外便是那园子。他把窗子打开,于是一股冷空气突然钻进<var></var>房来,他又立刻把它关上。他仔仔细细把那园子瞧了一遍,应当说,研究了一遍。园的四周绕着一道白围墙,相当低,容易越过。在园的尽头,围墙外面,他看见成列的树梢,彼此距离相等,说明墙外便是一条林荫道,或是一条栽有树木的小路。

    瞧了那一眼之后,他做了一个表示决心的动作,向壁厢走去,拿起他的布袋,打开,从里面搜出一件东西,放在床上,又把他的鞋子塞进袋里,扣好布袋,驮在肩上,戴上他的便帽,帽檐齐眉,又伸手去摸他的棍子,把它放在窗角上,回到床边,毅然决然拿起先头放在床上的那件东西。好像是根短铁钎,一端磨到和标枪一般尖。

    在黑暗里我们不易辨出那铁钎是为了作什么用才磨成那个样子的。这也许是根撬棍,也许是把铁杵。

    如果是在白天,我们便认得出来,那只是一根矿工用的蜡烛钎。当时,常常派犯人到土伦周围的那些高丘上去采取岩石,他们便时常持有矿工的器械。矿工的蜡烛钎是用粗铁条做的,下面一端尖,为了好插在岩石里。

    他用右手握住那根烛钎,屏住呼吸,放轻脚步,走向隔壁那间屋子,我们知道,那是主教的卧房。走到门边,他看见门是掩着的,留着一条缝。主教并没有把它关上。

    十一 他干的事

    冉阿让张耳细听。绝没有一点声响。

    他推门。

    他用指尖推着,轻轻地、缓缓地、正像一只胆怯心细、想要进门的猫。

    门被推以后,静悄悄地移动了几乎不能察觉的那么一点点,缝也稍微宽了一丝。

    他等待了一会,再推,这次使力比较大。

    门悄 7136.” >然逐渐开大了。现在那条缝已能容他身体过去。但是门旁有一张小桌子,那角度堵住了路,妨碍他通过门缝。

    冉阿让知道那种困难。无论如何,他非得把门推得更开一些不可。

    他打定主意,再推,比先头两次更使劲一些。这一次,却有个门臼,由于润滑油干了,在黑暗里突然发出一种嘶哑延续的声音。

    冉阿让大吃一惊。在他耳里门臼的响声就和末日审判的号角那样洪亮骇人。

    在开始行动的那一刹那间,由于幻想的扩大,他几乎认为那个门臼活起来了,并且具有一种非常的活力,就像一头狂叫的狗要向全家告警,要叫醒那些睡着的人。

    他停下来,浑身哆嗦,不知所措,他原是踮着脚尖走路,现在连脚跟也落地了。他听见他的动脉在两边太阳穴里像两个铁锤那样敲打着,胸中出来的气也好像来自山洞的风声。他认为那个发怒的门臼所发出的那种震耳欲聋的声响,如果不是天崩地裂似的把全家惊醒,那是不可能的。他推的那扇门已有所警惕,并且已经叫喊;那个老人就要起来了,两个老姑娘也要大叫了,还有旁人都会前来搭救;不到一刻钟,满城都会骚乱,警察也会出动。他一下子认为自己完了。

    他立在原处发慌,好像一尊石人,一动也不敢动。

    几分钟过去了。门大大地开着。他冒险把那房间瞧了一遍。丝毫没有动静,他伸出耳朵听,整所房子里没有一点声音。那个锈门臼的响声并不曾惊醒任何人。

    这第一次的危险已经过了,但是他心里仍旧惊恐难受。不过他并不后退。即使是在他以为一切没有希望时,他也没有后退。他心里只想到要干就得赶快。他向前一步,便跨进了那房间。

    那房间是完全寂静的。这儿那儿,他看见一些模糊紊乱的形体,如果在白天便<mark></mark>看得出来,那只是桌上一些零乱的纸张、展开的表册、圆凳上堆着的书本、一把堆着衣服的安乐椅、一把祈祷椅,可是在这时,这些东西却一齐变为黑黝黝的空穴和迷蒙难辨的地域。冉阿让仍朝前走,谨慎小心,惟恐撞了家具。他听到主教熟睡在那房间的尽头,发出均匀安静的呼吸。

    他忽然停下来。他已到了床边。他自己并没有料到会那样快就到了主教的床边。

    上天有时会在适当时刻使万物的景象和人的行动发生巧妙的配合,从而产生出深刻的效果,仿佛有意要我们多多思考似的。大致在半个钟点以前,就已有一大片乌云遮着天空。正当冉阿让停在床前,那片乌云忽然散开<tt>..t>了,好像是故意要那样做似的,一线月光也随即穿过长窗,正正照在主教的那张苍老的脸上。主教正安安稳稳地睡着。他几乎是和衣睡在床上的,因为下阿尔卑斯一带的夜晚很冷,一件棕色的羊毛衫盖住他的胳膊,直到腕边。他的头仰在枕头上,那正是恣意休息的姿态,一只手垂在床外,指上戴着主教的指环,多少功德都是由这只手圆满了的。他的面容隐隐显出满足、乐观和安详的神情。那不仅仅是微笑,还几乎是容光的焕发。他额上反映出灵光,那是我们看不见的。心地正直的人在睡眠中也在景仰那神秘的天空。

    来自天空的一线彩光正射在主教的身上。

    同时他本身也是光明剔透的,因为那片天就在他的心里。那片天就是他的信仰。

    正当月光射来重叠(99lib.不妨这样说)在他心光上的时候,熟睡着的主教好像是包围在一圈灵光里。那种光却是柔和的,涵容在一种无可言喻的半明半暗的光里。天空的那片月光,地上的这种沉寂,这个了无声息的园子,这个静谧的人家,此时此刻,万籁俱寂,这一切,都使那慈祥老人酣畅的睡眠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奇妙庄严的神态,并且还以一种端详肃静的圆光环绕着那些白发和那双合着的眼睛,那种充满了希望和赤忱的容颜,老人的面目和赤子的睡眠。

    这个人不自觉的无比尊严几乎可以和神明媲美。

    冉阿让,他,却待在黑影里,手中拿着他的铁烛钎,立着不动,望着这位全身光亮的老人,有些胆寒。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人。他那种待人的赤忱使他惊骇。一个心怀叵测、濒于犯罪的人在景<var></var>仰一个睡乡中的至人,精神领域中没有比这更宏伟的场面了。

    他孤零零独自一人,却酣然睡在那样一个陌生人的旁边,他那种卓绝的心怀冉阿让多少也感觉到了,不过他不为所动。

    谁也说不出他的心情,连他自己也说不出></a>。如果我们真要领会,就必须设想一种极端强暴的力和一种极端温和的力的并立。即使是从他的面色上,我们肯定不能分辨出什么来。那只是一副凶顽而又惊骇的面孔。他望着,如是而已。但是他的心境是怎样的呢?那是无从揣测的。不过,他受到了感动,受到了困扰,那是很显明的。但是那种感动究竟属于什么性质的呢?

    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老人。从他的姿势和面容上显露出来的,仅仅是一种奇特的犹豫神情。我们可以说,他正面对着两种关口而踟蹰不前,一种是自绝的关口,一种是自救的关口。他仿佛已准备要击碎那头颅或吻那只手。

    过了一会,他缓缓地举起他的左手,直到额边,脱下他的小帽,随后他的手又同样缓缓地落下去。冉阿让重又堕入冥想中了,左手拿着小帽,右手拿着铁钎,头发乱竖在他那粗野的头上。

    尽管他用怎样可怕的目光望着主教,但主教仍安然酣睡。

    月光依稀照着壁炉上的那个耶稣受难像,他仿佛把两只手同时伸向他们两个人,为一个降福,为另一个赦宥。

    忽然,冉阿让拿起他的小帽,戴在头上,不望那主教,连忙沿着床边,向他从床头可以隐隐望见的那个壁橱走去,他翘起那根铁烛钎,好像要撬锁似的,但是钥匙已在那上面,他打开橱,他最先见到的东西,便是那篮银器,他提着那篮银器,大踏步穿过那间屋子,也不管声响了,走到门边,进入祈祷室,推开窗子,拿起木棍,跨过窗台,把银器放进布袋,丢下篮子,穿过园子,老虎似的跳过墙头逃了。

    十二 主教工作

    次日破晓,卞福汝主教在他的园中散步。马格洛大<mark></mark>娘慌慌张张地向他跑来。

    “我的主教,我的主教,”她喊着说,“大人可知道那只银器篮子在什么地方吗?”

    “知道的。”主教说。

    “耶稣上帝有灵!”她说。“我刚才还说它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主教刚在花坛脚下拾起了那篮子,把它交给马格洛大娘。

    “篮子在这儿。”

    “怎样?”她说。“里面一点东西也没有!那些银器呢?”

    “呀,”主教回答说,“您原来是问银器吗?我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大哉好上帝!给人偷去了!是昨天晚上那个人偷了的!”

    一转瞬间,马格洛大娘已用急躁老太婆的全部敏捷劲儿跑进祈祷室,穿进壁厢,又回到主教那儿。

    主教正弯下腰去,悼惜一株被那篮子压折的秋海棠,那是篮子从花坛落到地下把它压折了的。主教听到马格洛大娘的叫声,又立起来。

    “我的主教,那个人已经走了!银器也偷去了。”

    她一面嚷,眼睛却落在?园子的一角上,那儿还看得出越墙的痕迹。墙上的垛子也弄掉了一个。

    “您瞧!他是从那儿逃走的。他跳进了车网巷!呀!可耻的东西!他偷了我们的银器!”

    主教沉默了一会,随后他张开那双严肃的眼睛,柔声向马格洛大娘说:

    “首先,那些银器难道真是我们的吗?”

    马格洛大娘不敢说下去了。又是一阵沉寂。随后,主教继续说:

    “马格洛大娘,我占用那些银器已经很久了。那是属于穷人的。那个人是什么人呢?当然是个穷人了。”

    “耶稣,”马格洛大娘又说,“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姑娘,我们是没有关系的。但是我是为了我的主教着想。我的主教现在用什么东西盛饭菜呢?”

    主教显出一副惊奇的神气瞧着她。

    “呀!这话怎讲!我们不是有锡器吗?”

    马格洛大娘耸了耸肩。

    “锡器有一股臭气。”

    “那么,铁器也可以。”

    马格洛大娘做出一副怪样子:

    “铁器有一股怪味。”

    “那么,”主教说,“用木器就是了。”

    过了一会,他坐在昨晚冉阿让坐过的那张桌子边用早餐。卞福汝主教一面吃,一面欢欢喜喜地叫他那哑口无言的妹子和叽里咕噜的马格洛大娘注意,他<bdo></bdo>把一块面包浸在牛奶里,连木匙和木叉也都不用。

    “真想不到!”马格洛大娘一面走来走去,一面自言自语,“招待这样一个人,并且让他睡在自己的旁边!幸而他只偷了一点东西!我的上帝!想想都使人寒 6bdb.” >毛直竖。”

    正在兄妹俩要离开桌子时,有人敲门。

    “请进。”主教说。

    门开了,一群狠巴巴的陌生人出现在门边。三个人拿着另一个人的衣领。那三个人是警察,另一个就是冉阿让。

    一个警察队长,仿佛是率领那群人的,起先立在门边。他进来,行了个军礼,向主教走去。

    “我的主教……”他说。

    冉阿让先头好像是垂头丧气的,听了这称呼,忽然抬起头来,露出大吃一惊的神气。

    “我的主教,”他低声说,“那么,他不是本堂神甫了……”

    “不准开口!”一个警察说,“这是主教先生。”

    但是卞福汝主教尽他的高年所允许的速度迎上去。

    “呀!您来了!”他望着冉阿让大声说,“我真高兴看见您。怎么!那一对烛台,我也送给您了,那和其余的东西一样,都是银的,您可以变卖二百法郎。您为什么没有把那对烛台和餐具一同带去呢?”

    冉阿让睁圆了眼睛,瞧着那位年高可敬的主教。他的面色,绝没有一种人类文字可以表达得出来。

    “我的主教,”警察队长说,“难道这人说的话是真的吗?我们碰到了他。他走路的样子好像是个想逃跑的人。我们就把他拦下来看看。他拿着这些银器……”

    “他还向你们说过,”主教笑容可掬地岔着说,“这些银器是一个神甫老头儿给他的,他还在他家里宿了一夜。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又把他带回到此地。对吗?你们误会了。<dfn></dfn>”

    “既是这样,”队长说,“我们可以把他放走吗?”

    “当然。”主教回答说。

    警察释放了冉阿让,他向后退了几步。

    “你们真让我走吗?”他说,仿佛是在梦中,字音也几乎没有吐清楚。

    “是的,我们让你走,你耳朵聋了吗?”一个警察说。

    “我的朋友,”主教又说,“您在走之先,不妨把您的那对烛台拿去。”

    他走到壁炉边,拿了那两个银烛台,送给冉阿让。那两个妇人没有说一个字、做一个手势或露一点神气去阻扰主教,她们瞧着他行动。

    冉阿让全身发抖。他机械地接了那两个烛台,不知道怎样才好。

    “现在,”主教说,“您可以放心走了。呀!还有一件事,我的朋友,您再来时,不必走园里。您随时都可以由街上的那扇门进出。白天和夜里,它都只上一个活闩。”

    他转过去朝着那些警察:

    “先生们,你们可以回去了。”

    那些警察走了。

    这时冉阿让像是个要昏倒的人。

    主教走到他身边,低声向他说:

    “不要忘记,永远不要忘记您允诺过我,您用这些银子是为了成为一个诚实的人。”

    冉阿让绝对回忆不起他曾允诺过什么话,<bdo></bdo>他呆着不能开口。主教说那些话是一字一字叮嘱的,他又郑重地说:

    “冉阿让,我的兄弟,您现在已不是恶一方面的人了,您是在善的一面了。我赎的是您的灵魂,我把它从黑暗的思想和自暴自弃的精神里救出来,交还给上帝。”

    十三 小瑞尔威

    冉阿让逃也似的出了城。他在田亩中仓皇乱窜,不问大路小路,遇着就走,也不觉得他老在原处兜圈子。他那样瞎跑了一早晨,没吃东西,也不知道饿。他被一大堆新的感触控制住了。他觉得自己怒不可遏,却又不知道怒为谁发。他说不出他是受了感动还是受了侮辱。有时他觉得心头有一种奇特的柔和滋味,他却和它抗拒,拿了他过去二十年中立志顽抗到底的心情来对抗。这种情形使他感到疲乏。过去使他受苦的那种不公平的处罚早已使他决心为恶,现在他觉得那种决心动摇了,反而感到不安。他问自己:以后将用什么志愿来代替那种决心?有时,他的确认为假使没有这些经过,他仍能和警察相处狱中,他也许还高兴些,他心中也就可以少起一些波动。当时虽然已近岁暮,可是在青树篱中,三三两两,偶然也还有几朵晚开的花,他闻到花香,触起了童年的许多往事。那些往事对他几乎是不堪回首的,他已有那么多年不去想它了。

    因此,那一天,有许许多多莫名其妙的感触一齐涌上他的心头。

    正当落日西沉、地面上最小的石子也拖着细长的影子时,冉阿让坐在一片绝对荒凉的红土平原中的一丛荆棘后面。远处,只望见阿尔卑斯山。连远村的钟楼也瞧不见一个。冉阿让离开迪涅城大致已有三法里了。在离开荆棘几步的地方,横着一条穿过平原的小路。

    他正在胡思乱想,当时如果有人走来,见了他那种神情,必然会感到他那身褴褛衣服格外可怕。正在那时,他忽然听到一阵欢乐的声音。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十岁左右的穷孩子顺着小路走来,嘴里唱着歌,腰间一只摇琴,背上一只田鼠笼子,这是一个那种嬉皮笑脸、四乡游荡、从裤腿窟窿里露出膝头的孩子中的一个。

    那孩子一面唱,一面又不时停下来,拿着手中的几个钱,做“抓子儿”游戏,那几个钱,大致就是他的全部财产了。里面有一个值四十苏的钱。

    孩子停留在那丛荆棘旁边,没有看见冉阿让,把他的一把钱抛起来,他相当灵巧,每次都个个接在手背上。

    可是这一次他那个值四十苏的钱落了空,向那丛荆棘滚了去,滚到了冉阿让的脚边。

    冉阿让一脚踏在上面。

    可是那孩子的眼睛早随着那个钱,他看见冉阿让用脚踏着。

    他一点也不惊慌,直向那人走去。

    那是一处绝对没有人的地方。在视线所及的范围内,绝没有一个人在平原和小路上。他们只听见一群掠空而过的飞鸟从高空送来微弱的鸣声。那孩子背朝太阳,日光把他的头发照成缕缕金丝,用血红的光把冉阿让的凶悍的脸照成紫色。

    “先生,”那穷孩子用蒙昧和天真合成的赤子之心说,“我的钱呢?”

    “你叫什么?”冉阿让说。

    “小瑞尔威,先生。”

    “滚!”冉阿让说。

    “先生,”那孩子又说,“请您把我的那个钱还我。”

    冉阿让低下头,不答话。

    那孩子再说:

    “我的钱,先生!”

    冉阿让的眼睛仍旧盯在地上。

    “我的钱!”那孩子喊起来,“我的白角子!我的银钱!”

    冉阿让好像全没听见。那孩子抓住他的布衫领,推他。同时使..劲推开那只压在他宝贝上面的铁钉鞋。

    “我要我的钱!我要我值四十个苏的钱!”

    孩子哭起来了。冉阿让抬起头,仍旧坐着不动。他眼睛的神气是迷糊不清的。他望着那孩子有点感到惊奇,随后,他伸手到放棍子的地方,大声喊道:

    “谁在那儿?”

    “是我,先生,”那孩子回答,“小瑞尔威。我!我!请您把我的四十个苏还我!把您的脚拿开,先生,求求您!”

    他年纪虽小,却动了火,几乎有要硬干的神气:

    “哈!您究竟拿开不拿开您的脚?快拿开您的脚!听见了没有?”

    “呀!又是你!”冉阿让说。

    随后,他忽然站起来,脚仍旧踏在银币上,接着说:

    “你究竟走不走!”

    那孩子吓坏了,望着他,继而从头到脚哆嗦起来,发了一会呆,逃了,他拼命跑,不敢回头,也不敢叫。

    但是他跑了一程过后,喘不过气了,只得停下来。冉阿让在紊乱的心情中听到了他的哭声。

    过一会,那孩子不见了。

    太阳也落下去了。

    黑暗渐渐笼罩着冉阿让的四周。他整天没有吃东西,他也许正在发寒热。

    他仍旧立着,自从那孩子逃走以后,他还没有改变他那姿势。他的呼吸,忽长忽促,胸膛随着起伏。他的眼睛盯在他前面一二十步的地方,仿佛在专心研究野草中的一块碎蓝瓷片的形状。

    忽然,他哆嗦了一下,此刻他才感到夜寒。

    他重新把他的鸭舌帽压紧在额头上,机械地动手去把他的布衫拉拢,扣上,走了一步,弯下腰去,从地上拾起他的棍子。

    这时,他忽然看见了那个值四十个苏的钱,他的脚已把它半埋在土中了,它在石子上发出闪光。

    这一下好像是触着电似的,“这是什么东西?”他咬紧牙齿说。他向后退了三步,停下来,无法把他的视线从刚才他脚踏着的那一点移开,在黑暗里闪光的那件东西,仿佛是一只盯着他的大眼睛。

    几分钟过后,他慌忙向那银币猛扑过去,捏住它,立起身来,向平原的远处望去,把目光投向天边四处,站着发抖,好像一只受惊以后要找地方藏身的猛兽。

    他什么也瞧不见。天黑了,平原一片苍凉。紫色的浓雾正在黄昏的微光中腾起。他说了声“呀”,急忙向那孩子逃跑的方向走去。走了百来步以后,他停下来,向前望去,可是什么也看不见。

    于是他使出全身力气,喊道:

    “小瑞尔威!小瑞尔威!”

    他住口细听。没有人回答。

    那旷野是荒凉凄黯的。四周一望无际,全是荒地。除了那望不穿的黑影和叫不破的寂静以外,一无所有。

    一阵冷峭的北风吹来,使他四周的东西都呈现出愁惨的景象。几棵矮树,摇着枯枝,带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愤怒,仿佛要恐吓追扑什么人似的。

    他再往前走,随后又跑起来,跑跑停停,在那寂寥的原野上,吼出他那无比凄惨惊人的声音:

    “小瑞尔威!小瑞尔威!”

    如果那孩子听见了,也一定会害怕,会好好地躲起来。不过那孩子,毫无疑问,已经走远了。

    他遇见一个骑马的神甫。他走到他身边,向他说:

    “神甫先生,您看见一个孩子走过去吗?”

    “没有。”神甫说。

    “一个叫小瑞尔威的?”

    “我谁也没看见。”

    他从他钱袋里取出两枚五法郎的钱,交给神甫。

    “神甫先生,这是给您的穷人的。神甫先生,他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他有一只田鼠笼子,我想,还有一把摇琴。他是向那个方向走去的。他是一个通烟囱的穷孩子,您知道吗?”

    “我确实没有看见。”

    “小瑞尔威?他不是这村子里的吗?您能告诉我吗?”

    “如果他是像您那么说的,我的朋友,那就是一个从别处来的孩子了。他们经过这里,却不会有人认识他们。”

    冉阿让另又拿出两个五法郎的钱交给神甫。

    “给您的穷人。”他说。

    随后他又迷乱地说:

    “教士先生,您去叫人来捉我吧。我是一个窃贼。”

    神甫踢动双腿,催马前进,魂飞天外似的逃了。

    冉阿让又朝着他先头预定的方向跑去。

    他那样走了许多路,张望,叫喊,呼号,但是再也没有碰见一个人。他在那原野里,看见一点像是卧着或蹲着的东西,他就跑过去,那样前后有两三次,他见到的只是一些野草,或是露在地面上的石头,最后,他走到一个三岔路口,停下来。月亮出来了。他张望远处,作了最后一次的呼唤:“小瑞尔威!小瑞尔威!小瑞尔威!”他的呼声在暮霭中消失,连回响也没有了。他嘴里还念着:“小瑞尔威!”但是声音微弱,几乎不成字音。那是他最后的努力,他的膝弯忽然折下,仿佛他良心上的负担已成了一种无形的威力突然把他压倒了似的,他精疲力竭,倒在一块大石头上,两手握着头发,脸躲在膝头中间,他喊道:

    “我是一个无赖!”

    他的心碎了,他哭了出来,那是他第一次流泪。

    冉阿让从主教家里出来时,我们看得出来,他已完全摆脱了从前的那种思想。不过他一时还不能分辨自己的心情。他对那个老人的仁言懿行还强自抗拒。“您允诺了我做诚实人。我赎买了您的灵魂,我把它从污秽当中救出来交给慈悲的上帝。”这些话不停地回到他的脑子里。他用自己的傲气来和那种至高无上的仁德对抗,傲气真是我们心里的罪恶堡垒。他仿佛觉得,神甫的原宥是使他回心转意的一种最大的迫击和最凶猛的攻势,如果他对那次恩德还要抵抗,那他就会死硬到底,永不回头;如果他屈服,他就应当放弃这许多年来别人种在他心里、也是他自鸣得意的那种仇恨。那一次是他的胜败关头,那种斗争,那种关系着全盘胜负的激烈斗争,已在他自身的凶恶和那人的慈善间展开了。

    他怀着一种一知半解的心情,醉汉似的往前走。当他那样惝恍迷离往前走时,他对这次在迪涅的意外遭遇给他的后果是否有一种明确的认识呢?在人生的某些时刻,常有一种神秘的微音来惊觉或搅扰我们的心神,他是否也听到过这种微音呢?是否有种声音在他的耳边说他正在经历他生命中最严重的一刻呢?他已没有中立的余地,此后他如果不做最好的人,就会做最恶的人,现在他应当超过主教(不妨这样说),否则就会堕落到连苦役犯也不如,如果他情愿为善,就应当做天使,如果他甘心为<bdo>?</bdo>恶,就一定做恶魔。

    在此地,我们应当再提出我们曾在别处提出过的那些问题,这一切在他的思想上是否多少发生了一点影响呢?当然,我们曾经说过,艰苦的生活能教育人,能启发人,但是在冉阿让那种水平上,他是否能分析我们在此地指出的这一切,那却是一个疑问,如果他对那些思想能有所体会,那也只是一知半解,他一定看不..清楚,并且那些思想也只能使他堕入一种烦恼,使他感到难堪,几乎感到痛苦。他从所谓牢狱的那种畸形而黑暗的东西里出来后,主教已伤了他的灵魂,正如一种太强烈的光会伤他那双刚从黑暗中出来的眼睛一样。将来的生活,摆在他眼前的那种永远纯洁、光彩、完全可能实现的生活,使他战栗惶惑。他确实不知道怎么办。正如一只骤见日出的枭鸟,这个罪犯也因见了美德而目眩,并且几乎失明。

    有一点可以肯定,并且是他自己也相信的,那就是他已不是从前那个人了,他的心完全变了,他已没有能力再去做主教不曾和他谈到也不曾触及的那些事了。

    在这样的思想状况下,他遇到了小瑞尔威,抢了他的四十个苏。那是为什么?他一定不能说明,难道这是他从监牢里带来的那种恶念的最后影响,好比临终的振作,冲动的余力,力学里所谓“惯性”的结果吗?是的。也许还不完全是。我们简单地说说,抢东西的并不是他,并不是他这个人,而是那只兽,当时他心里有那么多初次感到的苦恼,正当他作思想斗争时,那只兽,由于习惯和本能作用,便不自觉地把脚踏在那钱上了。等到心智清醒以后,看见了那种兽类的行为,冉阿让才感到痛心,向后退却,并且惊骇到大叫起来。

    抢那孩子的钱,那已不是他下得了手的事,那次的非常现象只是在他当时的思想情况下才有发生的可能。

    无论如何,这最后一次恶劣的行为对他起了一种决定性的效果。这次的恶劣行为突然穿过他的混乱思想并加以澄清,把黑暗的障碍置在一边,光明置在另一边,并且按照他当时的思想水平,影响他的心灵,正如某些化学反应体对一种混浊的混合物发生作用时的情况一样,它能使一种原素沉淀,另一种澄清。

    最初,在自我检查和思考之先,他登时心情慌乱,正如一个逃命的人,狠命追赶,要找出那个孩子把钱还给他;后来等到他明白已经太迟,不可能追上时,他才大失所望,停了下来。当他喊着“我是一个无赖”时,他才看出自己是怎样一个人,在那时,他已离开他自己,仿佛觉得他自己只是一个鬼,并且看见那个有肉有骨、形象丑恶的苦役犯冉阿让就立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棍,腰里围着布衫,背上的布袋里装满了偷来的东西,面目果决而忧郁,脑子里充满卑劣的阴谋。

    我们已指出过,过分的痛苦使他成了一个多幻想的人,那正好像是一种幻境,他确实看见了冉阿让的那副凶恶面孔出现在他前面。他几乎要问他自己那个人是谁,并且对他起了强烈的反感。

    人在幻想中,有时会显得沉静到可怕,继而又强烈地激动起来,惑于幻想的人,往往无视于实际,冉阿让当时的情况,正是那样。他看不见自己周围的东西,却仿佛看见心里的人物出现在自己的前面。

    我们可以这样说,他正望着他自己,面面相觑,并且同时通过那种幻景,在一种神妙莫测的深远处看见一点光,起初他还以为是什么火炬,等到他再仔细去看那一点显现在他良心上的光时,他才看出那火炬似的光具有人形,并且就是那位主教。

    他的良心再三再四地研究那样立在他面前的两个人,主教和冉阿让。要驯服第二个就非第一个不行。由于那种痴望所特具的奇异效力,他的幻想延续越久,主教的形象也越高大,越在他眼前></a>显得光辉灿烂,冉阿让却越来越小,也越来越模糊。到某一时刻他已只是个影子。忽然一下,他完全消失了。只剩下那个主教。

    他让灿烂光辉充实了那个可怜人的全部心灵。

    冉阿让哭了许久,淌着热泪,痛不成声,哭得比妇女更柔弱,比孩子更慌乱。

    正在他哭时,光明逐渐在他脑子里出现了,一种奇特的光,一种极其可爱同时又极其可怕的光。他已往的生活,最初的过失,长期的赎罪,外貌的粗俗,内心的顽强,准备在出狱后痛痛快快报复一番的种种打算,例如在主教家里干的事,他最后干的事,抢了那孩子的四十个苏的那一次罪行,并且这次罪行是犯在获得主教的宥免以后,那就更加无耻,更加丑恶;凡此种种都回到了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显现出来,那种光的明亮是他生平从未见过的。他回顾他的生活,丑恶已极,他的心灵,卑鄙不堪。但是在那种生活和心灵上面有一片和平的光。他好像是在天堂的光里看见了魔鬼。

    他那样哭了多少时间呢?哭过以后<bdi></bdi>,他做了些什么呢?他到什么地方去了呢?从来没有人知道。但有一件事似乎是可靠的,就是在那天晚上,有辆去格勒诺布尔的车子,在早晨三点左右到了迪涅,在经过主教院街时,车夫曾看见一个人双膝跪在卞福汝主教大门外的路旁,仿佛是在黑暗里祈祷。

    第三部

     一 一八一七年

    一八一七是路易十八用那种目空一切的君王气魄称为他登极第二十二年[法国大革命在一七九三年推翻了君主专制,国王路易十六经国民公会判处死刑,王党奉路易十七(路易十六的儿子)为国王继承人,路易十七在一七九五年死在狱中,路易十六之弟路易十八被认为继承人,他是在一八一五年拿破仑逊位才回国登王位的,但是他不承认王室的统治是中断了的,认为他的王权应从一七九五年算起,所以一八一七年是他的统治的第二十二年]的那一年。也是布吕吉尔·德·沙松先生扬名的那一年。所有假发店老板一心希望扑粉和御鸟再出现,都刷上了天蓝色灰浆并画上了百合花。<span class=”” data-note=”百合花,法国波旁王朝的标志。贵族都戴假发,并以粉扑发为美。“御鸟”,一种髻的名称。”></span>这是蓝舒伯爵穿上法兰西世卿服装,佩着红绶带,挺着长鼻子,有着轰动一时的人物所具有的那种奇特侧影的威仪,以理事员身分每礼拜日坐在圣日耳曼·代·勃雷教堂的公凳上的承平时期。蓝舒伯爵的功绩是这样的:他在任波尔多<span class=”” data-note=”波尔多(Bordeaux),法国西南部滨大西洋的商业城市。拿破仑和英国争霸,封锁了大陆,商业资产阶级深感痛苦,一八一四年三月,英国军队从西班牙侵入法国南部时,他们把城池献给了敌人。昂古莱姆公爵是路易十八的侄儿,随着英国军队进入波尔多。”></span>市长期内,一八一四年三月十二日那天,把城池献给了昂古莱姆公爵,凭这项轰轰烈烈的功勋,他就得了世卿的禄位。在一八一七年,四岁到六岁的男孩都戴一种极大的染色羊皮帽,成了风行一时的时装,帽子两旁有耳遮,颇像爱斯基摩人的高统帽。法国军队,仿奥地利式样,穿上了白军服,联队改称为驻防部队,不用番号,而冠以行省的名称。拿破仑还在圣赫勒拿岛,由于英国人不肯供应蓝呢布,他便翻穿旧衣服。在一八一七年,佩勒格利尼正歌唱,比戈第尼姑娘正跳舞,博基埃正红及一时,奥德利还没有出世。沙基夫人继福利奥佐<span class=”” data-note=”佩勒格利尼(Pellegrini),那不勒斯歌手,当时在巴黎演出。比戈第尼姑娘(Bigottini),当时的舞蹈家。博基埃(Potier),当时的喜剧演员。奥德利(Odry),喜剧演员。沙基夫人(Mme Saqui)和福利奥佐(Forioso),第一帝国时期最著名的杂技演员,走绳索者。”></span>而起。在法国还有普鲁士人。<span class=”” data-note=”占领军在一八一八年才撤离法国。”></span>德拉洛先生<span class=”” data-note=”德拉洛(Delalot,1772—1842),极端保王派,《辩论日报》的编辑。”></span>成了著名的人物。正统江山在斩了普勒尼埃、加尔波诺和托勒龙的手、又斩了他们的头<span class=”” data-note=”普勒尼埃、加尔波诺、托勒龙,秘密会社社员,因赞成处死路易十六被处死。斩手又斩首是法国对弑王者的刑罚。”></span>以后地位才宣告稳固。大臣塔列朗<span class=”” data-note=”塔列朗(Talleyrand,1754—1838),公爵,原是拿破仑的外交大臣,一八零七年免职后勾结国外势力。一八一四年三月俄普联军攻入巴黎,塔列朗组织临时内阁,迎接路易十八回国。”></span>王爷和钦命财政总长路易教士,好像两个巫师一样,相顾而笑,<span class=”” data-note=”巫师共同作弊,彼此心里明白,所以相顾而笑。”></span>他们两个都参加过一七九零年七月十四日在马尔斯广场举行的联邦弥撒,塔列朗以主教资格主祭,路易助祭。在一八一七年,就在那马尔斯广场旁边的小路上,发现了几根蓝漆大木柱倒在雨水和乱草里腐烂,柱上的金鹰和金蜂都褪了色,只剩下一点痕迹。那些柱子是两年前开五月会议<span class=”” data-note=”五月会议,拿破仑于一八一五年召集的一种人民代表会议。”></span>时搭建御用礼台用的。驻扎在大石头附近的奥地利军队的露营部队已把它们烧得遍体焦痕了。其中的两三根已被那些露营部队当做柴火烧掉了,并还烘过日耳曼皇军的巨掌。五月会议有这样一个特点,那就是五月会议是六月间在马尔斯广场上举行的。在一八一七年里,有两件事是人人知道的:伏尔泰-都格事件和鼻烟壶上刻的宪章问题。巴黎最新的骇人消息是杜丹的罪案,杜丹曾把他兄弟的脑袋丢在花市的水池里。海军部开始调查海船墨杜萨号事件,这使肖马勒蒙羞,热利果光采。塞尔夫上校赴埃及去做沙里蒙总督。竖琴街的浴宫做了一个修桶匠的店面。当时在克吕尼宅子的八角塔的平台上,还可以看见一间小木板房子,那是梅西埃的天文台,就是做过路易十六的海军天文官的梅西埃。杜拉公爵夫人在她那间陈设了天蓝缎交叉式家具的客厅里对着三四个朋友朗诵她作的那篇未经发表的《舞力卡》。卢浮宫里的“N”<span class=”” data-note=”“N”,拿破仑的徽志。”></span>正被刮去。奥斯特里茨桥退位了,改名为御花园桥,那种双关的隐语把奥斯特里茨桥和植物园<span class=”” data-note=”巴黎植物园,初建于十七世纪初,一七九三年起曾加扩建。”></span>都同时隐没了。路易十八拿起《贺拉斯》<span class=”” data-note=”《贺拉斯》(Horace),高乃依根据罗马历史故事所作的悲剧。”></span>,用指甲尖划着读,特别注意那些做皇帝的英雄和做王子的木鞋匠,因为他有双重顾虑:拿破仑和马蒂兰·布吕诺<span class=”” data-note=”马蒂兰·布吕诺(Mathurin Bruneau),当时名人之一,木鞋匠出身,所以路易十八对他心存戒心。”></span>。法兰西学院的征文题目是《读书乐》。伯拉先生经官府承认确有辩才。在他的培养下,未来的检察长德勃洛艾已初露头角,立志学习保尔 路易·古利埃的尖刻。那年有个冒充里昂<span class=”” data-note=”夏多布里昂(Chateaubriand,1768—1848),法国作家,消极浪漫主义文学的创始人。”></span>的马尚吉,随后又有个冒充马尚吉的达兰谷。《克勒尔·达尔伯》和《马勒克-亚岱尔》被称为两部杰作。歌丹夫人被推为当时的第一作家。法兰西学院任人把院士拿破仑·波拿巴从它的名册上除名。国王命令在昂古莱姆<span class=”” data-note=”昂古莱姆(Angoulême),城名,在内地,不在海滨。”></span>设立海军学校,因为昂古莱姆公爵是个伟大的海军大臣,昂古莱姆城就必然具有海港的一切优越条件,否则君主制就失了体统了。法兰柯尼<span class=”” data-note=”法兰柯尼,养马官。”></span>在他的布告上加上一些有关骑术的插图,吸引了街上的野孩子,内阁会议曾经热烈讨论应否容许他那样做。巴埃先生,《亚尼丝阿》的作者,颊上生了一颗肉痣的方脸好人,常在主教城街沙塞南侯爵夫人家里布置小型家庭音乐会。所有的年轻姑娘都唱爱德蒙·热罗作词的《圣阿卫尔的隐者》。《黄矮子报》改成了《镜报》。朗布兰咖啡馆抬出皇帝来对抗那家拥护波旁王室的瓦洛亚咖啡馆。人家刚把西西里的一个公主嫁给那位已被卢韦尔<span class=”” data-note=”卢韦尔(Louvel),制造马鞍的工人,他刺杀了贝里公爵,贝里公爵是路易十八的侄儿,杀他,是想绝王族之后。”></span>暗中注意的贝里公爵。斯达尔夫人<span class=”” data-note=”斯达尔夫人(Madame de Sta-l),浪漫主义作家。”></span>去世已一年。近卫军老喝马尔斯<span class=”” data-note=”马尔斯(Mars),喜剧演员。”></span>小姐的倒彩。各种大报都只一点点大,篇幅缩小,但是自由还是大的。《立宪主义者报》是拥护宪政的。《密涅瓦报》把“Chateaubriand”(夏多布里昂)写成“Chateaubriant”。资产阶级借了写错了的那个“t”字大大嘲笑这位大作家。在一些被收买了的报纸里,有些妓女式的新闻记者辱骂那些在一八一五年被清洗的人们,大卫<span class=”” data-note=”大卫(David),油画家,曾任国民公会代表,继为拿破仑所器重。”></span>已经没有才艺了,亚尔诺<span class=”” data-note=”亚尔诺(Arnault),诗人和寓言家。”></span>已经没有文思了,卡诺<span class=”” data-note=”卡诺(ot),数学家,国民公会代表,公安委员会委员,共和国十四军的创编者,一七九四年参加热月九日反革命政变。”></span>已经没有羞耻了,苏尔特<span class=”” data-note=”苏尔特(Soult),拿破仑部下的元帅,奥斯特里茨一役居首功。”></span>从来没有打过胜仗,拿破仑确也没有天才。大家都知道,通过邮局寄给一个被放逐的人的信件是很少寄到的,警察把截留那些信件作为他们的神圣任务。那种事由来已久,被放逐的笛卡儿<span class=”” data-note=”笛卡儿(Descartes,1569—1650),法国二元论哲学家。”></span>便诉过苦。大卫为了收不到他的信件在比利时的一家报纸上发了几句牢骚,引起了保王党报章的兴趣,借此机会,把那位被放逐者讥讽了一番。说“弑君犯”或“投票人”<span class=”” data-note=”指投票赞成斩决路易十六的代表。”></span>,说“敌人”或“盟友”<span class=”” data-note=”指帮助波旁王室复辟的奥、英、俄、普等同盟国。”></span>,说“拿破仑”或“布宛纳巴”<span class=”” data-note=”拿破仑是帝号。拿破仑姓“Bonaparte”(波拿巴),是由他原来的意大利姓“Buonaparte”(读如“布宛纳巴”),经过法国化后变成的。仇视他的人按照意大利语音叫他的姓,带有表示他不是法国土著的意思。”></span>,一字之差,可以在两人中造成一道鸿沟。一切头脑清楚的人都认为这革命的世纪已被国王路易十八永远封闭了,他被称为“宪章的不朽的创作者”。在新桥的桥堍平地,准备建立亨利四世<span class=”” data-note=”亨利四世,波旁王朝第一代国王。”></span>铜像的石座上已经刻上“更生”两字。比艾先生在戴莱丝街四号筹备他的秘密会议,以图巩固君主制度。右派的领袖在严重关头,老是说:“我们应当写信给巴柯。”加奴埃、奥马阿尼、德·沙伯德兰诸人正策划日后所谓的“水滨阴谋”,他们多少征得了御弟<span class=”” data-note=”御弟,指路易十八之弟阿图瓦伯爵,即后来继承路易十八王位的查理十世。”></span>的同意。“黑别针”在另一方面也有所策动。德拉卫德里和特洛果夫正进行谈判。多少具有一些自由思想的德卡兹<span class=”” data-note=”德卡兹(Decazes),路易十八的警务大臣。当时的自由思想是维护资产阶级个人权利的学说。”></span>先生正掌握实权。夏多布里昂每天早晨立在圣多米尼克街二十七号的窗子前面,穿着长裤和拖鞋,一条马德拉斯绸巾裹着他的灰白头发,眼睛望着一面镜子,全套牙科手术工具箱开在面前,修着他的美丽的牙齿,一面向他的书记毕洛瑞先生口述《君主与宪章》的诠言。权威批评家称赞拉封而不称赞塔尔马<span class=”” data-note=”拉封(Lafon)和塔尔马(Talma),当时的悲剧演员,后来曾受拿破仑赞赏。”></span>。德·菲勒茨<span class=”” data-note=”菲勒茨(Féletz),拥护古典主义反对浪漫主义的批评家。”></span>先生签名A,霍夫曼<span class=”” data-note=”霍夫曼(Hoffman),戏剧作家和批评家。”></span>先生签Z。查理·诺缔埃<span class=”” data-note=”查理·诺缔埃(Charles Nodier,1783—1844),法国作家。”></span>正创作《泰莱斯·阿贝尔》。离婚被禁止了。中学校改称中学堂。衣领上装一朵金质百合花的中学生因罗马王<span class=”” data-note=”罗马王,拿破仑和玛丽亚·路易莎所生之子。”></span>问题互相斗殴。宫廷侦探向夫人殿下<span class=”” data-note=”夫人殿下,指路易十八的弟妇,阿图瓦伯爵夫人,贝里公爵的母亲。”></span>递报告,说奥尔良公爵<span class=”” data-note=”奥尔良公爵,指一八三零年继查理十世(即阿图瓦伯爵)为王的路易-菲力浦。”></span>的像四处悬挂,并说他穿轻骑将军制服的相貌比穿龙骑将军制服的贝里公爵还好看是件非常不妥的事。巴黎自筹经费把残废军人院的屋顶重行装了金。正派人彼此猜问:德·特兰克拉格先生在某种和某种情形下会怎样处理?克洛塞尔·德·蒙达尔先生和克洛塞尔·德·古塞格先生在许多方面意见分歧,德·沙拉伯利先生不得意。喜剧家比加尔,戏剧学院(喜剧家莫里哀也不曾当选的那个戏剧学院)的院士,在奥德翁戏院公演《两个菲力浦》,在那戏院的大门头上,揭去了的字还显明地露着“皇后戏院”的字迹。有些人对古涅·德·蒙达洛的态度不一致。法布维埃是暴动分子,巴武是革命党人。贝里西埃书店印行了一部伏尔泰文集,题名为《法兰西学院院士伏尔泰文集》。那位天真的发行人说:“这样做可以招引买主。”一般舆论认为查理·罗丛先生是本世纪的天才,他已开始受人羡慕,那是光荣的预兆,并且有人为他写了一句这样的诗:鹅雏[鹅雏(l’oison)和“罗丛”(loyson)同音,鹅雏是小笨蛋的意思]纵能飞,无以匿其蹼。红衣主教费什既不肯辞职,只得由亚马齐总主教德班先生管辖里昂教区。瑞士和法兰西两国关于达泊河流域的争执因杜福尔统领的一篇密呈而展开了,从此他升为将军。不闻名的圣西门<span class=”” data-note=”圣西门(Saint-Simon),空想社会主义者。”></span>正计划他的好梦。科学院有过一个闻名于世的傅立叶,后世已把他忘了,我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又钻出了另一个无名的傅立叶<span class=”” data-note=”这一个傅立叶是随拿破仑出征埃及的几何学家,著有《出征埃及记》。另一傅立叶是空想社会主义者。”></span>,后世却将永志勿忘。贵人拜伦初露头角;米尔瓦把他介绍给法兰西,在一篇诗的注解中有这样的词句:“有某贵人拜伦者……”大卫·德·昂热<span class=”” data-note=”大卫·德·昂热(David d’Angers,1788—1856),法国雕塑家。”></span>正试制大理石粉。加龙教士在斐扬死巷向一小群青年教士称赞一个无名的神甫,这人叫费里西德·罗贝尔,他便是日后的拉梅耐<span class=”” data-note=”拉梅耐(Lamennais,1782—1854),法国神甫,政论家。”></span>。一只煤烟腾漫、扑扑作声的东西,在杜伊勒里宫的窗子下面、王家桥和路易十五桥间的塞纳河上来回走动,声如泅水的狗,那是一件没有多大好处的机器,一种玩具,异想天开的发明家的一种幻梦,一种乌托邦——一只汽船。巴黎人对那废物漠然视之。德·沃布兰先生用强力改组了科学院,组织、人选,一手包办,轰轰烈烈地安插了好几个院士,自己却落了一场空。圣日耳曼郊区和马桑营都期望德纳福先生做警署署长,因为他虔信天主。杜彼唐<span class=”” data-note=”杜彼唐(Dupuytren),法国外科医生。”></span>和雷加密<span class=”” data-note=”雷加密(Récamier),法国内科医生。”></span>为了耶稣基督的神性问题在医科学校的圆讲堂里争论起来,弄到挥拳相对。居维叶<span class=”” data-note=”居维叶(Cuvier),法国自然科学家。”></span>一只眼睛望着 href=’/article/10926.htm’>《创世记》,另一只眼睛望着自然界,为了取媚于迷信的反动势力,于是用化石证实经文,用猛犸颂扬摩西。佛朗沙·德·诺夫沙多先生,帕芒蒂埃<span class=”” data-note=”帕芒蒂埃(Parmentier,1737—1813),第一个在法国种植马铃薯的人。”></span>的一个可敬的继起者,千方百计要使“pomme de terre”(马铃薯)读成“帕芒蒂埃”,但毫无结果。格列高利神甫,前主教,前国民公会代表,前元老院元老,在保王党的宣传手册里竟成了“无耻的格列高利”。我们刚才所用的这一词组“竟成了……”是被罗叶-柯拉尔认作新词的。在耶拿桥的第三桥洞下,人们还可以从颜色的洁白上认出那块用来填塞布吕歇尔<span class=”” data-note=”布吕歇尔(Blücher,1742—1819),参加滑铁卢战争的普鲁士军将领。”></span>在两年前,为了炸桥而凿的火药眼的新石头。有一个人看见阿图瓦伯爵走进圣母院,那个人大声说:“见他妈的鬼!我真留恋我从前看见波拿巴和塔尔马手挽手同赴蛮舞会的那个时代。”法庭传讯了他,认为那是叛徒的口吻,六个月监禁。一些卖国贼明目张胆地露面了,有些在某次战争前夕投敌的人完全不隐藏他们所得的赃款,并在光天化日之下,不顾羞耻,卖弄他们的可耻的富贵。里尼和四臂村[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六日,即滑铁卢战役的前两日,拿破仑在里尼击败普鲁士军队,又在四臂村击败英国军队。两地都在比利时境内]的一些叛徒,毫不掩饰他们爱国的丑行,还表示他们为国王尽忠的热忱,竟忘了英国公共厕所内墙上所写的“Please adjust your dress before leaving.”[“出去以前,请先整理衣服。]

    这些都是在一八一七年(现在已没有人记得的一年)发生过的一些事。拉拉杂杂,信手拈来。这些特点历史几乎全部忽略了,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因为实在记不胜记。可是这些小事(我们原不应当称之为小)都是有用的;人类没有小事,犹如植物没有小叶,世纪的面貌是岁月的动态集成的。

    在一八一七那年里,四个巴黎青年开了一个“妙玩笑”。

     二 双四重奏

    上述的那些巴黎青年中,有一个是图卢兹人,一个是利摩日人,第三个是卡奥尔人,第四个是蒙托邦人,不过他们都是学生,凡是学生,都是巴黎人,在巴黎求学,便算生在巴黎。

    他们都是一些无足称道的青年,谁都见过这一类的人,四种庸俗人的标本,既不善,也不恶,既无学问,又非无知,既非天才,亦非笨伯,年方二十,美如妩媚的阳春。这是四个毫不出奇的奥斯卡尔[Oscar,瑞典和挪威国王,一七九九年生于巴黎],因为在那时代,阿瑟[Arthur,美国第二十一届总统,生于一八三零年]还没有出世。当时的歌谣说:“为了他,点上龙涎香,奥斯卡尔走上前来,奥斯卡尔,我要去看他!”大家已放下了《欧辛集》[Ossian,一部古诗集的名称,苏格兰文人麦克弗森(Macpherson)的英译本发表于一七六零年,一说该诗集系麦克弗森仿古的创作,曾传诵一时]。姿态的俊美崇尚的是斯堪的纳维亚式和苏格兰式。纯粹英国式要到以后才风行,并且阿瑟派的头号人物威灵顿得逞于滑铁卢战役还没有多少时候。

    那些奥斯卡尔中间有一个叫斐利克斯·多罗米埃,图卢兹人;一个叫李士多里,卡奥尔人;还有一个叫法梅依,利摩日人;最后一个是勃拉什维尔,蒙托邦人。自然每个人都有他的情妇。勃拉什维尔爱宠儿,她取了那样一个名字,是因为她到英国去过一趟;李士多里钟情于用花名作别名的大丽;法梅依奉瑟芬如天人,瑟芬是约瑟芬的简称;多罗米埃有芳汀,别号金发美人,因为她生得一头日光色的美发。

    宠儿、大丽、瑟芬和芳汀是四个春风满面、香气袭人的美女,但仍带有一点女工的本色,因为她们并没有完全不理针线,虽然谈情说爱,她们脸上总还多少保存一点劳动人民的庄重气味,在她们的心里也还有一朵不因破瓜而消失的诚实之花。四个人里,有一个叫做小妹,因为她的年龄最轻,还有一个叫做大姐的。大姐有二十三岁。不瞒大家说,起头的三个人,都比金发美人芳汀有经验些,放得开些,在人生的尘嚣中阅历多些,芳汀却还正做她初次的情梦。

    大丽,瑟芬,尤其是宠儿,都不大可能有那种痴情。她们的情史,虽然刚开始,却<var>99lib?</var>已有过多次的波折,第一章里的情人叫阿多尔夫,第二章里的却变了阿尔封斯,到第三章又是古士达夫了。贫寒和爱俏是两种逼死人的动力,一个埋怨,一个逢迎。平民中的一般美貌姑娘都兼而有之,每一个都附在一边耳朵上细语不停。防范不严的心灵便俯首听命了。自己落井的原因在此,别人下石的原因也在此。而人们却总要拿那一切莹洁无瑕、高不可攀的贞操来对她们求全责备。唉!假使少妇不胜饥寒之苦呢?

    宠儿到英国去过一趟,因此瑟芬和大丽都羡慕她。她很早就有个家。她的父亲是个性情粗暴、爱吹牛的老数学教师,从没正式结过婚,虽然上了年纪,却还靠替人补课度日。这位教师在年轻时,有一天,看见女仆的一件衣裳挂在炉遮上,便为了那件偶然的事,动了春心。结果,有了宠儿。她有时碰见父亲,她父亲总向她行礼。有一天早晨,一个离奇古怪的老婆子走到她家里来,对她说:“小姐,您不认识我吗?”“不认识。”“我是你的妈。”那老婆子随即打开了菜橱,吃喝以后,又把她一床褥子搬来,住下了。那位叽里咕噜、笃信上帝的母亲从不和宠<u></u>儿说话,几个钟头里能不说一个字,早餐、中餐、晚餐,她一个人吃的抵得上四个人,还要到门房里去串门子,说她女儿的坏话。

    大丽委身于李士多里,也许还结识过旁人,她之所以游手好闲,是她那十只过分美丽的桃红指甲在作怪。怎能忍心让那样的指甲去做工呢?凡是愿意保全自己清白的人都不应怜惜自己的手。至于瑟芬,她之所以能征服法梅依,是因为她能用一种娇里带妖的神态对他说:“是呀,先生。”

    那些青年是同学,那群姑娘是朋友。那种爱情总是有那种友谊陪衬着的。

    自爱和自知是两回事。这儿有个证明,我们暂且把他们那种不正规的结合放下不谈,我们可以说宠儿、瑟芬和大丽是有自知之明的姑娘,芳汀却是自爱的姑娘。

    我们可以说她自爱吗?那么,多罗米埃又怎么说呢?所罗门也许会回答说爱也是自爱之一道。我们只说芳汀的爱是初次的爱,专一的爱,真诚的爱。

    她在那四人当中是惟一只许一个人对她称“你”的。

    芳汀是那样一个从平民的底层(不妨这样说)孕育出来的孩子。她虽然是从黑暗社会的那种不可测的深渊中生出来的,她的风度却使人摸不着她的出处和身世。她生在滨海蒙特勒伊<span class=”” data-note=”滨海蒙特勒伊(Montreuil-sur-mer),法国北部加来海峡省的一县。”></span>。出自怎样的父母?谁知道?谁也没有见过她的父母。她叫芳汀。为什么叫芳汀呢?因为人家从来不知道她有旁的名字。她出世时,督政府<span class=”” data-note=”督政府(Directoire),一七九五年,革命的国民公会解散,让位于代表新兴富豪阶级的督政府,一七九九年督政府解散,政权转入以波拿巴为首的执政府。”></span>还存在。她没有姓,因为她没有家;她没有教名,因为当时教堂已不过问这些事了。她在极小时赤着脚在街上走,一个过路人这样叫了她,她就得了这个名字。她接受了这个名字,正如她在下雨时额头从天上接受了一点雨水一样。大家都叫她做小芳汀。除此以外,谁也不知道关于她的其他事。她便是这样来到人间的。十岁上,芳汀出城到附近的庄稼人家里去做工。十五岁上,她到巴黎来“碰运气”。芳汀生得美,她保持她的童贞直到最后一刻。她是一个牙齿洁白、头发浅黄的漂亮姑娘。她有黄金和珍珠做奁资,不过她的黄金在她的头上,珍珠在她的口中。藏书网

    她为生活而工作,到后来,她爱上了人,这也还是为了生活,因为心也有它的饥饿。

    她爱上了多罗米埃。

    对他来说,这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对她,却是一片真情。充塞着青年学生和青年姑娘的拉丁区曾目击那场情梦的滋长。在先贤祠的高坡一带,见过多少悲欢离合的那些长街曲巷里,芳汀逃避多罗米埃何止一次,但是躲避他却正是为了遇见他。世间有那么一种躲避,恰好像是追求。简单地说,情史开场了。

    勃拉什维尔、李士多里和法梅依彼此形影不离,并以多罗米埃为首领。他有办法。

    多罗米埃是往日那种老资格的学生,他有钱,他有四千法郎的年息,四千法郎的年息,在圣热纳微埃夫山<span class=”” data-note=”指拉丁区,巴黎大学所在地区。”></span>上,可以为所欲为了。多罗米埃已有三十岁了,一向寻欢作乐<tt></tt>,不爱惜身体。他脸上已经起了皱纹,牙齿也不齐全,头也秃了顶;他自己毫不在乎,他常说:“三十岁的头顶秃,四十岁的膝头僵。”他的消化力平常,有一只眼睛常淌泪。但是他的青春去得越远,他的兴致却越高。他把谐谑代替他的牙,欢乐代替他的发,讥讽代替他的健康,那只泪汪汪的眼睛也总是笑眯眯的。他已经疲劳过度,却仍旧勇气百倍。尽管年事不高,青春先萎,他却能且战且退,整军以还,笑声脆劲,在别人看来,火力还是很足的。他写过一篇戏剧,被滑稽剧院退了回来。他随时随地写一些不相干的诗。并且,他自命不凡,怀疑一切事物,在胆怯的人的眼里他成了一条好汉。因此,尽管秃头,爱讽刺,他倒做了领袖。“Iron”是一个作“铁”解释的英国字。难道作“讽刺”解释的“ironie”是从这英文字来的吗?

    有一天,多罗米埃把那三个人拉到一边,指手画脚地向他们说:

    “芳汀,大丽,瑟芬和宠儿要求我们送她们一件古怪玩意儿已快一年了。我们也曾大模大样地答应了她们。她们直到现在还常常对我们谈到这件事,尤其是对着我。正好像那不勒斯的那些老太婆常对圣詹纳罗<span class=”” data-note=”那不勒斯(Naples),意大利西岸港口。圣詹纳罗(Saint Janvier),又译圣雅努亚里,是它的保护神。”></span>喊着说‘黄面皮,快显灵!’一样,我们的美人也经常向我们说:‘多罗米埃,你那怪玩意儿几时拿出来?’同时我们的父母又常有信给我们。两面夹攻。我认为时间已经到了。我们来商量一下。”

    说到此地,多罗米埃的声音放低了,并且鬼鬼祟祟地讲了些话,有趣到使那四张口同时发出一阵奔放、兴奋的笑声,勃拉什维尔还喊道:

    “这真是妙不可言!”

    他们走到一个烟雾腾腾的咖啡馆门前,钻了进去,他们会议的尾声便消失在黑暗中了。

    这次密谈的结果带来了下星期日举行的那场别出心裁的郊游,四位青年邀请了那四位姑娘。

    三 四对四

    四十五年前的学生们和姑娘们到郊外游玩的情形,到今天<span class=”” data-note=”本书作于一八六二年,四十五年前即指一八一七年。”></span>已是难以想象的了。巴黎的近郊已不是当年那模样,半个世纪以来,我们可以称为巴黎郊区生活的那种情况已完全改变了,从前有子规的地方,今天有了火车;从前有游艇的地方,今天有了汽船;从前的人谈圣克鲁<span class=”” data-note=”圣克鲁(St.Cloud),巴黎西郊的一个名胜区。”></span>,正如今天的人谈费康<span class=”” data-note=”费康(Fécamp),英法海峡边上的一个港口。”></span>一样。一八六二年的巴黎已是一个以全法国作为近郊的城市了。

    当时在乡间所能得到的狂欢,那四对情人都一一尽情享受了。他们开始度暑假,这是个和暖爽朗的夏日。宠儿是惟一知道写字的人,她在前一日用四个人的名义写了这样一句话给多罗米埃:“青早出门很块乐。”<span class=”” data-note=”这句话的原文里有两个错字,以示宠儿识字不多。”></span>因此他们早晨五点就起身了。随后,他们坐上公共马车,去圣克鲁,看了一回干瀑布,大家喊着说:“有水的时候,一定很好看!”在加斯丹还没有到过的那个黑头饭店里用了午餐,在大池边的五株林里玩了一局七连环<span class=”” data-note=”七连环,恰似中国的九连环,但只有七个环。”></span>,登上了第欧根尼的灯笼<span class=”” data-note=”第欧根尼的灯笼(lanterne de Diogène),当地的一游览场所。关于第欧根尼的灯笼,请参阅 href=’2081/im’>《悲惨世界》第三部587页及721页注。”></span>,到过塞夫勒桥,拿着杏仁饼去押了轮盘赌,在普托采了许多花,在讷伊买了些芦管笛,沿途吃着苹果饺,快乐无比。?

    这几个姑娘好像一群逃出笼子的秀眼鸟,喧噪谈笑,闹个不休。这是一种狂欢。她们不时和这些青年们撩撩打打。一生中少年时代的陶醉!可爱的岁月!蜻蜓的翅膀颤着!呀!无论你是谁,你总忘不了吧!你曾否穿越树丛,为跟在你后面走来的姣好的头分开枝叶呢?在雨后笑着从湿润的斜坡上滑下去,一个心爱的腻友牵着你的手,口里喊着:“呀!我崭新的鞋子!弄成什么样子了!”你曾否有过这样经历呢?

    让我们立刻说出来那件有趣的意外,那阵骤雨,对那一群兴高采烈的伴侣,多少有些扫兴,虽然宠儿在出发时曾用长官和慈母式的<s></s>口吻说过:“孩子们,蜗牛在小路上爬,这是下雨的兆头。”

    这四位姑娘都是美到令人心花怒放的。有位名震一时的古典派老诗人,自己也据有个美人儿的男子,拉布依斯骑士先生,那天也正在圣克鲁的栗树林里徘徊,他看见她们在早晨十点左右打那儿经过,叫道“可惜多了一个”,他心里想到了三位美惠女神<span class=”” data-note=”三位美惠女神,希腊神话中的女神,优雅而美丽。”></span>。勃拉什维尔的情人宠儿,二十三岁的那位大姐,在苍翠的虬枝下带头奔跑,跳过泥沟,放恣地跨过荆棘,兴致勃发,俨如田野间的幼年女神。至于瑟芬和大丽,在这场合下她们便互相接近,互相衬托,以表示她们的得意,她们寸步不离,互相倚偎,仿效英国人的姿态;我们与其说那是出于友谊,倒不如说她俩是天生爱俏。最初的几本《妇女时装手册》当时才出版不久,妇女们渐尚工愁的神情,正如日后的男子们摹仿拜伦一样,女性的头发已开始披散了,瑟芬和大丽的头发是转筒式的。李士多里和法梅依正谈论他们的教师,向芳汀述说戴尔文古先生和勃隆多先生的不同点。

    勃拉什维尔仿佛生来是专门替宠儿在星期日挽她那件德尔诺式的绒线披肩的。

    多罗米埃跟在后面走,做那一伙的殿后。他也是有说有笑的,不过大家总觉得他是家长。他的嬉笑总含有专制君王的意味,他的主要服装是一条象腿式的南京布裤子,用一条铜丝带把裤脚扎在脚底,手里拿一条值两百法郎的粗藤手杖,他一向为所欲为,嘴里也就衔了一支叫做雪茄的那种怪东西。他真是目空一切,竟敢吸烟。

    “这个多罗米埃真是特别,”大家都肃然起敬地那样说,“他竟穿那样的裤子!他真有魄力!”

    至于芳汀,她就是欢乐。她那一嘴光彩夺目的牙齿明明从上帝那里奉了一道使命,笑的使命。一顶垂着白色长飘带的精致小草帽,她拿在手里的时候多,戴在头上的时候少。一头蓬松的黄发,偏偏喜欢飘舞,容易披散,不时需要整理,仿佛是为使垂杨下的仙女遮羞而生的。她的樱唇,喋喋不休,令人听了心醉。她嘴的两角含情脉脉地向上翘着,正如爱里柯尼的古代塑像,带着一种鼓励人放肆的神气;但是她那双迟疑的睫毛蔼然低垂在冶艳的面容上,又仿佛是在说着“行不得也哥哥”一样。她周身的装饰具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和夺目的光彩。她穿了件玫瑰紫的毛织薄呢袍,一双闪烁的玲珑古式鞋,鞋带交叉结在两旁挑花的细质白袜上,还穿一件轻罗短衫,那种短衫,是马赛人新创的式样,名叫“加纳佐”<span class=”” data-note=”“加纳佐”,原文是“ezou”,和法文“八月十五”(quinze aot)发音相近。”></span>,这个字是“八月十五”的变音,在加纳皮尔大街上是那样读的,它的含义是“晴暖的南国”。其余那三个,我们已说过,比较放纵,都干脆露着胸部,那种装束,一到夏天,在花枝招展的帽子下显得格外妖娆恼人,但是在那种大胆的装饰之外,还有金发美人芳汀的那件薄如蝉翼的“八月十五”,若隐若现,亦盖亦彰,仿佛是一种独出心裁、惹人寻味的艳服。海绿眼睛的塞特子爵夫人所主持的那个有名的情宫,也许会把服装奖颁给这件追求娴静趣味的“八月十五”。最天真的人有时是最高明的。这是常有的事。<bdo></bdo>

    光艳的脸儿,秀丽的侧影,眼睛深蓝,眼皮如凝脂,脚秀而翘,腕、踝都肥瘦适度,美妙天成,白皙的皮肤四处露着蔚蓝的脉络,两颊鲜润得和童女一样,颈脖肥硕如埃伊纳岛<span class=”” data-note=”埃伊纳岛(Egine),希腊的一个岛。一八一一年掘出大批塑像。”></span>的朱诺<span class=”” data-note=”朱诺(Junon),众神之后。”></span>,后颈窝显得既健壮又柔和,两肩仿佛是库斯图<span class=”” data-note=”库斯图(Coustou),法国十八世纪的著名雕塑家。”></span>塑造的,中间有一个动人的圆涡从轻罗下透出来,多愁工媚,冷若冰霜,状如石刻,色态如婵娟,这样便是芳汀。在那朴素的衣服下面,我们可以想见一座塑像,塑像的心中有个灵魂。

    芳汀很美,但她自己不大知道。偶然有些深思的人默默地用十全十美的标准来衡量一切事物,他们在这个小小女工的巴黎式的丰采中,也许会想见古代圣乐的和谐吧。这位出自幽谷的姑娘有根基,她在两个方面,风韵和容止方面都是美丽的。风韵是理想中的形象,容止是理想中的动静。

    我们已经说过,芳汀就是欢乐,芳汀也就是贞操。

    一个旁观者,如果仔细研究她,就会知道,她在那种年龄、那种季节、那种爱慕的陶醉中表露出来的,只是一种谦虚谨慎、毫不苟且的神情。芳汀自己也有一些感到惊奇。这种纯洁的惊奇,也就是普赛克和维纳斯<span class=”” data-note=”普赛克(Psyché),希腊神话中的一个美女,爱神的情人。维纳斯(Vénus),美神。”></span>之间的最细微的不同处。芳汀的手指,长而白,宛如拿着金针拨圣火灰的贞女。虽然她对多罗米埃的一切要求都不拒绝(关于这一点,我们以后还可以看得更清楚),但她的面貌,在静止时却仍是端庄如处子的,有时,她会突然表现出一种冷峻到近乎严肃的凛然不可犯的神情;我们看到她的欢乐忽然消失了,不需要经过一个中间阶段而立即继以沉思,世间再没有比这更奇特动人的情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庄重,有时甚至显得严厉,正像女神的鄙夷神情。她的额、鼻和下颏具有线条上的平衡(绝不是比例上的平衡),因而构成了她面部的匀称,在从鼻底到上唇的那一段非常特别的地方,她有一种隐约难辨的美妙窝痕,那正是贞静的神秘标志,从前红胡子<span class=”” data-note=”红胡子(Barberousse),十六世纪有两个红胡子,兄弟俩,一个是海盗,一个是土耳其的舰队司令。”></span>之所以爱上在搜寻圣像时发现的一幅狄安娜<span class=”” data-note=”狄安娜(Diane),希腊神话中的猎神。”></span>,也正是为了这样一种贞静之美。<mark>.</mark>

    好吧,爱是一种过失。芳汀却是飘浮在过失上的天贞。

    四 多罗米埃乐到唱起西班牙歌来

    那天从早到晚都充满了一股朝气。整个自然界仿佛在过节日,在嬉笑。圣克鲁的花坛吐着阵阵香气,塞纳河里的微风拂着翠叶,枝头迎风舞弄,蜂群侵占茉莉花,一群群流浪的蝴蝶在蓍草、苜蓿和野麦中间翩翩狂舞,法兰西国王的森严园囿里有成堆的流氓小鸟。

    四对喜洋洋的情侣,嬉游在日光、田野、花丛、树林中,显得光艳照人。

    这群来自天上的神仙谈着,唱着,互相追逐,舞蹈,扑着蝴蝶,采着牵牛,在深草中渍湿他们的粉红挑花袜;她们是鲜艳的,疯狂的,对人毫无恶念,每个姑娘都随时随地接受各个男子的吻,惟有芳汀,固守在她那种多愁易怒、半迎半拒的抵抗里,她的心有所专爱。“你,”宠儿对她说,“你老是这样。”

    这就是欢乐。这一对对情侣的活动是对人生和自然发出的一种强烈的呼声,使天地万物都放出了爱和光。从前有一个仙女特地为痴情男女创造了草地和树林。从此有情人便永远逃学野游,朝朝暮暮,了无尽期,只要一天有原野和学生,这样的事便一天不会停止。因此思想家无不怀念春光。王孙公子、磨刀匠、公卿、缙绅、朝廷中人和城市中人(从前有这种说法)都成了那仙女的顺民。大家欢笑,相互追求,空中也有着一种喜悦的光彩,爱真是普天同庆!月下老人便是上帝。娇喘的叫声,草丛中的追逐,顺手搂住的细腰,音乐般的俏骂,用一个音节表现出的热爱,从这张嘴里夺到那张嘴里的樱桃,凡此种种,都烈火似的燃烧着,火焰直薄云霄。美丽的姑娘们甘于牺牲色相,那大概是永无尽期的了。哲学家、诗人和画家望着那种痴情,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他们早已眼花缭乱了。华托<span class=”” data-note=”华托(Watteau,1684—1721),法国画家。”></span>号召到爱乡去。平民画家朗克雷<span class=”” data-note=”朗克雷(La,1690—1743),法国画家。”></span>凝视着他那些飞入天空的仕女,狄德罗赞颂爱情,杜尔菲<span class=”” data-note=”杜尔菲(d’urfé,1567—1625),法国小说家。”></span>甚至说古代的祭司们也不免触景生情。<dfn>99lib.</dfn>>藏书网</a>

    午餐过后,那四对情侣到了所谓王家方城,在那里看了那株新从印度运来的植物(我一时忘了它的名称,它曾经轰动一时,把巴黎的人全吸引到了圣克鲁),它是一株新奇、悦目、枝长的小树,无数的细如线缕的旁枝蓬松披散,没有叶子,开着盈千累万的小小白团花,像一丛插满花朵的头发。成群结队的人不断地去赞赏它。

    看完了树,多罗米埃大声说:“我请你们骑毛驴!”和赶驴人讲好价钱以后,他们便从凡沃尔和伊西转回来。到了伊西,又有一件意外的收获,当时由军需官布尔甘占用的那个国有公园园门恰巧大开。他们穿过铁栏门,到岩洞里望了那个木头人似的隐修僧,在那著名的明镜厅里他们又尝试了那些神秘的小玩意,那是一种诲淫的陷阱,如果是一个成为巨富的登徒子或变作普利阿普斯<span class=”” data-note=”普利阿普斯(Priape),园艺、畜牧、生育之神。”></span>的杜卡莱<span class=”” data-note=”杜卡莱(Turcaret),十八世纪初法国喜剧家勒萨日(Lesage)所作喜剧中的主人公,原是仆人,经过欺诈钻营,成了巨富。”></span>,这玩意倒十分相称。在伯尔尼神甫祭过的那两株栗树间,系着一个大秋千网,他们使劲荡了一回。那些美人一个个轮流荡着,裙边飞扬,皆大欢喜,戈洛治<span class=”” data-note=”戈洛治(Greuze,1725—1805),法国画家。”></span>如在场,大约又找到他的题材了;正在那时,那位图卢兹人多罗米埃(他和西班牙人的性格有些渊源,图卢兹和托洛萨是姊妹城)用一种情致缠绵的曲调,唱了一首旧时的西班牙歌曲,大致是因为看见一个美丽的姑娘在树间的绳索上荡来荡去而有所感吧:.99lib?<big></big>

    <small>我来自巴达霍斯,</small>

    <small>受了情魔的驱使,</small>

    <small>我全部的灵魂</small>

    <small>都在我的眼里。</small>

    <small>为什么</small>

    <small>要露出你的腿。</small>

    只有芳汀一个人不肯打秋千。

    “我不喜欢有人装这种腔。”宠儿气愤愤地说。

    丢了毛驴,又有了新的欢乐,他们坐上船,渡过塞纳河,从巴喜走到明星区便门。我们记得,他们是在早晨五点起身的,但是,没有关系!“星期日没有什么叫做疲倦,”宠儿说,“疲倦到星期日也去休息了。”三点左右,这四对乐不可支的朋友,跑上了俄罗斯山<span class=”” data-note=”俄罗斯山,一种供人游戏的蜿蜒起伏的架空铁道。”></span>,那是当时在波戎高地上的一种新奇建筑物,我们从爱丽舍广场的树梢上望过去,便可以望见它那蜿蜒曲折的线路。

    宠儿不时喊道:

    “还有那新鲜玩意儿呢?我要那新鲜玩意儿。”

    “不用急。”多罗米埃回答。

    五 蓬巴达酒家

    俄罗斯山溜完以后,他们想到了晚餐,到底有些疲倦了,兴高采烈的八仙在蓬巴达酒家歇下来了,那酒家是有名的饭店老板蓬巴达在爱丽舍广场设下的分店,当时人们可以从里沃利街,德乐麦通道旁边看见它的招牌。

    一间房间,宽敞而丑陋,里面有壁厢,厢底有床(由于星期日酒楼人满,只得忍受那样的地方);两扇窗子,凭窗可以眺望榆树外面的河水和河岸,一股八月的明媚阳光正射在窗口;两张桌子,一张上面有着堆积如山的鲜花以及男人和女人的帽子,另一张,则由这四对朋友占了,他们团团坐在一堆喜气洋洋的杯盘瓶碟的周围,啤酒罐和葡萄酒瓶杂陈,桌上不大有秩序,桌下更是有点乱。

    “他们用脚在桌子下面搞得乒零乓郎一团糟。”莫里哀说过。

    这就是从早晨五点开始的那次郊游到了下午四点半钟时的情形。太阳西沉了,意兴也阑珊了。

    充满了日光和人群的爱丽舍广场只见阳光和灰尘,那是构成光辉的两种东西。马尔利雕刻的一群石马,在金粉似的烟尘中立在后蹄上,引颈长鸣。华丽的马车川流不息。一队堂皇富丽的近卫骑兵,随着喇叭,从讷伊林荫大道走下来,一面白旗<span class=”” data-note=”白旗,波旁王朝的旗帜。”></span>在斜阳返照中带着淡红颜色,在杜伊勒里宫的圆顶上飘荡。协和广场(当时已经恢复旧名,叫路易十五广场)上人山人海,个个喜气洋洋。许多人的衣纽上还佩着一朵吊在一条白闪缎带上的银百合花,那种东西,到一八一七年还没有完全绝迹。这儿那儿,成群的小女孩,在过路闲人围观鼓掌声中跳着团圆舞,迎风唱着一种波旁舞曲,那种舞曲,本是用来打倒百日帝政的,直到当时还流行,其中的叠句是:

    送还我们根特<span class=”” data-note=”根特(Gand),比利时城市,百日帝政期间,路易十八逃亡在那里。”></span>的伯伯,</small><s>..</s>

    <small>送还我们的伯伯。</small>

    一群群近郊居民,穿着节日的漂亮衣服,有些还模仿绅士,也佩上一朵百合花,四散在大方场和马里尼方场上,玩着七连环游戏或是骑着木马兜圆圈,其余一些人喝着酒藏书网;印刷厂里的几个学徒,戴着纸帽,又说又笑。处处都光辉灿烂。无可否认,那确是国泰民安,君权巩固的时代。警署署长昂格勒斯曾向国王递过一本私人密奏,谈到巴黎四郊的情形,他最后的几句话是这样的:“陛下,根据各方面的缜密观察,这些人民不足为畏。他们都和猫儿一样,懒惰驯良。外省的下民好骚动,巴黎的人民却不然。这全是些小民,陛下,要两个这样的小民叠起来,才抵得上一个近卫军士。在首都的民众方面,完全没有可虑的地方。五十年来,人民的身材又缩小了,这是值得注意的,巴黎四郊的人民,比革命前更矮小了。他们不足为害。总而言之,这都是些贱民,驯良的贱民。”

    警署署长们是绝不相信猫能变成狮子的,然而事实上却是可能的,而且那正是巴黎人民的奇迹。就拿猫来说吧,昂格勒斯那样瞧不起猫,猫却受到古代共和国的尊重,他们认为猫是自由的化身,在科林斯<span class=”” data-note=”科林斯(the),古希腊城市。”></span>城的公共广场上,就有一只极大的紫铜猫,仿佛是和比雷埃夫斯<span class=”” data-note=”比雷埃夫斯(Pirée),希腊港口。”></span>的那尊无翅膀的密涅瓦塑像作对衬似的。复辟时代的警察太天真,把巴黎的人民看得太“易与”了。恰恰相反,他们绝不是“驯良的贱民”,巴黎人之于法兰西人,正如雅典人之于希腊人,他比任何人都睡得好些,他比任何人都着实要来得轻佻懒惰些,没有人比他更显得健忘,但是切不可以为他们是可靠的,他尽可以百般疏懒,但是一旦光荣在望,他便会奋不顾身,什么都干的。给他一支矛吧,他可以干出八月十日<span class=”” data-note=”一七九二年八月十日,巴黎人民攻入王宫,逮捕国王,推翻了君主政体。”></span>的事,给他一支枪吧,他可以再有一次奥斯特里茨。他是拿破仑的支柱,丹东<span class=”” data-note=”丹东(Danton),雅各宾派的右翼领袖。”></span>的后盾。国家发生了问题?他捐躯行伍;自由发生了问题?他喋血街头;留神!他的怒发令人难忘;他的布衫可以和希腊的宽袍媲美,他会像在格尔内塔街那样,迫使强敌投降。当心!时机一到,这个郊区的居民就会长大起来的。这小子会站起来,怒目向人,他吐出的气将变成飓风,从他孱弱的胸中,会呼出足够的风,来改变阿尔卑斯山的丘壑。革命之所以能够战胜欧洲,全赖军队里巴黎郊区的居民。他歌唱,那是他的欢乐。你让他的歌适合他的性格,你看着吧!如果他唱来唱去只有《卡玛尼奥拉》<span class=”” data-note=”《卡玛尼奥拉》(Carmagnolle),法国大革命时期歌曲之一,针对玛丽·安东尼特而作。”></span>一首歌,他当然只能推倒路易十六;但你如果叫他唱《马赛曲》,他便能拯救全世界。<s>藏书网</s><tt></tt>

    我们在昂格勒斯奏本的边上写了这段评语以后,再回头来说我们的那四对情人。我们说过,晚餐已经用完了。

    六 相爱篇

    餐桌上的谈话和情侣们的谈话同样是不可捉摸的,情侣们的谈话是云霞,餐桌上的谈话是烟雾。

    法梅依和大丽哼着歌儿,多罗米埃喝着酒,瑟芬笑着,芳汀微笑着。李士多里吹着在圣克鲁买来的木喇叭。宠儿脉脉含情地望着勃拉什维尔说道:

    “勃拉什维尔。我爱你。”

    这话引起了勃拉什维尔的一个问题。

    “宠儿,假使我不爱你了,你将怎样呢?”

    “我吗!”宠儿喊着说,“唉!不<samp>?.</samp>要说这种话,哪怕是开玩笑,也不要说这种话!假使你不爱我了,我就跳到你后面,抓你的皮,扯你的头发,把水淋到你的身上,叫你吃官司。”

    勃拉什维尔自诩多情地微笑了一下,正如一个自尊心获得极端满足而感到舒服的人一样。宠儿又说:

    “是呀!我会叫警察!哼!你以为我有什么事做不出的!坏种!”

    勃拉什维尔,受宠若惊,仰在椅上,<tt>99lib.t>沾沾自喜地闭上了眼睛。

    大丽吃个不停,从喧杂的语声中对宠儿说:

    “看来,你对你的勃拉什维尔不是很痴心<bdi></bdi>吗?”

    “我,我厌恶他,”宠儿用了同样的语调回答,重又拿起她的叉子。“他舍不得花钱。我爱着在我对面住的那个小伙子。那小子长得漂亮得很,你认得他吗?他很有做戏子的派头。我喜欢戏子。他一回家,他娘就说:‘呀!我的上帝!我又不得安静了。他要叫起来了。唉,我的朋友,你要叫破我的脑袋吗!’因为他一<big>?</big>到家里,便到那些住耗子的阁楼上,那些黑洞里,越高越好,他在那里又唱又朗诵,谁知道他搞些什么!下面的人都听得见。他在一个律师家里写讼词,每天已能赚二十个苏了。他父亲是圣雅克教堂里的唱诗人。呀!他生得非常好。他已经爱我到这种地步,有一天,他看见我在调灰面做薄饼,他对我说:‘小姐,您拿您的手套做些饼,我全<cite></cite>会吃下去。’世界上只有艺术家才会说这样的话。呀!他生得非常好。我已要为那小白脸发疯了。这不打紧,我对勃拉什维尔还是说我爱他。我多么会撒谎!你说是吗?我多么会撒谎!”

    宠儿喘了口气,又继续说:

    “大丽,你知道吗?我心里烦得很。落了一夏季的雨,这风真叫我受不了,风又熄不了我心头的火,勃拉什维尔是个小气鬼,菜场里又不大有豌豆卖,他只知道吃,正好像英国人说的,我害‘忧郁病’了,奶油又那么贵!并且,你瞧,真是笑话,我们竟会在有床铺的房间里吃饭,我还不如死了的好。”

    七 多罗米埃的高见

    这时,有几个人唱着歌,其余的人都谈着话,稀里哗啦,也不分个先后,到处只有一片乱糟糟的声音。多罗米埃开口了:

    “我们不应当胡说八道,也不应当说得太快,”他大声说,“让我们想想,我们是不是想要卖弄自己的口才。过分地信口开河只能浪费精力,再傻也没有了。流着的啤酒堆不起泡沫。先生们,不可性急。我们吃喝,也得有吃喝的气派。让我们细心地吃,慢慢地喝。我们不必赶快。你们看春天吧,如果它来得太快,它就烧起来了,就是说,一切植物都不能发芽了。过分的热可以损害桃花和杏花。过分的热也可以消灭盛宴的雅兴和欢乐。先生们,心不可热!拉雷尼埃尔<span class=”” data-note=”拉雷尼埃尔(Grimod de la Reynière),巴黎的烹调专家,著有食谱。”></span>和塔列朗的意见都是这样。”<s></s>

    一阵震耳欲聋的反抗声从那堆人里发出来。

    “多罗米埃,不要闹!”勃拉什维尔说。

    “打倒专制魔王!”法梅依说。

    “蓬巴达<span class=”” data-note=”蓬巴达(Bombarda),酒家。”></span>!蓬彭斯<span class=”” data-note=”蓬彭斯(Bombance),盛筵。”></span>!彭博什<span class=”” data-note=”彭博什(Bambocbhe,1592—1645),荷兰画家。”></span>!”

    “星期日还没完呢。”法梅依又说。

    “我们并没有乱来。”李士多里说。

    “多罗米埃,”勃拉什维尔说,“请注意我的安静态度。”

    “在这方面,你算得是侯爷。”

    这句小小的隐语竟好像是一块丢在池塘里的石头。安静山<span class=”” data-note=”“安静山”(Montcalm)和上面勃拉什维尔所说的“我的安静”(mon calme)同音。”></span>侯爵是当时一个大名鼎鼎的保王党。蛙群全没声息了。

    “朋友们,”多罗米埃以一个重获首领地位的人的口吻大声说,“安静下来。见了这种天上落下来的玩笑也不必太慌张。凡是这样落下来的东西,不一定是值得兴奋和敬佩的。隐语是飞着的精灵所遗的粪。笑话四处都有,精灵在说笑一通之后,又飞上天去了。神鹰遗了一堆白色的秽物在岩石上,仍旧翱翔自如。我毫不亵渎隐语。我仅就它价值的高下,寄以相当的敬意罢了。人类中,也许是人类以外,最尊严、最卓越和最可亲的人都说过隐语。耶稣基督说过一句有关圣彼得的隐语。摩西在谈到以撒、埃斯库罗斯、波吕尼刻斯时,克娄巴特拉在谈到屋大维时也都使用过隐语。还要请你们注意,克娄巴特拉的隐语是在亚克兴<span class=”” data-note=”亚克兴(Actium),公元前三一年罗马舰队在屋大维率领下,击败叛将安敦尼于此,埃及王后克娄巴特拉死之。”></span>战争以前说的,假使没有它,也就不会有人记得多临城,多临在希腊语中只是一个勺而已。这件事交代以后,我再回头来说我的劝告词。我的弟兄们,我再说一遍,即使是在说俏皮话、诙谐、笑谑和隐语时,也不可过于热心,不可嚣张,不可过分。诸位听我讲,我有安菲阿拉俄斯<span class=”” data-note=”安菲阿拉俄斯(Amphiaraüs),攻打底比斯的七英雄之一,是著名的先知。”></span>的谨慎和恺撒的秃顶。即使是猜谜语,也应当有限度。这就是拉丁话所谓的‘Est modus in rebus.’即使是饮食,也应当有节制。女士们,你们喜欢苹果饺,可不要吃得太多了。就是吃饺,也应当有限度和有艺术手法。贪多嚼不烂,好比蛇吞象。胃病总是由于贪吃。疳积病是上帝派来教育胃的。并且你们应当记住这一点:我们的每一种欲念,甚至包括爱情在内,也都有胃口,不可太饱。在任何事情上,都应当在适当的时候写上‘终’字;在紧急的时候,我们应当自行约束,推上食量的门闩,囚禁自己的妄念,并且自请处罚。知道在适当的时候自动管制自己的人就是聪明人。对于我,你们不妨多少有点信心,因为我学过一点法律,我的考试成绩可以证明,因为我知道存案和悬案间的差别,因为我用拉丁文做过一篇论文,论《缪纳修斯·德门任弑君者的度支官时期的罗马刑法》,因为我快做博士了,照说,从此以后,我就一定不会是个蠢材了。我劝告你们,应当节欲。我说的是好话,真实可靠到和我叫斐利克斯·多罗米埃一样。时机一到,就下定决心,像西拉<span class=”” data-note=”西拉(Sylla),即苏拉(Sulla),公元前一世纪罗马的独裁者。”></span>或奥利金<span class=”” data-note=”奥利金(ène,约185—254),基督教神学家。”></span>那样,毅然引退,那样才真是快乐的人。”

    宠儿聚精会神地听着。

    “斐利克斯!”她说,“这是个多么漂亮的名字!我爱这个名字。这是拉丁文,作‘兴盛’解释。”

    多罗米埃接下去说:

    “公民们,先生们,少爷们<span class=”” data-note=”这三种称呼,原文用的是拉丁文、英文和西班牙文:“guirites,gentlemen,caballeros.””></span>,朋友们!你们要摒绝床笫之事,放弃儿女之情而毫不冲动吗?再简单也没有。这就是药方:柠檬水,过度的体操,强迫劳动,疲劳,拖重东西,不睡觉,守夜,多饮含硝质的饮料和白荷花汤,尝莺粟油和马鞭草油,厉行节食,饿肚子,继之以冷水浴,使用草索束身,佩带铅块,用醋酸铅擦身,用醋汤作热敷。”

    “我宁愿请教女人。”李士多里说。

    “女人!”多罗米埃说,“你们得小心。女人杨花水性,信赖她们,那真是自讨苦吃。女人是邪淫寡信的。她们恨蛇,那只是出于同业的妒忌心。蛇和女人是对门住的。”

    “多罗米埃!”勃拉什维尔喊着说,“你喝醉了!”

    “可不是!”多罗米埃说。

    “那么,你乐一乐吧。”勃拉什维尔又说。

    “我同意。”多罗米埃回答。

    于是,一面斟满酒,一面立起来:

    “光荣属于美酒!现在,酒神,请喝!<span class=”” data-note=”“现在,酒神,请喝!”,原文为西班牙文“Nunc te,Bacche,am!””></span>对不起,诸位小姐,这是西班牙文。证据呢,女士们,就是这样。怎样的民族就有怎样的酒桶。卡斯蒂利亚<span class=”” data-note=”卡斯蒂利亚(Castille),在西班牙中部,十一世纪时成立王国,十五世纪时和其他几个小王国合并成为西班牙王国。”></span>的亚洛伯,盛十六升,阿利坎特的康达罗十二升,加那利群岛的亚尔缪德二十五升,巴利阿里<span class=”” data-note=”巴利阿里群岛(Baléares),在地中海西端,属西班牙。”></span>群岛的苦亚丹二十六升,沙皇彼得的普特三十升。伟大的彼得万岁,他那更伟大的普特万万岁。诸位女士们,请让我以朋友资格奉劝一句话:你们应当随心所欲,广结良缘。爱情的本质就是乱撞。爱神不需要像一个膝盖上擦起疙瘩的英国女仆那样死死蹲在一个地方。那位温柔的爱神生来并不是这样的,它嘻嘻哈哈四处乱撞,别人说过,撞错总也还是人情;我说,撞错总也还是爱情。诸位女士,我崇拜你们中的每一位。呵瑟芬,呵,约瑟芬,俏皮娘儿,假使你不那样撅着嘴,你就更迷人了。你那神气好像是被谁在你脸上无意中坐了一下子似的。至于宠儿,呵,山林中的仙女和缪斯!勃拉什维尔一天走过格雷-巴梭街的小溪边,看见一个美貌姑娘,露着腿,穿着一双白袜,拉得紧紧的。这个样子合了他的意,于是勃拉什维尔着迷了。他爱的那个人儿便是宠儿。呵,宠儿!你有爱奥尼亚人的嘴唇。从前有个希腊画家叫欧风里翁,别人给了他个别号,叫嘴唇画家。只有那个希腊人才配画你的嘴唇。听我说!在你以前,没有一个人是够得上他一画的。你和美神一样是为得苹果而生的,或者说,和夏娃一样,是为吃苹果而生的。美是由你开始的。我刚才提到了夏娃,夏娃是你创造出来的。你有资格获得‘发明美女’的证书。呵,宠儿,我不再称您为你了。因为我要由诗歌转入散文了。刚才您谈到我的名字,您打动了我的心弦,但是无论我们是什么人,对于名字,总不宜轻信。名不一定副实。我叫做斐利克斯,但是我并不快乐。字是骗人的。我们不要盲目接受它的含义。写信到列日<span class=”” data-note=”列日(Liège),比利时城名,和“软木”(liège)同音。”></span>去买软木塞,到波城<span class=”” data-note=”波城(Pau),法国城名,和“皮”(peau)同音。”></span>去买皮手套,那才荒唐呢。密斯<span class=”” data-note=”密斯(miss),英语,意为“小姐”。”></span>大丽,我如果是您的话,我就要叫做玫瑰,花应当有香味,女子应当有智慧。至于芳汀,我不打算说什么,她是一个多幻象、多梦想、多思虑、多感触的人,一个具有仙女的体态和信女的贞洁的小精灵;她失足在风流女郎的队伍里,又要在幻想中藏身,她唱歌,却又祈祷又望着天空,但又不大知道她所望的是什么,也不大知道她所作的究竟是什么,她望着天空,自以为生活在大花园里,以为到处是花和鸟,而实际上花和鸟并不多。呵,芳汀,您应当知道这一点:我,多罗米埃,我只是一种幻象,但是这位心思缥缈的黄发女郎,她并没有听见我说话!然而她有的全是光艳、趣味、青春、柔美的晨曦。呵,芳汀,您是一个值得称为白菊或明珠的姑娘,您是一个满身珠光宝气的妇女。诸位女士,还有第二个忠告:你们决不要嫁人,结婚犹如接木,效果好坏,不一定,你们不必自寻苦吃。但是,哎呀!我在这里胡说些什么?我失言了。姑娘们在配偶问题上是不可救药的。我们这些明眼人所能说的一切,绝不足以防止那些做背心、做鞋子的姑娘们去梦想那些金玉满堂的良人。不管它,就是这样吧,但是,美人们,请记牢这一点:你们的糖,吃得太多了。呵,妇女们,你们只有一个错误:就是好嚼糖。呵,啮齿类的女性,你的皓齿多爱糖呵。那么,好好地听我讲,糖是一种盐。一切盐都吸收水分。糖在各种盐里有着最富于吸收水分的能力。它通过血管,把血液里的水分提出来,于是血液凝结,由凝结而凝固,而得肺结核,而死亡。因此,糖尿病常和痨病并发。因此,你们不要嚼糖就长寿了!现在我转到男子方面来。先生们,多多霸占妇女。在你们彼此之间不妨毫无顾忌地互相霸占爱人。猎艳,乱交,情场中无所谓朋友。凡是有一个漂亮女子的地方,争夺总是公开的;无分区域,大家杀个你死我活!一个漂亮女子便是一场战争的缘因,一个漂亮女子便是一场明目张胆的盗窃。历来一切的劫掠都是在亵衣上发动的。罗慕洛掳过萨宾妇人<span class=”” data-note=”罗慕洛(Romulus,约生于460年),西罗马帝国的最后一个皇帝(475—476)。萨宾,意大利古国名。”></span>,威廉掳过萨克森妇人,恺撒掳过罗马妇人。没有女子爱着的男子,总好像饿鹰那样,在别人的情妇头上翱翔。至于我,我向一切没有家室的可怜虫介绍波拿巴的《告意大利大军书》:‘兵士们,你们什么也没有。敌人却有。’”<samp></samp>..

    多罗米埃的话中断了。

    “喘口气吧,多罗米埃。”勃拉什维尔说。

    同时,勃拉什维尔开始唱一支悲伤的歌,李士多里和法梅依随声和着,那种歌是用从车间里信手拈来的歌词编的,音韵似乎很丰富,其实完全没有音韵;意义空虚,有如风声树影,是从烟斗的雾气中产生出来的,因此也就和雾气一同飘散消失。下面便是那群人答复多罗米埃的演说词的一节:

    <small>几个荒唐老头子,</small>

    <small>拿些银子交给狗腿 5b50.” >子,</small>

    <small>要教克雷蒙-东纳<span class=”” data-note=”克雷蒙-东纳(Clemont-Tonnerre),法国多菲内地区一大家族,其中最著名者一是红衣主教,一是伯爵。”></span>先生,</small>

    <small>圣约翰节坐上教皇的位子,</small>

    <small>克雷蒙-东纳先生不能当教皇,</small>

    <small>原来他不是教士,</small>

    <small>狗腿子气冲冲,</small>

    <small>送还他们的银子。</small>

    那种歌并不能平息多罗米埃的随机应变的口才。他干了杯,再斟上一杯,又说起话来。

    “打倒圣人!我说的话,你们全不必放在心上。我们不要清规戒律,不要束手束脚,不要谨小慎微。我要为欢乐浮一大白,让我们狂欢吧!让我们拿放荡和酒肉来补足我们的法律课。吃喝,消化。让查士丁尼<span class=”” data-note=”查士丁尼(Justinien,483—565),拜占庭皇帝,编有《法家言类纂》(digestc),书名与“消化”(digestion)近似。”></span>作雄的,让酒囊饭袋作雌的。喜气弥漫穹苍呵!造物主!祝你长生!地球是一颗大金刚钻!我快乐。雀鸟真够劲,遍地都是盛会!黄莺儿是一个任人欣赏的艾勒维奥<span class=”” data-note=”艾勒维奥(Elleviou),当时法国的一个著名歌唱家。”></span>。夏日,我向你致敬。呵,卢森堡,呵,夫人街和天文台路的竹枝词!呵,神魂颠倒的丘八!呵,那些看守孩子又拿孩子寻开心的漂亮女用人。如果我没有奥德翁<span class=”” data-note=”奥德翁(Odéon),指奥德翁戏院,一七九七年成立。”></span>的长廊,我也许会喜欢美洲的草原吧。我的灵魂飞向森林中的处女地和广漠的平原。一切都是美的。青蝇在日光中营营飞舞。太阳打喷嚏打出了蜂雀。吻我吧,芳汀。”<s>.</s>

    他弄错了,吻了宠儿。

    八 一匹马的死

    “爱同饭店比蓬巴达酒家好。”瑟芬叫着说。

    “我喜欢蓬巴达胜过爱同,”勃拉什维尔说,“这里来得阔绰些,有些亚洲味儿。你们看下面的那间大厅,四面墙上都有镜子。”

    “我只注意盘子里的东西。”宠儿说。

    勃拉什维尔一再坚持说:

    “你们瞧这些刀子。在蓬巴达酒家里刀柄是银的,在爱同店里是骨头的。银子当然比骨头贵重些。”

    “对那些装了银下巴的人来说,这话却不对。”多罗米埃说。

    这时他从蓬巴达的窗口望着残废军人院的圆屋顶。

    大家寂静下来。

    “多罗米埃,”法梅依叫道,“刚才李士多里和我辩论了一番。”

    “辩论固然好,相骂更加妙。”多罗米埃回答。

    “我们辩论哲学问题。”

    “哼></a>。”

    “你喜欢笛卡儿还是斯宾诺莎<span class=”” data-note=”斯宾诺莎(Spinosa),十八世纪荷兰唯物主义哲学家。”></span>?”

    “我喜欢德佐吉埃<span class=”” data-note=”德佐吉埃(Desaugiers),当时歌手。”></span>。”多罗米埃说。

    下了那判词以后,他又喝酒,接着说:

    “活在世上,我是同意的。世界上并不是一切都完蛋了的,既然我们还可以胡思乱想。因此我感谢永生的众神。我们说谎,但我们会发笑,我们一面肯定,但我们一面也怀疑。三段论里常出岔子。有趣。这世上究竟还有一些人能洋洋得意地从那些与众不同的见解中拿出一些特别玩意儿。诸位女士,你们安安静静喝着的那些东西是从马德拉<span class=”” data-note=”马德拉群岛(Madère),在大西洋,葡萄牙殖民地。”></span>来的酒,你们应当知道,是古拉尔·达·弗莱拉斯地方的产品,那里超出海面三百十七个脱阿斯<span class=”” data-note=”脱阿斯(toise),约等于二米。”></span>!喝酒时你们应当注意这三百十七个脱阿斯!而那位漂亮的饭店老板蓬巴达凭着这三百十七个脱阿斯,却只卖你们四法郎五十生丁<span class=”” data-note=”生丁(time),法国辅币名,等于百分之一法郎,又译“分”。”></span>!”<cite></cite>

    法梅依重行把话打断了:

    “多罗米埃,你的意见等于法律。哪一个作家是你所最欣赏的?”

    “贝尔……。”

    “贝尔坎<span class=”” data-note=”贝尔坎(Berquin,1747—1791),法国文学家。”></span>!”

    “不对,贝尔舒<span class=”” data-note=”贝尔舒(Berchoux),十九世纪法国一个食谱作者。”></span>。”

    多罗米埃又接下去说:

    “光荣属于蓬巴达!假使他能为我招来一个埃及舞女,他就可以和艾勒芳达的缪诺菲斯媲美;假使他能为我送来一个希腊名妓,他就可以和喀洛内的迪瑞琳媲美了!因为,呵,女士们,希腊和埃及,也有过蓬巴达呢。那是阿普列乌斯<span class=”” data-note=”阿普列乌斯(Apulée,约123—约180),罗马作家,哲学家, href=’984/im’>《变形记》和《金驴》的作者。”></span>告诉我们的。可惜世界永远是老一套,绝没有什么新东西。在造物主的创作里,再也没有什么未发表的东西,所罗门说过:‘在太阳下面没有新奇的事物。’维吉尔<span class=”” data-note=”维吉尔(Virgile,前70—19),杰出的罗马诗人。”></span>说过:‘各人的爱全是一样的。’今天的男学生和女学生走上圣克鲁的篷船,正和从前亚斯巴昔和伯利克里<span class=”” data-note=”伯利克里(Périclès,约前490—前429),雅典政治家,亚斯巴昔是他的妻子。萨摩斯是他征服的一个岛。”></span>乘舰队去萨摩斯一样。最后一句话。诸位女士,你们知道亚斯巴昔是什么人吗?她虽然生在女子还没有灵魂的时代,她却是一个灵魂,是一个紫红色的比火更灿烂、比朝暾更鲜艳的灵魂。亚斯巴昔是个兼有女性两个极端性的人儿,她是一个神妓,是苏格拉底<span class=”” data-note=”苏格拉底(Socrate,约前469—前399),古希腊唯心主义哲学家,奴隶主贵族思想家。”></span>和曼侬·列斯戈<span class=”” data-note=”曼侬·列斯戈(Manon Lescaut),十八世纪法国作家普莱服所作小说《曼依·列斯戈》中的女主角。”></span>的混合体。亚斯巴昔是为了普罗米修斯<span class=”” data-note=”普罗米修斯(Prométhée),希腊神话中窃火给人类的神。”></span>需要一个尤物的原故而生的。”<samp>藏书网</samp><dfn>.?</dfn>

    假使当时没有一匹马倒在河沿上,高谈阔论的多罗米埃是难于住嘴的。由于那一冲击,那辆车子和这位高谈阔论者都一齐停下来了。一匹又老又瘦只配送给屠夫的博斯母马,拉着一辆很重的车子。那头精疲力竭的牲口走到蓬巴达的门前,不肯再走了。这件意外的事引来不少观众。一面咒骂、一面生气的车夫举起鞭子,对准目标,狠狠一鞭下去,同时嘴里骂着“贱畜牲”时,那匹老马已倒在地上永不再起了。在行人轰动声中多罗米埃的那些愉快的听众全掉转头去看了,多罗米埃趁这机会念了这样一节忧伤的诗来结束他的演讲:

    <small>在这世界上,</small>

    <small>小车和大车,</small>

    <small>命运都一样;</small>

    <small>它是匹劣马,</small>

    <small>活得像老狗,</small>

    <small>所以和其他劣马一样。<span class=”” data-note=”有这样一首悼念幼女夭亡的古诗:

    Mais elle était du monde où-les plus belles choses

    Ont le pire desti,rose elle a vécu ce que vivent les roses,L’espace d’un matin.

    诗的大意是:在这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命运也最坏,她是一朵玫瑰,所以和玫瑰一样,只活了一个早晨。多罗米埃把这首诗改动了几个字,用来悼念那匹死马,主要是以“驽马”(rosse)代“玫瑰”(rose),“恶狗”(mtin)代“早晨”(matin),结果这诗的内容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span></small><bdo></bdo>

    “怪可怜的马。”芳汀叹着说。

    于是大丽叫起来了:

    “你们瞧芳汀,她为那些马也叫屈了!有这样蠢的人!”

    这时宠儿交叉起两条胳膊,仰着头,定睛望着多罗米埃说:

    “够了够了!还有那古怪玩意儿呢?”

    “正是呵。时候已经到了,”多罗米埃回答说,“诸位先生,送各位女士一件古怪玩意儿的时候已经到了。诸位女士,请等一会儿。”

    “先亲一个嘴。”勃拉什维尔说。

    “亲额。”多罗米埃加上一句。

    每个人在他情妇的额上郑重地吻了一下,四个男人鱼贯而出,都把一个手指放在嘴上。

    宠儿鼓着掌,送他们出去。

    “已经很有意思了。”她说。

    “不要去得太久了,”芳汀低声说,“我们等着你们呢。”

    九 一场欢乐的欢乐结局

    那几位姑娘独自留下,两个两个地伏在窗子边上闲谈,伸着头,隔窗对语。

    她们看见那些年轻人挽着手走出蓬巴达酒家。他们回转头来,笑嘻嘻对着她们挥了挥手,便消失在爱丽舍广场每周都有的那种星期日的尘嚣中去了。

    “不要去得太久了!”芳汀喊着说。

    “他们预备带什么玩意儿回来给我们呢?”瑟芬说。

    “那一定是些好看的东西。”大丽说。

    “我呢,”宠儿说,“我希望带回来的东西是金的。”

    她们从那些大树的枝桠间望着水边的活动,觉得也很有趣,不久就忘记那回事了。那正是邮车和公共马车起程的时刻。当时到南部和西部去的客货,几乎全要走过爱丽舍广场,大部分顺着河沿,经过巴喜便门出去。每隔一分钟,就会有一辆刷了黄漆和黑漆的大车,载着沉重的东西,马蹄铁链响成一片,箱、箧、提包堆到不成样子,车子里人头攒动,一眨眼全都走了,碾踏着街心,疯狂地穿过人堆,路面上的石块尽成了燧石,尘灰滚滚,就好像是从炼铁炉里冒出的火星和浓烟。几位姑娘见了那种热闹大为兴奋,宠儿喊着说:

    “多么热闹!就像一堆堆铁链在飞着。”

    一次,她们仿佛看见有辆车子(由于榆树的枝叶过于浓密,她们看不大清楚)停了一<big></big>下,随即又飞跑去了。这事惊动了芳汀。

    <mark>.</mark>“这真奇怪!”她说。“我还以为公共客车从不停的呢。”

    宠儿耸了耸肩。

    “这个芳汀真特别,我刚才故意望着她。最简单的事她也要大惊小怪。假如我是个旅客,我关照公共客车说:‘我要到前面去一下,您经过河沿时让我上车。客车来了看见我,停下来,让我上去。’这是每天都有的事。你脱离现实生活了,我亲爱的。”

    那样过了一些时候,宠儿忽然一动,仿佛一个初醒的人。

    “喂,”她说,“他们要送我们的古怪玩意儿呢?”

    “是呀,正是这话,”大丽接着说,“那闹了半天的古怪玩意儿呢?”

    “他们耽搁得太久了!”芳汀说。

    芳汀正叹完这口气,伺候晚餐的那 4e2a.” >个堂倌走进来了,他手里捏着一件东西,好像是封信。

    “这是什么?”宠儿问。

    堂倌回答说:

    “这是那几位先生留给太太们的一张条子。”

    “为什么没有马上送来?”

    “因为那些先生们吩咐过的,”堂倌接着说,“要过了一个钟头才交给这几位太太。”

    宠儿从那堂倌手里把那张纸夺过来。那确是一封信。

    “奇怪,”她说,“没有收信人的姓名,但有这几个字写在上面:

    <small>这就是古怪玩意儿。</small>”

    她急忙把信拆开,打开来念(她识字):

    <small>呵,我们的情妇!</small>

    <small>你们应当知道,我们是有双亲的人。双亲,这是你们不大知道的。在幼稚而诚实的民法里,那叫做父亲和母亲。那些亲人,长者,慈祥的老公公,慈祥的老婆婆,他们老叫苦,老想看看我们,叫我们做浪子,盼望我们回去,并且要为我们宰牛宰羊。我们现在服从他们。因为我们是有品德的人。你们念这封信时,五匹怒马已把我们送还给我们的爸爸妈妈了。正如博须埃所说,我们拆台了。我们走了,我们已经走了。我们在拉菲特的怀中,在加亚尔<span class=”” data-note=”拉菲特(Lafitte)和加亚尔(Caillard),均为当时负责客车事务的官员。”></span>的翅膀上逃了。去图卢兹的公共客车已把我们从陷阱中拔了出来。陷阱,就是你们,呵,我们美丽的小姑娘!我们回到社会、天职、秩序中去了,马蹄啰啰,每小时要走三法里,祖国需要我们,和旁人一样,去做长官,做家长,做乡吏,做政府顾问。要尊敬我们。我们正在作一种牺牲。快快为我们哭一场。快快为我们找替身吧。假使这封信撕碎了你们的心,你们就照样向它报复,把它撕碎。永别了。</small>>.99lib?</a>

    <small>近两年来我们曾使你们幸福,千万不要埋怨我们。</small>

    <small class=”right”>勃拉什维尔 法梅依</small>

    <small class=”right”>李士多里 多罗米埃(签字)</small>

    <small>附告:餐费已付。</small>

    那四位姑娘面面相觑。

    宠儿第一个打破沉寂。

    “好呀,”她喊着说,“这玩笑确是开得不坏。”

    “很有趣。”瑟芬说。

    “ 8fd9.” >这一定是勃拉什维尔出的主意,”宠儿又说<tt>..t>,“这倒使我爱他了。人不在,心头爱,人总是这样的。”

    “不对,”大丽说,“这是多罗米埃的主意。<var>..</var>一望便知。”

    “既是这样,”宠儿又说,“勃拉什维尔该死,多罗米埃万岁!”

    “多罗米埃万岁!”大丽和瑟芬都喊起来。

    接着,她们放声大笑。

    芳汀也随着大家笑。

    一个钟头过后,她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她哭出来了。我们已经说过,这是她第一次的爱。她早已如同委身于自己的丈夫一样委身于多罗米埃了,并且这可怜的姑娘已生有一个孩子。

    第四部

     一 一个母亲遇见另一个母亲

    本世纪的最初二十五年中,在巴黎附近的孟费郿地方有一家大致像饭店那样的客店,现在已经不在了。这客店是名叫德纳第的夫妇俩开的。开在面包师巷。店门头上有块木板,平钉在墙上。板上画了些东西,仿佛是个人,那人背上背着另一个带有将军级的金色大肩章、章上还有几颗大银星的人;画上还有一些红斑纹,代表血;其余部分全是烟尘,大致是要描绘战场上的情景。木板的下端有这样几个字:滑铁卢中士客寓。

    一个客店门前停辆榻车或小车原是件最平常的事。但在一八一八年春季的一天傍晚,在那滑铁卢中士客寓门前停着的那辆阻塞街道的大车(不如说一辆车子的残骸),却足以吸引过路画家的注意。

    那是一辆在森林地区用来装运厚木板和树身的重型货车的前半部。它的组成部分是一条装在两个巨轮上的粗笨铁轴和一条嵌在轴上的粗笨辕木。整体是庞大、笨重、奇形怪状的,就像一架大炮的座子。车轮、轮边、轮心、轮轴和辕木上面都被沿路的泥坑涂上了一层黄污泥浆,颇像一般人喜欢用来修饰天主堂的那种灰浆。木质隐在泥浆里,铁质隐在铁锈里,车轴下面,横挂着一条适合苦役犯歌利亚[Goliath,《圣经》中所载为大卫王所杀之非利士巨人]的粗链。那条链子不会使人想到它所捆载的巨材,却使人想到它所能驾驭的乳齿象和猛犸;它那模样,好像是从监狱(巨魔和超人的监狱)里出来的,也好像是从一个妖怪身上解下来的。荷马一定会用它来缚住波吕菲摩斯,莎士比亚用来缚住凯列班。

    为什么那辆重型货车的前部会停在那街心呢?首先,为了阻塞道路;其次,为了让它锈完。在旧社会组织中,就有许许多多这类机构,也同样明目张胆地堵在路上,并没有其他存在的理由。

    那亸下的链条,中段离地颇近,黄昏时有两个小女孩,一个大致两岁半,一个十八个月,并排坐在那链条的弯处,如同坐在秋千索上,小的那个躺在大的怀中,亲亲热热地相互拥抱着。一条手帕巧妙地系住她们,免得她们摔下。有个母亲最初看见那条丑链条时,她说:“嘿!这家伙可以做我孩子们的玩意儿。”

    那两个欢欢喜喜的孩子,确也打扮得惹人爱,是有人细心照顾的,就像废铁中的两朵蔷薇;她们的眼睛,神气十足,鲜润的脸蛋儿笑嘻嘻的。一个的头发是栗色,另一个是棕色。她们天真的面庞露着又惊又喜的神气。附近有一丛野花对着行人频送香味,人家总以为那香味是从她们那里来的。十八个月的那个,天真烂漫,露出她那赤裸裸、怪可爱的小肚皮。在这两个幸福无边、娇艳夺目的小宝贝的顶上,立着那个高阔的车架,黑锈满身,形象丑陋,满是纵横交错、张牙舞爪的曲线和棱角,好比野人洞口的门拱。几步以外,有一个面目并不可爱但此刻却很令人感动的大娘,那就是她们的母亲;她正蹲在那客店门口,用一根长绳拉荡着那两个孩子,眼睛紧紧盯着她们,惟恐发生意外。她那神气,既像猛兽又像天神,除了母亲,别人不会那样。那些怪难看的链环,每荡一次,都像发脾气似的发出一种锐利的叫声。那两个小女孩乐得出神,斜阳也正从旁助兴。天意的诡谲使一条巨魔的铁链成了小天使们的秋千,世间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事了。

    母亲,一面荡着她的两个孩子,一面用一种不准确的音调哼着一首当时流行的情歌:

    <small>必须如此,一个战士……</small>

    她的歌声和她对那两个女儿的注意,使她听不见、也看不见街上发生的事。

    正当她开始唱那首情歌的第一节,就已有人走近她身边,她忽然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说:

    “大嫂,您的两个小宝宝真可爱。”

    <small>对美丽温柔的伊默琴说,</small>

    那母亲唱着情歌来表示回答,随又转过头来。

    原来是个妇人站在她面前,隔开她只几步远。那妇人也有个孩子抱在怀里。

    此外,她还挽着一个好像很重的随身大衣包。

    那妇人的孩子是个小仙女似的孩子。是一个两三岁的女孩。她衣服装饰的艳丽很可以和那两个孩子赛一下。她戴一顶细绸小帽,帽上有瓦朗斯<span class=”” data-note=”瓦朗斯(Valence),法国城市,以产花边著名。”></span>花边,披一件有飘带的斗篷。掀起裙子就看见她那雪白、肥嫩、坚实的大腿。她面色红润,身体健康,着实可爱。两颊鲜艳得像苹果,教人见了恨不得咬它一口。她的眼睛一定是很大的,一定还有非常秀丽的睫毛,我们不能再说什么,因为她正睡着。

    她睡得多甜呀!只有在她那种小小年纪才能那样绝无顾虑地睡着。慈母的胳膊是慈爱构成的,孩子们睡在里面怎能不<mark></mark>甜?

    至于那母亲却是种贫苦忧郁的模样,她的装束像个女工,却又露出一些想要重做农妇的迹象,她还年轻。她美吗?也许,但由于那种装束,她并不显得美。她头发里的一绺金发露了出来,显出她头发的丰厚,但是她用一条丑而窄的巫婆用的头巾紧紧结在颏下,把头发全遮住了。人可以在笑时露出美丽的牙齿,但是她一点也不笑。她的眼睛仿佛还没有干多久。她脸上没有血色,显得非常疲乏,像有病似的。她瞧着睡在她怀里的女儿的那种神情只有亲自哺乳的母亲才会有。一条对角折的粗蓝布大手巾,就是伤兵们用来擤鼻涕的那种大手巾,遮去了她的腰。她的手,枯而黑,生满了斑点,食指上的粗皮满是针痕,肩上披一件蓝色的粗羊毛氅,布裙袍,大鞋。她就是芳汀。

    她就是芳汀。已经很难认了。但是仔细看去,她的美不减当年。一条含愁的皱痕横在她的右脸上,仿佛是冷笑的起始。至于装束,她从前那种镶缀丝带、散发丁香味儿、狂态十足的轻罗华服,好像是愉快、狂欢和音乐构成的装饰,早已像日光下和金刚钻一样耀眼的树上霜花那样消失殆尽了,霜花融化以后,留下的只是深黑的树枝。

    那次的“妙玩笑”开过以后,已经过了十个月了。

    在这十个月中发生了什么事呢?那是可以想见的。

    遗弃之后,便是艰苦。芳汀完全见不着宠儿、瑟芬和大丽了;从男子方面断绝了的关系,在女子方面也拆散了;假使有人在十五天过后说她们从前是朋友,她们一定会感到奇怪,现在已没有再做朋友的理由了。芳汀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她孩子的父亲走了,真惨!这种绝交是无可挽回的,她孑然一身,无亲无故,加以劳动的习惯减少了,娱乐的嗜好加多了,自从和多罗米埃发生关系以后,她便轻视她从前学得的那些小手艺,她忽视了自己的出路,现在已是无路可通了。毫无救星。芳汀稍稍认识几个字,但不知道写,在她年幼时,人家只教过她签自己的名字。她曾请一个摆写字摊的先生写了一封信给多罗米埃,随后又写了第二封,随后又写了第三封。多罗米埃一封也没有答复。一天,芳汀听见一些贫嘴薄舌的女人望着她的孩子说:“谁会认这种孩子?对这种孩子,大家耸耸肩就完了!”于是她想到多罗米埃一定也对她的孩子耸肩,不会认这无辜的小人儿的,想到那男人,她的心灰了。但是作什么打算呢?她已不知道应当向谁求教。她犯了错误,但是我们记得,她的本质是贞洁贤淑的。她隐隐地感到,她不久就会堕入苦难,沉溺在更加不堪的境地里。她非得有毅力不行;她有毅力,于是她站稳脚跟。她忽然想到要回到她家乡滨海蒙特勒伊去,在那里也许会有人认识她,给她工作。这打算不错,不过得先隐瞒她的错误。于是她隐隐看出,可能又要面临生离的苦痛了,而这次的生离的苦痛是会比上一次更甚的。她的心扭作一团,但是她下定决心。芳汀,我们将来可以知道,是敢于大胆正视人生的。

    她已毅然决然摈弃了修饰,自己穿着布衣,把她所有的丝织品、碎料子、飘带、花边,都用在她女儿身上,这女儿是她仅有的虚荣。她变卖了所有的东西,得到二百法郎,还清各处的零星债务后她只有八十来个法郎了。在二十二岁的芳龄,一个晴朗的春天的早晨,她背着她的孩子,离开了巴黎。如果有人看见她们母女俩走过,谁也会心酸。那妇人在世上只有这个孩子,那孩子在世上也只有这个妇人。芳汀喂过她女儿的奶,她的胸脯亏累了,因而有点咳嗽。

    我们以后不会再有机会谈到斐利克斯·多罗米埃先生了。我们只说,二十年后,在路易-菲力浦王朝时代<span class=”” data-note=”路易-菲力浦王朝时代,即一八三零年至一八四八年。”></span>,他是外省一个满脸横肉、有钱有势的公家律师,一个乖巧的选民,一个很严厉的审判官,一个一贯寻芳猎艳的登徒子。

    芳汀坐上当时称为巴黎郊区小车的那种车子,花上每法里三四个苏的车费,白天就到了孟费郿的面包师巷。

    她从德纳第客店门前走过,看见那两个小女孩在那怪形秋千架上玩得怪起劲的,不禁心花怒放,只望着那幅欢乐的景象出神。

    诱惑人的魑魅是有的。那两个女孩对这个做母亲的来说,便是这种魑魅。

    她望着她们,大为感动。看见天使便如身历天堂,她仿佛看见在那客店上面有“上帝在此”的神秘字样。那两个女孩明明是那样快活!她望着她们,羡慕她们,异常感动,以至当那母亲在她两句歌词间换气时,她不能不对她说出我们刚才读到的那句话:

    “大嫂,您的两个小宝宝真可爱。”

    最凶猛的禽兽,见人家抚摸它的幼雏也会驯服起来的。母亲抬起头,道了谢,又请这位过路的女客坐在门边条凳上,她自己仍蹲在门槛上。两个妇人便攀谈起来了。

    “我叫德纳第妈妈,”两个女孩的母亲说,“这客店是我们开的。”

    随后,又回到她的情歌,合着牙哼起来:

    <small>必须这样,我是骑士,</small>

    <small>我正要到巴勒斯坦去。</small>

    这位德纳第妈妈是个赤发、多肉、呼吸滞塞的妇人,是个典型的装妖作怪的母老虎。并且说也奇怪,她老像有满腔心事似的,那是由于她多读了几回香艳小说。她是那么一个扭扭捏捏、男不男女不女的家伙,那些已经破烂的旧小说,对一个客店老板娘的想象力来说,往往会产生这样的影响。她还年轻,不到三十岁。假使这个蹲着的妇人当时直立起来,她那魁梧奇伟、游艺场中活菩萨似的身材也许会立刻吓退那位女客,扰乱她的信心,而我们要叙述的事也就不会发生了。一个人的一起一坐竟会牵涉到许多人的命运。

    远来的女客开始谈她的身世,不过谈得稍微与实际情况有些出入。

    她说她是一个女工,丈夫死了,巴黎缺少工作,她要到别处去找工作,她要回到她的家乡去。当天早晨,她徒步离开了巴黎,因<s></s>为她带着孩子,觉得疲倦了,恰巧遇着到蒙白耳城去的车子,她便坐了上去;从蒙白耳城到孟费郿,她是走来的;小的也走了一点路,但是不多,她太幼小,只得抱着她,她的宝贝睡着了。

    说到此地,她热烈地吻了一下她的女儿,把她弄醒了。那个孩子睁开她的眼睛,大的蓝眼睛,和她母亲的一样,望着,望什么呢?什么也不望,什么也在望,用孩子们那副一本正经并且有时严肃的神气望着,那种神气正是他们光明的天真面对我们日益衰败的道德的一种神秘的表示。仿佛他们觉得自己是天使,又知道我们是凡人。随后那个孩子笑起来了,母亲虽然抱住她,但她用小生命跃跃欲试的那种无可约束的毅力滑到地上去了,忽然她看见了秋千上面的那两个孩子,立刻停止不动,伸出舌头,表示羡慕。

    德纳第妈妈把她两个女儿解下了,叫她们从秋千上下来,说道:

    “你们三个人一道玩吧。”

    在那种年纪,大家很快就玩熟了,一分钟过后,那两个小德纳第姑娘便和这个新来的伴侣一道在地上掘洞了,其乐无穷。

    这个新来的伴侣是很活泼有趣的,母亲的好心肠已在这个娃娃的快乐里表现出来了,她拿了一小块木片做铲子,用力掘了一个能容一只苍蝇的洞。掘墓穴工人的工作出自一个孩子的手,便有趣了。

    两个妇人继续谈话。

    “您的宝宝叫什么?”

    “珂赛特。”

    珂赛特应当是欧福拉吉。那孩子本来叫欧福拉吉。但是她母亲把欧福拉吉改成了珂赛特,这是母亲和平民常有的一种娴雅的本能,比方说,约瑟华往往变成贝比达,佛朗索瓦斯往往变成西莱特。这种字的转借法,绝不是字源学家的学问所能解释的。我们认得一个人的祖母,她居然把泰奥多尔变成了格农。

    “她几岁了?”

    “快三岁了。”

    “正和我的大孩子一样。”

    那时,那三个女孩聚在一堆,神气显得极其快乐,但又显得非常焦急,因为那时发生了一件大事:一条肥大的蚯蚓刚从地里钻出来,她们正看得出神。

    她们的喜气洋洋的额头一个挨着一个,仿佛三个头同在一圈圆光里一样。

    “这些孩子们,”德纳第妈妈大声说,“一下子就混熟了!别人一定认为她们是三个亲姊妹呢!”

    那句话大致就是这个母亲所等待的火星吧。她握住德纳第妈妈的手,眼睛盯着她,向她说:

    “您肯替我照顾我的孩子吗?”

    德纳第妈妈一惊,那是一种既不表示同意,也不表示拒绝的动作。

    珂赛特的母亲紧接着说:

    “您明白吗,我不能把我的孩子领到家乡去。工作不允许那样做。带着孩子不会有安身的地方。在那地方,他们本是那样古怪的。慈悲的上帝教我从您客店门前走过,当我看见您的孩子那样好看、那样干净、那样高兴时,我的心早被打动了。我说过:‘这才真是个好母亲呵。’哟,她们真会成三个亲姊妹。并且,我不久就要回来的。您肯替我照顾我的孩子吗?”

    “我得先想想。”德纳第妈妈说。

    “我可以每月付六个法郎。”

    说到这里,一个男子的声音从那客店的底里叫出来:

    “非得七个法郎不成。并且要先付.99lib.六个月。”

    “六七四十二。”德纳第妈妈说。

    “我照付就是。”那母亲说。

    “并且另外要十五法郎,做刚接过手时的一切费用。”男子的声音又说。

    “总共五十七法郎。”德纳第妈妈说。

    提到这些数目时,她又很随便地哼起来:

    <small>必须这样,一个战士说。</small>

    “我照付就是,”那母亲说,“我有八十法郎。剩下的钱,尽够我盘缠,如果走去的话。到了那里,我就赚得到钱,等我有点钱的时候,我就回头来找我的心肝。”

    男子的声音又说:

    “那孩子有包袱吗?”

    “那是我的丈夫。”德纳第妈妈说。

    “当然她有一个包袱,这个可怜的宝贝。我早知道他是您的丈夫。并且还是一个装得满满的包袱!不过有点满得不近人情。里面的东西全是成打的,还有一些和贵妇人衣料一样的绸缎衣服。它就在我的随身衣包里。”

    “您得把它交出来。”男子的声音又说。

    “我当然要把它交出来!”母亲说,“我让我的女儿赤身露体,那才笑话呢!”

    德纳第把主人的面孔摆出来了。

    “很好。”他说。

    这件买卖成交了。母亲在那客店里住了一夜,交出了她的钱,留下了她的孩子,重新结上她那只由于取出了孩子衣服而缩小、从此永远轻便的随身衣包,在第二天早晨走了,一心打算早早回来。人们对骨肉的离合总爱打如意算盘,但是往往落一场空。

    德纳第夫妇的一个女邻居碰到了这位离去的母亲,她回来说:

    “我刚才看见一个妇人在街上哭得好惨!”

    珂赛特的母亲走了以后,那汉子对他婆娘说:

    “这样我可以付我那张明天到期的一百一十法郎的期票了。先头我还缺五十法郎。你可知道?法院的执达吏快要把人家告发我的拒绝付款状给我送来了。这一下,你靠了你的两个孩子做了个财神娘娘。”

    “我没有想到。”那婆娘说。

    二 两副贼脸的初描

    那只被逮住的老鼠是瘦的,但是猫儿,即使得了一只瘦老鼠,也要快乐一场。

    那德纳第夫妇是什么东西呢?

    我们现在简单地谈谈。将来再补充描绘他们的轮廓。

    这些人属于那种爬上去了的粗鄙人和失败了的聪明人所组成的混杂阶级,这种混杂阶级处于所谓中等阶级和所谓下层阶级之间,下层阶级的某些弱点和中等阶级的绝大部分恶习它都兼而有之,既没有工人的那种大公无私的热情,也没有资产阶级的那种诚实的信条。

    这些小人,一旦受到恶毒的煽动就很容易变成凶恶的力量。那妇人就具有做恶婆的本质,那男子也是个无赖的材料。他们俩都有那种向罪恶方面猛烈发展的极大可能性。世上有一种人就像虾似的不断退向黑暗,他们一生中只后退,不前进,并且利用经验,增加他们的丑恶,不停地日益败坏下去,心地也日益狠毒起来。这一对男女,便是那种东西。

    尤其是那德纳第汉子,他可以使观察他的人感到局促不安。我们对某些人只须望一眼便起戒惧之心,我们觉得他们在两方面都是阴森森的,在人后,他们惶惶终日,在人前,他们声势凶狠。他们的心,从不告人。我们无从知道他们曾干过什么,也无从知道他们将干些什么。他们目光中的那种遮遮掩掩的神情才会把他们<cite>.</cite>揭露出来。我们只须观察他们的一言一行便可想见他们过去生活中一些见不得人的隐事和未来生活中一些阴谋诡计。

    这个德纳第,如果我们相信他自己说的话,是当过兵的;据他自己说,他当过中士;他大致参加过一八一五年的那次战役<span class=”” data-note=”指滑铁卢战役。”></span>,据说还表现得相当勇敢。将来我们就会知道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在他酒店的招牌上描绘了他在作战中的一次亲身经历。那是他自己画的,因为他什么都会干一点,但都干不好。

    当时的古典主义旧小说,在《克雷荔》以后就只有《洛多伊斯卡》,那些书都还高尚,但越往后越庸俗,从斯居德黎小姐降至布隆-麻拉姆夫人,从拉法耶特夫人降至巴德勒米-哈陀夫人,那一类小说都把巴黎那些看门女人的情火点燃了,甚至连累郊区。德纳第妈妈恰有足够的聪明能读那一类书籍。她寝馈其中,把自己微弱的脑力沉浸在那里,因此,在她很年轻时,甚至在年龄稍大时,她在她丈夫身旁总显得心事重重似的。她丈夫是一个深沉的滑头,不务正业,略通文法,既粗鄙又精明,在言情小说方面他爱读比戈-勒白朗的作品,“在性的问题上”(这是他的口头禅),他却是个正经的鲁男子,从不乱来。他妻子的年龄比他小十二到十五岁。后来,当浪漫的堕马髻渐成白发,佳人转为丑妇,德纳第太太便成为一个肥胖、恶劣、尝过一些下流小说滋味的妇人了。读坏书的人总免不了坏影 54cd.” >响。结果,她的大女儿叫做爱潘妮。至于小女儿,那可怜的孩子,几乎叫做菊纳尔,幸而狄克莱-狄弥尼尔的一部小说,倒莫名其妙的救了她,她只叫做阿兹玛。99lib.<dfn>.99lib.</dfn>

    此外,我们还顺便提一下,我们现在谈到的那个怪时代,在替孩子们取小名方面固然混乱,但也不见得事事都浅薄可笑。在我们刚才指出的那种浪漫因素以外,也还有一种社会影响。目前,平民的孩子叫做阿瑟、亚福莱或阿尔封斯,子爵(假使还有子爵的话)叫做托马、皮埃尔或雅克,那都不是什么稀罕的事。“高雅”的名字移到平民身上,村野的名字移到贵人身上,那样的交流只能说是平等思想激荡的后果。新思潮深入一切,无可阻挡,孩子命名的情形,便是一例。在这种混乱现象的后面存在一种伟大深刻的东西,那就是法兰西革命。

    三 百灵鸟

    一味狠毒,不能发达。那客店的光景并不好。

    幸而有那女客的五十七个法郎,德纳第得免于官厅的追究,他出的期票也保持了信用。下一个月他仍旧缺钱,那妇人便把珂赛特的衣服饰物带到巴黎,向当店押了六十法郎。那笔款子用完以后,德纳第夫妇便立刻认为他们带那孩子是在救济别人,因此那孩子在他家里经常受到被救济者的待遇。她的衣服被典光以后,他们便叫她穿德纳第家小姑娘的旧裙和旧衫,就是说,破裙和破衫。他们把大家吃剩的东西给她吃,她吃得比狗好一些,比猫又差一些,并且猫和狗还经常是她的同餐者;珂赛特用一只木盆,和猫狗的木盆一样,和猫狗一同在桌子底下吃。

    她的母亲在滨海蒙特勒伊住下来了,我们以后还会谈到的,她每月写信,应当说,她每月请人写信探问她孩子的消息。德纳第夫妇千篇一律地回复说:“珂赛特安好异常。”

    最初六个月满了以后,她母亲把第七个月的七个法郎寄去,并且月月都按期寄去,相当准时。一年还不到,德纳第汉子便说:“她给了我们多大的面子!她要我们拿她这七个法郎干什么?”于是他写信硬要十二法郎。他们向这位母亲说她的孩子快乐平安,母亲曲意迁就,照寄了十二法郎。

    某些人<bdo></bdo>不能只爱一面而不恨其他一面。德纳第婆子酷爱她自己的两个女儿,因而也厌恶那外来的孩子。一个慈母的爱会有它丑恶的一面,想来真使人失望。珂赛特在她家里尽管只占一点点地方,她仍觉得她夺了她家里人的享受,仿佛那孩子把她两个小女儿呼吸的空气也减少了一样。那妇人,和许多和她同一类型的妇人一样,每天都有一定数量的抚爱和一定数量的打骂要发泄。假使她没有珂赛特,她那两个女儿,尽管百般宠爱,一定也还是要受尽她的打骂的。但是那个外来的女孩做了她们的替身,代受了打骂。她自己的两个女儿却只消受她的爱抚。珂赛特的一举一动都会受到一阵冰雹似的殴打,凶横无理之极。一个柔和、幼弱、还一<big>藏书网</big>点也不了解人生和上帝是什么的孩子,却无时不受惩罚、辱骂、虐待、殴打,还得瞧着那两个和她一样的女孩儿享受她们孩提时期的幸福!

    德纳第婆子既狠心,爱潘妮和阿兹玛便也狠心。孩子们<dfn></dfn>,在那种小小年纪总是母亲的再版。版本的大小有所不同而已。

    一年过了,又是一年。

    那村子里的人说:

    <tt>.99lib.t>“德纳第一家子都是好人。他们并不宽裕,却还抚养人家丢在他们家里的一个穷孩子!”

    大家都认为珂赛特已被她的母亲忘记了。

    同时,那德纳第汉子不知从什么密报中探听到那孩子大致是私生的,母亲不便承认,于是他硬敲每月十五法郎,说那“畜生”长大了,“要东西吃”,并且以送还孩子来要挟。“她敢不听我的话!”他吼道,“我也不管她瞒人不瞒人,把孩子送还给她就是。非加我的钱不行。”那母亲照寄十五法郎。

    年复一年,孩子长大了,她的苦难也增加了。

    珂赛特在极小时,一向是代那两个孩子受罪的替身;当她的身体刚长大一点,就是说连五岁还没有到的时候,她又成了这家人的仆人。

    五岁,也许有人说,那不见得确有其事吧。唉!确有其事。人类社会的痛苦的起始是不限年齿的。最近我们不是见过杜美拉的案子,一个孤儿,当了土匪,据官厅的?.文件说,他从五岁起,便独自一人在世上“做工糊口,从事盗窃”吗?

    他们叫珂赛特办杂事,打扫房间、院子、街道,洗杯盘碗盏,甚至搬运重东西。她的母亲一向住在滨海蒙特勒伊,德纳第夫妇见到她近来寄钱没有从前那样准时了,便更加觉得有理由那样对待孩子。有几个月没有寄钱来了。

    假使那母亲在那第三年的年末来到孟费郿,她一定会不认识她的孩子了。珂赛特,当她到这一家的时候,是那样美丽,那样红润,现在是又黄又瘦。她的举动,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缩手缩脚。德纳第夫妇老说她“鬼头鬼脑”!

    待遇的不平使她性躁,生活的艰苦使她变丑。她只还保有那双秀丽的眼睛,使人见了格外难受,因为她的眼睛是那么大,看去就仿佛那里的愁苦也格外多。

    冬天,看见这个还不到六岁的可怜的孩子衣衫褴褛,在寒气中战栗,天还没亮,便拿着一把大扫帚,用她的小红手紧紧握着它打扫街道,一滴泪珠挂在她那双大眼睛的边上,好不叫人痛心。

    在那里,大家叫她百灵鸟。那小妞儿原不比小鸟大多少,并且老是哆哆嗦嗦,凡事都使她惊慌,战栗,每天早晨在那一家和那一村里老是第一个醒来,不到天亮,便已到了街上或田里,一般爱用比喻的人便替她取了这个名字。

    不过这只百灵鸟从来不歌唱。

    一 烧料细工厂发展的历史

    被孟费郿一带居民认为已把孩子抛弃的那位母亲,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她在什么地方?干什么事呢?

    把她的小珂赛特交给德纳第夫妇以后,她继续赶路,到了滨海蒙特勒伊。

    我们记得,那是一八一八年。

    芳汀离开她的故乡已有十年光景。滨海蒙特勒伊的情形早已变了。正当芳汀从一次苦难陷入另一次苦难时,她的故乡却<q></q>兴盛起来了。

    两年以来,一种轻工业在那里发展起来了,那是小地方的大事情。

    这些细节关系很大,我们认为值得把它叙述出来。我们几乎要说,把它当作重点叙述出来。

    从一个不可考的时代起,滨海蒙特勒伊<bdo></bdo>就有一种仿造英国黑玉和德国烧料的特别工业。那种工业素来不发达,因为原料贵,影响到工资。正当芳汀回到滨海蒙特勒伊时,那种“烧料细工品”的生产已经进行了一种空前的改革。一八一五年年底有一个人,一个大家不认识的人,来住在这城里,他想到在制造中用漆胶代替松胶,特别在手镯方>99lib?</a>面,他在做底圈时,采用只把两头靠拢的方法代替那种两头连接焊死的方法。这一点极小的改革就起了很大的作用。

    那一点极小的改革确实大大降低了原料的成本,因此,首先工资可以增高,一乡都得到了实惠;第二,制造有了改进,消费者得了好处;第三,售价可以降低,利润加了三倍,厂主也得到<q>.99lib.</q>利润。

    因此,从一个办法得出三种结果。

    不到三年工夫,发明这方法的人成了大富翁,那当然很好,更大的好处是他四周的人也发了财。他不是本省的人。关于他的籍贯,大众全不知道,他的往事,知道的人也不多。

    据说他来到这城里时只有很少的钱,至多不过几百法郎。

    他利用这一点微薄的资本来实现他精心研究出来的那种巧妙方法,他自己获得了实惠,全乡也获得了实惠。

    他初到滨海蒙特勒伊时,他的服装、举动和谈吐都像一个工人。

    好像在一个十二月的黄昏,他背上背个口袋,手里拿根带刺的棍,摸进这滨海蒙特勒伊小城时,正遇到区公所失火。他曾跳到火里,不顾生命危险,救出两个小孩,那两个小孩恰是警察队长的儿子,因此大家都没有想到验他的护照。从那一天起,大家都知道了他的名字,他叫马德兰伯伯。

     二 马德兰先生

    他是个五十左右的人,神色忧虑而性情和好。我们能说的只是这一点。

    由于那种工业经过他的巧妙改造,获得了迅速的发展,滨海蒙特勒伊便成了一个重要的企业中心。销售大量烧料细工品的西班牙每年都到这里来定购大宗产品。滨海蒙特勒伊在这种贸易上几乎和伦敦、柏林处于竞争地位。马德兰伯伯<cite>..</cite>获得了大宗利润,因而能在第二年建造一幢高大的厂房,厂里分两个大车间,一个男车间,一个女车间。任何一个无衣食的人都可以到那里去报名,准有工作和面包。马德兰伯伯要求男工应有毅力,女工应有好作风,无论男女都应当贞洁。他把男女工人分在两个车间,目的是要让姑娘们和妇女们都能安心工作。在这一点上他的态度是一点不动摇的。这是他惟一无可通融的地方。正因为滨海蒙特勒伊是一个驻扎军队的城市,腐化堕落的机会多,他有足够的理由提出这种要求。况且他的来到是件好事,他的出现也是种天意。在马德兰伯伯来到这里以前,地方上的各种事业都是萧条的,现在呢,大家都靠健康的劳动生活。欣欣向荣的气象广被一乡,渗透一切。失业和苦难都已消灭。在这一乡已没有一个空到一文钱也没有的衣袋,也没有一个苦到一点欢乐也没有的人家。

    马德兰伯伯雇用所有的人,他只坚持一点:做诚实的男子!做诚实的姑娘!

    我们已经说过,马德兰伯伯是这种活动的动力和中枢,他在这一活动中获得他的财富,但是,这仿佛不是他的主要目的,一个简单的商人能这样,是件相当奇特的事。仿佛他为别人想的地方多,为自己想的地方少。一八二零年,大家知道他有一笔六十三万法郎的款子用他个人名义存放在拉菲特<span class=”” data-note=”拉菲特(Laffitte,1767—1844),法国大银行家和政治活动家,奥尔良党人,金融资产阶级代表,政府首脑(1830—1831)。他所开设的银行叫拉菲特银行。”></span>银行里;但是在他为自己留下这六十三万法郎以前,他已为这座城市和穷人用去了一百多万。<dfn></dfn>

    医院的经费原是不充裕的,他在那里设了十个床位。滨海蒙特勒伊分上下两城,他住的下城只有一个小学校,校舍已经破败,他起造了两幢,一幢为男></a>孩,一幢为女孩。他拿出自己的钱,津贴两个教员,这项津贴竟比他们微薄的薪金多出两倍;一天,他对一个对这件事表示惊讶的人说:“政府最重要的两种公务员,便是乳母和小学教师。”他又用自己的钱创设了一所贫儿院,这种措施当时在法国还几乎是创举,他又为年老和残废的工人创办了救济金。他的工厂成了一个中心,在厂址附近原有许多一贫如洗的人家,到后来,在那一带却出现了一个崭新的区域。他在那里开设了一所免费药房。

    最初,他开始那样做时,有些头脑单纯的人都说:“这是个财迷。”过后,别人看见他在替自己找钱以前却先繁荣地方,那几个头脑单纯的人又说:“这是个野心家。”那种看法好像很对头,因为他信宗教,并且在一定程度上还遵守教规,这在当时是很受人尊敬的。每逢礼拜日,他必按时去参加一次普通弥撒。当地的那位议员,平日一向随时随地留意是否有人和他竞争,因而他立刻对那种宗教信仰起了戒心。那议员在帝国时代当过立法院的成员,他的宗教思想,和一个叫富歇<span class=”” data-note=”富歇(Fouché,1759—1820),国民公会代表,曾参与颠覆罗伯斯庇尔,继又帮助拿破仑政变,任帝国政府的警务大臣,受封为公爵。拿破仑失败后投降复辟王朝。”></span>的经堂神甫(奥特朗托公爵)的思想是一样的。他是那神甫提拔的人,也是他的朋友。他常在人后偷偷嘲笑上帝。但是当他看见这位有钱的工厂主马德兰去做七点钟的普通弥撒时,就仿佛见了一个可能做议员候选人的人,便下定决心要赛过他,于是他供奉一个耶稣会教士做他的忏悔教士,还去做大弥撒和晚祷。野心在当时完全是一种钟楼赛跑<span class=”” data-note=”钟楼赛跑,一种以钟楼为目标的越野赛跑。”></span>。穷人和慈悲的上帝都受到他们那种恐慌的实惠,因为那位光荣的议员也设了两个床位,一共成了十二个。

    但是在一八一九年的一天早晨,城里忽然有人说马德兰伯伯由于省长先生的保荐和他在地方上所起的积极作用,不久就会由国王任命为滨海蒙特勒伊市长了。从前说过这新来的人是“野心家”的那些人听到这个符合大家愿望的消息时,也抓住机会,得意洋洋地喊道:“是吧!我们曾说过什么的吧?”整个滨海蒙特勒伊都轰动了。这消息原来是真的。几天过后,委任令在《通报》上刊出来了。第二天,马德兰伯伯推辞不受。

    还是在这一八一九年,用马德兰发明的方法制造出来的产品在工业展览会里陈列出来了,通过评奖委员的报告,国王以荣誉勋章授予这位发明家。在那小城里又有过一番新的轰动。“呵!他要的原来是十字勋章!”马德兰伯伯又推辞了十字勋章。

    这人真是个谜。头脑单纯的人,无可奈何,只得说:“总而言之,这是个想往上爬的家伙。”

    我们把这人看清楚了,地方受到他许多好处,穷人更是完全依靠他;他是一个那样有用的人,结果大家非尊敬他不可;他又是一个那样和蔼可亲的人,结果大家非爱他不可;尤其是他的那些工人特别爱他,他却用一种郁郁寡欢的庄重态度接受那种敬爱。当他被证实是富翁时,一般“社会贤达”都向他致敬,在城里,大家还称他为马德兰先生,他的那些工人和一般孩子却仍叫他马德兰伯伯,那是一件使他最高兴的事。他的地位越来越高,请帖也就雨一般地落在他的头上了。“社会”要他。滨海蒙特勒伊的那些装腔作势的小客厅的门,当初在他还是个手艺工人时,当然是对他关着的,现在对这位百万富翁,却大开特开了。他们千方百计地笼络他。但他却不为所动。

    但这样仍堵不住那些头脑单纯的人的嘴。“那是个无知识的人,一个没受过高尚教育的人。大家都还不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呢。他不知道在交际 573a.” >场中应当怎么办。他究竟识字不识字,也还没有证明。”

    当初别人看见他赚了钱,就说他是“商人”;看见他施舍他的钱,又说他是“野心家”;看见他推谢光荣,说他是个“投机的家伙”;现在,他谢绝社交,大家说:“那是个莽汉。”

    一八二零年,是他到滨海蒙特勒伊的第五年,他在那地方所起的积极作用是那样显著,当地人民的期望是那样一致,以致国王又派他做那地方的市长。他仍旧推辞,但是省长不许他推辞,所有的重要人物也都来劝驾,人民群集街头向他请愿,敦促的情况太热烈了,他只好接受。有人注意到当时使他作出决定的最大力量,是人民中一个老妇人所说的一句气愤话。她当时立在他门口,几乎怒不可遏,对他喊道:“一个好市长,就是一个有用的人。在能办好事时难道可以退却吗?”

    这是他上升<u></u>的第三阶段。马德兰伯伯早已变成马德兰先生。马德兰先生现在又成为市长先生了。

    三 拉菲特银行中的存款

    可是,他的生活还是和当初一样朴素。他有灰白头发,严肃的目光,面色焦黑,像个工人,精神沉郁,像个哲学家。他经常戴一顶宽边帽,穿一身粗呢长礼服,一直扣到颔下。他执行他的市长职务,下班以后便闭门深居。他经常只和少数几个人谈话,他逃避寒暄,遇见人,从侧面行个礼便连忙趋避;他用微笑来避免交谈,用布施来避免微笑。妇人们都说他是“一只多么乖的熊<span class=”” data-note=”“熊”,法国人用来指性情孤僻的人。”></span>!”他的消遣方法便是到田野里去散步。

    他老是一个人吃饭,面前摊开一本书,从事阅读。他有一个精致的小书柜。他爱书籍,书籍是一种冷静可靠的朋友。他有了钱,闲空时间也随着增加了,他好像是利用这些时间来提高自己的修养。自从他来到滨海蒙特勒伊以后,大家觉得他的谈吐一年比一年来得更谦恭、更考究、更文雅了。

    他散步时喜欢带一枝长枪bbr></abbr>,但不常用。偶开一枪,却从无虚发,使人惊叹。他从不打死一只无害的野兽,他从不射击一只小鸟。

    他虽已上了年纪,不过据说体力仍是不可思议。他常在必要时予人一臂之助,扶起一匹马,推动一个陷在泥坑里的车轮,握着两只角去拦阻一头逃跑的牡牛。出门时,他的衣袋中总是装满了钱,到回来,又都空了。他从一个村庄经过时,那些衣服破烂的孩子们都欢天喜地跑到他身边,就像一群小飞虫似的围着他。

    大家猜想他从前大约过过田野生活,因为他有各种有用的秘诀教给那些农民。他告诉他们用普通盐水喷洒仓屋并冲洗地板缝,就可以消灭蛀麦子的飞蛾,在墙上、屋顶上、合壁里、屋子里,处处挂上开着花的奥维奥草,就可以驱除米蛀虫。他有许多方法剔除所有一切寄生在田里伤害麦子的草,如野鸠豆草、黑穗草、鸠豆草、山涧草、狐尾草等。他在兔子窝里放一只巴巴利<span class=”” data-note=”巴巴利(Baibarie),非洲北部一带的统称。”></span>小猪,它的臭味就可使耗子不敢来伤害兔子。?

    一天,他看见村里有许多人正忙着拔除荨麻。他望着一堆已经拔出并且枯萎了的荨麻说道:“死了。假使我们知道利用它,这却是一种好东西。荨麻在嫩时,叶子是一种非常好吃的蔬菜。老荨麻也有一种和亚麻或苎麻一样的纤维和经络。荨麻布并不比苎麻布差些。荨麻斩碎了可以喂鸡鸭。磨烂了也可以喂牛羊。荨麻子拌在刍秣里能使动物的毛光润,根拌在盐里可制成一种悦目的黄色颜料。<var></var>不管怎样,这总是一种可以收割两次的草料。并且荨麻需要什么呢?一点点土,不需要照顾,不需要培养。不过它的籽,一面熟,一面落,不容易收获罢了。我们只须费一点点力,荨麻就成了有用的东西,我们不去管它,它就成了有害的东西了。于是我们铲除它。世上有多少人就和荨麻大同小异。”他沉默了一会,又接下去说:“我的朋友们,记牢这一点,世界上没有坏草,也没有坏人,只有坏的庄稼人。”

    孩子们爱他,也还因为他知道用麦秸和椰子壳做成各种有趣的小玩意儿。

    他一看见天主堂门口布置成黑色,总走进去。他探访丧礼,正如别人探访洗礼。由于他的性格非常温和,别人丧偶和其他不幸的事都是他所关心的。他常和居丧的朋友、守制的家庭、在柩旁叹息的神甫们混在一处。他仿佛乐于把自己的思想沉浸在那种满含乐土景色的诔歌里。眼睛仰望天空,仿佛在对无极中那些神bbr></abbr>秘发出心愿,他静听在死亡的深渊边唱出的那种酸楚的歌声。

    他秘密地做了许多善事,正如别人秘密地干着坏事一样。晚上,他常乘人不备,走到别人家里,偷偷摸摸地爬上楼梯。一个穷鬼回到他破屋子里,发现他的房门已被人趁他不在时开过了,有时甚至是撬开的。那穷人连声喊道:“有个小偷来过了!”他走进去,他发现的第一件东西,便是丢在家具上的一枚金币。来过的那个“小偷”正是马德兰伯伯。

    他为人和蔼而忧郁。一般平民常说:“这才是一个有钱而不骄傲的人,这才是一个幸福而不自满的人。”

    有些人还认为他是一个神秘的人,他们硬说别人从来没有进过他的房间,因为他那房间是一间真正的隐修士的密室,里面放着一个有翅膀的沙漏,还装饰着两根交叉放着的死人的股骨和几个骷髅头。这种话传得很广,因而有一天,滨海蒙特勒伊的几个调皮的时髦青年女子来到他家里,向他提出要求:“市长先生,请您把您的房间给我们看看。人家说它是个 77f3.” >石洞。”他微微笑了一下,立刻引她们到“石洞”去。她们大失所望。那仅仅是一间陈设着相当难看的桃花心木家具的房间,那种家具总是难看的,墙上裱着值十二个苏一张的纸。除开壁炉上两个旧烛台外,其余的东西都是不值她们一看的,那两个烛台好像是银的,“因为上面有官厅的戳记。”这是种小城市风味十足的见识。

    往后,大家仍旧照样传说从没有人到过他那屋子,说那是一个隐士居住的岩穴,一种梦游的地方,一个土洞,一座坟。

    大家还叽叽喳喳地说他有“大宗”款子存在拉菲特银行,并且还有这样一个特点,就是他随时都可以立刻提取那些存款,他们还补充说,马德兰先生可能会在一个早晨跑到拉菲特银行,签上一张收据,十分钟之内提走他的两三百万法郎。而实际上,我们已经说过,那“两三百万”已经渐渐减到六十三四万了。

    四 马德兰先生穿丧服

    一八二一年初,各地报纸都刊出了迪涅主教,“别号卞福汝大人”,米里哀先生逝世的消息。他是在八十二岁的高龄入圣的。

    我们在 6b64.” >此地补充各地报纸略去的一点。迪涅主教在去世以前几年双目已经失明,但是他以失明为乐,因为他有妹子在他身旁。

    让我们顺便说一句,双目失明,并且为人所爱,在这一事事都不圆满的世界上,那可算是一种甘美得出奇的人生幸福。在你的身旁,经常有个和你相依为命的妇人、姑娘、姊妹>?</a>、可爱的人儿,知道自己对她是决不可少的,而她对自己也是非有不可的,能经常在她和你相处时间的长短上去推测她的感情,并且能向自己说:“她既然把她的全部时间用在我身上,就足以说明我占有了她整个的心”;不能看见她的面目,但能了解她的思想;在与世隔绝的生活中,体会到一个人儿的忠实;感到衣裙的摇曳,如同小鸟振翅的声音;听她来往、进出、说话、歌唱,并且想到自己是这种足音、这些话、这支歌的中心;不时表示自己的愉快,觉得自己越残缺,便越强大;在那种黑暗中,并正因为那种黑暗,自己成了这安琪儿归宿的星球;人生的乐事很少能与此相比。人生至高的幸<var>?99lib.</var>福,便是感到自己有人爱;有人为你是这个样子而爱你,更进一步说,有人不问你是什么样子而仍旧一心爱你,那种感觉,盲人才有。在那种痛苦中,有人服侍,便是有人抚爱。他还缺少什么呢?不缺少什么。有了爱便说不上失明。并且这是何等的爱!完全是高尚品质构成的爱。有平安的地方便没有瞽瞢。一颗心摸索着在寻求另一颗心,并且得到了它。况且那颗得到了也证实了的心还是一个妇人的心。一只手扶着你,那是她的手;一只嘴拂着你的额头,那是她的嘴;在紧靠着你身旁的地方,你听到一种呼吸的声音,那声音也是她。得到她的一切,从她的信仰直到她的同情,从不和她分离,得到那种柔弱力量的<q>.</q>援助,倚仗那根不屈不挠的芦草,亲手触到神明,并且可以把神明抱在怀里,有血有肉的上帝,那是何等的幸福!这颗心,这朵奥妙的仙花,那么神秘地开放了。即令以重见光明作代价,我们也不肯牺牲这朵花的影子。那天使的灵魂便在身旁,时时在身旁;假使她走开,也是为了再转来而走开的;她和梦一样地消失,又和实际一样地重行出现;我们觉得一阵暖气逼近身旁,这就是她来了。我们有说不尽的谧静、愉快和叹赏,我们自己便是黑暗中的光辉。还有万千种无微不至的照顾,许多小事在空虚中便具有重大意义。那种不可磨灭的女性的语声既可以催你入睡,又可以为你代替那失去了的宇宙。你受到了灵魂的爱抚。你什么也瞧不见,但是你感99lib.到了她的爱护。这是黑暗中的天堂。

    卞福汝主教便是从这个天堂渡到那个天堂去的。

    他的噩耗被滨海蒙特勒伊的地方报纸转载出来了。第二天,马德兰先生穿了一身全黑的衣服,帽子上戴了黑纱。

    城里的人都注意到他的丧服,议论纷纷。这仿佛多少可以暗示出一点关于马德兰先生的来历。大家得出结论,认为他和这位年高德劭的主教有些瓜葛。那些客厅里的人都说“他为迪涅的主教穿孝”,这就大大提高了马德兰先生的身份,他一举而立即获得滨海蒙特勒伊高贵社会的某种器重。那地方的一个小型的圣日耳曼郊区<span class=”” data-note=”圣日耳曼郊区,位于巴黎附近,是贵族居住的地方。”></span>想取消从前对马德兰先生的歧视,因为他很可能是那主教的亲戚。从此年老的妇人都对他行更多的屈膝大礼,年少的女子也对他露出更多的笑容,马德兰先生也看出了自己在这些方面的优越地位。一天晚上,那个小小的大交际社会中的一个老妇人,自以为资格老,就有管闲事的权利,不揣冒昧,向他问道:“市长先生一定是那位去世不久的迪涅主教的表亲吧?”藏书网

    他说:“不是的,夫人。”

    “但是您不是为他穿丧服吗?”那老寡妇又说。

    他回答说:“那是因为我幼年时曾在他家里当过仆人。”

    还有一件大家知道的事。每次有通烟囱的流浪少年打那城里经过时,市长先生总要派人叫他来,问他姓名,给他钱。这一情况在那些通烟囱的孩子们里一经传开以后,许多通烟囱的孩子便都要走过那地方。

    五 天边隐约的闪电

    渐渐地,各种敌意都和岁月一同消逝了。起初有一种势力和马德兰先生对抗,那种势力,凡是地位日益增高的人都会遇到的,那便是人心的险狠和谣言的中伤;过后,就只有一些恶意了;再过后,又不过是一些戏弄了;到后来,全都消灭;恭敬的心才转为完整、一致和真挚了;有一个时期,一八二一年前后,滨海蒙特勒伊人民口中的“市长先生”这几个字几乎和一八一五年迪涅人民口中的“主教先生”那几个字同一声调了。周围十法里以内的人都来向马德兰先生求教。他排解纠纷,阻止诉讼,和解敌对双方,每个人都认他为自己正当权利的仲裁人。仿佛他在灵魂方面有一部自然的法典。那好像是一种传染性的尊崇,经过六七年的时间,已经遍及全乡了。

    在那个城和那<cite></cite>个县里,只有一个人绝对不受传染,无论马德兰伯伯做什么,他总是桀骜不驯的,仿佛有一种无可软化、无可撼动的本能使他警惕,使他不安似的。在某些人心里,好像确有一种和其他本能同样纯洁坚贞的真正的兽性本能,具有这种本能的人会制造同情和恶感,会离间人与人的关系,使他们永难复合;他不迟疑,不慌乱,有言必发,永不认过;他卖弄糊涂的聪明,他坚定、果敢,他对智慧的一切箴言和理智的一切批判无不顽强抗拒,并且无论命运怎样安排,他的那种兽性本能发作时,总要向狗密告猫的来到,向狐狸密告狮子的来到。

    常常,马德兰先生恬静和蔼地在街上走过,在受到大家赞叹时,就有一个身材高大,穿一件铁灰色礼服,拿条粗棍,戴顶平边帽的人迎面走来,到了他背后,又忽然转回头,用眼睛盯着他,直到望不见为止;这人还交叉着两条胳膊,缓缓地摇着头,用下嘴唇把上嘴唇直送到鼻端,做出一种别有用意的丑态,意思就是说:“这个人究竟是什么东西呢?……我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他。……总而言之,我还没有上他的当。”

    这个神色严厉到几乎令人恐怖的人物,便是那一种使人一见心悸的人物。

    他叫沙威,是个公安部门的人员。

    他在滨海蒙特勒伊担任那些困难而有用的侦察职务。他不认识马德兰的开始阶段的情形。沙威取得这个职位是夏布耶先生保荐的,夏布耶先生是昂格勒斯伯爵任内阁大臣期间的秘书,当时任巴黎警署署长。沙威来到滨海蒙特勒伊是在那位大厂主发财之后,马德兰伯伯已经变成马德兰先生之后。

    某些警官有一种与众不同的面目,一种由卑鄙的神情和权威的神情组合起来的面目,沙威便有那样一副面孔,但是没有那种卑鄙的神情。

    在我们的信念里,假使认为灵魂是肉眼可以看见的东西,那么,我们便可以清晰地看见一种怪现象,那就是人类中的每个人,都和禽兽中的某一种相类似;我们还很容易发现那种不曾被思想家完全弄清楚的真理,那就是从牡蛎到鹰隼,从猪到虎,一切禽兽的性格也在人的性格里都具备,并且每个人都具有某种动物的性格。有时一个人还可以具有几种动物的性格。

    禽兽并非旁的东西,只不过是我们的好品质和坏品质的形象化而已,它们在我们眼前游荡,有如我们灵魂所显出的鬼影。上帝把它们指出来给我们看,要我们自己反省。不过,既然禽兽只是一种暗示,上帝就没有要改造它们的意思;再说,改造禽兽又有什么用呢?我们的灵魂,恰恰相反,那是实际,并且每个灵魂都有它自己的目的,因此上帝才赋予智慧,这就是说,赋予可教育性。社会的良好教育可以从任何类型的灵魂中发展它固有的优点。

    这当然只是从狭义的角度、只是就我们这尘世间的现象来谈的,不应当牵涉到那些前生和来生的灵性问题。那些深奥问题不属于人的范畴。有形的我绝不允许思想家否认无形的我。保留了这一点,我们再来谈旁的。

    现在,假使大家都和我们一样,暂时承认在任何人身上都有一种禽或兽的本性,我们就易于说明那个保安人员沙威究竟是什么东西了。

    阿斯图里亚斯<span class=”” data-note=”阿斯图里亚斯(Asturias),西班牙古行省。”></span>地方的农民都深信在每一胎小狼里必定有一只狗,可是那只狗一定被母狼害死,否则它长大以后会吃掉其余的小狼。

    你把一副人脸加在那狼生的狗头上,那便是沙威。

    沙威是在监狱里出世的,他的母亲是一个抽纸牌算命的人,他的父亲是个苦役犯。他成长以后,认为自己是社会以外的人,永远没有进入社会的希望。他看见社会毫不留情地把两种人摆在社会之外:攻击社会的人和保卫社会的人。他只能在这两种人中选择一种,同时他觉得自己有一种不可解的刚毅、规矩、严谨的本质,而对他自身所属的游民阶层,却杂有一种说不出的仇恨。他便当了警察。

    他一帆风顺,四十岁上当上了侦察员。

    在他青年时代,他在南方的监狱里服务过。

    在谈下去之前,让我们先弄清楚刚才我们加在沙威身上的“人脸”这个词。

    沙威的人脸上有一个塌鼻子、两个深鼻孔,两大片络腮胡子一直生到鼻孔边,初次看见那两片森林和那两个深窟的人都会感到不愉快。沙威不常笑,但笑时的形状是狰狞可怕的,两片薄嘴唇张开,不但露出他的牙,还露出他的牙床肉,在他鼻子四周也会起一种像猛兽的嘴一样的扁圆粗野的皱纹。郑重时的沙威是猎犬,笑时的沙威是老虎。此外他的头盖骨小,牙床大,头发遮着前额,垂到眉边,两眼间有一条固定的中央皱痕,好像一颗怒星,目光深沉,嘴唇紧合,令人生畏,总之,一副凶恶的凌人气概。

    这个人是由两种感情构成的:尊敬官府,仇视反叛。这两种感情本来很简单,也可以说还相当的好,但是他执行过度便难免作恶。在他看来,偷盗、杀人,一切罪行都是反叛的不同形式。凡是在政府有一官半职的人,上自内阁大臣,下至乡村民警,对这些人他都有一种盲目的深厚信仰。对曾经一度触犯法律的人,他一概加以鄙视、疾恨和厌恶。他是走极端的,不承认有例外,一方面他常说:“公务人员不会错,官员永远不会有过失。”另一方面他又说:“这些人都是不可救药的。他们决做不出什么好事来。”有些人思想过激,他们认为人的法律有权随意指定某人为罪犯,在必要时也有权坐实某人的罪状,并且不容社会下层的人申辩,沙威完全同意这种见解。他是坚决、严肃、铁面无私的,他是沉郁的梦想者,他能屈能伸,有如盲从的信徒。他的目光是一把钢锥,寒光刺人心脾。他一生只在“警惕”“侦察”方面下功夫。他用直线式的眼光去理解人世间最曲折的事物;他深信自己的作用,热爱自己的职务;他做暗探,如同别人做神甫一样。落在他手中的人必无幸免!自己的父亲越狱,他也会逮捕;自己的母亲潜逃,他也会告发。他那样做了,还会自鸣得意,如同行了善事一般。同时,他一生刻苦、独居、克己、制欲,从来不曾娱乐过。他对职务是绝对公而忘私的,他理解警察,正如斯巴达人理解斯巴达一样;他是一个无情的侦察者,一个凶顽的诚实人,一个铁石心肠的包探,一个具有布鲁图斯<span class=”” data-note=”布鲁图斯(Brutus),公元前六世纪罗马帝国执政官,是个公而忘私的典型人物。”></span>性格的维多克<span class=”” data-note=”维多克(Vidocq),当时法国的一个著名侦探。”></span>。<var></var><var></var>

    沙威的全部气质说明他是一个藏头露尾、贼眼觑人的人。当时以高深的宇宙演化论点缀各种所谓极端派报刊的梅斯特尔玄学派,一定会说沙威是一个象征性的人物。别人看不见他那埋在帽子下的额头,别人看不见他那压在眉毛下的眼睛,别人看不见他那沉在领带里的下颏,别人看不见他那缩在衣袖里的手,别人看不见他那藏在礼服里的拐杖。但在时机到了的时候,他那筋骨暴露的扁额,阴气扑人的眼睛,骇人的下巴,粗大的手,怪模怪样的短棍,都突然从黑影里像伏兵那样全部出现了。

    他尽管厌恶书籍,但在偶然得到一点闲空时也常读书,因此他并不完全不通文墨,这是可以从他谈话中喜欢咬文嚼字这一点上看出来。

    他一点也没有不良的嗜好,我们已经说过。得意的时候他只闻一点鼻烟。在这一点上,他还带点人性。

    有一个阶级,在司法部的统计年表上是被称为“游民”的,我们不难理解为什么沙威是那个阶级的阎王。一提沙威的名字可使他们退避三舍,沙威一露面,可使他们惊愕失色。

    以上就是这个恶魔的形象。

    沙威好像是一只永远盯在马德兰先生身上的眼睛,一只充满疑惑和猜忌的眼睛。到后来,马德兰先生也看出来了,不过对他来说,这仿佛是件无足轻重的事。他一句话也没有问过沙威,他既不找他,也不避他,他泰然自若地承受那种恼人的、几乎<dfn></dfn>是逼人的目光。他对待沙威,正如对待旁人一样轻松和蔼。

    从沙威的口气,我们可以猜出他已暗中调查过马德兰伯伯从前可能在别处留下的一些踪迹。那种好奇心原是他那种族的特性,一半由于本能,一半由于志愿。他仿佛已经知道底蕴,有时他还遮遮掩掩地说,已有人在某地调查过某个消失了的人家的某些情况。一次,他在和自己说话时说过一句这样的话:“我相信,我已经抓着他的把柄了。”那次以后,他一连想了三天,不曾说一句话。好像他以为自己握着的那根线索又中断了。

    并且,下面的这点修正也是必要的,因为某些词句的含义往往显得过于绝对,其实人类的想象,也不能真的一无差错,并且本能的特性也正在于它有时也会被外界所扰乱、困惑和击退。否则本能将比智慧优越,禽兽也比人类聪明了。

    沙威明明有点被马德兰先生的那种恬静、安闲、行若无事的态度窘困了。

    可是,有一天,他那种奇特的行为好像刺激了马德兰先生。这件事的经过是这样的。

    六 割风伯伯

    有一天早晨,马德兰先生经过滨海蒙特勒伊的一条没有铺石块的小街。他听见一阵嘈杂的声音,还远远望见一堆人。他赶到那里。一个叫割风伯伯的老年人刚摔在他的车子<mark></mark>下面,因为那拉车的马滑了一跤。

    这位割风伯伯是当时一贯歧视马德兰先生的那少数几个冤家之一。割风从前当过乡吏,是一个粗通文墨的农民,马德兰初到那里时,他的生意正开始走上逆运。割风眼见这个普通工人日益富裕,而他自己,一个大老板却渐渐衰败下来,他满腔嫉妒,一遇机会,便竭力暗算马德兰。后来他破了产,年纪老了,又只有一辆小车和一匹马,并无家室儿女,为了生活,只好驾车。

    那匹马的两条后腿跌伤了,爬不起来,老头子陷在车轮中间。那一交摔得很不巧,整个车子的重量都压在他的胸口上。车上的东西相当重。割风伯伯急得惨叫。别人试着拖他出来,但是没有用。如果乱来,帮助得不得法,一阵摇动还可以送他的命。除非把车子从下面撑起来,就别无他法能把他救出来。沙威在出事时赶来了,他派了人去找一个千斤顶。

    马德兰先生也来了。大家都恭恭敬敬地让出一条路。

    “救命呀!”割风老头喊着说,“谁是好孩子?救救老人吧。”

    马德兰先生转身向着观众说:

    “你们有千斤顶吗?”

    “已经有人去找了。”一个农民回答说。

    “要多少时候才找得来?”

    “是到最近的地方去找的,到福拉肖,那里有个钉马蹄铁的工人,但是无论如何,总得整整一刻钟。”

    “一刻钟!”马德兰大声说。

    前一晚,下了雨,地浸湿了,那车子正在往地下陷,把那老车夫的胸口越压越紧了。不到五分钟他的肋骨一定会折断。

    “等一刻钟,那不行!”马德兰<u>.99lib?</u>向在场的那些农民说。

    “只有等!”

    “不过肯定来不及了!你们没看见那车子正在往下陷吗?”

    “圣母!”

    “听我讲,”马德兰又说,“那车子下面还有地方,可以让一个人爬进去,用背把车子顶起来。只要半分钟就可以把这个可怜的人救出来。这儿有一个有腰劲和良心的人吗?有五个金路易<span class=”” data-note=”路易,金币名,每枚合二十法郎。”></span>好赚!”

    在那堆人里谁都没有<samp></samp>动。

    “十个路易。”马德兰说。

    在场的人都把眼睛低了下去,其中有一个低声说:

    “那非得是有神力的人不行。并且弄得不好,连自己也会压死。”

    “来吧!”马德兰又说,“二十路易!”

    仍旧没有动静。

    “他们并不是没有心肝。”一个人的声音说。

    马德兰先生转过身,认出了沙威。他来时没有看见他。

    <s>.99lib.</s>沙威继续说:

    “他们缺少的是力气。把这样一辆车扛在背上,非有一个特别厉害的人不行。”

    随后,他眼睛盯住马德兰先生,一字一字着重地说下去:

    “马德兰先生,我从来只认得一个人有能力照您的话去做。”

    马德兰吃了一惊。

    沙威用一副不在意的神气接着说下去,但是眼睛不离开马德兰。

    “那个人从前是个苦役犯。”

    “呀!”马德兰说。

    “土伦监牢里的苦役犯。”

    马德兰面无人色。

    那时,那辆车慢慢地继续往下陷。割风伯伯喘着气,吼着说:

    “我吐不出气!我的肋骨要断了!来个千斤顶!或者旁的东西!哎哟!”

    马德兰往四面看。

    “竟没有一个人要赚那二十路易,来救这可怜的老人一命吗?”

    在场没有一个人动。沙威又说:

    “我从来只认得一个能替代千斤顶的人,就是那个苦役犯。”

    “呀!我被压死了!”那老人喊着说。

    马德兰抬起头来,正遇到沙威那双鹰眼始终盯在他的脸上,马德兰望着那些不动的农民,苦笑了一下。随后,他一言不发,双膝跪下,观众还没来得及叫,他已到了车子下面了。

    有过一阵惊心动魄的静候辰光。

    大家看见马德兰几乎平伏在那一堆骇人的东西下面,两次想使肘弯接近膝头,都没有成功。大家向他喊着说:“马德兰伯伯快出来!”那年老的割风本人也对他说:“马德兰先生!请快走开!我命里该死呢,您瞧!让我去吧!您也会压死在这里!”马德兰不回答。

    观众惊惶气塞。车轮又陷下去了一些,马德兰已经没有多大机会从车底出来了。

    忽然,大家看见那一大堆东西动摇起来了,车子慢慢上升了,轮子已从泥坑里起来了一半。一种几乎气绝的声音叫道:“赶快!帮忙!”叫的正是马德兰,他刚使尽了他最后一点气力。

    大家涌上去。一个人的努力带动了所有的人的力气和勇敢。那辆车子竟被二十条胳膊抬了起来。割风老头得免于难。

    马德兰站起来,尽管满头大汗,脸色却是青的。他的衣服撕破了,满身污泥。大家都哭了。那个老头子吻着他的膝头,称他为慈悲的上帝。至于他,他脸上显出了一种说不出的至高至上、快乐无比的惨痛,他把恬静自如的目光注射在沙威的面上,沙威也始终望着他。

    七 割风在巴黎当园丁

    割风的膝盖骨跌脱了。马德藏书网兰伯伯叫人把他抬进疗养室,这疗养室是他为他的工人准备的,就在他的工厂的大楼里,有两个修女在里面服务。第二天早晨,那老头子在床头小桌上发现一张一千法郎的票据和马德兰伯伯亲笔写的一句话:“我买您的车和马。”车子早已碎了,马也早已死了。割风的伤医好以后,膝头却是僵直的。马德兰先生通过那些修女和<samp>?99lib?</samp>本堂神甫的介绍,把那老头安插在巴黎圣安东尼区的一个女修道院里做园丁。

    过些日子,马德兰先生被任命为市长。沙威第一次看见马德兰先生披上那条表示掌握全城大权的绶带时,不禁感到浑身哆嗦,正如一只狗在它主人衣服底下嗅到了狼味。从那天起,他尽量躲避他。如果公务迫切需要非和市长见面不可,他便恭恭敬敬地和他谈话。

    马德兰伯伯在滨海蒙特勒伊所造成的那种繁荣,除了我们已指出的那些明摆着的事实以外,还有另外一种影响,那种影响,表面上虽然看不出,也还是同等重要的。这是一点也不会错的,当人民窘困、工作缺乏、商业凋敝时,纳税人由于手头拮据,一定会拖欠税款,超过限期,政府也一定得耗费许多催缴追收的费用的。在工作很多、地方富裕、人民欢乐时,税收也就会顺利,政府也就会节省开支了。我们可以说收税费用的大小,是衡量人民贫富的一种百无一失的气温表。七年来,滨海蒙特勒伊一县的收税费用已经减了四分之三,因而当时的财政总长维莱尔<span class=”” data-note=”维莱尔(Villèle,1773—1854),伯爵,法国复辟时期的正统主义者,极端保王派,曾任首相(1822—1828)。”></span>先生曾多次提到那一县的情形来和其他县份比较。>.</a><samp>.</samp><mark>99lib?</mark>

    芳汀回乡时,那地方的情形便是这样。家乡已没有人记得她了。幸而马德兰先生工厂的大门还像个朋友的面孔。她到那里去找工作,被安插在女车间,那种技术对芳汀来说完全是陌生的,她不可能做得很熟练,因此她从一天工作中得来的东西很有限,仅够她的生活费,但问题总算解决了。

    八 维克杜尼昂夫人为世道人心花了三十五法郎

    芳汀看到自己能够生活,也就有了暂时的快乐。能够老老实实地自食其力,那真是天幸!她确实又有了爱好劳动的心情。她买了一面镜子,欣赏自己的青春、美丽的头发和美丽的牙齿,忘了许多事情,只惦念她的珂赛特和可能有的前途,她几乎成了快乐的人了。她租了一间小屋子,又以将来的工资作担保,买了些家具,这是她那种轻浮习气的残余。

    她不能对人说她结过婚,因此她避免谈到她的小女儿,这是我们已经约略提到过的。

    起初,我们已经看见,她总按时付款给德纳第家。因为她只知道签名,就不得不找一个代写书信的人写信给他们。

    她时常寄信。这就引起旁人的注意。在女车间里,大家开始叽叽喳喳谈论起来了,说芳汀“天天寄信”,说她有一些“怪举动”。

    天地间的怪事莫过于侦察别人的一些和自己绝不相干的事了。“为什么那位先生老去找那个棕 53d1.” >发姑娘呢?”“为什么某先生到了星期四总不把他的钥匙挂在钉子上呢?”“他为什么总走小街呢?”“为什么那位太太总在到家以前就下马车呢?”“她的信笺匣盛满了信笺,为什么还要派人去买一扎呢?”诸如此类的话。世间有许多人为了揭开谜底,尽管和他们绝不相干,却肯花费比做十桩善事还要多的金钱、时光和心血。并且,做那种事,不取报bbr></abbr>酬,只图一时快意,为好奇而好奇。他们可以从早到晚,一连几天地尾随这个男人或那个女人,在街角上、胡同里的门洞下面,在黑夜里冒着寒气冒着雨,窥伺几个钟头,买通眼线,灌醉马车夫和仆役,收买女仆,串通看门人。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毫无目的,纯粹是一种要看见、要知道、要洞悉隐情的欲望,纯粹是由于要卖弄一下自己那颗消息灵通的心。一旦隐情识破,秘密公开,疑团揭穿,跟着就发生许多祸害、决斗、破产、倾家、生路断绝,而其实这些事对他们来说毫无利害关系,纯粹出自本能,他们只为“发觉了一切”而感到极大的快乐。这是多么痛心的事。

    某些人仅仅为了饶舌的需要就不惜刻薄待人。他们的会话,客厅里的<df</dfn>促膝谈心,候见室里的飞短流长都好像是那种费柴的壁炉,需要许多燃料,那燃料,便是他们四邻的人。

    大家对芳汀注意起来了。

    此外,许多妇女还嫉妒她的金发和玉牙。

    确实有人看见她在车间里和大家一道时常常转过头去揩眼泪。那正是她惦念她孩子的时刻,也许又同时想起了她爱过的那个人。

    摆脱旧恨的萦绕确是一种痛苦的过程。

    确实有人发现她每月至少要写两封信,并且老是一个地址,写了还要贴邮票,有人把那地址找来了:“孟费郿客店主人德纳第先生。”那个替她写字的先生是一个不吐尽心中秘密便不能把红酒灌满肚子的老头儿,他们把他邀到酒店里来闲谈。简单地说,他们知道芳汀有个孩子。“她一定是那种女人了。”恰巧有个长舌妇到孟费郿去走了一趟,和德纳第夫妇谈了话,回来时她说:“花了我三十五法郎,我心里畅快了。我看见了那孩子。”

    做这件事的长舌妇是个叫维克杜尼昂夫人的母夜叉,她是所有一切人的贞操的守卫和司阍。维克杜尼昂夫人有五十六岁,不但老,而且丑。嗓子颤抖,心思诡戾。那老婆子却有过青春,这真是怪事。在她的妙龄时期,正当九三年,她嫁给一个从隐修院里逃出来的修士,这修士戴上红帽子,从圣伯尔纳的信徒一变而为雅各宾派<span class=”” data-note=”雅各宾(Ja),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最能团结革命群众、保卫劳动人民利益并和国王及大资本家进行坚决斗争的一派。”></span>。他给她受过不少折磨,她守寡以来,虽然想念亡夫,为人却是无情、粗野、泼辣、锋利、多刺而且几乎有毒。她是一棵受过僧衣挨蹭的荨麻。到复辟时代,她变得很虔诚,由于她信仰上帝的心非常热烈,神甫们也就不再追究她那修士而原谅了她。她有一份小小的财产,已经大吹大擂地捐给一个宗教团体了。她在阿拉斯主教教区里很受人尊敬。这位维克杜尼昂夫人到孟费郿去了一趟,回来时说:“我看见了那孩子。”<dfn>..</dfn>

    这一切经过很费了些时日。芳汀在那厂里已经一年多了。一天早晨,车间女管理员交给她五十法郎,说是市长先生交来的,还向她说,她已不是那车间里的人了,并且奉市长先生之命,要她离开孟费郿。

    恰巧这又是德纳第妈妈在要求她从六法郎加到十二法郎以后,又强迫她从十二法郎加到十五法郎的那个月。

    芳汀窘极了。她不能离开那地方,她还欠了房租和家具费。五十法郎不够了清债务。她吞吞吐吐说了一些求情<q>藏书网</q>的话。那女管理员却叫她立刻离开车间。芳汀究竟还只是一个手艺平凡的工人。她受不了那种侮辱,失业还在其次,她只得离开车间,回到自己的住处。她的过失,到现在已是众所周知的了。

    她觉得自己连说一个字的勇气都没有。有人劝她去见市长先生,她不敢。市长先生给了她五十法郎,是因为他为人厚道,撵她走是因为他正直。她在这项决.定下屈服了。

    九 维克杜尼昂夫人大功告成

    看来那修士的未亡人是起了积极作用的。

    可是马德兰先生完全不知道这件事的经过。这不过是充满人间的那种瞒上欺下的手法而已。按照马德兰先生的习惯,他几乎从来不去女车间。他委托一个老姑娘全面照顾车间,那老姑娘是由本堂神甫介绍给他的,他对那女管理员完全信任,她为人也确实可<big>.99lib.</big>敬,稳重、公平、廉洁、满腔慈悲,但是她的慈悲只限于施舍方面,至于了解人和容忍人的慈悲就比较差了。马德兰先生把一切事都委托给她。世间最善良的人也常有不得不把自己的权力托付给别人的时候。那女管理员便用了那种全权委托和她自以为是的见解,提出了那件案子,加以判断,作出决定,定了芳汀的罪。

    至于那五<dfn>.99lib.</dfn>十法郎,她是从马德兰先生托她在救助工人时不必报销的一笔款子里挪用的。

    芳汀便在那地方挨家挨户找人雇她当仆人。没有人要她。她也不能离开那座城。向她收家具(什么家具!)费的那个旧货贩子向她说:“假使您走,我就叫人把您当作贼逮捕。”向她要房租的房主人向她说:“您又年轻又好看。您总应当有法子付钱。”她把那五十法郎分给房主人和旧货贩子,把她家具的四分之三退还给那商人,只留下非要不可的一部分,无工作,无地位,除卧榻之外一无所有,还欠着一百法郎左右的债。

    她去替兵营里的士兵们缝粗布衬衫,每天可以赚十二个苏。她在这十二个苏中,得替她女儿花十个。从那时起,她才没有按时如数付钱给德纳第夫妇。

    这时,有个老妇人,那个平时在芳汀夜晚bbr></abbr>回家时替她点上蜡烛的老妇人,把过苦日子的艺术教给她,在贫苦的生活后面,还有一种一无所有的生活。那好像是两间屋子,第一间是暗的,第二间是黑的。

    芳汀学会了怎样在冬天完全不烤火,怎样不理睬一只每两天来吃一文钱粟米的小鸟,怎样拿裙子做被,拿被做裙,怎样在从对面窗子射来的光线里吃饭,以图节省蜡烛。我们不能一一知道某些终身潦倒的弱者,一贫如洗而又诚实自爱,怎样从一个苏里想办法。久而久之,那种方法便成为一种技能。芳汀得了那种高妙的技能,胆子便也壮了<s></s>一点。

    当时,她对一个邻妇说:“怕什么!我常对自己说,只睡五个钟头,其余的时间我全拿来做缝纫,我总可以马马虎虎吃一口饭。而且人在发愁时吃得也少些。再说,有痛苦,有忧愁,一方面有点面包,一方面有些烦恼,这一切已足够养活我了。”

    如果能在这样的苦况里得到她的小女儿,那自然是一种莫大的幸福。她想把她弄来。但是怎么办!害她同吃苦吗?况且她还欠了德纳第夫妇的钱!怎么还清呢?还有旅费!怎么付呢?

    把这种可以称为安贫方法的课程教给她的那个老妇人是一个叫做玛格丽特的圣女,她矢志为善,贫而待贫人以善,甚至待富人也一样,在写字方面,她勉强能签“玛格丽特”,并且信仰上帝,她的知识,也就只有信仰上帝。

    世间有许多那样的善人,他们一时<cite></cite>居人之下,有一天他们将居人之上。这种人是有前程的。

    起初,芳汀惭愧到不敢出门。

    当她走在街上时,她猜想得到,别人一定在她背后用手指指着她;大家都瞧着她,却没有一个人招呼她;路上那些人的那种冷酷的侮蔑态度,像一阵寒风似的,直刺入她的灵和肉。

    在小城里,一个不幸的妇人,处在众人的嘲笑和好奇心下,就仿佛是赤裸裸无遮避似的。在巴黎,至少,没有人认识你,彼此不相识,倒好像有了件蔽体的衣服。唉!她多么想去巴黎!不可能了。

    她已经受惯贫苦的滋味,她还得受惯遭人轻视的滋味。她渐渐打定了主意。两三个月过后,她克服了羞耻心理,若无其事地出门上街了。“这和我一点不相干。”她说。她昂着头,带点苦笑,在街上往来,她感到自己已变成不懂羞耻的人了。

    维克杜尼昂夫人有时看见她从她窗子下面走过,看出了“那家伙”的苦难,又想到幸而有她,“那家伙”才回到“她应有的地位”,她心里一阵高兴。黑心人自有黑幸福。

    过度的操劳使芳汀疲乏了,她原有的那种干咳病开始恶化。她有时对她的邻居玛格丽特说:“您摸摸看,我的手多么热。”

    但在早晨,每当她拿着一把断了的旧梳子去梳她那一头光泽照人,细软如丝的头发的那片刻,她还能得到一种顾影自怜的快感。

    十 大功告成的后果

    她是在冬季将完时被撵走的。夏季过了,冬季又来。日子短,工作也少些。冬季完全没有热,完全没有光,完全没有中午,紧接着早晨的是夜晚、迷雾、黄昏,窗棂冥黯,什物不辨。天好像是暗室中的透光眼,整日如坐地窖中。太阳也好像是个穷人。愁惨的季节!冬季把天上的水和人的心都变成了冰。她的债主们紧紧催逼她。

    芳汀所赚的钱太少了。她的债越背越重。德纳第夫妇没有按时收着钱,便时常写信给她,信的内容使她悲哀,信的要求使她破产。有一天,他们写了一封信给她,说她的小珂赛特在那样冷的天气,还没有一点衣服,她需要一条羊毛裙,母亲应当寄去十个法郎,才能买到。她收到那封信,捏在手里搓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她走到街角上的一个理发店,取下她的梳子。她那一头令人叹赏的金丝发一直垂到她的腰际。

    “好漂亮的头发!”那理发师喊着说。

    “您肯出多少钱呢?”她说。

    “十法郎。”

    “剪吧。”

    她买一条绒线编织的裙子,寄给了德纳第。

    那条裙子把德纳第夫妇弄到怒气冲天。他们要的原是钱。他们便把裙子给爱潘妮穿。可怜的百灵鸟仍旧临风战栗。

    芳汀想道:“我的孩子不会再冷了,我已拿我的头发做她的衣裳。”她自己戴一顶小扁帽,遮住她的光头,她仍旧是美丽的。

    芳汀的心里起了一种黯淡的心思。当她看见自己已不能再梳头时,她开始怨恨她四周的一切。她素来是和旁人一样,尊敬马德兰伯伯的,但是,屡次想到撵她走的是他,使她受尽痛苦的也是他,她便连他也恨起来了。并且特别恨他。当工人们立在工厂门口她从那儿经过时,便故意嬉皮笑脸地唱起来。

    有个年老的女工,一次,看见她那样边唱边笑,说道:“这姑娘不会有好结果的。”

    她姘识了一个汉子,一个不相干、她不爱的人,那完全是出自心中的愤懑和存心要胡作非为。那人是一个穷汉,一个流浪音乐师,一个好吃懒做的无赖,他打她,春宵既度,便起了厌恶的心,把她丢了。

    她一心钟爱她的孩子。

    她越堕落,她四周的一切便越黑暗,那甜美的安琪儿在她心灵深处也就越显得可爱。她常说:“等我发了财,我就可以有我的珂赛特在我身边了。”接着又一阵笑。咳嗽病没有离开她,并且她还盗汗。

    一天,她接到德纳第夫妇写来的一封信,信里说:“珂赛特害了一种地方病,叫做猩红热。非有价贵的药不行。这场病把我们的钱都花光了,我们再没有能力付药费了。假使您不在这八天内寄四十法郎来,孩子可完了。”

    她放声大笑,向着她的老邻妇说:

    “哈!他们真是好人!四十法郎!只要四十法郎!就是两个拿破仑!他们要我到什么地方去找呢?这些乡下人多么蠢!”

    但当她走到楼梯上时又拿出那封信,凑近天窗,又念了一遍。

    随后,她从楼梯上走下来,向大门外跑,一面跑,一面跳,笑个不停。

    有个人碰见她,问她说:

    “您有什么事快乐到这种样子?”

    她回答说:

    “两个乡下佬刚写了一封信给我,和我开玩笑,他们问我要四十法郎。这些乡下佬真行!”

    她走过广场,看见许多人围着一辆怪车,车顶上立着一个穿红衣服的人,张牙舞爪,正对着观众们演说。那人是一个兜卖整套牙齿、牙膏、牙粉和药酒的走江湖的牙科医生。

    芳汀钻到那堆人里去听演讲,也跟着其余的人笑,他说的话里有江湖话,是说给那些流氓听的,也有俗话,是说给正经人听的。那拔牙的走方郎中见了这个美丽的姑娘张着嘴笑,突然叫起来:

    “喂,那位笑嘻嘻的姑娘,您的牙齿真漂亮呀!假使您肯把您的瓷牌卖给我,我每一个出价一个金拿破仑。”

    “我的瓷牌?瓷牌是什么?”芳汀问。

    “瓷牌,”那位牙科医生回答说,“就是门牙,上排的两个门牙。”

    “好吓人!”芳汀大声说。

    “两个拿破仑!”旁边的一个没有牙齿的老婆子瘪着嘴说:“这娘子多大的福气呀!”

    芳汀逃走了,扪着自己的耳朵,免得听见那个人的哑嗓子,但是那人仍喊道:“您想想吧,美人!两个拿破仑大有用处呢。假使您愿意,今天晚上,您到银甲板客栈里来,您可以在那里找着我。”

    芳汀回到家里,怒不可遏,把经过说给她那好邻居玛格丽特听:“您懂得这种道理吗?那不是个糟糕透顶的人吗?怎么可以让那种人四处走呢?拔掉我的两个门牙!我将变成什么怪样子!头发可以生出来,但是牙齿,呀,那个人妖!我宁肯从六层楼上倒栽葱跳下去!他告诉我说今天晚上,他在银甲板客栈。”

    “他出什么价?”玛格丽特问。

    “两个拿破仑。”

    “就是四十法郎呵。”

    “是呀,”芳汀说,“就是四十法郎。”

    她出了一会神,跑去工作去了。一刻钟过后,她丢下她的工作,跑到楼梯上又去读德纳第夫妇的那封信。

    她转来,向那在她身旁工作的玛格丽特说:

    “猩红热是什么东西?您知道吗?”

    “我知道,”那个老姑娘回答说,“那是一种病。”

    “难道那种病需要很多药吗?”

    “呵!需要许多古怪的药。”

    “怎么会害那种病的?”

    “就这样害的,那种病。”

    “孩子也会害那种病吗?”

    “孩子最容易害。”

    “害了这种病会死吗?”

    “很容易。”玛格丽特说。

    芳汀走出去,又回到楼梯上,把那封信重念了一遍。

    到晚上,她下楼,有人看见她朝着巴黎街走去,那正是有许多客栈的地方。

    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玛格丽特走进芳汀的房间(她们每天都这样一同工作,两个人共点一支烛),她看见芳汀坐在床上,面色惨白,冻僵了似的。她还没有睡。她的小圆帽落在膝头上。那支烛点了一整夜,几乎点完了。

    玛格丽特停在门边。她见了那种乱七八糟的样子,大惊失色,喊道:

    “救主!这支烛点完了!一定出了大事情!”

    随后她看见芳汀把她的光头转过来向着她。

    芳汀一夜工夫老了十岁。

    “耶稣!”玛格丽特说,“您出了什么事,芳汀?”

    “没有什么,”芳汀回答说。“这样正好。我的孩子不会死了,那种病,吓坏我了,现在她有救了。我也放了心。”

    她一面说,一面指着桌子,把那两个发亮的拿破仑指给那老姑娘看。

    “呀,耶稣上帝!”玛格丽特说,“这是一笔横财呵!您从什么地方找到这些金路易的?”

    “我弄到手了。”芳汀回答。

    同时她微笑着。那支烛正照着她的面孔。那是一种血迹模糊的笑容。一条红口涎挂在她的嘴角上,嘴里一个黑窟窿。

    那两颗牙被拔掉了。

    她把那四十法郎寄到孟费郿去了。

    那却是德纳第夫妇谋财的骗局,珂赛特并没有害病。

    芳汀把她的镜子丢到窗子外面。她早已放弃了二楼上的那间小屋子,搬到房顶下的一间用木闩拴着的破楼里去了;有许多房顶下的屋子,顶和地板相交成斜角,并且时时会撞你的头,她的房间便是那样的一间。贫苦人要走到他屋子的尽头,正如他要 8d70.” >走到生命的尽头,都非逐渐弯腰不可。她没有床了,只留下一块破布,那便是她的被,地上一条草荐,一把破麦秸椅。她从前养的那棵小玫瑰花,已在屋角里枯萎了,没有人再想到它。在另一屋角里,有个用来盛水的奶油钵,冬天水结了冰,层层冰圈标志着高低的水面,放在那里已经很久了。她早已不怕人耻笑,现在连修饰的心思也没有了。最后的表现,是她常戴着肮脏的小帽上街。也许是没有时间,也许是不经意,她不再缝补她的衣衫了。袜跟破了便拉到鞋子里去,越破便越拉。这可以从那些垂直的折皱上看出来。她用许多一触即裂的零碎竹布拼在她那件破旧的汗衫上。她的债主们和她吵闹不休,使她没有片刻的休息。她在街上时常碰见他们,在她的楼梯上又会时常碰见他们。她常常整夜哭,整夜地想,她的眼睛亮得出奇。并且觉得在左肩胛骨上方的肩膀时常作痛。她时时咳嗽。她恨透了马德兰伯伯,但是不出怨言。她每天缝十七个钟头,但是一个以贱值包揽女囚工作的包工,忽然压低了工资,于是工作不固定女工的每日工资也减到了九个苏。十七个钟头的工作每天九个苏!她的债主们的狠心更是变本加厉。那个几乎把全部家具拿走了的旧货商人不停地向她说:“几时付我钱,贱货?”人家究竟要她怎么样,慈悲的上帝?她觉得自己已无路可走,于是在她心里便起了一种困兽的心情。正当这时,德纳第又有信给她,说他等了许久,已是仁至义尽了,他立刻要一百法郎,否则他就把那小珂赛特撵出去,她大病以后,刚刚复原,他们管不了天有多冷,路有多远,也只好让她去,假使她愿意,死在路边就是了。“一百法郎!”芳汀想道,“但是哪里有每天赚五个法郎的机会呢?”

    “管他妈的!”她说,“全卖了吧。”

    那苦命人做了公娼。

    十一 基督救我们

    芳汀的故事说明什么呢?说明社会收买了一个奴隶。

    向谁收买?向贫苦收买。

    向饥寒、孤独、遗弃、贫困收买。令人痛心的买卖。一个人的灵魂交换一块面包。贫苦卖出,社会买进。

    耶稣基督的神圣法则bbr></abbr>统治着我们的文明,但是没有渗透到文明里去。一般人认为在欧洲的文明里已没有奴隶制度。这是一种误解。奴隶制度始终存在,不过只压迫妇女罢了,那便是娼妓制度。

    它压迫妇女,就是说压迫柔情,压迫弱质,压迫美貌,压迫母性。这在男子方面绝不是什么微不足道的耻辱。

    当这惨剧发展到了现阶段,芳汀已完全不是从前那个人了。她在变成污泥的同时,变成了木石。接触到她的人都感觉得到一股冷气。她以身事人,任你摆布,不问你是什么人,她满脸屈辱和怨愤。生活和社<dfn></dfn>会秩序对她已经下了结论。她已经受到她要受到的一切。她已经感受了一切,容忍了一切,体会了一切,放弃了一切,失去了一切,痛哭过一切。她忍让,她那种忍让之类似冷漠,正如死亡之类似睡眠。她不再逃避什么,<var></var>也不再怕什么。即使满天的雨水都落在她头上,整个海洋都倾泻在她身上,对她也没有什么关系!她已是一块浸满了水的海绵。

    至<df</dfn>少她是那么想的,但是如果自以为已经受尽命中的折磨,自以为已经走到什么东西的尽头,那可就想错了。

    唉!那种凌乱杂沓、横遭蹂躏的生灵算什么呢?他们的归宿在哪里?为什么会那<samp>藏书网</samp>样?

    能够回答这些问题的,他就会看透人间的黑暗。

    他是惟一的。他叫做上帝。

    十二 巴马达波先生的无聊

    在所有的小城里,尤其是在滨海蒙特勒伊,有一种青年人,在外省每年蚕食一千五百利弗的年金,正和他们的同类在巴黎每年鲸吞二十万法郎同一情形。他们全是那一大堆无<s></s>用人群的组成部分;不事生产,食人之力,一无所长,有一点地产,一点戆气,一点小聪明,在客厅里是乡愚,到了茶楼酒馆又以贵人自居,他们的常用语是“我的草场,我的树林,我的佃户”,在剧场里叫女演员们的倒彩,以图证明自己是有修养的人,和兵营中的官长争辩,以图显示自己深通韬略,打猎,吸烟,打呵欠,酗酒,闻鼻烟,打弹子,看旅客们下公共马车,坐咖啡馆,上饭店,有一只在桌子下面啃骨头的狗和一个在桌子上面张罗的情妇,一毛不拔,奇装异服,幸灾乐祸,侮蔑妇女,使自己的旧靴子更破,在巴黎模仿伦敦的时装,又在木松桥模仿巴黎的时装,顽冥到老,游手好闲,毫无用处,但也不碍大事。

    斐利克斯·多罗米埃先生,如果他一直住在外省,不曾见过巴黎的话,便也是这样一个人。

    假使他们更有钱一些,人家会说“这些都是佳公子”;假使他们更穷一些,人家也会说“这些都是二流子”。这种人干脆就是些游民。在这些游民中,有恼人的,也有被人恼的,有神志昏沉的,也有丑态百出的。

    在那时代,一个佳公子的组成部分是一条高领、一个大领结、一只珠饰累累的表、一叠三件蓝红在里的颜色不同的背心、一件橄榄色的短燕尾服、两行密密相连一直排列到肩头的银钮扣、一条浅橄榄色裤子,在两旁的线缝上,装饰着或多或少的丝边,丝边数目不等,但总是奇数,从一条到十一条,十一是从来不曾超过的限度。此外还有一双后跟上装了小铁片的短统鞋,一<cite></cite>顶高顶窄边帽、蓬松的头发、一根粗手杖,谈吐之中,杂以博基埃式的隐语。最出色的,是鞋跟上的刺马距和嘴皮上的髭须。在那时代,髭须代表有产阶级,刺马距代表无车阶级。

    外省佳公子的刺马距比较长,髭须也比较粗野。

    那正是南美洲的一些共和国和西班牙国王斗争的时期,也就是玻利瓦尔<span class=”” data-note=”玻利瓦尔(Bolivar,1783—1830),领导南美洲人民摆脱西班牙王朝统治的军事政治家。”></span>和莫里耳奥<span class=”” data-note=”莫里耳奥(Morillo,1778—1837),西班牙将军,一八一五年至一八二零年为镇压南美西班牙殖民地民族解放运动的西班牙总司令。”></span>斗争的时期,窄边帽是保王党的标志,那种帽子就叫做莫里耳奥,自由党人戴的阔边帽子就叫做玻利瓦尔。<q>?99lib.</q>

    在上面几页谈过的那些事发生后又过了八个月或十个月,在一八二三年一月的上旬,一次雪后的晚上,一个那样的佳公子,一个那种游民,一个“很有思想的人”,因为他戴了一顶莫里耳奥,此外还暖暖地加上一件当时用来补充时髦服装的大氅,正在调戏一个穿着跳舞服、敞着胸肩、头上戴着花、在军官咖啡馆的玻璃窗前来往徘徊着的人儿。那个佳公子还吸着烟,因为那肯定是时髦的风尚。

    那妇人每次从他面前走过,他总吸上一口雪茄,把烟喷她,并向她说些自以为诙谐有趣的怪话,如“你多么丑!”“还不躲起来!”“你没有牙齿!”这类的话。那位先生叫做巴马达波先生。那个愁眉苦脸、打扮成妖精似的妇人,并不回嘴,连望也不望他一眼,她照旧一声不响,拖着那种均匀沉重的步伐,在雪地上踱来踱去,她每隔五分钟来受一次辱骂,正如一个受处分的士兵按时来受鞭子一样。她那种反应一定刺激了这位吃闲饭的人,他乘她转过背去时,蹑着足,跟在她后面,忍住笑,弯下腰,在地上捏了?99lib?一把雪,一下塞到她的背里,两个赤裸裸的肩膀中间。那妓女狂叫一声,回转身来,豹子似的跳上去,一把揪住那个人,把指甲掐进他的面皮,骂了一些不堪入耳的话。那种恶骂从中了酒毒的哑嗓子里喊出来,确是很丑,那张嘴确也缺少两颗门牙。她便是芳汀。

    军官们听了那种声音,全从咖啡馆里涌出来了,过路的人也聚拢来,围成一个大圈子,有笑的,叫的,鼓掌的,那两个人在人圈子中扭打到团团转,旁人几乎看不清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男人竭力抵御,帽子落在地上,女人拳打脚踢,帽子也丢了,乱嚷着,她既无牙齿,又无头发,怒得面孔发青,好不吓人。

    忽然,一个身材魁梧的人从人堆里冲出来,抓住妇人的泥污狼藉的缎衫,对她说:“跟我来。”

    妇人抬头一望,她那咆哮如雷的嗓子突然沉寂下去了。她目..光颓丧,面色由青转成死灰,浑身吓得发抖。她认出那人是沙威。

    佳公子乘机溜走了。

    十三 市警署里一些问题的解决

    沙威分开观众,突出人墙,拖着他后面的那个苦命人,大踏步走向广场那边的警署。她机械地任人处置。他和她都没说一句话。一大群观众,乐到发狂,嘴里胡言乱语,都跟着走。最大的不幸,是她听到了一大堆肮脏的话。

    警署的办公室是一间矮厅,里面有一炉火,有个岗警在看守,还有一扇临街的铁栏玻璃门,沙威走到那里,开了门,和芳汀一道走进去,随后把门关上,使那些好奇的人们大失所望,他们仍旧拥在警署门口那块因保安警察挡着而看不清的玻璃前面,翘足引颈,想看个究竟。好奇是一种食欲。看,便是吞吃。

    芳汀进门以后,走去坐在墙角里,不动也不说话,缩成一团,好像一条害怕的母狗。

    那警署里的中士拿来一支燃着的烛放在桌上。沙威坐下,从衣袋里抽出一张公文纸,开始写起来。

    这样的妇女已由我们的法律交给警察全权处理了。警察对于这类妇女可以任意处罚,为所欲为,并且可以随意褫夺她们所谓的职业和自由那两件不幸的东西。沙威是铁面无情的,他严厉的面容,绝不露一点慌张的颜色。他只是在深沉地运用心思。这正是他独当一面、执行他那种骇人的专断大权的时候,他总是用那种硬心肠的苛刻态度来处理一切。这时他觉得,他的那张警察专用的小凳就是公堂。他斟酌又斟酌,然后下判语。他尽其所能,围绕着他所办的那件大事,搜索他脑子里所有的全部思想。他越考虑那个妓女所做的事就越觉得自己怒不可遏。他刚才看见的明明是桩大罪。他刚才看见,那儿,在街上,一个有财产和选举权的公民所代表的社会,被一个什么也不容的畜生所侮辱、所冲犯了。一个娼妓竟敢冒犯一个绅士。他,沙威,他目击了那样一件事,他一声不响,只管写。

    他写完时签上了名,把那张纸折起来,交给那中士,向他说:“带三个人,把这婊子押到牢里去。”随又转向芳汀说:“判你六个月的监禁。”

    那苦恼的妇人大吃一惊。

    “六个月!六个月的监牢!”她号着说。“六个月,每天赚七个苏!那,珂赛特将怎么办?我的娃娃!我的娃娃!并且我还欠德纳第家一百多法郎,侦察员先生,您知道这个吗?”

    她跪在石板上,在众人的靴子所留下的泥浆中,合拢双手,用膝头大步往前拖。

    “沙威先生!”她说,“我求您开恩。我担保,我确实没有错处。假使您一开头就看见这件事,您就明白了。我在慈悲的上帝面前发誓,我没有犯错误。是那位老板先生,我又不认识他,他把雪塞在我的背上。难道我们那样好好地走着,一点也没有惹人家,人家倒有把雪塞在我们背上的道理吗?我吓了一跳。我原有一点病,您知道吗?并且他向我啰嗦了好些时候。‘你丑!’‘你没有牙齿!’我早知道我没有牙齿。我并没有做什么。我心里想:‘这位先生寻开心。’我对他规规矩矩,我没有和他说话。他在那样一刹那间把雪塞在bbr></abbr>我的背上。沙威先生,我的好侦察员先生!难道这儿就没有一个人看见过当时的经过来向您说这是真话吗?我生了气,那也许不应当。您知道在开始做这种生意时是不容易控制自己的。我太冒失了。并且,一把那样冷的东西,乘你不备,塞在你的背上!我不应当弄坏那位先生的帽子。他为什么走了呢?他如果在这里,我会求他饶恕的。唉!我的上帝,求他饶恕,我毫不在乎。今天这一次请您开了恩吧,沙威先生。呵,您不知道这个,在监牢里,每天只能赚七个苏,那不是政府的错处,但是每天只有七个苏,并且请您想想,我有一百法郎要付,不付的话,人家就会把我的小女儿送回来。唉!我的上帝,我不能带她在身边,我做的事多么可耻呵!我的珂赛特,呵,我的慈悲圣母的小天使,她怎么办呢?可怜的小宝贝!我要和您说,德纳第那种开客店的,那种乡下人,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他们非要钱不行。请不要把我关在牢里!请您想想,那是一个小娃娃,他们会在这种最冷的冬天把她丢在大路上,让她去;我的好沙威先生,您对这种事应当可怜可怜呀。假使她大一点,她也可以谋生,可是在她那种年纪,她做不到。老实说,我并不是个坏女人。并不是好吃懒做使我到了这种地步。我喝了酒,那是因为我心里难受。我并不贪喝,但是酒会把人弄糊涂的。从前当我比较快乐时,别人只消看看我的衣柜,一眼就会明白我并不是个污七八糟爱俏的女人。我从前有过换洗衣裳,许多换洗衣裳。可怜可怜我吧,沙威先生!”

    她那样弯着身子述说苦情,泪眼昏花,敞着胸,绞着手,干促地咳嗽,低声下气,形同垂死的人。深沉的痛苦是转变穷苦人容貌的一种威猛的神光。当时芳汀忽然变美了。有那么一会儿,她停下来,轻轻地吻着那探子礼服的下摆。一颗石心也会被她说软的,但一颗木头的心是软化不了的。

    “好!”沙威说,“你说的我已经听见了。你说完了没有?走吧,现在。你有你的六个月,永生的天父亲自到来也没有办法。”

    听见了那种威严的句子“永生的天父亲自到来也没有办法”时,她知道这次的判决是无可挽回的了。她垂头丧气、声嘶喉哽地说:

    “开恩呀!”

    沙威把背对着她。

    兵士们捉住了她的胳膊。

    几分钟以前,已有一个人在众人不知不觉之间进来了,他关好门,靠在门上,听到了芳汀的哀求。

    正当兵士们把手放在那不肯起立的倒霉妇人身上,他上前一步,从黑影里钻出来说:“请你们等一会!”

    沙威抬起眼睛,看见了马德兰先生。他脱下帽子,带着一种不自在的怒容向他致敬:

    “失礼了,市长先生……”

    市长先生这几个字给了芳汀一种奇特的感觉。她好像从地里跳起的僵尸一样,猛地一下直立起来,张开两臂,把那些士兵推向两旁,他们还没来得及阻挡她,她已直向马德兰先生走去,疯人似的,盯住他喊道:

    “哈!市长先生,原来就是你这小子!”

    随着,她放声大笑,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

    马德兰先生揩揩脸,说道:

    “侦察员沙威,释放这个妇人。”

    沙威这时觉得自己要疯了。他在这一刹那间,接二连三,并且几乎是连成一气地感受到他生平从未有过的强烈冲动。看见一个公娼唾市长的面,这种事在他的想象中确是已经荒谬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即使只偶起一念,认为那是可能发生的事,那已可算是犯了大不敬的罪。另一方面,在他思想深处,他已把那妇人的身份和那市长的人<samp>?</samp>格联系起来,起了一种可怕的胡思乱想,因而那种怪诞的罪行的根源,在他看来,又是十分简单的,他想到此地,无比憎恨。同时他看见那位市长,那位长官,平心静气地揩着脸,还说“释放这个妇人”,他简直吓得有点头昏眼花;他脑子不能再想,嘴也不能再动了,那种惊骇已超出他可能接受的限度,他一言不发地立着。

    芳汀听了那句话也同样惊骇。她举起她赤裸的胳膊,握紧了那火炉的钮门,好像一个要昏倒的人。同时,她四面望望,又低声地好像自言自语地说起话来。

    “释放!让我走!我不去坐六个月的牢!这是谁说出来的?说出这样的话是不可能的。我听错了。一定不会是那鬼市长说的!是您吧,我的好沙威先生,是您要把我放走吧?呵!您瞧!让我告诉您,您就会让我走的。这个鬼市长,这个老流氓市长是一切的祸根。您想想吧,沙威先生,他听了那厂里一些胡说八道的娼妇的话,把我撵了出来。那还不算混蛋!把一个做工做得好好的穷女人撵出去!从那以后,我赚的钱就不够了,一切苦恼也都来了。警署里的先生们本有一件理应改良的事,就是应当禁止监牢里的那些包工来害穷人吃苦。我来向您把这件事说清楚,您听吧。您本来做衬衫,每天赚十二个苏,忽然减到了九个,再也没有办法活下去了。我们总得找出路,我,我有我的小珂赛特,我是被逼得太厉害了才当娼妓的。您现在懂得害人的就是那个害人的忘八市长。我还要说,我在军官咖啡馆的前面踏坏了那位先生的帽子。不过他呢,他拿着雪把我一身衣藏书网服全弄坏了。我们这种人,只有一件绸子衣服,特为晚上穿的。您瞧,我从没有故意害过人,确是这样,沙威先生,并且我处处都看见许多女人,她们都比我坏,又都比我快乐。呵,沙威先生,是您说了把我放出去,不是吗?您去查吧,您去问我的房东吧,现在我已按期付房租了,他们自然会告诉您我是老实人。呀!我的上帝。请您原谅,我不留心碰了火炉的钮门,弄到冒烟了。”

    马德兰先生全神贯注地听着她的话,正当她说时,他搜了一回背心,掏出他的钱袋,打开来看。它是空的,他又把它插进衣袋,向芳汀说:

    “您说您欠人多少钱呀?”

    芳汀原只望着沙威,她回转头向着他:

    “我是在和你说话吗?”

    随后,她又向那些警察说:

    “喂,你们这些人看见我怎样把口水吐在他脸上吗?嘿!老奸贼市长,你到此地来吓我,但是我不怕你。我只怕沙威先生。我只怕我的好沙威先生!”

    这样说着,她又转过去朝着那位侦察员。

    “既是这样,您瞧,侦察员先生,就应当公平,我知道您是公平的,侦察员先生。老实说,事情是极简单的,一个人闹着玩儿,把一点点雪放到一个女人的背上,这样可以逗那些军官们笑笑,人总应当寻点东西开开心,我们这些东西本来就是给人开心的,有什么稀奇!随后,您,您来了,您自然应当维持秩序,您把那个犯错误的妇人带走,但是,仔细想来,您多么好,您说释放我,那一定是为了那小女孩,因为六个月的监牢,我就不能养活我的孩子了。不过,不好再闹事了呀,贱婆!呵!我不会再闹事了,沙威先生!从今以后,人家可以随便作弄我,我总不会乱动了。只是今天,您知道,我叫了一声,因为那东西使我太受不了,我一点没有防备那位先生的雪,并且,我已向您说过,我的身体不大好,我咳嗽,我的胃里好像有块滚烫的东西,医生吩咐过‘好好保养’。瞧,您摸摸,把您的手伸出来,不用害怕,就是这儿。”

    她已不哭了,她的声音是娓娓动听的,她把沙威那只大而粗的手压在她那白嫩的胸脯上,笑眯眯地望着他。

    忽然,她急忙整理她身上零乱的衣服,把弄皱了的地方扯平,因为那衣服,当她在地上跪着走时,几乎被拉到膝头上来了。她朝着大门走去,向那些士兵和颜悦色地点着头,柔声说道:

    “孩子们,侦察员说过了,放我走,我走了。”

    她把手放在门闩上。再走一步,她便到了街上。

    沙威一直立着没有动<u>藏书网</u>,眼睛望着地,他在这一场合处于一种极不适合的地位,好像一座曾被人移动、正待安置的塑像。

    门闩的声音惊醒了他。他抬起头,露出一副俨然不可侵犯的表情,那种表情越是出自职位卑下的人就越加显得可怕,在猛兽的脸上显得凶恶,在下流人的脸上就显得残暴。

    “中士,”他吼道,“你没看见那骚货要走!谁吩咐了你让她走?”

    “我。”马德兰说。

    芳汀听了沙威的声音,抖起来了,连忙丢了门闩,好像一个被擒的小偷丢下赃物似的。听了马德兰的声音,她转过来,从这时起,她一字不吐,连呼吸也不敢放肆,目光轮流地从马德兰望到沙威,又从沙威望到马德兰,谁说话,她便望着谁。

    当然,沙威必须是像我们常说的那样,到了“怒气冲天”才敢在市长有了释放芳汀的指示后还像刚才那样冲撞那中士。难道他竟忘了市长在场吗?难道他在思考之后认为一个“领导”不可能作出那样一种指示吗?难道他认为市长先生之所以支持那个女人,是一种言不由衷的表现吗?或者在这两个钟头里他亲自见到的这桩大事面前,他认为必须抱定最后决心,使小人物变成大人物,使士兵变成官长,使警察变成法官,并在这种非常急迫的场合里,所有秩序、法律、道德、政权、整个社会,都必须由他沙威一个人来体现吗?

    总而言之,当马德兰先生说了刚才大家听到的那个“我”字以后,侦察员沙威便转身向着市长先生,面色发青,嘴唇发紫,形容冷峻,目光凶顽,浑身有着一种不可察觉的战栗,并且说也奇怪,他眼睛朝下,但是语气坚决:

    “市长先生,那不行。”

    “怎样?”马德兰先生说。

    “这背时女人侮辱了一位绅士。”

    “侦察员沙威,”马德兰先生用一种委婉平和的口音回答说,“听我说。您是个诚实人,不难向您解释清楚。实际情形是这样的。刚才您把这妇人带走时,我正走过那广场,当时也还有成群的人在场,我进行了调查,我全知道了,错的是那位绅士,应当拿他,才合警察公正的精神。”

    沙威回答说:

    “这贱人刚才侮辱了市长先生。”

    “那是我的事,”马德兰先生说,“我想我受的侮辱应当是属于我的,我可以照自己的意见处理。”

    “我请市长先生原谅。他受的侮辱并不是属于他的,而是属于法律的。”

    “侦察员沙威,”马德兰先生回答说,“最高的法律是良心。我听了这妇人的谈话。我明白我做的事。”

    “但是我,市长先生,我不明白我见到的事。”

    “那么,您服从就是。”

    “我服从我的职责。我的职责要 6c42.” >求这个妇人坐六个月的监。”

    马德兰先生和颜悦色地回答说:

    “请听清楚这一点。她一天也不会坐。”

    沙威听了那句坚决的话,竟敢定睛注视市长,并且和他辩,但是他说话的声音始终是极其恭敬的:

    “我和市长先生拌嘴,衷心感到痛苦,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但是我请求他准许我提出这一点意见:我是在我的职守范围以内。市长先生既是愿意,我再来谈那位绅士的事。当时我在场,是这个婊子先跳上去打巴马达波先生的,巴马达波先生是选民,并且是公园角上那座石条砌的有阳台的三层漂亮公馆的主人。在这世界上,有些事终究是该注意的!总而言之,市长先生,这件事和我有关,牵涉到一个街道警察的职务问题,我决定要收押芳汀这个妇人。”

    马德兰先生叉起两条胳膊,用一种严厉的、在这城里还没有人听见过的声音说道:

    “您提的这个问题是个市政警察问题。根据刑法第九、第十一、第十五和第六十六条,我是这个问题的审判人。我命令释放这个妇人。”

    沙威还要作最后的努力:

    “但是,市长先生……”

    “我请您注意一七九九年十二月十三日的法律,关于擅行拘捕问题的第八十一条。”

    “市长先生,请允许我……”

    “一个字也不必再说。”

    “可是……”

    “出去!”马德兰先生说。

    沙威正面直立,好像一个俄罗斯士兵,接受了这个硬钉子。他向市长先生深深鞠躬,一直弯到地面,出去了。

    芳汀赶忙让路,望着他从她面前走过,吓得魂不附体。

    同时她也被一种奇怪的撩乱了的心情控制住了。她刚才见到她自己成了两种对立力量的争夺对象。她见到两个掌握她的自由、生命、灵魂、孩子的人在她眼前斗争,那两个人中的一个把她拖向黑暗,一个把她拖向光明,在这场斗争里,她从扩大了的恐怖中看去,仿佛觉得他们是两个巨人,一个说话,好像是她的恶魔,一个说话,好像是她的吉祥天使。天使战胜了恶魔。不过使她从头到脚战栗的也就是那个天使,那个救星,却又恰巧是她所深恶痛绝、素来认为是她一切痛苦的罪魁的那个市长,那个马德兰!正当她狠狠侮辱了他一番之后,他却援救了她!难道她弄错了?难道她该完全改变她的想法?……她莫名其妙,她发抖,她望着,听着,头昏目眩,马德兰先生每说一句话,她都觉得当初的那种仇恨的幢幢黑影在她心里融化、坍塌,代之以融融的不可言喻的欢乐、信心和爱。

    沙威出去以后,马德兰先生转身朝着她,好像一个吞声忍泪的长者,向她慢慢说:

    “我听到了您的话,您所说的我以前完全不知道。我相信那是真的,我也觉得那是真的。连您离开我车间的事我也不知道。您当初为什么不来找我呢?现在这样吧:我代您还债,我把您的孩子接来,或者您去找她。您以后住在此地,或是巴黎,都听您的便。您的孩子和您都归我负责。您可以不必再工作,假使您愿意。您需要多少钱,我都照给。将来您生活愉快,同时也做个诚实的人。并且,听清楚,我现在就向您说,假使您刚才说的话全是真的(我也并不怀疑),您的一生,在上帝面前,也始终是善良贞洁的。呵!可怜的妇人!”

    这已不是那可怜的芳汀能消受得了的。得到珂赛特!脱离这种下贱的生活!自由自在地、富裕快乐诚实地和珂赛特一道过活!她在颠连困苦中忽然看到这种现实的天堂生活显现在她眼前,她将信将疑地望着那个和她谈话的人,她只能在痛哭中发出了两三次“呵!呵!呵!”的声音,她的膝头往下沉,跪在马德兰先生跟前,他还没有来得及提防,已经觉得她拿住了他的手,并且把嘴唇压上去了。

    她随即晕过去了。

    第五部

     一 休息之始

    马德兰先生雇了人把芳汀抬到他自己厂房里的疗养室。他把她交给姆姆们,姆姆们把她安顿在床上。她骤然发了高烧。她在昏迷中大声叫喊,胡言乱语,闹了大半夜,到后来却睡着了。

    快到第二天中午,芳汀醒来了,她听见在她床边有人呼吸,她拉起床帷,看见马德兰先生立在那里,望着她头边的一件东西。他的目光充满着怜悯沉痛的神情,他正在一心祈祷。她循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他正对着悬在墙上的一个耶稣受难像祈祷。

    从此马德兰先生在芳汀的心目中是另外一个人了。她觉得他浑身周围有层光。他当时完全沉浸在祈祷里。她望了他许久,不敢惊动他。到后来,她才细声向他说:

    “您在那儿做什么?”

    马德兰先生立在那地方已一个钟头了。他等待芳汀醒来。他握着她的手,试了她的脉搏,说道:

    “您感到怎样?”

    “我好,我睡了好一阵,”她说,“我觉得我好一些了,不久就没事了。”

    他回答她先头的问题,好像他还听见她在问似的:

    “我为天上的那位殉难者祈祷。”

    在他心里,他还加了一句:“也为地下的这位殉难者。”

    马德兰先生调查了一夜又一个早晨。现在他完全明白了。他知道了芳汀身世中一切痛心的细情。

    他 63a5.” >接着说:

    “您很受了些痛苦,可怜的慈母。呵!您不用叫苦,现在您已取得做永生极乐之神的资格。<dfn>99lib.</dfn>这便是人成天使的道路。这并不是人的错处,人不知道有旁的办法。您懂吗?您脱离的那个地狱正是天堂的第一种形式。应当从那地方走起。”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至于她,她带着那种缺了两个牙的绝美的笑容向他微笑。

    沙威在当天晚上写了一封信。第二天早晨,他亲自把那封信送到滨海蒙特勒伊邮局。那封信是寄到巴黎去的,上面写着这样的字:“呈警署署长先生的秘书夏布耶先生”。因为警署里的那件事已经传出去了,邮局的女局长和其他几个人在寄出以前看见了那封信,并从地址上认出了沙威的笔迹,都以为他寄出的是辞职书。

    马德兰先生赶紧写了一封信给德纳第夫妇。芳汀欠他们一百二十法郎。他寄给他们三百法郎,嘱咐他们在那数目里扣还,并且立刻把那孩子送到滨海蒙特勒伊来,因为她的母亲在害病,要看她。

    德纳第喜出望外。“撞到了鬼!”他向他的婆娘说,“我们别放走这孩子。这个小百灵鸟快要变成有奶的牛了。我猜到了。一定有一个冤桶爱上了她的妈。”

    他寄回一张造得非常精密的五百零几个法郎的账单。账单里还附了两张毫无问题的收据,一共三百多法郎,一张是医生开的,一张是药剂师开的,他们诊治过爱潘妮和阿兹玛的两场长病。珂赛特,我们说了,没有病过。那不过是一件小小的冒名顶替的事罢了。德纳第在账单下面写道:“内收三百法郎。”

    马德兰先生立刻又寄去三百法郎,并且写道:“快把珂赛特送来。”

    “还了得!”德纳第说,“我们别放走这孩子。”

    但是芳汀的病一点没有起色。她始终留在那间养病室里。

    那些姆姆当初接收并照顾“这姑娘”,心里都有些反感。凡是见过兰斯<span class=”” data-note=”兰斯(Reims),法国东北部城市,有一个著名的大天主堂。”></span>地方那些浮雕的人,都记得那些贞女怎样鼓着下嘴唇去看那些疯处女的神情。贞女对荡妇的那种自古已然的蔑视,是妇德中一种最悠久的本能;那些姆姆们心中的蔑视,更因宗教的关系而倍加浓厚了。但是,不到几天,芳汀便把她们降服了。她有多种多样的谦恭和蔼的语言,她那慈母心肠更足以使人心软。一天,姆姆们听见她在发烧时说:“我做了个犯罪的人,但等我有了自己的孩子在身边,那就可以证明上帝已经赦免我的罪了,我生活在罪恶中时,我不愿珂赛特和我在一起,我会受不了她那双惊奇愁苦的眼睛。不过我是为<bdo>.</bdo>了她才做坏事的,这一点让我得到上帝的赦免吧。珂赛特到了此地时,我就会感到上帝的保佑。那孩子是没有罪的,我望着她,我就得到了安慰。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一个安琪儿,你们看吧,我的姆姆们,在她那样小小的年纪,翅膀是不会掉的。”

    马德兰先生每天去看她两次,每次她都要问他说:

    “我不久就可以看见我的珂赛特了吧?”

    他老回答她说:

    “也许就在明天早晨。她随时都可以到,我正等着她呢。”

    于是那母亲的惨<samp>藏书网</samp>白面容也开朗了。

    “呵!”她说,“我可就快乐了。”

    我们刚才说过,她的病没有起色,并且她的状况仿佛一星期比一星期更沉重了。那一把雪是贴肉塞在她两块肩胛骨中间的,那样突然的一阵冷,立刻停止了她发汗的机能,因而几年以来潜伏在她体中的病,终于急剧恶化了。当时大家正开始采用劳安内克<span class=”” data-note=”劳安内克(La-nnec,1781—1826),法国医生,听诊方法的发明者。”></span>杰出的指示,对肺病进行研究和治疗。医生听过芳汀的肺部以后,摇了摇头。

    马德兰先生问那医生:

    “怎样?”

    “她不是有个孩子想看看吗?”医生说。

    “是的。”

    “那么赶快接她来吧。”

    马德兰先生吃了一惊。

    芳汀问他说:

    “医生说了什么话?”

    马德兰先生勉强微笑着。

    “他说快把您的孩子接来,您的身体就好了。”

    “呵!”她回答说,“他说得对!但是那德纳第家有什么事要留住我的珂赛特呢?呵!她就会来的。现在我总算看见幸福的日子就在我眼前了。”

    但是德纳第不肯“放走那孩子”,并且找了各种不成理由的借口。珂赛特有点不舒服,冬季不宜上路,并且在那地方还有一些零用债务急待了清,他正在收取发票等等。

    “我可以派个人去接珂赛特,”马德兰伯伯说。“在必要时,我还可以自己去。”

    他照着芳汀的口述,写了这样一封信,又叫她签了名:

    <small>德纳第先生:</small>

    <small>请将珂赛特交来人。</small>

    <small>一切零星债款,我负责偿还。</small>

    <small>此颂大安。</small>

    <small class=”right”>芳汀</small>

    正在这关头,发生了一件大事。我们枉费心机,想凿通人生旅途中的bbr></abbr>障碍,可是命中的厄运始终是要出现的。

    二 “冉”怎样能变成“商”

    一天早晨,马德兰先生正在他办公室里提前处理市府的几件紧急公事,以备随时去孟费郿。那时有人来传达,说侦察员沙威请见。马德兰先生听到那名字,不能不起一种不愉快的感觉,自从发生警署里那件事后,沙威对他更加躲避得厉害,马德兰也再没有和他会面。

    “请他进来。”他说。

    沙威进来了。

    马德兰先生正靠近壁炉坐着,手里拿着一支笔,眼睛望着一个卷宗,那里是一叠有关公路警察方面几件违警事件的案卷,他一面翻阅,一面批。他完全不理睬沙威。他不能制止自己不去想那可怜的芳汀,因此觉得对他不妨冷淡。

    沙威向那背着他的市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市长先生不望他,仍旧批他的公事。

    沙威在办公室里走了两三步,又停下来,不敢突破那时的寂静。

    假使有个相面的人,熟悉沙威的性格,长期研究过这个为文明服务的野蛮人,这个由罗马人、斯巴达人、寺僧和小军官合成的怪物,这个言必有据的暗探,这个坚定不移的包打听,假使有个相面人,知道沙威对马德兰先生所怀的夙仇,知道他为了芳汀的事和市长发生过的争执,这时又来观察沙威,他心里一定要问:“发生了什么事?”凡是认识这个心地正直、爽朗、诚挚、耿介、严肃、凶猛的人的,都能一眼看出沙威刚从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里出来。沙威绝不能有点事藏在心里而不露在面上。他正像那种粗暴的人,可以突然改变主张。他的神情从来没有比当时那样更奇特的了。他走进门时,向马德兰先生鞠了个躬,目光里既没有夙仇,也没有怒容,也没有戒心,他在市长圈椅后面几步的地方停下来;现在他笔挺地立着,几乎是一种立正的姿势,态度粗野、单纯、冷淡,真是一个从不肯和颜悦色而始终能忍耐到底的人;他不说话也不动,在一种真诚的谦卑和安定的忍让里,静候市长先生乐意转过身来的时刻。他这时保持一种平和、庄重的样子,帽子拿在手里,眼睛望着地下,脸上的表情,有点像在长官面前的兵士,又有点像在法官面前的罪犯。别人以为他可能有的那一切情感和故态全不见了。在他那副坚硬简朴如花岗石的面孔上,只有一种沉郁的愁容。他整个的人所表现的是一种驯服、坚定、无可言喻的勇于受戮的神情。

    到后来,市长先生把笔放下,身体转过了一半:

    “说吧!有什么事,沙威?”

    沙威没有立即回答,好像得先集中思想。随后他放开嗓子,用一种忧郁而仍不失为淳朴的声音说:

    “就是,市长先生,有一桩犯罪的事。”

    “怎样的经过?”

    “一个下级警官,对于长官有了极严重的失敬行为。我特地来把这事向您说明,因为这是我的责任。”

    “那警官是谁?”马德兰先生问。

    “是我。”沙威说。

    “您?”

    “我。”

    “谁又是那个要控告警官的长官呢?”

    “您,市长先生。”

    马德兰先生在他的圈椅上挺直了身体。沙威说下去,态度严肃,眼睛始终朝下:

    “市长先生,我来请求您申请上级,免我的职。”

    不胜惊讶的马德兰先生张开嘴。沙威连忙抢着说:

    “您也许会说,我尽可以辞职,但是那样还是不够的。辞职是件有面子的事。我失职了,我应当受处罚。我应当被革职。”

    停了一会,他又接着说:

    “市长先生,那一天您对我是严厉的,但是不公道,今天,您应当公公道道地对我严厉一番。”

    “呀!为什么呢?”马德兰先生大声说,“这个哑谜从何说起呢?这是什么意思?您在什么地方有过对我失敬的错误?您对我做了什么事?您对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您来自首,您要辞职……”

    “革职。”沙威说。

    “革职,就算革职。很好。但是我不懂。”

    “您马上就会懂的,市长先生。”

    沙威从他胸底叹了一口气,又始终冷静而忧郁地说:

    “市长先生,六个星期以前,那个姑娘的事发生之后,我很气愤,便揭发了您。”

    “揭发!”

    “向巴黎警署揭发的。”

    马德兰先生素来不比沙威笑得多,这次却也笑起来了。

    “揭发我以市长干涉警务吗?”

    “揭发您是旧苦役犯。”

    市长面色发青了。

    沙威并没有抬起眼睛,他继续说:

    “我当初是那样想的。我心里早已疑惑了。模样儿相像,您又派人到法维洛勒去打听过消息,您的那种腰劲,割风伯伯的那件事,您枪法的准确,您那<big></big>只有点拖沓的腿,我也不知道还有些什么,真是傻!总而言之,我把您认作一个叫冉阿让的人了。”

    “叫什么?您说的是个什么名字?”

    “冉阿让。那是二十年前我在土伦做副监狱官时见过的一个苦役犯。那冉阿让从监狱里出来时,仿佛在一个主教家里偷过东西,随后又在一条公路上,手里拿着凶器,抢劫过一个通烟囱的孩子。八年以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影踪全无,可是政府仍在缉拿他。我,当初以为……我终于做了那件事!一时的气愤使我下了决心,我便在警署揭发了您。”

    马德兰先生早已拿起了他的卷宗,他用一种毫不关心的口气说:

    “那么,别人怎样回答您呢?”

    “他们说我疯了。”

    “那么,怎样呢?”

    “那么,他们说对了。”

    “幸而您肯承认。”

    “我只得承认,因为真正的冉阿让已经被捕了。”

    马德兰先生拿在手里的文件落了下来,他抬起头来,眼睛盯着沙威,用一种无可形容的口气说着“啊!”

    沙威往下说:

    “就是这么回事,市长先生。据说,靠近埃里高钟楼那边的一个地方,有个汉子,叫做商马第伯伯。是一个穷到极点的家伙。大家都没有注意。那种人究竟靠什么维持生活,谁也不知道。最近,就在今年秋天,那个商马第伯伯在一个人的家里,谁的家?我忘了,这没有关系!商马第伯伯在那人家偷了制酒的苹果,被捕了。那是一桩窃案,跳了墙,并且折断了树枝。他们把我说的这个商马第逮住了。他当时手里还拿着苹果枝。他们把这个坏蛋关起来。直到那时,那还只是件普通的刑事案件。以下的事才真是苍天有眼呢。那里的监牢,太不成,地方裁判官先生想得对,他把商马第押送到阿拉斯,因为阿拉斯有省级监狱。在阿拉斯的监狱里,有个叫布莱卫的老苦役犯,他为什么坐牢,我不知道,因为他的表现好,便派了他做那间狱室的看守。市长先生,商马第刚到狱里,布莱卫便叫道:‘怪事!我认识这个人。他是根“干柴”<span class=”” data-note=”干柴,旧苦役犯。——原注。”></span>。喂!你望着我。你是冉阿让。’‘冉阿让!谁呀,谁叫冉阿让?’商马第假装奇怪。‘不用装腔,’布莱卫说,‘你是冉阿让,你在土伦监狱里呆过。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那时我们在一道的。’商马第不承认。天老爷!您懂吧。大家深入了解。一定要追究这件怪事。得到的资料是:商马第,大约在三十年前,在几个地方,特别是在法维洛勒,当过修树枝工人。从那以后,线索断了。经过了许多年,有人在奥弗涅遇见过他,嗣后,在巴黎又有人遇见过这人,据说他在巴黎做造车工人,并且有过一个洗衣姑娘,但是那些经过是没有被证实的;最后,到了本地。所以,在犯特种窃案入狱以前,冉阿让是做什么事的人呢?修树枝工人。什么地方?法维洛勒。另外一件事。这个阿让当初用他的洗礼名‘让’做自己的名字,而他的母亲姓马第。出狱以后,他用母亲的姓做自己的姓,以图掩饰,并且自称为让马第,世上还有比这更自然的事吗?他到了奥弗涅。那地方,‘让’读作‘商’。大家叫他作商马第。我们的这个人听其自然,于是变成商马第了。您听得懂,是吗?有人到法维洛勒去调查过。冉阿让的家已不在那里了。没有人知道那人家在什么地方。您知道,在那种阶级里,常有这样全家灭绝的情况。白费了一番调查,没有下落。那种人,如果不是烂泥,便是灰尘。并且这些经过是在三十年前发生的,在法维洛勒,从前认识冉阿让的人已经没有了。于是到土伦去调查。除布莱卫以外,还有两个看见过冉阿让的苦役犯。两个受终身监禁的囚犯,一个叫戈什巴依,一个叫舍尼杰。他们把那两个犯人从牢里提出,送到那里去。叫他们去和那个冒名商马第的人对证。他们毫不迟疑。他们和布莱卫一样,说他是冉阿让。年龄相同,他有五十六岁,身材相同,神气相同,就是那个人了,就是他。我正是在那时,把揭发您的公事寄到了巴黎的警署。他们回复我,说我神志不清,说冉阿让好好被关押在阿拉斯。您想得到这件事使我很惊奇,我还以为在此地拿住了冉阿让本人呢,我写了信给那位裁判官。他叫我去,他们把那商马第带给我看……”?99lib?藏书网

    “怎样呢?”马德兰先生打断他说。

    沙威摆着他那副坚定而忧郁的面孔答道:

    “市长先生,真理总是真理。我很失望。叫冉阿让的确是那人。我也认出了他。”

    马德兰先生用一种很低的声音接着说:

    “您以为可靠吗?”

    沙威笑了出来,是人在深信不疑时流露出来的那种惨笑。

    “呵,可靠之至!”

    他停了一会,若有所思,机械地在桌子上的木杯里,捏着一小撮吸墨水的木屑,继又接下去说:

    “现在我已看见了那个真冉阿让,不过我还是不了解:从前我怎么会那么想的。我请您原谅,市长先生。”

    六个星期以前,马德兰先生在警署里当着众人侮辱过他,并且向他说过“出去!”而他现在居然能向他说出这样一句央求而沉重的话,沙威,这个倨傲的人,他自己不知道他确是一个十分淳朴、具有高贵品质的人。马德兰先生只用了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回答他的请求:

    “那个人怎么说呢?”

    “呀!圣母,市长先生,事情不妙呵。假使那真是冉阿让,那里就有累犯罪。爬过一道墙,折断一根树枝,摸走几个苹果,这对小孩只是种顽皮的行动,对一个成人只是种小过失;对一个苦役犯却是种罪了。私入人家和行窃的罪都有了,那已不是违警问题,而是高等法院的问题了。那不是几天的羁押问题,而是终身苦役的问题了。并且还有那通烟囱孩子的事,我希望将来也能提出来。见鬼!有得闹呢,不是吗?当然,假使不是冉阿让而是另外一个人。但是冉阿让是个鬼头鬼脑的东西。我也是从那一点看出他来的。假使是另外一个人,他一定会觉得这件事很棘手,一定会急躁,一定会大吵大闹,热锅上的蚂蚁哪得安顿,他决不会肯做冉阿让,必然要东拉西扯。可是他,好像什么也不懂,他说:‘我是商马第,我坚持我是商马第!’他的神气好像很惊讶,他装傻,那样自然妥当些。呵!那坏蛋真灵巧。不过不相干,各种证据都在。他已被四个人证实了,那老滑头总得受处分。他已被押到阿拉斯高等法院。我要去作证。我已被指定了。”

    马德兰先生早已回到他的办公桌上,重新拿着他的卷宗,斯斯文文地翻着,边念边写,好像一个忙人,他转身向着沙威:

    “够了,沙威,我对这些琐事不大感兴趣。我们浪费了我们的时间,我们还有许多紧急公事。沙威,您立刻到圣索夫街去一趟,在那转角地方有一个卖草的好大娘,叫毕索比。您到她家去,告诉她要她来控告那个马车夫皮埃尔·什纳龙,那人是个蛮汉,他几乎压死了那大娘和她的孩子。他理应受罚。您再到孟脱德尚比尼街,夏色雷先生家去一趟。他上诉说他邻家的檐沟把雨水灌到他家,冲坏了他家的墙脚。过后,您去吉布街多利士寡妇家和加洛-白朗街勒波塞夫人家,去把别人向我检举的一些违警事件了解一下,作好报告送来。不过我给您办的事太多了。您不是要离开此地吗?您不是向我说过在八天或十天之内,您将为那件事去阿拉斯一趟吗?……”

    “还得早一点走,市长先生。”

    “那么,哪天走?”

    “我好像已向市长先生说过,那件案子明天开审,我今晚就得搭公共马车走。”

    马德兰先生极其轻微的动了一下,旁人几乎不能察觉。

    “这件案子得多少时间才能结束?”

    “至多一天。判决书至迟在明天晚上便可以公布。但是我不打<s>99lib?</s>算等到公布判决书,那是毫无问题的。我完成了证人的任务,便立刻回到此地来。”

    “那很好。”马德兰先生说。

    他做了一个手势,叫沙威退去。

    沙威不走。

    “请原谅,市长先生。”他说。

    “还有什么?”马德兰先生问。

    “市长先生,还剩下一件事,得重行提醒您。”

    “哪件事?”

    “就是我应当革职。”

    马德兰立起身来。

    “沙威,您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我钦佩您。您过分强调您的过失了。况且那种冒犯,也还是属于我个人的。沙威,您应当晋级,不应当降级。我的意见是您还得守住您的岗位。”

    沙威望着马德兰先生,在他那对天真的眸子里,我们仿佛可以看见那种刚强、纯洁、却又不甚了了的神情。他用一种平静的声音说:

    “市长先生,我不能同意。”

    “我再向您说一遍,”马德兰先生反驳,“这是我的事。”

    但是沙威只注意他个人意见,继续说道:

    “至于说到过分强调,我一点也没有过分强调。我是这样理解的。我毫无根据地怀疑过您。这还不要紧。我们这些人原有权怀疑别人,虽然疑到上级是越权行为。但是不根据事实,起于一时的气愤,存心报复,我便把您一个可敬的人,一个市长,一个长官,当作苦役犯告发了!这是严重的。非常严重的。我,一个法权机构中的警务人员,侮辱了您就是侮辱了法权。假使我的下属做了我所做的这种事,我就会宣告他不称职,并且革他的职。不对吗?……哦,市长先生,还有一句话。我生平对人要求严格。对旁人要求严格,那是合理的。我做得对。现在,假使我对自己要求不严格,那么,我以前所做的合理的事全变为不合理的了。难道我应当例外吗?不应当,肯定不应当!我岂不成了只善于惩罚旁人,而不惩罚自己的人了!那样我未免太可怜了!那些说‘沙威这流氓’的人就会振振有词了。市长先生,我不希望您以好心待我,当您把您的那种好心对待别人时,我已经够苦了。我不喜欢那一套。放纵一个冒犯士绅的公娼,放纵一个冒犯市长的警务人员、一个冒犯上级的低级人员的这种好心,在我眼里,只是恶劣的好心。社会腐败,正是那种好心造成的。我的上帝!做好人容易,做正直的人才难呢。哼!假使您是我从前猜想的那个人,我决不会以好心待您!会有您受的!市长先生,我应当以待人之道待我自己。当我镇压破坏分子,当我严惩匪徒,我常对自己说:‘你,假使你出岔子,万一我逮住了你的错处,你就得小心!’现在我出了岔子,我逮住了自己的过错,活该!来吧,开除,斥退,革职!全好。我有两条胳膊,我可以种地,我无所谓。市长先生,为了整饬纪律,应当作个榜样。我要求干脆革了侦察员沙威的职。”

    那些话全是用一种谦卑、颓丧、自负、自信的口吻说出来的,这给了那个诚实的怪人一种说不出的奇特、伟大的气概。

    “我们将来再谈吧。”马德兰先生说。

    他把手伸给他。

    沙威退缩,并用一种粗野的声音说:

    “请您原谅,市长先生,这使不得。一个市长不应当和奸细握手。”

    他从齿缝中发出声来说:

    “奸细,是呀,我滥用警权,我已只是个奸细了。”

    于是他深深行了个礼,向着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又转过来,两眼始终朝下:

    “市长先生,”他说,“在别人来接替我以前,我还是负责的。”

    他出去了。马德兰先生心旌摇曳,听着他那种稳重坚定的步伐在长廊的石板上越去越远。

    第六部

     一 散普丽斯姆姆

    我们将要读到的那些事,在滨海蒙特勒伊并没有全部被人知道,但是已经流传开了的那一点,在那城里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假使我们不详详细细地记述下来,就会成为本书的一大漏洞。

    在那些细微的情节里,读者将遇见两三处似乎不可能真有其事的经过,但是我们为了尊重事实,仍旧保存下来。

    在沙威走访的那个下午,马德兰先生仍照常去看芳汀。

    他在进入芳汀的病房以前,已找人去请散普丽斯姆姆了。

    在疗养室服务的两个修女叫佩尔佩迪姆姆和散普丽斯姆姆,她们和所有其他做慈善事业的姆姆们一样,都是遣使会的修女。

    佩尔佩迪姆姆是个极普通的农村姑娘,为慈善服务,颇形粗俗,皈依上帝,也不过等于就业。她做教徒,正如别人当厨娘一样。那种人绝不稀罕<big>..</big>。各种教会的修道院都乐于收容那种粗笨的乡间土货,一举手而变成嘉布遣会修士或圣于尔絮勒会修女。那样的乡村气质可以替宗教做些粗重的工作。从一个牧童变成一个圣衣会修士,毫无不合适的地方;从这一个变成那一个,不会有多大困难,乡村和寺院同是蒙昧无知的,它们的共同基础是早已存在的,因此乡民一下就可以和寺僧平起平坐。罩衫放宽一点,便成了僧衣。那佩尔佩迪姆姆是个体粗力壮的修女,生在蓬图瓦兹附近的马灵城,一口土音,喜欢多话,呶呶不休,依照病人信神或假冒为善的程度来斟酌汤药中的白糖分量,时常唐突病人,和临终的人闹闲气,几乎把上帝摔在他们的脸上,气冲冲地对着垂死的人乱念祈祷文,鲁莽、诚实、朱砂脸。

    散普丽斯姆姆却和白蜡一样白。她在佩尔佩迪姆姆身旁,就好像牛脂烛旁的细蜡烛。味增爵在下面这几句名言里已经神妙地把一些作慈善事业的姆姆的面目刻画出来了,并且把她们的自由和劳役融成了一片:“她们的修道院只是病院,静修室只是一间租来的屋子,圣殿只是她们那教区的礼拜堂,回廊只是城里的街道和医院里的病房,围墙只是服从,铁栅栏只是对上帝的畏惧,面幕只是和颜悦色。”散普丽斯姆姆完全体现了那种理想。谁也看不出散普丽斯姆姆的年纪,她从不曾有过青春,似乎也永远不会老。那是个安静、严肃、友好、冷淡,从来不曾说过谎的人,我们不敢说她是个妇人。她和蔼到近于脆弱,坚强到好比花岗石。她用她那纤细白皙的手指接触病人。在她的言语中,我们可以说,有寂静,她只说必要的话,并且她嗓子的声音可以建起一个忏悔座,又同时可以美化一个客厅。那种细腻和她的粗呢裙袍有相得益彰的妙用,它给人的粗野的感觉,倒使人时时想到天国和上帝。还有件小事应当着重指出。她从不曾说谎,从不曾为任何目的、或无目的地说过一句不实在的、不是真正实在的话,这一点便是散普丽斯姆姆突出的性格,也是她美德中的特点。她因那种无可动摇的诚信,在教会里几乎是有口皆碑的。西伽尔教士在给聋哑的马西欧的一封信里谈到过散普丽斯姆姆。无论我们是怎样诚挚、忠实、纯洁,在我们的良心上,大家总有一些小小的、不足为害的谎话的裂痕。而她呢,丝毫没有。小小的谎话,不足为害的谎话,那种事存在吗?说谎是绝对的恶。说一点点谎都是不行的;说一句谎话等于说全部谎话;说谎是魔鬼的真面目;撒旦有两个名字,他叫撒旦,又叫谎话。这就是她所想的。并且她怎样想,就怎样做。因此她有我们说过的那种白色,那白色的光辉把她的嘴唇和眼睛全笼罩起来了。她的笑容是白的,她的目光是白的。在那颗良心的水晶体上没有一点灰尘、一丝蜘蛛网。她在皈依味增爵时,便特地选了散普丽斯做名字。我们知道西西里的散普丽斯是个圣女,她是生在锡腊库扎的,假使她肯说谎,说她是生在塞吉斯特的,就可以救自己一命,但是她宁肯让人除去她的双乳,也不肯说谎。这位圣女正和散普丽斯姆姆的心灵完全一样。

    散普丽斯姆姆在加入教会时,原有两个弱点,现在她已逐渐克服了;她从前爱吃甜食,喜欢别人寄信给她。她素来只读一本拉丁文的大字祈祷书。她不懂拉丁文,但是懂那本书。

    那位虔诚的贞女和芳汀情意相投了,她也许感到了那种内心的美德,因此她几乎是竭诚照顾芳汀。

    马德兰先生把散普丽斯姆姆引到一边,用一种奇特的声音嘱咐她照顾芳汀,那位姆姆直到后来才回忆起那种声音的奇特。

    他离开了那位姆姆,又走到芳汀的身边。

    芳汀每天等待马德兰先生的出现,好像等待一种温暖和欢乐<cite></cite>的光。她常向那些姆姆说:

    “市长先生不来,我真活不成。”

    那一天,她的体温很高。她刚看见马德兰先生<s>藏书网</s>,便问他:

    “珂赛特呢?”

    他带着笑容回答:

    “快来了。”

    马德兰先生对芳汀还是和平日一样。不过平日他只待半个钟头,这一天,却待了一个钟头,芳汀大为高兴。他再三嘱咐大家,不要让病人缺少任何东西。大家注意到他的神色在某一时刻显得非常沉郁。后来大家知道那医生曾附在他耳边说过“她的体力大减”,也就明白他神色沉郁的原因了。

    随后,他回到市政府,办公室的侍者看见他正细心研究挂在他办公室里的一张法国公路图。他还用铅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数字。

    二 斯戈弗莱尔师父的精明

    从市政府出来,他走到城尽头一个佛兰德人的家里。那人叫斯戈弗拉爱,变成法文便是斯戈弗莱尔,他有马匹出租。车子也可以随意租用。

    去那斯戈弗莱尔家,最近的路,是走一条行人稀少的街,马德兰先生住的那一区的本堂神甫的住宅便在那条<big>藏书网</big>街上。据说,那神甫为人正直可敬,善于决疑。正当马德兰先生走到那神甫住宅门前时,街上只有一个行人,那行人看见了这样一件事:市长先生走过那神甫的住宅以后,停住脚,立了一会,又转回头,直走到神甫住宅的那扇不大不小、有个铁锤的门口。他连忙提起铁锤,继又提着不动,突然停顿下来,仿佛在想什么,几秒钟过后,他又把那铁锤轻轻放下,不让它发出声音,再循原路走去,形状急促,那是他以前不曾有过的情形。

    马德兰先生找着了斯戈弗莱尔师父,他正在家修补鞁具。

    “斯戈弗莱尔师父,”他问道,“您有匹好马吗?”

    “市长先生,”那个佛兰德人说,“我的马全是好的。您所谓好马是怎样的好马呢?”

    “我的意思是说一匹每天能走二十法里的马。”

    “见鬼!”那个佛兰德人说,“二十法里!”

    “是的。”

    “要套上车吗?”

    “要的。”

    “走过以后,它有多少时间休息?”

    “它总应当能够第二天又走,如果必要的话。”

    “走原来的那段路程吗?”

    “是的。”

    “见鬼!活见鬼!是二十法里吗?”

    马德兰先生从衣袋里把他用铅笔涂了些数字的那张纸拿出来。他把它递给那佛兰德人看。那几个数字是:“5,6,8?”。

    “您看,”他说,“总共是十九又二分之一,那就等于二十。”

    “市<bdo></bdo>长先生,”佛兰德人又说,“您的事,我可以办到。我的那匹小白马,有时您应当看见它走过的。那是一匹下布洛涅种的小牲口。火气正旺。起初,有人想把它当成一匹坐骑。呀!它发烈性,它把所有的人都摔在地上。大家都把它当个坏种,不知道怎么办。我把它买了来。叫它拉车。先生,那才是它愿意干的呢,它简直和娘儿们一样温存,走得像风一样快。呀!真的,不应当骑在它的背上。它不愿意当坐骑。各有各的志愿。拉车,可以,骑,不行;我们应当相信它对自己曾说过那样的话。”

    “它能跑这段路吗?”

    “您那二十法里,一路小跑,不到八个钟头便到了。但是我有几个条件。”

    “请说。”

    “第一,您一定要让它在半路上吐一个钟头的气;它得吃东西,它吃东西时,还得有人在旁边看守,免得客栈里的用人偷它的荞麦;因为我留心过,客栈里那些用人吞没了的荞麦比马吃下去的还多。”

    “一定有人看守。”

    “第二……车子是给市长先生本人坐吗<q>.</q>?”

    “是的。”

    “市长先生能驾车吗?”

    “能。”

    “那么,市长先生不可以带人同走,也不可以带行李,免得马受累。”

    “同意。”

    “但是市长先生既不带人,那就非自己看守荞麦不可啊。”

    “说到做到。”

    “我每天要三十法郎。停着不走的日子也一样算。少一文都不行,并且牲口的食料也归市长先生出。”

    马德兰先生从他的钱包里拿出三个拿破仑放在桌子上。

    “这儿先付两天。”

    “第四,走这样的路程,篷车太重了,马吃不消。市长先生必须同意,用我的那辆小车上路。”

    “我同意。”

    “轻是轻的,但是敞篷的呢。”

    “我不在乎。”

    “市长先生考虑过没有?我们是在冬季里呀。”

    马德兰先生不作声。那佛兰德人接着又说:

    “市长先生想到过天气很冷吗?”

    马德兰先生仍不开口。斯戈弗莱尔接着说:

    “又想到过天可能下雨吗?”

    马德兰先生抬起头来说:

    “这小车和马在明天早晨四点半钟一定要在我的门口等。”

    “听见了,市长先生,”斯戈弗莱尔回答,一面又用他大拇指的指甲刮着桌面上的一个迹印,一面用佛兰德人最善于混在他们狡猾里的那种漠不关心的神气说:“我现在才想到一件事。市长先生没有告诉我要到什么地方去。市长先生到什么地方去呢?”

    从交谈一开始,他就没有想到过旁的事,但是他不知道他以前为什么不敢问。

    “您的马的前腿得力吗?”马德兰先生说。

    “得力,市长先生。在下坡时,您稍微勒住它一下。您去的地方有许多坡吗?”

    “不要忘记明天早晨准四点半钟在我的门口等。”马德兰先生回答说。

    于是他出去了。

    那佛兰德人,正像他自己在过了些时候说的,“傻得和畜生似的”愣住了。

    市长先生走后两三分钟,那扇门又开了,进来的仍是市长先生。

    他仍旧有那种心情缭乱而力自镇静的神气。

    “斯戈弗莱尔师父,”他说,“您租给我的那匹马和那辆车子,您估计值多少钱呢,车子带马的话?”

    “马带车子,市长先生。”那佛兰德人呵呵大笑地说。

    “好吧。值多少钱呢?”

    “难道市长先生想买我的车和马吗?”

    “不买。但是我要让您有种担保,以备万一有危险。我回来时,您把钱还我就是了。依您估价车和马值多少钱呢?”

    “五百法郎,市长先生。”

    “这就是。”

    马德兰先生放了一张钞票在桌子上,走了,这次却没有再回头。

    斯戈弗莱尔深悔没有说一千法郎。实际上,那匹马和那辆车子总共只值三百法郎。

    佛兰德人把他的妻唤来,又把经过告诉了她。市长先生可能到什么鬼地方去呢?他们讨论起来。“他要去巴黎。”那妇人说。“我想不是的。”丈夫说。马德兰先生把写了数字的那张纸忘在壁炉上了。那佛兰德人把那张纸拿来研究。“五,六,八又二分之一?这应当是记各站的里程的。”他转身向着他的妻。“我找出来了。”“怎样呢?”“从此地到爱司丹五法里,从爱司丹到圣波尔六法里,从圣波尔到阿拉斯八法里半。他去阿拉斯。”

    这时,马德兰先生已经到了家。

    他从斯戈弗莱尔师父家回去时,走了一条最长的路,仿佛那神甫住宅的大门对他是一种诱惑,因而要避开它似的。他上楼到了自己屋子里,关上房门,那是件最简单不过的事,因为他平日素来乐于早睡。马德兰先生惟一的女仆便是这工厂的门房,当晚,她看见他的灯在八点半钟便熄了,出纳员回厂,她把这情形告诉他说:

    “难道市长先生害了病吗?我觉得他的神色有点不正常。”

    那出纳员恰恰住在马德兰先生下面的房间里。他丝毫没有注意那门房说的话,他睡他的,并且睡着了。

    快到半夜时,他忽然醒过来;他在睡梦中听见在他头上有响声。他注意听。好像有人在他上面屋子里走路,是来回走动的步履声。他再仔细听,便听出了那是马德兰先生的脚步。他感到诧异,平日在起身以前,马德兰先生的房间里素来是没有声音的。过了一会,那出纳员又听见一种开橱关橱的声音。随后,有人搬动了一件家具,一阵寂静之后,那脚步声又开始了。出纳员坐了起来,完全醒了,张开眼睛望,他通过自己的玻璃窗看见对面<u></u>墙上有从另一扇窗子里射出的红光。从那光线的方向,可以看出那只能是马德兰先生的卧室的窗子。墙上的反光还不时颤动,好像是一种火焰的反射,而不是光的反射。窗格的影子没有显出来,这说明那扇窗子是完全敞开的。当时天气正冷,窗子却开着,真是怪事。出纳员又睡去了。一两个钟头过后,他又醒过来。同样缓而匀的步履声始终在他的头上来来去去。

    反光始终映在墙上,不过现在比较黯淡平稳,好像是一盏灯或一支烛的反射了。窗子却仍旧开着。

    下面便是当晚在马德兰先生房间里发生的事。

    三 脑海中的风暴

    读者一定已经猜到马德兰先生便是冉阿让。

    我们已向那颗良心的深处探望过,现在是再探望的时刻了。我们这样做,不能不受感动,也不能没有恐惧,因为这种探望比任何事情都更加触目惊心。精神的眼睛,除了在人的心里,再没有旁的地方可以见到更多的异彩、更多的黑暗;再没有比那更可怕、更复杂、更神秘、更变化无穷的东西。世间有一种比海洋更大的景象,那便是天空;还有一种比天空更大的景象,那便是内心活动。

    赞美人心,纵使只涉及一个人,只涉及人群中最微贱的一个,也得熔冶一切歌颂英雄的诗文于一炉,赋成一首优越成熟的英雄颂。人心是妄念、贪欲和阴谋的污池,梦想的舞台,丑恶意念的渊薮,诡诈的都会,欲望的战场。在某些时候你不妨从一个运用心里的人的阴沉面容深入到他的皮里去,探索他的心情,穷究他的思绪。在那种外表的寂静下就有荷马史诗中那种巨灵的搏斗,密尔顿<span class=”” data-note=”密尔顿(Milton,1608—1674),英国著名诗人。”></span>诗中那种龙蛇的混战,但丁诗中那种幻象的萦绕。人心是广漠寥廓的天地,人在面对良心、省察胸中抱负和日常行动时往往黯然神伤!

    但丁有一天曾经谈到过一扇险恶的门,他在那门前犹豫过。现在在我们的面前也有那么一扇门,我们也在它门口迟延不进。我们还是进去吧。

    读者已经知道冉阿让从小瑞尔威那次事件发生后的情形,除此以外,我们要补述的事已经不多。从那时起,我们知道,他已是另外一个人了。那位主教所期望于他的,他都已躬行实践了。那不仅是种转变,而是再生。

    他居然做到销声匿迹,他变卖了主教的银器,只留了那两个烛台作为纪念,从这城溜到那城,穿过法兰西,来到滨海蒙特勒伊,发明了我们说过的那种新方法,造就了我们谈过的那种事业,做到自己使人无可捉摸,无可接近,卜居在滨海蒙特勒伊,一面追念那些伤怀的往事,一面庆幸自己难得的余生,可以弥补前半生的缺憾;他生活安逸,有保障,有希望,他只有两种心愿:埋名,立德;远避人世,皈依上帝。

    这两种心愿在他的精神上已紧密结合成为一种心愿了。两种心愿不相上下,全是他念念不忘、行之惟恐不力的;他一切行动,无论大小,都受这两种心愿的支配。平时,在指导他日常行动时,这两种心愿是并行不悖的;使他深藏不露,使他乐于为善,质朴无华;这两种心愿所起的作用完全一致。可是有时也不免发生矛盾。在不能两全时,我们记得,整个滨海蒙特勒伊称为马德兰先生的那个人,决不为后者牺牲前者,决不为自己的安全牺牲品德,他在取舍之间毫不犹豫。因此,他能不顾危险,毅然决然保存了主教的烛台,并且为他服丧,把所有过路的通烟囱孩子唤来询问,调查法维洛勒的家庭情况,并且甘心忍受沙威的那种难堪的隐语,救了割风老头的生命。我们已注意到,他的思想,仿佛取法于一切圣贤忠恕之士,认为自己首要的天职并不在于为己。

    可是,必须指出,类似的情形还从来没有发生。这个不幸的人的种种痛苦,我们虽然谈了一些,但是支配着他的那两种心愿,还从来不曾有过这样严重的矛盾。沙威走进他的办公室,刚说了最初那几句话,他已模糊然而深切地认识了这一事件的严重性。当他那深埋密隐的名字被人那样突然提到时,他大为惊骇,好像被他那离奇的厄运冲昏了似的;并且在惊骇的过程中,起了一阵大震动前的小颤抖;他埋头曲项,好像暴风雨中的一株栎树,冲锋以前的一个士兵。他感到他头上来了满天乌云,雷电即将交作。听着沙威说话,他最初的意念便是要去,要跑去,去自首,把那商马第从牢狱里救出来,而自受监禁;那样想是和椎心刺骨一样苦楚创痛的;随后,那种念头过去了,他对自己说:“想想吧!想想吧!”他抑制了最初的那种慷慨心情,在英雄主义面前退缩了。

    他久已奉行那主教的圣言,经过了多年的忏悔和忍辱,他修身自赎,也有了值得乐观的开端,到现在,他在面临那咄咄逼人的逆境时,如果仍能立即下定决心,直赴天国所在的深渊,毫不返顾,那又是多么豪放的一件事;那样做,固然豪放,但他并没有那样做。我们必须认清楚他心中的种种活动,我们能说的也只是那里的实际情况。最初支配他的是自卫的本能;他连忙把自己的多种思想集中起来,抑制冲动,注意眼前的大祸害沙威,恐怖的心情使他决定暂时不作任何决定,胡乱地想着他应当采取的办法,力持镇定,好像一个武士拾起他的盾一样。

    那一天余下的时间,他便是这种样子,内心思潮起伏,外表恬静自如;他只采取一种所谓的“自全方法”。一切还是混乱的,并且在他的脑子里互相冲突,心情的骚乱使他看不清任何思想的形态;对自己他什么也说不上来,只知道刚刚受到了猛烈的打击。他照常到芳汀的病榻旁边去,延长了晤谈的时间,那也只是出自为善的本性,觉得应当如此而已。他又把她好好托付给姆姆们,以防万一。他胡乱猜想,也许非到阿拉斯去走一趟不可了,其实他对那种远行,还完全没有决定,他心想他绝没有遭到别人怀疑的危险,倒不妨亲自去看看那件事的经过,因此他订下了斯戈弗莱尔的车子,以备不时之需。

    他用了晚餐,胃口还很好。

    他回到自己房里,开始考虑。

    他研究当时的处境,觉得真是离奇,闻所未闻。离奇到使他在心思紊乱之中起了一种几乎不可言喻的急躁情绪,他从椅子上跳起来,去把房门闩上。他恐怕还会有什么东西进来。他严阵以待可能发生的事。

    过了一会,他吹熄了烛。烛光使他烦懑。

    他仿佛觉得有人看见他。

    有人,谁呢?

    咳!他想要摒诸门外的东西终于进来了,他要使它看不见,它却偏望着他。这就是他的良心。

    他的良心,就是上帝。

    可是,起初,他还欺骗自己;他自以为身边没有旁人,不会发生意外;既然已经闩上门,便不会有人能动他;熄了烛,便不会有人能看见他。那么他是属于自己的了;他把双肘放在桌子上,头靠在手里,在黑暗里思索起来。

    “我怎么啦?”“我不是在做梦吧?”“他对我说了些什么?”“难道我真看见了那沙威,他真向我说了那样一番话吗?”“那个商马第究竟是什么人呢?”“他真像我吗?”“那是可能的吗?”“昨天我还那样安静,也绝没有想到有什么事要发生!”“昨天这个时候我在干些什么?”“这件事里有些什么问题?”“将怎样解决呢?”“怎么办?”

    他的心因有着那样的烦恼而感到困惑。他的脑子也已失去了记忆的能力,他的思想,波涛似的,起伏翻腾。他双手捧着头,想使思潮停留下来。

    那种纷乱使他的意志和理智都不得安宁,他想从中理出一种明确的见解和一定的办法,但是他获得的,除苦恼外一无所有。

    他的头热极了。他走到窗前,把窗子整个推开。天上没有星。他又回来坐在桌子旁边。

    第一个钟头便这样过去了。

    渐渐地,这时一些模糊的线索在他的沉思中开始形成固定下来了,他还不能看清整个问题的全貌,但已能望见一些局部的情况,并且,如同观察实际事物似的,相当清晰了。

    他开始认清了这样一点,尽管当时情况是那样离奇紧急,他自己还完全能居于主动地位。

    他的惊恐越来越大了。

    直到目前为止,他所作所为仅仅是在掘一个窟窿,以便掩藏他的名字,这和他行动所向往的严正虔诚的标准并不相干。当他扪心自问时,当他黑夜思量时,他发现他向来最怕的,便是有一天听见别人提到那个名字;他时常想到,那样就是他一切的终结;那个名字一旦重行出现,他的新生命就在他的四周毁灭,并且,谁知道?也许他的新灵魂也在他的心里毁灭。每当他想到那样的事是完全可能发生时,他就会颤抖起来。假使当时有人向他说将来有一天,那个名字会在他耳边轰鸣,冉阿让那几个丑恶不堪的字会忽然从黑暗中跳出来,直立在他前面;那种揭穿他秘密的强烈的光会突然在他头上闪耀;不过那人同时又说,这个名字不会威胁他,那种光还可能使他的隐情更加深密,那条撕开了的面纱也可能增加此中的神秘,那种地震可能巩固他的屋宇,那种非常的变故得出的结果,假使他本人觉得那样不坏的话,便会使他的生存更加光明,同时也更难被人识破,并且这位仁厚高尚的士绅马德兰先生,由于那个伪冉阿让的出现,相形之下,反会比以前任何时候显得更加崇高,更加平静,也更加受人尊敬……假使当时有人向他说了这一类的话,他一定摇头,认为是无稽之谈。可是!这一切刚才恰巧发生了,这一大堆不可能的事竟成为事实了,上帝已允许把那些等于痴人说梦的事变成了真正的事!

    他的梦想继续明朗起来。他对自己的地位越看越清楚了。

    他仿佛觉得他刚从一场莫名其妙的梦里醒过来,又看见自己正在黑夜之中,从一个斜坡滑向一道绝壁的最边上;他站着发抖,处于一种进退两难的地位。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一个不相识的人,一个陌生人的黑影,命运把那人当作他自己,要把他推下那深坑。为了填塞那深坑,就必须有一个人落下去,他自己也许就是那个人。

    他只好听其自然。

    事情已经完全明白了,他这样认识:他在监牢里的位子还是空着的,躲也无用,那位子始终在那里等着他,抢小瑞尔威的事又要把他送到那里去,那个空位子一直在等着他,拖他,直到他进去的那一天,这是无法避免、命中注定的。随后,他又向自己说,这时他已有了个替身,那个叫商马第的活该倒霉,至于他,从今以后,可以让那商马第的身体去坐监,自己则冒马德兰先生的名生存于社会,只要他不阻止别人把那个和墓石一样、一落永不再起的罪犯的烙印印在那商马第的头上,他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害怕的事了。

    这一切都是那样强烈,那样奇特,致使他心中忽然起了一种不可言喻的冲动,那种冲动,是没有一个人能在一生中感到两三次以上的,那是良心的一种激发,把心中的暧昧全部激发起来,其中含有讥刺、欢乐和失望,我们可以称之为内心的一种狂笑。

    他又连忙点起了他的蜡烛。

    “什么!”他向自己说道,“我怕什么?我何必那样去想呢?我已经得救了。一切都安排好了。我原来只剩下一扇半开的门,从那门里,我的过去随时可以混到我的生命里来,现在那扇门已经堵塞了!永远堵塞了!沙威那个生来可怕的东西,那头凶恶的猎狗,多少年来,时时使我心慌,他好像已识破了我,确实识破了我,天呵!并且无处不尾随着我,随时都窥伺着我,现在却被击退了,到别处忙去了,绝对走入歧途了!他从此心满意足,让我逍遥自在了,他逮住了他的冉阿让!谁知道,也许他还要离开这座城市呢!况且这一经过与我无关!我丝毫不曾过问!呀,不过这里有些什么不妥的呢!等会儿看见我的人,说老实话,还以为我碰到了什么倒霉事呢!总而言之,假使有人遭殃,那完全不是我的过错。主持一切的是上天。显然是天意如此!我有什么权利扰乱上天的安排呢?我现在还要求什么?我还要管什么闲事?那和我不相干。怎么!我不满意!我究竟需要什么?多年来我要达到的目的,我在黑夜里的梦想,我向上天祷祝的愿望——安全——我已经得到了。要这样办的是上帝。我绝不应当反抗上帝的意旨。并且上天为什么要这样呢?为了要使我能继续我已开始了的工作,使我能够行善,使我将来成为一个能起鼓舞作用的伟大模范,使我能说我那种茹苦含辛、改邪归正的美德到底得了一点善果!我实在不懂,我刚才为什么不敢到那个诚实的神甫家里去,认他做一个听忏悔的教士,把一切情形都告诉他,请求他的意见,他说的当然会是同样的一些话。决定了,听其自然!接受慈悲上帝的安排!”

    他在他心灵深处那样自言自语,我们可以说他在俯视他自己的深渊。他从椅子上立起身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必再想了,”他说。“决计这么办!”但是他丝毫不感到快乐。

    他反而感到不安。

    人不能阻止自己回头再想自己的见解,正如不能阻止海水流回海岸。对海员说,那叫做潮流;对罪人说,那叫做悔恨。上帝使人心神不定,正如起伏的海洋。

    过了一会,他白费了劲,又回到那种沉闷的对答里去自说自听,说他<s></s>所不愿说,听他所不愿听的话,屈服在一种神秘的力量下面,这一神秘力量向他说“想!”正如两千年前向另一个就刑的人说“走!”一样。

    我们暂时不必谈得太远,为了全面了解,我们得先进行一种必要的观察。

    人向自己说话,那是确有其事,有思想活动的人都有过这种经验。并且我们可以说,语言在人的心里,从思想到良心,又从良心回到思想是一种灿烂无比的神秘。在这一章里,时常提到“他说,他喊道”这样的字眼,我们只应从上面所说的那种意义去理解它们。人向自己述说,向自己讲解,向自己叫喊,身外的寂静却依然如故。有一种大声的喧哗,除口以外一切都在我们的心里说话。心灵的存在并不因其完全无形无体而减少其真实性。

    于是他问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从那“既定办法”上进行问答。他向自己供认,刚才他在心里作出的那种计划是荒谬的。“听其自然,接受慈悲上帝的安排”,纯粹是丑恶可耻的。让那天定的和人为的乖误进行到底,而不加以阻止,噤口不言,毫无表示,那样正是积极参与了一切乖误的活动,那是最卑鄙、丧失人格的伪善行为!是卑污、怯懦、阴险、无耻、丑恶的罪行!

    八年来,那个不幸的人初次尝到一种坏思想和坏行为的苦味。

    他心中作恶,一口吐了出来。

    他继续反躬自问。他严厉地责问自己,所谓“我的目的已经达到!”那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承认自己生在人间,确有一种目的。但是什么目的呢?隐藏自己的名字吗?蒙蔽警察吗?难道他所做的一切事业,仅仅是为了那一点点小事吗?难道他没有另外一个远大的、真正的目的吗?救他的灵魂,而不是救他的躯体。重做诚实仁善的人。做一个有天良的人!难道那不是对他一生的抱负和主教对他的期望的惟一重要的事情吗?斩断已往的历史?但是他并不是在斩断,伟大的上帝,而是在做一件丑事并把它延续下去!他又在做贼了,并且是最丑恶的贼!他偷盗另一个人的生活、性命、安宁和在阳光下的位子!他正在做杀人的勾当!他杀人,从精神方面杀害一个可怜的人!他害他受那种残酷的活死刑,大家叫做苦牢的那种过露天生活的死刑。从反面着想,去自首,救出那个蒙不白之冤的人,恢复自己的真面目,尽自己的责任,重做苦役犯冉阿让,那才真正是洗心革面、永远关上自己所由出的那扇地狱之门!外表是重入地狱,实际上却是出地狱!他必须那样做!他如果不那样做,便是什么也没有做!他活着也是枉然,他的忏悔也全是白费,他以后只能说:“活着有什么意义?”他觉得那主教和他在一道,主教死了,但却更在眼前,主教的眼睛盯着他不动,从今以后,那个德高望重的马德兰市长在他的眼里将成为一个面目可憎的人,而那个苦役犯冉阿让却成了纯洁可亲的人。人们只看见他的外表,主教却看见他的真面目。人们只看见他的生活,主教却看见他的良心,因此他必须去阿拉斯,救出那个假冉阿让,揭发这个真冉阿让!多么悲惨的命运!这是最伟大的牺牲,最惨痛的胜利,最后的难关;但是非这样不可。悲惨的身世!在世人眼中他只有重蒙羞辱,才能够达到上帝眼中的圣洁!

    “那么,”他说,“走这条路吧,尽我的天职!救出那个人!”

    他大声地说了那些话,自己并不觉得。

    他拿起他的那些书,检查以后,又把它们摆整齐。他把一些告急的小商人写给他的债券,整扎的一齐丢在火里。他写了一封信,盖了章,假使当时有人在他房里,便可以看见信封上写的是“巴黎-阿图瓦街-银行经理拉菲特先生”。

    他从一张书桌里取出一个皮夹,里面有几张钞票和他那年参加选举用的身份证。

    看见他这样一面沉痛地思考一面完成那些杂事的人,一定可以想见他心里的打算。不过有时他的嘴唇频频启闭,另外一些时候他抬头望着墙上随便哪一点,好像恰巧在那一点上他有需要了解或询问的东西。

    他写完了给拉菲特先生的那封信以后,便把信和那皮夹一同插在衣袋里,又开始走起来。

    他的萦想一点没有转变方向。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他应做的事已用几个有光的字写出来了,这些字在他眼前发出火焰,持久不灭,并且随着他的视线移动:“去!说出你的姓名!自首!”

    同时他又看见自己一向认为处世原则的那两种心愿“埋名”“立德”,好像有了显著的形状,在他眼前飘动。他生平第一次感到那两种愿望是绝不相容的,同时他看出了划分它们的界线。他认识到那两种愿望中的一种是好的,另外一种却可以成为坏事;前者济世,后者谋己;一个说“为人”,一个说“为我”;一个来自光明,一个来自黑暗。

    它们互相斗争,他看着它们斗争。他一面想,它们也一面在他智慧的眼前扩大起来;现在它们有了巨大的身材;他仿佛看见在他自己心里,在我们先前提到的那种广漠辽廓的天地里,在黑暗和微光中,有一个女神和一个女魔,正在酣战。

    他异常恐惧,但是他觉得善的思想胜利了。

    他觉得他接近了自己良心和命运的另一次具有决定性的时刻;主教标志他新生命的第一阶段,商马第标志它的第二阶段。严重的危机之后,又继以严重的考验。

    到这时,他胸中平息了一会的烦懑又渐渐起来了。万千思绪穿过他的脑海,但是更加巩固了他的决心。

    他一时曾对自己说过:“他对这件事也许应付得太草率了,究其实,商马第也并不在乎他这样作的,总而言之,他曾偷过东西。”

    他回答自己说:“假使那个人果真偷过几个苹果,那也不过是一个月的监禁问题。这和苦役大不相同。并且谁知道他偷了没有?证实了没有?冉阿让这个名字压在他头上,好像就可以不需要证据了。钦命检察官岂不常常那样做吗?大家以为他是盗贼,只是因为知道他做过苦役犯。”

    在另一刹那,他又想到,在他自首以后,人家也许会重视他在这一行动中表现的英勇,考虑到他七年来的诚实生活和他在地方上起过的作用因而赦免他。

    但是那种假想很快就消失了,他一面苦笑,一面想到他既抢过小瑞尔威的四十个苏,人家就可以加他以累犯的罪名,那件案子一定会发作,并且依据法律明白规定的条文,可以使他服终身苦役。

    他丢开一切幻想,逐渐放弃了他对这个世界的留恋,想到别处去找安慰和力量。他向自己说他应当尽他的天职;他在尽了天职以后,也许并不见得会比逃避天职更痛苦些;假使他“听其自然”,假使他待在滨海蒙特勒伊不动,他的尊荣、他的好名誉、他的善政、他受到的敬重尊崇、他的慈善事业、他的财富、他的名望、他的德行都会被一种罪恶所污染;那一切圣洁的东西和那种丑恶的东西搀杂在一起,还有什么意义!反之,假使他完成自我牺牲,入狱,受木柱上的捶楚,背枷,戴绿帽,做没有休息的苦工,受无情的羞辱,倒还可以有高洁的意境!

    最后,他向自己说,这样做是必要的,他的命运是这样注定了的,他没有权力变更上天的旨意,归根到底,他得选择,或者外君子而内小人,或是圣洁其中而羞辱其外。

    那么多愁惨的想法在心里起伏,他的勇气并不减少,但是他的脑子疲乏了。他开始不自主地想到一些旁的事,一些毫无关系的事。

    他鬓边的动脉强烈地搏动。他不停地走来走去。夜半的钟声,起初在礼拜堂、继又在市政厅都报过时了。他数着那两口钟的十二响,又比较它们的声音。这时,他想到前几天,在一个收买破铜烂铁的商人家里,看见有口古钟出卖,钟上有这样一个名字:罗曼维尔的安东尼·阿尔班。

    他觉得冷。生了一点火。他没有想到关上窗子。

    这时,他又堕入恐怖中了。他竟回忆不起自己在午夜以前思考过的事,他作了极大的努力,后来总算想起来了。

    “呀!对了,”他向自己说,“我已经决定自首。”

    过后,他忽然一下想到了芳汀。

    “啊呀,”他说,“还有那个可怜的妇人!”

    想到这里,一个新的难关出现了。

    突然出现在他萦想中的芳汀,好像是一道意外的光。他仿佛觉得他四周的一切全变了样子,他喊道:

    “哎哟,可了不得!直到现在,我还只是在替自己着想!我还只注意到我自己的利害问题。我可以一声不响也可以公然自首,可以隐藏我的名字或是挽救我的灵魂,做一个人格扫地而受人恭维的官吏,或是一个不名誉而可敬的囚徒,那是我的事,始终是我的事,仅仅是我的事!但是我的上帝,那完全是自私自利!那是自私自利的不同形式,但是总还是自私自利!假使我稍稍替旁人着想呢?最高的圣德便是为旁人着想。想想,研究研究。我被抛弃了,我被消灭了,我被遗忘了,结果会发生什么事呢?假使我自首呢?他们捉住我,释放那商马第,把我再关在牢里,好的。往后呢?这里将成什么局面呢?呀!这里有地,有城,有工厂,有工业,有工人,有男人,有女人,有老公公,有小孩子,有穷人!我创造了这一切,我维持着这一切人的生活;凡是有一个冒烟的烟囱的地方,都是由我把柴送到火里,把肉送到锅里的;我使人们生活安乐,金融周转,我举办信用贷款;在我以前,一无所有;我扶植,振兴,鼓舞,丰富,推动,繁荣了整个地方;失去了我,便是失去了灵魂。我退避,一切都同归于尽。还有那妇人,那个饱尝痛苦、舍身成仁、由我失察而颠连无告的妇人!还有那孩子,我原打算把她带来,带到她母亲身边,并且我已有话在先!那妇人的苦难既然是我造成的,难道我就没有一点补偿的义务吗?假使我走了,将会发生什么事呢?母亲丧命,孩子流离失所。那将是我自首的结果。假使我不自首呢?想想,假使我不自首呢?”

    在向自己提出那个问题之后,他愣住了。他仿佛经过了一阵迟疑和战栗,但是那一会儿并不长,他镇静地回答自己说:

    “那么,那个人去坐苦役牢,那是真的,不过,真见鬼,他自己做了贼!我说他没有做贼,也是徒然,他做了贼!我呢?我留在这里,继续我的活动。十年以后,我可以赚一千万,我把这些钱散在地方上,自己一文不留,那有什么要紧?我做的事并不是为了自己!大家日益富裕,工业发展,兴旺,制造厂和机器厂越来越多,家庭,千百个家庭都快乐,地方人口增加,在只有几户农家的地方,出现乡镇,在没有人烟的地方,出现农村,穷困不存,随着穷困的消灭,所有荒淫、娼妓、盗窃、杀人,一切丑行,一切罪恶,全都绝迹!那个可怜的母亲也可以抚养她的孩子!整个地方的人都富裕,诚实!啊呀!我刚才疯了,发昏了,我说什么自首来着?真是,我应当小心,凡事不可躁进。也难怪!因为我也许喜欢做一个伟大慷慨的人,说来说去,还是一套欺世盗名的把戏,因为我也许只想到自己,只想到我个人,如是而已!为了救一个人,其实他罪有应得,我把他的苦处想得太过火了,谁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个什么人,一个贼,一个坏蛋,那是肯定的,为了救那么一个人而使整个地方受害!让那个可怜的妇人死在医院里!那个可怜的小女孩死在路旁!和狗一样!呀!那多么惨!那母亲和她的孩子连再见一面也不可能!那孩子连母亲也几乎还不认识!况且这一切全是为了一个自作自受、偷苹果的老畜生,他去服他的终身苦役,如果不是为了偷苹果,也一定还做了别的事!我多么虚心,多么高尚,为了救一个犯罪的人,竟不惜牺牲许多无罪的人。那老流氓即使要活,也活不了几年了,并且他坐牢并不见得会比住在他那破顶楼里更苦,为了救那样一个老流氓,竟不惜牺牲全体人民,母亲们、妻子们、孩子们!那可怜的小珂赛特,她在世上只有我这样一个依靠,现在她一定在那德纳第家的破洞里冻到发青了!那两个家伙?也都不是好东西!我对那一切可怜的人将不能尽责了!我去自首!我去做那种糊涂透顶的傻事!让我从最坏的方面着想。对我来说,假设在这件事里的行为是坏的,总有一天我会受到自己良心的谴责,可是,为了别人的利益去接受那种只牵涉到我个人的谴责,我不顾自己灵魂的堕落,而仍去完成那种坏行动,那样才真是忠诚,那样才真是美德。”

    他起立,又走起来。这一次他仿佛觉得还满意。

    在泥土下黑暗的地方才能发现金刚钻,在深入缜密的思想中才能发现真理。他仿佛觉得在最黑暗的地方深入摸索了一阵以后,他终于获得了那么一颗金刚钻,那么一点真理;他握在手里望着,他望得眼睛都花了。

    “是的,”他想,“就是这样。我找到了真理。我有了办法。我到底掌握了一点东西。我已经下了决心。由它去!不必再犹豫,不必再退缩。这是为了大众的利益,不是为我。我是马德兰,我仍旧做马德兰。让那个叫冉阿让的人去受苦!冉阿让已不是我了。我不认识那个人,我已不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假使在这时有个人做了冉阿让,让他自己去想办法!那和我不相干。那个名字是一个在黑夜里飘荡的鬼魂,假使它停下来,落在谁的头上,便该谁倒霉!”

    他对着壁炉上的一面小镜子望了望自己,说道:

    “真奇怪!有了办法,我心里立刻舒服了!我现在完全是两回事了。”

    他又走了几步,随后又忽然站住:

    “干吧!”他说,“不应当在既定办法的任何后果上面迟疑。现在我和冉阿让仍旧是藕断丝连的。应当斩断那些丝!这里,就在这房间里,有些东西可以暴露我的过去,一些不能说话而可以作证的东西,说定了,应当把它们完全消灭。”

    他搜着自己的衣袋,从里面抽出他的钱包,打开来,拿出一把钥匙。

    他把这把钥匙插在一个锁眼里,那锁眼隐藏在裱壁纸上花纹颜色最深的地方,几乎是看不见的。一层夹壁开开了,那是一种装在墙角和壁炉台间的假橱。在那夹壁里只有几件破衣,一件蓝粗布罩衫,一条旧罩裤,一只旧布袋,一根两端镶了铁的粗刺棍。看见过冉阿让在一八一五年十月间穿过迪涅城的那些人,都能一眼认出那种褴褛服装的全套行头。

    他保存了那些东西,正如他保存那两个银烛..台一样,为的是使自己永远不忘自己的出身。不过他把来自监狱的那些东西藏了起来,把来自主教的两个烛台陈设给人家看。

    他向房门偷看了一眼,那扇门虽然上了闩,好像他仍旧害怕它会开开似的;随后他用一种敏捷急促的动作把所有的东西,破衣、棍子、口袋,一手抱起,全丢在火里,对自己那样小心谨慎、冒着危险、收藏了那么多年的东西,他连看也没有看一眼。

    他又把那假橱关上,它既是空的,此后也用不着了,但为了加紧提防,他仍然推上一件大家具,堵住橱门。

    几秒钟过后,那屋子里和对面墙上都映上了一片强烈的、颤巍巍的红光。一切都烧了。那根刺棍烧得劈啪作声,火星直爆到屋子中间。

    那只布袋,在和它里面的那些褴褛不堪的破布一同焚化时,露出了一件东西,落在灰里,闪闪发光。假使有人弯着腰,就不难看出那是一枚银币。那一定是从那通烟囱的小瑞尔威抢来的那枚值四十个苏的钱了。

    他呢,并不望火,只管来回走,步伐始终如一。

    他的视线忽然落到壁炉上被火光映得隐隐发亮的那两个银烛台上。

    “得!”他想道,“整个冉阿让都还在这里面。这玩意儿也得毁掉。”

    他拿起那两个烛台。

    火力还够大,很容易使它们失去原来的形状,烧成不能辨认的银块。

    他在炉前弯下腰去,烘了一回火,他确实舒服了一阵。

    “好火!”他说。

    他拿着两个烛台中的一个去拨火。

    一分钟后,两个全在火里了。

    这时,他仿佛听见有个声音在他心里喊:

    “冉阿让!冉阿让!”

    他头发竖起来了,好像成了一个听到恐怖消息的人。

    “对!没有错,干到底!”那声音说。“做完你现在做的事!毁了那两个烛台!消灭那种纪念品!忘掉那主教!忘掉一切!害死那商马第!干吧,这样好。称赞你自己!这样,说定了,下过决心了,一言为定,那边有个人,一个老头,他不知道人家打算怎样对付他,他也许什么事也没做过,是一个无罪的人,他的苦难全是由你那名字惹起的,他被你那名字压在头上,就好像有了罪,他将因你而被囚,受惩罚,他将在唾骂和悚惧当中结束他的生命。那好。你呢?做一个诚实的人。仍旧做市长先生,可尊可敬的,确也受到尊敬,你繁荣城市,接济穷人,教养孤儿,过快乐日子,俨然是个君子,受人敬佩,与此同时,当你留在这里,留在欢乐和光明中时,那边将有一个人穿上你的红褂子,顶着你的名字,受尽羞辱,还得在牢里拖着你的铁链!是呀,这种办法,是正当的!呀!无赖!”

    汗从他额头上流出来。他望着那两个烛台,茫然不知所措。这时,在他心里说话的那声音还没有说完。它继续说:

    “冉阿让!在你的前后左右将有许多欢腾、高呼、赞扬你的声音,只有一种声音,一种谁也听不见的声音,要在黑暗中诅咒你。那么!听吧,无耻的东西!那一片颂扬的声音在达到天上以前,全会落下,只有那种诅咒才能直达上帝!”

    那说话的声音,起初很弱,并且是从他心中最幽暗的地方发出来的,一步一步,越来越洪亮越惊人,现在他听见已在他耳边了。他仿佛觉得它起先是从他身体里发出来的,现在却在他的外面说话了。最后的那几句话,他听得特别清楚,他毛骨耸然,向房里四处看了一遍。

    “这里有人吗?”他惝恍迷离地高声问着。

    随后他笑出来了,仿佛是痴子的那种笑声,他接着说:

    “我多么糊涂!这里不可能有人。”

    那里有人,但是在那里的不是肉眼可以看见的人。

    他又把那两个烛台放在壁炉上。

    于是他又用那种单调、沉郁的步伐走来走去,把睡在他下面的那个人从梦中惊到跳了起来。

    那样走动,使他舒适了一些,同时也使他兴奋。有时,人在无可奈何的关头总喜欢走动,仿佛不断迁移地方,便会碰见什么东西,可以向它征询意见。过了一会儿,他又摸不着头脑了。

    现在他对自己先后轮流作出决定的那两种办法,同样感到畏缩不前。涌上他心头的那两种意见,对他好像都是绝路。何等的厄运!拿了商马第当他,何等的遭遇!当初上帝仿佛要用来锻炼他的那种方法,现在正使他陷于绝境了!

    对未来,他思考了一下。自首,伟大的上帝!自投罗网!他面对他所应当抛弃和应当再拿起的那一切东西,心情颓丧到无以复加。那么,他应当向那么好、那么干净、那么快乐的生活,向大众的尊崇、荣誉和自由告别了!他不能再到田野里去散步了,他也再听不到阳春时节的鸟叫了,再不能给小孩子们布施了!他不能再感受那种表示感激敬爱而向他注视的和蔼目光了!他将离开这所他亲手造的房子,这间屋子,这间小小的屋子!所有一切,这时对他都是妩媚可爱的。他不能再读这些书了,不能再在这小小的白木桌上写字了!他那惟一的女仆,那看门的老妇人,不会再在早晨把咖啡送上来给他了。伟大的上帝!代替这些的是苦役队,是枷,是红衣,是脚镣,是疲劳,是黑屋,是帆布床和大家熟悉的那一切骇人听闻的事。在他那种年纪,在做过他那样的人以后!假使他还年轻!但是,他老了,任何人都将以“你”称呼他,受禁子的搜查,挨狱警的棍子!赤着脚穿铁鞋!早晚把腿伸出去受检验链锁人的锤子!忍受外国人的好奇心,会有人向他们说:“这一个便是做过滨海蒙特勒伊市长的那个著名的冉阿让!”到了晚上,流着汗,疲惫不堪,绿帽子遮在眼睛上,两个两个地在警察的鞭子下,由软梯爬上战船的牢房里去!呵!何等的痛苦!难道天意也能像聪明人一样残酷,也能变得和人心一样暴戾吗!

    无论他怎样做,他总是回到他沉思中的那句痛心的、左右为难的话上:留在天堂做魔鬼,或是回到地狱做天使。

    怎样办,伟大的上帝!怎样办?

    他费了无穷的力才消释了的那种烦恼又重新涌上了心头。他的思想又开始紊乱起来。人到了绝望时思想便会麻痹,不受控制。罗曼维尔那个名字不时回到他的脑海中来,同时又联想到他从前听过的两句歌词上。他想起罗曼维尔是巴黎附近的一处小树林,每逢四月,青年情侣总到那里去采丁香。

    他的心身都摇曳不定,他好像一个没人扶的小孩,跌跌撞撞地走着。

    有时他勉强提起精神,克服疲倦。他竭力想作最后一次努力,想把那个使他疲惫欲倒的问题正式提出来,应当自首?还是应当缄默?结果他什么都分辨不出。他在梦想中凭自己的理智,就各种情况初步描摹出来的大致轮廓,都一一烟消云散了。不过他觉<q></q>得,无论他怎样决定,他总得死去一半,那是必然的,无可幸免的;无论向右或向左,他总得进入坟墓;他已到了垂死的时候,他的幸福的死或是他的人格的死。

    可怜!他又完全回到了游移不定的状态。他并不比开始时有什么进展。

    这个不幸的人老是在苦恼下挣扎。在这苦命人之前一千八百年,那个汇集了人类一切圣德和一切痛苦于一身的神人,正当橄榄树在来自太空的疾风中颤动时,也曾把那杯在星光下显得阴森惨暗的苦酒推到一边,久久低回不决呢。

    四 痛苦在睡眠中的形状

    早晨三点刚刚敲过,他那样几乎不停地走来走去,已有五个钟头了。后来,他倒在椅子上。

    他在那上面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

    那梦,和大多数的梦一样,只是和一些惨痛莫名的情况有关连,但是他仍然受了感动。那场噩梦狠狠地打击了他,使他后来把<q></q>它记了下来。这是他亲笔写好留下来的一张纸。我们认为应在此把这一内容依照原文录下。

    无论那个梦是什么,假使我们略过不提,那一夜的经过便不完全。那是一个害着心病的人的一段辛酸的故事。

    下面便是。在那信封上有这样一行字:“我在那晚做的梦。”

    <small>我到了田野间。那是一片荒凉辽阔、寸草不生的田野。我既不觉得那是白天,也不觉得是黑夜。</small>

    <small>我和我的哥,我童年时的哥,一同散步;这个哥,我应当说,是我从来没有想起,而且几乎忘了的。</small>藏书网

    <small>我们在闲谈,又碰见许多人走过。我们谈到从前的一个女邻居,这个女邻居,自从她住在那条街上,便时常开着窗子工作。我们谈着谈着,竟因那扇开着的窗子而觉得冷起来了。</small>

    <small>田野间没有树。</small>

    <small>我们看见一个人在我们身边走过。那人赤身露体,浑身灰色,骑着一匹土色的马。那人没有头发;我们看见他的秃顶和顶上的血管。他手里拿着一条鞭子,像葡萄藤那样软,又像铁那么重。那骑士走了过去,一句话也没有和我们说。</small><q></q>

    <small>我哥向我说:“我们从那条凹下去的路走吧。”</small>

    <small>那里有一条凹下去的路,路上没有一根荆棘,也没有一丝青苔。一切全是土色的,连天也一样。走了几步以后,我说话,却没有人应我,我发现我的哥已不和我在一道了。</small>

    <small>我望见一个村子,便走进去。我想那也许是罗曼维尔。(为什么是罗曼维尔呢?)<span class=”” data-note=”括弧是冉阿让加的。——原注。”></span></small>

    <small>我走进的第一条街,没有人,我又走进第二条街。在转角的地方,有个人靠墙立着。我向那人说:“这是什么地方?我到了哪里?”那人不回答。我看见一扇开着的墙门,我便走进去。</small>

    <small>第一间屋子是空的。我走进第二间。在那扇门的后面,有个人靠墙立着。我问那人:“这房子是谁的?我是在什么地方?”那人不回答。那房子里有一个园子。</small>

    <small>我走出房子,走进园子。园子是荒凉的。在第一株树的后面,我看见一个人立着。我向那人说:“这是什么园子?我在什么地方?”那人不回答。</small>

    <small>我信步在那村子里走着,我发现那是个城。所有的街道都是荒凉的,所有的门都是开着的。没有一个人在街上经过,也没有人在房里走或是在园里散步。但在每一个墙角上、每扇门后面、每株树的背后,都立着一个不开口的人。每次总只有一个,那些人都望着我走过去。</small>

    <small>我出了城,在田里走。</small>

    <small>过了一会,我回转头,看见一大群人跟在我后面走来。我认出了那些人,全是我在那城里看见过的。他们的相貌是奇形怪状的。他们好像并不急于赶路,但他们都比我走得快。他们走的时候,一点声音也没有。一下子,那群人追上了我,把我围了起来。那些人的面色都是土色的。</small>

    <small>于是,我在进城时最初见到并向他问过话的那个人向我说:</small>

    <small>“您往哪儿去?难道您不知道您早就死了吗?”</small>

    <small>我张开嘴,正要答话,但是我看见四周绝没有一个人。</small>

    他醒过来,冻僵了。一阵和晨风一样冷的风把窗板吹得在开着的窗门臼里直转。火已经灭了。蜡烛也快点完了。仍旧是黑夜。

    他立起来,向着窗子走去,天上始终没有星。

    从他的窗口,可以望见那所房子的天井和街道。地上忽然发出一种干脆而结实的响声,他便朝下望。

    他看见在他下面有两颗红星,它们的光在黑影里忽展忽缩,形状奇怪。

    由于他的思想仍半沉在梦境里,他在想:“奇怪!天上没有星,它们现在到地上来了。”

    这时,他才从梦中渐渐清醒过来,一声和第一次相同的响声把他完全惊醒了,他注意看,这才看出那两颗星原来是一辆车子上的挂灯。从那两盏挂灯射出的光里,他可以看出那辆车子的形状。那是一辆小车,驾着一匹白马。他先头听见的便是马蹄踏地的响声。

    “这是什么车子?”他向自己说,“谁这样一清早就来了?”

    这时,有个人在他房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从头到脚打了一个寒噤,怪声叫道:

    “谁呀?”

    有个人回答:

    “是我,市长先生。”

    他听出那老妇人——他的门房的嗓子。

    “什么事?”他又问。

    “市长先生,快早晨五点了。”

    “这告诉我干什么?”

    “市长先生,车子来了。”

    “什么车子?”

    “小车。”

    “什么小车?”

    “难道市长先生没有要过一辆小车吗?”

    “没有。”他说。

    “那车夫说他是来找市长先生的。”

    “哪个车夫?”

    “斯戈弗莱尔先生的车夫。”

    “斯戈弗莱尔先生?”

    那个名字使他大吃一惊,好像有道电光在他的面前闪过。

    “呀!对了!”他回答说,“斯戈弗莱尔先生。”

    当时那老妇人如果看见了他,她一定会被他吓坏的。

    他一声不响,停了好一阵。他呆呆地望着那支蜡烛的火焰,又从烛心旁边取出一点火热的蜡,在指间抟着。那老妇人等了一阵,才壮起胆子,高声问道:

    “市长先生,我应当怎样回复呢?”

    “您说好的,我就下来。”

    五 车轮里的棍

    当时,从阿拉斯到滨海蒙特勒伊的邮政仍使用着帝国时代的那种小箱车。那箱车是种两轮小车,内壁装了橙黄色的革,车身悬在螺旋<cite></cite>式的弹簧上,只有两个位子,一个是给邮差坐的,一个是备乘客坐的。车轮上面装有那种妨害人的长毂,使旁的车子和它必须保持一定的距离,今日在德国的道路上还可以看见那种车子。邮件箱是一只长方形的大匣子,装在车子的后部,和车身连成一体。箱子是黑漆的,车身则是黄漆。

    那种车子有一种说不出的佝偻丑态,在今日已没有什么东西和它相似的了;我们远远望见那种车子走过,或见它在地平线上沿路匍匐前进,它们正像,我想是,大家称作白蚁的那种有白色细腰、拖着庞大臀部的昆虫。但是它们走得相当快。那种箱车在每天晚上一点,在来自巴黎的邮车到了以后,便从阿拉斯出发,快到早晨五点时,便到了滨海蒙特勒伊。

    那天晚上,经爱司丹去滨海蒙特勒伊的箱车,在<q></q>正进城时,在一条街的转角处,撞上了一辆从对面来的小车,那小车是由一匹白马拉的,里面只有一个围着斗篷的人。小车的车轮受了一下颇猛的撞击,邮差叫那人停下来,但是那驾车的人不听,照旧快步趱赶,继续他的行程。

    “这真是个鬼一样性急的人!”那邮差说。

    那个匆忙到那种程度的人,便是我们刚才看见在狠命挣扎、确实值得怜悯的那个人。

    他去什么地方?他不能说。他为什么匆忙?他不知道。他毫无目的地向前走。什么方向呢?想必是阿拉斯,但是他也许还要到别处去。有时,他觉得他会那样作,他不禁战栗起来。他沉没在那种黑夜里,如同沉没在深渊中一样。有样东西在推他,有样东西在拖他。他心里的事,这时大概没有人能说出来,但将来大家全会了解的。在一生中谁一次也不曾进入那种渺茫的幽窟呢?

    况且他完全没有拿定主意,完全没有下定决心,完全没有选定,一点没有准备。他内心的一切活动全不是确定的。他完完全全是起初的那个样子。

    他为什么去阿拉斯?

    他心里一再重复着他在向斯戈弗莱尔定车子时曾向自己说过的那些话:“不论结果是什么,也绝不妨亲眼去看一下,亲自去判断那些事”;“为谨慎起见,也应当了解一下经过情形”;“没有观察研究,就做不出任何决定”;“离得远了,总不免遇事夸张,一旦看见了商马第这个无赖,自己的良心也许会大大地轻松下来,也就可以让他去代替自己受苦刑”;“沙威当然会在那里,还有那些老苦役犯布莱卫、舍尼杰、戈什巴依,从前虽然认识他,但现在决不会认出他”;“啐!胡想!”“沙威还完全睡在鼓里呢”;“一切猜想和一切怀疑,都集中在商马第身上,并且猜想和怀疑都是最顽固的东西”;“因此绝没有危险”。

    那当然还是不幸的时刻,但是他不会受牵累;总之,无论他的命运会怎样险恶,他总还把它捏住在自己的手中;他是他命运的主人。他坚持那种想法。

    实际上,说句真话,他更喜欢能不去阿拉斯。

    可是他去了。

    他一面思前想后,一面鞭马,那马稳步踏实,向前趱进,每小时要走二法里半。

    车子越前进,他的心却越后退。

    破晓时,他已到了平坦的乡间,滨海蒙特勒伊城已经远远落在他的后面。他望着天边在发白;他望着,却不看见,冬季天明时分的各种寒冷景象,一一在他眼前掠过。早晨和黄昏一样,有它的各种幻影。他并没有看见它们,但是那些树木和山丘的黑影,像穿过他的身体似的,在他不知不觉之中,使他那紧张的心情更增添一种无可言喻的凄凉。

    他每经过一所孤零零的有时靠近路旁的房子,便向自己说:“那里肯定还有人睡在床上!”

    马蹄、铜铃、车轮,一路上合成了柔和单调的声音。那些东西,在快乐的人听来非常悦耳,但伤心人却感到无限苍凉。

    他到爱司丹时天已经大亮了。他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下来,让马喘口气,又叫人给他拿来荞麦。

    那匹马,斯戈弗莱尔已经说过,是布洛涅种的小马,头部和腹部都太大,颈太短,但是胸部开展,臀部宽阔,腿干而细,脚劲坚实,貌不扬而体格强健;那头出色的牲口,在两个钟头之内,走了五法里,并且臀上没有一滴汗珠。

    他没有下车。那送荞麦来喂马的马夫忽然蹲下去,检查那左边的轮子。

    “您打算这样走远路吗?”那人说。

    他几乎还在萦梦中,回答说:

    “怎么呢?”

    “您是从远处来的吗?”那小伙计又问。

    “离此地五法里。”

    “哎呀!”

    “您为什么说‘哎呀’?”

    那小伙计又弯下腰去,停了一会不响,仔细看那轮子,随后,立起来说道:

    “就是因为这轮子刚才走了五法里路,也许没有错,但是现在它决走不了一法里的四分之一了。”

    他从车上跳下来。

    “您说什么,我的朋友?”

    “我说您走了五法里路,而您却没有连人带马滚到大路边上的沟里去,那真是上帝显灵。您自己瞧吧。”

    那轮子确实受了重伤。那辆邮政箱车撞断了两根轮辐,并且把那轮毂也撞破了一块,螺旋已经站不稳了。

    “我的朋友,”他向那马房伙计说,“这里有车匠吗?”

    “当然有的,先生。”

    “请您帮我个忙,去找他来。”

    “他就在那面,才两步路。喂!布加雅师父!”

    车匠布加雅师父正在他门口,他走来检查了那车轮,装出一副丑脸,正像个研究一条断腿的外科医师。

    “您能立刻把这轮子修好吗?”

    “行,先生。”

    “我在什么时候可以..再上路呢?”

    “明天。”

    “明天!”

    “这里有足足一整天的活呢。先生有急事吗?”

    “非常急。我最晚也非在一个钟头以内上路不可。”

    “不可能,先生。”

    “您要多少钱,我都照给。”

    “不可能。”

    “那么,两个钟头以内。”

    “今天是不行的了。我必须重新做两根轮辐和一个轮毂。先生在明天以前是走不成的了。”

    “我的事不能等到明天。要是不修那轮子,您另换一个,可以吗?”

    “怎么换?”

    “您是车匠师父吗?”

    “当然,先生。”

    “难道您没有一个轮子卖给我吗?我立刻就可以走了。”

    “一个备用的轮子吗?”

    “是呀。”

    “我没有替您这轮车准备好轮子。轮子总是一对对配好的。两个轮子不是偶然碰上就能成双成对的。”

    “既是这样,卖一对轮子给我。”

    “先生,轮子不是和任何车辆都能配合的。”

    “不妨试试。”

    “不中用,先生。我只有小牛车轮子出卖,我们这里是个小地方。”

    “您有没有一辆坐车租给我呢?”

    那位车匠师父一眼就看出他那辆小车是租来的。他耸了耸肩。

    “人家把车子租给您,您可真照顾得好!我有也不租给您。”

    “那么,卖给我呢?”

    “我没有卖。”

    “什么!一辆破车也没有吗?您看得出,我不是难说话的。”

    “我们是个小地方。在那边车棚里,”那车匠接着说,“我有一辆旧的软兜车,是城里的一位绅士交给我保管的,他要到每个月的三十六号<span class=”” data-note=”每个月的三十六号,等于说“从来不用”。”></span>才用一次。我完全可以把它租给您,那和我有什么相干?但是切不可让那位绅士看见它走过;而且,那是一辆软兜车,非有两匹马不行。”<samp>藏书网</samp>

    “我可以用邮局的马。”

    “先生去什么地方?”

    “去阿拉斯。”

    “而且先生今天就要到吗?”

    “是呀。”

    “用邮局的马?”

    “为什么不呢?”

    “假使先生在今天夜里的四点钟到,可以不可以呢?”

    “决不可以。”

    “就是,您知道,有件事要说,用邮局的马的话……先生有护照吗?”

    “有。”

    “那么,用邮局的马的话,先生也不能在明天以前到达阿拉斯。我们是在一条支路上。换马站的工作做得很坏,马都在田里。犁田的季节已经开始了。大家都需要壮马,邮局和旁的地方都一样在四处找马。先生在每个换马站都至少得等上三四个钟头。并且只能慢慢地走。有许多斜坡要爬。”

    “唉,我骑着马去吧。请您把车子解下来。在这地方我总买得到一套鞍子吧。”

    “当然买得到。但是这匹马肯受鞍子吗?”

    “真的,您提醒了我。这马不肯受鞍子。”

    “那么……”

    “在这村子里,我总可以找得到一匹出租的马吧。”

    “一匹一口气走到阿拉斯的马吗?”

    “对了。”

    “您非得有一匹在我们这地方找不着的那种马才行。首先bbr></abbr>,您得买,因为我们不认识您。但是既没有卖的,也没有租的,五百法郎,一千法郎,都不中用。您找不到一匹那样的马。”

    “怎么办?”

    “最好是这样,老实人说老实话,我来修您的轮子,您等到明天再走。”

    “明天太迟了。”

    “圣母!”

    “此地没有去阿拉斯的邮车吗?它在什么时候走过?”

    “今晚。那两辆箱车,一上一下,都走夜路。”

    “怎么!您非得有一天工夫才能修好那轮子吗?”

    “一天,并且是整整的一天!”

    “用两个工人呢?”

    “用十个也不成!”

    “如果我们用绳子把那两条轮辐绑起来呢?”

    “绑轮辐,可以,绑轮毂,不行。并且轮箍也坏了。”

    “城里有出租车子的人吗?”

    “没有。”

    “另外还有车匠吗?”

    那马夫和车匠师父同时摇着头答道:

    “没有。”

    他感到一种极大的快乐。

    上天从中布置,那是显然的了。折断车轮,使他中途停顿,那正是天意。他对这初次的昭示,还不折服,他刚才已竭尽全力想找出继续前进的可能性,他已忠诚地、细心地想尽了一切方法,他在时令、劳顿、费用面前都没有退缩,他没有丝毫可谴责自己的地方。假使他不再走远,那已不关他的事。那已不是他的过失,不是他的良心问题,而是天意。

    他吐了一口气。自从沙威访问以后,他第一次舒畅地、长长地吐了口气。他仿佛觉得,二十个钟头以来紧握着他心的那只铁手刚才已经松下来了。

    他仿佛觉得现在上帝是袒护他的了,并且表明了旨意。

    他向自己说他已尽了他的全力,现在只好心安理得地转身回去。

    假使他和那车匠的谈话是在客栈中的一间屋子里进行而没有旁人在场,没有旁人听到他们的谈话,事情也许会就此停顿下来,我们将要读到的那些波折也就无从谈起了,但是那次谈话是在街上进行的。街上的交接总免不了要引来一些围着看热闹的观众,随时随地都有那种专门爱看热闹的人。当他在问那车匠时,有些来往过路的人便在他们周围停了下来。其中有个年轻孩子,当时也没人注意他,他听了几分钟以后离开那群人跑了。

    这位赶路人在经过了我们刚才所说的那些思想活动以后,正打算原路踅回头,那孩子回来了。还有一个老妇人跟着他。

    “先生,”老妇人说,“我的孩子告诉我,说您想租一辆车子。”

    出自那孩子带来的老妇人口中的这句简单的话,立刻使他汗流浃背。他仿佛看见那只已经放了他的手又出现在他背后的黑影里,准备再抓住他。

    他回答:

    “是的,好妈妈,我要找一辆出租的车子。”

    他又连忙加上一句:

    “不过这地方没有车子。”

    “有。”那妇人说。

    “哪儿会有?”车匠问。

    “在我家里。”老妇人回答。

    他吃了一惊。那只讨命的手又抓住他了。

    老妇人在一个车棚下确有一辆柳条车。车匠和那客栈里的用人,看见自己的买卖做不成,大不高兴,岔着说些诸如此类的话:

    “那是辆吓坏人的破车”,“它是直接安在轴上的”,“那些坐板的确是用些皮带子挂在车子里面的”,“里面漏水”,“轮子都锈了,并且都因潮湿锈坏了”,“它不见得能比这辆小车走得更远”,“一辆真正的破车!”,“这位先生如果去坐那种车子,才上当呢”。

    那些话全是事实,但是那辆破车,那辆朽车,那东西,无论如何,总能在它的两只轮子上面滚动,并且能滚到阿拉斯。

    他付了她要的租金,把那辆小车留在车匠家里,让他去修,约定回头再来取,把那匹白马套在车上,上了车,又走上他已走了一早晨的那条路。

    当那车子开始起动时,他心里承认,刚才他想到他不用再到他要去的那地方,那一刻工夫是多么的轻松愉快。他气愤愤地检查那种愉快心情,觉得有些荒谬。向后退转,为什么要愉快呢?无论如何,他走不走都有自由。谁也没有强迫他。

    况且他决不会碰到他不想碰到的事。

    他正走出爱司丹,有个人的声音在对他喊叫:“停!停!”他用一种敏捷的动作停了车,在那动作里似乎又有一种急躁紧张、类似希望的意味。

    是那老妇人的孩子。

    “先生,”他说,“是我替您找来这辆车子的。”

    “那又怎么样呢?”

    “您什么也还没有给我。”

    无处不施舍。并且那样乐于施舍的他,这时却觉得那种奢望是逾分的,并且是丑恶的。

    “呀!是吗,小妖怪!”他说,“你什么也得不着!”

    他鞭着马,一溜烟走了。

    他在爱司丹耽误太久了,他想追上时间。那匹小马很得劲,拉起车来一匹可以当两匹,不过当时正是二月天气,下了雨,路也坏。并且,那已经不是那辆小车,这辆车实在难拉,而且又很重。还得上许多坡。

    他几乎费了四个钟头,才从爱司丹走到圣波尔。四个钟头五法里。

    进了圣波尔,他在最先见到的客栈里解下了马,叫人把它带到马房。在马吃粮时,他照他答应斯戈弗莱尔的去做,立在槽边。他想到一些伤心而漫无头绪的事。

    那客栈的老板娘来到马房里。

    “先生不吃午饭吗?”

    “哈,真是,”他说,“我很想吃。”

    他跟着那个面貌鲜润的快乐妇人走。她把他带进一间矮厅,厅里有些桌子,桌上铺着漆布台巾。

    “请快一点,”他又说,“我还要赶路。我有急事。”

    一个佛兰德胖侍女连忙摆上餐具。他望着那姑娘,有了点舒畅的感受。

    “我原来为这件事不好受,”他想,“我没有吃早饭。”

    吃的东西拿来了。他急忙拿起一块面包,咬了一大口,随后又慢慢地把它放在桌子上,不再动它了。

    有个车夫在另外一张桌上吃东西。他向那个人说:

    “他们这儿的面包为什么会这样苦巴巴的?”

    那车夫是个德国人,没有听见。

    他又回到马棚里,立在马的旁边。

    一个钟头过后,他离开了圣波尔,向丹克进发,丹克离阿拉斯还有五法里。

    在那一程路上,他做了些什么呢?想到些什么呢?像早晨一样,他望着树木、房屋的草顶、犁好的田一一在他的眼前显现消逝,每转一个弯,原来的景物忽又渺无踪影。那种欣赏有时是能使心神快慰的,也几乎能使人忘怀一切。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望着万千景色,再没有什么比这更黯然销魂的了!旅行就是随时生又随时死。也许他正处在他精神上最朦胧的状态中,他在拿那些变幻无常的景致来比拟人生。人生的万事万物都在我们眼前随时消失,黑暗光明,交错相替;光辉灿烂之后,忽又天地晦冥;人们望 7740.” >着,忙着,伸出手抓住那些掠过的东西;每件事都是道路的拐角;倏忽之间,人已衰老。我们蓦然觉得一切都黑了,我们看见一扇幽暗的门,当年供我们驰骋的那匹暗色的生命之马停下来了,我们看见一个面目模糊、素不相识的人在黑暗中卸下了它的辔头。

    将近黄昏时,一些放学的孩子望见那位旅人进了丹克。真的,那正是一年中日短夜长的季节。他在丹克没有停留。当他驰出那乡镇,一个在路上铺石子的路工抬起头来说:

    “这马真够累了。”

    那可怜的牲口确也只能慢慢地走了。

    “您去阿拉斯吗?”那个路工又说。

    “是的。”

    “像您这样子走去,恐怕您不会到得太早吧。”

    他勒住马,问那路工:

    “从此地到阿拉斯还有多少路?”

    “差不多整整还有七法里。”

    “哪里的话?邮政手册上只标了五法里又四分之一。”

    “呀!”那路工接着说,“您不知道我们正在修路吗?您从此地起走一刻钟,就会看见路断了。没有法子再走过去。”

    “真的吗?”

    “您可以向左转,走那条到加兰西去的路,过河,等您到了康白朗,再向右转,便是从圣爱洛山到阿拉斯的那条路。”

    “可是天快黑了,我会走错路。”

    “您不是本地人吗?”

    “不是。”

    “您又不熟悉,又全是岔路。这样吧,先生,”那路工接着说,“您要我替您出个主意吗?您的马累了,您回到丹克去。那里有家好客栈。在那里过了夜,明天再去阿拉斯。”

    “我必须今晚到达阿拉斯。”

    “那是另一回事了。那么,您仍到那客栈走一趟,加上一匹边马。马夫还可以引您走小路。”

    他接受了那路工的建议,退转回去,半个钟头以后,他再走过那地方,但是加了一匹壮马,快步跑过去了。一个马夫坐在车辕上领路。

    可是他觉得时间已给耽误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们走进岔路。路坏极了。车子从这条辙里落到那条辙里。他向那向导说:

    “再照先头那样快步跑,酒资加倍。”

    车子落在一个坑里,把车前拴挽带的那条横木震断了。

    “先生,”那向导说,“横木断了。我不知怎样套我的马,这条路在晚上太难走了,假使您愿回到丹克去睡,明天清早我们可以到阿拉斯。”

    他回答说:

    “你有根绳子和一把刀吗?”

    “有,先生。”

    他砍了一根树枝,做了一根拴挽带的横杆。

    那样又耽误了二十分钟,但是他们跑着出发了。

    平原是惨暗的。低垂的浓雾,像烟一样在山岗上交绕匍匐。浮云中映出微白的余辉。阵阵的狂风从海上吹来,在地平线上的每个角落发出了一片仿佛有人在拖动家具的声音。凡是隐隐可见的一切都显出恐怖的景象。多少东西在那夜气的广被中惴惴战栗!

    他受到了寒气的侵袭。从昨夜起,他还一直没有吃东西。他隐约回忆起从前在迪涅城外旷野上夜行的情景。那已是八年前的事了,想来却好像是在昨天。

    他听到远处的钟声,问那年轻人说:

    “什么时候了?”

    “七点了,先生。八点钟我们可以到达阿拉斯。我们只有三法里了。”

    这时,他才第一次这样想,他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他以前不曾这样想:他费了这么大的劲,也许只是徒劳往返,他连开庭的时间也还不知道;至少他应当先打听一下,只这样往前走而不知道究竟有无好处,确实有些孟浪。随后他心里又这样计算:平时法庭开审,常在早晨九点;这件案子不会需要多长时间的;偷苹果的事,很快就可以结束的;余下的只是怎样证明他是谁的问题了;陈述过四五件证据后律师们也就没有多少话可说;等到他到场,已经全部结案了。

    那向导鞭着马。他们过了河,圣爱洛山落在他们后面了。

    夜色越来越深了。

    六 散普丽斯姆姆受考验

    可是这时,芳汀却正在欢乐中。

    她那一夜原来过得很不舒服。剧烈地咳嗽,体温更高,她做了一夜的梦。医生早晨来检查时,她还正说着胡话。医生的脸色有些紧张,吩咐大家说,等到马德兰先生回来了,便立刻去通知他。

    在那整个早晨,她精神委靡,不多说话,两手只把那被单捏出一条条小褶纹,嘴里低声念着一些数字,仿佛是在计算里程。她的眼睛已经深陷而且不能转动了,眼神也几乎没有了。但有时又忽然充满光彩,耀如明星。仿佛在某种惨痛的时刻临近时,上天的光特来照临那些被尘世的光所离弃了的人们一样。

    每当散普丽斯姆姆问她觉得怎样时,她总照例回答:

    “还好。我想看看马德兰先生。”

    几个月前,在芳汀刚刚失去她最后的贞操、最后的羞耻、最后的欢乐时,她还算得上是自己的影子,现在她只是自己的幽灵了。生理上的疾病加深了精神上的创伤。这个二十五岁的人儿已皱纹满额,两颊浮肿,鼻孔萎削,牙齿松弛,面色铁青,颈骨毕露,肩胛高耸,四肢枯槁,肤色灰白,新生的金发丝也杂有白毛了。可怜!病苦催人老!

    到中午,医生又来了,他开了药方,问马德兰先生来过疗养室没有,并连连摇头。

    马德兰先生照例总在三点钟来看这病人的。因为守时是一种仁bbr>?99lib.</abbr>爱,他总是守时的。

    将近两点半钟,芳汀焦急起来了。二十分钟之内,她向那信女连问了十次:

    “我的姆姆,什么时候了?”

    三点钟敲了。敲到第三下,平时几乎不能在床上转动的芳汀竟坐起来了。她焦灼万分,紧紧捏着自己的那双又瘦又黄的手。信女还听见她发了一声长叹,仿佛吐出了满腔的积郁。芳汀转过头去,望着门。

    没有人进来,门外毫无动静。

    她这样待了一刻钟,眼睛盯在门上,不动,好像也不呼吸。那姆姆不敢和她说话。礼拜堂报着三点一刻。芳汀又倒在枕头上了。

    她没有说一句话,仍旧折她的被单。

    半个钟头过去了,接着一个钟头又过去了。没有人来。每次钟响,芳汀便坐起来,望着门,继又倒下去。

    我们明白她的心情,但是她绝不曾提起任何一个人的名字,不怨天,不尤人。不过她咳得惨不忍闻。我们可以说已有一种阴气在向她进袭。她面色灰黑,嘴唇发青。但她不时还在微笑。

    五点敲过了,那姆姆听见她低声慢气说道:

    “既然我明天要走了,他今天便不应该不来呵!”

    连散普丽斯姆姆也因马德兰先生的迟到而感到惊奇。

    这时,芳汀望着她的帐顶,她的神气像是在追忆一件往事。忽然,她唱了起来,歌声微弱,就像嘘气一样。信女在一旁静听。下面便是芳汀唱的歌:

    <small>我们顺着城郊去游戏,</small>

    <small>要买好些最美丽的东西。</small>

    <small>矢车菊,朵朵蓝,玫瑰花儿红又香,</small>

    <small>矢车菊,朵朵蓝,我爱我的小心肝。</small>

    <small>童贞圣母马利亚,</small>

    <small>昨天穿着绣花衣,来到炉边向我提:</small>

    <small>“从前有一天,你曾向我要个小弟弟,</small>

    <small>小弟弟,如今就在我的面纱里。”</small>

    <small>“快去城里买细布,</small>

    <small>买了针线还要买针箍。”</small>

    <small>我们顺着城郊去游戏,</small>

    <small>要买好些最美丽的东西。</small>

    <small>“童贞圣母你慈悲,</small>

    <small>瞧这炉边的摇篮上,各色丝带全齐备;</small>

    <small>即使上帝赐我星星最最美,</small>

    <small>我也只爱你给我的小宝贝。”</small>

    <small>“大嫂,要这细布做什么?”</small>

    <small>“替我新生的宝宝做衣被。”</small>

    <small>矢车菊,朵朵蓝,玫瑰花儿红又香,</small>

    <small>矢车菊,朵朵蓝,我爱我的小心肝。</small>

    <small>“请把这块细布洗干净。”</small>

    <small>“哪里洗?”“河里洗。</small>

    <small>还有他的兜兜布,不要弄脏不要弄破,</small>

    <small>我要做条漂亮裙,我要满满绣花朵。”</small>

    <small>“孩子不在了,大嫂,怎么办?”</small>

    <small>“替我自己做块裹尸布。”</small>

    <small>我们顺着城郊去游戏,</small>

    <small>要买好些最美丽的东西。</small>

    <small>矢车菊,朵朵蓝,玫瑰花儿红又香,</small>

    <small>矢车菊,朵朵蓝,我爱我的小心肝。</small>

    这歌是一首旧时的摇篮曲,从前她用来催她的小珂赛特入睡的,她五年不见那孩子了,便也没有再想。现在她用那样幽怨的声音,唱着那样柔和的歌曲,真令人心酸,连信女也几乎要哭出来。那个一贯严肃的姆姆也觉得要流泪了。

    钟敲了六点。芳汀好像没有听见。对四周的事物她仿佛已不注意了。

    散普丽斯姆姆派了一个侍女去找那看守厂门的妇人,问她马德兰先生回来了没有,会不会立即到疗养室来。几分钟过后,那侍女回来了。

    芳汀始终不动,似乎在细想她的心事。

    那侍女声音很低地向散普丽斯姆姆说,市长先生不顾那样冷的天气,竟在清早六点钟以前,乘着一辆白马拉的小车,独自一人走了,连车夫也没有,大家都不知道他是朝哪个方向走的,有些人看见他转向去阿拉斯的那条路,有些人又说在去巴黎的路上确实碰见他。他动身时,和平时一样,非常和蔼,只和那看门的妇人说过今晚不必等他。

    正当那两个妇人背朝着芳汀的床、正在一问一猜互相耳语时,芳汀爬了起来,跪在床上,两只手握紧了拳头,撑在长枕上,把头伸在帐缝里听,她忽然产生了一种病态的急躁,兴奋起来,于是完全像个健康的人一样,一点也看不出她因重病而危在旦夕。她忽然叫道:

    “你们在那儿谈马德兰先生!你们说话为什么那样低?他在干什么?他为什么不来?”

    她的声音是那样突兀、那样粗暴,以致那两个妇人以为听见了什么男子说话的声音,她们转过身来,大为惊讶。

    “回答嘛!”芳汀喊着说。

    那侍女吞吞吐吐地说:

    “那看门的大妈说他今天不能来。”

    “我的孩子。”那姆姆说,“放安静些,睡下去吧。”

    芳汀不改变姿势,用一种又急躁又惨痛的口气高声说:

    “他不能来?为什么?你们知道原因。你们两人私下谈着。我也要知道。”

    那侍女连忙在女信徒的耳边<s>.99lib?</s>说道:“回答她说,他正在开市政会议。”

    散普丽斯姆姆的面孔微微地红了一下,那侍女教她的是种谎话。另一方面,她又好像很明白,如果向病人说真话,一定会给她一种强烈的刺激,处在芳汀的那种状况下,那是受不了的。她脸红,立刻又平复了。那姆姆抬起她那双镇静而愁郁的眼睛,望着芳汀说:

    “马德兰先生走了。”

    芳汀竖起身子,坐在自己的脚跟上,眼睛炯炯发光。从她那愁容里放射出一阵从来不曾有过的喜色。

    “走了!”她喊着说。“他去找珂赛特去了。”

    于是她举起双手,指向天空,她的面容完全是无可形容的。她的嘴唇频频启合,她在低声祈祷。

    当她祈祷完时:

    “姆姆<bdo></bdo>,”她说,“我很愿意睡下去,无论你们说什么,我全听从;刚才我太粗暴了,我求您原谅我那样大声说话,大声说话是非常不好的,我很明白;但是,我的姆姆,您看吧,我是非常开心的。慈悲的上帝是慈悲的,马德兰先生也是慈悲的,您想想吧,他到孟费郿去找我的珂赛特去了。”

    她又躺了下去,帮着那姆姆整理枕头,吻着自己颈上散普丽斯姆姆给她的那只小银十字架。

    “我的孩子,”姆姆说,“现?99lib?在稍稍休息一下吧,别再说话了。”

    芳汀把那姆姆的手握在自己潮润的手里,姆姆触到了汗液,深感不快。

    “他今天早晨动身去巴黎了。其实他用不着经过巴黎。孟费郿稍许靠近到这儿来的路的左边。我昨天和他谈到珂赛特时,他向我说:‘快来了,快来了。’您还记得他是怎样对我说的吗?他要乘我不备,让我惊喜一场呢。您知道吗?他写了一封信,为了到德纳第家去带她回来,又叫我签了字。他们没有什么话可说的了,不是吗?他们会把珂赛特交来。他们的账已经清了。清了账还扣留孩子,法律不允许吧。我的姆姆,别做手势禁止我说话。我是快乐到极点了,我非常舒服,我完全没有病了,我将再和珂赛特会面,我还觉得饿极了。快五年了,我没有看见她。您,您想不到,那些孩子们,多么使您惦念呵!而且她是多么可爱,您就会看见!您哪里知道,她的小指头是那样鲜红漂亮的!首先,她的手是非常美丽的。在一岁时她的手丑得可笑。情况就是这样!现在她应当长大了。她已经七岁了,已经是个小姐了。我叫她做珂赛特,其实她的名字是欧福拉吉。听吧,今天早晨,我望着壁炉上的灰尘,我就有了种想法,不久我就可以和珂赛特会面了。我的上帝!一年一年地不看见自己的孩子,这多不应该呵!人们应当好好想想,生命不是永久的!呀!市长先生走了,他的心肠多么好!真的,天气很冷吗?他总穿了斗篷吧?他明天就会到这里。不是吗?明天是喜庆日。明天早晨,我的姆姆,请您提醒我戴那顶有花边的小帽子。孟费郿,那是个大地方。从前我是从那条路一路走来的。对我来说真够远的。但是公共马车走得很快。他明天就会和珂赛特一同在这里了。从这里到孟费郿有多少里路?”

    姆姆对于里程完全外行,她回答说:

    “呵!我想他明天总能到这里吧。”

    “明天!明天!”芳汀说,“我明天可以和珂赛特见面了!您看,慈悲上帝的慈悲姆姆,我已经没有病了。我发疯了。假使你们允许的话,我可以跳舞呢。”

    在一刻钟以前看见过<bdi></bdi>她的人一定会莫名其妙。她现在脸色红润,说话的声音伶俐自如,满面只是笑容了。有时,她一面笑,一面又低声自言自语。慈母的欢乐几乎是和孩子的欢乐一样的。

    “那么,”那信女又说,“您现在快乐了,听我的话,不要再说话了。”

    芳汀把头放在枕头上,轻轻对自己说:“是的,你睡吧,乖乖的,你就会得到你的孩子了。散普丽斯姆姆说得有理。这儿的人个个都有理。”

    于是她不动弹,不摇头,只用她一双睁大了的眼睛向四处望,神情愉快,不再说话了。

    那姆姆把她的床帷重行放下,希望她可以稍稍睡一会。

    七点多钟,医生来了。屋子里寂静无声,他以为芳汀睡着了,他轻轻走进来,踮着脚尖走近床边。他把床帷掀开一点,在植物油灯的微光中,他看见芳汀一双宁静的大眼睛正望着他。

    她向他说:“先生,不是吗?你们可以允许我,让她睡在我旁边的一张小床上。”

    那医生以为她说胡话。她又说:

    “您瞧,这里恰好有一个空地方。”

    医生把散普丽斯姆姆引到一边,她才把那经过说清楚:马德兰先生在一两天之内不能来,病 4eba.” >人以为市长先生去孟费郿了,大家既然还不明白真相,便认为不应当道破她的错觉,况且她也可能猜对了。那医生也以为然。

    他再走近芳汀的床,她又说:

    “就是,您知道,当那可怜的娃娃早晨醒来时,我可以向她说早安,夜里,我不睡,我可以听她睡。她那种温和柔弱的呼吸使我听了心里多舒服。”

    “把您的手伸给我。”医生说。

    她伸出她的胳膊,又大声笑着说:

    “呀!对了!的确,真的,您还不知道!我的病已经好了。珂赛特明天就会来到。”

    那医生大为惊讶。她确是好了一些。郁闷减轻了。脉也强了。一种突如其来的生命使这垂死的可怜人忽然兴奋起来。

    “医生先生,”她又说,“这位姆姆告诉过您市长先生已去领小宝宝了吗?”

    医生嘱咐要安静,并且要避免一切伤心的刺激。他开了药方,冲服纯奎宁,万一夜里体温增高,便服一种镇静剂。他临走时向姆姆说:“好一些了。假使托天之福,市长先生果真明天和那孩子一同到了,谁知道呢?病势的变化是那样不可测,我们见过多次极大的欢乐可以一下把病止住。我明明知道这是一种内脏的病,而且已很深了,但是这些事是那样不可解!也许我们可以把她救回来。”

    七 到了的旅人准备回程

    我们在前面曾经谈到一辆车子和乘车人在路上的情形。当这车子走进阿拉斯邮政旅馆时,已快到晚上八点钟了。乘车人从车上下来,他漫不经心地回答旅馆中人的殷勤招呼,打发走了那匹新补充的马,又亲自把那匹小白马牵到马棚里去;随后他推开楼下弹子房的门,坐在屋子里,两肘支在桌子上。这段路程,他原想在六小时以内完成的,竟费去了十四小时。他扪心自问,这不是他的过错;然而究其实,他并没有因此而感到焦急。

    旅馆的老板娘走进来。

    “先生在这里过夜吗?先生用晚餐吗?”

    他摇摇头。

    “马夫来说先生的马很累了!”

    这时他才开口说话。

    “难道这匹马明天不能走吗?”

    “呵!先生!它至少也得有两天的休息才能走。”

    他又问道:

    “这里不是邮局吗?”

    “是的,先生。”

    老板娘把他引到邮局去,他拿出他的身份证,问当天晚上可有方法乘邮箱车回滨海蒙特勒伊,邮差旁边的位子恰空着,他便定了这位子,并付了旅费。

    “先生,”那局里的人说,“请准在早晨一点钟到这里来乘车出发。”

    事情办妥以后,他便出了旅馆,向城里走去。

    他从前没有到过阿拉斯,街上一片漆黑,他信步走去。同时他仿佛打定主意,不向过路人问路。他走过了那条克兰松小河,在一条小街的窄巷里迷失了方向。恰巧有个绅士提着大灯笼走过。他迟疑了一会,决计去问这绅士,在问之先,还向前后张望,好像怕人听见他将发出的问题。

    “先生,”他说,“劳您驾,法院在什么地方?”

    “您不是本地人吗,先生?”那个年纪相当老的绅士回答,“那么,跟我来吧。我正要到法院那边去,就是说,往省公署那边去。法院正在修理,因此暂时改在省公署里开审。”

    “刑事案件也在那边开审吗?”他问。

    “一定是的,先生。您知道今天的省公署便是革命以前的主教院。八二年的主教德·贡吉埃先生在那里面盖了一间大厅。就在那厅里开庭。”

    绅士边走边向他说:

    “假使先生您要看审案,时间少许迟了点。平常他们总是在六点钟退庭的。”

    但是,当他<q>?</q>们走到大广场,绅士把一幢黑黢黢的大厦指给他看时,正面的四扇长窗里却还有灯光。

    “真的,先生。您正赶上,您运气好。您看见这四扇窗子吗?这便是刑庭。里面有灯光。这说明事情还没有办完。案子一定拖迟了,因此正开着晚庭。您关心这件案子吗?是一桩刑事案吗?您要出庭作证吗?”

    他回答:

    <mark>..</mark>“我并不是为了什么案子来的,不过我有句话要和一个律师谈谈。”

    “这当然有所不同。您看,先生,这边便是大门。有卫兵的那地方。您沿着大楼梯上去就是了。”

    他按照绅士的指点做去,几分钟以后,便走进了一间大厅,厅里有许多人,有些人三五成群,围着穿长袍的律师们在低声谈话。

    看见这些成群的黑衣人立在公堂门前低声耳语,那总是件令人寒心的事。从这些人的嘴里说出来的话,是很少有善意和恻隐之心的,他们口中吐出的多半是早已拟好的判决词。一堆堆的人,使这心神不定的观察者联想到许多蜂窠,窠里全是些嗡嗡作响的妖魔,正在共同营造着各式各样的黑暗的楼阁。

    在这间广阔的厅堂里,只点着一盏灯,这厅,从前是主教院的外客厅,现在作为法庭的前厅。一扇双合门正关着,门里便是刑庭所在的大厅。

    前厅异常阴暗,因此他放胆随便找了个律师,便问:

    “先生,”他说<dfn></dfn>,“案子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已经审完了。”律师说。

    “审完了!”

    他这句话说得非常重,律师听了,转身过来。

    “对不起,先生,您也许是家属吧?”

    “不是的。我在这里没有熟人。判了罪吗?”

    “当然。非这样不可。”

    “判了强迫劳役吗?”

    “终身强迫劳役。”

    他又用一种旁人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声音说:

    “那么,已经证实了罪人的正身吗?”

    “什么正身?并没有正身问题需要证实。这案子很简单,这妇人害死了自己的孩子,杀害婴孩罪被证明了,陪审团没有追查是否蓄意谋害,判了她无期徒刑。”

    “那么是个妇人吗?”他说。

    “当然是个妇人。莉莫赞姑娘。那么,您和我谈的是什么案子?”

    “没有什么。但是既然完结了,大厅里怎么还是亮的呢?”

    “这是为了另外一件案子,开审已经快两个钟头了。”

    “另外一件什么案子?”

    “呵!这一件也简单明了。一个无赖,一个累犯,一个苦役犯,又犯了盗窃案。我已记不大清楚他的名字了。他那面孔,真像土匪。仅仅那副面孔已够使我把他送进监狱了。”

    “先生,”他问道,“有方法到大厅里去吗?”

    “我想实在没有法子了。听众非常拥挤。现在正是休息,有些人出来了。等到继续开审时,您可以去试一试。”

    “从什么地方进去?”

    “从这扇大门。”

    律师离开了他。他一时烦乱达于极点,万千思绪,几乎一齐涌上心头。这个不相干的人所说的话像冰针火舌似的轮番刺进他的心里。当他见到事情还没有结束就吐了一口气,但是他不明白,他感受到的是满足还是悲哀。

    他走近几处人群,听他们谈话。由于这一时期案件非常多,庭长便在这一天里排了两件简短的案子。起初是那件杀害婴孩案,现在则正在审讯这个苦役犯,这个累犯,这“回头马”。这个人偷了些苹果,但是没有确实证据,被证实了的,只是他曾在土伦坐过牢。这便使他的案情严重了。此外,对他本人的讯问和证人们的陈述都已完毕,但律师还没有进行辩护,检察官也还没有提起公诉。这些事总得到后半夜才能完结。这个人很可能被判刑,检察官很行,他控告的人,从无“幸免”,他还是个寻诗觅句的才子。

    有个执达吏立在进入刑庭的门旁。他问那执达吏:

    “先生,快开门了吗?”

    “不会开门。”执达吏说。

    “怎么!继续开审时不开门吗?现在不是休息吗?”

    “现在已继续开审了一些时候了,”执达吏回答,“但是门不会开。”

    “为什么?”

    “因为已经坐满了。”

    “怎么!一个位子也没有了吗?”

    “一个也没有了。门已经关上。不再让人进去了。”

    执达吏停了一会又说:

    “在庭长先生的背后还有两三个位子,但是庭长先生只允许公家的官员进去坐。”

    执达吏说了这句话,便转过背去了。

    他低着头退回去,穿过前厅,慢慢走下楼梯,好像步步迟疑。也许他在独自思量吧。前一天夜里在他心里发动的那场激烈斗争还没有结束,还随时要起一些新变化。他走到楼梯转角,依着栏杆,叉起两臂。忽然,他解开衣襟,取出皮夹,抽出一支铅笔,撕了一张纸,在回光灯的微光下急忙写了这样一行字:“滨海蒙特勒伊市长马德兰先生”。他又迈着大步跨上楼梯,挤过人堆,直向那执达吏走去,把那张纸交给他,慎重地向他说:“请把这送给庭长先<tt></tt>生。”

    执达吏接了那张纸,瞟了一眼,便遵命照办了。

    八 优待入席

    滨海蒙特勒伊市长素有声望,那是他自己不曾想到的。七年来,他的名声早已传遍了下布洛涅,后来更超越了这小小地区,传到邻近的两三个省去。他除了在城内起了振兴烧料细工工业的重大作用外,在滨海蒙特勒伊县的一百八十一个镇中,没有一镇不曾受过他的照顾。在必要时,他还能帮助和发展其他县的工业。他以他的信用贷款和基金在情况需要时随时支援过布洛涅的珍珠罗厂、弗雷旺的铁机麻纱厂和匍白的水力织布厂。无论什么地方,提到马德兰先生这个名字,大家总是肃..然起敬的。阿拉斯和杜埃都羡慕滨海蒙特勒伊有这样一位市长,说这是个幸运的小城。

    这次在阿拉斯任刑庭主席的是<bdo>..</bdo>杜埃的御前参赞,他和旁人一样,也知道这个无处不尊、无人不敬的名字。执达吏轻轻开了从会议室通到公堂的门,在庭长的围椅后面伛着腰,递上我们刚才念过的那张纸说“这位先生要求旁听”,庭长肃然动容,拿起一支笔,在那张纸的下端写了几个字,交给执达吏,向他说:

    “请进。”

    我们 8bb2.” >讲着他的历史的这个伤心人立在大厅门旁,他立的地位和态度,一直和那执达吏先头离开他时一样。他在梦魂萦绕中听到一个人向他说:“先生肯赏光让我带路吗?”这正是刚才把背向着他的那个执达吏,现在向他鞠躬直达地面了。执达吏又同时把那张纸递给他。他把它展开,当时他恰立在灯旁,他读道:

    “刑庭庭长谨向马德兰先生致敬。”

    他揉着这张纸,仿佛这几个字给了他一种奇苦的余味。

    他跟着执达吏走去。

    几分钟后,他走进一间会议室,独自立在里面,四壁装饰辉煌,气象森严,一张绿呢台子上燃着两支烛。执达吏在最后离开他时所说的那些话还一直留在他的耳边:“先生,您现在是在会议室里,您只须转动这门上的铜钮,您就到了公堂里,庭长先生的围椅后面。”这些话和他刚才穿过的那些狭窄回廊以及黑暗扶梯所留下的回忆,在他的思想里都混在一起了。

    执达吏把他独自留下。紧急关头到了。他想集中精神想想,但是做不到。尤其是在我们急于想把思想里的线索和痛心的现实生活联系起来时,它们偏会在我们的脑子里断裂。他恰巧到了这些审判官平时商议和下判决书的地方。他静静地呆望着这间寂静骇人的屋子,想到几多生命是在这里断送的,他自己的名字不久也将从这里哄传开去,他这会儿也要在这里过关,他望望墙壁,又望望自己,感到惊奇,居然会有这间屋子,又会有他这个人。

    他不吃东西,已超过了二十四个钟头,车子的颠簸已使他疲惫不堪,不过他并不觉得,好像他什么事都已感觉不到。

    他走近挂在墙上的一个黑镜框,镜框的玻璃后面有一封陈旧的信,是巴黎市长兼部长让·尼古拉·帕希亲笔写的,信上的日期是二年<span class=”” data-note=”共和二年,即一七九四年。”></span>六月九日,这日期一定是写错了的,在这封信里,帕希把他们拘禁的部长和议员的名单通告了这一镇。假使有人能在这时看见并注意马德兰,一定会认为这封信使马德兰特别感兴趣,因为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它,并且念了两三遍。他自己没有注意到也没有觉得他是在念这封信。他当时想到的却是芳汀和珂赛特。

    他一面沉思一面转过身子,他的视线触到了门上的铜钮,门那边便是刑庭了。他起先几乎忘记了这扇门。他的目光,起初平静地落到门上,随后便盯住那铜钮,他感到惊愕,静静地望着,渐渐起了恐怖。一滴滴汗珠从他头发里流出来,直流到鬓边。

    有那么一会儿,他用一种严肃而又含有顽抗意味的神情作出一种无法形容的姿势,意思就是说(并且说得那样正确):“见鬼!谁逼着我不成?”他随即一下转过身去,看见他先前进来的那扇门正在他面前,他走去开了门,一步就跨出去了。他已不在屋子里了,他到了外面,在一道回廊里;这是一道长<big></big>而狭的回廊,许多台阶,几个小窗口,弯弯曲曲,一路上点着几盏类似病房里通宵点着的回光灯,这正是他来时经过的那条回廊。他吐了一口气,又仔细听了一阵,他背后没有动静,他前面也没有动静,他开始溜走,像有人追他似的。

    他溜过了长廊的几处弯角,<cite></cite>又停下来听。在他四周,仍和刚才那样寂静,那样昏暗。他呼吸促迫,站立不稳,连忙靠在墙上。石块是冷的,他额上的汗也像冰似的,他把身子站直,一面却打着寒战。

    他独自一人立在那里,立在黑暗中,感到冷不可耐,也许还因别的事而浑身战栗,他又寻思起来。

    他已想了一整夜,他已想了一整天,他仅听见一个声音在他心里说:“唉!”

    这样过了一刻钟。结果,他低下头,悲伤地叹着气,垂着两只手,又走回来。他慢慢地走着,不胜负荷似的。好像有人在他潜逃的时候追上了他,硬把他拖回来一样。

    他又走进那间会议室。他看见的第一件东西便是门钮。门钮形状浑圆,铜质光滑,在他眼前闪闪发光,好像一颗骇人的星。他望着它,如同羔羊见了猛虎的眼睛。

    他的眼睛无法离开它。

    他一步一停,向着门走去。

    假使他听,他会听见隔壁厅里的声音,像一种嘈杂的低语声。但是他没有听,也听不见。

    忽然,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是怎样到了门边。他紧张万分地握住那门钮,门开了。

    <s>?</s>他已到了公堂里面。

    九 一个拼凑罪状的地方

    他走上一步,机械地反手把门拉上,立着估量他目前的情况。

    这是一间圆厅,灯光惨暗,容积颇大,时而喧嚣四起,时而寂静无声,一整套处理刑事案件的机器,正带着庸俗、愁惨的隆重气派,在群众中间活动。

    在厅的一端,他所在的这一端,一些神情疏懒、穿着破袍的陪审官正啃着手指甲或闭着眼皮;另一端,一些衣服褴褛的群众,一些姿态各异的律师,一些面容诚实而凶狠的士兵;污渍的旧板壁,肮脏的天花板,几张铺着哔叽的桌子,这哔叽,与其说是绿的,还不如说是黄的;几扇门上都有黑色的手渍。几张咖啡馆常用的那种光少烟多的植物油灯挂在壁板上的钉子上,桌上的铜烛台里插了几支蜡烛,这里是阴暗、丑陋、沉闷的;从这一切中产生了一种威仪严肃的印象,因为就在这里,大家感受到那种人间的威力和上苍的威力,也就是所谓的法律和正义。

    在这群人里,谁也不曾注意他。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惟一的一点上,那就是在庭长左方、沿墙靠着一扇小门的那条木凳上。那条凳被几支烛照着,在两个法警间坐着一个人。

    这人,便是那个人了。

    马德兰并不曾寻找他,却又一下就看见了他。他的眼睛不期然而然地望到了那里,仿佛他事先早知道了那人所在的地方。

    他以为看见了自己,不过较老一些,面貌当然不是绝对相似,但是神情和外表却完全一模一样,一头乱竖着的头发,一双横蛮惶惑的眸子,一件布衫,正像他进迪涅城那天的模样,满面恨容,好像要把他费了十九年时间在牢内铺路石上攒起来的怨毒全闷在心中一样。

    他打了个寒噤,向自己说:

    <mark></mark>“我的上帝!难道我又要变成这个样子吗?”

    这人看去至少有六十岁光景。他有一种说不出的粗鲁、执拗和惊惶的样子。

    门一响,大家都靠紧,为他让出一条路,庭长把头转过去,望见刚进来的人物正是滨海蒙特勒伊的市长先生,便向他行了个礼。检察官从前因公到滨海蒙特勒伊去过多次,早已认识马德兰先生,也同样向他行了个礼。他呢,不大注意,他头昏目眩,只呆呆地望着。

    几个审判官,一个记录员,一些法警,一群幸灾乐祸赶热闹的面孔,凡此种种,他在二十七年前都曾见过一次。这些魔鬼,现在他又遇见了,它们正在躜动,他们确实存在。这已不是他回忆中的景象,不是他思想上的幻影,而是一些真正的法警,真正的审判官,真正的听众,一些有血有肉的人。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地步,他见到往日的那些触目惊心的景象以及实际事物所能引起的一切恐怖,又在他的四周再次出现,再次活动。

    这一切东西都在他面前张牙舞爪。

    他心胆俱裂,闭上了眼睛,从他心灵的最深处喊道:“决不!”

    造物弄人,演成悲剧,使他神魂震悚,烦乱欲狂,并且坐在那里的那个人,又恰是他自己的化身!那个受审判的人,大家都叫他做冉阿让!

    他的影子在他眼前扮演他生命中最可怕的一页,这种情景,真是闻所未闻。

    一切都在这里出现了,同样的布置,同样的灯光,审判官、法警和观众的面目也大致相同。不过在庭长的上方,有一个耶稣受难像,这是在他从前受判决的时代公堂上缺少的东西。足见他当年受审判时上帝并不在场。

    他背后有一张椅子,他颓然落下,如坐针毡,惟恐别人看见他。坐下以后,他利用审判官公案上的一堆卷宗,遮着自己的脸,使全厅的人都看不见他。现在他可以看别人,而别人看不见他了。他渐渐安定下来,他已经完全回到现实的感受中来,心情的镇定已使他达到能听的程度。

    巴马达波先生是陪审员之一。

    他在找沙威,但是不见他。证人席被记录员的桌子遮着了。并且,我们刚才说过,厅里的灯光是暗淡的。

    他进门时,被告的律师正说完他的辩词。全场空气已到了最紧张的程度,这件案子开审已有三个钟头了。在这三个钟头里,大家眼望着一个人,一个陌生人,一个穷极无聊、极其糊涂或极其狡猾的东西,在一种骇人听闻的真情实况的重压下一步步折伏下去。这个人,我们已经知道,是个流浪汉,被别人发现在田野中,拿着一根有熟苹果的树枝,这树枝是从附近一个叫别红园的围墙里的苹果树上折下来的。这个人究竟是谁?已经作了一番调查,证人们刚才也都发了言,众口一词,讨论中真相大白。控词里说:“我们逮捕的不仅是个偷水果的小偷,不仅是个贼,我们手里抓获的是一个匪徒,一个违反原判、擅离指定住址的累犯,一个旧苦役犯,一个最危险的暴徒,一个久已通缉在案名叫冉阿让的奸贼,八年前,从土伦牢狱里出来时,又曾手持凶器,在大路上抢劫过一个叫小瑞尔威的通烟囱的孩子,罪关刑律第三百八十三条,一俟该犯经过正式证明,确系冉阿让,当即根据上述条文另行追究。他最近又重行犯罪。这是一次再犯。请先处罚他的新罪,容后提审旧案。”被告在这种控词前,在证人们的一致的意见前,瞠目结舌,不知所对。他摇头顿脚表示否认,或是两眼朝天。他口吃,答话困难,但是他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表示不服。在这一排排摆开阵式、向他搦战的聪明人面前,他简直是个傻子,简直是个陷入了重围的野人。可是目前正是威胁他未来生活的紧急关头,他的嫌疑越到后来越大,全体观众望着这种极尽诬陷、逐渐向他紧逼的判决词,比起他自己来还更担忧些。还有一层可虑的事,假使他被证实确是冉阿让,小瑞尔威的事将来也得判罪,那么,除监禁以外,还有处死的可能。这究竟是个什么人呢?他那副冥顽不灵的表情是什么性质的呢?是愚蠢还是狡狯?是懂得很清楚还是 5b8c.” >完全不懂?对这些问题听众各执一词,陪审团的意见仿佛也不一致。这件疑案,既惊人也捉弄人,不但暧昧不明,而且茫无头绪。<q></q>

    那个辩护士谈得相当好,他那种外省的语句,从前无论在巴黎也好,在罗莫朗坦或蒙勃里松也好,凡是律师都习惯采用,早已成为律师们的词藻,但今天这种语句已成古典的了,它那种持重的声调、庄严的气派,正适合公堂上的那些公家发言人,所以现在只有他们还偶然用用;譬如称丈夫为“良人”,妻子为“内助”,巴黎为“艺术和文化的中心”,国王为“元首”,主教先生为“元圣”,检察官为“辩才无碍的锄奸大士”,律师的辩词称“刚才洗耳恭听过的高论”,路易十四的世纪为“大世纪”,剧场为“墨尔波墨涅殿”,在朝的王室为“我先王的圣血”,音乐会为“雍和大典”,统辖一省的将军为“驰名的壮士某”,教士培养所里的小徒弟为“娇僧”,责令某报该负责的错误为“在刊物篇幅中散布毒素的花言巧语”等等。这律师一开始,便从偷苹果这件事上表示意见,要说得文雅,那确是个难题;不过贝尼涅·博须埃在一篇祭文里,也曾谈到过一只母鸡,而他竟能说得洋洋洒洒,不为所困。这律师认定偷苹果的事没有具体的事实证明。他以辩护人的资格,坚称他的主顾为商马第,他说并没有人看见他亲自跳墙或攀折树枝。别人抓住他时,他手里拿着那根树枝(这律师比较喜欢称树枝为树桠),但是他说他看见它在地上,才拾起来的。反证在什么地方呢?这树枝显然被人偷折,那小偷爬到墙外后,又因为心虚便把它丢在地上。贼显然有一个。但是谁能证明这做贼的便是商马第呢?只有一件事,他从前当过苦役犯。律师并不否认这件看来很不幸已被证实的事,被告在法维洛勒住过,被告在那里做过修树<var>.99lib.</var>枝工人,商马第这个名字源出让·马第是很可能的,这一切都是确实的,并且有四个证人,他们都一眼就认出了商马第便是苦役犯冉阿让。律师对这些线索、这些作证,只能拿他主顾的否认、一种有目的的否认来搪塞;但是即使认定他确是苦役犯冉阿让,这样就能证明他是偷苹果的贼吗?充其量这也只是种猜测而不是证据。被告确实用了“一种拙劣的自卫方法”,他的辩护人“本着良心”也应当承认这一点。他坚决否认一切,否认行窃,也否认当过苦役犯。他如果肯承认第二点,毫无疑问,一定会妥当些,他也许还可以赢得各陪审官的宽恕;律师也曾向他提出过这种意见,但是被告坚拒不从,他以为概不承认便可挽救一切。这是一种错误,不过,难道我们不应当去考虑他智力薄弱的一点?这人显然是个痴子。狱中长期的苦楚,出狱后长期的穷困,已使他变成神经呆笨的人了,律师说着说着,说他不善于为自己辩护,这能成为判罪的理由吗?至于小瑞尔威的事,律师不用讨论,这毫不属于本案范围。最后,律师请求陪审团和法庭,假使他们确认这人是冉阿让,也只能按警章处罚他擅离指定住址,不能按镇压累犯的苦役犯的严刑加以处理。

    检察官反驳了辩护律师。他和平时其他的检察官一样,说得慷慨激昂,才华横溢。

    他对辩护律师的“忠诚”表示祝贺,并且巧妙地利用了他的忠诚。他从这律师让步的几点上向被告攻击。律师仿佛已经同意被告便是冉阿让。他把这句话记录下来。那么,这个人确是冉阿让了。在控词里,这已被肯定下来不容否认的了。做到这一点,检察长便用一种指桑骂槐的巧妙手法追寻这种罪恶的根源和缘由,怒气冲天地痛斥浪漫派的不道德,当时浪漫派正在新兴时期,《王旗报》和《每日新闻》的批评家们都称它为“撒旦派”!检察官把商马第(说冉阿让还更妥当些)的犯法行为归咎于这种邪侈文学的影响,说得也颇像煞有介事。发挥尽致以后,他转到冉阿让本人身上。冉阿让是什么东西呢?他刻画冉阿让是个狗彘不如的怪物,等等。这种描写的范例在德拉门<span class=”” data-note=”德拉门(Théramène),公元前五世纪雅典暴君。”></span>的语录里可以看到,对悲剧>..</a>没有用处,但它每天使法庭上的舌战确实生色不少。听众和陪审团都“为之股栗”。检察官刻画完毕以后,为了获得明天《省府公报》的高度表扬,又指手画脚地说下去:“并且他是这样一种人,等等,等等,等等,流氓,光棍,没有生活能力,等等,等等,生平惯于为非作歹,坐了牢狱也不曾大改,抢劫小瑞尔威这件事便足以证明,等等,等等,他是这样一个人,行了窃,被人在公路上当场拿获,离开一堵爬过的墙只几步,手里还拿着赃物,人赃俱获,还要抵赖,行窃爬墙,一概抵赖,甚至连自己的姓名也抵赖,自己的身份来历也抵赖!我们有说不尽的证据,这也都不必再提了,除这以外,还有四个证人认识他,沙威,侦察员沙威和他从前的三个贼朋友,苦役犯布莱卫、舍尼杰和戈什巴依。他们一致出来作证,他用什么来对付这种雷霆万钧之力呢?抵赖。多么顽固!请诸位陪审员先生主持正义,等等,等等。”检察官发言时,被告张着口听,惊讶之中不无钦佩之意。他看见一个人竟这样能说会道,当然要大吃一惊。在控诉发挥得最“得劲”时,这人辩才横逸,不能自已,恶言蜚语,层出不穷,如同把被告围困在疾风暴雨之中一样,这个犯人不时慢慢地摇着头,由右到左,又由左到右,这便是他在辩论进行中所表示的一种忍气吞声的抗议。离他最近的那几个旁听人听见他低声说了两三次“这都是因为没有问巴陆先生!”检察官请陪审团注意他的这种戆态,这明明是假装的,这并不表示他愚蠢,而是表示他巧黠、奸诈和蒙蔽法官的一贯作法,这就把这个人的“劣根性”揭露无遗了。最后他声明保留小瑞尔威的问题,要求严厉判处。

    这就是说,我们记得,暂时处以终身苦役。

    被告律师起来,首先祝贺了“检察官先生”的“高论”,接着又尽力辩驳,但是他泄了气。他脚跟显然站不稳了。

    十 否认的方式

    宣告辩论终结的时候到了。庭长叫被告立起来,向他提出这照例有的问题:“您还有什么替自己辩护的话要补充吗?”

    这个人,立着,拿着一顶破烂不堪的小帽子在手里转动,好像没有听见。

    庭长把这问题重说了一遍。

    这一次,这人听见了。他仿佛听懂了,如梦初醒似的动了一下,睁开眼睛向四面望,望着听众、法警、他的律师、陪审员、公堂,把他那个巨大的拳头放在他凳前的木栏杆上,再望了一望。忽然,他两眼紧盯着检察官,开始说话了,这仿佛是种爆裂。他那些拉杂、急迫、突兀、紊乱的话破口而出,好像每一句都忙着想同时一齐挤出来似的。他说:

    “我有这些话<tt>?t>要说。我在巴黎做过造车工人,并且是在巴陆先生家中。那是种辛苦的手艺。做车的人做起工来,总是在露天下,院子里,只有在好东家的家里才在棚子里;但是从不会在有门窗的车间里,因为地方要得多,你们懂吧。冬天,大家冷得捶自己的胳膊,为了使自己暖一点;但是东家总不许,他们说,那样会耽误时间。地上冻冰时,手里还拿着铁,够惨的了。好好的人也得垮。做那种手艺,小伙子也都成了小老头儿。到四十岁便完了。我呢,我那时已经五十三岁,受尽了罪。还有那老伙伴,一个个全是狠巴巴的!一个好好的人,年纪大了,他们便叫你做老冬瓜,老畜生!每天我已只能赚三十个苏了,那些东家却还在我的年纪上用心思,尽量减少我的工钱。此外,我从前还有一个女儿,她在河里洗衣服,在这方面她也赚点钱。我们两个人,日子还过得去。她也是够受罪的了。不管下雨下雪,风刮你的脸,她也得从早到晚,把半个身子浸在洗衣桶里;结冰时也一样,非洗不成;有些人没有多一点的换洗衣服,送来洗,便等着换;她不洗吧,就没有活计做了,洗衣板上又全是缝,四处漏水,溅你一身。她的裙子里里外外全是湿的。水朝里面浸。她在红娃娃洗衣厂里工作过,在那厂里,水是从龙头里流出来的。洗衣的人不用水桶,只对着面前的龙头洗,再送到背后的槽里去漂净。因为是在屋子里,身上也就不怎么冷了。可是那里面的水蒸气可吓坏人,它会把你的眼睛也弄瞎。她晚上七点钟回来。很快就去睡了,她困得厉害。她的丈夫老爱打她。现在她已死了。我们没有过过快活日子。那是一个好姑娘,不上跳舞会,性子也安静。我记得在一个狂欢节的晚上,她八点钟便去睡了。就这样。我说的全是真话。你们去问就是了。呀,是呀,问。我多么笨!巴黎是个无底洞。谁还认识商马第伯伯呢?可是我把巴陆先生告诉你们。你们到巴陆先生家去问吧。除此以外,我不知道你们还要我做什么。”

    这个人不开口了,照旧立着。他大声疾呼地说完了那段话,声音粗野、强硬、嘶哑,态度急躁、鲁莽而天真。一次,他停了嘴,向听众中的一个人打招呼。他对着大众信口乱扯,说到态度认真起来时,他的声音就像打噎,而且还加上个樵夫劈柴的手势。他说完以后,听众哄堂大笑。他望着大家,看见人家笑,他莫名其妙,也大笑起来。

    这是一种悲惨的场面。

    庭长是个细心周到的人,他大声发言了。

    他重行提醒“各位陪审员先生”,说“被告说他从前在巴陆车匠师父家里工作过,这些话都用不着提了。巴陆君早已亏了本走了,下落不明。”随后他转向被告,要他注意听他说话,并补充说:

    “您现在的处境非慎重考虑不可了,您有极其重大的嫌疑,可能引起极严重的后果。被告,为了您的利益,我最后一次关照您,请您爽爽快快说明两件事:第一,您是不是爬过别红园的墙,折过树枝,偷过苹果,就是说,犯过越墙行窃的罪?第二,您是不是那个释放了的苦役犯冉阿让?”

    被告用一种自信的神气摇着头,好像一个懂得很透彻也知道怎样回答的人。他张开口,转过去对着庭长说:

    “首先……”

    随后他望着自己的帽子,又望着天花板,可是不开口。

    “被告,”检察官用一种严厉的声音说,“您得注意,人家问您的话,您全不回答。您这样慌张,就等于不打自招。您明明不是商马第,首先您明明是利用母亲的名字作掩护,改叫让·马第的那个苦役犯冉阿让,您到过奥弗涅,您生在法维洛勒,您在那里做过修树枝工人。您明明爬过别红园的墙,偷过熟苹果。各位陪审员先生,请斟酌。”

    被告本已坐下去了,检察官说完以后,他忽然立起来,大声喊道:

    “您真黑心,您!这就是我刚才要说的话。先头我没有想出来。我一点东西都没有偷。我不是每天有饭吃的人。那天我从埃里走来,落了一阵大雨,我经过一个地方,那里被雨水冲刷,成了一片黄泥浆,洼地里的水四处乱流,路边的沙子里也只露出些小草片,我在地上寻得一根断了的树枝,上面有些苹果,我便拾起了那树枝,并没有想到会替我惹起麻烦。我在牢里已待了三个月,又被人家这儿那儿带来带去。除了这些,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你们和我过不去,你们对我说:‘快回答!’这位兵士是个好人,他摇着我的胳膊,细声细气向我说:‘回答吧。’我不知道怎样解释,我,我没有文化,我是个穷人。你们真不该不把事情弄清楚。我没有偷。我拾的东西是原来就在地上的。你们说什么冉阿让,让·马第!这些人我全不认识。他们是乡下人。我在<s>藏书网</s>医院路巴陆先生家里工作过。我叫商马第。你们说得出我是在什么地方生的,算你们有本领。我自己都不知道。世上并不是每个人从娘胎里出来就是有房子的。那样太方便了。我想我的父亲和我的母亲都是些四处找活做的人。并且我也不知道。当我还是个孩子时,人家叫我小把戏,现在,大家叫我老头儿。这些就是我的洗礼名。随便你们怎样叫吧。我到过奥弗涅,我到过法维洛勒,当然!怎么呢?难道一个人没有进过监牢就不能到奥弗涅,不能到法维洛勒去吗?我告诉你们,我没有偷过东西,我是商马第伯伯。我在巴陆先生家里工作过,并且在他家里住过。听了你们这些胡说,我真不耐烦!为什么世上的人全像怨鬼一样来逼我呢!”

    检察官仍立着,他向庭长说:

    “庭长先生,这被告想装痴狡赖,但是我们预先警告他,他逃不了,根据他这种闪烁狡猾已极的抵赖,我们请求庭长和法庭再次传讯犯人布莱卫、戈什巴依、舍尼杰和侦察员沙威,作最后一次的讯问,要他们证明这被告是否冉阿让。”

    “我请检察官先生注意,”庭长说,“侦察<var>??</var>员沙威因为在邻县的县城有公务,在作证以后便立刻离开了公堂,并且离开了本城。我们允许他走了。检察官先生和被告律师都表示同意的。”

    “这是对的,庭长先生,”检察官接着说。“沙威君既不在这里,我想应把他刚才在此地所说的话,向各位陪审员先生重述一遍。沙威是一个大家尊敬的人,为人刚毅、谨严、廉洁,担任这种下层的重要任务非常称职,这便是他在作证时留下的话:‘我用不着什么精神上的猜度或物质上的证据来揭破被告的伪供。我千真万确地认识他。这个人不叫商马第,他是从前一个非常狠毒、非常凶猛的名叫冉阿让的苦役犯。他服刑期满被释,我们认为是极端失当的。他因犯了大窃案受过十九年的苦刑。他企图越狱,达五六次之多。除小瑞尔威窃案和别红园窃案外,我还怀疑他在已故的迪涅主教大人家里犯过盗窃行为。当我在土伦当副监狱官时,我常看见他。我再说一遍,我千真万确地认识他。’”

    这种精确无比的宣言,在听众和陪审团里,看来已产生一种深刻的印象。检察官念完以后,又坚请(沙威虽已不在)再次认真传讯布莱卫、舍尼杰和戈什巴依三个证人。

    庭长把传票交给一个执达吏,过一会,证人室的门开了。在一个警卫的保护下,执达吏把犯人布莱卫带来了。听众半疑半信,心全跳着,好像大家仅共有一个灵魂。

    老犯人布莱卫穿件中央监狱的灰黑色褂子。布莱卫是个六十左右的人,面目像个企业主,神气像流氓,有时是会有那种巧合的。他不断干坏事,以致身陷狱中,变成看守一类的东西,那些头目都说:“这人想找机会讨好。”到狱中布道的神甫们也证明他在宗教方面的一些好习惯。我们不该忘记这是复辟时代的事。

    “布莱卫,”庭长说,“您受过一种不名誉的刑罚,您不应当宣誓……”

    布莱卫把眼睛低下去。

    “可是,”庭长接着说,“神恩允许的时候,<tt></tt>即使是一个受过法律贬黜的人,他心里也还可以留下一点爱名誉、爱平等的情感。在这紧急的时刻,我所期望的也就是这种情感。假使您心里还有这样的情感,我想是有的,那么,在回答我以前,您先仔细想想,您的一句话,一方面可以断送这个人,一方面也可以使法律发出光辉。这个时刻是庄严的,假使您认为先前说错了,您还来得及收回您的话。被告,立起来。布莱卫,好好地望着这被告,回想您从前的事情,再凭您的灵魂和良心告诉我们,您是否确实认为这个人就是您从前监狱里的朋友冉阿让。”

    布莱卫望了望被告,又转向法庭说:

    “是的,庭长先生。我第一个说他是冉阿让,我现在还是这么说。这个人是冉阿让。一七九六年进土伦,一八一五年出来。我是后一年出来的。他现在的样子像傻子,那么,也许是年纪把他变傻了,在狱里时他早已是那么阴阳怪气的。我的的确确认识他。”

    “您去坐下,”庭长说,“被告,站着不要动。”

    舍尼杰也被带进来了,红衣绿帽,一望便知是个终身苦役犯。他原在土伦监狱里服刑。是为了这件案子才从狱中提出来的。他是个五十左右的人,矮小、敏捷、皱皮满面,黄瘦、厚颜、暴躁,在他的四肢和整个身躯里有种孱弱的病态,但目光里却有一种非常的力量。他狱里的伙伴给了他一个绰号叫“日尼杰”<span class=”” data-note=”“日尼杰”(Je-nie-Dieu),和“舍尼杰”(ildieu)音相近,但却有“我否认上帝”的意思。”></span>。

    庭长向他说的话和他刚才向布莱卫说过的那些话,大致相同。他说他做过不名誉的事,已经丧失了宣誓的资格,舍尼杰在这时却照旧抬起头来,怔怔地望着观众。庭长教他集中思想,像先头问布莱卫一样,问他是否还认识被告。

    舍尼杰放声大笑。

    “当然!我认识不认识他!我们吊在一根链子上有五年。你赌气吗,老朋友?”

    “您去坐下。”庭长说。

    执达吏领着戈什巴依来了。这个受着终身监禁的囚犯,和舍尼杰一样,也是从狱中提出来的,也穿一件红衣。他是卢尔德地方的乡下人,比利牛斯山里几乎近于野人的人。他在山里看守过牛羊,从牧人变成了强盗。和这被告相比,戈什巴依的蛮劲并不在他之下,而愚痴却在他之上。世间有些不幸的人,先由自然环境造成野兽,再由人类社会造成囚犯,直到老死,戈什巴依便是这里面的一个。

    庭长先说了些庄严动人的话,想感动他,又用先头问那两个人的话问他,是不是能毫无疑问地、毫不含胡地坚决认为自己认识这个立在他面前的人。

    “这是冉阿让,”戈什巴依说,“我们还叫他做千斤顶,因为他气力大。”

    这三个人的肯定,明明是诚恳的,凭良心说的,在听众中引起了一阵阵乱哄哄的耳语声,每多一个人作出了肯定的回答,那种哄动的声音也就越强,越延长,这是一种不祥的预兆。至于被告,他听他们说着,面上露出惊讶的样子,照控诉词上说,这是他主要的自卫说法。第一个证人说完话时,他旁边的法警听见他咬紧牙齿低声抱怨道:“好呀!有了一个了。”第二个说完时他又说,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几乎带着得意的神气:“好!”第三个说完时他喊了出来:“真出色!”

    庭长问他:

    “被告,您听见了。您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回答:

    “我说‘真出色!’”

    听众中起了一片嘈杂的声音,陪审团也几乎受到影响。这人明明是断送了。

    “执达吏,”庭长说,“教大家静下来,我立刻要宣告辩论终结。”

    这时,庭长的左右有人动起来。大家听到一个人的声音喊道:

    “布莱卫,舍尼杰,戈什巴依!看这边。”

    听见这声音的人,寒毛全竖起来了,这声音太凄惨骇人了。大家的眼睛全转向那一方。一个坐在法官背后,优待席里的旁听者刚立起来,推开了法官席和律师席中间的那扇矮栏门,立到大厅的中间来了。庭长、检察官、巴马达波先生,其他二十个人,都认识他,齐声喊道:

    “马德兰先生!”

    十一 商马第更加莫名其妙了

    的确就是他。记录员的灯光正照着他的脸。他手里拿着帽子,他的服装没有一点不整齐的地方,他的礼服是扣得规规矩矩的。他的脸,异常惨白,身体微微发抖。他的头发在刚到阿拉斯时还是斑白的,现在全白了。他在这儿过了一个钟头,头发全变白了。

    大家的头全竖起来。那种紧张心情是无可形容的,听众一时全愣住了。这个人的声音那样凄戾,而他自己却又那样镇静,以致起初,大家都不知道是怎样一回事。大家心里都在问是谁喊了这么一声。大家都不能想象发出这种骇人的叫声的便是这个神色泰然自若的人。

    这种惊疑只延续了几秒钟。庭长和检察官还不曾来得及说一句话,法警和执达吏也还不曾来得及做一个动作,这个人,大家在这时还称为马德兰先生的这个人,已走到证人布莱卫、戈什巴依和舍尼杰的面前了。

    “你们不认识我吗?”他说。

    他们三个人都不知所措,摇着头,表示一点也不认识他。马德兰先生转身向着那些陪审员和法庭人员,委婉地说:

    “诸位陪审员先生,请释放被告。庭长先生,请拘禁我。你们要逮捕的人不是他,是我。我是冉阿让。”

    大家都屏息无声。最初的惊动过后,继以坟墓般的寂静。当时在场的人都被一种带宗教意味的敬畏心情所慑服了,这种心情,每逢非常人作出非常举动时是会发生的。

    这时,庭长的脸上显出了同情和愁苦的神气。他和检察官丢了个眼色,又和那些陪审顾问低声说了几句话。他向着听众,用一种大家都了解的口吻问道:

    “这里有医生吗?”

    检察官发言:

    “诸位陪审员先生,这种意外、突兀、惊扰大众的事,使我产生一种不必说明的感想,诸位想必也有同感。诸位全都认识这位可敬的滨海蒙特勒伊市长,马德兰先生,至少也听说过他的大名。假使听众中有位医生,我们同意庭长先生的建议,请他出来照顾马德兰先生,并且伴送他回去。”

    马德兰先生丝毫不让检察官说完。他用一种十分温良而又十分刚强的口吻打断了他的话。下面便是他的发言,这是当日在场的一个旁听者在退堂后立刻记下来的,一字一句都不曾改动;听到这些话的人,至今快四十年了,现在还觉得余音在耳呢。

    “我谢谢您,检察官先生,我神经并没有错乱。您会知道的。您几乎要犯极大的错误。快快释放这个人吧,我尽我的本分,我是这个不幸的罪人。我在这里是惟一了解真实情况的人,我说的也是真话。我现在做的事,这上面的上帝看得很清楚,这样也就够了。您可以逮捕我,我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我曾经努力为善,我隐藏在一个名字的后面,我发了财,我做到了市长;我原想回到善良的人的队伍里。看来是行不通了。总而言之,有许多事我现在还不能说,我并不想把我一生的事全告诉你们,有一天大家总会知道的。我偷过那位主教先生的东西,这是真的;我抢过小瑞尔威,这也是真的。别人告诉您说冉阿让是个非常凶的坏人,这话说得有理。过错也许不完全是他一个人的。请听我说,各位审判官先生,像我这样一个贱人,原不应当对上帝有所指责,也不应当对社会作何忠告。但是,请你们注意,我从前想洗雪的那种羞辱,确是一种有害的东西。牢狱制造囚犯。假使你们愿意,请你们在这上面多多思考。在入狱以前,我是乡下一个很不聪明的穷人,一个很笨的人,牢狱改变了我。我从前笨,后来凶;我从前是块木头,后来成了引火的干柴。再到后来,宽容和仁爱救了我></a>,正如从前严酷断送了我一样。但是请原谅,你们是听不懂我说的这些话的。在我家里壁炉的灰里,你们可以找到一个值四十个苏的银币,那是七年前我抢了小瑞尔威的。我再没有什么旁的话要说。押起我来吧。我的上帝!检察官先生,您摇着头说:‘马德兰先生疯了。’您不相信我!这真苦了我。无论如何,您总不至于判这个人的罪吧!什么!这些人全不认我!沙威可惜不在这里,他会认出我来的,他。”

    没有什么话可以把他那种悲切仁厚的酸楚口吻表达出来。

    他转过去对着那三个囚犯:

    “好吧,我认识你们,我!布莱卫!您记>..</a>得吗?……”

    他停下来,迟疑了一会,又说道:

    “你还记得你从前在狱里用的那条编织的方格子花背带吗?”

    布莱卫骇然大吃一惊,把他从头一直打量到脚。他继续说:

    “舍尼杰,你替你自己起了个诨名叫日尼杰。你的右肩上全是很深的火伤疤,因为有一天你把你的肩膀靠在一大盆红炭上,想消灭‘TFP’三个字母,但是没有烧去。回答,是不是有过这回事?”

    “有过。”舍尼杰说。

    他又向戈什巴依说:

    “戈什巴依,在你左肘弯的旁边有个日期,字是蓝的,是用烧粉刺成的。这日期便是皇上从戛纳登陆的日子,一八一五年三月一日。把你的袖子卷上去。”

    戈什巴依卷起他的衣袖,他前后左右的人都伸长了颈子盯在他的光胳膊上。有一个法警拿了一盏灯来,那上面确有这个日期。

    这不幸的人转过来朝着听众,又转过去朝着审判官,他那笑容叫当日在场目击的人至今回想起来还会觉得难 53d7.” >受。那是胜利时刻的笑容,也是绝望时刻的笑容。

    “你们现在明白了,”他说,“我就是冉阿让。”

    在这圆厅里,已经无所谓审判官,无所谓原告,无所谓法警,只有发呆的眼睛和悲痛的心。大家都想不起自己要做的事,检察官已忘了他原在那里检举控诉,庭长也忘了自己原在那里主持审判,被告辩护人也忘了自己原在那里辩护。感人最深的是没有任何人提出任何问题,也没有任何人执行任务。最卓绝的景象能摄取所有的人的心灵,使全体证人变为观众。这时,也许没有一个人能确切了解自己的感受,当然也没有一个人想到他当时看到的是一种强烈的光辉的照耀,可是大家都感到自己的心腑已被照亮了。

    立在众人眼前的是冉阿让,这已很显明了。这简直是光的辐射。这个人的出现已足使方才还那样迷离的案情大白。以后也用不着任何说明,这群人全都好像受到闪电般迅速的启示,并且立即懂得,也一眼看清楚了这个舍身昭雪冤情的人的简单壮丽的历史。他曾经历过的种种小事、种种迟疑、可能有过的小小抗拒心情,全在这种光明磊落的浩气中消逝了。

    这种印象固然一下就过去了,但是在那一刹那间是锐不可当的。

    “我不愿意再扰乱公堂,”冉阿让接着说,“你们既然不逮捕我,我就走了。我还有好几件事要办。检察官先生知道我是谁,他知道我要去什么地方,他随时都可以派人逮捕我。”

    他向着出口走去。谁也没有..开口,谁也没有伸出胳膊来阻拦他。大家都向两旁分立。他在当时有一种说不出的神威,使群众往后退,并且排着队让他过去,他缓缓地一步一步穿过人群。永远没有人知道谁推开了门,但是他走到门前,门确是开了。他到了门边,回转身来说:

    “检察官先生,我静候您的处理。”

    随后他又向听众说:

    “你们在这里的每个人,你们觉得我可怜,不是吗?我的上帝!当我想到我刚才正是在做这件事时,我觉得自己是值得羡慕的。但是我更希望最好是这些事都不曾发生过。”

    他出去了,门又自动关上,如同刚才它自动开开一样,作风正大的人总可以在群众中找到为他服务的人。

    不到一个钟头,陪审团的决议撤消了对商马第的全部控告,立即被释放的商马第惊奇到莫名其妙地走了,以为在场的人全是疯子,他一点也不了解他所见到的是怎么一回事。

    第七部

     一 马德兰先生在什么样的镜子里看自己的头发

    曙光初露。芳汀发了一夜烧,并且失眠,可是这一夜却充满了种种快乐的幻象,到早晨,她睡着了。守夜的散普丽斯姆姆乘她睡着时,便又跑去预备了一份奎宁水。这位勤恳的姆姆待在疗养室的药房里已经好一会了,她弯着腰,仔细看她那些药品和药瓶,因为天还没有大亮,有层迷雾蒙着这些东西。她忽然转过身来,细声叫了一下。马德兰先生出现在她的面前。他刚静悄悄地走了进来。

    “是您,市长先生!”她叫道。

    他低声回答说:

    “那可怜的妇人怎样了?”

    “现在还好。我们很担了番心呢!”

    她把经过情形告诉他,她说这一晚芳汀的状况很不好,现在已经好些,因为她以为市长先生到孟费郿去领她的孩子了。姆姆不敢问市长先生,但是她看神气,知道他不是从那里来的。

    “这样很好,”他说,“您没有道破她的幻想,做得妥当。”

    “是的,”姆姆接着说,“但是现在,市长先生,她就会看见您,却看不见她的孩子,我们将怎样向她说呢?”

    他呆呆地想了一会。

    “上帝会启发我们的。”他说。

    “可是我们总不能说谎。”姆姆吞吞吐吐地细声说。

    屋子里已大亮了。阳光正照着马德兰先生的脸。姆姆无意中抬起头来。

    “我的上帝,先<big>.?</big>生啊!”她叫道,“您遇见了什么事?您的头发全白了!”

    “白了!”他说。

    散普丽斯姆姆从来没有镜子,她到一个药囊里去搜,取出一面小镜子,这镜子是病房里的医生用来检验病人是否已经气绝身亡的。

    马德兰先生拿了这面镜子,照着他的头发,说了声“怪事!”

    他随口说了这句话,仿佛他还在想着旁的事。

    姆姆觉得离奇不可解,登时冷了半截。

    他说:“我可以看她吗?”

    “市长先生不打算把她孩子领回来吗?”姆姆说,她连这样一句话也几乎不敢问。

    “我当然会把她领回来,但是至少非得有两三天的工夫不可。”

    “假使她在孩子来之前见不到市长先生,”姆姆战战兢兢地说,“她就不会知道市长先生已经回来了,我们便容易安她的心;等到孩子到了,她自然<q></q>会认为市长先生是和孩子一同来的。我们便不用说谎了。”

    马德兰先生好像思量了一会,随后他又带着他那种镇静沉重的态度说:

    “不行,我的姆姆,我应当去看看她。我的时间也许不多了。”

    “也许”两个字给了马德兰先生的话一种深奥奇特的意味,不过这女信徒好像没有注意到。她低着眼睛恭恭敬敬地回答:

    “既是这样,市长先生进去就是,她正在休息。”

    那扇门启闭不大灵,他怕有声音惊醒病人,他细心旋开,走进了芳汀的屋子,走到床前,把床帷稍微掀开一点。她正睡着。她胸中嘘出的呼吸声叫人听了心痛,那种声音是害着那种病的人所特有的,也是叫那些在夜间守护着无可挽救而仍然睡着的孩子的慈母们所不忍听的。但是在她脸上,有一种无可形容的安闲态度,使她在睡眠中显得另有一番神色,那种苦痛的呼吸并不怎么影响她。她的面容已由黄变白,两颊却绯红。她那两对纤长的金黄睫毛是从她童贞时期和青春时期留下的惟一的美色了,尽管是垂闭着的,却还频频颤动。她全身也都颤抖着,那种颤动别人是只能感到而看不见的、有如行将助她飞去的翅膀,欲展不展,待飞且住似的。看到她这种神态,我们永远不会相信躺在那里的竟是一个濒危的病人。与其说她像个命在旦夕的人,毋宁说她像个振翅待飞的鸟。

    我们伸手采花时,花枝总半迎半拒地颤动着。鬼手摄人灵魂时,人的身体也有一种类似的战栗。

    马德兰先生在床边呆呆地立了一会,望望病人,又望望那耶稣受难像,正如两个月前他初次到这屋子里来看她时的情景一样。那时他们俩,正和今日一样,一个熟睡,一个祈祷;不过现在,经过了两个月的光阴,她的头发已转成灰色,而他的头发则变成雪白的了。

    姆姆没有和他一同进来。他立在床边,一bbr>藏书网</abbr>个手指压在嘴上,仿佛他不这样做,屋子里就会有人要出声气似的。

    她睁开眼睛,看见了他,带着微笑,安闲地说:

    “珂赛特呢?”

    二 芳汀幸福了

    她既没有惊讶的动作,也没有欢乐的动作,她便是欢乐的本身。她提出“珂赛特呢?”这个简单问题时,她的信心是那样真诚、那样坚定、那样绝无一丝疑虑,致使他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

    她继续说:

    “我知道您到那里去过了。我睡着了,但是我看见了您。我早已看见了您。我的眼睛跟着您走了一整夜。一道神光围绕着您,在您的前后左右有各式各样的天仙。”

    他抬起眼睛望着那个耶稣受难像。

    “不过,”她又说,“请您告诉我珂赛特在哪里?为什么我醒来时,没有把她放在我的床上呢?”

    他机械地回答了几句,过后他从来没有回忆起他当时说的是什么。

    幸而有人通知了医生,他赶来了。他来帮助马德兰先生。

    “我的孩子,”医生说,“好好安静下来,您的孩子在这里了。”

    芳汀顿时两眼炯炯发光,喜溢眉宇。双手合十,这种神情具有祈祷所能包含的最强烈而同时又最柔和的一切情感。

    “呵,”她喊道,“把她抱来给我吧!”

    多么动人的慈母的幻想!珂赛特对她来说始终是个抱在怀里的孩子。

    “还不行,”那医生接着说,“现在还不行。您的热还没有退净。您看见孩子,会兴奋,会影响您的身体。非先把您的病养好不成。”

    她焦急地岔着说:

    “可是我的病已经好了!他真是头驴子,这医生!呀!我要看我的孩子,我!”

    “您瞧,”医生说,“您<u></u>多么容易动气。如果您永远这样,我便永远不许您见您的孩子。单看见她并不解决问题,您还得为她活下去才是。等到您不胡闹了,我亲自把她带来给您。”

    可怜的母亲低下了头。

    “医生先生,我请您原谅,我诚心诚意请您特别原谅。从前我决说不出刚才的那种话。我受的痛苦太多了,以至于我有时会不知道自己说什么。我懂,您担心情绪激动,您愿意我等多久我就等多久,但是我向您发誓,看看我的女儿对我是不会有害处的。我随时都看见她,从昨天晚上起,我的眼睛便没有离开过她。你们知道吗?你们现在把她抱来给我,我就可以好好地和她谈心。除此以外,不会再有什么的。人家特地到孟费郿去把我的孩子领来,我要看看她,这不是很自然的吗?我没有发脾气。我完全明白,我的快乐就在眼前。整整一夜,我看见一些洁白的东西,还有些人向我微笑。在医生先生高兴时,就可以把我的珂赛特抱给我。我已不发烧了,我的病早已好了,我心里明白我完全好了,但是我要装出有病的样子,一动也不动,这样才可以让这儿的女士们高兴。别人看见我安静下来,就会说:‘现在应当给她孩子了。’”

    马德兰先生当时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她把脸转过去朝着他,她明明是要极力显出安静和“乖乖的”样子,正如她在这种类似稚气的病态里所说的,她的目的是要使人看到她平静了,便不再为难,把珂赛特送给她。但是她尽管强自镇<bdo>?</bdo>静,但还是忍不住要向马德兰先生问东问西。

    “您一路上都好吧,市长先生?呵!您多么慈悲,为了我去找她!您只告诉我她是什么样子就够了。她一路来,没有太辛苦吧?可怜!她一定不认识我了!这么多年,她已经忘记我了,可怜的心肝!孩子们总是没有记性的。就和小鸟一样。今天看见这,明 5929.” >天看见那,结果一样也想不起来。至少她的换洗衣服总是白的吧?那德纳第家的总注意到她的清洁了吧?他们给她吃什么东西?呵!我从前在受难时,想到这些事心里多么痛苦,假使你们知道!现在这些事都已过去了。我已放心了。呵!我多么想看她!市长先生,您觉得她漂亮吗?我的女儿生得美,不是吗?你们在车子里没有受凉吧!你们让她到这儿来待一会儿<cite></cite>也不成吗?你们可以立刻又把她带出去。请您说!您是主人,假使您愿意的话!”

    他握住她的手:

    “珂赛特生得美,”他说,“珂赛特的身体也好,您不久就可以看见她,但是您应当安静一点。您说得太兴奋了,您又把手伸到床外边来了,您会咳嗽的。”

    的确,芳汀几乎说一字就要剧烈地咳一次。

    芳汀并不啰嗦,她恐怕说得太激烈,反而把事情搞坏,得不到别人的好感,因此她只谈一些不相干的话。

    “孟费郿这地方还好,不是吗?到了夏天,有些人到那地方去游玩。德纳第家的生意好吗?在他们那地方来往的人并不多。那种客店也只能算是一种歇马店罢了。”

    马德兰先生始终捏着她的手,望着她发愁,他当时去看她,显然是有事要和她谈,但是现在迟疑起来了。医生诊视了一回,也退出去了。只有散普丽斯姆姆在他们旁边。

    当大家默默无声时,芳汀忽然叫起来:

    “我听到了她的声音!我的上帝!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她伸出手臂,叫大家静下去,她屏着气,听得心往神驰。

    这时,正有一个孩子在天井里玩,看门婆婆的孩子,或是随便一个女工的孩子。我们时常会遇到一些巧合的事,每逢人到山穷水尽时,这类事便会从冥冥之中出来凑上一脚,天井里的那个孩子便是这种巧遇之一。那孩子是个小姑娘,为了取暖,在那儿跑来跑去,高声笑着、唱着。唉!在什么东西里没有孩童的游戏!芳汀听见唱的便是这小姑娘。

    “呵!”她又说,“这是我的珂赛特!我听得出她的嗓子!”

    这孩子忽来忽去,走远了,她的声音也消失了。芳汀又听了一会,面容惨淡,马德兰先生听见她低声说:

    “医生不许我见我的女儿,多么心狠!他真有一副坏样子!”

    然而她心中欢乐的本源又出现了。她头在枕上,继续向自己说,“我们将来多么快乐呵!首先,我们有个小花园!这是马德兰先生许给我的。我的女儿在花园里玩!现在她应当认识字母了吧。我来教她拼字。她在草地上追蝴蝶。我看她玩。过后她就要去领第一次圣礼。呀!真的!她应当几时去领她的第一次圣礼呢?”

    她翘起手指来数。

    “……一,二,三,四,……她七岁了。再过五年。她披上一条白纱,穿上一双挑花袜,一副大姑娘的神气。呵!我的好姆姆,您不知道我多么蠢,我已想到我女儿领第一次圣礼的事了!”

    她笑起来了。

    他已丢了芳汀的手。他听着这些话,如同一个人听着风声,眼睛望着地,精神沉溺在无边的萦想里一样。忽然一下,她不说话了,他机械地抬起头来,芳汀神色大变。

    她不再说话,也不再呼吸,她半卧半起,支在床上,瘦削的肩膀也从睡衣里露出来,刚才还喜气盈盈的面色,现在发青了,恐怖使她的眼睛睁得滴圆,好像注视着她前面、她屋子那一头的一件骇人的东西。

    “我的上帝!”他喊道,“您怎么了,芳汀?”

    她不回答,她的眼睛毫不离开她那仿佛看见的东西,她用一只手握住他的胳膊,用另一只手指着,叫他朝后看。

    他转过头去,看见了沙威。

    三 沙威得意

    以下就是当时的经过。

    马德兰先生从阿拉斯高等法院出来,已是夜间十二时半了。他回到旅馆,正好赶上乘邮车回来,我们记得他早订了一个座位。不到早晨六点,他便到了滨海蒙特勒伊,他第一桩事便是把寄给拉菲特先生的信送到邮局,再到疗养室去看芳汀。

    他离开高等法院的公堂不久,检察官便抑制了一时的慌乱,开始发言,他叹惜这位可敬的滨海蒙特勒伊市长的妄诞行为,声言他绝不因这种奇特的意外事件而改变他<bdi>?</bdi>原来的见解,这种意外事件究竟为何发生,日后一定可以弄个明白,他并且认为商马第是真的冉阿让,要求先判他的罪。检察官这样坚持原议,显然是和每个旁听人、法庭的各个成员和陪审团的看法相反的。被告的辩护人轻轻几句话便推翻了他这论点,同时还指出这件案子经过马德兰先生,就是说真冉阿让的揭示以后,已经根本改变了面目,因此留在陪审员眼前的只是一个无罪的人。律师把法律程序上的一些错误概括说了一番,不幸的是他这番话并不是什么新的发现,庭长在作结论时也表示他和被告辩护人的见解一致,陪审团在几分钟之内,便宣告对商马第不予起诉。

    可是检察官非有一个冉阿让不行,逮不住商马第,便得逮马德兰。

    释放了商马第以后,检察官便立即和庭长关在屋子里密谈。他们讨论了“逮捕滨海蒙特勒伊的市长先生的本人的必要性”。这句有许多“的”字的短语,是检察官先生的杰作,是他亲笔写在呈检察长的报告底稿上的。庭长在一度感到紧张之后,并没有怎么反对。法律总不能碰壁。并且老实说,庭长虽然是个有点小聪明的好人,可是他有相当强烈的保王思想,滨海蒙特勒伊市长谈到在戛纳登陆事件时说了“皇上”,而没有说“波拿巴”,他感到很不中听。

    于是逮捕状签发出去了。检察官派了专人,星夜兼程送到滨海蒙特勒伊,责成侦察员沙威执行。

    我们知道,沙威在作证以后,已经立即回到滨海蒙特勒伊。

    沙威正起床,专差便已把逮捕状和传票交给了他。

    这专差也是个精干的警吏,一两句话便把在阿拉斯发生的事向沙威交代明白了。逮捕状上有检察官的签字,内容是这样的:“侦察员沙威,速将滨海蒙特勒伊市长马德兰君拘捕归案,马德兰君在本日公审时,已被查明为已释苦役犯藏书网冉阿让。”

    假使有个不曾见过沙威的人,当时看见他走进那疗养室的前房,这人一定猜想不到发生了什么事,并且还会认为他那神气是世上最平常的。他态度冷静、严肃,灰色头发平平整整地贴在两鬓,他刚才走上楼梯的步伐也是和平日一样从容不迫的。但是假使有个深知其为人的人,并且仔细观察了他,便会感到毛骨悚然。他皮领的钮扣不在他颈后,而在他99lib.左耳上边。这说明当时他那种从未有过的惊慌。

    沙威是个完人,他的工作态度和穿衣态度都没有一点可以指责的地方,他对暴徒绝不通融,对他衣服上的钮扣也从来一丝不苟。

    他居然会把领扣扣歪,那一定是在他心里起了那种所谓“内心地震”的骚乱。

    他在邻近的哨所里要了一个伍长和四个兵,便若无其事地来了。他把这些兵留在天井里,叫那看门婆婆把芳汀的屋子告诉他,看门婆婆毫无戒备,因为经常有一些武装的人来找市长先生,她是看惯了的。

    沙威走到芳汀的门前,转动门钮,用着护士或暗探的那种柔和劲儿推开门,进来了。

    严格地说,他并没有进来,他立在那半开的门口,帽子戴在头上,左手插在他那件一直扣到颈脖的礼服里。肘弯上露出他那根藏在身后的粗手杖的铅头。

    他这样立着不动,几乎有一分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忽然,芳汀抬起眼睛看见了他,又叫马德兰先生转过头去。

    当马德兰先生的视线接触到沙威的视线时,沙威并没有动,也不惊,也不走近,只显出一种可怕的神色。在人类的情感方面,最可怕的是得意之色。

    这是一副找到了冤家的魔鬼面孔。

    他确信自己能够逮住冉阿让,因此他心中的一切全露在脸上了。底部搅浑后影响了水面。他想到自己曾嗅错了路,一时错认了商马第,好不懊恼,幸而他当初识破了他,并且多少年来,一直还是清醒的,想到这里,懊恼也就消散了。沙威的喜色因傲慢的态度而更明显,扁窄的额头因得胜而变得难看。那副沾沾自喜的面孔简直是无丑不备。

    这时,沙威如在天庭,他自己虽不十分明了,但对自己的成功和地位的重要却有一种模糊的直觉,他,沙威,人格化了的法律、光明和真理,他是在代表它们执行上天授予的除恶任务。他有无边无际的权力、道理、正义、法治精神、舆论,满天的星斗环绕在他的后面和他的四周。他维护社会秩序,他使法律发出雷霆,他为社会除暴安良,他捍卫绝对真理,他屹立在神光的中央;他虽然已操胜券,却仍有挑衅和搏斗的余勇;他挺身直99lib.立,气派雄豪,威风凛凛,把个勇猛天神的超人淫威布满了天空。他正在执行的那件任务的骇人的暗影,使人可以从他那握紧了的拳头上看到一柄象征社会力量的宝剑的寒光。他愉快而愤恨地用脚跟踏着罪恶、丑行、叛逆、堕落、地狱,他发出万丈光芒,他杀人从不眨眼,他满脸堆着笑容,在这威猛天神的身上,确有一种无比伟大的气概。

    沙威凶,但绝不下贱。

    正直、真诚、老实、自信、忠于职务,这些品质在被曲解时是可以变成丑恶的,不过,即使丑恶,也还有它的伟大;它们的威严是人类的良知所特有的,所以在丑恶之中依然存在。这是一些有缺点的优良品质,这缺点便是它会发生错误。执迷于某一种信念的人,在纵恣暴戾时,有一种寡情而诚实的欢乐,这样的欢乐,莫名其妙竟会是一种阴森而又令人起敬的光芒。沙威在他这种骇人的快乐里,正和每一个得志的小人一样,值得怜悯。那副面孔所表现的,我们可以称之为善中的万恶,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比这更惨更可怕的了。

    四 司法者再度行使法权

    芳汀,自从市长先生把她从沙威手中救出来以后,还没有看见过沙威。她的病脑完全不能了解当时的事,她以为他是为了她来的,她受不了那副凶相。她觉得自己的气要断了。她两手藏书网掩住自己的脸,哀号着:

    “马德兰先生,救我!”

    冉阿让(我们以后不再用旁的名字称呼他了)立起来,用最柔和最平静的声音向芳汀说:

    “您放心。他不是来找您的。”

    随后他又向沙威说:

    “我知道您来干什么。”

    沙威回答说:

    “快走!”

    在他说那两个字的口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横蛮和狂妄的意味。他说的不是“快走!”而是一种像“快走”两字那样的声音,因此没有文字可以表示这种声音,那已经不是人的言语,而是野兽的吼叫了。

    他绝不照惯例行事,他绝不说明来意,也不拿出逮捕状。对他来说,冉阿让是一种神秘的、无从捉摸的对手,黑暗中的角力者,他掐住冉阿让已经五年了,却没有能够摔翻他。这次的逮捕不是起始,而是终局。因此他只说了句:

    “快走!”

    他这么说,身体却没有移动一步,他用那种铁钩似的目光钩着冉阿让,他平日对颠连无告的人们也正是用这种神气硬把他们钩到他身边去的。

    两个月前,芳汀感到深入她骨髓的,也正是这种目光。

    沙威一声吼,芳汀又睁开了眼睛。但是市长先生在这里。她有什么可怕的呢?

    沙威走到屋子中间,叫道:

    “你到底走不走?”

    这个不幸的妇人四面张望。屋子里只有修女和市长先生。对谁会这样下贱地用“你”字来称呼呢?只可能是对她说的了。她浑身发抖。

    同时她看见了一桩破天荒的怪事,怪到无以复加,即使是在她发热期间最可怕的噩梦里,这样的怪事也不曾有过。

    她看见暗探沙威抓<cite></cite>住了市长先生的衣领,她又看见市长先生低着头。她仿佛觉得天翻地覆了。

    沙威确实抓住了冉阿让的衣领。

    “市长先生!”芳汀喊着说。

    沙威放声大笑,把他满口的牙齿全突了出来。

    “这儿已没有市长先生了!”

    冉阿让让那只手抓住他礼服的领,并不动,他说:

    “沙威……”

    沙威不待他说完,便吼道:

    “叫我做侦察员先生。”

    “先生,”冉阿让接着说,“我想和您个人谈句话。”

    “大声说!你得大声说!”沙威回答,“人家对我谈话总是大声的!”

    冉阿让低声下气地继续说:

    “我求您一件事……”

    “我叫你大声说。”

    “但是这件事只有您一个人可以听……”

    “这和我有什么相干?我不听!”

    冉阿让转身朝着他,急急忙忙低声向他说:

    “请您暂缓三天!三天,我可以去领这个可怜的女人的小孩!应当付多少钱我都付。假使您要跟着我走也可以。”

    “笑话!”沙威叫着说。“哈!我以前还没有想到你竟是一个这么蠢的东西!你要我缓三天,你好逃!你说要去领这婊子的孩子!哈!哈!真妙<bdo>藏书网</bdo>!好极了!”

    芳汀战抖了一下。

    “我的孩子!”她喊道,“去领<samp></samp>我的孩子!她原来不在这里!我的姆姆,回答我,珂赛特在什么地方?我要我的孩子!马德兰先生!市长先生!”

    沙威提起脚来一顿。

    “现在这一个也来纠缠不清了!你到底闭嘴不闭嘴,骚货!这个可耻的地方,囚犯做长官,公娼享着伯爵夫人的清福!不用忙!一切都会扭转过来的,正是时候了!”

    他瞧着芳汀不动,再一把抓住冉阿让的领带、衬衫和衣领说道:

    “我告诉你,这儿没有马德兰先生,也没有市长先生。只有一个贼,一个土匪,一个苦役犯,叫冉阿让!我现在抓的就是他!就是这么一回事!”

    芳汀直跳起来,支在她那两只僵硬的胳膊和手上面,她望望冉阿让,望望沙威,望望修女,张开口,仿佛要说话,一口痰从她喉咙底里涌上来,她的牙齿格格发抖,她悲伤地伸出两条胳膊,张开两只痉挛的手,同时四面摸索,好像一个惨遭灭顶的人,随后她忽然一下倒在枕头上。她的头撞在床头,弹回来,落在胸上,口张着,眼睛睁着,但已黯然无光了。

    她死了。

    冉阿让把他的手放在沙威的那只抓住他的手上,好像掰婴孩的手,一下便掰开了它,随后他向沙威说:

    “您把这妇人害死了。”

    “不许多话,”怒气冲天的沙威吼叫起来,“我不是到这里来听你讲道理的。不要浪费时<mark></mark>间。队伍在楼下。马上走,不然我就要用镣铐了!”

    在屋子的一个壁角里,有一张坏了的旧铁床,是平日给守夜的姆姆们做临时床用的。冉阿让走到这张床的前面,一转眼便把这张业已破损的床头拆了下来,有他那样的力气,这原不是件难事,他紧紧握着这根大铁条,眼睛望着沙威。

    沙威向门边退去。

    冉阿让手里握着铁条,慢慢地向着芳汀的床走去,走到以后,他转过身,用一种旁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向沙威说:

    “我劝您不要在这时来打搅我。”

    一桩十分确实的事,便是沙威吓得发抖。

    他原想去叫警察,但又怕冉阿让乘机逃走。他只好守住不动,抓着他手杖的尖端,背靠着门框,眼睛不离冉阿让。

    冉阿让的肘倚在床头的圆球上,手托着额头,望着那躺着不动的芳汀。他这样待着,凝神,静默,他所想的自然不是这人世间的事了。在他的面容和体态上仅仅有一种说不出的痛惜的颜色,这样默念了一会过后,他俯身到芳汀的耳边,细声向她说话。

    他向她说些什么呢?这个待死的汉子,对这已死的妇人有什么可说的呢?这究竟是些什么话?世上没有人听到过他这些话。死者是否听到了呢?有些动人的幻想也许真是最神圣的现实。毫无疑问的是,当时惟一的证人散普丽斯姆姆时常谈到当日冉阿让在芳汀耳边说话时,她看得清清楚楚,死者的灰色嘴唇,曾微微一笑,她那双惊魂未定的眸子,也略有喜色。

    冉阿让两手捧着芳汀的头,好像慈母对待自己的孩子那样,把它端正安放在枕头上,又把她衬衣的带子结好,把她的头发塞进帽子。做完了这些事,他又闭上了他的眼睛。

    芳汀的面庞在这时仿佛亮得出奇。

    死,便是跨进伟大光明境界的第一步。

    芳汀的手还垂在床沿外。冉阿让跪在这只手的前面,轻轻地拿起来,吻了一下。

    他立起来,转身向着沙威:

    “现在,”他说,“我跟您走。”

    五 适合的坟

    沙威把冉阿让送进了市监狱。

    马德兰先生被捕的消息在滨海蒙特勒伊引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应当说,引起了一种非常的震动。不幸我们无法掩饰这样一种情况:仅仅为了“他当过苦役犯”这句话,大家便几乎把他完全丢弃了。他从前做的一切好事,不到两个钟头,也全被遗忘了,他已只是个“苦役犯”。应当指出,当时大家还不知道在阿拉斯发生的详细的经过。一整天,城里四处都能听到这样的 8c08.” >谈话:“您不知道吗?他原是个被释放的苦役犯!”“谁呀?”“市长。”“啐!马德兰先生吗?”“是呀。”“真的吗?”“他原来不叫马德兰,他的真名字真难听,白让,博让,布让。”“呀,我的天!”“他已经被捕<u>?</u>了。”“被捕了!他暂时还在市监狱里,不久就会被押到别处去。”“押到别处去!”“他们要把他押到别处去!他们想把他押到什么地方去呢?”“因为他从前在一条大路上犯过一桩劫案,还得上高等法院呢。”“原来如此!我早已疑心了。这人平日太好,太完善,太信上帝了。他辞谢过十字勋章。他在路上碰见小流氓总给他们些钱。我老在想,他底里一定有些不能见人的历史。”

    尤其是在那些“客厅”里,这类话谈得特别多。

    有一个订阅《白旗报》的老太太还有这样一种几乎深不可测的体会。

    “我并不以为可惜。这对布宛纳巴的党徒是一种教训!”

    这个一度称为马德兰先生的幽灵便这样在滨海蒙特勒伊消逝了。全城中,只有三四个人还追念他。服侍过他的那个老看门婆便是其中之一。

    当天日落时,这个忠实的老婆子还坐在她的门房里,无限凄惶。工厂停了一天工,正门闩起来了,街上行人稀少。那幢房子里只..有两个修女,佩尔佩迪姆姆和散普丽斯姆姆还在守着芳汀的遗体。

    快到马德兰先生平日回家的时候,这忠实的看门婆子机械地立了起来,从抽屉里取出马德兰先生的房门钥匙,又端起他每晚用来照着上楼的烛台,随后她把钥匙挂在他惯于寻取的那钉子上,烛台放在旁边,仿佛她在等候他似的,她又回转去,坐在她那椅子上面呆想。这可怜的好老婆子并不知道她自己做了这些事。

    两个多钟头过后,她如梦初醒地喊道:

    “真的!我的慈悲上帝耶稣!我还把钥匙挂在钉子上呢!”

    正在这时,门房的玻璃窗自动开了,一只手从窗口伸进来,拿着钥匙和烛台,凑到另一支燃着的细烛上接了火。

    守门妇人抬起眼睛,张开口,几乎要喊出来了。

    她认识这只手,这条胳膊,这件礼服的袖子。

    是马德兰先生。

    过了几秒钟,她才说得出话来。“我真吓呆了。”她过后向人谈这件事的时候,老这么说。

    “我的上帝,市长先生,”她终于喊出来了,“我还以为您……”

    她停了口,因为这句话的后半段会抹煞前半段的敬意。冉阿让对她始终是市长先生。

    他替她把话说完:

    “……进监牢了,”他说,“我到监里去过了,我折断了窗口的铁条,从屋顶上跳下来,又到了这里。我现在到我屋子里去。您去把散普丽斯姆姆找来。她一定是在那可怜的妇人旁边。”

    老婆子连忙去找。

    他一句话也没有嘱咐她,他十分明白,她保护他会比他自己保护自己更稳当。

    别人永远没有知道他怎样能不开正门便到了天井里。他本来有一把开一扇小侧门的钥匙,是他随时带在身上的,不过他一定受过搜查,钥匙也一定被没收了。这一点从来没有人想通过。

    他走上通到他屋子去的那道楼梯。到了上面,他把烛台放在楼梯的最高一级,轻轻地开了门,又一路摸黑,走去关上窗子和窗板,再回头拿了烛台,回到屋里。

    这种戒备是有用的,我们记得,从街上可以看见他的窗子。

    他四面望了一眼,桌子上,椅子上,和他那张三天没有动过的床上。前晚的忙乱并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因为看门婆婆早已把屋子整理过了。不过她已从灰里拾起那根棍子的两个铁头和那烧乌了的值四十个苏的钱,干干净净地把它们放在桌上了。

    他拿起一张纸,写上“这便是我在法庭里说过的那两个铁棍头和从小瑞尔威抢来的那个值四十个苏的钱”,他又把这枚银币和这两块铁<bdi></bdi>摆在纸上,好让人家走进屋子一眼便可以看见。他从橱里取出了一件旧衬衫,撕成几块,用来包那两只银烛台。他既不匆忙,也不惊惶,一面包着主教的这两个烛台,一面咬着一块黑面包。这大概是在他逃走时带出来的一块囚犯吃的面包。

    过后法院来检查,在地板上发现一些面包屑,证明他吃的确是狱里的面包。

    有人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他说。

    是散普丽斯姆姆。

    她面色苍白,眼睛发红,手里拿着蜡烛,颤个不停。命运中的剧变往往有这样一种特点:无论我们平时多么超脱,无动于衷,一旦遭遇剧变,原有的人性总不免受到触动,从心灵的深处流露出来。这修女经过这一天的激动,又变成妇女了,她痛哭过一阵,现在还发抖。

    冉阿让正在一张纸上写好了几行字,他把这张纸交给修女说:

    “我的姆姆,请您交给本堂神甫先生。”

    这张纸是展开的。她在那上面望了一眼。

    “您可以看。”他说。

    她念:“我请本堂神甫先生料理我在这里留下的一切,用以代付我的诉讼费和今日死去的这个妇人的丧葬费。余款捐给穷人。”

    姆姆想说话,但是语不成声。她勉强说了一句:

    “市长先生不想再看一次那可怜的苦命人吗?”

    “不,”他说<bdo></bdo>,“逮我的人在后面追来了,他们到她屋子里去逮我,她会不得安宁。”

    他的话刚说完,楼梯下已闹得一片响,他听见许多人的脚步,走上楼来,又听见那看门老妇人用她那最高最锐的嗓子说:

    “我的好先生,我在慈悲的上帝面前向您发誓,今天一整天,一整晚,都没有人到这里来过,我也没有离开过大门!”

    有个人回答说:

    “可是那屋子里有灯光。”

    他们辨别出这是沙威的声音。

    屋子的门开开,便遮着右边的墙角。冉阿让吹灭了烛,躲在这墙角里。

    散普丽斯姆姆跪在桌子旁边。

    门自己开了。沙威走进来。

    过道里有许多人说话的声音和那看门妇人的争辩声。

    修女低着眼睛正在祈祷。

    一支细烛在壁炉台上发着微光。

    沙威看见姆姆,停住了脚,不敢为难。

    我们记得,沙威的本性,他的气质,他的一呼一吸都是对权力的尊崇。他是死板的,他不容许反对,也无可通融。在他看来,教会的权力更是高于一切。他是信徒,他在这方面,和在其他任何方面一样,浅薄而规矩。在他的眼里,神甫是种没有缺点的神明,修女是种纯洁无疵的生物。他们都是与人世隔绝了的灵魂,好像他们的灵魂与人世之间隔着一堵围墙,墙上只有一扇惟一的、不说真话便从来不开的门。

    他见了姆姆,第一个动作便是向后退。

    但是另外还有一种任务束缚他并极力推他前进。他的第二个动作便是停下来,至少他总得冒险问一句话。

    这是生平从不说谎的散普丽斯姆姆。沙威知道,因此对她也特别尊敬。

    “我的姆姆,”他说,“您是一个人在这屋子里吗?”

    那可怜的看门妇人吓得魂不附体,以为事体搞糟了。

    姆姆抬起眼睛,回答说:

    “是的。”

    “既是这样,”沙威又说,“请您原谅我多话,这是我分内应做的事,今天您没有看见一个人,一个男人。他逃走了,我们正在找他。那个叫冉阿让的家伙,您没有看见他吗?”

    “没有。”

    她说了假话。一连两次,一句接着一句,毫不踌躇,直截了当地说着假话,把她自己忘了似的。

    “请原谅。”沙威说,他深深行了个礼,退出去了。

    呵,圣女!您超出凡尘,已有多年,您早已在光明中靠拢了您的贞女姐妹和您的天使弟兄,愿您这次的谎话上达天堂。

    这姆姆的话,在沙威听来,是那样可靠,以至刚吹灭的还在桌上冒烟的这支耐人寻味的蜡烛也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一个钟头过后,有个人在树林和迷雾中大踏步离开了滨海蒙特勒伊向着巴黎走去。这人便是冉阿让。有两三个赶车的车夫曾遇到他,看见他背个包袱,穿件布罩衫。那件布罩衫,他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呢?从没有人知道。而在那工厂的疗养室里,前几天死了一个老工人,只留下一件布罩衫。也许就是这件。

    关于芳汀的最后几句话。

    我们全有一个慈母——大地。芳汀归到这慈母的怀里去了。

    本堂神甫尽量把冉阿让留下的东西,留下给穷人,他自以为做得得当,也许真是得当的。况且,这件事牵涉到谁呢?牵涉到一个苦役犯和一个娼妇。因此他简化了芳汀的殡葬,极力削减费用,把她送进了义冢。

    于是芳汀被葬在坟场中那块属于大家而不属于任何私人、并使穷人千古埋没的公土里。幸而上帝知道到什么地方去寻找她的灵魂。他们把芳汀隐在遍地遗骸的乱骨堆中,她被抛到公众的泥坑里去了。她的坟正像她的床一样。

    一 从尼维尔来时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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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一八六一),在五月间一个晴朗的早晨,有一个行人,本故事的叙述者,到了尼维尔<span class=”” data-note=”尼维尔(Nivelles),比利时城市,在布鲁塞尔和滑铁卢的西南面,距布鲁塞尔三十多公里。”></span>,并向拉羽泊走去。他步行。他沿着山冈上两行树木中间的一条铺了路面的大道前进。那大道随着连绵不 65ad.” >断的山冈,一起一伏,犹如巨浪。他已经走过了里洛和伊萨克林。向西望去,他可以辨出布兰拉勒<span class=”” data-note=”布兰拉勒(Braine-l’Alleud),地名,在滑铁卢和尼维尔之间。”></span>的那座形如覆盆的青石钟楼。他刚刚走过一处高地上的树林,看见有一根蛀孔累累的木柱,立在一条横路的转角处,那柱子上面写着“第四栅栏旧址”;旁边,有一家饮料店,店面墙上的招牌写着“艾侠波四风特等咖啡馆”。<cite>..</cite>

    从那咖啡馆再往前走八分之一法里,他便到了一个小山谷的底里,谷底有一条溪流,流过路下的涵洞。疏朗翠绿的树丛,散布在路旁山谷里,在路的另一面,树丛散乱有致地展向布兰拉勒。

    路的右边,有一家小客店,门前摆着一辆四轮小车、一大捆蛇麻草和一个铁犁,青树篱边,有一堆干刍,在一个方坑里,石灰正冒着气,一张梯子卧倒在一个用麦秆作隔墙的破棚子的墙边。田里有个大姑娘在锄草,一大张黄色广告,也许是什么杂技团巡回演出的海报,在田边迎风飘动。在那客店的墙角外面,有一群鸭子在浅沼里游行,一条路面铺得很坏的小<df</dfn>道沿着那浅沼伸入丛莽。那行人向丛莽中走去。

    他走上百来步,到了一道十五世纪的墙脚边,墙上有用花砖砌的山字形尖顶,沿墙过去,便看见一扇拱形石库大门,一字门楣,配上两个圆形浮雕,具有路易十四时代的浑厚风格。大门的上方便是那房屋的正面,气象庄严,一道和房屋正面<mark></mark>垂直的墙紧靠在大门旁边,构成一个生硬的直角。门前草地上,倒着三把钉耙,五月的野花在耙齿间随意开着。大门是关着的。双合门扇已经破烂,一个旧门锤也生了锈。

    日光和煦宜人,树枝在作五月间那种轻柔的颤动,仿佛来自枝上的鸟巢,而不是由于风力。一只可爱的小鸟,也许是怀春吧,在一株大树上尽情啼唱。

    过客弯下腰去细 5bdf.” >察门左石脚上的一个圆涡,圆涡颇大,好像是个圆球体的模子。正在这时,那双合门扇开了,走出来一个村姑。

    她望着过路客人,看见了他正在细看的东西。

    “这是一颗法国炮弹打的。”她向他说。

    随后她又接着说:

    “稍高一点,在这大<cite></cite>门的上面,那颗钉子旁边,您看见的是一个大铳打的窟窿。铳子并没有把木板打穿。”

    “这叫什么地方?”过客问道。

    “乌古蒙。”村姑说。

    过客抬起头来。他走了几步,从篱笆上面望去。他从树枝中望见天边有一个小丘,丘上有一个东西,远远望去,颇像一只狮子。<span class=”” data-note=”那是滑铁卢战场上的纪念墩,墩上有个铜狮子,是英普联军在击溃拿破仑后建立的。”></span>

    二 乌古蒙

    乌古蒙是一个伤心惨目的地方,是障碍的开始,是那名叫拿破仑的欧洲大樵夫在滑铁卢遇到的初次阻力,是巨斧痛劈声中最初碰到的盘根错节。

    它原是一个古堡,现在只是一个农家的庄屋了。乌古蒙对好古者来说,应当是雨果蒙。那宅子是贵人索墨雷·雨果,供奉维莱修道院第六祭坛的那位雨果起造的。

    过客推开了大门,从停在门洞里的一辆旧软兜车旁边走过,便到了庭院。

    在庭院里,第一件使过客注目的东西,便是一扇十六世纪的圆顶门,门旁的一切已经全坍了。宏伟的气象仍从遗迹中显示出来。在离圆顶门不远的墙上,另辟了一道门,门上有亨利四世时代的拱心石,从门洞里可以望见果园中的树林。门旁有个肥料坑、几把十字镐和尖嘴锹,还有几辆小车,一口井口有石板铺地和铁辘轳的古井,一匹小马正在蹦跳,一只火鸡正在开屏,还有一座有小钟楼的礼拜堂,一株桃树,附在礼拜堂的墙上,正开着花。这便是拿破仑当年企图攻破的那个院子的情形。这一隅之地,假使他攻破了,全世界也许就是属于他的。一群母鸡正把地<bdo>藏书网</bdo>上的灰尘啄得四散。他听见一阵狺吠声,是一头张牙露齿、代替英国人的大恶狗。

    当年英国人在这地方是值得钦佩的。库克的四连近卫军,在一军人马猛攻之下,坚持了七个钟头。

    乌古蒙,包括房屋和园子在内,在地图上,作为一个几何图形去看,是一个缺了一只角的不规则长方形。南门便在那角上,有道围墙作它最近的屏障。乌古蒙有两道门:南门和北门,也就是古堡的门和庄屋的门。拿破仑派了他的兄弟热罗姆去攻乌古蒙;吉埃米诺、富瓦和巴许吕各师全向那里进扑,雷耶的部队几乎全部用在那方面,仍归失败,克勒曼的炮弹也都消耗在那堵英雄墙上。博丹旅部从北面增援乌古蒙并非多余,索亚旅部在南面只能打个缺口,而不能加以占领。

    庄屋在院子的南面。北门被法军打破的一块门板至今还挂在墙上。那是钉在两条横木上面的四块木板,攻打<s></s>的伤痕还看得出。

    这道北门,当时曾被法军攻破过,后来换上了一块门板,用以替代现在挂在墙上的那块;那道门正在院底半掩着,它是开在墙上的一个方洞里的,堵在院子的北面,墙的下段是石块,上段是砖。那是一道在每个庄主人家都有的那种简单的小车门,两扇门板都是粗木板做成的,更远一点,便是草地。当时两军争夺这一关口非常猛烈。门框上满是殷红的血手印,历久不褪,博丹便在此地阵亡。

    鏖战的风涛还存在这院里,当时的惨状历历在目,伏尸喋血的情形宛然如在眼前;生死存亡,有如昨日;墙垣呻吟,砖石纷飞,裂口呼叫,弹孔沥血,树枝倾斜战栗,好像力图逃遁。

    这院子已不像一八一五年那样完整了,许多起伏曲折、犬牙交错的工事都已拆毁。

    英军在这里设过防线,法军突破过,但是守不住。古堡的侧翼仍屹立在那小礼拜堂的旁边,但是已经坍塌,可以说是徒存四壁,空无所有了,这是乌古蒙宅子仅存的残迹。当时以古堡为碉楼,礼拜堂为营寨,两军便在那里互相歼灭。法军四处受到火枪的射击,从墙后面、顶阁上、地窖底里,从每个窗口、每个通风洞、每个石头缝里都受到射击,他们便搬一捆捆树枝去烧那一带的墙和人,射击得到了火攻的回答。

    那一侧翼已经毁了,人们从窗口的铁栏缝里还可以看见那些墙砖塌了的房间,当时英军埋伏在那些房间里,一道旋梯,从底到顶全破裂了,好像是个破海螺的内脏。那楼梯分两层,英军当时在楼梯上受到攻击,便聚集在上层的梯级上,并且拆毁下层。大块大块的青石板在荨麻丛里堆得像座小山,却还有十来级附在墙上,在那第一级上搠了一个三齿叉的迹印。那些高不可攀的石级,正如牙床上的牙一样,仍旧牢固地嵌在墙壁里。其余部分就好像是一块掉了牙的颚骨。那里还有两株古树:一株已经死了,一株根上受了伤,年年四月仍发青。从一八一五以来,它的枝叶渐渐穿过了楼梯。

    当年在那礼拜堂里也有过一番屠杀。现在却静得出奇。自从那次流血以后,不再有人来做弥撒了。但是祭台依然存在,那是一座靠着粗石壁的粗木祭台。四堵用灰浆刷过的墙,一道对着祭台的门,两扇圆顶小窗,门上有一个高大的木十字架,十字架上面有个被一束干草堵塞藏书网了的方形通风眼,在一个墙角的地上,有一个旧玻璃窗框的残骸,这便是那礼拜堂的现状。祭台旁边,钉了一个十五世纪的圣女安娜的木刻像;童年时代的耶稣的头,它不幸也和基督一样受难,竟被一颗铳子打掉了。法军在这礼拜堂里曾一度做过主人,继又被击退,便放了一把火。这破屋里当时满是烈焰,像只火炉,门着过火,地板也着过火,基督的木雕像却不曾着火。火舌灼过他的脚,随即熄灭了,留下两段乌焦的残肢。奇迹,当地的人这样说。儿时的耶稣丢了脑袋,足见他的运气不如基督。

    墙上满是游人的字迹。在那基督的脚旁写着:安吉内。还有旁的题名:略玛约伯爵、哈巴纳阿尔马格罗侯爵及侯爵夫人。还有一些法国人的名字,带着惊叹号,那是愤怒的表示。那道墙在一八四九年曾经重加粉刷,因为各国的人在那上面互相辱骂。

    一个手里捏着一把板斧的尸首便是在这礼拜堂的门口找到的,那是勒格罗上尉的遗骸。

    从礼拜堂出来,朝左,我们可以看见一口井。这院子里原有两口井。我们问:“为什么那口井没有吊桶和滑车了呢?”因为已经没有人到那里取水了。为什么没有人到那里取水呢?因为井里填满枯骨。

    到那井里取水的最后一个人叫威廉·范·吉耳逊。他是个农民,当时在乌古蒙当园丁。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他的家眷曾逃到树林里去躲藏。

    那些不幸的流离失所的人在维莱修道院附近的树林里躲了好几昼夜。今天还留下当年的一些痕迹,例如一些烧焦了的古树干,便标志着那些惊慌战栗的难民在树林里露宿的地点。

    威廉·范·吉耳逊留在乌古蒙“看守古堡”,他蜷伏在一个地窖里。英国人发现了他。他们把这吓破了胆的人从他的藏身窟里拖出来,用刀背砍他,强迫他伏侍那些战士。他们渴,威廉便供给他们喝。他的水便是从那井里取来的。许多人都在那里喝了他们最后的一口水。这口被许多死人喝过水的井也该同归于尽。

    战后大家忙着掩埋尸体。死神有一种独特的扰乱胜利的方法,它在光荣之后继以瘟疫。伤寒症往往是武功的一种副产品。那口井相当深,成了万人冢。那里面丢进了三百具尸体。也许丢得太急。他们果真全是死了的人吗?据传说是未必尽然的。好像在抛尸的那天晚上,还有人听见微弱的叫喊声从井底传出来。

    那口井孤零零地在院子中间。三堵半石半砖的墙,折得和屏风的隔扇一样,像个小方塔,三面围着它。第四面是空着的。那便是取水的地方。中间那堵墙有个怪形牛眼洞,也许是个炸弹窟窿。那小塔原有一层顶板,现在只剩木架了。右边护墙的铁件作十字形。我们低着头往下望去,只看见黑魆魆一道砖砌的圆洞,深不见底。井旁的墙脚都埋在荨麻丛里。

    在比利时,每口井的周围地上都铺有大块的青石板,而那口井却没有。代替青石板的,只是一条横木,上面架着五六段奇形怪状、多节、僵硬、类似长条枯骨的木头。它已没有吊桶,也没有铁链和滑车了;但盛水的石槽却还存在。雨水聚在里面,常有一只小鸟从邻近的树林中飞来啄饮,继又飞去。

    在那废墟里只有一所房子,那便是庄屋,还有人住着。庄屋的门开向院子。门上有一块精致的哥特式的锁面,旁边,斜伸着一个苜蓿形的铁门钮。当日汉诺威的维尔达中尉正握着那门钮,想躲进庄屋去,一个法国敢死队员一斧子便砍下了他的手。

    住这房子的那一家人的祖父叫范·吉耳逊,他便是当年的那个园丁,早已死了。一个头发灰白的妇人向您说:“当时我也住在这里。我才三岁。我的姐姐比较大,吓得直哭。他们便把我们带到树林里去了。我躲在母亲怀里。大家都把耳朵贴在地上听,我呢,我学大炮的声音,喊着‘嘣,嘣。’”

    院子左边的那道门,我们已经说过,开向果园。

    果园的情形惨极了。

    它分三部分,我们几乎可以说三幕。第一部分是花园,第二部分是果园,第三部分是树林。这三个部分有一道总围墙,在门的这边有古堡和庄屋,左边有一道篱,右边有一道墙,后面也有一道墙。右边的墙是砖砌的,后面的墙是石砌的。我们先进花园。花园比房子低,种了些覆盆子,生满了野草,尽头处有一座高大的方石平台,栏杆的石柱全作葫芦形。那是一种贵人的花园,它那格局是最早的法国式,比勒诺特尔式还早,现在已经荒废,荆棘丛生。石柱顶端作浑圆体,类似石球。现在还有四十三根石栏杆立在它们的底座上,其余的都倒在草丛里了。几乎每根都有枪弹的伤痕。一条断了的石栏杆竖在平台的前端,如同一条断腿。

    花园比果园低,第一轻装队的六个士兵曾经攻进这花园,陷在里面,好像熊落陷阱,出不去,他们受到两连汉诺威兵的攻击,其中一连还配备了火枪。汉诺威兵凭着石栏杆,向下射击。轻装队士兵从低处回射,六个人对付两百,奋不顾身,惟一的屏障只是草丛,他们坚持了一刻钟,六个人同归于尽。

    我们踏上几步石级,便从花园进入真正的果园。在一块几平方脱阿斯大小的地方,一千五百人在不到一个钟头的时间里全倒下去了。那道墙现在似乎还有余勇可贾的神气。英国兵打在墙上的那三十八个高低不一的枪孔现在还存在。在第十六个枪孔前面,有两座花岗石的英国坟。只有南面<mark></mark>的墙上有枪孔,总攻击当时是从这面来的。一道高的青藤,篱遮掩着墙的外面,法国兵到了,以为那只是一道篱笆,越过后却发现了那道设了埋伏阻止他们前进的墙。英国近卫军躲在墙后,三十八个枪孔一齐开火,暴雨似的枪弹迎面扫来。索亚的一旅人在那里覆没了。滑铁卢战争便是这样开始的。

    果园终于被夺过来了。法国兵没有梯子,便用指甲抓着往上爬。两军在树下肉搏。草上全染满了血。纳索的一营兵,七百人,在那里遭到了歼灭。克勒曼的两队炮兵排在墙外,那墙的外面满是开花弹的伤痕。

    这果园,和其他的果园一样,易受五月风光的感染。它有它的金钮花和小白菊,野草畅茂,耕马在啃青,一些晒衣服的毛绳系在树间,游人得低下头去,我们走过那荒地,脚常陷在田鼠的洞里。乱草丛中,我们看见一株连根拔起的树干,倒在地上发绿。那便是参谋布莱克曼在临死时靠过的那棵树。德国的狄勃拉将军死在邻近的一株大树下面,他原属法国籍,在南特敕令<span class=”” data-note=”南特敕令,一五九八年,法王亨利四世颁布南特敕令,允许新教存在。一六八五年,经路易十四废止,迫使无数新教徒迁徙国外。”></span>废止时才全家迁徙到德国去的。近处,斜生着一株得病的苹果树,上面缠着麦秸,涂上粘泥,几乎所有的苹果树全因年老而枯萎了。没有一株不曾受过枪弹和铳火。园里充满了死树的枯骸。群鸦在枝头乱飞,稍远一点,有一片开满紫罗兰的树林。

    博丹死了,富瓦受了伤,烈火,伏尸,流血,英、德、法三国人的血奋激狂暴地汇成一条溪流,一口填满了尸首的井,纳索的部队和不伦瑞克的部队被歼灭了,狄勃拉被杀,布莱克曼被杀,英国近卫军受了重创,法国雷耶部下的四十营中有二十营被歼灭,在这所乌古蒙宅子里,三千人里有些被刀砍了,有些身首异处,有些被扼杀,有些被射死,有些被烧死;凡此种种,只为了今日的一个农民向游人说:“先生,给我三个法郎,要是您乐意,我把滑铁卢的那回事说给您听听。”

    三 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

    追源溯流是讲故事人的一种权利,假设我们是在一八一五年,并且比本书第一部分所说的那些进攻还稍早一些的时候。

    假使在一八一五年六月十七日到十八日的那一晚不曾下雨,欧洲的局面早已改变了。多了几滴雨或少了几滴雨,对拿破仑就成了胜败存亡的关键。上天只须借几滴<mark>99lib.</mark>雨水,便可使滑铁卢成为奥斯特里茨的末日,一片薄云违反了时令的风向穿过天空,便足使一个世界崩溃。

    滑铁卢战争只有在十一点半开始,布吕歇尔才能从容赶到。为什么?因为地面湿了。炮队只有等到地面干一点,否则不能活动。

    拿破仑是使炮的能手,他自己也这样觉得。他在向督政府报告阿布基尔战况的文件里说过:“我们的炮弹便这样打死了六个人。”这句话可以说明那位天才将领的特点。他的一切战争计划全建立在炮弹上。集中大炮火力于某一点,那便是他胜利的秘诀。他把敌军将领的战略,看成一个堡垒,加以迎头痛击。他用开花弹攻打敌人的弱点,挑战,解围,也全赖炮力。他的天才最善于使炮。攻陷方阵,粉碎联队,突破阵线,消灭和驱散密集队伍,那一切便是他的手法,打,打,不停地打,而他把那种打的工作交给炮弹。那种锐不可当的方法,加上他的天才,便使战场上的这位沉郁的挥拳好汉在十五年中所向披靡。

    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正因为炮位占优势,他更寄希望于发挥炮的威力。威灵顿只有一百五十九尊火器,而拿破仑有二百四十尊。

    假使地是干的,炮队易于行动,早晨六点便已开火了。战事在两点钟,比普鲁士军队的突然出现还早三个钟头就告结束,已经获得胜利了。

    在那次战争的失败里拿破仑方面的错误占多少成分呢?中流失事便应归咎于舵工吗?

    拿破仑体力上明显的变弱,那时难道已引起他精力的衰退?二十年的战争,难道像磨损剑鞘那样,也磨损了剑刃,像消耗体力那样,也消耗了精神吗?这位将领难道也已感到年龄的困累吗?简单地说,这位天才,确如许多优秀的史学家所公认的那样,已经衰弱了吗?他是不是为了要掩饰自己的衰弱,才轻举妄动呢?他是不是在一场风险的困惑中,开始把握不住了呢?难道他犯了为将者的大忌,变成了不了解危险的人吗?在那些可以称作大活动家的钢筋铁骨的人杰里,果真存在着天才退化的时期吗?对精神活动方面的天才,老年是不起影响的,像但丁和米开朗琪罗这类人物,年岁越高,才气越盛;对汉尼拔<span class=”” data-note=”汉尼拔(Hannibal,约前247—前183),杰出的迦太基统帅。”></span>和波拿巴这类人物,才气难道会随着岁月消逝吗?难道拿破仑对胜利已失去了他那种锐利的眼光吗?他竟到了认不清危险、猜不出陷阱、分辨不出坑谷边上的悬崖那种地步吗?对灾难他已失去嗅觉了吗?他从前素来洞悉一切走向成功的道路,手握雷电,发踪指使,难道现在竟昏愦到自投绝地,把手下的千军万马推入深渊吗?四十六岁,他便害了无可救药的狂病吗?那位掌握命运的怪杰难道已只是一条大莽汉了吗?<samp>.</samp>>.99lib.</a>

    我们绝不那么想。

    他的作战计划,众所周知是件杰作。直赴联军阵线中心,洞穿敌阵,把它截为两半,把不列颠的一半驱逐到阿尔,普鲁士的一半驱逐到潼格尔,使威灵顿和布吕歇尔不能首尾相应,夺取圣约翰山,占领布鲁塞尔,把德国人<cite>藏书网</cite>抛入莱茵河,英国人投入海中。那一切,在拿破仑看来,都是能在那次战争中实现的。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看。

    在此地我们当然没有写滑铁卢史的奢望,我们现在要谈的故事的伏线和那次战争有关,但是那段历史并不是我们的主题,况且那段历史是已经编好了的,洋洋洒洒地编好了的,一方面,有拿破仑的自述,另一方面,有史界七贤<span class=”” data-note=”史界七贤,按此处法文原注只列举瓦尔特·斯高特(Walter-Scott)、拉马丁(Lamartine)、沃拉贝尔(Vaulabelle)、夏拉(Charras)、基内(Qui)、齐埃尔(Zhiers)等六人。”></span>的著作。至于我们,尽可以让那些史学家去聚讼,我们只是一个事后的见证人,原野中的一个过客,一个在那血肉狼藉的地方俯首搜索的人,也许是一个把表面现象看作实际情况的人;对一般错综复杂、神妙莫测的事物,从科学观点考虑问题,我们没有发言权,我们没有军事上的经验和战略上的才干,不能成为一家之言;在我们看来,在滑铁卢,那两个将领被一连串偶然事故所支配。至于命运,这神秘的被告,我们和人民(这天真率直的评判者)一样,对它作出我们的判决。<big></big>

    四 “A”

    希望清楚地了解滑铁卢战争的人,只须在想象中把一个大写的“A”字写在地上。“A”字的左边一划是尼维尔公路,右边一划是热纳普公路,“A”字中间的横线是从奥安到布兰拉勒的一条凹路。“A”字的顶是圣约翰山,威灵顿所在的地方;左下端是乌古蒙,雷耶和热罗姆·波拿巴<span class=”” data-note=”热罗姆·波拿巴,拿破仑的八弟。”></span>所在的地方;右下端是佳盟,拿破仑所在的地方。比右腿和横线的交点稍低一点的地方是圣拉埃,横线的中心点正是战争完毕说出最后那个字<span class=”” data-note=”指康布罗纳将军在拒绝投降时对英军说的那个“屎”字,详见下面第十四、十五节。法国人说“屎”字有如我们说“放屁”一样,有极端轻视对方的意思。”></span>的地方。无意中把羽林军的至高英勇表现出来的那只狮子便竖立在这一点上。99lib.

    从“A”字的尖顶到横线和左右两划中间的那个三角地带是圣约翰山高地。争夺那片高地是那次战争的全部过程。

    两军的侧翼在热纳普路和尼维尔路上向左右两侧展开;戴尔隆和皮克顿对峙,雷耶和希尔对峙。

    在“A”字的尖顶和圣约翰山高地后面的,是索瓦宁森林。

    至于那平原本身,我们可以把它想象为一片辽阔、起伏如波浪的旷地;波浪越起越高,齐向圣约翰山荡去,直到那森林。

    战场上两军交战,正如两人角力,彼此互相搂抱。彼此都要使对方摔倒。我们对任何一点东西都不肯放松;一丛小树可以作为据点,<bdo>..</bdo>一个墙角可以成为支柱,背后缺少一点依靠,可以使整队人马立不住足;平原上的洼地,地形的变化,一条适当的捷径,一片树林,一条山沟,都可以撑住大军的脚跟,使它不后退。谁退出战场,谁就失败。因此,负责的主帅必须细致深入地察遍每一丛小树和每一处有轻微起伏的地形。

    两军的将领都曾仔细研究过圣约翰山平原——今日已改称滑铁卢平原。一年以前,威灵顿便早有先见,已经考察过这地方,作了进行大战的准备。在那次决战中,六月十八日,威灵顿在那片地上占了优势,拿破仑处于劣势。英军居高,法军居下。

    在此地描绘拿破仑于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黎明,在罗松高地上骑着马,手里拿着望远镜的形象,那几乎是多事。在写出以前,大家早已全见过了。布里埃纳<span class=”” data-note=”布里埃纳(Brienne),地名,拿破仑在该地军校毕业。”></span>军校的小帽下那种镇静的侧面像,那身绿色的军服,遮着勋章的白翻领,遮着肩章的灰色外衣,坎肩下的一角红丝带,皮短裤,骑匹白马,马背上覆着紫绒,紫绒角上有几个上冠皇冕的“N”和鹰,丝袜,长统马靴,银刺马距,马伦哥剑,在每个人的想象中都有着这副最后一个恺撒的尊容,有些人见了欢欣鼓舞,有些人见了侧目而视。

    那副尊容久已处于一片光明之中,即使英雄人物也多半要受到传说的歪曲,致使真相或久或暂受到蒙蔽,但到今天,历史和真相都已大白。

    那种真相——历史——是冷酷无情的。历史有这样一种特点和妙用,尽管它是光明,并且正因为它是光明,便常在光辉所到之处涂上一层阴影;它把同一个人造成两个不同的鬼物,互相攻讦,互相排 65a5.” >斥。暴君的黑暗和统帅的荣光进行斗争。于是人民有了比较正确的定论。巴比伦被蹂躏,亚历山大的声誉有损;罗马被奴役,<tt>..t>恺撒因而无光;耶路撒冷被屠戮,梯特为之减色。暴政随暴君而起。一个人身后曳着和他本人相似的暗影,对他而言那是一种不幸。

    五 战争的玄妙

    大家知道那次战争最初阶段的局面对双方的军队都是紧张、混乱、棘手、危急的,但是英军比法军还更危殆。

    落了一整夜的雨;暴雨之后,一片泥泞;原野上,处处是水坑,水在坑里,如在盆中;在某些地方,辎重车的轮子淹没了一半,马的肚带上滴着泥浆;假使没有那群蜂拥前进的车辆所压倒的大麦和稞麦把车辙填起来替车轮垫底,一切行动,尤其是在帕佩洛特一带的山谷里,都会是不可能的。

    战争开始得迟,拿破仑,我们已经说过,惯于把全部炮队握在手里,如同握管手枪,时而指向战争的某一点,时而又指向另一点;所以他要等待,好让驾好了的炮队能驰骤自如;要做到这一步,非得太阳出来></a>晒干地面不可。但是太阳迟迟不现,这回它却不像奥斯特里茨那次那样守约了。第一炮发出时,英国的科维尔将军看了一下表,当时正是十一点三十五分。

    战事开始时法军左翼猛扑乌古蒙,那种猛烈程度,也许比皇上所预期的还更猛些。同时拿破仑进攻中部,命吉奥的旅部冲击圣拉埃,内伊<span class=”” data-note=”内伊(Ney),拿破仑部下的得力元帅。”></span>也命令法军的右翼向盘据在帕佩洛特的英军左翼挺进。

    乌古蒙方面的攻势有些诱敌作用。原想把威灵顿引到那里去,使他偏重左方,计划是那样定的。假使那四连英国近卫军和佩尔蓬谢部下的那一师忠勇的比利时兵不曾固守防地,那计划也许成了功,但是威灵顿并没有向乌古蒙集中,只加派了四连近卫军和不伦瑞克的营部赴援。

    法军右翼向帕佩洛特的攻势已经完成,计划是要击溃英军左翼,截断通向布鲁塞尔的道路,切断那可能到达的普鲁士军队的来路,进逼圣约翰山,想把威灵顿先撵到乌古蒙,再撵到布兰拉勒,再撵到阿尔,那是显而易见的。假使没有发生意外,那一路进击,一定会成功。帕佩洛特夺过来了,圣拉埃也占住了。

    附带说一句。在英军的步兵中,尤其是在兰伯特的旅部里,有不少新兵。那些青年战士,在我们勇猛的步兵前面是顽强的,他们缺乏经验,却能奋勇作战,他们尤其作了出色的散兵战斗,散兵只须稍稍振奋,便可成为自己的将军,那些新兵颇有法国军人的那种独立作战和奋不顾身的劲头。那些乳臭小兵都相当冲动,威灵顿为之不乐。

    在夺取了圣拉埃以后,战事形成了相持不下的局面。

    那天,从中午到四点,中间有一段混乱过程;战况差不多是不明的,成了一种混战状态。黄昏将近,千军万马在暮霭中往复飘荡,那是一种惊心动魄的奇观,当时的军容今日已经不可复见了,红缨帽,飘荡的佩剑,交叉的革带,榴弹包,轻骑兵的盘绦军服,千褶红靴,璎珞累累的羽毛冠,一色朱红,肩上有代替肩章的白色大圆环的英国步兵和几乎纯黑的不伦瑞克步兵交相辉映,还有头戴铜箍、红缨、椭圆形皮帽的汉诺威轻骑兵,露着膝头、披着方格衣服的苏格兰兵,我国羽林军的白色长绑腿,这是一幅幅图画,而不是一行行阵线,为萨尔瓦多·罗扎<span class=”” data-note=”萨尔瓦多·罗扎(Salvator Rosa,1615—1673),意大利画家,作画尚色彩富丽。”></span>所需,不为格里博瓦尔<span class=”” data-note=”格里博瓦尔(Gribeauval),法国十八世纪革命前的一个将军。”></span>所需。<samp></samp>

    每次战争总有风云的变幻。“天意莫测。”每个史学家都随心所欲把那些混乱情形描写几笔。为将者无论怎样筹划,一到交锋,总免不了千变万化,时进时退;在战事进行中,两军将领所定的计划必然互有出入,互相牵制。战场的某一点所吞没的战士会比另一点多些,仿佛那些地方的海绵吸水性强弱不同,因而吸收水量的快慢也不一样。为将者无可奈何,只得在某些地方多填一些士兵下去。那是一种意外的消耗。战线如长蛇,蜿蜒动荡,鲜血如溪水,狂妄地流着,两军的前锋汹涌如波涛,军队或进或退,交错如地角海湾,那一切礁石也都面面相对,浮动不停;炮队迎步兵,马队追炮队,队伍如烟云。那里明明有一点东西,细看却又不见了,稀疏的地方迁移不定,浓密的烟尘进退无常,有种阴风把那些血肉横飞的人堆推上前去,继又撵回来,扫集到一处,继又把他们驱散四方。混战是什么呢?是种周旋进退的动作。精密的计划是死东西,只适合于一分钟,对一整天不适合。描绘战争,非得有才气纵横、笔势雄浑的画家不可;伦勃朗<span class=”” data-note=”伦勃朗(Rembrandt),十七世纪荷兰画家。”></span>就比范·德·米伦<span class=”” data-note=”范·德·米伦(Von Der Meulen),十七世纪佛兰德画家,曾在路易十四朝廷工作二十五年,故一般视作法国画家。”></span>高明些。范·德·米伦正确地画出了中午的情形,却不是三点钟的真相。几何学不足为凭,只有飓风是真实的。因此福拉尔<span class=”” data-note=”福拉尔(Folard),十八世纪法国兵法家。”></span>有驳斥波利比乌斯<span class=”” data-note=”波利比乌斯(Polybe),公元前二世纪希腊历史学家。”></span>的理由。我们应当补充一句,在某个时刻,战争常转成肉搏,人自为战,分散为无数的细枝末节。拿破仑说过:“那些情节属于各联队的生活史,而不属于大军的历史。”在那种情况下,史学家显然只能叙述一个梗概。他只能掌握战争的主要轮廓,无论怎样力求忠实,也决不能把战云的形态刻画出来。></a>

    这对任何一次大会战都是正确的,尤其是对滑铁卢。

    可是,到了下午,在某个时刻,战争的局势渐渐分明了。

    六 下午四点

    将近四点,英军形势危急。奥伦治亲王将中军,希尔右翼,皮克顿左翼。骁勇而战酣了的奥伦治亲王向着荷比联军叫道:“纳索,不伦瑞克,永不后退!”希尔力不能支,来投靠威灵顿,皮克顿已经死了。正当英军把法国第一零五联队军旗夺去时,法军却一粒子弹穿脑袋,毙了英国的皮克顿将军。威灵顿有两个据点:乌古蒙和圣拉埃,乌古蒙虽然顽抗,却着了火,圣拉埃早已失守。防守圣拉埃的德军只剩下四十二个人,所有的军官都已战死或当了俘虏,幸免的只有五个人。三千战士在那麦仓里送了命。英国卫队中的一个中士,是英国首屈一指的拳术家,他的同道们称他为无懈可击的好汉,却被法国一个小小鼓卒宰了在那里。贝林已经丢了防地,阿尔顿已经死在刀下。

    好几面军旗被夺,其中有阿尔顿师部的旗和握在双桥族一个亲王手里的吕内堡营部的旗。苏格兰灰衣部队已不存在,庞森比的彪形骑兵已被刀斧手砍绝。那批骁勇的马队已经屈服在布罗的长矛队和特拉维尔的铁甲军下面,一千二百匹马留下六百,三个大佐有两个倒在地上,汉密尔顿受了伤,马特尔送了命。庞森比落马,身上被搠了七个窟窿,戈登死了,马尔奇死了。第五和第六两师都被歼灭了。

    乌古蒙被困,圣拉埃失守,只有中间的一个结了。那个结始终解不开,威灵顿不断增援。他把希尔从梅泊·布朗调来,又把夏塞从布兰拉勒调来。

    英军的中军,阵式略凹,兵力非常密集,地势也占得好。它占着圣约翰山高地,背后有村庄,前面有斜坡,那斜坡在当时是相当陡的,那所坚固的石屋<dfn></dfn>是当时尼维尔的公产,是道路交叉点的标志,一所十六世纪高大的建筑物,坚固到炮弹打上去也会弹回来,它不受任何损害,英国的中军便以那所石屋为依据。高地四周英兵随处设了藩篱,山楂林里设了炮兵阵地,树桠中伸出炮口,以树丛为掩护。他们的炮队全隐在荆棘丛中。兵不厌诈,那种鬼蜮伎俩当然是战争所允许的,它完成得非常巧妙,致使皇上在早晨九点派出去侦察敌军炮位的亚克索一点也没有发现,他向拿破仑汇报:“除了防守尼维尔路和热纳普路的两处工事以外,没有其他障碍。”当时正是麦子长得很高的季节,在那高地的边沿上,兰伯特旅部的第九十五营兵士都拿着火枪,伏在麦田里。

    英荷联军的中部有了那些掩护和凭借,地位自然优越了。

    那种地势的不利处在于索瓦宁森林,当时那森林连接战场,中间横亘着格昂达尔和博茨夫沼泽地带。军队万一退到那.里,必然灭顶,军心也必然涣散。炮队会陷入泥沼。许多行家的意见都认为当日英荷联军在那地方可能一败涂地,不赞同这种意见的人当然也有。

    威灵顿从右翼调来了夏塞的一旅,又从左翼调了温克的一旅,再加上克林东的师部,用来加强中部的兵力。他派了不伦瑞克的步兵、纳索的部下、基尔曼瑞奇的汉诺威军和昂普蒂达的德军去支援他的英国部队霍尔基特联队、米契尔旅部、梅特兰卫队。因此他手下有二十六营人。按夏拉所说:“右翼曾折回到中军的后面。”在今日所谓“滑铁卢陈列馆”的那地方,当日有过一大队炮兵隐蔽在沙袋后面。此外,威灵顿还有萨墨塞特的龙骑卫队,一千四百人马待在洼地里。那是那些名不虚传的英国骑兵的一半。庞森比部已被歼灭,却还剩下萨墨塞特。

    那队炮兵的工事如果完成,就可能成为大害。炮位设在一道极矮的园墙后面,百忙中加上了一层沙袋和一道宽土堤。这工事只是还不曾完毕,还没来得及装置栅栏。

    威灵顿骑在马上,心旌摇摇,而神色自若,他在圣约翰山一株榆树下立了一整天,始终没有改变他的姿势,那株榆树原在今日还存在的那座风车前面不远的地方,后来被一个热心摧残古迹的英国人花了两百法郎买去,锯断,运走了。威灵顿立在那里,冷峻而英勇。炮弹雨点似的落下来。副官戈登刚死在他身旁。贵人希尔指着一颗正在爆炸的炮弹向他说:“大人,万一您遭不测,您有什么指示给我们呢?”“像我那样去做。”威灵顿回答。对着克林东,他简短地说:“守在此地,直到最后一个人。”那天形势明显变坏。威灵顿对塔拉韦腊、维多利亚、萨拉曼卡诸城<span class=”” data-note=”塔拉韦腊(Talavera)、维多利亚(Vittoria)、萨拉曼卡(Salamanque),均为西班牙城市。”></span>的那些老朋友喊道:“Boys(孩子们)!难道有人想开小差不成?替古老的英格兰想想吧!”<s>藏书网</s>

    将近四点时英军的最后防线动摇了。在高地的防线里只见炮 961f.” >队和散兵,其余的一下子全都不见了。那些联队受到法军开花弹和炮弹的压逼,都折回到圣约翰山庄屋便道那一带去了,那便道今天还在。退却的形势出现了,英军前锋向后倒,威灵顿退了。“退却<q></q>开始!”拿破仑大声说。

    七 拿破仑心情愉快

    皇上骑在马上,他虽然有病,虽因一点局部的毛病而感到不便,却从不曾有过那天那样愉快的心情。从早晨起,他那深沉莫测的神色中便含有笑意。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他那隐在冷脸下面的深邃的灵魂,盲目地发射着光辉。在奥斯特里茨心情沉闷的那个人,在<bdi></bdi>滑铁卢却是愉快的。大凡受祜于天的异人常有那种无可理解的表现。我们的欢乐常蕴藏着忧患。最后一笑是属于上帝的。

    “恺撒笑,庞培<span class=”” data-note=”庞培,公元前一世纪罗马大帝恺撒的政敌,后卒为恺撒所败。”></span>哭。”福尔弥纳特利克斯的部下说过。这一次,庞培该不至于哭,而恺撒却确实笑了。

    自从前一夜的一点钟起,他就骑着马,在狂风疾雨中和贝特朗一道巡视着罗松附近一带的山地,望见英军的火光从弗里谢蒙一直延展到布兰拉勒,照映在地平线上,他心中感到满意,好像觉得他所指定应在某日来到滑铁卢战场的幸运果然应时到了;他勒住了他的马,望着闪电,听着雷声,呆呆地停留了一会,有人听见那宿命论者在黑夜中说了这样一句神秘的话:“我们是同心协力的。”他搞错了,他们已不同心协力了。

    他一分钟也不曾睡,那一整夜,每时每刻对他都是欢乐。他走遍了前哨阵地,随时随地停下来和那些斥候骑兵谈话。两点半钟,他在乌古蒙树林附近听见一个纵队行进的声音,他心里一动,以为是威灵顿退阵,他向贝特朗说:“这是英国后防军准备退却的行动。我要把刚到奥斯坦德的那六千英国兵俘虏过来。”他语气豪放,回想起三月一日在茹安海湾登陆时看见的一个惊喜若狂的农民,他把那农民指给大元帅<span class=”” data-note=”大元帅,指贝特朗。”></span>看,喊道:“看,贝特朗,生力军已经来了!”现在他又有了那种豪迈气概。六月十七到十八的那一晚上,他不时取笑威灵顿,“这英国小鬼得受点教训。”拿破仑说。雨更加大了,在皇上说话时雷声大作。

    到早晨三点半钟,他那幻想已经消失,派去侦察敌情的军官们回来报告他,说敌军毫无行动。一切安定,营火全没有熄。英国军队正睡着,地上绝无动静,声音全在天上。四点钟,有几个巡逻兵带来了一个农民,那农民当过向导,曾替一旅预备到极左方奥安村去驻防的英国骑兵引路,那也许是维维安旅。五点钟,两个比利时叛兵向他报告,说他们刚离开队伍,并且说英军在等待战斗。

    “好极了!”拿破仑喊着说,“我不但要打退他们,而且要打翻他们。”

    到了早晨,他在普朗尚努瓦路转角的高堤上下了马,立在烂泥中,叫人从罗松庄屋搬来一张厨房用的桌子和一张农民用的椅子,他坐下来,用一捆麦秸做地毯,把那战场的地图摊在桌上,向苏尔特说:“多好看的棋盘!”

    由于夜里下了雨,粮秣运输队都阻滞在路上的泥坑里,不能一早到达;兵士们不曾睡,身上湿了,并且没有东西吃;但是拿破仑仍兴高采烈地向内伊叫着说:“我们有百分之九十的机会。”八点,皇上的早餐来了。他邀了几个将军同餐。一面吃着,有人谈到前天晚上威灵顿在布鲁塞尔里士满公爵夫人家里参加舞会的事,苏尔特是个面如大主教的鲁莽战士,他说:“舞会,今天才有舞会。”内伊也说:“威灵顿不至于简单到候陛下的圣驾吧。”皇上也取笑了一番。他性情原是那样的。弗勒里·德·夏布隆<span class=”” data-note=”夏布隆(Chaboulon),拿破仑手下官员,百日帝政时期为拿破仑奔走效劳。”></span>说他“乐于嘲讪”。古尔戈<span class=”” data-note=”古尔戈(Gaud),将军,曾写日记记下拿破仑在赫勒拿岛的生活。”></span>说他“本性好诙谐,善戏谑”。班加曼·贡斯当<span class=”” data-note=”贡斯当(stant,1767—1830),法国自由资产阶级活动家、政论家和作家,曾从事国家法问题的研究。”></span>说他“能开多种多样的玩笑,不过突梯的时候多,巧妙的时候少”。那种怪杰的妙语是值得我们大书特书的。称他的羽林军士为“啰嗦鬼”的也就是他,他常拧他们的耳朵,扯他们的髭须。“皇上专爱捉弄我们。”这是他们中某个人说的。二月二十七日,在从厄尔巴岛回法国的那次神秘归程中,法国帆船“和风号”在海上遇见了偷载拿破仑的“无常号”,便向“无常号”探听拿破仑的消息,皇上当时戴的帽子上,还有他在厄尔巴岛采用的那种带几只蜜蜂的红白两色圆帽花,他一面笑,一面拿起传声筒,亲自回答说:“皇上平安。”见怪不怪的人才能开这类玩笑。拿破仑在滑铁卢早餐时,这种玩笑便开了好几次。早餐后,他静默了一刻钟,随后两个将军坐在那捆麦秸上,手里一支笔,膝上一张纸,记录皇上口授的攻击令。<cite></cite><samp>藏书网</samp>

    九点钟,法国军队排起队伍,分作五行出动,展开阵式,各师分列两行,炮队在旅部中间,音乐居首,吹奏进军曲,鼓声滚动,号角齐鸣,雄壮,广阔,欢乐,海一般的头盔,马刀和枪刺,浩浩荡荡,直抵天边,这时皇上大为感动,连喊了两声:

    “壮丽!壮丽!”

    从九点到十点半,全部军队,真是难于置信,都已进入阵地,列成六行,照皇上的说法,便是排成了“六个V形”。阵式列好后几分钟,在混战以前,正如在风雨将至的那种肃静中,皇上看见他从戴尔隆、雷耶和罗博各军中抽调出来的那三队十二利弗炮<span class=”” data-note=”十二利弗炮,发射重十二利弗(重一市斤)的炮弹的炮。”></span>在列队前进,那是准备在开始攻击时用来攻打尼维尔和热纳普路交叉处的圣约翰山的。皇上拍着亚克索的肩膀向他说:“将军,快看那二十四个美女。”

    第一军的先锋连奉了他的命令,在攻下圣约翰山时去防守那村子,当那先锋连在他面前走过时,他满怀信心,向他们微笑,鼓舞他们。在那肃静的气氛中,他只说了一句自负而又悲悯的话,他看见在他左边,就是今日有一巨冢的地方,那些衣服华丽、骑着高头骏马的苏格兰灰衣队伍正走向那里集合,他说了声“可惜”。

    随后他跨上马,从罗松向前跑,选了从热纳普到布鲁塞尔那条路右边的一个长着青草的土埂做观战台,这是他在那次战争中第二次停留的地点。他第三次,在傍晚七点钟停留的地点,是在佳盟和圣拉埃之间,那是个危险地带;那个颇高的土丘今日还在,当时羽林军士全集在丘后平地上的一个斜坡下面。在那土丘的四周,炮弹纷纷射在石块路面上,直向拿破仑身旁飞来。如同在布里埃纳一样,炮弹和枪弹在他头上嘶嘶飞过。后来有人在他马蹄立过的那一带,拾得一些朽烂的炮弹、残破的指挥刀和变了形的枪弹,全是锈了的。“粪土朽木。”几年前,还有人在那地方掘出一枚六十斤重的炸弹,炸药还在,信管断在弹壳外面。

    就在这最后停留的地点皇上向他的向导拉科斯特说话,这是个有敌对情绪的农民,很惊慌,被拴在一个骑兵的马鞍上,每次炮弹爆炸都要转过身去,还想躲在他的后面。皇上对他说:“蠢材!不要脸,人家会从你背后宰了你的。”写这几行字的人也亲自在那土丘的松土里,在挖进泥沙时,找到一个被四十六年的铁锈侵蚀的炸弹头和一些藿香梗似的一捏便碎的烂铁。

    拿破仑和威灵顿交锋的那片起伏如波浪、倾斜程度不一致的平原,人人知道,现在已不是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的情形了。在建滑铁卢纪念墩时,那悲惨的战场上的高土已被人削平了,历史失了依据,现在已无从认识它的真面目。为了要它光彩,反而毁了它原来的面貌。战后两年,威灵顿重见滑铁卢时曾喊道:“你们把我的战场改变了。”在今日顶着一只狮子的大方尖塔的地方,当时有条山脊,并且,它缓缓地向尼维尔路方面倾斜下来,这一带还不怎么难走,可是在向热纳普路那一面,却几乎是一种峭壁。那峭壁的高度在今日还可凭借那两个并立在由热纳普到布鲁塞尔那条路两旁的大土坟的高度估量出来,路左是英军的坟场,路右是德军的坟场。法军没有坟场。对法国来说,那整个平原全是墓地。圣约翰山高地由于取走了千万车泥土去筑那高一百五十尺<span class=”” data-note=”法尺,约折325毫米。”></span>、方圆半英里的土墩,现在它那斜坡已经比较和缓易行了,打仗的那天,尤其在圣拉埃一带,地势非常陡峭。坡度峻急到使英军的炮口不能瞄准在他们下面山谷中那所作为战争中心的庄屋。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雨水更在那陡坡上冲出无数沟坑,行潦遍地,上坡更加困难,他们不但难于攀登,简直是在泥中匍匐。高地上,沿着那山脊,原有一条深沟。那是立在远处的人意想不到的。

    那条深沟是什么?我们得说明一下。布兰拉勒和奥安都是比利时的村子。两个村子都隐在低洼的地方,两村之间有一条长约一法里半的路,路通过那高低不平的旷地,常常陷入丘底,像一条壕堑,因此那条路在某些地方简直是一条坑道。那条路在一八一五年,和现在一样,延伸在热纳普路和尼维尔路之间,横截着圣约翰山高地的那条山脊,不过现在它是和地面一样平了,当时却是一条凹路,两旁斜壁被人取去筑纪念墩了。那条路的绝大部分从前就是,现在也还是一种壕沟,沟有时深达十二尺,并且两壁太陡,四处崩塌,尤其是在冬季大雨滂沱的时候,曾发生过一些祸害。那条路在进入布兰拉勒处特别狭窄,以致有一个过路人被碾死在一辆车子下面,坟场旁边有个石十字架可以证明,那十字架上有死者的姓名,“贝尔纳·德·勃里先生,布鲁塞尔的商人”,肇事的日期是一六三七年二月,碑文如下:

    <small>上帝鉴临,布鲁塞尔商人贝尔纳·德·勃里先生,不幸在此死于车下。</small>

    <small class=”right”>一六三七年二月×(碑文不明)日</small>

    在圣约翰山高地的那一段,那条凹路深到把一个叫马第·尼开兹的农民压死在路旁的崩土下面,那是在一七八三年,另外一个石十字架足资证明。那十字架在圣拉埃和圣约翰山庄屋之间的路左,它的上段已没在田中,但是那翻倒了的石座,今天仍露在草坡外面,可以看到。

    在战争的那天,那条沿着圣约翰山高地山脊的不露形迹的凹路,那条陡坡顶上的坑道,隐在<big>.99lib.</big>土里的壕堑,是望不见的,也就是说,凶险的。

    八 皇上向向导拉科斯特提了一个问题

    这足见拿破仑在滑铁卢的那个早晨是高兴的。

    他有理由高兴,他擘画出来的那个作战计划,我们已经肯定,真令人叹服。

    交锋以后,战争的非常复杂惊险的变化,乌古蒙的阻力,圣拉埃的顽抗,博丹的阵亡,富瓦战斗能力的丧失,使索亚旅部受到创伤的那道意外的墙,无弹无药的吉埃米诺的那种见死不退的顽强,炮队的陷入泥淖,被阿克斯布里吉击溃在一条凹路里的那十五尊无人护卫的炮,炸弹落入英军防线效果不大,土被雨水浸透了,炸弹陷入,只能喷出一些泥土,以致开花弹全变成了烂泥泡,比雷在布兰拉勒出击无功,十五营骑兵几乎全部覆没,英军右翼应战的镇静,左翼防守的周密,内伊不把第一军的四师人散开,反把他们聚拢的那种奇怪的误会,每排二百人,前后连接二十七排,许多那样的队形齐头并进去和开花弹对抗,炮弹对那些密集队伍的骇人的射击,失去联络的先锋队,从侧面进攻的炮队突然受到拦腰的袭击,布尔热瓦、东泽洛和迪吕特被围困,吉奥被击退,来自综合工科学校的大力士维安中尉,冒着英军防守热纳普到布鲁塞尔那条路转角处的炮火,在抡起板斧去砍圣拉埃大门时受了伤,马科涅师被困在步兵和骑兵的夹击中,在麦田里受到了贝司特和派克的劈面射击和庞森比的砍斫,他炮队的七尊炮的火眼全被钉塞,戴尔隆伯爵夺不下萨克森-魏玛亲王防守的弗里谢蒙和斯莫安,第一零五联队的军旗被夺,第四十五联队的军旗被夺,那个普鲁士黑轻骑军士被三百名在瓦弗和普朗尚努瓦一带策应的狙击队所获,那俘虏所说的种种悚听的危言,格鲁希的迟迟不来,一下便倒在圣拉埃周围的那一千八百人,比在乌古蒙果园中不到一个钟头便被杀尽的那一千五百人死得更快,凡此种种迅雷疾风似的意外,有如阵阵战云,在拿破仑的眼前掠过,几乎不曾扰乱他的视线,他那副极度自信的龙颜,绝不因这些变幻而稍露忧色。他习惯于正视战争,他从不斤斤计较那些痛心的细数,他从来不大注意那些数字,他要算的是总账:最后的胜利。开始危殆,他毫不在意,他知道自己是最后的主人和占有者,他知道等待,认为自己不会有问题,他认为命运和他势匀力敌。他仿佛在向命运说:“你不见得敢吧。”

    半属光明,半属黑暗,拿破仑常常觉得自己受着幸运的庇护和恶运的<q>?99lib?</q>优容。他曾经受过,或者自以为受过多次事变的默许,甚至几乎可以说,受过多次事变的包庇,使他成为一个类似古代那种金刚不坏之身的人物。

    可是经历过别列津纳<span class=”” data-note=”别列津纳(Bérésina),河名,在俄国,一八一二年拿破仑受创于此。”></span>、莱比锡<span class=”” data-note=”莱比锡(Leipsick),城名,在德国,一八一三年拿破仑与俄普联军战于此,失利。”></span>和枫丹白露<span class=”” data-note=”枫丹白露(Fontainebleau),宫名,在巴黎附近枫丹白露镇,一八一四年拿破仑宣告逊位于此。”></span>的人,对滑铁卢似乎也应稍存戒心。空中早已显露过横眉蹙额的神气了。

    威灵顿后退,拿破仑见了大吃一惊。他望见圣约翰山高地突然空虚,英军的前锋不见了。英军前锋正在整理队伍,然而却在逃走。皇上半立在他的踏镫上。眼睛里闪起了胜利的电光。

    把威灵顿压缩到索瓦宁森林,再加以歼灭,英格兰便永远被法兰西压倒了,克雷西<span class=”” data-note=”克雷西(Crécy),一三四六年,法军被英军击溃于此。”></span>、普瓦蒂埃<span class=”” data-note=”普瓦蒂埃(Poitiers),一三五六年,法军被英军击溃于此。”></span>、马尔普拉凯<span class=”” data-note=”马尔普拉凯(Malplaquet),一七零九年,法军被英军击溃于此。”></span>和拉米伊<span class=”” data-note=”拉米伊(Ramillies),一七零六年,法军被英军击溃于此。”></span>的仇也都报了。马伦哥<span class=”” data-note=”马伦哥(Marengo),一八零零年,拿破仑败奥军于此。”></span>的英雄正准备雪阿赞库尔<span class=”” data-note=”阿赞库尔(Azincourt),一四一五年,法军被英军击溃于此。”></span>之耻。藏书网bbr>.</abbr>

    皇上当时一面思量那骇人的变局,一面拿起望远镜,向战场的每一点作最后一次的眺望。围在他后面的卫队,武器立在地上,带着一种敬畏神明的态度从下面仰望着他。他正在想,正在视察山坡,打量斜地、树丛、稞麦田、小道,他仿佛正在计算每丛小树。他凝神注视着英军在那两条大路上两大排树干后面所设的两处防御工事,一处在圣拉埃方面,热纳普大路上,附有两尊炮,那便是英军瞄着战场尽头的惟一炮队;另一处在尼维尔大路上,闪着荷兰军队夏塞旅部的枪刺。他还注意了在那一带防御工事附近,去布兰拉勒那条岔路拐角处的那座粉白的圣尼古拉老教堂。他弯下腰去,向那向导拉科斯特低声说了一句话。向导摇了摇头,也许那就是他的奸计。

    皇上又挺起身子,聚精会神,想了一会。

    威灵顿已经退却。只须再加以压迫,他便整个溃灭了。

    拿破仑陡然转过身来,派了一名马弁去巴黎报捷。

    拿破仑是一种霹雳似的天才。

    他刚找到了大显神威的机会。

    他命令米约的铁甲骑兵去占领圣约翰山高地。

    九 不测

    他们是三千五百人。前锋排列到四分之一法里宽。那是些骑着高头大马的巨人。他们分为二十六队,此外还有勒费弗尔_德努埃特师,一百六十名优秀宪兵,羽林军的狙击队,一千一百九十七人,还有羽林军的长矛队,八百八十支长矛,全都跟在后面,随时应援。他们头戴无缨铁盔,身穿铁甲,枪橐里带着短枪和长剑。早晨全军的人已经望着他们羡慕过一番了。那时是九点钟,军号响了,全军的乐队都奏出了“我们要卫护帝国”,他们排成密密层层的行列走来,一队炮兵在他们旁边,一队炮兵在他们中间,分作两行散布在从热纳普到弗里谢蒙的那条路上,他们的阵地是兵力雄厚的第二道防线,是由拿破仑英明擘画出来的,极左一端有克勒曼的铁甲骑兵,极右一端有米约的铁甲骑兵,我们可以说,他们是第二道防线的左右两铁翼。

    副官贝尔纳传达了命令。内伊拔出了他的剑,一马当先。大队出动了。

    当时的声势真足丧人心胆。

    那整队骑兵,长刀高举,旌旗和喇叭声迎风飘荡,每个师成一纵队,行动一致,有如一人,准确得像那种无坚不摧的铜羊头<span class=”” data-note=”铜羊头,古代攻坚的长木柱,柱端冠以铜羊头,用以冲击城门等。”></span>,从佳盟坡上直冲下去,深入尸骸枕藉的险地,消失在烟雾中,继又越过烟雾,出现在山谷的彼端,始终密集,相互靠拢,前后紧接,穿过那乌云一般向他们扑来的开花弹,冲向圣约翰山高地边沿上峻急泥泞的斜坡。他们由下上驰,严整,勇猛,沉着,在枪炮声偶尔间断的一刹那间,我们可以听到那支大军的踏地声。他们既是两个师,便列了两个纵队,瓦蒂埃师居右,德洛尔师居左。远远望去,好像两条钢筋铁骨的巨蟒爬向那高地的山脊。有如神兽穿越战云。<u></u>

    自从夺取莫斯科河炮台以来,还不曾有过这种以大队骑兵冲杀的战争,这次缪拉不在,但是内伊仍然参与了。那一大队人马仿佛变成了一个怪物,并且只有一条心。每个分队都蜿蜒伸缩,有如腔肠动物的环节。我们可以随时从浓烟的缝隙中发现他们。无数的铁盔、吼声、白刃,还有马尻在炮声和鼓乐声中的奔腾,声势猛烈而秩序井然,显露在上层的便是龙鳞般的胸甲。

    这种叙述好像是属于另一时代的。类此的景物确在古代的志异诗篇中见过,那种马人,半马半人的人面马身金刚,驰骋在奥林匹斯山头,丑恶凶猛,坚强无敌,雄伟绝伦,是神也是兽。

    数字上的巧合也是稀有的,二十六营步兵迎战二十六分队骑士。在那高地的顶点背后,英国步兵在隐伏着的炮队的掩护下,分成十三个方阵,每两个营组成一个方阵,分列两排,前七后六,枪托抵在肩上,瞄着迎面冲来的敌人,沉着,不言不动,一心静候,他们看不见铁甲骑兵,铁甲骑兵也看不见他们。他们只听见这边的人浪潮似的涌来了。他们听见那三千匹马的声音越来越大,听见马蹄奔走时发出的那种交替而整齐的踏地声、铁甲的磨擦声、刀剑的撞99lib?击声和一片粗野强烈的喘息声。一阵骇人的寂静过后,忽然一长列举起钢刀的胳膊在那顶点上出现了,只见铁盔、喇叭和旗帜,三千颗有灰色髭须的人头齐声喊道:“皇帝万岁!”全部骑兵已经冲上了高地,并且出现了有如天崩地裂的局面。

    突然,惨不忍睹,在英军的左端,我军的右端,铁骑纵队前锋的战马,在震撼山岳的呐喊声中全都直立起来了。一气狂奔到那山脊最高处,正要冲去歼灭那些炮队和方阵的铁骑军时,到此突然发现在他们和英军之间有一条沟,一条深沟,那便是奥安的凹路。

    那一刹那是惊天动地的。那条裂谷在猝不及防时出现,张着大口,直悬在马蹄下面,两壁之间深达四公尺,第二排冲着第一排,第三排冲着第二排,那些马全都立了起来,向后倒,坐在臀上,四脚朝天往下滑,骑士们全被挤了下来,垒成人堆,绝对无法后退,整个纵队就像一颗炮弹,用以<var>藏书网</var>摧毁英国人的那种冲力却用在法国人身上了,那条无可飞渡的沟谷不到填满不甘休,骑兵和马匹纵横颠倒,一个压着一个,全滚了下去,成了那深渊中的一整团血肉,等到那条沟被活人填满以后,余下的人马才从他们身上踏过去。杜布瓦旅几乎丧失了三分之一在那条天堑里。

    从此战争开始失利了。

    当地有一种传说,当然言过其实,说在奥安的那条凹路里坑了二千匹马和一千五百人。如果把在战争次日抛下去的尸体总计在内,这数字也许和事实相去不远。

    顺便补充一句,在一个钟头以前,孤军深入,夺取吕内堡营军旗的,正是这惨遭不测的杜布瓦旅。

    拿破仑在命令米约铁骑军冲击之先,曾经估量过地形,不过没有看出那条在高地上连一点痕迹也不露的凹路。可是那所白色小礼拜堂显示出那条凹路和尼维尔路的差度,提醒过他,使他有了警惕,因此他向向导拉科斯特提了个问题,也许是问前面有无障碍。向导回答没有。我们几乎可以这样说,拿破仑的崩溃是由那个农民摇头造成的。

    此外也还有其他非败不可的原因。

    拿破仑这次<bdo></bdo>要获胜,可能吗?我们说不可能。为什么?由于威灵顿的缘故吗?由于布吕歇尔的缘故吗?都不是。天意使然。

    如果拿破仑在滑铁卢胜利,那就违反了十九世纪的规律。一系列的事变早已在酝酿中,迫使拿破仑不能再有立足之地。形势不利,由来已久。

    那巨人败亡的时候早已到了。

    那个人的过分的重量搅乱了人类命运的平衡。他单独一人较之全人类还更为重大。全人类的充沛精力要是都集中在一个人的头颅里,全世界要是都萃集于一个人的脑子里,那种状况,如果延续下去,就会是文明的末日。实现至高无上、至当不移的公理的时刻已经来到了。决定精神方面和物质方面必然趋势的各种原则和因素都已感到不平。热气腾腾的血、公墓中人满之患、痛哭流涕的慈母,这些都是有力的控诉。人世间既已苦于不胜负荷,冥冥<big>?</big>之中,便会有一种神秘的呻吟上达天听。

    拿破仑已在天庭受到控告,他的倾覆是注定了的。

    他使上帝不快。

    滑铁卢绝不是一场战斗,而是宇宙面貌的更新。

    十 圣约翰山高地

    深沟的惨祸未了,埋伏着的炮队已经露面了。

    六十尊大炮和十三个方阵同时向着铁骑军劈面射来。无畏将军德洛尔立即向英国炮队还礼。

    英国的轻炮队全数急驰回到方阵中间。铁骑军一下也没有停。那条凹路的灾害损伤了他们的元气,却不会伤及他<dfn></dfn>们的勇气。那些人都是因为力寡势孤反而勇气百倍的。

    只有瓦蒂埃纵队遭了那凹路的殃,德洛尔纵队,却全部到达目的地,因为内伊指示过,教他从左面斜进,他仿佛预先嗅到了陷阱似的。

    铁骑军蹴踏着英军的方阵。

    腹朝黄土,放开缰勒,牙咬着刀,手捏着枪,那就是当日冲杀的情形。

    有时,在战争中,心情会使人变得僵硬,以致士兵成了塑像,肉身变成青石。英国的各营士兵都被那种攻势吓慌了,呆着不能动。

    当时的情形确是触目惊心。

    英军方阵的每一面都同时受到冲击。铁骑军狂暴地旋转着,把他们包在中间。那些步兵沉着应战,毫不动摇。第一行,一只脚跪在地上,用枪刺迎接铁骑;第二行开枪射击;第二行后面,炮兵上着炮弹,方阵的前方让开,让开花弹放过,又随即合拢。铁骑军报以蹴踏。他们的壮马立在两只后蹄上,跨过行列,从枪刺尖上跳过去,巍然落在那四堵人墙中间。炮弹在铁骑队伍中打出了一些空洞,铁骑也在方阵中冲开了一些缺口。一行行被马蹄踏烂了的人,倒在地上不见了。枪刺也插进了那些神骑的胸腹。人们在旁的地方,也许不曾见过那种光怪陆离的伤亡情况。方阵被那种狂暴的骑兵侵蚀以后,便缩小范围,继续应战。他们把射不尽的开花弹在敌人的队伍中爆炸开来。那种战争的形象确是残暴极了。那些方阵已不是队伍,而是一些火山口。铁骑军也不是马队,而是一阵阵的暴风。每一个方阵都是一座受着乌云侵袭的火山,熔岩在和雷霆交战。

    极右的那个方阵,暴露在外面,是最没有掩护的一个,几乎一经接触便全部被消灭了。它是苏格兰第七十五联队组成的。那个吹风笛的士兵坐在方阵中央的一面军鼓上,气囊挟在腋下,无忧无虑地垂着他那双满映着树影湖光的愁郁的眼睛,正当别人在他前后左右厮杀时,他还吹奏着山地民歌。那些苏格兰士兵,在临死时还想念着班乐乡,正如希腊人回忆阿戈斯<span class=”” data-note=”阿戈斯(Argos),希腊城名。”></span>一样。一个铁甲骑兵把那气囊和抱着它的那条胳膊同时一刀砍下,歌曲也就随着歌手停止了。

    铁骑军的人数比较少,那凹路上的灾难把他们削弱了,而在那里和他们对抗的,几乎是英国的全部军队,但是他们以一当十,人数就大增。那时,几营汉诺威军队向后折回了。威灵顿见了,想到了他的骑兵。假使拿破仑那时也想到了他的步兵,他也许就打了个胜仗,那一点忽略是他一种无可弥补的大错。

    那些攻人的铁骑军突然觉得自己被攻了。英国的骑兵已在他们的背后。他们前有方阵,后有萨默塞特,萨默塞特便是那一千四百名龙骑卫队。萨默塞特右有德恩贝格的德国轻骑兵,左有特利伯的比利时火枪队;铁骑军的头部和腰部,前方和后方,都受着骑兵和步兵的袭击,他们得四面应战。这对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是旋风。那种勇气是无法形容的。

    此外,炮兵始终在他们的背后轰击。不那样,就不能伤他们的背。他们的一副铁甲,在左肩胛骨上有一个枪弹孔,现在还陈列在所谓滑铁卢陈列馆里。

    有了那样的法国人,也就必须有那样的英国人。

    那已不是混战,而是一阵黑旋风,一种狂怒,是灵魂和勇气的一种触目惊心的奋厉,是一阵剑光与闪电交驰的风暴。一刹那间,那一千四百名龙骑卫队只剩下八<s>藏书网</s>百了,他们的大佐弗来也落马而死。内伊领着勒费弗尔-戴努埃特的长矛兵和狙击队赶来。圣约翰山高地被占领,再被占领,又被占领了。铁骑军丢开骑兵,回头再去攻步兵,或者,说得正确一些,那一群乱人乱马,已经扭作一团,谁也不肯放手。那些方阵始终不动。先后冲击过十二次。内伊的坐骑连死四匹。铁骑军的半数死在高地上。那种搏斗延续了两个钟头。

    英军深受震动。大家都知道,假使铁骑军最初不曾遭受那凹路的损伤,他们早已突破了英军的中部,而胜利在握了。见过塔拉韦腊<span class=”” data-note=”塔拉韦腊(Talavera),一八零九年威灵顿战胜法军于此。”></span>和巴达霍斯<span class=”” data-note=”巴达霍斯(Badajoz),西班牙城名,一八一一年被法军攻占。”></span>战役的克林东望见这种稀有的骑兵也不免瞠目结舌,呆如石人。十有七成败定了的威灵顿也不失英雄本色,加以赞叹。他低声说着:“出色!”<span class=”” data-note=”原字是英文“splendid”。——原注。”></span><cite></cite>

    铁骑军歼灭了十三个方阵中的七个,夺取或钉塞了六十尊大炮,并且获得英军联队的六面军旗,由羽林军的三个铁骑兵和三个狙击兵送到佳盟庄上,献给了皇帝。

    威灵顿的地位更加不利了。那种奇怪的战争就像两个负伤恶斗的人的肉搏,双方的血都已流尽,但是彼此都不放手,仍继续搏斗。看两个人中究竟谁先倒下?

    高地的争夺战继续进行。

    那些铁骑军究竟到达过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但有一点是确实的,就是在战争的翌日,在尼维尔、热纳普、拉羽泊和布鲁塞尔四条大路的交叉处,有人发现了一个铁骑兵,连人带马,一同死在一个称那些进入圣约翰山的车子的天秤架子里。那个骑士穿过了英军的防线。抬过他尸体的那些人中,现在还有一个住在圣约翰山,他的名字叫德阿茨。当时他十八岁。

    威灵顿觉得自己渐渐支持不住了。这是生死关头。

    铁骑军丝毫没有成功,因为他们并没有突破中部防线。双方都占住了那高地,也就等于双方都没有占住,并且大部分还在英军手里。威灵顿有那村子和那片最高的平地,内伊只得了山脊和山坡。双方都好像在那片伤心惨目的土地上扎下了根。

    但是英军的困惫看来是无可救药的。他们流血的程度真是可怕。左翼的兰伯特请援。威灵顿回答:“无援可增,牺牲吧!”几乎同时——这种不约而同的怪事正可说明两军都已精疲力尽——内伊也向拿破仑请求步兵,拿破仑喊着说:“步兵!他要我到哪里去找步兵?他要我临时变出来吗?”

    但是英军是病得最厉害的。那些钢胸铁甲的大队人马的猛突已把他们的步兵踏成了肉醢。寥寥几个人围着一面旗,就标志着一个联队的防地,某些营的官长只剩了一个上尉或是一个中尉;已经在圣拉埃大受损伤的阿尔顿师几乎死绝,范·克吕茨的一旅比利时勇士已经伏尸在尼维尔路一带的稞麦田中;在一八一一年混在我们队伍中到西班牙去攻打威灵顿,又在一八一五年联合英军来攻打拿破仑的那些荷兰近卫军,几乎没剩下什么人。军官的伤亡也是突出的。翌日亲自埋腿的那位贵人阿克斯布里吉当时已经炸裂膝盖。从法国方面说,在那次铁骑军战斗的过程中,德洛尔、雷力杰、柯尔培尔、德诺普、特拉维尔和布朗卡都已负伤退阵,在英国方面,阿尔顿受了伤,巴恩受了伤,德朗塞阵亡,范·梅朗阵亡,昂普特达阵亡,威灵顿的作战指挥部全完了,在那种两败俱伤的局面中,英国的损失更为严重。护卫步兵第二联队丢了五个中校、四个上尉和三个守旗官,步兵第三十联队第一营丢了二十四个官长和一百一十二个士兵,第七十九山地联队有二十四个官长受伤,十八个官长丧命,四百五十个士兵阵亡。坎伯兰部下的汉诺威骑兵有个联队,在哈克上校率领下,竟在酣战中掉转辔头,全部逃进了索瓦宁森林,以致布鲁塞尔的人心也动摇起来,过后他受到审判,免去军职。他们看见法军节节前进,逼近森林,便连忙把辎重、车辆、行李、满载伤兵的篷车运进森林。被法国骑兵杀惨了的荷兰兵都叫“倒霉”。据当日亲眼见过今天还活着的人说,当日从绿班鸠到格昂达尔的那条通到布鲁塞尔几乎长达两法里的大路上,满是逃兵。当时恐怖万状,以致在马林<span class=”” data-note=”马林(Malines),比利时产精致花边的城市。”></span>的孔代亲王和在根特的路易十八都提心吊胆。除了驻在圣约翰山庄屋战地医院后面的那一小撮后备骑兵和掩护左翼的维维安和范德勒尔两旅的一小 90e8.” >部分骑兵外,威灵顿已没有骑兵了。许多大炮的残骸倒在地上。这些事实都是西博恩报导的,普林格尔甚至说英荷联军只剩下三万四千人。那位铁公爵<span class=”” data-note=”铁公爵,威灵顿的外号。”></span>貌似镇静,但嘴唇却发白了。在英军作战指挥部里的奥地利代表万塞纳和西班牙代表阿拉瓦都认为那位公爵玩完了。五点钟时威灵顿取出他的表,说了这样一句忧心如焚的话:“布吕歇尔不来就完了!”

    正在那前后,在弗里谢蒙方面的高丘上,远远地出现了一线明晃晃的枪刺。

    从此这场恶战起了剧变。

    十一 拿破仑的向导坏,比洛的向导好

    大家知道拿破仑极其失望的心情,他一心指望格鲁希回来,却眼见比洛突然出现,救星不来,反逢厉鬼。

    命运竟有如此的变幻。他正待坐上世界的宝座,却望见了圣赫勒拿<span class=”” data-note=”圣赫勒拿(Sainte-Hélène),岛名。拿破仑在滑铁卢战败后,被囚于该岛。”></span>岛显现在眼前。藏书网

    假使替布吕歇尔的副司令比洛当向导的那个牧童教他从弗里谢蒙的上面走出森林,而不从普朗尚努瓦的下面,十九世纪的面貌也许就会不同些。滑铁卢战争的胜利也许属于拿破仑了。除了普朗尚努瓦下面的那条路,普鲁士军队都会遇到不容炮队通过的裂谷,比洛也就到达不了。

    所以,再迟到一个钟头,据普鲁士将军米夫林说,布吕歇尔就不会看见威灵顿站着;“战事已经失败了。”足见比洛到的正是时候。况且他已耽误了不少时间。他在狄翁山露宿了一夜,<q></q>天一亮又开动。但是那些道路都难走,他的部队全泥淖满身。轮辙深达炮轮的轴。此外,他还得由那条狭窄的瓦弗桥渡过迪尔河,通桥的那条街道已被法军放火烧起来了,两旁房屋的火势正炽,炮队的弹药车和辎重车不能冒火穿过,非得等火熄灭不能走。到了中午,比洛的前锋还没有到圣朗贝堂。

    假使战事早两个钟头开始,到四点便可以完毕,布吕歇尔赶来,也会是在拿破仑得胜之后。那种渺茫的机缘不是人力所能测度的。

    在中午皇上首先就从望远镜中望见极远处有点什么东西,这使他放心不下。他说:“我看见那边有堆黑影,像是军队。”接着,他问达尔马提亚公爵说:“苏尔特,您看圣朗贝堂那边是什么东西?”那位大元帅对准他的望远镜答道:“四五千人,陛下。自然是格鲁希了。”但是他们停在雾中不动。作战指挥部的人员全拿起了望远镜来研究皇上<bdo></bdo>发现的那堆“黑影”。有几个说:“是些中途休息的队伍。”大部分人说:“那是些树。”可靠的是那堆黑影停着不动。皇上派了多芒的轻骑兵师去探察那黑点。

    比洛的确不曾移动,他的前锋太弱了,无能为力。他得等候大军,并且<q></q>他还得到命令,在集中兵力之前,不得擅入战线。但是到了五点钟,布吕歇尔看见威灵顿形势危急,便命令比洛进攻,并且说了这样一句漂亮话:

    “得给点空气给英国军队了。”

    不到一刻工夫,罗襄、希勒尔、哈克和李赛尔各部在罗博的前面展开了阵式,普鲁士威廉亲王的骑兵也从巴黎森林中冲出来,普朗尚努瓦着了火,普鲁士的炮弹雨一般地射来,直达留守在拿破仑背后羽林军的行阵中。

    十二 羽林军

    此后的情形是大家知道的:第三支军队的突现,战局发生变化,八十尊大炮陡然齐发,皮尔希一世领着比洛忽然出现,布吕歇尔亲自率领的齐坦骑兵,法军被逐,马科涅被迫放弃奥安,迪吕特被迫撤离帕佩洛特,东泽洛和吉奥且战且退,罗博.99lib.受着侧面的攻击,一种新攻势在暮色中向我们失了屏障的队伍逼来,英军全线反攻,向前猛扑,法军大受创伤,英普两军的炮火相互呼应,歼灭,前锋的困厄,侧翼的困厄,羽林军在那种骇人的总崩溃形势中加入了战斗。

    羽林军士知道自己去死已不远,大声喊着:“皇帝万岁!”历史上从没有比那种忍痛的欢呼更动人的了。

    那天的天气一直是阴的,那时,傍晚八点钟,天边的云忽然开朗,落日的红光阴惨惨的,从尼维尔路旁的榆树枝叶中透过来。而在奥斯特里茨的那一次,太阳却在上升。

    挺身赴难的羽林军的每个营都由一个将军率领。弗里昂、米歇尔、罗格、阿尔莱、马莱、波雷·德·莫尔旺当时都在。羽林军士戴着大鹰徽高帽,行列整齐,神色镇定,个个仪表非凡,当他们在战云迷漫中出现时,敌军对法兰西也肃然起敬,他们以为看见了二十个胜利之神展开双翼,飞入战场,那些占优势的人也觉得气馁,于是向后退却,可是威灵顿喊道:“ 8fd1.” >近卫军,起立,瞄准!”躺在篱后的英国红衣近卫军立了起来;一阵开花弹把我们的雄鹰四周的那些飘动着的三色旗打得满是窟窿,大家一齐冲杀,最后的血战开始了。羽林军在黑暗中觉得四周的军队已开始败退,崩溃的局势已经广泛形成,他们听见逃命的声音替代了“皇帝万岁”的呼声,但是他们后面的军队尽管退,他们自己却仍旧往前进,越走越近危险,越走越近死亡。绝没有一个人迟疑,绝没有一个人胆怯。那支军队中的士兵都和将军一样英勇。没有一个不甘愿赴死。<bdo>?</bdo><mark></mark>

    内伊战酣了,决心殉难,勇气长到和死神一般高,在殊死战中东奔西突,奋不顾身。他的第五匹坐骑死了。他汗流满面,眼中冒火,满唇白沫,军服没扣上,一个肩章被一个骑兵砍掉了一半,他的大鹰章也被一颗枪弹打了一个窝,浑身是血,浑身是泥,雄伟绝伦,他手举一把断剑,吼道:“你们来看看法兰西的大元帅是怎样尽忠报国的!”但是没有用,他求死不得。于是他勃然大怒,使人惊恐。他向戴尔隆发出这样的问题:“难道你不打算牺牲吗?”他在那以多凌寡的炮队中大声喊道:“我就没有一点份!哈!我愿让所有这些英国人的炮弹全钻进我的肚子!”苦命人,你是留下来吃法国人的枪弹的!<span class=”” data-note=”内伊在战后被王朝处死。”></span><u>藏书网</u>

    十三 大祸

    羽林军后面的溃退情形真够惨。军队突然从各方面,从乌古蒙、圣拉埃、帕佩洛特、普朗尚努瓦同时一齐折回。在一片“叛徒!”的呼声后接着又起了“赶快逃命!”的声音。军队溃败有如江河解冻,一切都摧折,分裂,崩决,漂荡,奔腾,倒塌,相互冲撞,相互拥挤,忙<s></s>乱慌张。这是一种空前的溃乱。内伊借了一匹马,跳上去,没有帽子,没有领带,也没有刀,堵在通往布鲁塞尔的那条大路上,同时制止英军和法军。他要阻止军队溃散,他叫他们,骂他们,把住他们的退路。他怒不可遏。那些士兵见了他都逃避,嘴里喊着:“内伊大元帅万岁!”迪吕特的两个联队,跑去又跑来,惊慌失措,好像是被枪骑兵的刀和兰伯特、贝司特、派克、里兰特各旅的排枪捆扎住了。混战中最可怕的是溃败,朋友也互相屠杀,争夺去路,骑兵和步兵也互相残杀,各自逃生,真是战争中惊涛骇浪的场面。罗博和雷耶各在一端,也都卷进了狂澜。拿破仑用他余下的卫士四面堵截,毫无效果,他把随身的卫队调去作最后的挣扎,也是枉然。吉奥在维维安面前退却,克勒曼在范德勒尔面前退却,罗博在比洛面前退却,莫朗在皮尔希面前退却,多芒和絮贝维在普鲁士威廉亲王面前退却。吉奥领了皇上的骑兵队去冲锋,落在英国骑兵的马蹄下。拿破仑奔驰在那些逃兵的面前,鼓励他们,督促他们,威吓他们,央求他们。早晨还欢呼皇帝万岁的那些嘴,现在都哑口无言,他们几乎全都不认识皇上了。新到的普鲁士骑兵飞也似的冲来,只管砍,削,剁,杀,宰割;拖炮的马乱蹦乱踢,带着炮逃走了;辎重兵也解下车箱,骑着马逃命去了;无数车厢,四轮朝天,拦在路上,造成了屠杀的机.99lib.会。大家互相践踏,互相推挤,踩着死人和活人往前走。那些胳膊已经失去了理性。大路、小路、桥梁、平原、山岗、山谷、树林都被那四万溃军塞满了。呼号,悲怆,丢在稞麦田里的背囊和枪支,被堵住的逢人便砍的去路,无所谓同胞,无所谓官长,无所谓将军,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怖。齐坦把法兰西杀了个痛快淋漓。雄狮都变成了松鼠。那次的溃败情形便是如此。

    在热纳普,有人还企图回转去建立防线,去遏止,堵截。罗博聚合了三百人。在进村子处设了防御工事,但是普鲁士的弹片一飞,大家全又逃散了,于是罗博就缚。我们今日还可以在路右,离热纳普几分钟路程的一所破砖墙房子的山尖上看见那弹片的<mark></mark>痕迹。普鲁士军队冲进热纳普,自然是因为杀人太少才那样怒气冲天的。追击的情形真凶狠。布吕歇尔命令悉数歼灭。在这以前,罗格已开过那种恶例,他不许法国羽林军士俘虏普鲁士士兵,违者处死。布吕歇尔的狠劲又超过了罗格。青年羽林军的将军迪埃斯梅退到热纳普的客舍门口,他把佩剑交给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骑兵,那骑兵接了剑,却杀了那俘虏。胜利是由屠杀战败者来完成的。我们既在叙述历史,那就可以贬责:衰老的布吕歇尔玷污了自己。那种淫威实在是绝灭人性的。溃军仓皇失措,穿过热纳普,穿过四臂村,穿过松布雷夫,穿过弗拉斯内,穿过沙勒罗瓦,穿过特万,直到边境才停止。真是伤心惨目!那样逃窜的是谁?是大军。

    那种在历史上空前未有的大无畏精神竟会这样惊扰,恐怖,崩溃,这能说是没来由的吗?不能。极大的右的黑影投射在滑铁卢了。那一天是命中注定的。一种超人的权力使那天出现了。因此万众俯首战栗,因此心灵伟大的人也全交剑投降。当年征服欧洲的那些人今日一败涂地,他们没有什么要说的,也没有什么要做的了<cite>?</cite>,只觉得冥冥中有恐怖存在。“非战之罪,天亡我也。”人类的前途在那天起了变化。滑铁卢是十九世纪的关键。那位大人物退出舞台对这个大世纪的兴盛是不可缺少的。有个至高的主宰作了那样的决定。所以英雄们的惶恐也是可以理解的了。在滑铁卢战争中,不但有乌云,也还有天灾。上帝到过了。

    傍晚时,在热纳普附近的田野里,贝尔纳和贝特朗拉住一个人的衣襟,不让他走,那人神色阴森,若有所思,他是被溃退的浪潮推到那里去的,他刚下了马,挽着缰绳,惝怳迷离,独自一人转身向着滑铁卢走去。那人便是拿破仑,梦游中的巨人,他还想往前走,去追寻那崩塌了的幻境。

    十四 最后一个方阵

    羽林军的几个方阵,有如水中的岩石,屹立在溃军的乱流中,一直坚持到夜晚。夜来了,死神也同时来了,他们等候那双重黑影,不屈不挠,任凭敌人包围。每个联队,各个孤立,和各方面被击溃的大军已完全失去联系,他们从容就义,各自负责。有的守着罗松一带的高地,有的守在圣约翰山的原野里,准备作最后的一搏。那些无援无望,勇气百倍,视死如归的方阵在那一带轰轰烈烈地呻吟待毙。乌尔姆、瓦格拉姆、耶拿、弗里德兰<span class=”” data-note=”这些都是拿破仑打胜仗的地方。”></span>的声名也正随着他们死去。

    夜色朦胧,九点左右,在圣约翰山高地的坡下还剩一个方阵。在那阴惨的山谷中,在铁骑军曾经向上奔驰,现在流遍英军的血、盖满英军尸体的山坡下,在胜利的敌军炮队集中轰击下,那一个方阵仍在战斗。他们的长官是一个叫康布罗纳的无名军官。每受一次轰击,那方阵便缩小一次,但仍在还击。他们用步枪对抗大炮,四面的人墙不断缩短。有些逃兵在上气不接下气时停下来,在黑暗中远远听着那惨淡的枪声在渐渐减 5c11.” >少。>藏书网</a>

    那队壮士只剩下寥寥几个人,他<big></big>们的军旗成了一块破布,他们的子弹已经射完,步枪成了光杆,在尸堆比活人队伍还大时,战胜者面对那些坚贞卓绝、光荣就义的人们,也不免如见神明,感到一种神圣的恐怖,英军炮队一时寂静无声,停止了射击。那是一种暂息。战士们觉得在他们四周有无数幢幢鬼魂、骑士的形象、炮身的黑影以及从车轮和炮架>?</a>中窥见的天色,英雄们在战场远处的烟尘中隐隐望见死神的髑髅,其大无比,向他们逼近并注视着他们。他们在苍茫暮色中可以听到敌人上炮弹的声音,那些燃着的引火绳好像是黑暗中猛虎的眼睛,在他们头上绕成一个圈,英国炮队的火杆一齐靠近了炮身,这时,有一个英国将军,有人说是科维耳,也有人说是梅特兰,他当<mark></mark>时心有所感,抓住悬在他们头上的那最后一秒钟,向他们喊道:“勇敢的法国人,投降吧!”康布罗纳答道:“屎!”

    十五 康布罗纳

    那个最美妙的字,虽然是法国人经常说的,可是把它说给愿受人尊敬的法国读者听,也许是不应该的,历史不容妙语。

    我们甘冒不韪,破此禁例。

    因此,在那些巨人中有个怪杰,叫康布罗纳<span class=”” data-note=”康布罗纳(Cambronne),法国将军。”></span>。

    说了那个字,然后从容就义,还有什么比这更伟大的!他为求死而出此一举,要是他能在枪林弹雨中幸存,那不是他的过失。

    滑铁卢战争的胜利者不是在溃败中的拿破仑,也不是曾在四点钟退却,五点钟绝望的威灵顿,也不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布吕歇尔,滑铁卢战争的胜利者是康布罗纳。

    霹雳一声,用那样一个字去回击向你劈来的雷霆,那才是胜利。以此回答惨祸,回答命运,为未来的狮子<span class=”” data-note=”狮子,指滑铁卢纪念墩上的那只铁狮子,见本卷第二节注。”></span>奠基,以此反抗那一夜的大雨,乌古蒙的贼墙,奥安的凹路,格鲁希的迟到,布吕歇尔的应援,作墓中的戏谑,留死后的余威,把欧洲联盟淹没在那个字的音节里,把恺撒们领教过的秽物献给各国君主,把最鄙俗的字和法兰西的光辉糅合起来,造了一个最堂皇的字,以嬉笑怒骂收拾滑铁卢,以拉伯雷<span class=”” data-note=”拉伯雷(Rabelais),十六世纪法国文学家,善讽刺。”></span>补莱翁尼达斯<span class=”” data-note=”莱翁尼达斯(Léonidas),公元前五世纪斯巴达王,与波斯作战时战死。”></span>的不足,用句不能出口的隽语总结那次胜利,丧失疆土而保全历史,流血之后还能使人四处听见笑声,这是多么宏伟。<bdo></bdo>

    这是对雷霆>.</a>的辱骂。埃斯库罗斯的伟大也不过如是。

    康布罗纳的这个字有一种崩裂的声音,是满腔轻蔑心情突破胸膛时的崩裂,是痛心太甚所引起的爆炸。谁是胜利者?是威灵顿吗?不是。如果没有布吕歇尔,他早已败了。是布吕歇尔吗?不是。如果没有威灵顿打头阵,布吕歇尔也收拾不了残局。康布罗纳,那最后一刻的过客,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将,大战中的一个无限渺小的角色,他深深感到那次溃败确是荒谬,使他倍加痛心,正当他满腹怨恨不得发泄时,别人却来开他玩笑,要他逃生!他又怎能不顿足大骂呢?

    他们全在那里,欧洲的君王们,洋洋得意的将军们,暴跳如雷的天罡地煞,他们有十万得胜军,十万之后,再有百万,他们的炮,燃着火绳,张着大口,他们的脚踏着羽林将士和大军,他们刚才已经压藏书网倒了拿破仑,剩下的只是康布罗纳了,只剩下这么一条蚯蚓在反抗。他当然要反抗。于是他要找一个字,如同找一柄剑。他正满嘴唾沫,那唾沫便是那个字了。在那种非凡而又平凡的胜利面前,在那种没有胜利者的胜利面前,那个悲愤绝望的人攘臂挺身而起,他感到那种胜利的重大,却又了解它的空虚,因此他认为唾以口沫还不足,在数字、力量、物质各方面他既然都被压倒了,于是就找出一个字,秽物。我们又把那个字记了下来。那样说,那样做,找到那样一个字,那才真是风流人物。

    那些伟大岁月的精神,在那出生入死的刹那间启发了这位无名小卒的心灵。康布罗纳找到的滑铁卢的那个字,正如鲁日·德·李勒<span class=”” data-note=”鲁日·德·李勒(Rouget de l’Isle),法国十八世纪资产阶级革命时期的革命军官,所作《马赛曲》,现为法国国歌。”></span>构思的《马赛曲》,都是出自上天的启示。有阵神风来自上天,感动了这两个人,他们都瞿然憬悟,因而一个唱出了那样卓越的歌曲,一个发出了那种骇人的怒吼。康布罗纳不仅代表帝国把那巨魔式的咒语唾向欧洲,那样似嫌不足;他还代表革命唾向那已往的日子。我们听到他的声音,并且在康布罗纳的声音里感到各先烈的遗风。那仿佛是丹东的谈吐,又仿佛是克莱贝尔<span class=”” data-note=”克莱贝尔(Klêber),革命时期的将军,一八零零年被刺死。”></span>的狮吼。<dfn></dfn>

    英国人听了康布罗纳的那个字,报以“放!”各炮火光大作,山冈震撼,从所有那些炮口中喷出了最后一批开花弹,声如奔雷,浓烟遍野,被初生的月光隐隐映成白色,萦绕空中,等到烟散以后,什么全没有了。那点锐不可当的残余也被歼灭了,羽林军覆没了。那座活炮垒的四堵墙全倒在地上,在尸体堆中,这儿那儿,还偶然有些抽搐的动作;比罗马大军更伟大的法兰西大军便那样死在圣约翰山的那片浸满了雨水和血液的土壤上,阴惨的麦田里,也就是现在驾着尼维尔邮车的约瑟夫<span class=”” data-note=”约瑟夫,犹如说张三李四。”></span>自得其乐地鞭着马,吹着口哨而过的那一带地方。

    十六 将领的比重

    滑铁卢战争是个谜。它对胜者和败者都一样是不明不白的。对拿破仑,它是恐怖,<span class=”” data-note=”“一场战斗的结束,一日工作的完成,措置失宜的挽救,来日必获的更大胜利,这一切全为了一时的恐怖而失去了。”(拿破仑在圣赫勒拿岛日记。)——原注。”></span>布吕歇尔只看见炮火,威灵顿完全莫名其妙。看那些报告吧。公报是漫无头绪的,评论是不得要领的。这部分人讷讷,那部分人期期。若米尼把滑铁卢战事分成四个阶段;米夫林又把它截成三个转变,惟有夏拉,虽然在某几个论点上我们的见解和他不一致,但他却独具慧眼,是抓住那位人杰和天意接触时产生的惨局中各个特殊环节的人。其他的历史家都有些目眩神迷,也就不免在眩惑中摸索。那确是一个风驰电掣的日子,好战的专制政体的崩溃震动了所有的王国,各国君王都为之大惊失色,强权覆灭,黩武主义败退。

    在那不测之事中,显然有上天干预的痕迹,人力是微不足道的。

    我们假设把滑铁卢从威灵顿和布吕歇尔的手中夺回,英国和德国会丧失什么吗?不会的。名声大振的英国和庄严肃穆的德国都和滑铁卢问题无关。感谢上天,民族的荣誉并不在残酷的武功。德国、英国、法国都不是区区剑匣所能代表的。当滑铁卢剑声铮??的时代,在布吕歇尔之上,德国有哥德,在威灵顿之上,英国有拜伦。思想的广泛昌明是我们这一世纪的特征,在那曙光里,英国和德国都有它们辉煌的成就。它们的思想已使它们成为大家的表率。它们有提高文化水平的独特功绩。那种成就是自发的,不是偶然触发的。它们在十九世纪的壮大决不起源于滑铁卢。只有野蛮民族才会凭一战之功突然强盛。那是一种顷忽即灭的虚荣,有如狂风掀起的白浪。文明的民族,尤其是在我们这个时代,不因一个将领的幸与不幸而有所增损。他们在人类中的比重不取决于一场战事的结果。他们的荣誉,谢谢上帝,他们的尊严,他们的光明,他们的天才都不是那些赌鬼似的英雄和征服者在战争赌局中所能下的赌注。常常是战争失败,反而有了

    但是大英格兰听了我们在此地所说的话一定会恼怒。它经历了它的一六八八年和我们的一七八九年后却仍保留封建的幻想。它信仰世袭制度和等级制度。世界上那个最强盛、最光荣的民族尊重自己的国家而不尊重自己的民族。做人民的,自甘居人之下,并把一个贵人顶在头上。工人任人蔑视,士兵任人鞭笞。我们记得,在因克尔曼<span class=”” data-note=”因克尔曼(Inkermann),阿尔及利亚城市,即今之穆斯塔加奈姆(Mostaganem)。”></span>战役中,据说有个中士救了大军的险,但是贵人腊格伦没有为他论功行赏,因为英国的军级制度不容许在战报中提到官长等级以下的任何英雄。

    在滑铁卢那种性质的会战中,我们最佩服的,是造化布置下的那种怪诞的巧合。夜雨,乌古蒙的墙,奥安的凹路,格路希充耳不闻炮声,拿破仑的向导欺心卖主,比洛的向导点拨得宜;那一连串天灾人祸都演得极尽巧妙。

    概括起来说,在滑铁卢确是战争少,屠杀多。

    滑铁卢在所有的阵地战中是战线最短而队伍最密集的一次。拿破仑,一法里的四分之三,威灵顿,半法里,每边七万二千战士。屠杀便由那样的密度造成的。

    有人作过这样的计算,并且列出了这样的比例数字:阵亡人数在奥斯特里茨,法军百分之十四,俄军百分之三十,奥军百分之四十四;在瓦格拉姆,法军百分之十三,奥军百分之十四;在莫斯科河,法军百分之三十七,俄军,四十四;在包岑,法军百分之十三,俄军和奥军,十四;在滑铁卢,法军百分之五十六,联军,三十一。滑铁卢总计,百分之四十一。战士十四万四千,阵亡六万。

    到今日,滑铁卢战场恢复了大地——世人的不偏不倚的安慰者——的谧静,和其他的原野一样了。

    可是一到晚上,就有一种鬼魂似的薄雾散布开来,假使有个旅人经过那里,假使他望,假使他听,假使他像维吉尔在腓力比<span class=”” data-note=”腓力比(Philippes),城名,在马其顿,公元前四十二年,安敦尼和屋大维在此战胜布鲁图斯。”></span>战场上那样梦想,当年溃乱的幻景就会使他意夺神骇。六月十八的惨状会重行出现,那伪造的纪念堆隐灭了,俗不可耐的狮子消失了,战场也恢复了它的原来面目;一行行的步兵像波浪起伏那样在原野上前进,奔腾的怒马驰骋天边;惊魂不定的沉思者会看见刀光直晃,枪刺闪烁,炸弹爆发,雷霆交击,血肉横飞,他会听到一片鬼魂交战的呐喊声,隐隐约约,有如在墓底呻吟,那些黑影,便是羽林军士;那些荧光,便是铁骑;那枯骸,便是拿破仑,另一枯骸,是威灵顿;那一切早已不存在了,可是仍旧鏖战不休;山谷殷红,林木颤栗,杀气直薄云霄;圣约翰山、乌古蒙、弗里谢蒙、帕佩洛特、普朗尚努瓦,所有那些莽旷的高地,都隐隐显出无数鬼影,在朦胧中回旋厮杀。

    十七 我们应当承认滑铁卢好吗?

    有个很可敬的自由派丝毫不恨滑铁卢。我们不属于那一派。我们认为滑铁卢只是自由骇然惊异的日子。那样的鹰会出自那样的卵,确实出人意料。

    假使我们从最高处观察问题,就可以看出滑铁卢是一次有计划的反革命的胜利。是欧洲反抗法国,彼得堡、柏林和维也纳反抗巴黎,是现状反抗创举,是通过一八一五年三月二十日<span class=”” data-note=”一八一五年三月二十日,拿破仑从厄尔巴回来,进入巴黎的日子。”></span>向一七八九年七月十四日<span class=”” data-note=”一七八九年七月十四日,巴黎人民攻破巴士底狱的日子。”></span>进行的打击,是王国集团对法兰西不可驯服的运动的颠覆。总之,他们的梦想就是要扑灭这个爆发了二十六年的强大民族。是不伦瑞克、纳索、罗曼诺夫<span class=”” data-note=”罗曼诺夫,俄国王室。”></span>、霍亨索伦<span class=”” data-note=”霍亨索伦,德国王室。”></span>、哈布斯堡<span class=”” data-note=”哈布斯堡,奥国王室。”></span>和波旁<span class=”” data-note=”波旁,法国王室。”></span>的联盟。滑铁卢是神权的伥鬼。的确,帝国既然专制,由于事物的自然反应,王国就必然是自由的了,因而有种不称心的立宪制度从滑铁卢产生出来了,使战胜者大为懊丧。那是因为革命力量不可能受到真正的挫败,天理如此,绝无幸免,革命力量迟早总要抬头,在滑铁卢之前,拿破仑推翻了各国的衰朽王朝,在滑铁卢之后,又出了个宣布服从宪章的路易十八。<span class=”” data-note=”路易十八迫于国内资产阶级自由主义思想的力量,不得不宣布服从宪章,以图缓和矛盾。”></span>波拿巴在那不勒斯王位上安插了一个御者,又在瑞典王位上安插了一个中士,在不平等中体现了平等;路易十八在圣旺副署了人权宣言。你要了解革命是什么吗?称它为进步就是;你要了解进步是什么吗?管它叫明天就是。明天一往直前地做它的工作,并且从今天起它已开始了。而且很奇怪,它从来不会不达到目的。富瓦<span class=”” data-note=”富瓦(Foy),拿破仑部下的将军,在滑铁卢战役受伤,继在王朝复辟期间当议员。”></span>原是个军人,它却借了威灵顿的手使他成为一个雄辩家。富瓦在乌古蒙摔了交,却又在讲坛上抬了头。进步便是那样进行工作的。任何工具,到了那个工人的手里,总没有不好使的。它不感到为难,把横跨阿尔卑斯山的那个人和宫墙中的那个龙锺老病夫<span class=”” data-note=”指拿破仑 548c.” >和路易十八。”></span>都抓在手中,替它做那神圣的工作。它利用那个害足痛风的人,也同样利用那个征服者,利用征服者以对外,足痛风病者以对内。滑铁卢在断然制止武力毁灭王座的同时,却又从另一方面去继续它的革命工作,除此以外,它毫无作用。刀斧手的工作告终,思想家的工作开始。滑铁卢想阻挡时代前进,时代却从它头上跨越过去,继续它的路程。那种丑恶的胜利已被自由征服了。?99lib?bbr>?</abbr><bdo>藏书网</bdo>bbr>..</abbr>

    总之,无可否认,曾在滑铁卢获胜的,曾在威灵顿背后微笑的,曾把整个欧洲的大元帅权杖,据说法国大元帅的权杖也包括在内,送到他手里的,曾欢欣鼓舞地推着那些满是枯骨的土车去堆筑狮子墩的,曾趾高气扬在那基石上刻上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那个日期的,曾鼓舞布吕歇尔去趁火打劫的,曾如同鹰犬从圣约翰山向下追击法兰西的,这些都是反革命。都是些阴谋进行无耻分散活动的反革命。他们到了巴黎以后就近观察了火山口,觉得余灰烫脚,便改变主意,回转头来支支吾吾地谈宪章。滑铁卢有什么我们就只能看见什么。自觉的自由,一点也没有。无意中反革命成了自由主义者,而拿破仑却成了革命者,真是无独有偶。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罗伯斯庇尔从马背上摔下来了。

    十八 神权复炽

    独裁制度告终。欧洲一整套体系垮了。

    帝国隐没在黑影中,有如垂死的罗马世界。黑暗再次出现,如同在蛮族时代。不过一八一五年的蛮族是反革命,我们应当把它这小名叫出来,那些反革命的气力小,一下子就精疲力尽,陡然停止了。我们应当承认,帝国受到人们的悼念,并且是慷慨激昂的悼念。假使武力建国是光荣的,那么帝国便是光荣的本身。凡是专制所能给予的光明,帝国都在世上普及了,那是一种暗淡的光。让我们说得更甚一点,是一种昏暗的光。和白昼相比,那简直是黑夜。黑夜消失,却逢日蚀。

    路易十八回到巴黎。七月八日的团圆舞冲淡了三月二十日的热狂。那科西嘉人和那贝亚恩人<span class=”” data-note=”贝亚恩人,指路易十八。贝亚恩,为波旁王朝之领地,一六二零年并入法国。贝亚恩人,专指亨利四世。因亨利四世是波旁王朝第一代国王,此处 501f.” >借指路易十八。”></span>,荣枯迥异。杜伊勒里宫圆顶上的旗子是白的。亡命之君重登王位。在路易十四的百合花宝座前,横着哈特韦尔的杉木桌。大家谈着布维纳<span class=”” data-note=”布维纳(Bouvines),十三世纪,法国王室军队战胜德军于此。”></span>和丰特努瓦<span class=”” data-note=”丰特努瓦(Fontenoy),十八世纪,法国王室军队战胜英军于此。”></span>,好像还是昨天的事,因为奥斯特里茨已经过时了。神座和王位交相辉映,亲如手足。十九世纪的一种最完整的社会保安制度在法国和大陆上建立起来了。欧洲采用了白色帽徽。特雷斯达荣<span class=”” data-note=”特雷斯达荣(Trestaillon),制造白色恐怖的保王党人。”></span>的声名大噪。“自强不息”那句箴言又在奥尔塞河沿营房大门墙上的太阳形拱石中出现了。凡是从前驻过羽林军的地方都有一所红房子。崇武门上堆满了胜利女神,它顶着那些新玩意儿,起了作客他乡之感,也许在回忆起马伦哥和阿尔科拉时有些惭愧,便安上了一个昂古莱姆公爵的塑像敷衍了事。马德兰公墓,九三年的义冢,原来凄凉满目,这时却铺满了大理石和碧云石,因为路易十六和玛丽-安东尼特的骸骨都在那土里。万塞纳坟场里也立了一块墓碑,使人回想起昂吉安公爵死在拿破仑加冕的那一个月。教皇庇护七世在昂吉安公爵死后不久祝福过加冕大典,现在他又安详地祝贺拿破仑的倾覆,正如当初祝贺他的昌盛一样。在申布龙有个四岁的小眼中钉,谁称他做罗马王便逃不了叛逆罪。这些事当时是这样处理的,而且各国君王都登上了宝座,而且欧洲的霸主被关进了囚笼,而且旧制度又成了新制度,而且整个地球上的光明和黑暗互换了位置,因为在夏季的一个下午,有个牧人<span class=”” data-note=”牧人,指滑铁卢大战中比洛的向导。”></span>在树林里曾对一个普鲁士人说:“请走这边,不要走那边!”<bdo></bdo><big></big><u></u>

    一八一五是种阴沉的阳春天气。各种有害有毒的旧东西都蒙上了一层新的外衣。一七八九受到了诬蔑,神权戴上了宪章的假面具,小说也不离宪章,各种成见,各种迷信,各种言外之意,都念念不忘那第十四条,自诩为自由主义。这是蛇的蜕皮而已。

    人已被拿破仑变得伟大,同时也被他变得渺小了。理想在那物质昌明的时代得了一个奇怪的名称:空论。伟大人物的严重疏忽,便是对未来的嘲笑。人民,这如此热爱炮手的炮灰,却还睁着眼睛在寻找他。他在什么地方?他在干什么?“拿破仑已经死了。”有个过路人对一个曾参加马伦哥战役和滑铁卢战役的伤兵说。“他还会死!”那士兵喊道,“你应当也认识他吧!”想象已把那个被打垮了的人神化了。滑铁卢过后,欧洲实质上是昏天黑地。拿破仑的消失替欧洲带来了长时期的莫大空虚。

    各国的君主填补了那种空虚。旧欧洲抓住机会把自己重新组织起来。出现了神圣同盟。佳盟早已在鬼使神差的滑铁卢战场上出现过了。

    对着那个古老的、重新组织起来的欧洲,一个新法兰西的轮廓出现了。皇上嘲笑过的未来已经崭露头角。在它额上,有颗自由的星。年轻一代的热烈目光都注视着它。真是不可理解,他们既热爱未来的自由,却又热爱过去的拿破仑。失败反把失败者变得更崇高了。倒了的波拿巴仿佛比立着的拿破仑还高大些。得胜<bdi></bdi>的人害怕起来了。英国派了赫德森·洛去监视他,法国也派了蒙什尼去窥伺他。他那双叉在胸前的胳膊成了各国君王的隐忧。亚历山大称他为“我的梦魇”。那种恐怖是由他心中具有的那种革命力量引起的。波拿巴的信徒的自由主义可以从这里得到说明和谅解。他的阴灵震撼着旧世界。各国的君主,身居统治地位而内心惴惴不安,因为圣赫勒拿岛的岩石出现在天边。

    拿破仑在龙坞呻吟待毙,倒在滑铁卢战场上的那六万人也安然腐朽了,他们的那种静谧散布在人间。维也纳会议赖以订立了一八一五年的条约,欧洲叫它做王朝复辟。

    这就是滑铁卢。

    但那对悠悠宇宙又有什么关系?那一切风云,那样的战斗,又继以那种和平,那一切阴影,都丝毫不曾惊扰那只遍瞩一切的慧眼,在它看来,一只小蚜虫从这片叶子跳到那片叶子和一只鹰从圣母院的这个钟楼飞到那个钟楼之间,<q>..</q>是并没有什么区别的。

    十九 战场上的夜景

    ?我们再来谈谈那不幸的战场,这对本书是必要的。

    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正是月圆之夜。月色给布吕歇尔的猛烈追击以许多方便,替他指出逃兵的动向,把那浩劫中的人流交付给贪戾的普鲁士骑兵,促成了那次屠杀。天灾人祸中,夜色有时是会那样助人杀兴的。

    在放过那最后一炮后,圣约翰山的原野上剩下的只是一片凄凉景象。

    英军占了法军的营幕,那是证明胜利的一贯做法,在失败者的榻上高枕而卧。他们越过罗松,安营露宿。普鲁士军奋力穷 8ffd.” >追,向前推进。威灵顿回到滑铁卢村里写军书,向贵人巴塞司特报捷。

    假使“有名无实”这个词能用得恰当,那就一定可以用在滑铁卢村,滑铁卢什么也没有做,它离开作战地点有半法里远。圣约翰山被炮轰击过,乌古蒙烧了,帕佩洛特烧了,普朗尚努瓦烧了,圣拉埃受过攻打,佳盟见过两个胜利者的拥抱;那些地方几乎无人知晓,而滑铁卢在这次战争中毫不出力,却享尽了荣誉。

    我们都不是那种赞扬战争的人,所以一有机会,便把战争的实情说出。战争有它那骇人的美,我们一点也不隐讳;但也应当承认,它有它的丑,其中最骇人听闻的一种,便是在胜利过后立即搜刮死人的财物。战争翌日,晨曦往往照着赤身露体的尸首。

    是谁干那种事,谁那样污辱胜利?偷偷伸在胜利的衣袋里的那只凶手是谁的?隐在光荣后面实行罪恶勾当的那些无赖是些什么人?有些哲学家,例如伏尔泰诸人,都肯定说干那种事的人恰巧是胜利者。据说他们全是一样的,没有区别,立着的人抢掠倒下的人。白昼的英雄便是夜间的吸血鬼。况且既杀其人,再稍稍沾一点光也是分内应享的权利。至于我们,却不敢轻信。赢得桂冠而又偷窃一个死人的鞋子,在我们看来,似乎不是同一只手干得出来的。

    有一点却是确实的,就是常有小偷跟在胜利者后面。但是我们应当撇开士兵不谈,尤其是现代的士兵。

    每个军队都有个尾巴,那才是该控诉的地方。一些蝙蝠式的东西,半土匪半仆役,从战争的悲惨日子里产生的各种飞鼠,穿军装而不上阵,装假病,足跛心黑骑着马,有时带着女人,坐上小车,贩卖私货,卖出而又随手偷进的火头兵,向军官们请求作向导的乞丐、勤务兵、扒手之类,从前军队出发——我们不谈现代——每每拖着那样一批家伙,因而专业用语里称之谓“押队”。任何军队或任何国家都不对那些人负责。他们说意大利语却跟着德国人,说法语却跟着英国人。切里索尔<span class=”” data-note=”切里索尔(Cérisolles),村名,在意大利,一五四四年,法军败西班牙军于此。”></span>战役胜利的那天晚上,费瓦克侯爷遇见一个说法语的西班牙押队,听了他的北方土话,便把他当作一家人,当晚被那无赖谋害在战场上,东西也被他偷走了。有偷就有贼。有句可鄙的口语“靠敌人吃饭”说明了这种麻风病的由来,只有严厉的军纪才能医治。有些人是徒有其名的,我们不能一一知道为什么某某将军,甚至某某大将军的名气会那样大。蒂雷纳<span class=”” data-note=”蒂雷纳(Turenne),十七世纪法国元帅。”></span>受到他的士兵的爱戴,正因为他纵容劫掠,纵恶竟成了仁爱的一个组成部分,蒂雷纳仁爱到听凭部下焚毁屠杀巴拉蒂纳<span class=”” data-note=”巴拉蒂纳(Palatinat),即今德国的法尔茨(Pfalz)。”></span>。军队后面窃贼的多寡,全以将领的严弛为准则。奥什<span class=”” data-note=”奥什(Hoche),法国革命时期的将军。”></span>和马尔索<span class=”” data-note=”马尔索(Marceau),同上。”></span>绝对没有押队,威灵顿有而不多——我们乐于为他说句公道话。<var>.99lib.</var>

    可是六月十八到十九的那天晚上有人盗尸。威灵顿是严明的,军中有当场拿获格杀勿论的命令,但是盗犯猖獗如故。正当战场这边枪决盗犯时,战场那边却照样进行盗窃。

    惨淡的月光照着那片原野。

    夜半前后,有个人在奥安凹路一带徘徊,更确切地说,在那一带匍匐。从他的外貌看去,他正是我们刚才描写过的那种人,既不是法国人,也不是英国人,既不是农民,也不是士兵,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他闻尸味而垂涎,以偷盗为胜利,现在前来搜刮滑铁卢。他穿一件蒙头斗篷式布衫,鬼鬼祟祟,却一身都是胆,他往前走,又向后看。那是个什么人?他的来历,黑夜也许要比白昼知道得更清楚些。他没有提囊,但在布衫下面显然有些大口袋。他不时停下来,四面张望,怕有人注意他,他突然弯下腰,翻动地上一些不出声气,动也不动的东西,随即又站起来,偷偷地走了。他那种滑动,那种神气,那种敏捷而神秘的动作,就像黄昏时在荒丘间出没的那种野鬼bbr>藏书网</abbr>,也就是诺曼底古代传奇中所说的那种赶路鬼。

    夜行陂泽间的某些涉禽是会有那种形象的。

    假使有人留意,望穿那片迷雾,便会看到在他眼前不远,在尼维尔路转向从圣约翰山去布兰拉勒的那条路旁的一栋破屋后面,正停着,可以这么说,正躲着一辆小杂货车,车篷是柳条编的,涂了柏油,驾着一匹驽马,它饿到戴着勒口吃荨麻,车子里有个女人坐在一些箱匣包袱上面。也许那辆车和那忽来忽往的人有些关系。

    夜色明静。天空无片云。血染沙场并不影响月色的皎洁,正所谓昊天不吊。原隰间,有些树枝已被炮弹折断,却不曾落地,仍旧连皮挂在树上,在晚风中微微动荡。一阵弱如鼻息的气流拂着野草。野草瑟缩,有如灵魂归去。

    英军营幕前,夜巡军士来往逡巡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隐约可辨。

    乌古蒙和圣拉埃,一在西,一在东,都还在燃烧,在那两蓬烈火之间,远处的高坡上,英军营帐中的灯火连成一个大半圆形,好像一串解下了的红宝石项圈,两端各缀一块彩色水晶。

    我们已经谈过奥安凹路的惨祸。那么多忠勇的人竟会死得那么惨,想来真令人心惊。

    假使世间有桩可骇的事,比做梦还更现实的事,那一定是:活着,看见太阳,身强力壮,健康而温暖,能够开怀狂笑,向自己前面的光荣奔去,辉煌灿烂的光荣,觉得自己胸中有呼吸着的肺,跳动的心,明辨是非的意志,能够谈论,思想,希望,恋爱,有母亲,有爱妻,有儿女,有光明,可是陡然一下,在一声号叫里落在坑里,跌着,滚着,压着,被压着,看见麦穗、花、叶和枝,却抓不住,觉得自己的刀已经失去作用,下面是人,上面是马,徒劳挣扎,眼前一片黑,觉得自己是在马蹄的蹴踏之下,骨头折断了,眼珠突出了,疯狂地咬着马蹄铁,气塞了,号着,奋力辗转,被压在那下面,心里在想:“刚才我还是一个活人!”

    在那场伤心惨目的灾难爆发的地方,现在连一点声息也没有了。那条凹路的两壁间已填满了马和骑士,层层叠叠,颠倒纵横,错杂骇人心魄。两旁已没有斜壁了。死人死马把那条路填得和旷野一样高,和路边一般平,正像一升量得满满的粟米。上层是一堆尸体,底下是一条血河,那条路在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夜间的情形便是如此。血一直流到尼维尔路,并在砍来拦阻道路的那堆树木前面积成一个大血泊,直到现在,那地方还受人凭吊。我们记得,铁骑军遇险的地方是在对面,99lib?近热纳普路那一带。尸层的厚薄和凹路的深浅成正比。靠中间那段路平坑浅的地方,也就是德洛尔部越过的地方,尸层渐薄了。

    我们刚才向读者约略谈到的那个夜间行窃的人,正是向那地段走去。他嗅着那条广阔的墓地。他东张西望。他检阅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令人多么厌恶的死人的队伍。他踏着血泊往前走。

    他突然停下。

    在他前面相隔几步的地方,在那凹路里尸山的尽头,有一只手在月光下的那堆人马中伸出来。

    那只手的指头上有一个明晃晃的东西,是个金戒指。

    那人弯下腰去,蹲了一会儿,到他重行立起时,那只手上已没有戒指了。

    他并没有真正立起来,他那形态好像一只惊弓的野兽,背朝着死人堆,眼睛望着远处,跪着,上身全部支在两只着地的食指上,头伸出凹路边,向外望。豺狗的四个爪子对某种行动是适合的。

    随后,打定了主意,他才立起来。

    正在那时,他大吃一惊,他觉得有人从后面拖住他。

    他转过去看,正是那只原来张开的手,现已合拢,抓住了他的衣边。

    诚实的人一定受惊不小,这一个却笑了起来。

    “啐,”他说,“幸好是个死人!我宁肯碰见鬼也不愿碰见宪兵。”

    他正说着,那只手气力已尽便丢开了他。死人的气力是有限的。

    “怪事!”那贼又说,“这死人是活的吗?让我来看看。”

    他重新弯下腰去,搜着那人堆,把碍手脚的东西掀开,抓着那只手,把住他的胳膊,搬出头,拖出身子,过一会儿,他把一个断了气的人,至少也是一个失了知觉的人,拖到凹路的黑影里去了。那是铁骑军的一个军官,并且是一个等级颇高的军官,一条很宽的金肩章从铁甲里露出来,那军官已经丢了铁盔。他脸上血迹模糊,有一长条刀砍的伤口,此外,他不像有什么折断了的肢体,并且侥幸得很,假使此地也可能有侥幸的话,有些尸体在他上面交叉构成一个空隙,因而他没有受压。他眼睛闭上了。

    在他的铁甲上,有个银质的功勋十字章。

    那个贼拔下了十字章,塞在他那蒙头斗篷下面的那些无底洞里。

    过后,他摸摸那军官的裤腰口袋,摸到一只表,一并拿了去。随后他搜背心,搜出一个钱包,也一并塞在自己的衣袋里。

    正当他把那垂死的人救到现阶段时,那军官的眼睛睁开了。

    “谢谢。”他气息奄奄地说。

    那人翻动他的那种急促动作,晚风的凉爽,呼吸到的流畅的空气,使他从昏迷中醒过来了。

    那贼没有答话。他抬起头来。他听见旷野里有脚步声,也许是什么巡逻队来了。

    那军官低声说,因为他刚刚转过气来,去死还不远:

    “谁胜了?”

    “英国人。”那贼回答。

    “您搜我的衣袋。我有一个钱包和一只表。您可以拿去。”

    他早已拿去了。

    那贼照他的话假装寻了一遍,说道:

    “什么也没有。”

    “已经有人偷去了,”那军官接着说,“岂有此理,不然就是您的了。”

    巡逻队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楚了。

    “有人来了。”那贼说,做出要走的样子。

    那军官使尽力气,伸起手来,抓住他:

    “您救了我的命。您是谁?”

    那贼连忙低声回答说:

    “我和您一样,也是法国军队里的。我得走开。假使有人捉住我,他们就会枪毙我。我已经救了您的命。现在您自己去逃生吧。”

    “您是那一级的?”

    “中士。”

    “您叫什么名字?”

    “德纳第。”

    “我不会忘记这个名字,”那军官说,“您也记住我的名字,我叫彭眉胥。”

    一 二四六〇一号变成了九四三〇号

    冉阿让又被捕了。

    那些惨痛的经过,我们不打算一一细谈,大家想能见谅。我们只把当时滨海蒙<var></var>特勒伊那一惊人事件发生几个月后报纸所刊载的两则小新闻转录下来。

    那两节记载相当简略。我们记得,当时还没有地方法院公报。

    第一节是从一八二三年七月二十五日的《白旗报》上录下来的:

    <small>加来海峡省<span class=”” data-note=”加来海峡省(Pas de Calais),滨海蒙特勒伊所在之省,在法国北部。”></span>某县发生了一件稀有的事。有个来自他省名叫马德兰先生的人,在最近几年内,曾采用一种新方法,振兴了当地的一种旧工业,即烧料细工业。他成了当地的巨富,并且,应当说明,该县也因以致富。为了报答他的劳绩,大家举荐他当市长。不意警厅发现该马德兰先生者,原名冉阿让,系一苦役犯,一七九六年因盗案入狱,服刑期满,竟又违禁私迁。冉阿让现已重行入狱。据说他在被捕之先,曾从拉菲特银行提取存款五十万,那笔款子,一般人认为是他在商业中获得的非常合法的利润。冉阿让既已回到土伦监狱,那笔款子藏在什么地方,也就无人知晓了。</small>

    第二节,比较详细,是从同一天的《巴黎日报》摘录下来的:

    <small>有个刑满释放的苦役犯名冉阿让者,最近在瓦尔省<span class=”” data-note=”瓦尔省(Var),土伦所在之省,在法国南部。”></span>高等法院受审,案情颇堪注意。该暴徒曾蒙蔽警察,改名换姓,并窃居我国北部某小城市长之职。他在该城经营一种商业,规模相当可观。由于公安人员的高度服务热忱,终于揭发真相,逮捕归案。他的姘妇是个公娼,已在他被捕时惊恐丧命。该犯膂力过人,曾越狱潜逃,越狱后三四日,又被警方捕获,并且是在巴黎,当时他正待走上一辆行驶在首都和孟费郿村(塞纳·瓦兹省)之间的小车。据说他曾利用那三四天的自由,从某大银行提取了大宗存款。据估计,该款达六七十万法郎。公诉状指出他已将该款藏在某处,除他之外无人知晓,因而没有被发现。总之该冉阿让已在瓦尔省高等法院受审,他被控曾手持凶器,约八年前在大路上抢劫过一个正如费尔内元老在他那流芳千古的诗句中所提及的那种诚实孩子:</small><big>..</big>

    <small>…………</small>

    <small>岁岁都从萨瓦<span class=”” data-note=”萨瓦(Savoie),省名,靠意大利,该地的孩子多以通烟囱为业。”></span>来,</small>

    <small>妙手轻轻频拂拭,</small>

    <small>善为长突去煤炱。</small>

    <small>那匪徒放弃了申诉机会。经司法诸公一番崇论雄辩之后,他那盗案已被定为累犯罪,并经指出冉阿让系南方某一匪帮的成员。因而罪证一经宣布,该冉阿让即被判处死刑。该犯拒绝上诉。国王无边宽大,恩准减为终身苦役。冉阿让立即被押赴土伦监狱。</small>

    我们没有忘记,冉阿让当初在滨海蒙特勒伊一贯遵守教规。因而有几种报纸,例如《立宪主义者报》便认为那次减刑应当归功于宗教界。

    冉阿让在苦役牢里换了号码。他叫九四三零号。

    此外,我们一次说清,以后不再提了,滨海蒙特勒伊的繁荣已随马德兰先生消失了,凡是他在那次忧心如焚、迟疑不决的夜晚所预见到的一切都成了事实,丢了他,确也就是丢了灵魂。自从他垮台以后,滨海蒙特勒伊便出现了自私自利、四分五裂的局面,那种局面原是在大事业主持人失败后所常见的,人存事业兴隆,人亡分崩离析,那种悲惨的结局,在人类社会中是每天都在暗中进行着的,历史上却只在亚历山大死后出现过一次。<span class=”” data-note=”亚历山大死后,他所征服的领土上出现分裂割据的局面。”></span>部将们自封为王,工头们自称 4e1a.” >业主。竞争猜忌出现了。马德兰先生的大工厂关了门,房屋坍塌,工人四散。有的离开了本乡,有的改了行。从那以后,一切都改用小规模进行,没有大规模的了;全为利己,不以利人。失了中心,处处都是竞争,顽强的竞争。马德兰先生曾主持一切,从中指挥。他倒了,于是每个人都为自身着想;倾轧的精神代替了组合的精神,粗暴代替了赤诚,相互的仇视代替了创办人对大众的关切;马德兰先生所结的丝全乱了,断了;大家偷工减料,降低了质量,失去了信用; 9500.” >销路阻滞,订货减少;工资降低,工场停工,结果破产。从此穷人空无所有。一切如云烟般消散。<var></var><bdi>藏书网</bdi>

    连政府也感到在某处折了一根栋梁。自从那高等法院的判决书为了牢狱的利益,证明马德兰先生和冉阿让确是同一个人以后,不到四年,滨海蒙特勒伊一县的收税费用就增加了一倍,维莱尔先生也曾在一八二七年二月把这种情形在议会里提出过。

    二 也许是两句鬼诗

    在说下去之先,我们不妨比较详细地谈一件怪事,这桩怪事几乎是同时在孟费郿发生的,并且和公安人员的推测不无暗合之处。

    孟费郿地方有一种由来已久的迷信,在巴黎附近,居然还有一种迷信,能够传遍一方,这事的奇离可贵,也正如在西伯利亚出现了沉香。我们是那种重视稀有植物状况的人。那么,我们来谈谈孟费郿的迷信。人们都相信,魔鬼远在无可稽考的年代,便已选定当地的森林作为他藏宝的地方。婆婆妈妈们还肯定说,天快黑时,在树林里那些空旷地方,时常会出现一个黑人,面貌像个车夫或樵夫,脚上穿双木鞋,身上穿套粗布褂裤,他的特点便是他不但不戴帽子,头上还有两只其大无比的角。这一特点确实可以说明他是什么。<span class=”” data-note=”法国俗传魔鬼头上有角。”></span>这人经常在地上挖洞。遇见了这种事的人,有三种应付办法。第一种,是走去找他谈话。你就会看见他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乡下人,他黑,是因为天黑,他并不挖什么洞,而是在割喂牛的草料,他有角,那也不过是因为他背上背着一把粪叉,从暮色中远远望去,那粪叉的齿就好像是从他头上长出来的。你回到家里,一个星期之内就得死。第二种办法,就是看住他,等他挖好洞掩上土走开以后,你再赶快跑去找他挖的坑,再把它掘开来,取出那黑人必然埋在那里的“宝”。那样做,一个月以内也得死。还有第三种办法,就是绝不和那黑人谈话,也绝不望他,而是连忙逃避。一年以内也得死。<df</dfn>

    那三种办法都有不妥当的地方,第二种比较有利,至少可以得宝,哪怕只活一个月也值得。因此那是被采用得最广的办法。有些胆大的汉子,要钱不要命,据说他们曾不止一次,并且有凭有据,确实重行挖开那黑人所挖的洞,发了些魔鬼财。收获据说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至少,也该相信那种由来已久的传说,而且尤其应当相信一个叫做特里丰的诺曼底僧人针对这一问题用蛮族拉丁文写的两句费解的歪诗。这僧人懂些巫术,为人凶恶,死后葬在鲁昂附近波什维尔地方的圣乔治修道院,他坟上竟生了些<cite>.</cite>癞虾蟆。

    那些坑,经常是挖得很深的,大家费了无穷的力气,流着汗,去搜索,整夜工作,因为那种事总是晚上做的,衬衣汗湿,蜡烛点光,锄头挖缺,等到挖到坑底,“宝物”在握时,会发现什么呢?那魔鬼的宝藏是什么呢?是一个苏,有时是一个金币、一块石头、一具枯骸、一具血淋淋的尸体,有时是个死人,一折四,就像公文包里的一张信纸,有时什么也没有。特里丰那两句歪诗所表达的和那些喜欢惹是生非的人的情形颇有些近似:

    <small>他在土坑里埋藏他的宝物,</small>

    <small>古钱、银币、石块、尸首、塑像,空无所有。</small>

    到今天,据说有人还会找到一个火药瓶连带几粒子弹,有时也会找出一副满是油污颜色黄红的旧纸牌,那显然是魔鬼们玩过的。特里丰一点没有提到后来发现的那两种东西,因为他生在十二世纪,魔鬼们还不够聪明,不能在罗歇·培根<span class=”” data-note=”罗歇·培根(Roger Ba),十三世纪英国僧人。”></span>以前发明火药,也不能在查理六世<span class=”” data-note=”查理六世(Charles VI),十四世纪法王。”></span>以前发明纸牌。

    并且,如果有人拿了那种牌去赌博,他一定输到精光;至于那瓶里的火药,它的性能是把你的枪管炸在你脸上。

    再说,公安人员怀疑过,那被释放了的苦役犯冉阿让,在他潜逃的那几天里,曾在孟费郿一带躲躲藏藏;过后不久,又有人注意到在同一个村子里,有个叫蒲辣秃柳儿的修路老工人,在那树林里也有些“行动”。那地方的人都说蒲辣秃柳儿坐过苦役牢,他在某些方面还受着警察的监视,由于他四处找不到工作,政府便贱价雇了他在加尼和拉尼间的那条便路上当路工。

    那蒲辣秃柳儿是被当地人另眼相看的,他为人过于周到,过于谦卑,见了任何人都连忙脱帽,见了警察更一面哆嗦,一面送笑脸,有些人说他很可能和某些匪徒有联系,怀疑他一到傍晚便在一些树丛角落里打埋伏。他惟一的嗜好是醉酒。

    一般人的传说是这样的:

    近来蒲辣秃柳儿的铺石修路工作收工很早,他带着他的十字镐到树林里去了。有人在黄昏时遇见他在那些最荒凉的空地里,最深密的树丛里,好像在寻什么似的,有时也在地上挖洞。那些过路的婆婆妈妈们撞见了他,还以为是撞见了巴力西卜<span class=”” data-note=”巴力西卜(Belzébuth),又译“别西卜”,《圣经·马太福音》中之鬼王。”></span>,过后才认出是蒲辣秃柳儿,却仍旧放心不下。蒲辣秃柳儿好像也很不喜欢遇见那些过路人。他有意躲避,他显然有不可告人的隐衷。

    村子里有些人说:“很明显,魔鬼又出现过了。蒲辣秃柳儿看见了他,他在找。老实说,他要是能捉到个鬼王就算是了不起了。”一些没有定见的人还补充说:“不知道结果是蒲辣秃柳儿捉鬼,还是鬼捉蒲辣秃柳儿。”那些老太婆画了许多十字。

    过些时候,蒲辣秃柳儿在那树林里的勾当停下来了,照旧规规矩矩做他的路工工作。大家也就谈旁的事情了。

    有些人却仍在思前想后,认为那里面完全不是什么古代传说中的那种虚无缥缈的宝藏,而是一笔比鬼国银行钞票实在些、地道些的横财,那里面的秘密,一定还只被那路工发现一半。“心里最痒”的人是那小学老师和客店老板德纳第,那小学老师和任何人都有交情,对于蒲辣秃柳儿也不惜结为朋友。

    “他坐过苦役牢吗?”德纳第常说,“哼!我的天主!谁也不知道今天有谁在坐牢,也没有人知道明天谁会去坐牢。”

    有一天晚上,那小学老师肯定说要是在从前,官家早去调查过蒲辣秃柳儿在树林里做的那些事了,一定也向他了解过,必要时也许还要动刑<var>藏书网</var>,蒲辣秃柳儿大致也就供了,他决受不了,比方说,那种水刑。

    “我们给他来一次酒刑。”德纳第说。

    他们四个人一道,请那路工喝酒。蒲辣秃柳儿大喝了一阵,说话却不多。他以高超的艺术和老练的手法和他们周旋,既能像醉鬼那样开怀畅饮,也能像法官那样沉默寡言。可是德纳第和那小学老师一再提问,把他无意中透露出来的几句费解的话前后连贯起来,紧紧向他追逼,他们认为已了解到这样一些情况:

    有一天早晨,蒲辣秃柳儿在拂晓时去上工,看见在树林的一角,一丛荆棘下面,有一把锹和一把镐,好像是别人藏在那里的。同时他想到很可能是那挑水工人西弗尔爷爷的锹和镐,也就不再细想了。可是在当天傍晚,他看见一个人从大路向那树林最密的地方走去,而他自己却不会被人家看见,因为有棵大树遮住了他,他发现“那完全不是个本乡人,并且还是他,蒲辣秃柳儿非常熟识的一个老相知”。据德纳第推测,“是个同坐苦役牢的伙伴了”。蒲辣秃柳儿坚决不肯说出那个人的姓名。那人当时掮着一包东西,方方的,像个大匣子,或是个小箱子。蒲辣秃柳儿颇为诧异。七八分钟过后,他才忽然想起要跟着那“老相知”去看看。但是已经太迟了,那老相知已走进枝叶茂密的地方,天也黑了,蒲辣秃柳儿没能跟上他。于是他决计守在树林外边窥察。“月亮上山了。”两三个钟头过后,蒲辣秃柳儿看见他那老相知又从树丛里出来,可是他现在掮的不是那只小箱,而是一把镐和一把锹。蒲辣秃柳儿让那老相知走了过去,并没有想到要去和他打交道,因为他心想那人的力气比他大三倍,还拿着镐,如<tt></tt>果认出了他,并且发现自己已被人识破,就很可能揍死他。旧雨重逢竟如此倾心相待,真使人感叹。蒲辣秃柳儿又猛然想起早晨隐在那荆棘丛中的锹和镐,他跑去瞧,可是锹不在,镐也不在了。他从而作出结论,认为他那老相知在走进树林以后,便用他那把镐挖了一个坑,把他那箱子埋了下去,又用锹填上土,掩了那坑。况且那箱子太小,装不了一个死人,那么它装的一定是钱了。因此,他要找。蒲辣秃柳儿已把整个树林都研究过,猜测过,搜索过,凡是有新近动土迹象的地方他都翻看过。毫无所得。

    他什么也没有“逮住”。在孟费郿也就没有人再去想它了。不过还有几个诚实的老婆子在说:“可以肯定,加尼的那个路工决不会无缘无故地费那么大劲,魔鬼是一定又来过了。”

    三 一定是事先作了准备,才会一锤敲断脚镣

    同在那一年,一八二三年,十月将完时,土伦的居民都看见战船“俄里翁号”回港;那条战船日后是停在布雷斯特充练习舰用的,不过在当时隶属于地中海舰队,因为受了大风灾的损害,才回港修理。

    那条艨艟巨舰在海里遇了风灾,损伤严重,在驶进船坞时很费了些劲。我已记不起它当时挂的是什么旗,它照例应当接受那十一响礼炮,它也一炮还一炮,总共是二十二炮。礼炮,是王室和陆海军的礼节,是互致敬意的轰鸣,军容的标志,船坞和炮垒的例规,日出日落,开城关城,诸如此类的事,都得由所有的炮垒和所有的战船鸣炮致敬;有人计算过,文明世界在整个地球上鸣放礼炮,每二十四小时要放十五万发,毫无一点用处。按每发六法郎计算,每天就是九十万法郎,每年三千万,全化成了一缕青烟。这不过是件小事。与此同时,穷人却死于饥饿。

    一八二三年是复辟王朝所谓的“西班牙战争<span class=”” data-note=”西班牙战争,一八二零年西班牙政权转入自由主义者手中,削弱了专制制度和天主教的统治,俄奥普法四国王室决定进行武装干涉,恢复专制统治。一八二三年,十万法军在当时法国国王路易十八之侄昂古莱姆公爵指挥下入侵西班牙;因政府军中许多将军在被收买后倒戈迎敌,法军遂轻易镇压了西班牙资产阶级革命。”></span>时期”。

    那次战争在一件事里包含了许多事,并且还有许多奇特之处。那是波旁族的一件重大的家事,法兰西的一支援助和保护了马德里的一支,就是说,维持嫡系承继权的举动,我国民族传统的一次表面的规复;自由主义派报刊称为“安杜哈尔<span class=”” data-note=”安杜哈尔(Andujar),城名,在西班牙南部,昂古莱姆公爵在此发布文告,企图调和保王党与自由主义派,无效。”></span>英雄”的昂古莱姆公爵先生,以一种和他平日镇静态度不大相称的得意之色,抑制了和自由主义派的空想恐怖政策敌对的宗教裁判所的实在的老牌恐怖政策;以赤膊鬼<span class=”” data-note=”赤膊鬼(descamisados),原指一八二零年发动西班牙革命的自由主义派。”></span>称号再次出现的无套裤汉<span class=”” data-note=”无套裤汉(Sans-culottes),指法国十八世纪资产阶级革命时期的平民,当时短裤和长统袜是贵族的服饰。”></span>使那些享用亡夫赡养费的寡妇们惊骇万状;还有称进步为无政府状态而横加阻扰的专制主义;在颠覆活动中突然中断过的一七八九年的各种理论;全欧洲对风行全世界的法兰西思想进行的恫吓;带上羽林军士的红呢肩章、以志愿军人的姿态参加镇压各族人民的君王十字军并和法兰西的儿子、大军统帅并肩作战、化名为查理-阿尔贝的加里昂亲王;休息了八年、已经衰老、又带上白色帽徽<span class=”” data-note=”白色帽徽,代表波旁王室。”></span>垂头丧气地走上征途的帝国士兵;由少数英勇的法国人在国境外高高举起的三色旗令人想起三十年前在科布伦茨<span class=”” data-note=”科布伦茨(Coblentz),德国城名,一七九二年,法国逃亡贵族曾在那里组织反革命军队。”></span>出现的白旗;混在我们队伍里的僧侣;被枪刺镇压下去的争取自由和革新的精神;被炮弹挟制住的主义;以武力摧毁自己在思想方面的成就的法兰西;还有,被收买的敌军将领,进退失据的士兵,被亿万金钱围攻着的城市;没有战斗危险却有爆炸可能,正如突然闯进一个炸药坑里那样;流血不多,荣誉不多,几乎个个都有愧色,但无人感到光荣;以上这些,便是西班牙战争,是由路易十四后代中的一些王爷所发动、由当年拿破仑部下的一些将军所导演的。它有这样一种愁惨的特性:既不足比拟前人任何伟大的军事行动,也不能比拟前人任何伟大的政治策略。

    有几次战役是严肃的,例如特罗卡德洛<span class=”” data-note=”特罗卡德洛(Trocadero),西班牙保卫战中加的斯港的堡垒名。”></span>的占领,便是一次比较壮丽的军事行动;但是,从总的说来,我们再重复一次,那次战争中的号角既然吹得不响亮,整个动机既暧昧不明,历史也就证实了法兰西确是难于接受那种貌似而实非的光荣。西班牙的某些奉命守土的军官,显然是退让得太轻易了,令人想见贿赂在那种胜利当中所起的腐蚀作用;好像我们赢得的不是战争,而是一些将军,以致胜利回国的士兵羞惭满面。那确是一次丢人的战争,旌旗掩映中透露出“法兰西银行”的字样。

    在一八零八年轰轰烈烈攻破萨拉戈萨<span class=”” data-note=”萨拉戈萨(Saragosse),西班牙城名,一八零八年拿破仑军队攻了七个月,方始攻克。”></span>的士兵们,到了一八二三年,看见那些要塞都轻易开门迎敌,他们都皱起了眉头,叹惜自己没有遇到帕拉福克斯<span class=”” data-note=”帕拉福克斯(Palafox),守萨拉戈萨城的英勇将领。”></span>。法兰西的性格欢迎罗斯托普金<span class=”” data-note=”罗斯托普金(Rostope),一八一二年拿破仑侵俄时的莫斯科总督。”></span>更胜于巴列斯帖罗斯<span class=”” data-note=”巴列斯帖罗斯(Ballesteros),一八二三年西班牙抗战将领。”></span>。

    还有一点更为严重,值得强调的,便是那次战争在法国,既伤害了尚武精神,也激怒了民主思想。那是一种奴役人民的事业。法国的士兵是民主思想的儿子,可是在那次战役里,它的任务却是要把枷锁强加在别人的颈上。可耻的不合情理。法兰西的使命是唤醒各族人民的心灵,并不是加以压制。自从一七九二年以来,整个欧洲的革命都是和法国革命分不开的,自由之光从法兰西辐射出去,有如日光的照耀。有眼无珠的人才会瞧不见!这话是波拿巴说的。

    一八二三年的战争是对善良的西班牙民族的暴行,同时也是对法兰西革命的暴行。而那种侵犯别人的丑恶暴行,却是法兰西犯下的,并且是强暴的侵犯,因为一切军事行动,除了解放战争以外,全是强暴的侵犯。“被动的服从”这个词就足以表达。军队是一种奇怪的杰作,是由无数薄弱意志综合而成的力量。这样可以说明战争,战争是人类在不由自主的情况下对人类进行侵犯的行为。

    对波旁族来说,一八二三年战争正是他的致命伤。他们以为那次战争是一种胜利。他们完全没有看出用强制方法扼杀一种思想的危险。他们在那种天真的想法上,竟会错误到想用犯罪的方法来加强自己统治的力量,而不知道罪行只能大大削弱自己。宵小的伎俩已经渗透了他们的政治。一八三零<span class=”” data-note=”一八三零年七月革命推翻了波旁王朝。”></span>已经在一八二三里发芽。西班牙战役在他们的内阁会议上成了武力成功或神权优胜的论争点>..</a>。法国既然能在西班牙恢复“至尊”的地位,在自己国内自然也就可以恢复专制的君主。他们把军人的服从误认为国民的同意,那是一种可怕的错误。那种信任便是王位倾覆的由来。在毒树的阴影下和军队的阴影下,都不是酣睡的地方。

    我们回转来谈那战船“俄里翁号”。

    当亲王统帅<span class=”” data-note=”亲王统帅,指昂古莱姆公爵。”></span>率领的军队正在作战时,有一队战船也正穿渡地中海。我们刚才已经说过,“俄里翁号”正是属于那一舰队的,由于海上的风暴,已经驶返土伦港。

    一条战船在港内出现,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吸引群众的力量。那是因为那东西确是伟大,群众所喜爱的也正是伟大的东西。

    战船可以显示出人力和天工的极宏伟的汇合。

    战船同时是由最重和最轻的物质构成的,因为它和固体、液体、气体三种状态的物质都发生关系,又得和那三种中的每一种进行斗争。它有十一个铁爪,用以抓住海底的岩石,它比蝴蝶还有更多的翅膀和触须,借以伸入云端,招引风力。它从那一百二十门大炮吐气,好像是奇大的号筒,用以回答雷霆,也无逊色。海洋想使它在那千里..一色的惊涛骇浪中迷失方向,但是船有它的灵魂,有它那只始终指向北方,替它担任向导的罗盘。在黑夜里,它有代替星光的探照灯。这样,它有帆、索以御风,有木以防水,有铁、铜、铅以防礁,有灯光以防黑暗,有舵以防茫茫的大海。

    如果有人要见识见识战船的庞大究竟达何程度,他只须走进布雷斯特或土伦的那种有顶的六层船坞。建造中的战船,不妨说,好像是罩在玻璃<q></q>罩里似的。那条巨梁是一根挂帆的横杠,那根倒在地上长到望不见末梢的柱子,是一根大桅杆。从它那深入坞底的根算起,直达那伸在云中的尖端,它有六十脱阿斯长,底的直径也有三尺。英国的大桅杆,从水面算起,就有二百十七英尺高。我们前一辈的海船用铁缆,我们今天的海船用铁链。从一艘有一百门炮的战船来说,单是它的链子堆起来就有四尺高,二十尺长,八尺宽。并且造那样一条船,需要多少木料呢?三千立方公尺。那是整个森林在水上浮动。

    此外,我们还得注意,我们在此地谈的只是四十年前的战船,简单的帆船。蒸汽在当时还处在幼稚时期,后来才出现那种巧夺天工的新式军舰。到今天,比方说,一条机帆两备、具有螺旋推进器的船,那真是一种骇人的机器,它的帆的面积达三千平方公尺,汽锅有二千五百匹马力。

    不谈这些新的奇迹,克里斯托夫·哥伦布<span class=”” data-note=”克里斯托夫·哥伦布(Christophe b),十五世纪末发现美洲的航海家。”></span>和吕泰尔<span class=”” data-note=”吕泰尔(Ruyter),十七世纪荷兰海军元帅。”></span>所乘的古代船舶就已是人类的伟大杰作了。它有用不完的动力,犹如太空中有无限的气流,它把风兜在帆里,它在茫茫大海中从不迷失方向,它乘风破浪,来往自如。

    可是有时也会忽然起一阵狂风,把那六十尺长的帆杠当作麦秸似的一折两段,把那四百尺高的桅杆吹得像根芦苇,反复摇晃;体重万斤的锚,也会在狂澜中飘荡翻腾,如同渔人的钓钩,落在鲸鲵的口里;魔怪似的大炮,发出了悲哀的吼声,可是黑夜沉沉,海天寥廓,炮声随风消失,四顾渺冥;那一切威力,那一切雄姿,都沉没在另一种更高更大的威力和雄姿下面了。

    人们见一种盛极一时的力量忽然走上末路,总不免黯然深思。因而海港边常有无数闲人,围着那些奇巧的战舰和航船,伫立观望,连他们自己也无法很好说明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所以每天从早到晚,在土伦的那些码头、堤岸、防波堤上,都站满了成群的无所事事的人和吊儿郎当的人,照巴黎人的说法,他们的正经事便是看“俄里翁号”。

    “俄里翁号”是一条早已有了毛病的船。在它已往的历次航行中,船底上已结聚了层层的介壳,以致它航行的速度降低了一半,去年又曾把它拖出水面,剔除介壳,随后又下海了。但是那次的剔除工作损伤了船底的螺栓。它走到巴利阿里群岛时,船身不得劲,开了裂,由于当时的舱底还没有用铁皮铺底,那条船便进了些水。一阵暴风吹来,使船头的左侧和一扇舷窗破裂,并且损坏了前桅绳索的栓柱。由于那些损害,“俄里翁号”又驶回了土伦港。

    它停在兵工厂附近,一面调整设备,一面修理船身。在右舷一面,船壳没有受伤,但是为了使船身内部的空气流通,依照习惯,揭开了几处舷板。

    有一天早晨,观众们目击了一件意外的事。

    当时海员们正忙着上帆。负责管理大方帆右上角的那个海员忽然失了平衡。他身体摇晃不定,挤在兵工厂码头上的观众们齐声叫喊,只见他头重脚轻,绕着那横杠打转,两手临空;他在倒下去时,一手抓住了一根踏脚的绳环,另一只手也立即一同抓住,便那样悬在空中。他下面是海,深极了,使他头晕目眩。他身体落下时的冲力撞着那绳子在空中强烈摆动。那人吊在绳的末端,荡来荡去,就像投石带<span class=”” data-note=”投石带,古代武器,一手握带的两端,带的中间置一石子或铁弹,抛掷出去,可以打人。”></span>上的一块石子。

    去救他吧,就得冒生命的危险,好不骇人。船上的海员们全是些新近募来当差的渔民,没有一个敢挺身救险。那时,那不幸的帆工气力渐渐不济,人们看不见他脸上的痛苦,却都看得出他四肢的疲乏。他两臂直直地吊在空中,竭力抽搐。他想向上攀援,但是每用一次力,都只能增加那绳子的动荡。他一声也不喊,恐怕耗费气力。大家都眼望着他不久就要松手放弃绳子,所有的人都不时把头转过去,免得看见他下落时的惨象。人的生命常常会系在一小段绳子、一根木竿、一根树枝上,眼见一个活生生的人,好像一个熟了的果子似的,离开树枝往下落,那真是惨不忍睹。

    大家忽然看见一个人,矫捷如猫虎,在帆索中间攀登直上。那人身穿红衣,这是苦役犯,他戴一顶绿帽,这是终身苦役犯了。攀到桅棚上面时,一股风吹落了他的帽子,露出了一头白发,他原来不年轻。

    那确是一个苦役犯,代替狱中苦役他被调来船上工作,他在刚刚出事时便已跑去找那值班军官,正在全船人员上上下下都惊慌失措束手无策时,他已向军官提出,让他献出生命救那帆工。军官只点了一下头,他就一锤敲断了脚上的铁链,取了一根绳子,飞上了索梯。当时谁也没有注意他那条铁链怎么会那样容易一下便断了。只是在事后大家才回忆起来。

    一眨眼,他已到了那横杠上面。他停了几秒钟,仿佛是在估计那距离。他望着那挂在绳子末端的帆工在风中飘荡,那几秒钟,对立在下面观望的人来说,竟好像是几个世纪似的。后来,那苦役犯两眼望着天空,向前走上一步。观众们这才喘了口气。大家望见他顺着那横杠一气向前跑去。跑到杠端以后,他把带去的那根绳子一头结在杠上,一头让它往下垂,接着两手握住绳子,顺势滑下,当时人人心中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焦急,现在临空悬着的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人了。

    好像一个蜘蛛刚捉住一只飞虫,不过那是只救命的蜘蛛,而不是来害命的。万众的目光全都盯着那一对生物。谁也没有喊一声,谁也没有说句话,大家全皱着眉头一齐战栗。谁也不肯吐一口气,仿佛吐气会增加风力,会使那两个不幸的人更加飘荡不定似的。

    那时,苦役犯已滑到海员的身边。这正是时候,如果再迟一分钟,那人力尽绝望,就会落进深渊;苦役犯一手抓住绳子,一手用那绳子把他紧紧系住。随后,大家望着他重上横杠,把那海员提上去;他又扶着他在那上面立了一会,让他好恢复气力,随后,他双手抱住他,踏着横杠,把他送回桅棚,交给.他的伙伴们。

    这时,观众齐声喝彩,有些年老的禁子还淌下眼泪,码头上的妇女都互相拥抱,所有的人都带着激发出来的愤怒声一齐喊道:“应当赦免那个人。”

    而他呢,那时是遵守规则的,立即下来,赶快归队去干他的苦活。为了早些归队,他顺着帆索滑下,又踏着下面的一根帆杠向前跑。所有的人的眼睛都跟着他。一时,大家全慌了,也许他疲倦了,也许他眼花,大家看见他仿佛有点迟疑,有点摇晃。观众突然一齐大声叫了出来:那苦役犯落到海里去了。

    那样摔下去是很危险的。轻巡洋舰“阿尔赫西拉斯号”<span class=”” data-note=”阿尔赫西拉斯(Algésiras),西班牙港口,位于直布罗陀海峡一侧。这条船以城市命名。”></span>当时停泊在“俄里翁号”旁边,那可怜的苦役犯正掉在那两条船的中间。可虑的是他会被冲到这一条或那一条船的下面去。四个人连忙跳上一条舢板。观众也一齐鼓励他们,所有的人的心又焦急起来了。那个人再没有浮上水面。他落到海里,水面上没起一丝波纹,这就好像是落进油桶似的。大家从水上打捞,也泅到海底寻找。毫无下落。大家一直找到傍晚,尸体也同样找不到。

    第二天,土伦的报纸上,登了这样几句话:

    <small>一八二三年十一月十七日。昨天,有个在“俄里翁号”船上干活的苦役犯,在救了一个海员回队时,落在海里淹死。没能找到他的尸体。据推测,他也许陷在兵工厂堤岸尽头的那些尖木桩下面。那人在狱里的号码是九四三零,名叫冉阿让。</small>

    一 孟费郿的用水问题

    孟费郿位于利弗里和谢尔之间,在乌尔克河与马恩河间那片高原的南麓。今天,这已是个相当大的市镇了,全年都一样,粉墙别墅,星期日更有兴高采烈的士绅们。一八二三年的孟费郿却没有这样多的粉墙房屋,也没有这样多的得意士绅。 90a3.” >那还只是个林木中的乡村。当时零零落落只有几所悦目的房屋,气势轩敞,有盘花铁栏杆环绕着的阳台,长窗上的小块玻璃在紧闭着的白漆的百叶窗上映出深浅不同的绿色,可以看出,那些房屋是前一世纪留下来的。可是孟费郿还仍旧只是个村子。倦游的商贾和爱好山林的雅士们还没有发现它。那是一片平静宜人、不在任何交通线上的处所,那里的人都过着物价低廉、生计容易<s></s>、丰衣足食的乡村生活。美中不足的是地势较高,水源缺乏。

    人们取水,就得走一段相当远的路。村里靠近加尼那头的居民要到林里一处幽胜的池塘边才能取到水;住在礼拜堂附近靠谢尔那边的人,必须到离谢尔大路不远、到孟费郿约莫一刻钟路程的半山腰里,才能从一处小泉里取得饮水。

    因此水的供应对每一家来说都是件相当辛苦的工作。那些大户人家,贵族阶级,也就是德纳第客店所属的那个阶级,通常化一文钱向一个以挑水为业的老汉换一桶水,那老汉在孟费郿卖水,每天大致可以赚八个苏;可是他在夏季只工作到傍晚七点,冬季只工作到五点;天黑以后,当楼下的窗子都关上时,谁没有水喝就得自己去取,或者就不喝。

    那正是小珂赛特最害怕的事,那个可怜的小妞儿,读者也许还没有忘记吧。我们记得,珂赛特在德纳第夫妇的眼里是有双重用处的:他们既可从孩子的母亲方面得到钱,又可从孩子方面得到劳力。因此,当她母亲完全停止寄钱以后——我们在前几章里已经知道她停止寄款的原因——德纳第夫妇却仍扣留珂赛特。她替他们省下了一个女工。她的地位既是那样,每逢需要水时,她便得去取。那孩子每次想到要在黑夜里摸到泉边取水,便胆战心惊,所以她非常留意,从不让东家缺水。

    在孟费郿,一八二三年的圣诞节过得特别热闹。初冬天气温和,没有冰冻,也还没有下雪。从巴黎来了几个耍把戏的人,他们得了乡长先生的许可,在村里的大街上搭起了板棚,同时还有一帮走江湖的商贩,也得到同样的通融,在那礼拜堂前面的空坪上搭了一些临时铺面,并且一直延伸到面包师巷里,我们也许还记得,德纳第的客店正是在那条巷子里。所有的客店和酒店都挤满了人,给这清静的小地方带来了一片热闹欢腾的气象。还有一件事,我们应当提到,这才不失为忠实的话古者。陈列在空坪上的那些光怪陆离的东西中,有个动物陈列馆,那里有几个小丑,真不知道那些人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衣服破烂,相貌奇丑,他们在一八二三年便已拿着一头巴西产的那种吓人的秃鹫给孟费郿的乡民看,那种秃鹫的眼睛恰像一个三色帽徽<span class=”” data-note=”三色帽徽,法国革命军的徽志。”></span>,王家博物馆直到一八四五年才弄到那样一只。自然科学家称那种鸟为,我想是,卡拉卡拉·波利波鲁斯,属于猛禽类,鹰族。村里有几个善良的退伍老军人,波拿巴的旧部,走去看了那只鸟,恋主之情油然而起。耍把戏的人宣称那三色帽徽式的眼睛是一种独一无二的现象,是慈悲的天主特为他们那动物陈列馆创造出来的。<u>?99lib?</u>

    就在圣诞节那天晚上,有好些人,几个赶车的和货郎,正在德纳第客店的那间矮厅里围着桌上的四五支蜡烛,坐着喝酒。那间厅,和所有酒食店的厅堂一样,有桌子、锡酒罐、玻璃瓶、喝酒的人、吸烟的人,烛光暗淡,语声喧杂。可是一八二三那一年,在有产阶级的桌子上,总少不了两件时髦东西:一个万花筒和一盏闪光白铁灯。德纳第大娘正在一只火光熊熊的烤炉前准备晚餐,德纳第老板陪着他的客人喝酒,谈政治。

    那些谈话的主要内容是关于西班牙战争和昂古莱姆公爵先生的,从那一片喧杂的人声中也会传出一两段富有地方色彩的谈论,例如:

    “靠楠泰尔和叙雷讷<span class=”” data-note=”叙雷讷(Surêne,即Suresnes),巴黎圣德尼区地名。”></span>一带,酒的产量相当高。原来估计只有十成的,却产了十二成。榨里流出的汁水非常多。”“可是葡萄不见得熟吧?”“那些地方的葡萄不到熟就得收。要是收熟的,一到春天,酒就要起垢。”“那么,那些酒都是淡酒了?”“比此地的酒还淡。葡萄还绿的时候就得摘……”

    或是一个磨坊工人喊着说:

    “口袋里的东西我们负得了责吗?那里全是小颗小颗的杂种,没法去壳,我们没法开那种玩笑,只好把它们一同送进磨子里去,里面有稗籽、茴香籽、瞿麦籽、鸠豆、麻籽、嘉福萝籽、狐尾草籽,还有一大堆其他的玩意儿,还不算有些麦子里的小石子,尤其是在布列塔尼地方的麦子里,特别多。我真不爱磨布列塔尼麦子,好像锯木板的工人不爱锯有钉子的方料一样。您想想那样磨出来的灰渣子吧。可是人家还老埋怨说面粉不好。他们不了解情况。那种面粉不是我们的错误。”

    在两个窗口间,有一个割草工人和一个场主坐.在桌旁,正在商量来春草场的工作问题,那割草工人说:

    “草湿了,一点坏处也藏书网没有,反而好割。露水是种好东西,先生。没有关系,那草,您的草,还嫩着呢,不好办。还是那样软绵绵的,碰着刀口就低头……”

    珂赛特待在她的老地方,她坐在壁炉旁一张切菜桌子下面的横杆上。她穿的是破衣,赤着脚,套一双木鞋,凑近炉火的<cite>99lib.</cite>微光,在替德纳第家的小姑娘织绒线袜。有一只小小猫儿在椅子下游戏。可以听到隔壁屋子里有两个孩子的清脆的谈笑声,这是爱潘妮和阿兹玛。

    壁炉角上,挂着一根皮鞭。

    有个很小的孩子的哭声不时从那房里的某处传到餐厅,在那片嘈杂声中显得高而细。那是德纳第大娘前两年冬天生的一个小男孩,她常说:“不知为什么,这是天冷的影响。”那小男孩已经三岁刚过一点,母亲喂他奶,但是不爱他。当那小把戏的急叫使人太恼火时,德纳第便说:“你的儿子又在鬼哭神号了,去看看他要什么。”妈妈回答说:“管他!讨厌的东西。”那没人管的孩子继续在黑暗中叫喊。

    二 两幅完整的人像

    在这部书里<s></s>我们还只见过一下德纳第夫妇的侧影,现在应当在那两位伉俪的前后左右,从各方面去看个清楚。

    德纳第刚过五十岁,德纳第大娘将近四十,那也就是妇女的五十,因此他们夫妻俩,从年龄上说是平衡的。

    读者和德纳第大娘有过初次的会见,现在应当还有一些印象,记得她是个高大身材、淡黄头发、红皮肤、肥胖、多肉、阔肩巨腰、魁梧奇伟、行动矫健的妇人,我们曾经说过,市集上常有那种巨无霸似的蛮婆,头发上挂着几块铺路的石块,在人前仰身摆弄,德纳第大娘便是属于那一类型的。她在家里照顾一切,整理床榻,打扫房屋,洗衣,煮饭,作威作福,横冲直撞。她惟一的仆人就是珂赛特,一只伺候大象的小鼠。只要她开口,窗玻璃、家具、人,一切都会震动。她的那张宽脸生满了雀斑,看去就像个漏勺。她有胡子。简直是理想中的那种扮成姑娘的彪形大汉<s></s>。她骂人的本领特别高强,她夸口自己能一拳打碎一个核桃。假使她没有读过那些小说,假使那母夜叉不曾从那些奇书里学到一些娇声媚态,谁也不会想到她是个妇人。德纳第大娘是那种多情女子和泼辣婆的混合体。人们听到她说话,就会说“这是个丘八”;看到她喝酒,就会说“这是个赶骡的车夫”;见到她摆布珂赛特,就会说“这是个刽子手”。她在休息时,嘴角还露出一颗獠牙。

    德纳第却是个矮小、瘦弱、青脸、见骨露棱、貌似多病而完全健康的人,他那种表里不一的性格从这里已开始表露。他为了防备他人而脸上经常带笑,几乎对所有的人,即使对一个向他讨一文钱而不得的乞丐,也都客客气气。他目光柔滑如黄鼠,面貌温雅如文人。正像德利尔<span class=”” data-note=”德利尔(Jacques Delille,1738—1813),法国诗人,法兰西学院院士,维吉尔、密尔顿诗歌的法译者。”></span>神甫的那副神气。他的殷勤,表现在喜欢陪着车夫们喝酒。谁也不曾灌醉过他。他经常抽根大烟斗。穿件粗布罩衫,罩衫下是一身旧黑衣裤。他自以为爱好文学和唯物主义。有些人的名字是他时常挂在嘴边、作为他东拉西扯时的引证的,伏尔泰、雷纳尔<span class=”” data-note=”雷纳尔(Raynal,1713—1796),法国历史学家和哲学家。”></span>、帕尔尼<span class=”” data-note=”帕尔尼(Parny,1753—1814),法国诗人。”></span>,而且,说也奇怪,还有圣奥古斯丁<span class=”” data-note=”圣奥古斯丁(Saint Augustin,354—430),基督教神学家、哲学家、拉丁教父的主要代表,生于北非,395年任北非希波主教。”></span>。他自称有“一套”理论,其实完全是骗人的东西,只能说他是个贼学家。哲和贼的微妙区别那是可以理解的。我们记得他妄称自己有过汗马功劳,他常说得天花乱坠,告诉别人说他在滑铁卢战争时是某个第六或第九轻骑队的中士,他单独抵抗一中队杀人不眨眼的骑兵,用自己的身体遮护过一位“受了重伤的将军”,并且把他从枪林弹雨中救了出来。因此,在他的门墙上才会有那么一块炮火连天的招牌,地方上的人这才称他那客店为“滑铁卢中士客寓”。他是自由主义者、古典主义者、波拿巴的崇拜者。他曾经申请参加美洲殖民组织<span class=”” data-note=”美洲殖民组织,拿破仑失败后,拉勒芒将军(Lallemand)曾企图把一些为波旁王室所不容的人组织起来到美洲去殖民,但未能成功。”></span>。村里的人说他受过传教的教育。>99lib?</a>

    我们认为他只在荷兰受过当客店老板的教育。这一情况复杂的败类,恬不知耻地经常跨在国境上,随时窥测形势,在佛兰德以自称为来自里尔的佛兰德人,在巴黎便自称为法国人,在布鲁塞尔便自称为比利时人。他在滑铁卢的英勇是我们熟悉的。我们知道,他多少夸大了些。风波的一起一伏,人事的曲折变化都成了他谋生的机会,由于心中暧昧,因而身世飘零,这是很可能的,在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那个风狂雨疾的日子里,德纳第正是我们先头说过的那种以随军小贩为名、偷盗为实的货色,一路窥伺敌人,和这些人做点买卖,从那些人偷点东西,夫妻孩子一家人 5168.” >全坐上破车,跟着上前线的队伍沿途滚进,凭着自己的本能,始终尾随着打胜仗的军队。那次战役后,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有些“油水”,便来到孟费郿开客店。

    那种油水,无非是些钱包和表、金戒指和银十字架,是他在秋收季节从布满尸体的田地里获得的,数字不大,对这位以随军小贩身分发家的客店老板来说并没有多大帮助。

    在德纳第的动作中有种说不出的直线条味道,他咒骂时的语调更会使人想起兵营,画十字时的神气也会使人想起教士培养所来。他能说会道。他乐于让人尊他为博学之士。可是一个小学教师也会发现他常“露马脚”。他在给顾客开账单时也要舞文弄墨,可是有知识的人有时会在那上面发现别字。德纳第为人阴险,贪口福,游手好闲,长于应付。对家里女用人他不难说话,因而他的太太干脆不雇女用人。那泼辣婆娘醋劲大。她觉得她那枯黄干瘪的矮男人可以成为一切女人艳羡的对象。

    德纳第的特点是精细阴险,四平八稳,确是个稳扎稳打的恶棍。那种人最恶劣,因为他貌善而心诈。

    不要以为德纳第不会像他女人那样发脾气,不过那是很少见的事,可是万一他发作,他是狠到极点的,因为他仇视全人类,因为他心里燃烧着满满一炉怨恨的火,因为他和某些人一样,对人永远采取报复行动,把自己所遭遇的一切,例如合法的要求,生活中的一切失意、破产、受苦受窘的事,都归咎到自己所接触的人身上,并且无时无刻不准备从任何一个落到他手中的人身上取得赔偿,因为那股怨气一直在他的心里膨胀,在他的嘴里眼里焚烧。谁撞在他的怒火头上就得遭殃。

    德纳第也有他的长处,例如很谨慎,眼力犀利,根据情况多说或不说话,并且总是保持高度警惕。他有海员对着望远镜眨眼的那种味道。德纳第是个政客。

    初次走进客店的人见到德纳第大娘总说:“这一定是这家人的主人了。”没有那回事。她连主妇也不是。主人和主妇,全是她丈夫。她执行,他命令。他有一种连续不断的无形的磁石力量在操纵指使。他说一个字就已发生威力,有时甚至只需丢个眼色,那头大象便惟命是从了。德纳第在他婆娘心中是个独特的主宰,她自己也不甚了然究竟原因何在。她自有一套做人的道德标准,她从来不为一件小事而和“德纳第先生”发生争执,甚至连那样的假设也不会有的,无论发生什么事,她从不当着众人使她丈夫丢面子。她从不犯妇女常犯的那种“出家丑”的错误,也就是用议会的用语来说,所谓揭王冠的那种错误。虽然他们和睦相处的后果只不过是为非作歹,可是德纳第大娘对她丈夫的恭顺却带有虔诚景仰的味儿>.99lib.</a>。那座哼哈咆哮的肉山竟会在一个羸弱专制魔王的小手指下移动,就从那卑微粗鄙的方面看,那也是天地间的一种壮观:是物质对精神的崇拜,因为某些丑恶现象在永恒之美的深度中也还有存在的理由。德纳第有些使人看不透的地方,因而在他们夫妇间产生了那种绝对的主奴关系。某些时候,她把他看作一盏明灯,某些时候,她又觉得他是一只魔掌。

    这个妇人是丑恶的创造物,她只爱她的孩子,也只怕她的丈夫。她作了母亲,因为她是哺乳动物。况且她的母爱还只局限在她的两个女儿身上,从不涉及男孩,我们以后还会谈到这种情形。至于他,那汉子,只有一种愿望:发财。

    他在这方面毫无成就。蛟龙不得云雨。德纳第在孟费郿已到囊空如洗的地步,假使囊空确能如洗的话,要是那光棍到了瑞士或比利牛斯,他也许早已成为百万富翁。但是命运既已把那个客店老板安顿在那里,他就得在那里啃草根。

    这里所说的“客店老板”,当然是就狭义而言,并不遍指那整个阶层。

    就在一八二三那一年,德纳第负了一千五百法郎左右的紧急债务,使他日夜不安。

    无论命运对德纳第是怎样一贯不公平,他本人却极为清醒,能以最透辟的眼光和最现代化的观点去理解那个在野蛮人中称为美德而在文明人中成为交易的问题:待客问题。此外,他还是一个出色的违禁猎人,他的枪法也受到了人们的称羡。他有时会露出一种泰然自若的冷笑,那是特别危险的。

    他那些做客店老板的理论,有时会像闪电似的从他头脑里迸射出来。他常把职业方面的一些秘诀灌输到他女人的脑子里。有一天,他咬牙切齿地向她低声说:“一个客店老板的任务便是把肉渣、光、火、脏被单、女用人、跳蚤、笑脸卖给任何一个客人;拉客,挤空小钱包,斯斯文文地压缩大钱包,恭恭敬敬地伺候出门的一家人,剥男人的皮,拔女人的毛,挖孩子的肉;所有开着的窗、关着的窗、壁炉角落、围椅、靠椅、圆凳、矮凳、鸭绒被、<samp>.99lib?</samp>棉絮褥子、草荐都得定出价钱;应当知道镜子没有灯光照着就容易坏,也得收取费用,应当想出五十万个鬼主意,要来往的客人付尽一切,连他们的狗吃掉的苍蝇也得付钱!”

    这两个男女是一对一唱一随的尖刁鬼和女瘟神,是一对丑毛驴和劣马。

    丈夫在挖空心思想方设法时,德纳第大娘,她,却不去想那些还没有登门的债主,她对已往和未来都无忧无虑,只知道放开胸怀过着目前的日子。

    那两口子的情形便是如此。珂赛特活在他俩中间,受着两方面的压力,就像一头小动物同时受到磨盘的挤压和铁钳的撕裂。那汉子和那婆子各有一套不同的作风,珂赛特遍体鳞伤,那是从婆子那里得来的,她赤脚过冬,那是从汉子那里得来的。

    珂赛特上楼,下楼,洗,刷,擦,扫,跑,忙,喘,搬重东西,一个骨瘦如柴的孩子得做各种笨重的工作。绝对得不到一点怜惜心,却有个蛮不讲理的老板娘,有个毒如蛇蝎的老板。德纳第家的客店就好像是个蜘蛛网,珂赛特被缚在那上面发抖。高度的迫害在那缺德的人家实现了。她仿佛是一只为蜘蛛服务的苍蝇。

    那可怜的孩子,反应迟钝,一声也不响。

    那些刚离开上帝的灵魂趁着晨曦来到人间,当它们看见自己是那么幼弱,那么赤身露体时,它们会想些什么呢?

    三 人要喝酒,马要喝水

    新来了四个旅客。

    珂赛特很发愁,因为,虽然她还只有八岁,但已受过那么多的苦,所以当她发愁时那副苦相已像个老太婆了。

    她有个黑眼眶,那是德纳第大娘一拳打出来的伤痕,德纳第大娘还时常指着说:

    “这丫头真难看,老瞎着一只眼。”

    珂赛特当时想的是天已经黑了,已经漆黑了,却又突然来了四个客人,她得立即去把那些客人房间里的水罐和水瓶灌上水,但水槽里已没有水了。

    幸而德纳第家的人不大喝水,她的心又稍稍安稳了些。口渴的人当然不少,但是那种渴,在他们看来,水解不如酒解。大家都喝着酒,要是有个人要喝水,所有那些人都会觉得他是个蛮子。可是那孩子还是发了一阵抖:炉上一口锅里的水开了,德纳第大娘揭开了锅盖,又拿起一只玻璃杯,急急忙忙走向那水槽。她旋开水龙头,那孩子早已抬起了头,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一线细水从那龙头里流出来,注满了那杯子的一半。“哼,”她说,“水没了!”接着,她没有立即开口说什么。那孩子也屏住了气。

    “就这样吧!”德纳第大娘一面望着那半满的杯子,一面说,“这样大概也够了。”

    珂赛特照旧干她的活,可是在那一刻钟里,她觉得她的心就像一个皮球,在胸腔里直跳。

    她一分一秒地数着时间的流逝,恨不得一下子便到了第二天的早晨。

    不时有一个酒客望着街上大声说:“简直黑得像个洞!”或是说:“只有猫儿才能在这种时刻不带灯笼上街!”珂赛特听了好不心惊肉颤。

    忽然有一个要在那客店里过夜的货郎走进来,厉声说:

    “你们没有给我的马喝水。”

    “给过了,早给过了。”德纳第大娘说。

    “我说您没有给过,大<bdi></bdi>娘。”那小贩说。

    珂赛特从桌子底下钻出来。

    “呵,先生,确是给过了,”她说,“那匹马喝过了,在桶里喝的,喝了一满桶,是我送去给它喝的,我还和它说了许多话。”

    那不是真话,珂赛特在说谎。

    “这小妞还只有一个拳头大却已会撒弥天大谎了,”那小贩说,“小妖精!我告诉你,它没有喝。它没有喝,吐气的样子就不一样,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珂赛特继续强辩,她急了,嗓子僵了,语不成声,别人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而且它喝得很足!”

    “够了,”那小贩动了气,“没有的事,快拿水给我的马喝,不要啰嗦!”

    珂赛特又回到桌子下面去了。

    “的确,这话有理,”德纳第大娘说,“要是那牲口没有喝水,当然就得喝。”

    接着,她四面找。

    “怎么,那一个又不见了?”

    她弯下腰去,发现珂赛特蜷做一团,缩到桌子的那一头去了,几乎到了酒客们的脚底下。

    “你出来不出来?”德纳第大娘吼着说。

    珂赛特从她那藏身洞里爬出来。德纳第大娘接着说:

    “你这没有姓名的狗小姐,快拿水去喂马。”

    “可是,太太,”珂赛特细声说,“水已经没有了。”

    德纳第大娘敞开大门说:

    “没有水?去取来!”

    珂赛特低下了头,走到壁炉角上取了一只空桶。

    那桶比她人还大,那孩子如果坐在里面,决不会嫌小。

    德纳第大娘回到她的火炉边,拿起一只木勺,尝那锅里的汤,一面叽里咕噜说道:

    “泉边就有水。这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6211.” >我想不放葱还好些。”<q>.99lib.</q>

    随后她翻着一只放零钱、胡椒、葱蒜的抽屉。

    “来,癞虾蟆小姐,”她又说,“你回来的时候,到面包店去带一个大面包来。钱在这儿,一枚值十五个苏的钱。”

    珂赛特的围裙侧面有个小口袋,她一声不响,接了钱,塞在口袋里。

    她提着桶,对着那扇敞开着的大门,立着不动。她好像是在指<var></var>望有谁来搭救她。

    “还不走!”德纳第大娘一声吼。

    珂赛特走 4e86.” >了。大门也关上了。

    四 娃娃上场

    那一排敞篷商.99lib?店,我们记得,是从礼拜堂一直延展到德纳第客店门前的。由于有钱的人不久就要路过那一带去参加夜半弥撒,所以那些商店都已燃起蜡烛,烛的外面也都加上漏斗形的纸罩,当时有个孟费郿小学的老师正在德纳第店里喝酒,他说那种烛光颇有“魅力”,同时,天上却不见一颗星。

    最后的一个摊子恰恰对着德纳第的大门,那是个玩具铺,摆满了晶莹耀眼的金银首饰、玻璃器皿、白铁玩具。那商人在第一排的最前面,在一块洁白的大手巾前陈列着一个大娃娃,二尺来高,穿件粉红绉纱袍,<tt></tt>头上围着金穗子,有着真头发、珐琅眼睛。这宝物在那里陈列了一整天,十岁以下的过路人见了没有不爱的,但是在孟费郿就没有一个母亲有那么多钱,或是说有那种挥霍的习惯,肯买来送给孩子。爱潘妮和阿兹玛在那里瞻仰了好几个钟头,至于珂赛特,的确,只敢偷偷地望一两眼。

    珂赛特拿着水桶出门时,尽管她是那样忧郁,那样颓丧,却仍不能不抬起眼睛去望那非凡的娃娃,望那“娘娘”,照她的说法。那可怜的孩子立在那儿呆住了。她还不曾走到近<u></u>处去看过那娃娃。对她来说那整个商店就像是座宫殿,那娃娃也不是玩偶,而是一种幻象。那可怜的小妞,一直深深地沉陷在那种悲惨冷酷的贫寒生活里,现在她见到的,在她的幻想中,自然一齐成为欢乐、光辉、荣华、幸福出现了。珂赛特用她那天真悲愁的智慧去估计那道横亘在她和那玩偶间的深渊。她向她自己说,只有王后,至少也得是个公主,<var>99lib?</var>才能得到这样一样“东西”。她细细端详那件美丽的粉红袍,光滑的头发,她心里在想:“这娃娃,她该多么幸福呵!”她的眼睛离不了那家五光十色的店铺。她越看越眼花。她以为看见了天堂。在那大娃娃后面,还有许多小娃娃,她想那一定是一些仙女仙童了。她觉得在那摊子底里走来走去的那个商人有点像永生之父。

    在那种仰慕当中,她忘了一切,连别人叫她做的事也忘了。猛然一下,德纳第大娘的粗暴声音把她拉回到现实中来:

    “怎么,蠢货,..你还没有走!等着吧!等我来同你算账!我要问一声,她在那里干什么!小怪物,走!”

    德纳第大娘向街上望了一眼,就望见珂赛特正在出神。

    珂赛特连忙提着水桶,放开脚步溜走了。

    五 孤苦伶仃的小女孩

    德纳第客店在那村里的地点既在礼拜堂附近,珂赛特就得向谢尔方面那片树林中的泉边取水。

    她不再看任何商贩陈列的物品了。只要她还走在面包师巷和礼拜堂左近一带地方,总还有店铺里的烛光替她照路,可是最后一个摊子的最后一点微光也终于消逝了。那可怜的孩子便到了黑暗中。她还得走向黑暗的更深处。她向着黑暗更深处走去。只是,因为她的心情已经有些紧张,所以她一面走,一面竭力摇着那水桶的提梁。那样她就有一种声音和她做伴。

    她越往前走,四周也越黑。街上行人已经绝迹。可是她还遇到一个妇人,那妇人停下来,转身望着她走过去,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这孩子究竟有什么地方可去呢?难道她是个小狼精吗?”随后,那妇人认出了是珂赛特,又说:“嘿,原来是百灵鸟!”

    珂赛特便那样穿过了孟费郿村靠谢尔一面的那些弯曲、荒凉、迷宫似的街道。只要她还看见有人家,只要她走的路两旁还有墙,她走起来总还相当大胆。有时,她从一家人家的窗板缝里望见一线烛光,那也就是光明,也就是生命,说明那里还有人,她的心也就安了。可是她越往前走,她的脚步好像会自然而然地慢下来。珂赛特,当她过了最后那所房子的墙角,就忽然站住不动了。越过最后那家店铺已经不容易,要越过最后那所房子再往前去<u></u>,那是不可能的了。她把水桶放在地上,把只手伸进头发,慢慢地搔着头,那是孩子在惊慌到失去主张时特有的姿态。那已不是孟费郿,而是田野了。在她面前的是黑暗荒凉的旷地。她心惊胆颤地望着那漆黑一片、没有人、有野兽、也许还有鬼怪的地方。她仔细看,她听到了在草丛里行走的野兽,也清清楚楚看见了在树林里移动的鬼影。于是她又提起水桶,恐怖给了她勇气:“管他的!”她说,“我回她说没有水就完了!”她坚决转身回孟费郿。

    她刚走上百来步,又停下来,搔着自己的头。现在出现在她眼前的是德纳第大娘,那样青面獠牙、眼里怒火直冒的德纳第大娘。孩子眼泪汪汪地望望前面,又望望后面。怎么办?会有什么下场?往哪里走?在她前面有德纳第大娘的魔影,在她后面有黑夜里在林中出没的鬼怪。结果她在德纳第大娘的面前退缩了。她再走上往泉边去的那条路,并且跑起来。她跑出村子,跑进了林子,什么也不再望,什么也不再听,<var>..</var>直到气喘不过来时才不跑,但也不停步。她只顾往前走,什么全不知道了。

    她一面赶路,一面想哭出来。

    在夜间,森林的簌簌声把她整个包围起来了。她不再想,也不再看。无边的黑夜竟敌视那小小的生命,一方面是整个黑暗的天地,一方面是一粒原子。

    从林边走到泉边,只需七八分钟。珂赛特认识那条路,因为这是她在白天常走的。说也奇怪,她当时并没有迷路。多少有些残存的本能在引导她。她的眼睛既不向右望,也不向左望,惟恐看到树枝和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她便那样到达了泉边。

    那是从粘土里流出后汇聚而成的一个狭窄的天然水潭,二尺来深,周围生着青苔和一种有焦黄斑痕、名为“亨利四世的细布皱领”的草本植物,还铺了几块大石头。水从潭口潺潺流出,形成一条溪流。

    珂赛特不想歇下来喘气。当时四周漆黑,但是她有来这泉边的习惯。她伸出左手,在黑暗中摸索一株斜在水面上的小槲树,那是她平日用作扶手的,她摸到了一根树枝,攀在上面,弯下腰,把水桶伸入水中。她心情异常紧张,以致力气登时增加三倍。当她那样俯身取水时,她没有注意围裙袋里的东西落在潭里了。那枚值十五个苏的钱落下去了。珂赛特既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它落下去。她提起那水桶,放在草地上,几乎是满满一桶水。

    在这以后,她才觉得浑身疲乏,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她很想立刻回去,但是她灌那桶水时力气已经用尽了,她一步也走不动了。她不得不坐下来。她让自己落在草地上,蹲在那儿动不了。

    她闭上眼睛,继又睁开,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却又非那样做不可。

    桶里的水,在她旁边荡出一圈圈的波纹,好像是些白火舌。

    天空中乌云滚滚,有如煤烟,罩在她头上。黑夜那副悲惨面孔好像对着那孩子在眈眈垂视。

    木星正卧在天边深处。

    那孩子不认识那颗巨星,她神色仓皇地注视着它,感到害怕。那颗行星当时离地平线确是很近,透过一层浓雾,映出一种骇目的红光。浓雾呈惨黯的紫色,扩大了那个星的形象,好像是个发光的伤口。

    原野上吹来一阵冷风。树林里一片漆黑,绝无树叶触擦的声音,也绝无夏夜那种半明半昧的清光。高大的杈桠狰狞张舞。枯萎丛杂的矮树在林边隙地上簌簌作声。长高的野草在寒风中像鳗鲡似的蠕蠕游动。榛莽屈曲招展,有如伸出长臂张爪攫人。一团团的干草在风中急走,好像大祸将至,仓皇逃窜似的。四面八方全是凄凉寥廓的旷地。

    黑暗使人见了心悸。人非有光不可。任何人进入无光处都会感到心焦。眼睛见到黑暗时心灵也就失去安宁。当月蚀时,夜里在乌黑的地方,即使是最顽强的人也会感到不安。黑暗和树林是两种深不可测的东西。我们的幻想常以为在阴暗的深处有现实的东西。有种无可捉摸的事物会在你眼前几步之外显得清晰逼真。我们时常见到一种若隐若现、可望而不可及、缥缈如卧花之梦的景象在空间或我们自己的脑海中浮动。天边常会有一些触目惊心的形象。我们常会嗅到黑暗中太空的气息。我们会感到恐惧并想朝自己的后面看。黑夜的空旷,凶恶的物形,悄立无声走近去看时却又化为乌有的侧影,错杂散乱的黑影,摇曳的树丛,色如死灰的污池,鬼蜮似的阴惨,坟墓般的寂静,可能有的幽灵,神秘的树枝的垂拂,古怪骇人的光秃树身,临风瑟缩的丛丛野草,对那一切人们是无法抗拒的。胆壮的人也会战栗,也会有祸在眉睫之感。人们会惴惴不安,仿佛觉得自己的灵魂已和那黑暗凝固在一起。对一个孩子来说,黑暗的那种侵袭会使他感到一种无可言喻的可怕。

    森林就是鬼宫,在它那幽寂阴森的穹隆下,一只小鸟的振翅声也会令人毛骨悚然。

    珂赛特并不了解她所感受的是什么,她只觉得自己被宇宙的那种无边的黑暗所控制。她当时感受的不止是恐怖,而是一种比恐怖更可怕的东西。她打着寒噤。寒噤使她一直冷到心头,没藏书网有言语能表达那种奇怪的滋味。她愕然睁着一双眼睛。她仿佛觉得明天晚上的此时此刻她还必须再来此地。

    于是,由于一种本能,为了摆脱那种她所不了解而又使她害怕的处境,她高声数着一、二、三、四,一直到十,数完以后,重又<u></u>开始。她那样做,可使自己对四周的事物有个真实的感觉。她开始感到手冷,那是先头在取水时弄湿的。她站起来。她又恐惧起来了,那是一种自然的、无法克制的恐惧。她只有一个念头:逃走,拔腿飞奔,穿过林子,穿过田野,逃到有人家、有窗子、有烛光的地方。她低头看到了水桶。她不敢不带那桶水逃,德纳第大娘的威风太可怕了。她双手把住桶上的提梁,她用尽力气才提起那桶水。

    她那样大致走了十多步,但是那桶水太满,太重,她只得把它重又放下来。她喘了口气,再提起水桶往前走,这回比较走得久一些。可是她又非再停下不可。休息了几秒钟后,她再走。她走时,俯着身子,低着头,像个老太婆,水桶的重量把她那两条瘦胳膊拉得又直又僵,桶上的铁提梁也把她那双湿手冻木了。她不得不走走停停,而每次停下来时,桶里的水总有些泼在她的光腿上。那些事是在树林深处,夜间,冬季,人的眼睛见不到的地方发生的,并且发生在一个八岁的孩子的身上。当时只有上帝见到那种悲惨的经过。

    也许她的母亲也看见了,咳!

    因为有些事是会使墓中的死者睁开眼来的。

    她带着痛苦的喘气声呻吟,一阵阵哭泣使她喉头哽塞,但她不敢哭,她太怕那德纳第大娘了,即使她离得很远。她常想象德纳第大娘就在她的附近,那已成了她的习惯。

    可是她那样并走不了多远,并且走得很慢。她妄想缩短停留的时间,并尽量延长行走的时间。她估计那样走法,非一个钟头到不了孟费郿,一定会挨德纳第大娘的一顿打,她心中焦灼万分。焦灼又和独自一人深夜陷在林中的恐怖心情绞成一团。她已困惫不堪,但还没有走出那林子。她走到一株熟悉的老槲树旁,作最后一次较长的停顿,以便好好休息一下,随后她又集中全部力气,提起水桶,鼓足勇气往前走。可是那可怜的伤心绝望的孩子不禁喊了出来:

    “呵!我的天主!我的天主!”

    就在那时,她忽然觉得她那水桶一点也不重了。有一只手,在她看来粗壮无比,抓住了那提梁,轻轻地就把那水桶提起来了。她抬头望。有个高大直立的黑影,在黑暗中陪着她一同往前走。那是一个从她后面走来而她没有发现的汉子。那汉子,一声不响,抓住了她手里的水桶的提梁。

    人有本能适应各种不同的遭遇。那孩子并不怕。

    六 这也许可以证明蒲辣秃柳儿的聪明

    也就是在一八二三年圣诞节那天下午,有一个人在巴黎医院路最僻静的一带徘徊了好一阵。那个人好像是在寻一个住处,并且喜欢在圣马尔索郊区贫苦的边缘地带的那些最朴素的房屋面前停下来观望。

    我们以后会知道,那人确在那荒僻地区租到了一间屋子。

    那人,从他的服装和神气看去,是极其穷苦而又极其整洁的,可以说是体现了人们称为高等乞丐的那一种。那种稀有的混合形态能使有见识的人从心中产生一种双重的敬意,既敬其人之赤贫,又敬其人之端重。他戴一顶刷得极干净的旧圆帽,穿一身已经磨到经纬毕现的赭黄粗呢大衣(那种颜色在当时是一点也不奇怪的),一件带口袋的古式长背心,一条膝头上已变成灰色的黑裤,一双黑毛线袜和一双带铜扣襻的厚鞋。他很像一个侨居国外归国在大户人家当私塾<samp>99lib.</samp>老师的人。他满头白发,额上有皱纹,嘴唇灰白,饱尝愁苦劳顿的脸色,看去好像已是六十多的人了。可是从他那慢而稳健的步伐,从他动作中表现出来的那种饱满精神看去,我们又会觉得他还只是个五十不到的人。他额上的皱纹恰到好处,能使注意观察的人对他发生好感。他的嘴唇嘬起,有种奇特的线条,既严肃又谦卑。他的眼睛里显出一种忧郁恬静的神情。他左手提着一个手结的毛巾小包袱,右手拿着一根木棍,好像是从什么树丛里砍来的。那根棍是仔细加工过的,样子并不太难看;棍上的节都巧加利用,上端装了个珊瑚色的蜜蜡圆头,那是根棍棒,也像根手杖。

    那条路上的行人一向少,尤其是在冬季。那个人好像是要避开那些行人,而不是想接近他们,但也没有露出故意回避的样子。

    那时,国王路易十八几乎每天都要去舒瓦齐勒罗瓦。那是他爱去游息的地方。几乎每天将近两点时,国王的车子和仪仗队就会在医院路飞驰而过。

    对那一带的穷婆来说,那便是她们的钟表了,她们常说:“两点了,他已经回宫了。”

    有跑来看热闹的人,有挤在路边的人,因为国王经过,总是一件惊扰大家的事。国王在巴黎的街道上忽来忽往,总不免引起人心一度紧张。他那队伍,转瞬即逝,却也威风。肢体残废的国王偏有奔腾驰骤的嗜好,他走还走不动,却一定要跑,人彘也想学雷电的奔驰。当时他正经过该地,神气平静庄严,雪亮的马刀簇拥着他。他那辆高大的轿式马车,全身金漆,镶板上都画着大枝百合花,在路上滚得忒楞楞直响。人们想看一眼也几乎来不及。在右边角落里一个白缎子的软垫上面,有张坚定绯红的宽脸,额头上顶着一个刚刚扑过粉的御鸟式假发罩,一双骄横锐利的眼睛,一脸文雅的笑容,一身绅士装,外加两块金穗累累的阔肩章,还有金羊毛骑士勋章、圣路易十字勋章、光荣骑士十字勋章、圣灵银牌、一个大肚子和一条宽的蓝佩带,那便是国王了。一出<mark>?99lib?</mark>巴黎城,他便把他那顶白羽帽放在裹着英国绑腿的膝头上,进城时,他又把他那顶帽子戴在头上,不大理睬人。他冷眼望着人民,人民也报以冷眼。他初次在圣马尔索出现时,他所得到的惟一胜利,便是那郊区的一个居民对他伙伴说的这样一句话:“这胖子便是老总了。”

    国王准时走过,对医院路而言这是件天天发生的大事。

    那个穿黄大衣的步行者显然不是那一区的人,也很可能不是巴黎人,因为他不知道这一情况。当国王的车子在一中队穿银绦制服的侍卫骑兵的护卫下,从妇女救济院转进医院路时,他见了有些诧异,并且几乎吃了一惊。当时那巷子里只有他一人,他连忙避开,立在一堵围墙的墙角后面,但已被哈福雷公爵先生看见了。哈福雷公爵先生是那天值勤的卫队长,他和国王面对面坐在车子里。他向国王说:“那个人的嘴脸相当难看。”在国王走过的路线上沿途巡逻的一些警察也注意到他,有个警察奉命去跟踪他。但是那人已隐到僻静的小街曲巷里去了,后来天色渐黑,警察便没能跟上他。这一经过曾经列在国务大臣兼警署署长昂格勒斯伯爵当天的报告里。

    那个穿黄大衣的人逃脱了警察的追踪以后便加快脚步,但仍随时往后望,看看是否还有人跟踪他。四点一刻,就是说天已黑了的时候,他走过圣马尔丹门的剧院门口,那天正好上演《两个苦役犯》。贴在剧院门口回光灯下的那张海报引起了他的注意,因为,他当时虽走得很快,但仍停下来看了一遍。一会儿过后,他便到了小板巷,走进锡盘公寓里的拉尼车行办事处。车子四点半开出。马全套好了,旅客们听到车夫的叫唤,都连忙爬上那辆阳雀车<span class=”” data-note=”阳雀车,两轮公共马车。”></span>的铁梯。<cite></cite>

    那个人问道:

    “还有位子没有?”

    “只有一个了,在我旁边,车头上。”那车夫说。

    “我要。”

    “请上来。”

    可是,起程之先,车夫对旅客望了一眼,看见他的衣服那样寒素,包袱又那么小,便要他付钱。

    “您一直去拉尼吗?”车夫问。

    “是的。”那人说。

    旅客付了直到拉尼的车费。

    车子走动了。走出便门以后,车夫想和他攀谈,但是旅客老只回答一两个字。于是车夫决计一心吹口哨,要不就骂他的牲口。

    车夫裹上他的斗篷。天冷起来了。那人却好像没有感觉到。大家便那样走过了古尔内和马恩河畔讷伊。

    将近六点时,车子到了谢尔。走到设在王家修道院老屋里那家客马店门前时车夫便停了车,让马休息。

    “我在此地下去。”那人说。

    他拿起他的包袱和棍子,跳下车。

    过一会儿,他不见了。

    他没有走进那客马店。

    几分钟过后,车子继续向拉尼前进,又在谢尔的大街上遇见了他。

    车夫转回头向那些坐在里面 7684.” >的客人说:

    “那个人不是本地的,因为我不认识他。看他那样子,不见得有钱,可是花起钱来,却又不在乎,他付车费,付到拉尼,但只坐到谢尔。天都黑了,所有的人家都关了门,他却不进那客店,一下子人也不见了。难道他钻到土里去了?”

    那个人没有钻到土里去,他还在谢尔的大街上,三步当两步摸黑往前走。接着还没有走到礼拜堂,他便向左转进了去孟费郿的那条乡村公路,就像一个曾到过而且也熟悉这地方的人一样。

    他沿着那条路快步往前走。从加尼去拉尼的那条栽了树的老路是和他走的那条路交叉的,他走到岔路口,听见前面有人来了。他连忙躲在沟里,等那些人走过。那种小心其实是不必要的,因为,我们已经说过,当时是在十二月的夜晚,天非常黑。天上只隐隐露出两三点星光。

    山坡正是在那地点开始的。那人并不回到去孟费郿的那条路上,他向右转,穿过田野,大步走向那树林。

    走进树林后他放慢了脚步,开始仔细察看每一棵树,一步一步往前走,好像是在边走边找一条只有他知道的秘密路。有那么一会儿,他仿佛迷失了方向,停了下来,踌躇不决。继又摸一段,走一段,最后,他走到了一处树木稀疏、有一大堆灰白大石头的地方。<tt>藏书网</tt>他兴奋地走向那些石头,在黑夜的迷雾中,一一仔细察看,好像进行检阅似的。有株生满了树瘤的大树长在和那堆石头相距几步的地方。他走到那棵树下面,用手摸那树干的皮,好像他要认出并数清那些树瘤的数目。

    他摸的那棵树是梣树,在那梣树对面,有棵害脱皮病的栗树,那上面钉了一块保护树皮的锌皮。他又踮起脚尖去摸那块锌皮。

    之后,他在那棵大树和那堆石头之间的地上踏了一阵,仿佛要知道那地方新近是否有人来动过土。

    踏过以后,他再辨明方向,重行穿越树林。

    刚才遇见珂赛特的></a>便是那个人。

    他正从一片矮树林中向孟费郿走来时,望见一个小黑影在一面走一面呻吟,把一件重东西卸在地上,继又拿起再走。他赶上去看,原来是一个提着大水桶的小孩。于是他走到那孩子身边,一声不响,抓起了那水桶的提梁。

    七 珂赛特在黑暗中和那陌生人并排走

    我们说过,珂赛特没有害怕。

    那个人和她谈话。他说<var></var>话的声音是庄重的,几乎是低沉的。

    “我的孩子,你提的这东西对你来说是太重了。”

    珂赛特抬起头,回答说:

    “是呀,先生。”

    “给我,”那人接着说,“我来替你拿。”

    珂赛特丢了那水桶。那人便陪着她一道走。

    “确是很重。”他咬紧了牙说。

    随后,他又说:

    “孩子,你几岁了?”

    “八岁,先生。”

    “你是从远地方这样走来的吗?”

    “从树林里泉水边来的。”

    “你要去的地方还远吗?”

    “从此地去,总得足足一刻钟。”

    那人停了 4e00.” >一会不曾开口,继又突然问道:?99lib?

    “难道你没有妈妈吗?”

    “我不知道。”那孩子回答。

    那人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她又补充一句:

    “我想我没有妈。别人都有。我呢,我没有。”

    静了一阵,她又说:

    “我想我从来不曾有过妈。”

    那人停下来,放下水桶,弯着腰,把他的两只手放在那孩子的肩上,想在黑暗中看清她的脸。

    来自天空的一点暗淡的微光隐隐照出了<var>.</var>珂赛特的瘦削的面貌。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说。

    “珂赛特。”

    那人好像触了电似的。他又仔细看了一阵,之后,他从珂赛特的肩上缩回了他的手,提起水桶,又走起来。

    过了一阵,他问道:

    “孩子,你住在什么地方?”

    “我住在孟费郿,您知道那地方吗?”

    “我们现在是去那地方吗?”

    “是的,先生。”

    他又沉默了一下,继又问道:

    “是谁要你这时到树林里来提水的?”

    “是德纳第太太。”

    那人想让自己说话的声音显得镇静,可是他的声音抖得出奇,他说:

    “她是干什么的,你那德纳第太太?”

    “她是我的东家,”那孩子说,“她是开客店的。”

    “客店吗?”那人说,“好的,我今晚就在那里过夜。你领我去。”

    “我们正是去那里。”孩子说。

    那人走得相当快。珂赛特也不难跟上他。她已不再感到累了。她不时抬起眼睛望着那个人,显出一种无可言喻的宁静和信赖的神情。从来不曾有人教她敬仰上帝和祈祷。可是她感到她心里有样东西,好像是飞向天空的希望和欢乐。

    这样过了几分钟,那人又说:

    “难道德纳第太太家里没有女用人吗?”

    “没有,先生。”

    “就你一个吗?”

    “是的,先生。”

    谈话又停顿了。珂赛特提高了嗓子说:

    “应当说,还有两个小姑娘。”

    “什么小姑娘?”

    “潘妮和兹玛。”

    孩子在回答中就那样简化了德纳第大娘心爱的那两个浪漫的名字。

    “潘妮和兹玛是什么?”

    “是德纳第太太的小姐,就是说,她的女儿。”

    “她们两个又干些什么事呢?”

    “噢!”那孩子说,“她们有挺漂亮的娃娃,有各色各样装了金的东西,花样多极了。她们做游戏,她们玩。”

    “整天玩吗?”

    “是的,先生。”

    “你呢?”

    “我,我工作。”

    “整天工作吗?”

    那孩子抬起一双大眼睛,一滴眼泪几乎掉下来,不过在黑暗中没有人看见,她细声回答:

    “是的,先生。”

    她静了一阵,又接着说:

    “有时候,我做完了事,人家准许的话我也玩。”

    “你怎样玩呢?”

    “有什么玩什么。只要别人不来管我。但是我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潘妮和兹玛都不许我玩她们的娃娃。我只有一把小铅刀,这么长。”

    那孩子伸出她的小指头来比。

    “那种刀切不动吧?”

    “切得动,先生,”孩子说,“切得动生菜和苍蝇脑袋。”

    他bbr>99lib.</abbr>们已到了村子里,珂赛特领着那陌生人在街上走。他们走过面包铺,可是珂赛特没有想到她应当买个面包带回去。那人没有再问她什么话,只是面带愁容,一声也不响。他们走过了礼拜堂,那人见了那些露天的铺面,便问珂赛特说:

    “今天这儿赶集吗?”

    “不是的,先生,是过圣诞节。”

    他们快到那客店的时候,珂赛特轻轻地推着他的胳膊。

    “先生?”

    “什么事,我的孩子?”

    “我们马上到家了。”

    “到家又怎么样呢?”

    “您现在让我来提水桶吧。”

    “为什么?”

    “因为,要是太太看见别人替我提水,她会打我的。”

    那人把水桶交还给她。不大一会,他们已到了那客店的大门口。

    八 接待一个也许是有钱的穷人的麻烦

    那个大娃娃还一直摆在玩具店里,珂赛特经过那地方,不能不斜着眼睛再瞅它一下,瞅过后她才敲门。门开了。德纳第大娘端着一支蜡烛走出来。

    “啊!是你这个小化子!谢谢天主,你去了多少时间!你玩够了吧,小贱货!”

    “太太,”珂赛特浑身发抖地说,“有位先生来过夜。”

    德纳第大娘的怒容立即变成了笑脸,这是客店老板们特有的机变,她连忙睁眼去找那新来的客人。

    “是这位先生吗?”她说。

    “是,太太。”那人一面举手到帽边,一面回答。

    有钱的客人不会这么客气。德纳第大娘一眼望见他那手势和他的服装行李,又立即收起了那副笑容,重行摆出她生气的面孔。她冷冰冰地说:

    “进来吧,汉子。”

    “汉子”进来了。德纳第大娘又重新望了他一眼,特别注意到他那件很旧的大衣和他那顶有点破的帽子,她对她那位一直陪着车夫们喝酒的丈夫点头,皱鼻,眨眼,征求他的意见。她丈夫微微地摇了摇食指,努了努嘴唇,这意思就是说:完全是个穷光蛋。于是,德纳第大娘提高了嗓子说:

    “喂!老头儿,对不起,我这儿已经没有地方了。”

    “请您随便把我安置在什么地方,”那人说,“顶楼上,马棚里,都可以。我仍按一间屋子付账。”

    “四十个苏。”

    “四十个苏,可以。”

    “好吧。”

    “四十个苏!”一个赶车的对德纳第大娘细声说,“不是二十就够了吗?”

    “对他是四十个苏,”德纳第大娘用原来的口吻回答说,“穷人来住,更不能少给呀!”

    “这是真话,”她丈夫斯斯文文地补上一句,“在家接待这种人,算是够倒霉的了。”

    这时,那人已把他的包袱和棍子放在板凳上,继又靠近一张桌子坐下来,珂赛特也赶忙摆上了一瓶葡萄酒和一只玻璃杯。那个先头要水的商人亲自提了水桶去喂马。珂赛特也回到她那切菜桌子下面,坐下去打毛活。

    那人替自己斟上了一杯酒,刚刚送到嘴边,他已带着一种奇特的神情,留心观察那孩子。

    珂赛特的相貌丑。假使她快乐,也许会漂亮些。我们已经约略描绘过这个沉郁的小人儿的形象。珂赛特体瘦面黄,她已快满八岁,但看上去还以为是个六岁的孩子。两只大眼睛深深隐在一层阴影里,已经失去光彩,这是由于经常哭的原故。她嘴角的弧线显示出长时期内心的痛苦,使人想起那些待决的囚犯和自知无救的病人。她的手,正如她母亲猜想过的那样,已经“断送在冻疮里了”。当时炉里的火正照着她,使她身上的骨头显得格外突出,显得她瘦到令人心酸。由于她经常冷得发抖,她已有了紧紧靠拢两个膝头的习惯。她所有的衣服只是一身破布,夏季见到会使人感到可怜,冬季使人感到难受。她身上只有一件满是窟窿的布衣,绝无一寸毛织物。到处都露出她的肉,全身都能看到德纳第婆娘打出来的青块和黑块。两条光腿,又红又细。锁骨的窝使人见了心痛。那孩子,从头到脚,她的态度,她的神情,说话的声音,说话的迟钝,看人的神气,见了人不说话,一举一动,都只表现和透露了一种心情:恐惧。

    恐惧笼罩着她,我们可以说,她被恐惧围困了,恐惧使她的两肘紧缩在腰旁,使她的脚跟紧缩在裙下,使她尽量少占地方,尽量少吸不必要的空气,那种恐惧可以说已经变成她的常态,除了有增无减以外,没有其他别的变化。在她眸子的一角有着惊惶不定的神色,那便是恐怖藏身的地方。

    珂赛特的恐惧心情竟达到了这样一种程度:她回到家里,浑身透湿,却不敢到火旁去烤干衣服,而只是一声不响地走去干她的活。

    这个八岁孩子的眼神常是那么愁闷,有时还那么凄楚,以致某些时刻,她看起来好像正在变成一个白痴或是一个妖怪。

    我们已经说过,她从来不知道祈祷是怎么回事,她也从不曾踏进礼拜堂的大门。“我还有那种闲空吗?”德纳第大娘常这么说。

    那个穿黄大衣的人一直望着珂赛特,眼睛不曾离开过她。

    德纳第大娘忽然喊道:

    “我想起了!面包呢?”

    珂赛特每次听到德纳第大娘提高了嗓子,总赶忙从那桌子下面钻出来,现在她也照例赶忙钻了出来。

    她早已把那面包忘得一干二净了。她只得采用那些经常在惊骇中度日的孩子的应付办法:撒谎。

    “太太,面包店已经关了门。”

    “你应当敲门呀。”

    “我敲过了,太太。”

    “敲后怎么样呢?”

    “他不开。”

    “是真是假,我明天会知道的,”德纳第大娘说,“要是你说谎,看我不抽得你乱蹦乱跳。等着,先把那十五个苏还来。”

    珂赛特把她的手插到围裙袋里,脸色变得铁青。那个值十五个苏的钱已经不在了。

    “怎么回事!”德纳第大娘说,“你听到我的话没有?”

    珂赛特把那口袋翻过来看,什么也没有。那钱到什么地方去了呢?可怜的孩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吓呆了。

    “那十五个苏你丢了吗?”德纳第大娘暴跳如雷,“还是你想骗我的钱?”

    同时她伸手去取挂在壁炉边的那条皮鞭。

    这一骇人的姿势使珂赛特叫喊得很响:

    “饶了我!太太!太太!我不敢了。”

    德纳第大娘已经取下了那条皮鞭。

    这时,那个穿黄大衣的人在他背心的口袋里掏了一下,别人都没有看见他这一动作,其他的客人都正在喝酒或是玩纸牌,什么也没有注意到。

    珂赛特,心惊肉跳,蜷缩在壁炉角落里,只想把她那.99lib?露在短袖短裙外的肢体藏起来。德纳第大娘举起了胳膊。

    “对不起,大嫂,”那人说,“刚才我看见有个东西从小姑娘的围裙袋里掉出来,在地上滚。也许就是那钱了。”

    同时他弯下腰,好像在地上找了一阵。

    “没错,在这儿了。”他立起来说。

    他把一枚银币递给德纳第大娘。

    “对,就是它。”她说。

    不是它,因为那是一枚值二十个苏的钱,不过德纳第大娘却因此占了便宜。她把那钱塞进衣袋,横着眼对孩子说:“下次可不准你再这样,绝对不可以!”

    珂赛特又回到她的老地方,也就是德纳第大娘叫做“她的窠”的那地方。她的一双大眼睛老望着那个陌生的客人,开始表现出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神情,那还只是一种天真的惊异之色,但已有一种恓惶不定的依慕心情在里面了。

    “喂,您吃不吃晚饭?”德纳第大娘问那客人。

    他不回答。他仿佛正在细心思考问题。

    “这究竟是个什么人?”她咬紧牙说,“一定是个穷光蛋。这种货色哪会有钱吃晚饭?我的房钱也许他还付不出呢。地上的那个银币他没有想到塞进腰包,已算是了不起的了。”

    这时,有扇门开了,爱潘妮和阿兹玛走了进来。

    那确是两个漂亮的小姑娘,落落大方,很少村气,极惹人爱,一个挽起了又光又滑的栗褐色麻花髻,一个背上拖着两条乌黑的长辫子,两个都活泼、整洁、丰腴、红润、强健、悦目。她们都穿得?暖,由于她们的母亲手艺精巧,衣料虽厚,却绝不影响她们服装的秀气,既御冬寒,又含春意。两个小姑娘都喜气洋洋。除此以外,她们颇有一些主人家的气派。她们的装饰、嬉笑、吵闹都表现出一种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味道。她们进来时,德纳第大娘用一种极慈爱的谴责口吻说:“哈!你们跑来做什么,你们这两个家伙!”

    接着,她把她们一个个拉到膝间,替她们理好头发,结好丝带,才放她们走,在放走以前,她用慈母所独有的那种轻柔的手法,把她们摇了一阵,口里喊道:“去你们的,丑八怪!”

    她们走去坐在火旁边。她们有个娃娃,她们把它放在膝上,转过来又转过去,嘴里叽叽喳喳,有说有笑。珂赛特的眼睛不时离开毛活,凄惨惨地望着她们玩。

    爱潘妮和阿兹玛都不望珂赛特。在她们看来,那好像只是一条狗。这三个小姑娘的年龄合起来都还不到二十四岁,可是她们已经代表整个人类社会了,一方面是羡慕,一方面是鄙视。

    德纳第姊妹俩的那个娃娃已经很破很旧,颜色也褪尽了,可是在珂赛特的眼里,却并不因此而显得不可爱,珂赛特出世以来从来不曾有过一个娃娃,照每个孩子都懂得的说法,那就是她从来都不曾有过“一个真的娃娃”。

    德纳第大娘原在那厅堂里走来走去,她忽然发现珂赛特的思想开了小差,她没有专心工作,却在留意那两个正在玩耍的小姑娘。

    “哈!这下子,你逃不了了吧!”她大声吼着说,“你是这样工作的!我去拿鞭子来教你工作,让我来。”

    那个外来人,仍旧坐在椅子上,转过身来望着德纳第大娘。

    “大嫂,”他带着笑容,不大敢开口似的说,“算了!您让她玩吧!”

    这种愿望,要是出自一个在晚餐时吃过一盘羊腿、喝过两瓶葡萄酒、而没有“穷光蛋”模样的客人的口,也许还有商量余地,但是一个戴着那样一种帽子的人竟敢表示一种希望,穿那样一件大衣的人而竟敢表示一种意愿,这在德纳第大娘看来是不能容忍的。她气冲冲地说:

    “她既要吃饭,就得干活。我不能白白养着她。”

    “她到底是在干什么活?”那外来人接着说,说话声调的柔和,恰和他那乞丐式的服装和脚夫式的肩膀形成一种异常奇特的对比。

    德纳第大娘特别赏脸,回答他说:

    “她在打毛袜,这没错吧。我两个小女儿的毛袜,她们没有袜子,等于没有,马上就要赤着脚走路了。”

    那个人望着珂赛特的两只红得可怜的脚,接着说:

    “她还要多少时间才能打完这双袜子?”

    “她至少还得花上整整三四天,这个懒丫头。”

    “这双袜子打完了,可以值多少钱呢?”

    德纳第大娘对他轻蔑地瞟了一眼。

    “至少三十个苏。”

    “为这双袜子我给您五个法郎<span class=”” data-note=”法郎,合二十个苏。”></span>行吗?”那人接着说。

    “老天!”一个留心听着的车夫呵呵大笑说,“五个法郎!真是好价钱!五块钱!”

    德纳第认为应当发言了。

    “好的,先生,假使您高兴,这双袜子我们就折成五个法郎让给您。我们对客人总是尽量奉承的。”

    “得立刻付钱。”德纳第大娘直截了当地说。

    “我买这双袜子,”那人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五法郎的钱,放在桌子上说,“我付现钱。”

    接着,他转向珂赛特说:

    “现在你的工作归我了。玩吧,我的孩子。”

    那车夫见了那枚值五法郎的钱大受感动,他丢下酒杯走来看。

    “这钱倒是真的呢!”他一面细看一面喊,“一个真正的后轮<span class=”” data-note=”后轮,五法郎钱币的俗称。”></span>!一点不假!”

    德纳第大娘走过来,一声不响,把那钱揣进了衣袋。

    德纳第大娘无话可说,她咬着自己的嘴唇,满脸恨容。

    珂赛特仍旧在发抖。她冒险问道:

    “太太,是真的吗?我可以玩吗?”

    “玩你的!”德纳第大娘猛吼一声。

    “谢谢,太太。”珂赛特说。

    她嘴在谢德纳第大娘的同时,整个小心灵却在谢那陌生人。

    德纳第重行开始喝酒。他婆娘在他耳边说:

    “那个黄人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我见过许多百万富翁,”德纳第无限庄严地说,“是穿着这种大衣的。”

    珂赛特已经放下了她的毛线活,但是没有从她那地方钻出来。珂赛特已经养成尽量少动的习惯。她从她背后的一只盒子里取出几块破布和她那把小铅刀。

    爱潘妮和阿兹玛一点没有注意到当时发生的事。她们刚完成了一件重要工作,她们捉住了那只猫。她们把娃娃丢在地上,爱潘妮,大姐,拿了许许多多红蓝破布去包缠那只猫,不管它叫也不管它辗转挣扎。她一面干着那种严肃艰苦的工作,一面用孩子们那种娇柔可爱的妙语——就像彩蝶双翼上的光彩,想留也留不住——对她的小妹说:

    “你瞧,妹妹,这个娃娃比那个好玩多了。它会动,它会叫,它是热的。你瞧,妹妹,我们拿它来玩。它做我的小宝宝。我做一个阔太太。我来看你,而你就看着它。慢慢地你看见它的胡子,这会吓你一跳。接着你看见了它的耳朵、它的尾巴,这又吓你一跳。你就对我说:‘唉!我的天主!’我就对你说:‘是呀,太太,我的小姑娘是这个样的。现在的小姑娘都是这个样的。’”

    阿兹玛听着爱潘妮说,感到津津有味。

    这时,那些喝酒的人唱起了一首淫歌,边唱边笑,天花板也被震动了。德纳第从旁助兴,陪着他们一同唱。

    雀鸟营巢,不择泥草,孩子们做玩偶,也可以用任何东西。和爱潘妮、阿兹玛包扎那小猫的同时,珂赛特也包扎了她的刀。包好以后,她把它平放在手臂上,轻轻歌唱,催它入睡。

    娃娃是女孩童年时代一种最迫切的需要,同时也是一种最动人的本能。照顾,穿衣,打扮,穿了又脱,脱了又穿,教导,轻轻责骂,摇它,抱它,哄它入睡,把一件东西想象成一个人,女性的未来全在这儿了。在一味幻想,一味闲谈,一味缝小衣裳和小襁褓、小裙袍和小短衫的岁月中,女孩长大成小姑娘,小姑娘长大成大姑娘,大姑娘又成了妇女。第一个孩子接替着最末一个娃娃。

    一个没有娃娃的女孩和一个没有孩子的妇女几乎是同样痛苦的,而且也完全是不可能的。

    因此珂赛特把她那把刀当成自己的娃娃。

    至于德纳第大娘,她朝着那“黄人”走来,她心里想:“我的丈夫说得对,这也许就是拉菲特先生。阔佬们常爱开玩笑。”

    她走近前来,用肘支在他的桌子上。

    “先生……”她说。

    那人听到“先生”两字,便转过身来。德纳第大娘在这以前对他还只称“汉子”或“老头儿”。

    “您想想吧,先生,”她装出一副比她原先那种凶横模样更使人受不了的巴结样子往下说,“我很愿意让那孩子玩,我并不反对,而且偶然玩一次也没有什么不好,因为您为人慷慨。您想,她什么也没有。她就得干活。”

    “她难道不是您的吗,那孩子?”那人问。

    “呵,我的天主,不是我的,先生!那是个穷苦人家的娃娃,我们为了做好事随便收来的。是个蠢孩子。她的脑袋里一定有水。她的脑袋那么大,您看得出来。我们尽我们的力量帮助她,我们并不是有钱的人。我们写过信,寄到她家乡去,没有用,六个月过去了,再也没有回信来。我想她妈一定死了。”

    “啊!”那人说,他又回到他的梦境中去了。

    “她妈也是个没出息的东西,”德纳第大娘又补上一句,“她抛弃了自己的孩子。”

    在他们谈话的整个过程中,珂赛特,好像受到一种本能的暗示,知道别人正在谈论她的事,她的眼睛便没有离开过德纳第大娘。她似懂非懂地听着,她偶然也听到了几个字。

    那时,所有的酒客都已有了七八分醉意,都反复唱着猥亵的歌曲,兴致越来越高。他们唱的是一首趣味高级、有圣母圣子耶稣名字在内的风流曲调。德纳第大娘也混到他们中间狂笑去了。珂赛特待在桌子下面,呆呆地望着火,眼珠反映着火光,她又把她先头做好的那个小包抱在怀里,左右摇摆,并且一面摇,一面低声唱道:“我的母亲死了!我的母亲死了!我的母亲死了!”

    通过女主人的再三劝说,那个黄人,“那个百万富翁”,终于同意吃一顿晚饭。

    “先生想吃点什么?”

    “面包和干酪。”那人说。

    “肯定是个穷鬼。”德纳第大娘心里想。

    那些醉汉一直在唱他们的歌,珂赛特,在那桌子底下,也唱着她的。

    珂赛特忽然不唱了。她刚才回转头,一下发现了小德纳第的那个娃娃,先头她们在玩猫时,把它抛弃在那切菜桌子旁边了。

    于是她放下那把布包的小刀,她对那把小刀原来就不大满意,接着她慢慢移动眼珠,把那厅堂四周望了一遍。德纳第大娘正在和她的丈夫谈话,数着零钱,潘妮和兹玛在玩猫,客人们也都在吃,喝,歌唱,谁也没有注意她。她的机会难得。她用膝头和手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再张望一遍,知道没有人监视她,便连忙溜到那娃娃旁边,一手抓了过来。一会儿过后,她又回到她原来的位置,坐着不动,只不过转了方向,好让她怀里的那个娃娃隐在黑影中。抚弄娃娃的幸福对她来说,确是绝无仅有的,所以一时竟感到极强烈的陶醉。

    除了那个慢慢吃着素饭的客人以外,谁也没有看见她。

    那种欢乐延续了将近一刻钟。

    但是,尽管珂赛特十分注意,她却没有发现那娃娃有只脚“现了形”,壁炉里的火光早已把它照得雪亮了。那只突出在黑影外面显得耀眼的粉红脚,突然引起了阿兹玛的注意,她向爱潘妮说:“你瞧!姐!”

    那两个小姑娘呆住了,为之骇然。珂赛特竟敢动那娃娃!

    爱潘妮立起来,仍旧抱着猫,走到她母亲身旁去扯她的裙子。

    “不要吵!”她母亲说,“你又来找我干什么?”

    “妈,”那孩子说,“你瞧嘛!”

    同时她用手指着珂赛特。

    珂赛特完全浸沉在那种占有所引起的心醉神迷的状态中,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

    从德纳第大娘脸上表现出来的是那种明知无事却又大惊小怪、使妇女立即转为恶魔的特别表情。

    这一次,她那受过创伤的自尊心使她更加无法抑制自己的愤怒了。珂赛特行为失检,珂赛特亵渎了“小姐们”的娃娃。

    俄罗斯女皇看见农奴偷试皇太子的大蓝佩带,也不见得会有另外一副面孔。

    她猛吼一声,声音完全被愤怒梗塞住了:

    “珂赛特!”

    珂赛特吓了一跳,以为地塌下去了。她转回头。

    “珂赛特!”德纳第大娘又叫了一声。

    珂赛特把那娃娃轻轻放在地上,神情虔敬而沮丧。她的眼睛仍旧望着它,她叉起双手,并且,对那样年纪的孩子来说也真使人寒心,她还叉着双手的手指拗来拗去,这之后,她哭起来了,她在那一整天里受到的折磨,如树林里跑进跑出,水桶的重压,丢了的钱,打到身边的皮鞭,甚至从德纳第大娘口中听到的那些伤心话,这些都不曾使她哭出来,现在她却伤心地痛哭起来了。

    这时,那陌生客人立起来了。

    “什么事?”他问德纳第大娘。

    “您瞧不见吗?”德纳第大娘指着那躺在珂赛特脚旁的罪证说。

    “那又怎么样呢?”那人又问。

    “这贱丫头,”德纳第大娘回答说,“好大胆,她动了孩子们的娃娃!”

    “为了这一点事就要大叫大嚷!”那个人说,“她玩了那娃娃又怎么样呢?”

    “她用她那脏手臭手碰了它!”德纳第大娘紧接着说。

    这时,珂赛特哭得更悲伤了。

    “不许哭!”德纳第大娘大吼一声。

    那人直冲到临街的大门边,开了门,出去了。

    他刚出去,德纳第大娘趁他不在,对准桌子底下狠狠地给了珂赛特一脚尖,踢得那孩子连声惨叫。

    大门又开了,那人也回来了,双手捧着我们先头谈过的、全村小把戏都瞻仰了一整天的那个仙女似的娃娃,把它立在珂赛特的面前,说:

    “你的,这给你。”

    那人来到店里已一个多钟头了,当他独坐深思时,他也许从那餐厅的玻璃窗里早已约略望见窗外的那家灯烛辉煌的玩具店。

    珂赛特抬起眼睛,看见那人带来的那个娃娃,就好像看见他捧着太阳向她走来似的,她听见了那从来不曾听见过的话:“这给你。”她望望他,又望望那娃娃,她随即慢慢往后退,紧紧缩到桌子底下墙角里躲起来。

    她不再哭,也不再叫,仿佛也不敢再呼吸。

    德纳第大娘、爱潘妮、阿兹玛都像木头人似的呆住了。那些喝酒的人也都停了下来。整个店寂静无声。

    德纳第大娘一点也不动,一声也不响,心里又开始猜想起来:“这老头儿究竟是个什么人?是个穷人还是个百万富翁?也许两样都是,就是说,是个贼。”

    她丈夫德纳第的脸上起了一种富有表现力的皱纹,那种皱纹,每当主宰一个人的那种本能凭它全部的粗暴表现出来时,就会显示在那个人的面孔上。那客店老板反反复复地仔细端详那玩偶和那客人,他仿佛是在嗅那人,嗅到了一袋银子似的。那不过是一刹那间的事。他走近他女人的身边,低声对她说:

    “那玩意儿至少值三十法郎。傻事干不得。快低声下气好好伺候他。”

    鄙俗的性格和天真的性格有一共同点,两者都没有过渡阶段。

    “怎么哪,珂赛特!你怎么还不来拿你的娃娃?”德纳第大娘说,她极力想让说话的声音显得柔和,其实那声音里充满了泼辣妇人的又酸又甜的滋味。

    珂赛特,半信半疑,从她那洞里钻了出来。

    “我的小珂赛特,”德纳第老板也带着一种不胜怜爱的神气跟着说,“这位先生给你一个娃娃。快来拿。它是你的。”

    珂赛特怀着恐惧的心情望着那美妙的玩偶。她脸上还满是眼泪,但是她的眼睛,犹如拂晓的天空,已开始显出欢乐奇异的曙光。她当时的感受仿佛是突然听见有人告诉她:“小宝贝,你是法兰西的王后。”

    她仿佛觉得,万一她碰一下那娃娃,那就会打雷。

    那种想法在一定程度上是正确的,因为她认为德纳第大娘会骂她,并且会打她。

    可是诱惑力占了上风。她终于走了过来,侧转头,战战兢兢地向着德纳第大娘细声说:

    “我可以拿吗,太太?”

    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那种又伤心、又害怕、又快乐的神情。

    “当然可以,”德纳第大娘说,“那是你的。这位先生已经把它送给你了。”

    “真的吗,先生?”珂赛特又问,“是真的吗?是给我的吗,这娘娘?”

    那个外来的客人好像忍着满眶的眼泪,他仿佛已被感动到一张嘴便不能不哭的程度。他对珂赛特点了点头,拿着那“娘 5a18.” >娘”的手送到她的小手里。

    珂赛特连忙把手缩回去,好像那“娘娘”的手烫了她似的,她望着地上不动。我们得补充一句,那时她还把舌头伸得老长。她突然扭转身子,心花怒放地抱着那娃娃。

    “我叫它做卡特琳。”她说。

    珂赛特的破布衣和那玩偶的丝带以及鲜艳的粉红罗衫互相接触,互相偎傍,那确是一种奇观。

    “太太,”她又说,“我可以把它放在椅子上吗?”

    “可以,我的孩子。”德纳第大娘回答。

    现在轮到爱潘妮和阿兹玛望着珂赛特眼红了。

    珂赛特把卡特琳放在一张椅子上,自己对着它坐在地上,一点也不动,也不说话,只一心赞叹瞻仰。

    “你玩嘛,珂赛特。”那陌生人说。

    “呵!我是在玩呀。”那孩子回答。

    这个素不相识、好像是上苍派来看珂赛特的外来人,这时已是德纳第大娘在世上最恨的人了。可是总得抑制住自己。尽管她已养成习惯来模仿她丈夫的一举一动,来隐藏自己的真实情感,不过当时的那种激动却不是她所能忍受得了的。她赶忙叫她的两个女儿去睡,随即又请那黄人“允许”她把珂赛特也送去睡。“她今天已经很累了。”她还慈母似的加上那么一句。珂赛特双手抱着卡特琳走去睡了。

    德纳第大娘不时走到厅的那一端她丈夫待的地方,让“她的灵魂减轻负担”,她这样说。她和她丈夫交谈了几句,由于谈话的内容非常刻毒,因而她不敢大声说出。

    “这老畜生!他肚里究竟怀着什么鬼胎?跑到这儿来打搅我们!要那小怪物玩!给她娃娃!把一个四十法郎的娃娃送给一个我情愿卖四十个苏的小母狗!再过一会儿,他就会像对待贝里公爵夫人那样称她‘陛下’了!这合情理吗?难道他疯了,那老妖精?”

    “为什么吗?很简单,”德纳第回答说,“只要他高兴!你呢,你高兴要那孩子干活,他呢,他高兴要她玩。他有那种权利。一个客人,只要他付钱,什么事都可以做。假使那老头儿是个慈善家,那和你有什么相干?假使他是个傻瓜,那也不关你事。他有钱,你何必多管闲事?”

    家主公的吩咐,客店老板的推论,两者都不容反驳。

    那人一手托腮,弯着胳膊,靠在桌上,恢复了那种想心事的姿态。所有看他的客人,商贩们和车夫们,都彼此分散开,也不再歌唱了。大家都怀着敬畏的心情从远处望着他。这个怪人,衣服穿得这么破旧,从衣袋里摸出“后轮”来却又这么随便,拿着又高又大的娃娃随意送给一个穿木鞋的邋遢小姑娘,这一定是个值得钦佩、不能乱惹的人了。

    好几个钟点过去了。夜半弥撒已经结束,夜宴也已散了,酒客们都走了,店门也关了,厅里冷清清的,火也熄了,那外来人却一直坐在原处,姿势也没有改,只有时替换一下那只托腮的手。如是而已。自从珂赛特走后,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惟有德纳第夫妇俩,由于礼貌和好奇,还都留在厅里。“他打算就这样过夜吗?”德纳第大娘咬着牙说。夜里两点钟敲过了,她支持不住,便对丈夫说:“我要去睡了。随你拿他怎么办。”她丈夫坐在厅角上的一张桌子边,燃起一支烛,开始读《法兰西邮报》。

    这样又足足过了一个钟头。客店大老板把那份《法兰西邮报》至少念了三遍,从那一期的年月日直到印刷厂的名称全念到了。那位陌生客人还是坐着不动。

    德纳第扭动身体,咳嗽,吐痰,把椅子弄得嘎嘎响。那个人仍丝毫不动。“他睡着了吗?”德纳第心里想。他并没有睡,可是什么也不能惊醒他。

    最后,德纳第脱下他的软帽,轻轻走过去,壮起胆量说:

    “先生不想去安息吗?”

    他觉得,如果说“不去睡觉”会有些唐突,也过于亲密。“安息”要来得文雅些,并且带有敬意。那两个字还有一种微妙可喜的效果,可以使他在第二天早晨扩大账单上的数字。一间“睡觉”的屋子值二十个苏,一间“安息”的屋子却值二十法郎。

    “对!”那陌生客人说,“您说得有理。您的马棚在哪儿?”

    “先生,”德纳第笑了笑说,“我领先生去。”

    他端了那支烛,那个人也拿起了他的包袱和棍子,德纳第把他领到第一层楼上的一间屋子里,这屋子华丽到出奇,一色桃花心木家具,一张高架床,红布帷。

    “这怎么说?”那客人问。

    “这是我们自己结婚时的新房,”客店老板说,“我们现在住另外一间屋子,我的内人和我。一年里,我们在这屋子里住不上三四回。”

    “我倒觉得马棚也一样。”那人直率地说。

    德纳第只装做没有听见这句不大客气的话。

    他把陈设在壁炉上的一对全新白蜡烛点起来。炉膛里也燃起了一炉好火。

    壁炉上有个玻璃罩,罩里有一顶女人的银丝橙花帽。

    “这又是什么?”那陌生人问。

    “先生,”德纳第说,“这是我内人做新娘时戴的帽子。”

    客人望着那东西,神气仿佛是要说:“真想不到这怪物也当过处女!”

    德纳第说的其实是假话。他当初把那所破房子租来开客店时,这间屋子便是这样布置好了的,他买了这些家具,也保存了这簇橙花,认为这东西可以替“他的内人”增添光彩,可以替他的家庭,正如英国人所说“光耀门楣”。

    客人回转头,主人已不在了。德纳第悄悄地溜走了,不敢和他道晚安,他不愿以一种不恭敬的亲切态度去对待他早已准备要在明天早晨放肆敲诈一番的人。

    客店老板回到了他的卧室。他的女人已睡在床上,但是还醒着。她听见丈夫的脚步声,转过身来对他说:

    “你知道我明天一定要把珂赛特撵出大门。”

    德纳第冷冰冰地回答:

    “你忙什么!”

    他们没有再谈其他的话,几分钟过后,他们的烛也灭了。

    至于那客人,他已把他的棍子和包袱放在屋角里。主人出去以后,他便坐在一张围椅里,又想了一回心事。随后,他脱掉鞋子,端起一支烛,吹灭另一支,推开门,走出屋子,四面张望,好像要找什么。他穿过一条过道,走到楼梯口。在那地方,他听见一阵极其微弱而又甜蜜的声音,好像是一个孩子的鼾声。他顺着那声音走去,看见在楼梯下有一间三角形的小屋子,其实就是楼梯本身构成的。不是旁的,只是楼梯底下的空处。那里满是旧筐篮、破瓶罐、灰尘和蜘蛛网,还有一张床,所谓床,只不过是一条露出了草的草褥和一条露出草褥的破被。绝没有垫单。并且是铺在方砖地上的。珂赛特正睡在那床上。

    这人走近前去,望着她。

    珂赛特睡得正酣。她是和衣睡的。冬天她不脱衣,可以少冷一点。

    她抱着那个在黑暗中睁圆着两只亮眼睛的娃娃。她不时深深叹口气,好像要醒似的,再把那娃娃紧紧地抱在怀里。在她床边,只有一只木鞋。

    在珂赛特的那个黑洞附近,有一扇门,门里是一间黑魆魆的大屋子。这外来人跨了进去。在屋子尽头,一扇玻璃门后露出一对白洁的小床。那是爱潘妮和阿兹玛的床。小床后面有个没有挂帐子的柳条摇篮,只露出一半,睡在摇篮里的便是那个哭了一整夜的小男孩了。

    外来人猜想这间屋子一定和德纳第夫妇的卧室相通,他正预备退出,忽然瞧见一个壁炉,那是客店中那种多少总有一点点火、看去却又使人感到特别冷的大壁炉。在这一个里却一点火也没有,连灰也没有,可是放在那里面的东西却引起了外来人的注意。那是两只孩子们穿的小鞋,式样大小却不一样,那客人这才想起孩子们的那种起源邈不可考,但饶有风趣的习惯,每到圣诞节,他们就一定要把自己的一只鞋子放在壁炉里,好让他们的好仙女暗地里送些金碧辉煌的礼物给他们。爱潘妮和阿兹玛都注意到了这件事,因而每个人都把自己的一只鞋放在这壁炉里了。

    客人弯下腰去。

    仙女,就是说,她们的妈,已经来光顾过了,他看见在每只鞋里都放了一个美丽的、全新的、明亮晃眼值十个苏的钱。

    客人立起来,正预备走,另外又看见一件东西,远远地在炉膛的那只最黑暗的角落里。他留意看去,才认出是一只木鞋,一只最最粗陋不堪、已经开裂满是尘土和干污泥的木鞋。这正是珂赛特的木鞋。珂赛特,尽管年年失望,却从不灰心,她仍充满那种令人感动的自信心,把她的这只木鞋也照样放在壁炉里。

    一个从来就处处碰壁的孩子,居然还抱有希望,这种事确是卓绝感人的。

    在那木鞋里,什么也没有。

    那客人在自己的背心口袋里摸了摸,弯下身去,在珂赛特的木鞋里放了一个金路易。

    他溜回了自己的屋子。

    九 德纳第玩弄手法

    第二天早晨,离天亮至少还有两个钟头,德纳第老板已经到了酒店的矮厅里,点起了一支烛,捏着一管笔,在桌子上替那穿黄大衣的客人编造账单。

    那妇人,立着,半弯着腰,望着他写。他们彼此都不吭声,一方面是深思熟虑,另一方面是一种虔敬心情,那是从人类的智慧中诞生光大的。在那所房子里,只听见一种声音,就是百灵鸟扫楼梯的声音。

    经过了足足一刻钟和几次涂改之后,德纳第编出了这样一张杰作:

    <strong class=”ter”>一号房间贵客账单</span>

    <table><tr><td>晚餐</td><td>3法郎</td></tr><tr><td>房间</td><td>10法郎</td></tr><tr><td>蜡烛</td><td>5法郎</td></tr><tr><td>火炉</td><td>4法郎</td></tr><tr><td>饭采</td><td>1法郎</td></tr><tr><td>共计</td><td>23法郎</td></tr></table>

    饭菜写成了“饭采”。

    “二十三法郎!”那妇人喊了出来,在她那兴奋的口吻中夹杂着怀疑的语气。

    德纳第,和所有的大艺术家一样,并不感到满意。他说了一声:

    “呸!”

    那正是凯塞尔来<span class=”” data-note=”凯塞尔来(Costlereagh),英国政治家,反拿破仑联盟的中心人物。”></span>在维也纳会议上开列法国赔款清单时的口气。

    “你开得对,德纳第先生,他的确应当出这么多,”那妇人叽叽咕咕地说,心里正想着昨晚当着她两个女儿的面送给珂赛特的那个娃娃,“这是公道的,但是数目太大了。他不见得肯付。”

    德纳第冷笑了一下,说道:

    “他会付的。”

    那种冷笑正说明自信心和家长派头的最高表现,说出的话就得做到。那妇人一点不坚持自己的意见。她开始动手整理桌子,丈夫在厅里纵横来往地走动。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上一句:

    “我还足足欠人家一千五百法郎呢,我!”

    他走到壁炉角上,坐下来细细打算,两只脚踏在热灰上。

    “当真是!”那妇人跟着又说,“我今天要把珂赛特撵出大门,你忘了吗?这妖精!她那娃娃,她使我伤心透了!我宁愿她嫁给路易十八也不愿她多留一天在家里!”

    德纳第点着他的烟斗,在连吸两口烟的空隙间回答说:

    “你把这账单交给那个人。”

    他跟着就走出去了。

    他刚走出厅堂门,那客人就进来了。

    德纳第立即转身跟在他的后面走来,走到那半开着的门口时,停了下来,立着不动,只让他女人看得见他。

    那个穿黄大衣的人,手里捏着他的棍子和包袱。

    “这么早就起来了!”德纳第大娘说,“难道先生就要离开我们这里吗?”

    她一面这样说,一面带着为难的样子,把那张账单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并用指甲掐着它,折了又折。她那张横蛮的脸上隐隐带有一种平日很少见的神情,胆怯和狐疑的神情。

    拿这样一张账单去送给一个显然是个地道的“穷鬼”的客人,在她看来,这是件为难的事。

    客人好像心里正想着旁的事,没有注意她似的。他回答说:

    “是呀,大嫂,我就要走。”

    “那么,”她说,“先生到孟费郿来就没有要办的事?”

    “是的。我路过此地,没有旁的事。”

    “大嫂,”他又说,“我欠多少钱?”

    德纳第大娘,一声不响,把那账单递给他。

    客人把那张纸打开,望着它,但是他的注意力显然是在别的地方。

    “大嫂,”他接着说,“你们在孟费郿这地方生意还好吧?”

    “就这样,先生,”德纳第大娘回答,她看见那客人并不发作,感到十分诧异。

    她用一种缠绵悱恻的声调接着往下说:

    “呵!先生,日子是过得够紧的了!在我们这种地方,很少有阔气人家!全是些小家小户,您知道。要是我们不间或遇到一些像先生您这样又慷慨 53c8.” >又有钱的过路客人的话!我们的开销又这么多。比方说,这小姑娘,她把我们的血都吸尽了。”

    “哪个小姑娘?”

    “还不就是那个小姑娘嘛,您知道!珂赛特!这里大家叫做百灵鸟的!”

    “啊!”那人说。

    她接下去说:

    “多么傻,这些乡下人,替别人取这种小名!叫她做蝙蝠还差不多,她哪里像只百灵鸟。请您说说,先生,我们并不求人家布施,可是也不能老布施给旁人。营业执照,消费税,门窗税,附加税!先生知道政府要起钱来是吓坏人的。再说,我还有两个女儿,我。我用不着再养别人的孩子。”

    那人接着说:

    “要是有人肯替您带开呢?”他说这句话时,极力想使声音显得平常,但那声音仍然有些发抖。

    “带开谁?珂赛特吗?”

    “是啊。”

    店婆子的那张横蛮的红脸立刻显得眉飞色舞,丑恶不堪。

    “啊,先生!我的好先生!把她领去吧,你留下她吧,带她走吧,抱她走吧,去加上白糖,配上蘑菇,喝她的血,吃她的肉吧,愿您得到慈悲的童贞圣母和天国所有一切圣人的保佑!”

    “就这么办。”

    “当真?您带她走?”

    “我带她走。”

    “马上走?”

    “马上走。您去把那孩子叫来。”

    “珂赛特!”德纳第大娘大声喊。

    “这会儿,”那人紧接着说,“我来付清我的账。是多少?”

    他对那账单望了一眼,不禁一惊。

    “二十三个法郎!”

    他望着那店婆又说了一遍:

    “二十三个法郎?”

    从重复这两句话的声调里,可以辨出惊叹号和疑问号的区别。

    德纳第大娘对这一质问早已作好思想准备。她安安稳稳地回答说:

    “圣母,是啊,先生,是二十三个法郎。”

    那外来客人把五枚值五法郎的钱放在桌上。

    “请把那小姑娘找来。”

    正在这时,德纳第走到厅堂的中央说:

    “先生付二十六个苏就得。”

    “二十六个苏!”那妇人喊道。

    “房间二十个苏,”德纳第冷冰冰地接着说,“晚<s></s>餐六个苏。至于小姑娘的问题,我得和这位先生谈几句。你走开一下,我的娘子。”

    德纳第大娘的心里忽然一亮,仿佛见到智慧之光一闪。她感到名角登台了,她一声不响,立即走了<samp>99lib?</samp>出去。

    到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德纳第端了一张椅子送给客人。客人坐下,德纳第立着,他脸上显出一种怪驯良淳朴的神情。

    “先生,”他说,“是这样,我来向您说明。那孩子,我可疼她呢,我。”

    那陌生人用眼睛盯着他说:

    “哪个孩子?”

    德纳第接着说:

    “说来也真奇怪!真是舍不得。这是什么钱?这几枚值一百个苏的钱,您请收回吧。我爱的是个女孩儿。”

    “谁?”那陌生人问。

    “哎,我们的这个小珂赛特嘛!您不是要把她带走吗?可是,说句老实话,我不能同意,这话一点不假,就像您是一位正人君子一样。这孩子,如果走了,我要挂念的。我亲眼看着她从小长大的。她害我们花钱,那是实在的;她有许多缺点,那也是实在的;我们不是有钱人,那也是实在的;她一次病就让我付出了四百法郎的药钱,那也是实在的!但是人总得替慈悲的上帝做点事。这种东西既没有爹,也没有妈,我把她养大了。我赚了面包给她和我吃。的的确确,我舍不得,这孩子。您懂吗,彼此有了感情,我是一个烂好人,我;道理我说不清,我爱她,这<s></s>孩子;我女人性子躁,可是她也爱她。您明白,她就好像是我们自己的孩子一样。我需要她待在我家里叽叽喳喳地有说有笑。”

    那陌生人一直用眼睛盯着他。他接着说:

    “对不起,请原谅,先生,不见得有人肯把自己的孩子随便送给一个过路人吧,我这话,能说不对吗?并且,您有钱,也很像是个诚实人,我不说这对她是不是有好处,但总得搞清楚。您懂吗?假定我让她走,我割爱牺牲,我也希望能知道她去什么地方,我不愿丢了以后就永远摸不着她的门儿。我希望能知道她是在谁的家里,好时常去看看她,好让她知道她的好义父确是在那里照顾她。总而言之,有些事是行不通的。我连您贵姓也还不知道。您带着她走了,我说:‘好,百灵鸟呢?她到什么地方去了呢?’至少也总得先看看一张什么马马虎虎的证件,一张小小的护照吧,什么都行!”

    那陌生人一直用那种,不妨这样说,直看到心底的眼光注视着他,又用一种沉重坚定的口吻对他说:

    “德纳第先生,从巴黎来,才五法里,不会有人带护照的。假使我要带走珂赛特,我就一定要带她走,干脆就是这样。您不会知道我的姓名,您不会知道我的住址,您也不会知道她将来住在什么地方,我的主意是她今生今世不再和您见面。我要把拴在她脚上的这根绳子一刀两断,让她离开此地。这样合您的意吗?行或是不行,您说。”

    正好像魔鬼和妖怪已从某些迹象上看出有个法力更大的神要出现一样,德纳第也了解到他遇到了一个非常坚强的对手。这好像是种直觉,他凭他那种清晰和敏锐的机警,已经了解到这一点。从昨夜起,他尽管一面陪着那些车夫们一道喝酒,抽烟,唱下流歌曲,却没有一刻不在窥伺这陌生客人,没有一刻不像猫儿那样在注视着他,没有一刻不像数学家那样在算计他。他那样侦察,是为了想看出一个究竟,同时也是由于自己的兴趣和本能,而且好像是被人买通了来做这侦察工作似的。那个穿黄大氅的人的每一种姿势和每一个动作全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即使是在那个来历不明的人还没有对珂赛特那样明显表示关切的时候,德纳第就已识破了这一点。他早已察觉到这老年人的深沉的目光随时都回到那孩子身上。为什么这样关切?这究竟是个什么人?为什么,荷包里有那么多的钱,而衣服又穿得这样寒 9178.” >酸?他向自己提出了这些问题,却得不出解答,所以感到愤懑。他在这藏书网些问题上揣测了一整夜。这不可能是珂赛特的父亲。难道是祖父辈吗?那么,又为什么不立即说明自己的来历呢?当我们有一种权利,我们总要表现出来。这人对珂赛特显然是没有什么权利的。那么,这又是怎么回事呢?德纳第迷失在种种假设中了。他感到了一切,但是什么也看不清楚。不管怎样,他在和那人进行谈话时,他深信在这一切里有种秘密,也深信这个人不能不深自隐讳,因而他感到自己气壮;可是当他听了这陌生人的那种干脆坚定的回答,看见这神秘的人物竟会神秘到如此单纯的时候,却又感到气馁。他在一瞬间就权衡了这一切。德纳第原是那样一个能一眼认清形势的人。他估计这已是单刀直入的时候了,他正像那些独具慧眼当机立断的伟大将领一样,在这关系成败的重要时刻,突然揭开了他的底牌。

    “先生,”他说,“我非有一千五百法郎不可。”

    那外来人从他衣服侧面的一只口袋里取出了一个黑色的旧皮夹,打开来,抽出三张银行钞票,放在桌上。接着他把大拇指压在钞票上,对那店主人说:

    “把珂赛特找来。”

    在发生这些事时,珂赛特在干什么呢?

    珂赛特在醒来时,便跑去找她的木鞋。她在那里面找到了那个金币。那不是一个拿破仑,而是王朝复辟时期的那种全新的、值二十金法郎的硬币,在这种新币的面上,原来的桂冠已被一条普鲁士的小尾巴所替代了。珂赛特把眼睛也看花了。她乐不可支,感到自己转运了。她不知道金币是什么,她从来不曾见过,她赶忙<cite>99lib?</cite>把它藏在衣袋里,好像是偷来的一样。她同时觉得这确是属于她的,也猜得到这礼物是从什么地方来的,然而她感受的是一种充满了恐怖的欢乐。她感到满意,尤其感到惊惶。富丽到如此程度,漂亮到如此程度的东西,在她看来,好像都不是真实的。那娃娃使她害怕,这金币也使她害怕。她面对着这些富丽的东西胆战心惊,惟有那个陌生人,她不怕,正相反,她想到了他,心就安了。从昨晚起,在她那惊喜交集的心情中,在她睡眠中,她那幼弱的小脑袋一直在想这个人好像又老又穷,而且那样忧伤,但又那么有钱,那么好。自从她在树林里遇见了这位老人后,好像她周围的一切全变了。珂赛特,她连空中小燕子能享受的快乐也不曾享受过,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躲在母亲的影子里和翅膀下。五年以来,就是说,从她记忆能够追忆的最远的岁月起,她是经常在哆嗦和战栗中过日子的。她经常赤身露体忍受着苦难中的刺骨的寒风,可是现在她仿佛觉得已经穿上了衣服。在过去,她的心感到冷,现在感到温暖了。她对德纳第大娘已不那么害怕。她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还有另外一个和她在一道了。

    她赶快去做她每天早晨的工作。她身上的那枚路易是放在围裙袋里的,也就是昨晚遗失那枚值十五个苏的口袋,这东西使她心慌意乱。她不敢去摸它,但是她不时去看它,每次都得看上五分钟,而且还该说,在看时,她还老伸出舌头。她扫扫楼梯,又停下来,立着不动,把她的扫帚和整个宇宙全忘了,一心只看着那颗在她衣袋底里发光的星星。

    德纳第大娘找着她时,她正在再一次享受她的这种眼福。

    她奉了丈夫之命走去找她。说也奇怪,她没有请她吃巴掌,也没有对她咒骂。

    “珂赛特,”她几乎是轻轻地说,“快来。”

    过一会儿,珂赛特进了那矮厅。

    这外来人拿起他带来的那个包袱,解开了结子。包里有一件小毛料衣、一条围裙、一件毛布衫、一条短裙、一条披肩、长统毛袜、皮鞋,一套八岁小姑娘的全身服装,全是黑色的。

    “我的孩子,”那人说,“把这拿去赶快穿起来。”

    天渐渐亮了,孟费郿的居民,有些已经开始开大门了,他们在巴黎街上看见一个穿着破旧衣服的汉子,牵着一个全身孝服,怀里抱着一个粉红大娃娃的小姑娘,他们正朝着利弗里那面走。

    那正是我们所谈的这个人和珂赛特。

    谁也不认识这个人,珂赛特已经脱去了破衣烂衫,很多人也没有认出她来。

    珂赛特走了。跟着谁走?她莫名其妙。去什么地方?她也不知道。她所能认识到的一切,就是她已把德纳第客店丢在她后面了。谁也不曾想到向她告别,她也不曾想到要向谁告别。她离开了那个她痛恨的、同时也痛恨她的那一家。

    可怜的小人儿,她的心,直到现在,从来就是被压抑着的!

    珂赛特一本正经地往前走,她睁开一双大眼睛望着天空。她已把她的那枚路易放在她新围裙的口袋里了。她不时低着头去看它一眼,接着又看看这个老人。她有一种想法,仿佛觉得自己是在慈悲上帝的身旁。

    十 弄巧成拙

    德纳第大娘,和往常一样,让她丈夫做主。她一心等待大事发生。那人和珂赛特走了以后,又足足过了一刻钟德纳第才把她引到一边,拿出那一千五百法郎给她看。

    “就这!”她说。

    自从他们开始组织家庭以来,敢向家长采取批评行动她这还是第一次。

    这一挑唆起了作用。

    “的确,你说得对,”他说,“我是个笨蛋。去把我的帽子拿来。”

    他把那三张银行钞票折好,插在衣袋底里,匆匆忙忙出了大门,但是他搞错了方向,出门后转向右边。他向几个邻居打听以后,才摸清路线,有人看见百灵鸟和那人朝着利弗里方面走去。他接受了这些人的指点,一面迈着大步向前走,一面在自言自语。

    “这人虽然穿件黄衣,却显然是个百万富翁,而我,竟是个畜生。他起先给了二十个苏,接着又给了五法郎,接着又是五十法郎,接着又是一千五百法郎,全不在乎。他也许还会给一万五千法郎。我一定要追上他。”

    还有那事先替小姑娘准备好的衣包,这一切都很奇怪,这里一定有许多秘密。我们抓住秘密就不该放松。有钱人的隐情是浸满金汁的海绵,应当知道怎样来挤它。所有这些想法都在他的脑子里回旋。“我是个畜生。”他说。

    出了孟费郿,到了向利弗里去的那条公路的岔路口,人们便能见到那条公路在高原上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他到了岔路口,估计一定可以望见那人和小姑娘。他纵目望去,直到他眼力所及之处,可是什么也没看见。他再向旁人打听。这就耽误了时间。有些过路人告诉他,说他所找的那个人和孩子已经走向加尼方面的树林里去了。他便朝那方向赶上去。

    他们原走在他的前面,但是孩子走得慢,而他呢,走得快。并且这地方又是他很熟悉的。

    他忽然停下来,拍着自己的额头,好像一bbr>.</abbr>个忘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想转身折回去取的人那样。

    “我原该带着我的长枪来的!”他向自己说。

    德纳第原是那样一个具有双重性格的人,那种人有时会在我们中蒙混过去,混过去以后也不至于被发现。有许多人便是那样半明半暗度过他们的一生。德纳第在安定平凡的环境中完全可以当一个——我们不说“是”一个——够得上称一声诚实的商人、好士绅那样的人。同时,在某种情况下,当某种动力触动他的隐藏的本性时,他也完全可以成为一个暴徒。这是一个具有魔性的小商人。撒旦偶然也会蹲在德纳第过活的那所破屋的某个角落里并对这个丑恶的代表人物做着好梦的。

    在踌躇了一会儿之后,他想:

    “唔!他们也许已有足够的时间逃跑了!”

    4ed6.” >他继续赶他的路,快速向前奔,几乎是极有把握的样子,像一只凭嗅觉猎取鹧鸪的狐狸一样敏捷。

    果然,当他已走过池塘,从斜刺里穿过美景大道右方的那一大片旷地,走到那条生着浅草、几乎环绕那个土丘而又延展到谢尔修院的古渠的涵洞上的小径时,他忽然望见有顶帽子从丛莽中露出来,对这顶帽子他早已提过多少疑问,那确是那人的帽子。那丛莽并不高。德纳第认为那人和珂赛特都坐在那里。他望不见那孩子,因为她小,可是他望见了那玩偶的头。

    德纳第没有搞错。那人确坐在那里,好让珂赛特休息一下。客店老板绕过那堆丛莽,突然出现在他寻找的那两个人的眼前。

    “对不起,请原谅,先生,”他一面喘着气,一面说,“这是您的一千五百法郎。”

    他这样说着,同时把那三张钞票伸向那陌生人。

    那个人抬起眼睛。

    “这是什么意思?”

    德纳第恭恭敬敬地回答:

    “先生,这意思就是说我要把珂赛特带回去。”

    珂<bdi>?99lib.</bdi>赛特浑身战栗,紧靠在老人怀里。

    他呢,他的眼光直射到德纳第的眼睛底里,一字一顿地回答:

    “你——要——把——珂赛特——带——回——去?”

    “是的,先生,我要把她带回去。我来告诉您。我考虑过了。事实上,我没有把她送给您的权利。我是一个诚实人,您知道。这小姑娘不是我的,是她妈的。她妈把她托付给我,我只能把她交还给她的妈。您会对我说:‘可是她妈死了。’好。在这种情况下,我就只能把这孩子交给这样一个人,一个带着一封经她母亲签了字的信,信里还得说明要我把孩子交给他的人。这是显而易见的。”

    这人,不回答,把手伸到衣袋里,德纳第又瞧见那个装钞票的皮夹出现在他眼前。

    客店老板乐得浑身酥软。

    “好了!”他心里想,“站稳脚。他要来腐蚀我了!”

    那陌生人在打开皮夹以前,先向四周望了一望。那地方是绝对荒凉的。树林里和山谷里都不见一个人影。那人打开皮夹,可是他从那里抽出来的,不是德纳第所期望的那一叠钞票,而是一张简单的小纸,他把那张纸整个儿打开来,送给客店老板看,并且说:

    “您说得有理。念吧。”

    德纳第拿了那张纸,念道:

    <small>德纳第先生:</small>

    <small>请将珂赛特交来人。一切零星债款,我负责偿还。此颂大安。</small>

    <small class=”right”>芳汀</small>

    <small class=”right”>滨海蒙特勒伊,一八二三年三月二十五日</small>

    “您认得这签字吧?”那人又说。

    那确是芳汀的签字。德纳第也认清了。

    没有什么可以反驳的了。他感到两种强烈的恚恨,恨自己必须放弃原先期望的腐蚀,又恨自己被击败。那人又说:

    “您可以把这张纸留下,好卸责任。”

    德纳第向后退却,章法却不乱。

    “这签字摹仿得相当好,”他咬紧牙咕哝着,“不过,让它去吧!”

    接着,他试图作一次无望的挣扎。

    “先生,”他说,“这很好。您既然就是来人。但是那‘一切零星债款’得照付给我。这笔债不少呢。”

    那个人立起来了,他一面用中指弹去他那已磨损的衣袖上的灰尘,一面说:

    “德纳第先生,她母亲在一月份计算过欠您一百二十法郎,您在二月中寄给她一张五百法郎的账单,您在二月底收到了三百法郎,三月初又收到三百法郎。此后又讲定数目,十五法郎一月,这样又过了九个月,共计一百三十五法郎。您从前多收了一百法郎,我们只欠您三十五法郎的尾数,刚才我给了您一千五百法郎。”<span class=”” data-note=”此处数字和前面叙述芳汀遭难时欠款数字不完全相符,原文如此,照译。”></span>

    德纳第感受到的,正和豺狼感到自己已被捕兽机的钢牙咬住钳住时的感受一样。

    “这人究竟是个什么鬼东西?”他心里想。

    他和豺狼一样行动起来。他把身体一抖。他曾用蛮干的办法得到过一次成功。

    这次,他把恭敬的样子丢在一边了,斩钉截铁地说:“无——名——无——姓的先生,我一定要领回珂赛特,除非您再给我一千埃居<span class=”” data-note=”埃居(écu),法国古钱币名,因种类较多,故折合的价值不一。”></span>。”

    这陌生人心平气和地说:

    “来,珂赛特。”

    他用左手牵着珂赛特,用右手从地上拾起他的那根棍棒。

    德纳第望着那根粗壮无比的棍棒和那一片荒凉的地方。

    那人带着珂赛特深入到林中去了,把那呆若木鸡的客店老板丢在一边。

    正当他们越走越远时,德纳第一直望着他那两只稍微有点伛偻的宽肩膀和他的两个大拳头。

    随后,他的眼睛折回到自己身上,望着自己的两条干胳膊和瘦手。“我的确太蠢了,”他想道,“我既然出来打猎,却又没把我的那支长枪带来!”

    可是这客店老板还不肯罢休。

    “我要知道他去什么地方。”他说。于是他远远地跟着他们。他手里只捏着两件东西,一件是讽刺,芳汀签了字的那张破纸,另一件是安慰,那一千五百法郎。

    那人领着珂赛特,朝着利弗里和邦迪的方向走去。他低着头,慢慢走,这姿态显示出他是在运用心思,并且感到悲伤。入冬以后,草木都已凋零,显得疏朗,因此德纳第虽然和他们相隔颇远,但不至于望不见他们。那个人不时回转头来,看看是否有人跟他。忽然,他瞧见了德纳第。他连忙领着珂赛特转进矮树丛里,一下子两人全不见了。“见鬼!”德纳第说。他加紧脚步往前追。

    树丛的密度迫使他不得不走近他们。那人走到枝桠最密的地方,把身子转了过来。德纳第想藏到树枝里去也枉然,他没有办法不让他看见。那人带着一种戒备的神情望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再往前走。客店老板仍旧跟着他。突然一下,那人又回转身来。他又瞧见了客店老板。他这一次看人的神气这样阴沉,以致德纳第认为“不便”再跟上去了。德纳第这才转身回家。

    十一 九四三〇号再次出现,珂赛特偶然赢得了它

    冉阿让没有死。

    他掉在海里时,应当说,他 8df3.” >跳到海里去时,他已脱去了脚镣,这是我们已经知道的<cite></cite>。他在水里迂回曲折地潜到了一艘泊在港里的海船下面,海船旁又停着一只驳船。他设法在那驳船里躲了起来,一直躲到傍晚。天黑以后,他又跳下水,泅向海岸,在离勃朗岬不远的地方上了岸。他又在那里搞到一身衣服,因为他身边并不缺钱。当时在巴拉基耶附近,有一家小酒店,经常替逃犯们供给服装,这是一种一本万利的特殊行当。这之<samp>..</samp>后冉阿让和所有那些企图逃避法网和社会追击的穷途末路的人一样,走上了一条隐蔽迂回的道路。他在博塞附近的普拉多地方找到了第一个藏身之所。随后,他朝着上阿尔卑斯省布里昂松附近的大维拉尔走去。这是一种摸索前进提心吊胆的逃窜,像田鼠的地道似的,究竟有哪些岔路,谁也不知道。日后才有人发现,他的足迹曾到过安省的西弗利厄地方bbr>?99lib?</abbr>,也到过比利牛斯省的阿贡斯,在沙瓦依村附近的都美克山峡一带,又到过佩利格附近勃鲁尼的葛纳盖教堂镇。他到了巴黎。我们刚才已看见他在孟费郿。

    他到了巴黎。想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替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买一身丧服,再替自己找个住处。办妥了这两件事以后他便到了孟费郿。

    我们记得,他在第一次逃脱以后曾在那地方,或在那地方附近,有过一次秘密的行动,警务机关在这方面也多少觉察到一些蛛丝马迹。

    可是大家都认为他死了,因此更不容易看破他的秘密。他在巴黎偶然得<tt></tt>到一张登载此事的报纸。也就放了心,而且几乎安定下来了,好像自己确是死了似的。

    冉阿让把珂赛特从德纳第夫妇的魔爪中救出来以后,当天傍晚便回到巴黎。他带着孩子,打蒙梭便门进了城,当时天色刚黑。他在那里坐上一辆小马车到了天文台广场。他下了车,付了车钱,便牵着珂赛特的手,两人在黑夜<dfn>藏书网</dfn>里一同穿过乌尔辛和冰窖附近的一些荒凉街道,朝着医院路走去。

    这一天,对珂赛特来说,是一个奇怪而充满惊恐欢乐的日子,他们在人家的篱笆后面,吃了从荒僻地方的客店里买来的面包和干酪,他们换过好几次车子,他们徒步走了不少路,她并不叫苦,可是疲倦了,冉阿让也感觉到她越走到后来便越拉住他的手。他把她驮在背上,珂赛特,怀里一直抱着卡特琳,头靠在冉阿让的肩上,睡着了。

    一 戈尔博师爷

    四十年前,有个行人在妇女救济院附近的荒僻地段独自徘徊,继又穿过林荫大道,走上意大利便门,到达了……我们可以说,巴黎开始消失的地方。那地方并不绝对荒凉,也还有些行人来往,也还不是田野,多少还有几栋房屋和几条街道;既不是城市,因为在这些街道上,正和在大路上一样,也有车轮的辙迹;也不是乡村,因为房屋过于高大。那是个什么地方呢?那是一个没有人住的住宅区,无人而又间或有人的僻静处,是这个大都市的一条大路,巴黎的一条街,它在黑夜比森林还苍凉,在白天比坟场更凄惨。

    那是马市所在的古老地区。

    那行人,假使他闯过马市那四堵老墙,假使他再穿过小银行家街,走过他右边高墙里的一所庄屋,便会看见一片草场,场上竖着一堆堆栎树皮,好像一些庞大的水獭窠;走过以后,又会看见一道围墙,墙里是一片空地,地上堆满了木料、树根、木屑、刨花,有只狗立在一个堆上狂吠;再往前走,便有一道又长又矮的墙,已经残破不全了,墙上长满了苔藓,春季还开花,并且有一扇黑门,好像穿上了丧服似的;更远一点,便会在最荒凉的地方,看见一所破烂房屋,墙上写了几个大字:禁止招贴;那位漫无目标的行人于是就走到了圣马塞尔葡萄园街的转角上,那是个不大有人知道的地方。当时在那地方,在一家工厂附近和两道围墙间有所破屋,乍看起来好像小茅屋,而实际上却有天主堂那么大。它侧面的山尖对着公路,因而显得狭小。几乎整个房屋全被遮住了。只有那扇大门和一扇窗子露在外面。

    那所破屋只有一层楼。

    我们仔细看去,最先引人注目的便是那扇只配装在破窑上的大门,至于那窗子,假使它不是装在碎石墙上而是装在条石墙上,看起来就会像阔人家的窗子了。

    大门是用几块到处有虫蛀的木板和几根不曾好好加工的木条胡乱拼凑起来的。紧靠在大门里面的是一道直挺挺的楼梯,梯级高,满是污泥、石膏、尘土,和大门一样宽,我们可以从街上看见它,像梯子一样直立在两堵墙的中间,上端消失在黑影里。在那不成形的门框上端,有一块狭窄的薄木板,板的中间,锯了一个三角洞,那便是在门关了之后的透光洞和通风洞。在门的背面,有一个用毛笔蘸上墨水胡乱涂写的数字:52,横条上面,同一支毛笔却又涂上了另一数字:50, 56e0.” >因而使人没法肯定。这究竟是几号?门的上头说五十号,门的背面却反驳说不对,是五十二号。三角通风洞的上面挂着几块说不上是什么的灰溜溜的破布,当作帘子。

    窗子很宽,也相当高,装有百叶窗和大玻璃窗框,不过那些大块<cite>?</cite>玻璃都有各种不同的破损,被许多纸条巧妙地遮掩着,同时也显得更加触目,至于那两扇脱了榫和离了框的百叶窗,与其说它能保护窗内的主人,还不如说它只能引起窗外行人的戒惧。遮光的横板条已经散落,有人随意钉上几块垂直的木板,使原来的百叶窗成了板窗。

    大门的形象是非常恶劣的,窗子虽破损但还朴实,它们一同出现在同<samp></samp>一所房屋的上面,看去就好像是两个萍水相逢的乞丐,共同乞讨,相依为命,都穿着同样的破衣烂衫,却各有不同的面貌,一个生来就穷苦,一个出身于望族。

    走上楼梯,便可以看出那原是一栋极大的房屋,仿佛是由一个仓库改建的。楼上中间,有一条长过道,作为房子里的交通要道;过道的左右两旁有着或大或小的房间,必要时也未尝不可作为住屋,但与其说这是些小屋子,还不如说是些鸽子笼。那些房间从周围的旷野取光,每一间都是昏暗凄凉,令人感到怅惘忧郁,阴森得如同坟墓一样;房门和屋顶处处有裂缝,因缝隙所在处不同而受到寒光或冷风的透入。这种住屋还有一种饶有情趣的特点,那便是蜘蛛体格的庞大。

    在那临街的大门外的左边,有个被堵塞了的小四方窗口,离地面约有一人高,里面积满了过路的孩子所丢的石块。

    这房子最近已被拆去一部分。保留到今天的这一部分还可使人想见当年的全貌。整栋房子的年龄不过才一百挂零儿。一百岁,对礼拜堂来说这是青年时期,对一般房屋来说却是衰朽时期了。人住的房屋好像会因人而短寿,上帝住的房屋也会因上帝而永存似的。

    邮差们管这所房子叫五零—五二号,但是在那附近一带的人都称它为戈尔博老屋。

    谈谈这个名称是怎么来的。

    一般爱搜集珍闻轶事把一些易忘的日期用别针别在大脑上的人们,都知道在前一个世纪,在一七七零年前后,沙特雷法院有两个检察官,一个叫柯尔博,一个叫勒纳。这两个名字都是拉封丹<span class=”” data-note=”柯尔博,原文是“Corbeau”(乌鸦),勒纳,原文是“Renard”(狐狸),都是拉封丹(1621—1695)寓言中的人物。”></span>预见了的。这一巧合太妙了,为使刑名师爷们不要去耍贫嘴。不久,法院的长廊里便传开了这样一首歪诗:

    <small>柯尔博老爷高踞案卷上,</small>

    <small>嘴里衔着一张缉捕状,</small>

    <small>勒纳老爷逐臭来,</small>

    <small>大致向他这样讲:</small>

    <small>喂,你好!……<span class=”” data-note=”这是把拉封丹的寓言诗《乌鸦和狐狸》改动几字而成的。”></span></small>

    那两位自重的行家受不了这种戏谑,他们经常听到在他们背后爆发出来的狂笑声,头也听大了,于是他们决定要改姓,并向国王提出申请。申请送到路易十五手里时,正是教皇的使臣和拉洛许-艾蒙红衣主教双双跪在地上等待杜巴丽夫人赤着脚从床上下来,以便当着国王的面,每人捧着一只拖鞋替她套在脚上的那一天。国王原就在说笑,他仍在谈笑,把话题从那两位主教转到这两位检察官,并要为这两位法官老爷赐姓,或者就算是赐姓。国王恩准柯尔博老爷在原姓的第一字母上加一条尾巴<span class=”” data-note=”“Corbeau”(柯尔博)的第一字母“C”改为“G”,而成“Gorbeau”(戈尔博)。”></span>,改称戈尔博;勒纳的运气比较差,他所得到的只是在他原姓的第一字母“R”前面加上“P”,改称卜勒纳<span class=”” data-note=”“Renard”(勒纳)改为“Prenard”(卜勒纳)。“Prenard”含有小偷的意思。”></span>,因为这个新改的姓并不见得比他原来的姓和他本人有什么不像的地方<span class=”” data-note=”指他为人不正派,说他像狐狸或小偷。”></span>。<q>?99lib?</q>

    根据当地历来的传说,这位戈尔博老爷曾是医院路五零—五二号房屋的产业主。他并且还是那扇雄伟的窗子的创造者。

    这便是戈尔博老屋这一名称的由来。

    在路旁的树木间,有棵死了四分之三的大榆树正对着这五零—五二号,哥白兰便门街的街口也几乎正在对面,当时在这条街上还没有房屋,街心也还没有铺石块,街旁栽着一些怪不顺眼的树,有时发绿,有时沾满了污泥,随着季节而不同,那条街一直通到巴黎的城墙边。阵阵硫酸化合物的气味从附近一家工厂的房顶上冒出来。

    便门便在那附近。一八二三年时城墙还存在。

    这道便门会使我们想起一些阴惨的情景。那是通往比塞特<span class=”” data-note=”比塞特(Bicêtre),巴黎附近的村子,有个救济院收容年老的男疯子。”></span>的道路。帝国时期和王朝复辟时期的死囚在就刑的那天回到巴黎城里来时,都得经过这个地方。一八二九年的那次神秘的凶杀案,所谓“枫丹白露便门凶杀案”,也就是在这地方发生的,司法机关至今还没有找出凶犯,这仍是一件真相不明的惨案,一个未经揭破的骇人的哑谜。你再向前走几步,便到了那条不祥的落须街,在那街上,于尔巴克,曾像演剧似的,趁着雷声,一刀子刺杀了伊夫里的一个牧羊女。再走几步,你就到了圣雅克便门的那几棵丑恶不堪、断了头的榆树跟前,那几棵树是些慈悲心肠的人用来遮掩断头台的东西,那地方是店铺老板和士绅集团所建的一个卑贱可耻的格雷沃广场<span class=”” data-note=”格雷沃广场(Place de Grève),巴黎的刑场,一八零六年改称市政厅广场。”></span>,他们在死刑面前退缩,既没有废止它的气量,也没有保持它的魄力。

    三十七年前,如果我们把那个素来阴惨、必然阴惨的圣雅克广场置于一边不谈,那么,五零—五二号这所破屋所在的地方,就整个这条死气沉沉的大路来说,也许是最死气沉沉的地段了,这一带直到今天也还是缺少吸引力的。

    有钱人家的房屋直到二十五年前才开始在这里出现。这地方在当时是满目凄凉的。妇女救济院的圆屋顶隐约可辨,通往比塞特的便门也近在咫尺,当你在这里感到悲伤压抑的时候,你会感到自己处在妇女救济院和比塞特之间,就是说,处在妇女的疯病和男子的疯病之间。<span class=”” data-note=”妇女救济院同时也收容神经错乱和神经衰弱的妇女。”></span>我们极目四望,看见的只是些屠宰场、城墙和少数 51e0.” >几个类似兵营或修院的工厂的门墙,四处都是破屋颓垣、黑到和尸布一样的旧壁、白到和殓巾一样的新墙,四处都是平行排列着的树木、连成直线的房屋、平凡的建筑物、单调的长线条以及那种令人感到无限凄凉的直角。地势毫无起伏,建筑毫无匠心,毫无丘壑。这是一个冷酷、死板、丑不可耐的整体。再没有比对称的格局更令人感到难受的了,因为对称的形象能使人愁闷,愁闷是悲伤的根源,失望的人爱打呵欠。人们如果能在苦难的地狱以外还找得到更可怕的东西,那一定是使人愁闷的地狱了。假使这种地狱确实存在的话,医院路的这一小段地方可以当作通往这种地狱的门。

    当夜色下沉残辉消逝时,尤其是在冬天,当初起的晚风从成行的榆树上吹落了那最后几片黄叶时,在地黑天昏不见星斗或在风吹云破月影乍明时,这条大路便会陡然显得阴森骇人。那些直线条全会融入消失在黑影中,犹如茫茫宇宙间的寸寸丝缕。路上的行人不能不想到历年来发生在这一带的数不尽的命案,这种流过那么多次血的荒僻地方确会使人不寒而栗。人们认为已感到黑暗中有无数陷阱,各种无可名状的黑影好像也都是可疑的,树与树间的那些望不透的方洞好像是一个个墓穴。这地方,在白天是丑陋的,傍晚是悲凉的,夜间是阴惨的。

    夏季,将近黄昏时,这里那里,有些老婆子,带着被雨水浸到发霉的凳子,坐在榆树下向人乞讨。

    此外,这个区域的外貌,与其说是古老,不如说是过时,在当时就已有改变面貌的趋势了。从那时起,要看看它的人非赶快不可。这整体每天都在失去它的一小部分。二十bbr></abbr>年来,直到今天,奥尔良铁路的起点站便建在这老郊区的旁边,对它产生影响。一条铁路的起点站,无论我们把它设在一个都城边缘的任何一处,都等于是一个郊区的死亡和一个城市的兴起。好像在各族人民熙来攘往的这些大中心的四周,在那些强大机车的奔驰中,在吞炭吐火的文明怪马的喘息中,这个活力充沛的大地会震动,吞没人们的旧居并让新的产生出来。旧屋倒下,新屋上升。

    自从奥尔良铁路车站侵入到妇女救济院的地段以后,圣维克多沟和植物园附近一带的古老的小街都动摇了,络绎不绝的长途公共马车、出租马车、市区公共马车,每天要在这些小街上猛烈奔驰三四次,并且..到了一定时期就把房屋挤向左右两旁。有些奇特而又极其正确的现象是值得一提的,我们常说,大城市里的太阳使房屋的门朝南,这话是实在的,同样,车辆交驰的频繁也一定会扩展街道。新生命的征兆是明显的,在这村气十足的旧城区里,在这些最荒野的角落里,石块路面出现了,即使是在还没有人走的地方,人行道也开始蜿蜒伸展了。在一个早晨,一个值得纪念的早晨,一八四五年七月,人们在这里忽然看到烧沥青的黑锅冒烟;这一天,可以说是文明已来到了鲁尔辛街,巴黎和圣马尔索郊区衔接起来了。

    二 枭和秀眼鸟的窠

    冉阿让便是在那戈尔博老屋门前停下来的。和野鸟一样,他选择了这个最荒僻的地方来做窠。

    他从坎肩口袋里摸出一把路路通钥匙,开门进去以后,又仔细把门关好,走上楼梯,一直背着珂赛特。

    到了楼梯顶上,他又从衣袋里取出另外一把钥匙,用来开另一扇门。他一进门便又把门关上。那是一间相当宽敞的破屋子,地上铺着一条褥子,还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屋角里有个火炉,烧得正旺。路旁的一盏回光灯微微照着这里的贫苦相。底里,有一小间,摆着一张帆布床。冉阿让把孩子抱去放在床上,仍让她睡着。

    他擦火石,点燃了一支烛,这一切都是已准备好了摆在桌上的。正和昨晚一样,他呆呆地望着珂赛特,眼里充满了感叹的神态,一片仁慈怜爱的表情几乎达到了 4e0d.” >不可思议的程度。至于小姑娘那种无忧无虑的信心,是只有最强的人和极弱的人才会有的,她并不知道自己是和谁在一道,却已安然睡去,现在也不用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仍旧睡着。

    冉阿让弯下腰去,吻了吻孩子的手。

    他在九个月前吻过她母亲的手,当时她母亲也正刚刚入睡。

    同样一种苦痛、虔敬、辛酸的情感充满了他的心。

    他跪在珂赛特的床旁边。

    天已经大亮了,孩子却还睡着。

    岁末的一线惨白的阳光从窗口射到这破屋子的天花板上,拖着一长条一长条的光线和阴影。一辆满载着石块的重车忽然走过街心,像迅雷暴雨似<s>99lib?</s>的把房子震到上下摇晃。

    “是啦,太太!”珂赛特惊醒时连声喊道,“来了!来了!”

    她连忙跳下床,眼睛在睡眠的重压下还半闭着,便伸着bbr>99lib?</abbr>手摸向墙角。

    “啊!我的天主!我的扫帚!”她说。

    她完全睁开眼以<var></var>后才看见冉阿让满面笑容。

    “啊!对,是真的!”孩子说,“早安,先生。”

    孩子们接受欢乐和幸福最为迅速,也最亲切,因为他们生来便是幸福和欢乐。

    珂赛特看见卡特琳躺在床脚边,连忙抱住它,她一面玩,一面对着冉阿让唠唠叨叨问个没完。“她是在什么地方?巴黎是不是个大地方?德纳第太太是不是离得很远?她会不会再来?……”她忽然大声喊道:“这地方多漂亮!”

    这是个丑陋不堪的破窑,但她感到自己自由了。

    “我不用扫地吗?”她终于问出来。

    “你玩吧。”冉阿让说。

    这一天便是那样度过的。珂赛特,没有想到去了解什么,只在这娃娃和老人间,感到说不出的愉快。

    三 联苦成甘

    第二天破晓,冉阿让还立在珂赛特的床边。他呆呆地望着她,等她醒来。

    他心里有一种新的感受。

    冉阿让从不曾爱过什么。二十五年来在这世上,他一向孑然一身。父亲,情人,丈夫,朋友,这些他全没有当过。在苦役牢里时,<mark>?</mark>他是凶恶、阴沉、寡欲、无知、粗野的。这个老苦役犯的心里充满了处子的纯真。他姐姐和姐姐的孩子们只给他留下一种遥远模糊的印象,到后来也几乎完全消逝了。他曾竭力寻找他们,没有找着,也就把他们忘了。人的天性原是那样的。青年时期那些儿女情,如果他也有过的话,也都在岁月的深渊中泯灭了。

    当他看见了珂赛特,当他得到了她,领到了她,救了她的时候,他感到满腔血液全沸腾起来了。他胸中的全部热情和慈爱都苏醒过来,灌注在这孩子的身上。他走到她睡着的床边,乐得浑身发抖,他好像做了母亲似的,因而感到十分慌乱,但又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因为心在开始爱的时候,它那种极伟大奇特的骚动是颇难理解而又相当甘美的。

    可怜一颗全新的老人心!

    可是,他已经五十五岁,而珂赛特才八岁,他毕生的爱已经全部化为一点无可言喻的星光。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光明的启示。主教曾在他心中唤醒了为善的意义,珂赛特又在他心中唤醒了爱的意义。

    最初的一些日子便是在这种陶然自得的心境中度过的。

    至于珂赛特,在她这方面,她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那是她没有意识到的,可怜的小人儿!当她母亲离开她时,她还那么小,她已经不记得了。孩子好像都是葡萄藤的幼苗,遇到什么,便攀附什么,她和所有的孩子一样,也曾想爱她左右的人。但是她没能做到。所有的人,德纳第夫妇、他们的孩子、其他的孩子,都把她推在一边。她曾爱过一条狗,可是那条狗死了。在这以后便不曾有过什么东西或什么人要过她。说起来这是多么惨,我们也曾指出过,她八岁上便冷了心。这不是她的过错,她并不缺乏爱的天性,她缺少的只是爱的可能。因此,从第一天起,她整个的心,即使是在梦寐中,便已开始爱这老人了。她有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感觉,心花怒放的感觉。

    这老人,在她的心目中,好像已成了一个既不老也不穷的人。她觉得冉阿让美,正如她觉得这间破屋子漂亮一样。

    这是朝气、童年、青春、欢乐的效果。大地上和生活中的新鲜事在这方面也都产生影响。住室虽陋,如果能有幸福的彩光的照耀,那也就是无比美好的环境了。在过去的经验中我们每个人都有过海市蜃楼。

    年龄相差五十岁,这在冉阿让和珂赛特之间是一道天生的鸿沟,可是命运把这鸿沟填起来了。命运以它那无可抗拒的力量使这两个无家可归年龄迥异而苦难相同的人骤然捏合在一起了。他们彼此确也能相辅相成。珂赛特出自本能正在寻找一个父亲,冉阿让也出自本能正在寻找一个孩子。萍水相逢,却是如鱼得水。他们的两只手在这神秘的刹那间一经接触,便紧紧握在一起了。两人相互了解后,彼此都意识到相互的需求,于是紧密地团结在一起。

    从某些词的最明显和最绝对的意义来解释,我们可以说冉阿让是个鳏夫,正如同珂赛特是个孤女一样,因为他们都是被坟墓的墙在世上隔离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冉阿让天生就是珂赛特的父亲了。

    而且,从前在谢尔的树林深处,冉阿让曾牵着珂赛特的手从黑暗中走出来,珂赛特当时得到的那种神秘印象并不是幻觉,而是现实。这个人在这孩子的命运中出现,确也就是上帝的降临。

    此外,冉阿让选了一个合适的住处,他在这地方,似乎十分安全。

    他和珂赛特所住的这间带一个小间的屋子,便是窗口对着大路的那间。整所房子只有这一扇窗子是临街的,因此无论从侧面或是从对面,都不必担心邻居的窥视。

    五零—五二号房屋的楼下,是间破旧的敞棚,是蔬菜工人停放车辆的地方,和楼上是完全隔绝的。楼上楼下相隔一层木板,仿佛是这房子的横隔膜,既没有暗梯,也没有明梯。至于楼上,我们已经说过,有几间住房和几间储藏室,其中只有一间是由一个替冉阿让料理家务的老奶奶住着。其余的屋子全没有人住。

    老奶奶的头衔是“二房东”,而实际任务是照管门户,在圣诞节那天,便是这老奶奶把这间 4f4f.” >住房租给他的。他曾向她作了自我介绍,说自己原先是个靠收利息过日子的人,西班牙军事公债把他的家产弄光了,他要带着孙女儿来住在这里。他预付了六个月的租金,并且委托老奶奶把大小<samp>..</samp>两间屋子里的家具布置好,布置情形是我们见到过的。在他们搬进来的那天晚上烧好炉子准备一切的也就是这老奶奶。

    好几个星期过去了。一老一小在这简陋不堪的破屋子里过着幸福的日子。

    一到天亮,珂赛特便又说又笑,唱个不停。孩子们都有他们在早晨唱的曲调,正和小鸟一样。

    有时,冉阿让捏着她的一只冻得发红发裂的小手,送到嘴边亲一亲。那可怜的孩子,挨惯了揍,全不懂得这是什么意思,觉得怪难为情地溜走了。

    有时,她又一本正经地细看自己身上的黑衣服。珂赛特现在所穿的已不是破衣,而是孝服。她已脱离了苦难,走进了人生。

    冉阿让开始教她识字。有时,他一面教这孩子练习拼写,心里却想着他当初在苦役牢里学文化原是为了要作恶。最初的动机转变了,现在他要一心教孩子读书。这时,老苦役犯的脸上显出了一种不胜感慨的笑容,宛如天使的庄严妙相。

    他感到这里有着上苍的安排,一种凌驾人力之上的天意,他接着又浸沉在遐想中了。善的思想和恶的思想一样,也是深不可测的。

    教珂赛特读书,让她玩耍,这几乎是冉阿让的全部生活。除此以外,他还和她谈到她的母亲,要她祈祷。

    她称他做“爹”,不知道用旁的称呼。

    他经常一连几个钟头看她替她那娃娃穿衣脱衣,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说东说西。他仿佛觉得,从今以后,人生是充满意义的,世上的人也是善良公正的,他思想里不需要再责备什么人,现在这孩子既然爱他,他便找不出任何理由不要求活到极老。他感到珂赛特像盏明灯似的,已把他未来的日子照亮了。最善良的人也免不了会有替自己打算的想法。他有时带着愉快的心情想到她将来的相貌一定丑。

    这只是一点个人的看法,但是为了说明我们的全部思想,我们必须说,冉阿让在开始爱珂赛特的情况下,并没有什么可以证明他不需要这股新的力量来支持他继续站在为善的一面。不久以前,他又在不同的情况下看到人的残酷和社会的卑鄙(这固然是局部的情形,只能表现真相的一面),也看到以芳汀为代表的这类妇女的下场以及沙威所体现的法权,他那次因做了好事而又回到苦役牢里,他<u></u>又饱尝了新的苦味,他又受到厌恶和颓丧心情的控制,甚至那主教的形象也难免有暗淡的时候,虽然过后仍是光明灿烂欢欣鼓舞的,可是后来他那形象终于越来越模糊了。谁能说冉阿让不再有失望和堕落的危险呢?他有所爱,他才能再度坚强起来。唉!他并不见得比珂赛特站得稳些。他保护她,她使他坚强起来。有了他,她才能进入人生,有了她,他才能继续为善。他是这孩子的支柱,孩子又是他的动力。两人的命运必须互相凭倚,才得平衡,这种妙用,天意使然,高深莫测!

    四 二房东的发现

    冉阿让很谨慎,他白天从不出门。每天下午,到了黄昏时候,他才出去蹓跶一两个钟头,有时是独自一人,也常带着珂赛特一道,总是找大路旁那些最僻静的小胡同走,或是在天快黑时跨进礼拜堂。他经常去圣美达教堂,那是离家最近的礼拜堂。当他不带珂赛特出门时,珂赛特便待在老奶奶身边,但是这孩子最喜欢陪着老人出去玩。她感到即使是和卡特琳做伴也还不如和他待上个把钟头来得有趣。他牵着她的手,一面走一面<u>..</u>和她谈些开心的事。

    珂赛特有时玩得兴高采烈。

    老奶奶料理家务,做饭菜,买东西。

    他们过着节俭的生活,炉子里经常有一点火,但是总活得像个手头拮据的人家。第一天用的那些家具冉阿让从来不曾调换过,不过珂赛特住的那个小间的玻璃门却换上了一扇木 677f.” >板门。

    他的穿戴一直是那件黄大衣、黑短裤和旧帽子。街坊也都把他当作一个穷汉。有时,他会遇见一些软心肠的妇人转过身来给他一个苏。冉阿让收下这个苏,总深深地一鞠躬。有时,他也会遇见一些讨钱的化子,这时,他便回头望望是否有人看他,再偷偷地走向那穷人,拿个钱放在他手里,并且常常是个银币,又连忙走开。这种举动有它不妥的地方。附近一带的人开始称他为“给钱的化子”。

    那年老的“二房东”是个心眼狭窄的人,逢人便想占些小便宜,对冉阿让她非常注意,而冉阿让></a>却没有提防。她耳朵有点聋,因而爱多话。她一辈子只留下两颗牙,一颗在上,一颗在下,她老爱让这两个牙捉对儿相叩。她向珂赛特问过多好话,珂赛特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答不上,她只说了她是从孟费郿来的。有一天早晨,这个蓄意窥探的老婆子看见冉阿让走进这座破屋的一间没有人住的房里去了,觉得他的神气有些特别。她便像只老猫似的,踮着脚,跟上去,向虚掩着的门缝里张望,她能望见他却不会被他看见。冉阿让,一定也留了意,把背朝着门。老奶奶望见他从衣袋里摸出一只小针盒、一把剪子和一绺棉线,接着<cite></cite>他把自己身上那件大衣一角的里子拆开一个小口,从里面抽出一张发黄的纸币,打开来看。老奶奶大吃一惊,是张一千法郎的钞票。这是她有生以来看见的第二张或是第三张。她吓得瞠目结舌,赶紧逃了。

    一会儿过后,冉阿让走来找她,请她去替他换开那一千法郎的钞票,并说这是他昨天取来的这一季度的利息。“从哪儿取来的?”老奶奶心里想,“他是下午六点出去的,那时,国家银行不见得还开着门。”老奶奶走去换钞票,同时也在说长论短。这张一千法郎的钞票经过大家议论夸大以后,在圣马塞尔葡萄园街一带的三姑六婆中就引起一大堆骇人听闻的怪话。

    几天过后,冉阿让偶然穿着短褂在<dfn>?99lib?</dfn>过道里锯木头。老奶奶正在打扫他的屋子。她独自一人在里面,珂赛特看着锯着的木头正看得出神,老奶奶一眼看见大衣挂在钉子上,便走去偷看,大衣里子是重新缝好了的。老婆子细心捏了一阵,觉得在大衣的角上和腋下部分,里面都铺了一层层的纸。那一定全是一千法郎一张的钞票了!

    此外,她还注意到衣袋里也装着各式各种的东西,不仅有针、线、剪子,这些东西都是她已见过的,并且还有一个大皮夹、一把很长的刀,还有一种可疑的东西:几顶颜色不同的假发套>?</a>。大衣的每个口袋都装着一套应付各种不同意外事件的物品。

    住在这栋破屋里的居民就这样到了冬末。

    五 一个五法郎银币丁零落地

    在圣美达礼拜堂附近,有一个穷人时常蹲在一口填塞了的公井的井栏上,冉阿让老爱给他钱。他从那人面前走过,总免不了要给他几个苏。他有时还和他谈话。忌妒那乞丐的人都说他是警察的眼线。那是一个七十五岁在礼拜堂里当过杂务的老头儿,他嘴里的祈祷文是从来不断的。

    有一天傍晚,冉阿让打那地方走过,他这回没有带珂赛特,路旁的回光 706f.” >灯刚点上,他望见那乞丐蹲在灯光下面,在他的老地方。那人,和平时一样,好像是在祈祷,腰弯得很低。冉阿让走到他面前,把布施照常送到他手里。乞丐突然抬起了眼睛,狠狠地盯了冉阿让一眼,随即又低下了头。这一动作快到和闪光一样,冉阿让为之一惊。他仿佛觉得刚才在路灯的微光下见到的不是那老杂务的平静愚戆的脸,而是一副见过的吓人的面孔。给他的印象好像是在黑暗中撞见了猛虎。他吓得倒退一步,不敢呼吸,不敢说话,不敢停留,也不敢逃走,呆呆地望着那个低着头、头上盖块破布、仿佛早已忘了他还站在面前的乞丐。在这种奇特的时刻,有一种本能,也许就是神秘的自卫的本能使冉阿让说不出话来。那乞丐的身材,那身破烂衣服,他的外貌,都和平时一样。“活见鬼!……”冉阿让说,“我疯了!我做梦!不可能!”他心里乱作一团,回到家里去了。<big></big>

    他几乎不敢对自己说他以为看见的那张面孔是沙威的。

    晚上他独自捉摸时,后悔不该不问那人一句话,迫使他再抬起头来。

    第二天夜晚时,他又去到那里。那乞丐又在原处。“您好,老头儿。”冉阿让大着胆说,同时给了他一个苏。乞丐抬起头来,带着悲伤的声音说:“谢谢,我的好先生。”这确是那个老杂务。

    冉阿让感到自己的心完全安定下来了。他笑了出来。“活见鬼!<q></q>我几时看见了沙威?”他心里想。“真笑话,难道我现在已老胡涂了?”他不再去想那件事了。

    几天过后,大致是在晚上八点钟,他正在自己 7684.” >的屋子里高声教珂赛特拼字时,忽然听见有人推开破屋的大门,继又关上。他觉得奇怪。和他同屋住的那个孤独的老奶奶,为了不耗费蜡烛,素来是天黑便上床bbr></abbr>的。冉阿让立即向珂赛特示意,要她不要作声。他听见有人上楼梯。充其量,也许只是老奶奶害着病,到药房里去一趟回来了。冉阿让仔细听。脚步很沉,听起来像是一个男人的脚步声,不过老奶奶一向穿的是大鞋,再没有比老妇人的脚步更像男人脚步的了。可是冉阿让吹灭了烛。

    他打发珂赛特去睡,低声向她说“轻轻地去睡吧”,正当他吻着她额头时,脚步声停下了。冉阿让不吭声,也不动,背朝着门,仍旧照原样坐在他的椅子上,在黑暗中控制住呼吸。过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他听到没声了,才悄悄地转过身子,朝着房门望去,看见锁眼里有光。那一点光,出现藏书网在黑暗的墙壁和房门上,正像一颗灾星。显然有人拿着烛在外面偷听。

    几分钟过后,烛光远去,不过他没有再听见脚步声,这也许可以说明来到房门口窃听的人已脱去了鞋子。

    冉阿让和衣倒在床上,整夜合不上眼。

    天快亮时,他正因疲惫而矇眬睡去,忽然又被叫门的声音惊醒过来,这声音是从过道底里的一间破屋子里传来的,接着他又听见有人走路的声音,正和昨夜上楼的那人的脚步声一样。脚步声越走越近。他连忙跳下床,把眼睛凑在锁眼上,锁眼相当大,他希望能趁那人走过时,看看昨夜上楼来到他门口偷听的人究竟是谁。从冉阿让房门口走过的确是个男人,他一径走过没有停。当时过道里的光线还太暗,看不清他的脸,但当这人走近楼梯口时,从外面射进来的一道阳光把他的身体,像个剪影似的突现出来了,冉阿让看见了他的整个背影。这人身材高大,穿一件长大衣,胳膊底下夹着一条短棍。那正是沙威的那副吓坏人的形象。

    冉阿让原可设法到临街的窗口去再看他一眼。不过非先开窗不可,他不敢。

    很明显,那人是带着一把钥匙进来的,正像回到自己家里一样。不过,钥匙是谁给他的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早晨七点,老奶奶进来打扫屋子,冉阿让睁着一双刺人的眼睛望着她,但是没有问她话。老奶奶的神气还是和平日一样。

    她一面扫地,一面对他说:

    “昨天晚上先生也许听见有人进来吧?”

    在那种年头,在那条路上,晚上八点,已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了。

    “对,听到的,”他用最自然的声音回答说,“是谁?”

    “是个新来的房客,”老奶奶说,“我们这里又多一个人了。”

    “叫什么名字?”

    “我闹不大清楚。都孟或是多孟先生,像是这样一个名字。”

    “干什么事的,这位都孟先生?”

    老奶奶睁着一双鼠眼,盯着他,回答说:

    “吃息钱的,和您一样。”

    她也许并没有言外之意,冉阿让听了却不免多心。

    老奶奶走开以后,他把放在壁橱里的百来个法郎卷成一卷,收在衣袋里。他做这事时非常小心,恐怕人家听见银钱响,但是,他尽管小心,仍旧有一枚值五法郎的银币脱了手,在方砖地上滚得一片响。

    太阳落山时,他跑下楼,到大路上向四周仔细看了一遍。没有人。路上好像是绝对的清静。也很可能有人躲在树后面。

    他又回到楼上。

    “来。”他向珂赛特说。

    他牵着她的手,两个人一道出门走了。

    一 曲线战略

    有一点得在此说明一下,这对我们即将读到的若干页以及今后还会遇到的若干页都是必..要的。

    本书的作者——很抱歉,不能不谈到他本人——离开巴黎,已经多年<span class=”” data-note=”作者在一八五一年十二月,因反对拿破仑第三发动的政变,被迫离开法国,直到一八七零年九月拿破仑第三垮台后才回国。本书发表于一八六二年。”></span>。自从他离开以后,巴黎的面貌改变了。这个新型城市,在某些方面,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他用不着说他爱巴<bdo>藏书网</bdo>黎,巴黎是他精神方面的故乡。由于多方面的拆除和重建,他青年时期的巴黎,他以虔敬的心情保存在记忆中的那个巴黎,现在只是旧时的巴黎了。请允许他谈那旧时的巴黎,好像它现在仍然存在一样。作者即将引着读者到某处,说“在某条街上有某所房子”,而今天在那里却可能既没有房子也没有街了。读者不妨勘查,假使不嫌麻烦的话。至于他,他不认识新巴黎,出现在他眼前的只是旧巴黎,他怀着他所珍惜的幻象而加以叙述。梦想当年在国内看见的事物,现在还有些存留下来并没有完全消失,这对他来说是件快意的事。当人们在祖国的土地上来来往往时,心里总存着一种幻想,以为那些街道和自己无关,这些窗子、这些屋顶、这些门,都和自己不相干,这些墙壁也和自己没有关系,这些树木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树木,自己从来不进去的房屋对自己也都是无足轻重的,脚底下踩着的石块路面只不过是些石块而已。可是,日后一旦离开了祖国,你就会感到你是多么惦记那些街道,多么怀念那些屋顶、窗子和门></a>,你会感到那些墙壁对你是不可少的,那些树木是你热爱的朋友,你也会认识到你从来不进去的那些房屋却是你现在每天都神游的地方,在那些铺路的石块上,你也曾留下了你的肝胆、你的血和你的心。那一切地方,你现在见不到了,也许永远不会再见到了,可是你还记得它们的形象,你会觉得它们妩媚到使你心痛,它们会像幽灵一样忧伤地显现在你的眼前,使你如同见到了圣地,那一切地方,正可以说是法兰西的本来面目,而你热爱它们,不时回想它们的真面目,它们旧时的真面目,并且你在这上面固执己见,不甘心任何改变,因为你眷念祖国的面貌,正如眷念慈母的音容。

    因此,请容许我们面对现在谈过去,这一层交代清楚以后,还得请读者牢记在心。现在我们继续谈下去。

    冉阿让立即离开大路,转进小街,尽可能走着曲折的路线,有时甚至突然折回头,看是否有人跟他。

    这种行动是被困的麋鹿专爱采用的。这种行动有多种好处,其中的一种便是在可以留下迹印的地方让倒着走的蹄痕把猎人和猎狗引入歧路。这在狩猎中叫做“假遁”。

    那天的月亮正圆。冉阿让并不因此感到不便。当时月亮离地平线还很近,在街道上划出了大块的阴面和阳面。冉阿让可以隐在阴暗的一边,顺着房屋和墙壁朝前走,同时窥伺着明亮的一面。他也许没有充分估计到阴暗的一面也是不容忽视的。不过,他料想在波利弗街附近一带的胡同里,一定不会有人在他后面跟着。

    珂赛特只走不问,她生命中最初六年的痛苦已使她的性情变得有些被动了。而且,这一特点,我们今后还会不止一次地要提到,在不知不觉中她早已对这老人的独特行为和自己命运中的离奇变幻习惯了。此外,她觉得和他在一道总是安全的。

    珂赛特固然不知道他们要去什么地方,冉阿让也未必知道,他把自己交给了上帝,正如她把自己交给了他。他觉得他也一样牵着一个比他伟大的人的手,他仿佛觉得有个无影无踪的主宰在引导他。除此以外,他没有一点固定的主意,毫无打算,毫无计划。他甚至不能十分确定那究竟是不是沙威,并且即使是沙威,沙威也不一定就知道他是冉阿让。他不是已经改了装吗?人家不是早以为..他死了吗?可是最近几天来发生的事却变得有些奇怪。他不能再观望了。他决计不再回戈尔博老屋。好像一头从窠里被撵出来的野兽一样,他得先找一个洞暂时躲躲,以后再慢慢地找个安身之处。

    冉阿让在穆夫达区神出鬼没好像左弯右拐地绕了好几个圈子,当时区上的居民都已入睡,他们好像还在遵守中世纪的规定,受着宵禁的管制,他以各种不同的方法,把税吏街和刨花街、圣维克多木杵街和隐士井街配合起来,施展了巧妙的战略。这一带原有一些供人租用的房舍,但是他甚至进都不进去,因为他没有找到合适的。其实,他深信即使万一有人要找他的踪迹,也早已迷失方向了。

    圣艾蒂安·德·蒙礼拜堂敲十一点钟时,他正从蓬图瓦兹街十四号警察哨所门前走过。不大一会儿,出自我们上面所说的那种本能,他又转身折回来。这时,他看见有三个紧跟着他的人,在街边黑暗的一面,一个接着一个,从哨所的路灯下面走过,灯光把他们照得清清楚楚。那三个人中的一个走到哨所的甬道里去了。领头走的那个人的神气十分可疑。

    “来,孩子。”他对珂赛特说,同时他赶忙离开了蓬图瓦兹街。

    他兜了一圈,转过长老通道,胡同口上的门因时间已晚早已关了,大步穿过了木剑街和弩弓街,走进了驿站街。

    那地方有个十字路口,便是今天罗兰学校所在的地方,也就是圣热纳维埃夫新街分岔的地方。

    (不用说,圣热纳维埃夫新街是条老街,驿站街在每十年中也看不见有辆邮车走过。驿站街在十三世纪时是陶器工人居住的地方,它的真名是瓦罐街。)

    月光正把那十字路口照得雪亮。冉阿让隐在一个门洞里,心里打算,那几个人如果还跟<mark></mark>着他,就一定会在月光中穿过,他便不会看不清楚。

    果然,还不到三分钟,那几个人又出现了。他们现在是四个人,个个都是高大个儿,穿着棕色长大衣,戴着圆边帽,手里拿着粗棍棒。不单是他们的高身材和大拳头使人见了不安,连他们在黑暗中的那种行动也是怪阴森的,看去就像是四个变成士绅的鬼物。

    他们走到十字路口中央,停下来,聚拢在一起,仿佛在交换意见。其中有一个像是他们的首领,回转头来,坚决伸出右手,指着冉阿让所在的方向,另一个又好像带着固执的神气指着相反的方向。正当第一个回转头时,月光正照着他的脸,冉阿让看得清清楚楚,那确是沙威。

    二 幸而奥斯特里茨桥上正在行车

    冉阿让不再怀疑了,幸而那几个人还在犹豫不决,他便利用他们的迟疑,这对他们来说是浪费了时间,对他来说却是争取到了时间。他从藏身的门洞里走出来转进驿站街,朝着植物园一带走去。珂赛特开始感到累了。他把她抱在胳膊上。路上没有一个行人,<samp>?</samp>路灯也没有点上,因为有月亮。

    他两步当一步地往前走。

    几下子,他便跨到了哥伯雷陶器店,月光正把店<tt></tt>门外墙上的几行旧式广告照得清晰可读:

    <small>祖传老店哥伯雷,</small>

    <small>水罐水壶请来买,</small>

    <small>还有花盆,瓦管以及砖,</small>

    <small>凭心出卖红方块<span class=”” data-note=”心和红方块,指纸牌上的两种花色。”></span>。</small>

    他跨过钥匙街,然后圣维克多喷泉,顺着植物园旁边的下坡路走到了河沿。到了那里,他再回头望。河沿上是空的。街上也是空的。没有人跟来。他喘了口气。

    他到了奥斯特里茨桥。

    当时过桥还得付过桥税。

    他走到收税处,付了一个苏。

    “得付两个苏,”守桥的伤兵说,“您还抱着一个自己能走的孩子。得付两个人的钱。”

    他照付了钱,想到别人也许可以从这里发现他过了桥,心里有些嘀咕。逃窜总应当不留痕迹。

    恰巧有一辆大车,和他一样,要在那时过桥到塞纳河的右岸去。这对他是有利的。他可以隐在大车的影子里一同过去。

    快到桥的中段,珂赛特的脚麻了,要下来走。他把她放在地上,牵着她的手。

    过桥以后,他发现在他前面稍稍偏右的地方有几处工场,他便往那里走去。必须冒险在月光下穿过一片相当宽的空地才能到达。他不迟疑。搜索他的那几个人显然迷失方向了,冉阿让自以为脱离了危险。追,尽管追,跟,却没跟上。

    在两处有围墙的工场中间出现一条小街,这就是圣安东尼绿径街。那条街又窄又暗,仿佛是特意为他修的。在进街口以前,他又往后望了一眼。

    从他当时所在的地方望去,可以望见奥斯特里茨桥的整个桥身。

    有四个人影刚刚走上桥头。

    那些人影背着植物园,正向右岸走来。

    这四个影子,便是那四个人了。

    冉阿让浑身寒毛直竖,像是一头重入罗网的野兽。

    他还存有一线希望,他刚才牵着珂赛特在月光下穿过这一大片空地的时候,那几<var></var>个人也许还没有上桥,也就不至于看见他。

    既是这样,就走进那小街,要是他能到那些工<u>99lib?</u>场、洼地、园圃、旷地,他就有救了。

    他仿佛觉得可以把自己托付给那条静悄悄的小街。他走进去了。

    三 看看一七二七年的巴黎市区图

    走了三百步后他到了一个岔路口。街道在这里分作两条,一条斜向左边,一条向右。摆在冉阿让面前的仿佛是个Y字的两股叉。选哪一股好呢?

    他毫不踌躇,向右走。

    为什么?

    因为左边去城郊,就是说,去有 4eba.” >人住的地方;右边去乡间,就是说,去荒野的地方。

    可是他已不像先头那样走得飞快了。珂赛特的脚步拖住了冉阿让的脚步。

    他又抱起她来。珂赛特把头靠在老人肩上,一声也不响。

    他不时回头望望。他一直留。

    冉阿让当时到达的地方在半个世纪以前,叫做小比克布斯,这名称完全出自<samp>99lib?</samp>传统的民族常用语,正如这种常用语一定要把学院称为“四国”,喜歌剧院称为“费多”一样。圣雅克门、巴黎门、中士便门、波舍隆、加利奥特、则肋斯定、嘉布遣、玛依、布尔白、克拉科夫树、小波兰、小比克布斯,这些全是旧巴黎替新巴黎遗留下来的名称。对这些残存的事物人民一直念念不忘。

    小比克布斯从来就是一个区的雏形,存在的年代也不长,它差不多有着西班牙城市那种古朴的外貌。路上多半没有铺石块,街上多半没有盖房屋。除了我们即将谈到的两三条街道外,四处全是墙和旷野。没有一家店铺,没有一辆车子,只偶然有点烛光从几处窗口透出来,十点过后,所有的灯火全灭了。全是些园圃、修院、工场、洼地,有几所少见的矮屋以及和房子一样高的墙。

    这个区在前一世纪的形象便是这样的。革命曾替它带来不少灾难,共和时期的建设局把它毁坏,洞穿,打窟窿。残砖破瓦,处处堆积。这个区在三十年前已被新建筑所淹没。今天已一笔勾销了。

    小比克布斯,在现在的市区图上已毫无影踪,可是位于巴黎圣雅克街上正对着石膏街的德尼·蒂埃里书店和位于里昂普律丹斯广场针线街上的让·吉兰书店在一七二七年印行的市区图上却标志得相当清楚。小比克布斯有我们刚才说过的像“Y”字形的街道,“Y”字下半的一竖,是圣安东尼绿径街,它分为左右两支,左支是比克布斯小街,右支是波隆梭街。这“Y”字的两个尖又好像是由一横连接起来的。这一横叫直壁街。波隆梭街通到直壁街为止,比克布斯小街却穿过直壁街以后,还上坡通到勒努瓦市场。从塞纳河走来的人,走到波隆梭街的尽头,向他左边转个九十度的急弯,便到了直壁街,在他面前的是沿着这条街的墙,在他右边的是直壁街的街尾,不通别处,叫做让洛死胡同。

    冉阿让当时正是到了这地方。

    正如我们先头所说的,他望见有一个黑影把守在直壁街和比克布斯小街的转角处,便往后退。毫无疑问,他已成了那鬼影窥伺的对象。

    怎么办?

    已经来不及退回去了。他先头望见的远远地在他背后黑影里移动的,一定就是沙威和他的队伍。沙威很可能是在这条街的口上,冉阿让则是在这条街的尾上。从所有已知迹象方面看,沙威是熟悉这一小块地方复杂的地形的,他已有了准备,派了他手下的一个人去守住了出口。这种猜测,完全符合事实,于是在冉阿让痛苦的头脑里,像一把在急风中飞散的灰沙,把他搅得心慌意乱。他仔<tt>藏书网</tt>细看了看让洛死胡同,这儿,无路可通,又仔细看了看比克布斯小街,这儿,有人把守。他望见那黑魆魆的人影出现在月光雪亮的街口上。朝前走吧,一定落在那个人的手里。向后退吧,又会和沙威撞个满怀。冉阿让感到自己已经陷在一个越收越紧的罗网里了。他怀着失望的心情望着天空。

    四 寻找出路

    为了懂得下面即将叙述的事,必须正确认识直壁胡同的情况,尤其是当我们<s>?99lib?</s>走出波隆梭街转进直壁胡同时留在我们左边的这只角。沿着直壁胡同右边直到比克布斯小街,一路上几乎全是一些外表看来贫苦的房子;靠左一面,却只有一栋房屋,那房屋的式样比较严肃,是由好几部分组成的,它高一层或高两层地逐渐向比克布斯小街方面高上去,因此那栋房屋,在靠比克布斯小街一面,非常高,而在靠波隆梭街一面却相当矮。在我们先头提到过的那个转角地方,更是低到只有一道墙了。这道墙并不和波隆梭街构成一个四正四方的角,而是形成一道墙身厚度减薄了的斜壁,这道斜壁在它左右两角的掩护下,无论是站在波隆梭街方面的人或?是站在直壁胡同方面的人都望不见。

    和这斜壁两角相连的墙,在波隆梭街方面,一直延伸到第四十九号房屋,而在直壁街一面——这面短多了——直抵先头提到过的那所黑暗楼房的山尖,并和山尖构成一个新凹角。那山尖的形状也是阴森森的,墙上只有一道窗子,应当说,只有两块板窗,板上钉了锌皮,并且是永远关着的。

    我们在这里所作的关于地形的描写和实际情况完全吻合,一定能在曾经住过这一带的人的心中唤起极精确的回忆。

    斜壁的面上完全被一种东西遮满了,看起来仿佛是一道又高又大丑陋不堪的门。其实只是一些胡乱拼凑起来直钉在壁面上的一条条木板,上面的板比较宽,下面的比较窄,又用些长条铁皮横钉在板上,把它们联系起来。旁边有一道大车门,大小和普通的大车门一样,从外形看,那道门的年龄大致不出五十年。

    一棵菩提树的枝桠从斜壁的顶上伸出来,靠波隆梭街一面的墙上盖满了常春藤。

    冉阿让正在走投无路时看见了那所楼房,冷清清,仿佛里面没有人住似的,便想从那里找出路。他赶忙用眼睛打量了一遍。心里盘算,如果能钻到这里面去,也许有救。他先有了一个主意和一线希望。

    楼房的后窗有一部分临直壁街,在这部分中的一段,每层楼上的每个窗口,都装有旧铅皮漏斗。从一根总管分出的各种不同排水管连接在各个漏斗上,好像是画在后墙上面的一棵树。这些分支管,曲曲折折,也好像是一棵盘附在庄屋后墙上的枯葡萄藤。

    那种奇形怪状由铅皮管和铁管构成的枝桠最先引起冉阿让的注意。他让珂赛特靠着一块石碑<dfn>99lib?</dfn>坐下,嘱咐她不要作声,再跑到水管和街道相接的地方。也许有办法从这儿翻到楼房里去。可是水管已经烂了,不中用,和墙上的联系也极不牢固。况且那所冷清清的房屋的每个窗口,连顶楼也计算在内,全都装了粗铁条。月光也正照着这一面,守在街口上的那个人可能会看见冉阿让翻墙。并且,珂赛特又怎么办?怎么把她弄上四层楼?

    他放弃了爬水管的念头,趴在地上,沿着墙根,又回到了波隆梭街。

    他回到珂赛特原先所在的斜壁下面后,发现这地方是别人瞧不见的。我们先头说过,他在这地方,可以逃过从任何一面来的视线,并且是藏在黑影里。再说还有两道门。也许撬得开呢。在见到菩提树和常春藤的那道墙里,显然是个园子,尽管树上还没有树叶,他至少可以在园里躲过下半夜。

    时间飞快地过去了。他得赶紧行动。

    他推推那道大车门,一下便察觉到它内外两面都被钉得严严实实。

    他怀着较大的希望去推那道大门。它已经破敝不堪,再加又高又阔,因而更不牢固,木板是腐朽的,长条铁皮只有三条,也全锈了。在这蛀坏了的木壁上穿个洞也许还能办到。

    仔细看了以后,他才知道那并不是门。它既没有门斗,也没有铰链,既没有锁,中间也没有缝。一些长条铁皮胡乱横钉在上面,彼此并不连贯。从木板的裂缝里,他隐隐约约看见三合土里的石碴和石块,十年前走过这地方的人也bbr>.99lib.</abbr>还能看到。他大失所望,不能不承认那外表像门的东西只不过是一所房子背面的护墙板。撬开板子并不难,可是板子后面还有墙。

    五 有了煤气灯便不可能有这回事

    这时,从远处开始传出一种低沉而有节奏的声音。冉阿让冒险从墙角探出头来望了一眼。七八个大兵,排着队,正走进波隆梭街口。他能望见枪刺闪光,他们正朝着他这方面走来。

    他望见沙威的高大个子走在前面,领着那队兵慢慢地审慎地前进。他们时常停下来。很明显,他们是在搜查每一个墙角,每一个门洞和每一条小道。

    毫无疑问,那是沙威在路上碰到临时调来的一个巡逻队。

    沙威的两个助手也夹在他们的队伍中一道走。

    从他们的行进速度和一路上的停留计算起来,还得一刻来钟才能到达冉阿让所在的地方。这是一发千钧之际,冉阿让身临绝地,他生平这是第三次,不出几分钟他又得完了,并且这不只是苦役牢的问题,珂赛特也将从此被断送,这就是说她今后将和孤魂野鬼一样漂泊无依了。

    这时只有一件事是可行<bdo>藏书网</bdo>的。

    冉阿让有这样一个特点,我们可以说他身上有个褡裢,一头装着圣人的思想,一头装着囚犯的技巧。他可以斟酌情形,两头选择。

    他从前在土伦的苦役牢里多次越狱的岁月中,除了其他一些本领以外还学会了一种绝技,他而且还是这绝技中首屈一指的能手,我们记得,他能不用梯子,不用踏脚,全凭自己肌肉的力量,用后颈、肩头、臀、膝在石块上偶有的一些棱角上稍稍撑持一下,便可在必要时,从两堵墙连接处的直角里,一直升上六层楼。二十来年前,囚犯巴特莫尔便是用这种巧技从巴黎刑部监狱的院角上逃走的,至今人们望着那墙角也还要捏一把汗,院子的那个角落也因而出了名。

    冉阿让用眼睛估量了那堵墙的高度,并看见有棵菩提树从墙头上伸出来。那墙约莫有十八尺高。它和大楼的山尖相接,形成一个凹<q></q>角,角下的墙根部分砌了一个三角形的砖石堆,大致是因为这种墙角对于过路的人们太方便了,于是砌上一个斜堆,好让他们“自重远行”。这种防护墙角的填高工事在巴黎是相当普遍的。

    那砖石堆有五尺来高。从堆顶到墙头的距离至多不过十四尺。

    墙头上铺了平石板,不带椽条。

    伤脑筋的是珂赛特。珂赛特,她,不知道爬墙。丢了她吗?冉阿让决不作此想。<big>?</big>背着她上去却又不可能。他得使出全身力气才能巧妙地自个儿直升上去。哪怕是一点点累赘,也会使他失去重心栽下来。

    非得有一根绳子不可,冉阿让却没有带。在这波隆梭街,半夜里,到哪儿去找绳子呢?的确,在这关头,冉阿让假使有一个王国,他也会拿来换一根绳子的。

    任何紧急关头都有它的闪光,有时叫我们眼瞎,有时又叫我们眼明。

    冉阿让正在仓皇四顾时,忽然瞥见了让洛死胡同里那根路灯柱子。

    当时巴黎的街道上一盏煤气灯也还没有。街上每隔一定距离只装上一<bdo>99lib?</bdo>盏回光灯,天快黑时便点上。那种路灯的上下是用一根绳子来牵引的,绳子由街这一面横到那一面,并且是安在柱子的槽里的。绕绳子的转盘关在灯下面的一只小铁盒里,钥匙由点灯工人保管,绳子在一定的高度内有一根金属管子保护着。

    冉阿让拿出毅力来作生死搏斗,他一个箭步便窜过了街,进了死胡同,用刀尖撬开了小铁盒的锁键,一会儿又回到了珂赛特的身边。他有了一根绳子。偷生人间的急中生智的人到了生死关头,总是眼明手快的。

    我们已经说过,当天晚上,没有点路灯。让洛死胡同里的灯自然也和别处一样,是黑着的,甚至有人走过也不会注意到它已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当时那种时辰,那种地方,那种黑暗,冉阿让的那种神色,他的那些怪举动,忽去忽来,这一切已叫珂赛特安静不下来了。要是别一个孩子早已大喊大叫起来。而她呢,只轻轻扯着冉阿让的大衣边。他们一直都越来越清楚地听着那巡逻队向他们走来的声音。

    “爹,”她用极低的声音说,“我怕。是谁来了?”

    “不要响!”那伤心人回答说,“是德纳第大娘。”

    珂赛特吓了一跳。他又说道:

    “不要说话。让我来。要是你叫,要是你哭,德纳第大娘会找来把你抓回去的。”

    接着冉阿让,不慌不忙,有条有理,以简捷稳健准确的动作——尤其是在巡逻队和沙威随时都可以突然出现时,更不容许他一回事情两回做——解下自己的领带,绕过孩子的胳肢窝,松松结在她身上,留了意,不让她觉得太紧,又把领带结在绳子的一端,打了一个海员们所谓的燕子结,咬着绳子的另一头,脱下鞋袜,丢过墙头,跳上土堆,开始从两墙相会的角上往高处升,动作稳健踏实,好像他<bdo>99lib.</bdo>脚跟和肘弯都有一定的步法似的。不到半分钟,他已经跪在墙头上了。

    珂赛特直望着他发呆,一声不响。冉阿让的叮嘱和德纳第这名字早已使她麻木了。

    她忽然听到冉阿让的声音向她轻轻喊道:

    “把背靠在墙上。”

    她背墙站好。

    “不要响,不要怕。”冉阿让又说。

    她觉得自己离了地,往上升。

    她还来不及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便已到了墙头上了。

    冉阿让把她抱起,驮在背上,用左手握住她的两只小手,平伏在墙头上,一径爬到那斜壁上面。正如他所猜测的一样,这里有一栋小屋,屋脊和那板墙相连,屋檐离地面颇近,屋顶的斜度相当平和,也接近菩提树。

    这情况很有利,因为墙里的一面比临街的一面要高许多。冉阿让朝下望去,只见地面离他还很深。

    他刚刚接触到屋顶的斜面,手还不曾离开墙脊,便听见一阵嘈杂的人声,巡逻队已经来到了。又听见沙威的嗓子,雷霆似的吼道:

    “搜这死胡同!直壁街已经有人把守住了,比克布斯小街也把守住了。我准保他在这死胡同里。”

    大兵们一齐冲进了让洛死胡同。

    冉阿让扶着珂赛特,顺着屋顶滑下去,滑到那菩提树,又跳在地面上。也许是由于恐怖,也许是由于胆大,珂赛特一声也没出。她手上擦去了点皮。

    六 哑谜的开始

    冉阿让发现自己落在某种园子<dfn></dfn>里,那园子的面积相当宽广,形象奇特,仿佛是一个供人冬夜观望的荒园。园地作长方形,底里有条小路,路旁有成行的大白桦树,墙角都有相当高的树丛,园子中间,有一棵极高的树孤立在一片宽敞的空地上,另外还有几株果树,枝干蜷曲散乱,好像是一大丛荆棘,又有几方菜地,一片瓜田,月亮正照着玻璃瓜罩,闪闪发光,还有一个蓄水坑。几条石凳分布在各处,凳上仿佛有黑苔痕。纵横的小道两旁栽有色暗枝挺的小树。道上半是杂草,半是苔藓。

    冉阿让旁边有栋破屋,他正是从那破屋顶上滑下来的,另外还有一堆柴枝,柴枝后面有一个石刻人像,紧靠着墙,面部已经损坏,在黑暗中隐隐露出一个不成形的脸部。

    破屋已经破烂不堪,几间房的门窗墙壁都坍塌了,其中一间里堆满了东西,仿佛是个堆废料的棚子。

    那栋一面临直壁街一面临比克布斯小街的大楼房在朝园子的一面,有两个交成曲尺形的正面。朝里的这两个正面,比朝外的两面显得更加阴惨。所有的窗口全装了铁条。一点灯光也望不见。楼上几层的窗口外面还装了通风罩,和监狱里的窗子一样。一个正面的影子正投射在另一个正面上,并像一块黑布似的,盖在园地上。

    此外再望不见什么房屋。园子的尽头隐没<var>..</var>在迷雾和夜色中了。不过迷蒙中还可以望见一些纵横交错的墙头,仿佛这园子外面也还有一些园子,也可以望见波隆梭街的一些矮屋顶。

    不能想象比这园子更加荒旷更加幽僻的地方了。园里一个人也没有,这很简单,是由于时间的关系,但是这地方,即使是在中午,也不像是供人游玩的。

    冉阿让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鞋子找回来穿上,再领着珂赛特到棚子里去。逃匿的人总以为自己躲藏的地方不够隐蔽。孩子也一直在想着德纳第大娘,和他一样凭着本能,尽量蜷伏起来。

    珂赛特哆哆嗦嗦,紧靠在他身边。他们听到巡逻队搜索那死胡同和街道的一片嘈杂声,枪托撞着石头,沙威对着那些分途把守的密探们的叫喊,他又骂又说,说些什么,却一句也听不清。

    一刻钟过后,那种风暴似的怒吼声渐渐远了。冉阿让屏住了呼吸。

    他一直把一只手轻轻放在珂赛特的嘴上。

    此外他当时所处的孤寂环境是那样异乎寻常的平静,以至在如此凶恶骇人近在咫尺的喧嚣中,也不曾受到丝毫惊扰。好像他左右的墙壁是用圣书中所说的那种哑石造成的。

    忽然,在这静悄悄的环境中,响起了一种新的声音,一种来自天上、美妙到无可言喻的仙音,和先头听到的咆哮声恰成对比。那是从黑黢黢的万籁俱寂的深夜中传来的一阵颂主歌,一种由和声和祈祷交织成的天乐,是一些妇女的歌唱声,不过,从这种歌声里既可听出贞女们那种纯洁的嗓音,也可听出孩子们那种天真的嗓音,这不是人间的音乐,而像是一种初生婴儿继续在听而垂死的人已经听到的那种声音。歌声是从园中最高的那所大楼里传来的。正当魔鬼们的咆哮渐渐远去时,好像黑夜中飞来了天使们的合唱。

    珂赛特和冉阿让一同跪了下来。

    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们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可是他们俩,老人和孩子,忏悔者和无罪者,都感到应当跪下。

    那阵声音还有这么一个特点:尽管有声,它还是使人感到那大楼像是空的。它仿佛是种从空楼里发出来的天外歌声。

    冉阿让听着歌声,什么都不再想了。他望见的已经不是黑夜,而是一片青天。他觉得<cite></cite>自己的心飘飘然振翅欲飞了。

    歌声停止了。它也许曾延续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不过冉阿让说不清。人在出神时,从来就觉得时间过得快。

    一切又归于沉寂。墙外墙里都毫无声息。令人发悸的和令人安心的声音全静下去了。墙头上几根枯草在风中发出轻微凄楚的声音。

    七 再谈哑谜

    晚风起了,这说明已到了早晨一两点钟左右。可怜的珂赛特一句话也不说。她倚在他身旁,坐在地上,头靠着他,冉阿让以为她睡着了。他低下头去望她。珂赛特的眼睛睁得滚圆,好像在担着心事,冉阿让见了,不禁一阵心酸。

    她一直在发抖。

    “你想睡吗?”冉阿让说。

    “我冷。”她回答。

    过一会,她又说:

    “她还没有走吗?”

    “谁?”冉阿让说。

    “德纳第太太。”

    冉阿让早已忘了他先头用来噤住珂赛特的方法。

    “啊!”他说,“她已经走了。不用害怕。”

    孩子叹了一口气,好像压在她胸口上的一块石头拿掉了。

    地是潮的,棚子全敞着,风越来越冷了。老人脱下大衣裹着珂赛特。

    “这样你冷得好一点了吧?”他说。

    “好多了,爹!”

    “那么,你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他从破棚子里出来,沿着大楼走去,想找一处比较安稳<bdi>?99lib?</bdi>的藏身的地方。他看见好几扇门,但是都是关了的。楼下的窗子全装了铁条。

    他刚走过那建筑物靠里一端的墙角,看见面前有几扇圆顶窗,窗子还亮着。他立在一扇这样的窗子前..面,踮起脚尖朝里看。这些窗子都通到一间相当大的厅堂,地上铺了宽石板,厅中间有石柱,顶上有穹隆,一点点微光和大片的阴影相互间隔。光是从墙角上的一盏油灯里发出来的。厅里毫无声息,毫无动静。可是,仔细望去,他仿佛看见地面石板上横着一件东西,好像是个人的身体,上面盖着一条裹尸布。那东西直挺挺伏在地上,脸朝石板,两臂向左右平伸,和身体构成一个十字形,丝毫不动,死了似的。那骇人的物体,颈子上仿<mark></mark>佛有根绳子,像蛇一样拖在石板上。

    整个厅堂全在昏暗的灯影中若隐若现,望去格外令人恐惧。

    冉阿让在事后经常说到他一生虽然见过不少次死人,却从来不曾见过比这次更寒心更可怕的景象,他在这阴森的地方、凄清的黑夜里见到这种僵卧的人形,简直无法猜透这里的奥妙。假如那东西是死的,那也已够使人胆寒的了,假如它也许还是活的,那就更足使人胆寒。

    他有胆量把额头抵在玻璃窗上,想看清楚那东西究竟还动不动。他看了一会儿,越看越害怕,那僵卧的人形竟一丝不动。忽然,他觉得自己被一种说不出的恐怖控制住了,不得不逃走。他朝着棚子逃回来,一下也不敢往后看,他 89c9.” >觉得一回头就会看到那人形迈着大步张牙舞爪地跟在他后面。<cite></cite>

    他心惊气喘地跑到了破屋边。膝头往下跪,腰里流着汗。

    他是在什么地方?谁能想到在巴黎的城中心竟会有这<bdo>99lib?</bdo>种类似鬼蜮的地方?那所怪楼究竟是什么?好一座阴森神秘的建筑物,刚才还有天使们的歌声在黑暗中招引人的灵魂,人来了,却又陡然示以这种骇人的景象,既已允诺大开光明灿烂的天国之门,却又享人以触目惊心的坟坑墓穴!而那确是一座建筑物,一座临街的有门牌号数的房屋!这并不是梦境!他得摸摸墙上的石条才敢自信。

    寒冷,焦急,忧虑,一夜的惊恐,真使他浑身发烧了,万千思绪在他的脑子里萦绕。

    他走到珂赛特身旁,她已经睡着了。

    八 又来一个哑谜

    孩子早已把头枕在一块石头上睡着了。

    他坐在她身边,望着她睡。望着望着,他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了,思想也渐渐可以自由活动了。

    他清醒地认识到这样一点真理,也就是今后他活着的意义,他认识到,只要她在,只要他能把她留在身边,除了为了她,他什么也不需要,除了为她着想,他什么也不害怕。他已脱下自己的大衣裹在珂赛特的身上,他自己身上很冷,可是连这一点他也没有感觉到。

    这时,在梦幻中,他不止一次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bdo>.</bdo>。好像是个受到振动的铃铛。那声音来自园里。声音虽弱,却很清楚。有些像夜间在牧场上听到的那种从牲口颈脖上的铃铛所发出的微渺的乐音。

    那声音使冉阿让回过头去。

    他朝前望,看见园里有个人。

    那人好像是个男子,他在瓜田里的玻璃罩子中间走来走去,走走停停,时而弯下腰去,继又立起再走,仿佛他在田里拖着或撒播着什么似的。那人走起路来好像腿有些瘸。

    冉阿让见了为之一惊,心绪不宁的人是不断会起恐慌的。他们感到对于自己事事都是敌对的,可疑的。他们提防白天,因为白天可以帮助别人看见自己,也提防黑夜,因为黑夜可以帮助别人发觉自己。他先头为了园里荒凉而惊慌,现在又为了园里有人而惊慌。

    他又从空想的恐怖掉进了现实的恐怖。他想道,沙威和密探们也许还没有离开,他们一定留下了一部分人在街上守望,这人如果发 73b0.” >现了他在园里,一定会大叫捉贼,把他交出去。他把睡着的珂赛特轻轻抱在怀里,抱到破棚最靠里的一个角落里,放在一堆无用的废家具后面。珂赛特一点也不动。<dfn>99lib?</dfn>

    从这里,他再仔细观察瓜田里那个人的行动。有一件事很奇怪,铃铛的响声是随着那人的行动而起的。人走近,声音也近,人走远,声音也远。他做一个急促的动作,铃子也跟着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声音,他停着不动,铃声也随即停止。很明显,铃铛是结在那人身上的,不过这是什么意思?和牛羊一样结个铃子在身上,那究竟是个什么人?

    他一面东猜西想,一面伸出手摸珂赛特的 624b.” >手。她的手冰冷。<samp></samp>

    “啊,我的天主!”他说。

    他低声喊道:

    “珂赛特!”

    她不睁眼睛。

    他使劲推她。

    她也不醒。

    “难道死了不成!”他说,随即立了起来,从头一直抖到脚。

    他头脑里出现了一阵乱糟糟的无比恐怖的想法。有时,我们是会感到种种骇人的假想像一群魔怪似的,齐向我们袭来,而且猛烈地震撼着我们的神经。当我们心爱的人出了事,我们的谨慎心往往会无端地产生许多狂悖的幻想。他忽然想到冬夜户外睡眠可以送人的命。

    珂赛特,脸色发青,在他脚前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他听她的呼吸,她还吐着气,但是他觉得她的气息已经弱到快要停止了。

    怎样使她暖过来呢?怎样使她醒过来呢?除了这两件事以外,他什么也不顾了。他发狂似的冲出了破屋子。

    一定得在一刻钟里让珂赛特躺在火前和床上。

    九 佩带铃铛的人

    他望着园里的那个人一径走去。手里捏着一卷从背心口袋里掏出来的钱。

    那人正低着脑袋,没有看见他来。冉阿让几大步便跨到了他身边。

    冉阿让劈头便喊:

    “一百法郎!”

    那人吓得一跳,睁圆了眼。

    “一百法郎给您挣,”冉阿让接着又说,“假使您今晚给我一个地方过夜!”

    月亮正全面照着冉阿让惊慌的面孔。

    “啊,是您,马德兰爷爷!”那人说。

    这名字,在这样的黑夜里,在这样一个没有到过的地方,从这样一个陌生人的嘴里叫出来,冉阿让听了连忙往后退。

    什么他都有准备,却没有料到这一手。和他说话的是一个腰驼腿瘸的老人,穿的衣服几乎像个乡巴佬,左膝上绑着一条皮带,上面吊个相当大的铃铛。他的脸正背着光,因此看不清楚。

    这时>.?</a>,老人已经摘下了帽子,哆哆嗦嗦地说道:

    “啊,我的天主!您怎么会在这儿的,马德兰爷爷?您是从哪儿进来的,天主耶稣!您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这不希奇,要是您掉下来,您一定是从那上面掉下来的。瞧瞧您现在的样子!您没有领带,您没有帽子,您没有大衣!您不知道,要是人家不认识您,您才把人吓坏了呢。没有大衣!我的天主爷爷,敢<big></big>是今天的诸圣天神全疯了?您是怎样到这里来的?”

    一句紧接着一句。老头儿带着乡下人的那种爽利劲儿一气说完,叫人听了一点也不感到别扭。语气中夹杂着惊讶和天真淳朴的神情。

    “您是谁?这是什么宅子?”冉阿让问。

    “啊,老天爷,您存心开玩笑!”老头儿喊着说,“是您把我安插在这里的,是您把我介绍到这宅子里来的。哪里的话!您会不认识我了?”

    “不认识,”冉阿让说,“您怎么会认识我的,您?”

    “您救过我的命。”那人说。

    他转过身去,一线月光正照着他的半边脸,冉阿让认出了割风老头儿。

    “啊!”冉阿让说,“是您吗?对,我认识您。”

    “幸亏还好!”老头儿带着埋怨的口气说。

    “您在这里干什么?”冉阿让接着又问。

    “嘿!我在盖我的瓜嘛!”

    割风老头儿,当冉阿让走近他时,他正提着一条草荐的边准备盖在瓜田上。他在园里已经待了个把钟头,已经盖上了相当数量的草荐。冉阿让先头在棚子里注意到的那种特殊动作,正是他干这活的动作。

    他又说道:

    “我先头在想,月亮这么明,快下霜了。要不要去替我的瓜披上大氅呢?”接着,他又呵呵大笑,望着冉阿让又补上这么一句,“您也得妈拉巴子好好披上这么一件了吧!到底您是怎样进来的?”

    冉阿让心里寻思这人既然认得他,至少他认得马德兰这名字,自己就得格外谨慎才行。他从多方面提出问题。大有<mark></mark>反客为主的样子,这真算得上是一件怪事。他是不速之客,反而盘问个不停。

    “您膝头上带着个什么响铃?”

    “这?”割风回答说,“带个响铃,好让人家听了避开我。”

    “怎么!好让人家避开您?”

    割风老头儿阴阳怪气地挤弄着一只眼。

    “啊,妈的!这宅子里尽是些娘儿们,一大半还是小娘儿们。据说撞着我不是好玩儿的。铃儿叫她们留神。我来了,她们好躲开。”

    “这是个什么宅子?”

    “嘿!您还不知道!”

    “的确我不知道。”

    “您把我介绍到这里来当园丁,会不知道!”

    “您就当作我不知道,回答我了吧。”

    “好吧,这不就是小比克布斯女修院!”

    冉阿让想起来了。两年前,割风老头儿从车上摔下来,摔坏了一条腿,由于冉阿让的介绍,圣安东尼区的女修院把他收留下来,而他现在恰巧又落在这女修院里,这是巧遇,也是天意。他像对自己说话似的嘟囔着:

    “小比克布斯女修院!”

    “啊,归根到底,老实说,”割风接着说,“您到底是从什么地方进来的,您,马德兰爷爷?您是一个正人君子,这也白搭,您总是个男人。男人是不许到这里来的。”

    “您怎么又能来?”

    “就我这么一个男人。”

    “可是,”冉阿让接着说,“我非得在这儿待下不成。”

    “啊,我的天主!”割风喊着说。

    冉阿让向老头儿身边迈了一步,用严肃的声音向他说:

    “割风爷,我救过您的命。”

    “是我先想起这回事的。”割风回答说。

    “那么,我从前是怎样对待您的,您今天也可以怎样对待我。”

    割风用他两只已经老到颤巍巍的满是皱皮的手抱住冉阿让的两只铁掌,过了好一阵说不出话来。最后他才喊道:

    “呵!要是我能报答您一丁点儿,那才是慈悲上帝的恩典呢!我!救您的命!市长先生,请您吩咐我这老bbr>藏书网</abbr>头儿吧!”

    一阵眉开眼笑的喜色好像改变了老人的容貌。他脸上也好像有了光彩。

    “您说我得干些什么呢?”他接着又说。

    “让我慢慢儿和您谈。您有一间屋子吗?”

    “我有一个孤零零的破棚子,那儿,在老庵子破屋后面的一个弯角里,谁也瞧不见的地方。一共三间屋子。”

    破棚隐在那破庵后面,地位确是隐蔽,谁也瞧不见,冉阿让也不曾发现它。

    “好的,”冉阿让说,“现在我要求您两件事。”

    “哪两件,市长先生?”

    “第一件,您所知道的有关我的事对谁也不说。第二件,您不追问关于我的旁的事。”

    “就这么办。我知道您干的全是光明正大的事,也知道您一辈子是慈悲上帝的人。并且是您把我安插在这儿的。那是您的事。我听您吩咐就是。”

    “一言为定。现在请跟我来。我们去找孩子。”

    “啊!”割风说,“还有个孩子!”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像条狗一样跟着冉阿让走。<span class=”” data-note=”以狗喻忠实朋友,不是侮称。”></span>

    小半个钟头过后,珂赛特已经睡在老园丁的床上,燃着一炉熊熊好火,脸色又转红了。冉阿让重行结上领带,穿上大衣,从墙头上丢过来的帽子也找到了,拾了回来,正当冉阿让披上大衣时,割风已经取下膝上的系铃带,走去挂在一只背箩旁的钉子上,点缀着墙壁。两个人一齐靠着桌子坐下烤火,割风早在桌上放了一块干酪、一块黑面包、一瓶葡萄酒和两个玻璃杯,老头儿把一只手放在冉阿让的膝头上,向他说:

    “啊!马德兰爷爷!您先头想了许久才认出我来!您救了人家的命,又把人家忘掉!呵!这很不应该!人家老惦记着您呢!您这黑良心!”

    十 沙威扑空的经过

    我们刚才见到的,可以说是这事的反面,其实它的经过是非常简单的。

    芳汀去世那天,沙威在死者的床边逮捕了冉阿让,冉阿让在当天晚上便已经从滨海蒙特勒伊市监狱逃了出来,警署当局认为这在逃的苦役犯一定要去巴黎。巴黎是淹没一切的漩涡,是大地的渊薮,有如海洋吞没一切漩涡。任何森林都不能像那里的人流那样容易掩藏一个人的踪迹。各色各种的亡命之徒都知道这一点。他们走进巴黎,便好像进了无底洞,有些无底洞也确能解人之厄。警务部门也了解这一点,因此凡是在别处逃脱了的,他们都到巴黎来寻找。他们要在这里侦缉滨海蒙特勒伊的前任市长。沙威被调来巴黎协同破案。沙威在逮捕冉阿让这一公案中,确是作过有力的贡献。昂格勒斯伯爵任内的警署秘书夏布耶先生已经注意到沙威在这件案子上所表现的忠心和智力。夏布耶先生原就提拔过沙威,这次又把滨海蒙特勒伊的这位侦察员调来巴黎警务方面供职。沙威到巴黎之后,曾经多次立功,并且表现得——让我们把那字眼说出来,虽然它对这种性质的职务显得有些突兀——忠勤干练。

    正如天天打围的猎狗,见了今天的狼便会忘掉昨天的狼一样,后来沙威也不再去想冉阿让了,他也从来不看报纸,可是在一八二三年十二月,他忽然想到要看看报纸,那是因为他是一个拥护君主政体主义者,他要知道凯旋的“亲王大元帅”在巴荣纳<span class=”” data-note=”巴荣纳(Bayonne),法国西南部邻近西班牙的小城。亲王大元帅指昂古莱姆公爵。一八二三年四月昂古莱姆公爵率领十万法军进入西班牙,镇压资产阶级革命,年终班师回国便驻节于此。”></span>举行入城仪式的详细情况。正当他读完他关心的那一段记载以后,报纸下端有个人名,冉阿让这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张报纸宣称苦役犯冉阿让已经丧命,叙述了当日的情形,言之凿凿,因而沙威深信不疑。他只说了一句:“这就算是个好下场。”说了,把报纸扔下,便不再去想它了。

    不久以后,塞纳-瓦兹省的省政府送了一份警务通知给巴黎警署,通知上提到在孟费郿<u>?99lib.</u>镇发生的一件拐带幼童案,据说案情离奇。通知上说,有个七八岁的女孩由她母亲托付给当地一个客店主人抚养,被一个不知名姓的人拐走了,女孩的名字叫珂赛特,是一个叫芳汀的女子的女儿,芳汀已经死在一个医院里,何时何地不详。通知落在沙威手里,又引起了他的疑惑。

    芳汀这名字是他熟悉的,他还记得冉阿让曾经要求过他宽限三天,好让他去领取那贼人的孩子,曾使他,沙威,笑不可抑。他又想到冉阿让是从巴黎搭车去孟费郿时被捕的。当时还有某些迹象可以说明他那是第二次搭这路车子,他在前一日,已到那村子附近去过一次,我们说附近,是因为在村子里没有人见到过他。他当时到孟费郿去干什么?没有人能猜透。沙威现在可猜到了。芳汀的女儿住在那里。冉阿让要去找她。而现在这孩子被一个不知名姓的人拐走了。这个不知名姓的人究竟是谁?难道是冉阿让?可是冉阿让早已死了。沙威,没有和任何人谈过这问题,便去小板死胡同,在锡盘车行雇了一辆单人小马车直奔孟费郿。

    他满以为可以在那里访个水落石出,结果却仍是漆黑一团。

    德纳第夫妇在最初几天中心里有些懊恼,曾走漏过一些风声。百灵鸟失踪的消息在村里传开了。立即就出现了好几种不同的传说,结果这件事被说成了幼童拐带案。这便是那份警务通知的由来。可是德纳第,他一时的气愤平息以后,凭他那点天生的聪明,又很快意识到惊动御前检察大人总不是件好事,他从前已有过一大堆不清不白的事,现在又在“拐带”珂赛特这件事上发牢骚,其后果首先就是把司法当局的炯炯目光引到他德纳第身上以及他其他的暧昧勾当上来。枭鸟最忌讳的事,便是人家把烛光送到它眼前。首先,他怎能开脱当初接受那一千五百法郎的干系呢?于是他立即改变态度,堵住了他老婆的嘴,有人和他谈到那被“拐带”的孩子,他便故意表示诧异,他说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他确是埋怨过人家一下子便把他那心疼的小姑娘“带”走了,他确是舍不得,原想留她多待两三天,可是来找她的人是她祖父,这也是世上最平常不过的事。他添上一个祖父,效果很好。沙威来到孟费郿,听到的正是这种说法。“祖父”把冉阿让遮掩过去了。

    可是沙威在听了德纳第的故事后追问了几句,想探探虚实:

    “这祖父是个什么人?他叫什么名字?”德纳第若无其事地回答说:“是个有钱的庄稼人。我见过他的护照。我记得他叫纪尧姆·朗贝尔。”

    朗贝尔是个正派人的名字,听了能使人安心。沙威转回巴黎去了。

    “冉阿让明明死了,”他心里说,“我真傻。”

    他已把这件事完全丢在脑后了,可是在一八二四年三月间,他听见人家谈到圣美达教区有个怪人,外号叫“给钱的化子”。据说那是个靠收利息度日的富翁,可是谁也不知道他的真名实姓,他独自带着一个八岁的小姑娘过活,那小姑娘只知道自己是从孟费郿来的,除此以外,她全不知道。孟费郿!这地名老挂在人们的嘴上,沙威的耳朵又竖起来了。有一个在教堂里当过杂务的老头,原是个作乞丐打扮的密探,他经常受到那怪人的布施,他还提供了其他一些详细的情况。“那富翁是个性情异常孤僻的人”,“他不到天黑,从不出门”,“不和任何人谈话”,“只偶然和穷人们谈谈”,“并且不让人家和他接近,他经常穿一件非常旧的黄大衣,黄大衣里却兜满了银行钞票,得值好几百万”。这些话着实打动了沙威的好奇心。为了非常近地去把那怪诞的富翁看个清楚又不惊动他,有一天他向那当过教堂杂务的老密探借了他那身烂衣服,去蹲在他每天傍晚一面哼祈祷文一面作侦察工作的地方。

    那“可疑的家伙”果然朝这化了装的沙威走来了,并且作了布施。沙威乘机抬头望了一眼,冉阿让惊了一下,以为见了沙威,沙威也同样惊了一下,以为见了冉阿让。

    可是当时天色已经黑了,他没有看真切,冉阿让的死也是正式公布过的,沙威心里还有疑问,并且是关系重大的疑问,沙威是个谨慎的人,在还有疑问时是决不动手抓人的。

    他远远跟着那人,一直跟到戈尔博老屋,找了那“老奶奶”,向她打听,那并不费多大劲儿。老奶奶证实了那件大衣里确有好几百万,还把上次兑换那张一千法郎钞票的经过也告诉了他。她亲眼看见的!她亲手摸到的!沙威租下了一间屋子。他当天晚上便住在里面。他曾到那神秘的租户的房门口去偷听,希望听到他说话的声音,但是冉阿让在锁眼里见到了烛光,没有出声,他识破了那密探的阴谋。

    第二天,冉阿让准备溜走。但是那枚五法郎银币的落地声被老奶奶听见了,她听到钱响,以为人家要迁走,赶忙通知沙威。冉阿让晚间出去时,沙威正领着两个人在大路旁的树后等着他。

    沙威请警署派了助手,但是没有说出他准备逮捕谁。这是他的秘密。他有三种理由需要保密:第一,稍微泄露一点风声,便会惊动冉阿让;其次,冉阿让是个在逃的苦役犯,并且是大家都认为死了的,司法当局在当年曾把他列入“最危险的匪徒”一类,如果能捉到这样一个罪犯,将是一种非常出色的劳绩,巴黎警务方面资格老的人员决不会把这类要案交给像沙威那样的新进去办;最后,沙威是个艺术家,他要出奇制胜。他厌恶那种事先早<dfn>??</dfn>就公开让大家谈到乏味了的胜利。他要暗地里立奇功,再突然揭示。

    沙威紧跟着冉阿让,从一棵树跟到另一棵树,从一个街角跟到另一个街角,眼睛不曾离开过他一下。即使是在冉阿让自以为极安全时,沙威的眼睛也始终盯在他身上。

    沙威当时为什么不逮捕冉阿让呢?那是因为他有所顾虑。

    必须记住,当时的警察并不是完全能为所欲为的,因为自由的言论还起些约束作用。报纸曾揭发过几件违法的逮捕案,在议会里也引起了责难,以致警署当局有些顾忌。侵犯人身自由是种严重的事。警察不敢犯错误;警署署长责成他们自己负责,犯下错误,便是停职处分。二十种报纸刊出了这样一则简短新闻,试想这在巴黎会引起的后果吧:“昨天,有个慈祥可亲的白发富翁正和他的八岁的孙女一同散步时,被人认作一个在逃的苦役犯而拘禁在警署监狱里!”

    再说,除此以外,沙威也还有他自己的顾虑,除了上级的指示,还得加上他自己良心的指示。他确是拿不大稳。

    冉阿让一直是背对着他的,并且走在黑影里。

    平日的忧伤、苦恼、焦急、劳顿,加以这次被迫夜遁的新灾难,还得为珂赛特和自己寻找藏身的地方,走路也必须配合孩子的脚步,这一切,冉阿让本人在不知不觉中早已改变他走路的姿势,并且使他的行动添上一种龙钟老态,以致沙威所代表的警署也可能发生错觉,也确实会发生错觉。过分靠近他,是不可能的,他那种落魄的西席老夫子式的服装,德纳第加给他的祖父身份,还有认为他已在服刑期间死去的想法。这些都加深了沙威思想上越来越重的疑忌。

    有那么一会儿,他曾想突然走上前去检查他的证件。可是,即使那人不是冉阿让,即使那人不是一个有家财的诚实好老头,他也极可能是一个和巴黎各种为非作歹的秘密组织有着密切和微妙关系的强人,是某一危险黑帮的魁首,平日施些小恩小惠,这也只是一种掩人耳目的老手法,使人看不出他其他方面的能耐。他一定有党羽,有同伙,有随时可去躲藏的住处。他在街上所走的种种迂回曲折的路线好像可以证明他不是一个普通的人。如果逮捕得太早,便等于“宰了下金蛋的母鸡”了。观望一下,有什么不妥当呢?沙威十分有把握,他决逃不了。

    所以他一路跟着走,心里着实踌躇,对那哑谜似的怪人,提出了上百个疑问。

    只是到了相当晚的时候,在蓬图瓦兹街上,他才借着从一家酒店里射出的强烈灯光,真切地认清了冉阿让。

    世上有两种生物的战栗会深入内心:重新找到亲生儿女的母亲和重新找到猎物的猛虎。沙威的心灵深处登时起了那样的寒战。

    他认清了那个猛不可当的逃犯冉阿让后,发现他们只是三个人,便赶到蓬图瓦兹街哨所请了援兵。为了要握有刺的棍子,首先得戴上手套。

    这一耽搁,又加上在罗兰十字路口又曾停下来和他的部下交换意见,几乎使他迷失了方向。可是他很快就猜到冉阿让一定会利用那条河来把自己和追踪的人隔开。他歪着头细想,好像一条把鼻尖贴近地面来分辨脚迹的猎狗。沙威,凭自己的本能,会非常正确地判断,一径走上了奥斯特里茨桥,和那收过桥税的人交谈以后,他更了解了:“您见着一个带个小女孩的汉子吗?”“我叫他付了两个苏。”收过桥税的人回答说。沙威走到桥上恰好望见冉阿让在河那边牵着珂赛特的手,穿过月光下的一片空地。他看见他走进了圣安东尼绿径街,他想到前面那条陷阱似的让洛死胡同和经过直壁街通到比克布斯小街的惟一出口。正如打围的人所说的,他“包抄出路”,他赶忙派了一名助手绕道去把守那出口。有一队打算回兵工厂营房去的巡逻兵正走过那地方,他一并调了来,跟着他一道走。在这种场合士兵就是王牌。况且,那是一条原则,猎取野猪,就得让猎人劳心猎犬劳力。那样布置停当以后,他感到冉阿让右有让洛死胡同,左有埋伏,而他沙威本人又跟在他后面,想到这里,他不禁闻了一撮鼻烟。

    于是他开始扮演好戏。他在那时真是踌躇满志杀气冲天,他故意让他的冤家东游西荡,他明明知道稳操左券,却要尽量拖延下手的时刻,明明知道人家已陷入重围,却又看着人家自由行动,对他来说,这是一种乐趣,正如让苍蝇翻腾的蜘蛛,让鼠儿逃窜的猫儿,他的眼睛不离他,心中感到无上的欢畅。猛兽的牙和鸷鸟的爪都有一种凶残的肉感,那便是去感受被困在它们掌握中的生物的那种轻微的扭动。置人死地,乐不可支!

    沙威得意洋洋。他的网是牢固的。他深信一定成功,他现在只需把拳头捏拢就是了。

    他有了那么多的人手,无论冉阿让多么顽强,多么勇猛,多么悲愤,即使连抵抗一下的想法也不可能有了。

    沙威缓步前进,一路上搜索街旁的每个角落,如同翻看小偷身上的每个衣袋一样。

    当他走到蜘蛛网的中心,却不见了苍蝇。

    不难想见他胸中的愤怒。

    他追问那把守直壁街和比克布斯街街口的步哨,那位探子一直守着他的岗位没有动,绝对没有看见那人走过。

    牡鹿在群犬围困中有时也会蒙头混过,这就是说,也会逃脱,老猎人遇到那种事也只好哑口无言。杜维维耶<span class=”” data-note=”杜维维耶(Duvivier),路易-菲力浦时代的将军,死于一八四八年巴黎巷战。”></span>、利尼维尔和德普勒也都有过气短的时候。阿尔东日在遭到那种失败时曾经喊道:“这不是鹿,是个邪魔。”<var></var>

    沙威当时也许有此同感,要同样大吼一声。

    拿破仑在俄罗斯战争中犯了错误,亚历山大<span class=”” data-note=”亚历山大,在出征北非时,死于恶性疟疾。”></span>在阿非利加战争中犯了错误,居鲁士在斯基泰<span class=”” data-note=”居鲁士(Cyrus),公元前六世纪波斯王,以武力扩大疆土,出征斯基泰(Scythie)时战死。斯基泰是欧洲东北亚洲西北一带的古称。”></span>战争中犯了错误,沙威在这次征讨冉阿让的战役中也犯了错误,这都是实在的。他当初也许不该不把那在逃的苦役犯一眼便肯定下来。最初一眼便应当解决问题。在那破屋子里时,他不该不直截了当地把他抓起来。当他在蓬图瓦兹街上确已辨认清楚时,他也不该不动手逮捕。他也不该在月光下面在罗兰十字路口,和他的部下交换意见,当然,众人的意见是有用处的,对一条可靠的狗,也不妨了解和征询它的意见。但是在追捕多疑的野兽,例如豺狼和苦役犯时,猎人却不应当过分细密。沙威过于拘谨,他一心要先让犬群辨清足迹,于是野兽察觉了,逃了。最大的错误是:他既已在奥斯特里茨桥上重新发现踪迹,却还要耍那种危险幼稚的把戏,把那样一种人吊在一根线上。他把自己的能力估计得太高了,以为可以拿一只狮子当做小鼠玩。同时他又把自己估计得太渺小,因而会想到必须请援兵。沙威犯了这一系列的错误,但仍不失为历来最精明和最规矩的密探之一。照狩猎的术语他完全够得上被称做一头“乖狗”。并且,谁又能是十全十美的呢?

    最伟大的战略家也有失算的时候。

    重大的错误和粗绳子一样,是由许多细微部分组成的,你把一根绳子分成丝缕,你把所有起决定性作用的因素一一分开,你便可把它们一一打断,而且还会说:“不过如此!”你如果把它们编起来,扭在一道,却又能产生极大的效果。那是在东方的马尔西安和西方的瓦伦迪尼安之间游移不决的阿蒂拉<span class=”” data-note=”马尔西安(Mar),五世纪东罗马帝国的皇帝;瓦伦迪尼安(Valentinien),同时代西罗马帝国皇帝;阿蒂拉(Attila)是当时入侵罗马帝国的匈奴王,他从东部帝国获得大宗赎金后,率军转向高卢,而不直趋罗马,最后为罗马大军所败。”></span>,是在卡普亚晚起的汉尼拔<span class=”” data-note=”卡普亚(Capoue),在罗马东南,是罗马帝国的大城市。汉尼拔公元前三世纪入侵罗马帝国,后来失败,攻占卡普亚后曾一度沉湎酒色。”></span>,是在奥布河畔阿尔西酣睡的丹东<span class=”” data-note=”奥布河畔阿尔西(Arcis-sur-Aube),在巴黎东南,是丹东(Danton)的故乡。”></span>。

    总而言之,当沙威发觉冉阿让已经逃脱以后,他并没有失去主意。他深信那在逃的苦役犯决走不远,他分布了监视哨,设置了陷阱和埋伏,在附近一带搜索了一整夜。他首先发现的东西便是那盏路灯的凌乱情况,灯上的绳子被拉断了。这一宝贵的破绽却正好把他引上歧途,使他的搜捕工作完全转向让洛死胡同。在那死胡同里,有几道相当矮的墙,墙后是些被圈在围墙里的广阔的荒地。冉阿让显然是从那些地方逃跑的。事实是:当初冉阿让假使向让洛死胡同底里多走上几步,他也许真会那样做,那么他确实玩完了。沙威像寻针似的搜查了那些园子和荒地。

    黎明时,他留下两个精干的人继续看守,自己回到警署里,满面羞惭,像个被小毛贼暗算了的恶霸。

    一 比克布斯小街六十二号

    比克布斯小街六十二号的那道大车门,在半个世纪前,是和任何一道大车门一模一样的。那道门经常以一种最吸引人的方式半开半掩着,门缝中透出两种不很.凄凉的东西:一个周围墙上布满葡萄藤的院子和一个无事徘徊的门房的面孔。院底的墙头上可以见到几棵大树。当一线阳光给那院子带来生气,一杯红葡萄酒给那门房带来喜色时,从比克布斯小街六十二号门前经过的人很难对它不产生欢畅的感觉,可是我们望见的是一个悲惨的地方。

    门口在微笑,屋里却在祈祷和哭泣。

    假使我们能够——这是很不容易的事——通 8fc7.” >过门房那一关——这几乎对任何人都是不可能做到的事,因为这里有句“芝麻,开门!”<span class=”” data-note=”这原是 href=’150/im’>《一千零一夜》中阿里巴巴为使宝库的门自启而叫喊的咒语,后来成了咒语或秘诀的代名词。”></span>是我们必须知道的,假使我们在过了门房那一关后向右走进一间有一道<bdi>..</bdi>夹在两堵墙中、每次只能容一人上下的窄楼梯的小厅,假使我们不害怕墙上鹅黄色的灰浆和楼梯,以及楼梯两侧墙脚上的可可颜色,假使我们壮着胆子往上走,走过楼梯中段的第一宽级,继又走过第二宽级,我们便到了第一层楼的过道里,过道的墙上也刷了黄灰浆,墙根也作可可色,仿佛楼梯两侧的颜色也悄悄地、顽强地跟着我们上了楼似的。阳光从两扇工巧的窗子照进楼梯和过道。过道转了个弯便阴暗了。假使我们也拐弯,向前再走几步,便到了一扇门前,这门并没有关上,因而显得格外神秘。我们推门进去,便到了一间小屋子里,那小屋子约莫有六尺见方,小方块地板,洗过了的,清洁,冷清,墙上裱着十五个苏一卷印了小绿花的南京纸。一片暗淡的白光从左边的一大扇小方格玻璃窗里透进来,窗子和屋子一般宽,我们看时,看不见一个人;我们听,听不到一点声息,没有一丝人间的气息。墙上毫无装饰,地上毫无家具,一把椅子也没有。

    我们再看,便会看见正对着屋门的墙上有一个一尺左右的方洞,<dfn></dfn>洞口装有黑铁条,多节而牢固,交叉成方孔,我几乎要说交织成密网,孔的对角线,还不到一寸半。南京纸上的朵朵小绿花,整齐安静地来和这些阴森的铁条相接触,并不感到惶恐,也不狂奔乱窜。假使有个身材纤丽的人儿想试试从那方洞里进出,也一定会被它的铁网所遮拦。它不让身体出入,却让眼睛通过,就是说,让精神通过。似乎已有人想到了这一点,因为在那墙上稍后一点地方还嵌了一块白铁皮,白铁皮上有无数小孔,比漏勺上的孔还小。在那铁皮的下方,开了一个口,和信箱的口完全一样。有条棉纱带子,一头垂在那有遮护的洞口右边,一头系在铃上。

    假使你拉动那条带子,小铃儿便会丁零当郎一阵响,你也会听到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冷不防声音会从你耳边极近的地方发出来,叫你听了寒毛直竖。

    “是谁?”那声音问道。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一种柔和得叫人听了感到悲切的声音。

    到了这里,又有一句切口是非知道不可的。假使你不知道,那边说话的声音便沉寂下去了,四面的墙壁又变成静悄悄的了,仿佛隔墙便是阴暗可怕的坟墓。

    假使你知道那句话,那边便回答说:

    “请从右边进来。”

    我们向右边看去,便会看见在窗子对面,有一扇上端嵌了一个玻璃框的灰漆玻璃门。我们拉开门闩,穿过门洞,所得的印象恰恰像进了戏院池座周围那种装了铁栅栏的包厢,看到的是一种铁栅栏还没有放下、分枝挂灯也还没有点上的情景。我们的确是到了一种包厢里,玻璃门上透进一点微弱的阳光,室内阴暗,窄狭,只有两张旧椅子和一条散了的擦脚草垫,那确是一间真正的包厢,还有一道高齐肘弯的栏杆,栏杆上有条黑漆靠板。那包厢是有栅栏的,不过不是歌剧院里的那种金漆栅栏,而是一排奇形怪状杂乱交错的铁条,用些拳头似的铁榫嵌在墙里。

    最初几分钟过后,当视力开始适应那种半明不暗的地窖,我们便会朝栅栏的里面望去,但是视线只能达到离栅栏六寸远的地方。望到那里我们的视线又会遇到一排黑板窗,板窗上钉了几条和果子面包一样黄的横木,使它牢固。那些板窗是由几条可以开合的长而薄的木板拼成的,一排板窗遮住了那整个铁栅栏的宽度,总是紧闭着的。

    过一会儿,你会听见有人在板窗的后面叫你并且说:

    “我在这里。您找我干什么?”

    那是一个亲人的声音,有时是爱人的99lib?声音。你望不见人,你也几乎听不见呼吸。仿佛是隔着墓壁在和幽灵谈话。

    要是你符合某种必要的条件——这是很少有的事——板窗上的一条窄木板便会在你的面前转开,那幽灵也就有了形象。你会在铁栅栏所允许的限度内望见在铁<dfn></dfn>栅栏和板窗的后面,出现了一个人头,你只能看见嘴和下巴颏儿,其余的部分都遮没在黑纱里了。那个头在和你谈话,却并不望着你,也从来不朝你笑。

    光从你的后面照来,使你看见她是在光明里,而她看见你是在黑暗里。那样的布置是具有象征意义的。

    同时你的眼睛会通过那条木板缝,向那和外人完全隔绝的地方贪婪地射去。一片朦胧的迷雾笼罩着那个全身黑衣的人形。你的眼睛在迷雾里搜索,想分辨出那人形四周的东西。你马上就会发现你什么也瞧不见。你所瞧见的只是空蒙、黑暗、夹杂着死气的寒烟、一种骇人的宁静、一种绝无声息连叹息声也听不到的沉寂、一种什么也瞧不见连鬼影也没有的昏暗。

    你所看见的是一个修道院的内部。

    这就是所谓永敬会伯尔纳女修院的那所阴森肃静的房屋的内部。我们所在的这间厢房是会客室。最先和你说话的那人是传达女,她是一直坐在墙那边有铁网和千孔板双重掩护下的方洞旁边的,从来不动也不吭声。

    厢房之所以黑暗,是因为那会客室在通向尘世的这面有扇窗子,而在通向修院的那面却没有。俗眼绝不该窥探圣洁的地方。

    可是在黑暗的这面仍有光明,死亡中也仍有生命。尽管那修院的门禁特别森严,我们仍要进去看看,并且要让读者也进去看看,同时我们还要在适当的范围内谈些讲故事的人所从来不曾见过,因而也从来不曾谈到过的事。

    二 玛尔丹·维尔加支系

    那个修院到一八二四年已在比克布斯小街存在许多年了,它是属于玛尔丹·维尔加支系的伯尔纳修会的修女们的修院。

    因此那些伯尔纳修会的修女们,和伯尔纳修会的修士们不一样,她们不属于明谷<span class=”” data-note=”明谷(Clairvaux),伯尔纳修会是圣伯尔纳(Saint Bernard)在公元一一一五年创立的,明谷是法国北部奥布省(Aube)的一个小镇,圣伯尔纳在那里建立了一个著名的修院。”></span>,而是和本笃会的修士们一样,属于西多。换句话说,她们不是圣伯尔纳的门徒,而是圣伯努瓦的门徒。

    凡是翻过一些对开本的人都知道玛尔丹·维尔加在一四二五年创立了一个伯尔纳-本笃修会<span class=”” data-note=”本笃会,意大利人本笃(Beus,约480—550),一译本尼狄克,于五二九年在意大利中部蒙特卡西诺(Monte Cassino)建立。西多会(CIteaux)由法国罗贝尔(Robert,1027—1111)创立于第戎(Dijon)附近的西多旷野,故名。罗贝尔主张全守本笃会严规,故西多会又称“重整本笃会”。一一一四年伯尔纳率领三十人加入后迅速发展起来,故后之建会者将伯尔纳及本笃之名连称在一起。”></span>,并以萨拉曼卡为总会会址,以阿尔卡拉<span class=”” data-note=”萨拉曼卡(Salamanque)和阿尔卡拉(Alcala),西班牙城市。”></span>为分会会址。

    那个修会的支系伸入了欧洲所有的天主教国家。

    一个修会移植于另一修会,这在拉丁教会里并不是少见的事。这里涉及到圣伯努瓦的一系,我们就只谈谈这一系的情形,除了玛尔丹·维尔加一支不算外,和它同一系统的还有四个修会团体,两个在意大利,蒙特卡西诺和圣查斯丁·德·帕多瓦,两个在法国,克吕尼和圣摩尔;此外还有九个修会也和它同一系统,瓦隆白洛查修会,格拉蒙修会,则肋斯定修会,卡玛尔多尔修会,查尔特勒修会,卑微者修会,橄榄山派修会,西尔维斯特修会和西多修会;因为西多修会本身虽是好几个修会的发源地,对圣伯努瓦来说,它只不过是一个分支。西多修会在圣罗贝尔时代就已经存在了,圣罗贝尔在一零九八年是朗格勒主教区摩莱斯姆修院的住持。而魔鬼是在五二九年从阿波罗庙旧址被逐的,当时他已隐退到苏比阿柯沙漠(他已经老了,难道他已改邪归正了吗?),他当初是通过圣伯努瓦才住到阿波罗庙里去的,其时圣伯努瓦才十七岁。

    圣衣会修女们赤着脚走路,颈脖上围一根柳条,也从来不坐,除了圣衣会修女们的教规以外,玛尔丹·维尔加一系的伯尔纳-本笃会修女们的教规要算是最严的了。她们全身穿黑,按照圣伯努瓦的特别规定,头兜必须兜住下巴颏儿。一件宽袖哔叽袍,一个宽大的毛质面罩,兜住下巴颏儿的头兜四方四正地垂到胸前,一条压齐眼睛的扎额巾,这便是她们的装束。除了扎额巾是白的以外,其余全是黑的。初学生穿同样的衣服,一色白。已经发愿的修女们另外还有一串念珠,挂在旁边。

    玛尔丹·维尔加一系的伯尔纳-本<dfn>..</dfn>笃会修女们,和那些所谓圣事嬷嬷的本笃会修女们一样,都修永敬仪规,本笃会的修女们,本世纪初,在巴黎有两处修院,一处在大庙,一处在圣热纳维埃夫新街。可是我们现在所谈的小比克布斯的伯尔纳-本笃会修女们,和那些在圣热纳维埃夫新街和大庙出家的圣事嬷嬷们绝对不属于同一个修会。在教规方面有许多不同的地方,在服装方面也有许多不同的地方。小比克布斯的伯尔纳-本笃会修女们戴黑头兜,圣热纳维埃夫新街的本笃会的圣事嬷嬷们却戴白头兜,胸前还挂一个三寸来高银质镀金或铜质镀金的圣体。小比克布斯的修女们从来不挂那种圣体。小比克布斯的修院和大庙的修院都一样修永敬仪规,但是绝不可因这件事而把两个修院混为一谈。关于这一仪式,圣事嬷嬷们和玛尔丹·维尔加系的伯尔纳会的修女们之间,只是貌似而已,正如菲力浦·德·内里在佛罗伦萨设立的意大利经堂和皮埃尔·德·贝鲁尔在巴黎设立的法兰西经堂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有时甚至还互相仇视的修会,可是在有关耶稣基督的童年、生活和死以及有关圣母的种种神异的研究和颂扬方面,两个修会之间却有着共同之处。巴黎经堂自居于领先地位,因为菲力浦·德·内里只是个圣者,而贝鲁尔却是个红衣主教。

    我们再回到玛尔丹·维尔加的西班牙型严厉的教规上来。

    这一支系的伯尔纳-本笃会的修女们整年<mark>99lib.</mark>素食,在封斋节和她们特定的其他许多节日里还得绝食,晚上睡一会儿便得起床,从早晨一点开始念日课经,唱早祈祷,直到三点;一年四季都睡在哔叽被单里和麦秸上,从来不洗澡不烤火,每星期五自我检查纪律,遵守保持肃静的教规,只在课间休息时才谈话,那种休息也是极短的,从九月十四日举荣圣架节到复活节,每年得穿六个月的棕色粗呢衬衫。这六个月并且是一种通融办法,按照规定是整年,可是那种棕色粗呢衬衫在炎热的夏季里是受不了的,经常引起热病和神经性痉挛症,因而必须限制使用期。即使有了这种照顾,修女们在九月十四日穿上那种衬衫,也得发上三四天烧。服从,清苦,寡欲,稳定在寺院里,这是她们发的愿,教规却把她们的心愿歪曲成沉重的担子。

    院长的任期是三年,由嬷嬷们选举,参加选举的嬷嬷叫做“参议嬷嬷”,因为她们在宗教事务会议里有发言权。院长只能连任两次,因此一个院长的任期最长也只能九年。

    她们从不和主祭神甫见面,她们和主祭神甫之间总挂着一道七尺高的哔叽。宣道士走上圣坛讲经时,她们便拉下面罩遮住脸。任何时候她们都得低声说话,走路时她们也得低着头,眼睛望着地。只有一个男人可以进这修院,就是本教区的大主教。

    另外确也还有一个男人,就是园丁,可是那园 4e01.” >丁必须是个老年人,并且为了让他永远独自一人住在园子里,为了修女们能及时避开他,便在他膝上挂一个铃铛。

    她们对院长是绝对服从的。这是教律所要求的那种百依百顺的牺牲精神。有如亲承基督之命(ut voci Christi)<span class=”” data-note=”这里及以下括弧内的每句拉丁文的意义都和它前面的译文相同。”></span>,察言观色,会意立行(ad nutum,ad primum signum),敏捷,愉快,坚忍,绝对服从(prompte,hilariter,persevera coeca et quadam obedientia),有如工人手中的锉(quasi limam in manibus fabri),没有明确的许可,便不能读也不能写任何东西(legere vel scribe>?</a>re non adiscerit sine expressa superioris litia)。

    她们中的每个人都得轮流举行她们的所谓“赎罪礼”。赎罪礼是一种替世人赎免一切过失、一切错误、一切纷扰、一切强暴、一切不义、一切犯罪行为的祈祷。举行“赎罪礼”的修女得连续十二个小时,从傍晚四点到早晨四点,或是从早晨四点到傍晚四点,跪在圣体前面的一块石板上,合掌,颈上有根绳子,累到支持不住时,便全身伏在地上,面朝地,两臂伸出,成十字形,这是惟一的休息方法。在这样一种姿势里,修女替天下所有的罪人祈祷,简直伟大到了卓绝的程度。

    这种仪式是在一根木柱前举行的,柱子顶上点一支白蜡烛,因此她们随意将它称为“行赎罪礼”或“跪柱子”。修女们,由于自卑心理,更乐于采用第二种说法,因为它含有受罪和受辱的意义。<span class=”” data-note=”耶稣曾被绑在柱子上。”></span>

    “行赎罪礼”得全神贯注。柱子跟前的修女,即使知道有雷火落在她背后,也不会转过头去望一下的。

    此外,圣体前总得有个修>.99lib?</a>女跪着。每班跪一小时。她们像兵士站岗一样,轮流换班。这就是所谓永敬。

    院长和嬷嬷几乎人人都要取一个意义特别重大的名字,这些名字不取义于圣者和殉道者的身世,而是出自耶稣基督一生中的某些事迹,例如降生嬷嬷、始孕嬷嬷、奉献嬷嬷、苦难嬷嬷。但并不禁止袭用圣者的名字。

    别人和她们见面时,从来就只看见她们的一张嘴。她们每个人的牙全是黄的。从来不曾有过一把牙刷进过这修院的门。刷牙,在各级断送灵魂的罪过里是属于最高级的。

    她们对任何东西从来不说“我的”。她们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也没有任何舍不得的东西。她们对一切东西都说“我们的”,如我们的面罩、我们的念珠,如果她们谈到自己的衬衫,也说“我们的衬衫”。有时她们也会爱上一些小物件,一本日课经、一件遗物、一个祝福过的纪念章。她们一发现自己开始对某件东西有点恋恋不舍时,就得拿它送给旁人。她们时常回忆圣泰雷丝的这段话:有个贵妇人在加入圣泰雷丝修会时对她说:“我的嬷嬷,请允许我派人去把一本圣经找来,我很舍不得它。”

    “啊!您还有舍不得的东西!既是这样,您就不用到我们这里来!”

    任何人都不得把自己单独关在屋子里,也不许有一个“她的环境”,一间“房间”。她们开着牢门过日子。她们在彼此接触时,一个说:“愿祭台上最崇高的圣体受到赞叹和崇拜!”另一个便回答说:“永远如此。”在敲别人的房门时,也用这同一礼节。门还没有怎么敲响,屋子里柔和的声音便已急急忙忙说出了“永远如此!”这和其他一切行为一样,成了习惯以后便变为机械的动作了,有时候,这一个的“永远如此”早已脱口而出,而对方还没来得及说完那句相当冗长的“愿祭台上最崇高的圣体受到赞叹和崇拜!”

    访问会的修女们,在走进别人屋子时说:“赞美马利亚”,在屋里迎接的人说“仪态万方”。这是她们互相道好的方式,也确实是仪态万方。

    每到一个钟点,这修院的礼拜堂上的钟都要多敲三下。听了这信号以后,院长、参议嬷嬷、发愿修女、服务修女、初学生<span class=”” data-note=”初学生,已结束备修阶段,但尚未发愿的修女或修士。”></span>、备修生<span class=”” data-note=”备修生,请求入院修道的初级修女或修士。”></span>都要把她们所谈所作所想的事一齐放下,并且大家一齐……如果是五点钟,便齐声说:“在五点钟和每点钟,愿祭台上最崇高的圣体受到赞叹和崇拜!”如果是六点钟,便说:“在六点钟和每点钟……”其他时间,都随着钟点以此类推。

    这种习惯,目的在于打断人的思想,随时把它引向上帝,许多教会都有这种习惯,不过公式各各不同而已。例如,在圣子耶稣修会里便这样说:“在这个钟点和每个钟点,愿天主的宠爱振奋我的心!”

    五十年前,在小比克布斯隐修的玛尔丹·维尔加系的伯尔纳-本笃会修女们在唱日课经时,都用一种低沉的音调唱着圣歌,地道的平咏颂<span class=”” data-note=”平咏颂(plain-t),欧洲中世纪的宗教音乐,旋律很少起伏。”></span>,并且还得用饱满的嗓音从日课开始一直唱到课终,可是对弥撒经本上印有星号的地方,她们便停止歌唱,只低声念着“耶稣——马利亚——约瑟”。在为死人举行祭礼时,她们的音调更加低沉,低到几乎是女声所不能达到的音域,那样能产生一种凄切动人的效果。

    小比克布斯的修女们曾在她们的正祭台下建造了一个地窖,想当做修院安置灵柩的地方。但是“政府”……这是她们说的,不准在地窖里停柩。因此她们死了,还得出院。她们为这事感到痛心,好像受了非法的干涉,一直惴惴不安。

    她们只得到一种微不足道的安慰,在从前的伏吉拉尔公墓里,有一块地原是属于她们这修院的,她们获得批准,死后可以在一个特定的钟点葬在这公墓里一个指定的角上。

    那些修女们在星期四和在星期日一样,得做大弥撒、晚祈祷和其他一切日课。除此以外,她们还得严格遵守一切小节日,那些小节日几乎是局外人所不知道的,在从前的法国教会里很盛行,到现在只在西班牙和意大利的教会里盛行了。她们无时无刻不守在圣坛上。为了说明她们祈祷的次数和每次祈祷延续的时间,最好是引用她们中某一个所说的一句天真话:“备修生的祈祷吓得坏人,初学生的祈祷更吓坏人,发愿修女的祈祷更更吓坏人。”

    她们每星期集合一次,院长主持,参议嬷嬷们出席。修女一个个顺序走去跪在石板上,当着大众的面,大声交代她在这星期里所犯的大小过失。参议嬷嬷们听了一个人的交代以后,便交换意见,高声宣布惩罚的办法。

    在大声交代的过失外,还有所谓补赎轻微过失的补赎礼。行补赎礼,便是在进行日课时,五体投地伏在院长的跟前,直到院长——她们在任何时候都称院长为“我们的嬷嬷”,从来不用旁的称呼——在她的神职祷告席上轻轻敲一下,才可以立起来。为了一点极小的事也要行补赎礼,打破一只玻璃杯,撕裂一个面罩,做日课时漫不经心迟到了几秒钟,在礼拜堂里唱走了一个音,诸如此类的事都已够行补赎礼了。行补赎礼是完全自发的,由罪人——从字源学出发,这个字<span class=”” data-note=”指“coulpe”(补赎礼)和“coupable”(罪人)两字同出于拉丁文“coulpa”。”></span>用在此地是适当的——自己反省,自己处罚。在节日和星期日,有四个唱诗嬷嬷在唱诗台上的四个谱架前随着日课歌唱圣诗。一天,有个唱诗嬷嬷在唱一首圣诗时,那首诗原是以“看呵”开始的,但是她没有唱“看呵”而是大声唱了“多,西,梭”这三个音,由于这一疏忽,她就行了一场和日课同始同终的补赎礼。她这过失之所以严重,是因为在场的修女们个个都笑了。

    修女被请到会客室去时,即使是院长,我们记得,也得放下面罩,只能把嘴露在外面。

    只有院长一人可以和外界的人交谈。其余的人都只能接见最亲的家人,见面的机会也极少。万一有个外面的人要访问一个曾在社交中相识或喜欢的修女,就非千求万恳不行。要是这是一个女人,有时可以得到允许,那修女便走来和她隔着板窗谈话,除了母女和姊妹相见以外,那板窗是从来不开的。男人来访问当然一概拒绝。

    这是圣伯努瓦定出的教规,可是已被玛尔丹·维尔加改得更加严厉了。

    这里的修女们,和其他修会里的姑娘们不一样,一点也不活泼红润。她们面色苍白,神情沉郁。从一八二五年到一八三零年就疯了三个。

    三 严厉

    备修生至少得当上两年,经常是四年,初学生四年。能在二十三岁或二十四岁以前正式发愿<span class=”” data-note=”发愿,当众宣誓出家修道,永不还俗的仪式。”></span>那是少有的事。玛尔丹·维尔加支系的伯尔纳-本笃会的修女们绝不容许寡妇参加她们的修会。

    她们在自己的斗室里忍受着多种多样的折磨,那是外人无从知道?99lib.并且她们自己也永远不该说出的。

    初学生到了发愿的日子,大家尽量把她打扮得整整齐齐,替她戴上白蔷薇,润泽并卷曲她的头发,接着她伏在地上,大家替她盖上一大幅黑布,唱起悼亡的诗歌,举行度亡的祭礼。同时,所有的修女分列两行,一行打她跟前绕过,用一种悲伤的声音说“我们的姐姐死了”,另一行却用洪亮的声音回答说“她活在耶稣基督的心中”。

    在本书所述故事发生的时代,这个修院里还附设一个寄读学校。是一所为大家闺秀设立的寄读学校,那些闺秀大部分是有钱人,其中有德·圣奥莱尔小姐和德·贝利桑小姐,还有一个英国姑娘,姓德·塔尔波,也是天主教里赫赫有名的大族。这些年轻的姑娘在那四堵围墙里受着修女的教育,在敌视这世界和这世纪的仇恨中成长。一天,她们中的一个曾对我们说过这样一句话:“我见了街上的石块路面便会头晕脚软。”她们都穿蓝衣,戴白帽,胸前佩带一个银质镀金或铜质的圣灵。在某些重大的节日里,特别是在圣玛尔泰节,她们可以整天穿上修女的服装,按照圣伯努瓦规定的仪式做 65e5.” >日课,这对她们来说,是一种隆恩和无上的幸福。最初,修女们常把自己的黑衣借给她们穿。后来院长禁止借用,认为有渎圣衣。只有初学生还可借用。那种扮演原是修院中一种通融办法,含有让孩子们预尝圣衣滋味、吸引她们走上出家道路的秘密意图,值得注意的是,寄读生竟会以此为真正的幸福和真正的快乐。她们只不过是感到好玩而已。“这是新鲜花样,可以改变她们。”我们这些俗人却无法从那些天真幼稚的想法中去体会她们何以会那样自得其乐地捏着一根洒圣水的枝条,四个人一排地站在一个谱架前面,毫无间歇地一连唱上好几个钟头。<cite></cite><var></var><bdo>99lib?</bdo>

    那些女弟子,除了苦修这点外,也同样遵守修院里所有的教规。有个少妇,还俗以后,<bdi>?</bdi>结婚也好几年了,却还不能改变习惯,每逢有人敲她房门时,她总还要赶忙回答:“永远如此!”寄读生和修女一样,只能在会客室里接见她们的亲人。连她们的母亲也不能拥抱她们。让我们看看在这方面究竟严到什么程度。一天,有个年轻的姑娘接待她母亲的访问,她母亲还带着一个三岁的小妹妹。那年轻姑娘,很想拥抱她的小妹,于是哭了起来。不可能。她恳求至少让她的小妹把小手从铁栅栏缝里伸过去给她吻一下,这也被拒绝了,这件事几乎还惹起了一场风波。

    四 愉快

    那些年轻的姑娘在这严肃的院子里并不是没有留下一些动人事迹的。

    某些时候,那修院里也会洋溢着天真的气氛。休息的钟声响了,园门豁然洞开。小鸟们说:“好啊!孩子们快出来了!”随即涌出一群娃娃,在那片像殓巾一样被一个十字架划分的园地上散开来。无数光艳的面容、白皙的头额、晶莹巧笑的眼睛和种种曙光晓色都在那阴惨的园里缤纷飞舞。在颂歌、钟声、铃声、报丧钟、日课之后,突然出现了小女孩的声音,比蜂群的声音更为悦耳。欢乐的蜂窠开放了,并且每一个都带来了蜜汁。大家一同游戏,彼此招唤,三五成群地互相奔逐;在角落里娇小的皓齿在喃喃私语,而那些面罩则隐在远处在窃听她们的笑声,黑暗窥伺光明,但是没有关系!大家照样乐,照样笑。那四道死气沉沉的墙也有了它们片时的欢畅。它们处在蜂群的嬉戏纷扰中,面对那么多的欢笑,也多少受到一些春光的反映。那好像是阵荡涤悲哀的玫瑰雨。小姑娘们在那些修女的眼前尽情戏谑,吹毛求疵的眼光并不能影响活泼天真的性格。幸而有这些孩子,这才在那么多的清规戒律中见到一点天真之乐。小的跳,大的舞。在那修院里,游戏的欢乐,乐如上青天。没有什么能比所有这些欢腾皎洁的灵魂更为窈窕庄严的了。荷马有知,也当来此与贝洛<span class=”” data-note=”贝洛(Perrault),十七世纪法国诗人和童话作家。”></span>同乐,在这凄惨的园子里有青春,有健康,有人声,有叫嚷,有稚气,有乐趣,有幸福,这能使所有的老妈妈喜笑颜开,无论是史诗里的或是童话里的,宫廷中的或是茅舍中的,从赫卡伯<span class=”” data-note=”赫卡伯(Hécube),特洛伊最后一个国王普里阿摩之妻,赫克托尔之母。”></span>直到老大妈。<var>.99lib?</var>.99lib.

    “孩儿话”总是饶有风趣的,能令人发笑,发人深省,任何其他地方说的孩儿话也许都不及那修院里的多。下面这句是个五岁的孩子一天在那四道惨不忍睹的墙里说出来的:“妈!一个大姐姐刚才告我说,我只需在这里再待上九年十个月就够了。多好的运气啊!”

    这一段难忘的对话也是发生在那里的:

    一个参议嬷嬷:“你为什么哭,我的孩子?”

    孩子(六岁)痛哭着说:“我对阿利克斯说,我读熟了法国史。她说我没有读熟,我读熟了。”

    阿利克斯(大姑娘,九岁):“不对。她没有读熟。”

    嬷嬷:“怎么会呢,我的孩子?”

    阿利克斯:“她要我随便打开书本,把书里的问题提出一个来问她,她说她都能答。”

    “后来呢?”

    “她没有答出来。”

    “你说。你向她提了什么问题?”

    “我照她的话随便翻开书,把我最先见到的一个问题提出来问她。”

    “那问题是怎样的?”

    “那问题是: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也是在那里,有位太太带着孩子在那里寄读,那小丫头有些嘴馋,有人对她作了这样一种深刻的观察:

    “这孩子多乖!她只吃面包上的那层果酱,简直就像个大人!”

    下面这张忏悔词是在那修院里石板地上拾到的,这是一个七岁的犯罪姑娘事先写好以免忘记的:

    “父啊,我控告自己吝啬。

    “父啊,我控告自己淫乱。

    “父啊,我控告自己曾抬起眼睛望男人。”

    下面这篇童话是一张六岁的粉红嘴在那园里草地上临时编出来给四五岁的蓝眼睛听的:

    “从前有三只小公鸡,它们有一块地,那里有许多花。它们采了花,放在它们的口袋里。后来,它们采了叶子,放在它们的小玩具里。在那地方有只狼,也有许多树林,狼在树林里,吃了那些小公鸡。”

    还有这样一首诗:

    <small>来了一棍。</small>

    <small>那是波里希内儿<span class=”” data-note=”波里希内儿(Polielle),法国木偶剧中的小丑,鸡胸龟背,大长鼻子,声音尖哑,爱吵闹。”></span>给猫的一棍。</small>

    <small>那对猫没有好处,只有痛苦。</small>

    <small>于是有位太太就把波里希内儿监禁。</small>

    有一个被遗弃的私生女,是由修院作为行善收来抚养的,她在那里说过这样一句天真恼人的话。她听到别人在谈她们的母亲,她便在自己的角落里悄悄地说:

    “我嘛,我生出来的时候,我母亲不在旁边!”

    那里有个跑街的肥胖女用人,经常带着一大串钥匙,匆匆忙忙地在那些过道里跑来跑去,她的名字叫阿加特嬷嬷。那些“大大姑娘”——十岁以上的——称她为阿加多克莱<span class=”” data-note=”阿加多克莱(Agathoclès),公元前三世纪西西里锡腊库扎城的暴君,读音又和“Agathe aux clés”(带着许多钥匙的阿加特)相同。”></span>。

    食堂是一间长方形的大厅,阳光从和花园处于同一水平面的圆拱回廊那里照进去,厅里黑暗潮湿,按照孩子们的说法,满是虫子。周围四处都替它供给昆虫。于是四个角落的每个角,用那些寄读生的话来说,都得到了一个形象化的专用名词。有蜘蛛角、毛虫角、草鞋虫角和蛐蛐角。蛐蛐角靠着厨房,是很受重视的。那里比别处暖。食堂里的这些名称继又转用到寄读学校,用来区别四个区,正如从前的马扎然<span class=”” data-note=”马扎然(Mazarin),红衣主教,路易十三和路易十四的首相。他创立了一个马扎然学院,招收新占领地区的学生并将学院按照新占领地区分为四区。”></span>学院那样。每个学生都按<q>.</q>她吃饭时在食堂里所坐的地方而属于某一个区。一天,大主教来巡视,正穿过课室,看见一个金发朱唇的美丽小姑娘走进来,便问他身边的另一个桃腮褐发的漂亮姑娘:

    “那个小姑娘叫什么?”

    “大人,这是个蜘蛛。”

    “哟!那一个呢?”

    “那是个蛐蛐。”

    “还有那一个呢?”

    “那是条毛虫。”

    “真是怪事,那么你自己呢?”

    “大人,我是个草鞋虫<u>藏书网</u>。”

    凡是这类性质的团体都各有各的特点。在本世纪初,艾古安也是一处教小姑娘们在阴沉环境中成长的那种庄严有致的地方。在艾古安参加圣体游行的行列里,有所谓童贞女和献花女。也还有幔亭队和香炉队,前者牵幔亭的挽带,后者持香炉熏圣体。鲜花当然由献花女捧着。四个“童贞女”走在前面。在那隆重节日的早晨,寝室里常会听到这样的问话:

    “谁是童贞女?”

    康邦夫人曾谈过一个七岁小姑娘对一个在游行行列前面领头的十六岁大姑娘说的一句话,当时那小姑娘走在行列的最后:“你是童贞女,你;我,我不是童贞女。”

    五 谑浪

    在食堂门的上面,有一篇用大黑字写的祈祷文,叫做《白色主祷文》,据说有指引正直的人进入天堂的法力:

    <small>小小的白色主祷文,天主所创,天主所说,天主曾贴在天堂上。夜晚我去睡,看见三个天使躺在我床上,一个在脚边,两个在头边,仁慈的童贞圣母在中间,她叫我去睡,切莫要迟疑。仁慈的天主是我的父,仁慈的圣母是我的母,那三个使徒是我的兄弟,那三个贞女是我的姊妹。天主降世的那件衬衣,现在裹了在我身上,圣玛格丽特十字架已经画在我胸前;圣母夫人去田里,正想着天主掉眼泪,遇见了圣约翰先生。圣约翰先生,您从什么地方来?我从祷祝永生来。您没有看见仁慈的天主吗?一定看见了,对吗?他在十字架上,脚垂着,手钉着,一顶白荆棘帽子戴头上。谁在晚上念三遍,早上念三遍,结果一定进天堂。</small>bbr>99lib?</abbr>

    一八二七年,那篇具有独特风格的祈祷文在墙上已消失<big>?</big>在三层灰浆下面了。到现在,它也快从几个当年的年轻姑娘,今天的老太婆的记忆中澌灭了。

    我们好像已谈到过那食堂只有一道门,开向园子,墙上挂着一个大的受难十字架,用以完成食堂里的装饰。两张窄桌子,每张两旁各有一条木板凳,从食堂的这一端伸到那一端,形成两长条平行线。墙是白的,桌子是黑的,这两种办丧事的颜色是修<bdo>?.</bdo>院里惟一的色调。饮食是粗糙的,孩子们的营养也扣得紧。只有一盘菜,肉和蔬菜拼在一起,或者是咸鱼,这就算得上是打牙祭了。这种为寄读生特备的简单便饭却已是一种例外。孩子们在一个值周嬷嬷的监视下,一声不响地吃着饭,如果有只苍蝇敢于违反院规嗡嗡飞翔的话,那嬷嬷便随时打开一本木板书,啪的一声又合上。在那受难十字架的底下有个小讲台,台上放一个独脚架,有人立在那台上宣读圣人的传记作为那种沉寂的调味品。宣读者是个年龄较大的学生,也是值周生。在那光桌子上,每隔一定距离都放着一个上了漆的尖底盆,学生们在那里亲自洗涤她们的白铁圆盘和其他餐具,有时也丢进一些咽不下去的东西,硬肉或臭鱼之类,那是要受处罚的。她们管那种尖底盆叫圆水钵。

    吃饭说话的孩子得用舌头画十字架。画在什么地方呢?地上。她得舐地。尘土,在一切欢乐的结尾,负有惩罚那些因一时叽喳而获罪的玫瑰花瓣的责任。

    在那修院里有本书,从来就只印一册“孤本”,而且还是禁止阅读的,那是圣伯努瓦的教规,是俗眼不许窥探的秘密。“我们的规章或我们的制度,不足为外人道。”

    有一天寄读生们居然偷出了那本书,聚精会神地读起来,同时又提心吊胆,惟恐被人发觉,多次停下来忙把书合上。她们冒了那么大的危险而获得的快乐却有限。她们认为“最有趣”的是那几页看不大懂的有关男孩子们犯罪的部分。

    她们常在那园里的小路上玩耍,小路旁栽有几棵长得不好的果树。监督尽管周密,处罚尽管严厉,当大风摇撼了树枝,她们有时也能偷偷摸摸地拾起一个未熟的苹果、烂了的杏子或一个有虫的梨。现在我让我手边的一封信来说话,这封信是二十五年前的一个寄读生写的,她今天是××公爵夫人,巴黎最风雅的妇人之一。我把原文照抄下来:“我们想尽方法把我们的梨或苹果藏起来。我们趁晚饭前上楼去放面罩时把那些东西塞在枕头底下,等到晚上,睡在床上吃,做不到的话,便在厕所里吃。”那是她们一种最来劲的销魂事儿。

    一次,又是在那大主教先生到那修院去视察的时期,有个布沙尔小姐,和蒙莫朗西<span class=”” data-note=”蒙莫朗西(Montmorency),法国的一个大族。”></span>多少有些瓜葛,她打赌说要请一天假,这在那样严肃的场合里是件大荒唐事。许多人和她打了赌,但是没有一个人相信那是可能的。到了时候,大主教从那些寄读生的面前走过,布沙尔小姐,在她同学们惊骇万状的情况下,走出了行列并且说:“大人,请给一天假。”布沙尔小姐是个光艳照人、身材挺秀、有着世上最漂亮红润的小脸蛋的姑娘。德·桂朗先生笑眯眯地说:“哪里的话,我亲爱的孩子,一天假!三天,成吗?我准三天假。”院长无可奈何,大主教的话已经说出了口。所有的修女都觉得不成体统,可是所有的寄读生没有一个不欢天喜地。请想想那种后果吧。

    然而那横眉怒目的修院并不封锁得怎么严密,外面的情魔孽障并不是一点也飞不进去的。为了证 660e.” >明这一点,我们只在这里简单陈述和指出一件无可争辩的真事,那件事并且和我们叙述的故事丝毫没有关连。我们把那件事谈出来是要让读者在思想上对那个修院的面貌有个全面的认识。

    当时在那修院里有个神秘的人物,她并不是出家人,大家对她却非常尊敬,并称她为阿尔贝尔丁夫人。大家只知道她神经错乱而不知她的身世,世人也都把她看成死人。据说在她的个人遭遇里,有着一桩和名门缔姻而引起的财产纠纷问题。

    那妇人将近三十岁,深色发肤,相当美丽,秀长眼睛,黑眼珠,看起人来却没有神。她能看得见吗?没有人敢肯定。她走起路来像飘而不像走,她从不说话,别人也无法确定她究竟呼吸不呼吸。她的鼻孔,削而青,像人断气后的那种样子。碰着她的手就像碰着了雪。她有一种奇特的幽灵似的神韵。她到哪里,哪里..便有一股冷气。一天,有个修女看见她走过,就对另外一个修女说:“人家都把她看成死人。”“她也许真是死人。”另一个回答说。

    关于阿尔贝尔丁夫人的传说层出不穷。她是寄读生们百谈不厌的怪人。在那礼拜堂里有个台子,叫“牛眼台”。台上只有一个圆窗,“牛眼窗”,这是阿尔贝尔丁夫人参加日课的地方。她经常独自一人待在上面,因为那个台在楼上,从那上面望去,可以看见宣道神甫或主祭神甫,那是修女们不许望的。一天,来到那讲坛上的是一个年轻的高级.99lib?神甫,罗安公爵先生,法兰西世卿,一八一五年的红火枪队军官,当时他也是莱翁亲王,一八三零年后死在红衣主教兼贝桑松大主教任上。德·罗安先生到小比克布斯修院去讲道,那还是第一次。阿尔贝尔丁夫人平日参加听道和日课素来沉静,是丝毫不动的。那天,她一望见德·罗安先生,便半站起来,从礼拜堂那种寂静中大声说道:“哟!奥古斯特!”所有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把头掉过去看,宣道神甫也抬头望了一眼,但阿尔贝尔丁夫人又已回到她那种绝无动静的状态中去了。外界的一阵微风,人生的一线微光,一时曾在那冷却了的冰透了的脸上飘拂过去,但是一切又随即消逝了,疯人又成了尸体。

    可是那几个字已使修院中可以谈的话全引起来了。“哟!奥古斯特!”这里隐藏着多少东西!泄露了多少消息!德·罗安先生的小名确是奥古斯特,这说明阿尔贝尔丁夫人出身于上层社会,因为她认得德·罗安先生,也说明她自己在那社会里的地位也高,因为她用那样亲昵的口吻称呼一个那样崇高的贵人,也说明她和他有一种关系,也许是亲戚关系,但是必然是相当密切的,因为她知道他的“小名”。

    两个非常严厉的公爵夫人,舒瓦瑟尔夫人和塞朗夫人,时常访问那修院,她们一定是以贵妇人的特殊地位钻进去的,惹得那些寄读生非常害怕。当那两位老夫人走过时,那些可怜的年轻姑娘都低着眼睛发抖。

    再说德·罗安先生还是那些寄读生注意的对象,他本人却并不知道。当时他被任命为巴黎大主教的大助理主教还不久,并且有升为主教的希望。他到小比克布斯修女们的礼拜堂里来参加日课唱圣诗,那是常有的事。所有那些年轻的女隐修士,谁也见不着他,因为有那条哔叽帷幕遮着,但是他有一种柔和而稍单薄的嗓音,那是她们能够分辨出来的。他当过火枪手,并且大家都说他爱修饰,一头美丽的栗色头发梳成转筒式,整整齐齐地绕着脑袋,腰上结一条华美的黑宽带,他的黑道袍也是世上裁剪得最漂亮的。他使那些二八年华的少女们相当的心烦意乱。

    外界的声音从来不会到达那修院里去。可是有一年,有个人的笛声却飞进去了。那是一件大事,当年的寄读生们都还记得。

    有人在那附近吹笛子。吹的始终是个老调,到今天那调子已显得相当久远了:《我的泽蒂贝姑娘,来主宰我的灵魂吧》。白天里,总能听到他吹上两三阵子。

    那些年轻姑娘能一连几个钟头听下去,嬷嬷们急了,开动脑筋,处罚像雨点似的落在各人的头上。这情形延续了好几个月。寄读生们对那个不曾露面的乐师都多少有些爱慕。人人都梦想自己是泽蒂贝。笛声是从直壁街那面传来的,她们愿抛弃一切,冒一切危险,想尽方法要去看看,哪怕只是一秒钟,去看一下,去瞄一眼那个能把笛子吹得那样美妙、同时也必然把整个灵魂都投入吹奏中的“青年”。有几个从仆人进出的门偷偷出去,爬到临直壁街一面的三楼上,想从那些钉死了的窗口望出去,没有成功。有一个甚至把她的胳膊高高地伸在铁条外面,扬起她的白手帕。另外两个还更大胆,她们找到了办法,一直爬上屋顶,总算看到了那个“青年”。那是一个年老的流亡贵族,又瞎又穷,待在他那间顶楼上,吹着笛子来解解闷的。

    六 小院

    在小比克布斯的花园内,有三个彼此能完全划分开来的院落:修女们住的大院,小学生们住的寄读学校,最后还有所谓小院。那是个带园子和房屋的小院,一些被革命毁了的修院留下来的、原属不同修会的形形色色的老修女都一起住在那里,那是黑色、灰色、白色的杂配,是各种各样的修会团体和五花八门、应有尽有的品种的汇合,我们可以管它叫——如果词儿可以这样联缀的话——什锦院。

    从帝国时期起,便已允许所有那些可怜的流离失所的姑娘们到这里来,栖息在伯尔纳-本笃会修女们的翅膀下。政府还发给她们一点点津贴,小比克布斯的修女们热忱地接待了她们。那是一种光怪陆离的杂拌儿。各人遵守着各人的教规。寄读的小学生们有时会得到准许去访问她们,这仿佛是她们的一大乐趣,因此在那些年轻姑娘的记忆里留下了圣巴西尔嬷嬷、圣斯柯拉斯狄克嬷嬷、圣雅各嬷嬷和其他一些嬷嬷的形象。

    在那些避难的修女中,有一个认为自己差不多是回到了老家。那是一个圣奥尔会的修女,她是那修会里惟一活着的人。圣奥尔修女们的修院旧址,从十八世纪初起,恰巧是小比克布斯的这所房屋,过后才由玛尔丹·维尔加支系的本笃会修女们接管。那个圣女.,过于穷困,穿不起她那修会规定的华美服装:白袍和朱红披肩,便一片诚心地做一套穿在一个小小的人体模型上,欢欢喜喜地摆出来给大家看,临死时,还捐给了修院。那个修会,在一八二四年只留下一个修女,到今天,只留下一个玩偶。

    除了这些真正够得上称为嬷嬷的以外,还有几个红尘中的老妇人也和阿尔贝尔丁夫人一样,获得了院长的许可,退隐在那小院里。在那一批人中,有波弗多布夫人和迪费雷纳侯爵夫人。另外还有一个专以擤鼻涕声的洪亮震耳而著名于小院,小学生们都管她叫哗啦啦啦夫人。

    将近一八二零或一八二一时,有个让利斯夫人,她当时编辑一本名为 href=’/article/6598.htm’>《勇士》的期刊,她要求进入小比克布斯修院当一个独修修女。她的介绍人是奥尔良公爵。那修院顿时乱得像一窝蜂,参议嬷嬷们慌到发抖,因为让利斯夫人写过小说。但是她宣布她比任何人都更痛恨小说,并且已经进入勇猛精进的阶段。承上帝庇佑,也承那亲王庇佑,她进了院。六个月或八个月以后她又走了,理由是那园里没有树荫,修女们因而大为高兴。尽管她年纪已经很大,但却仍在弹竖琴,并且弹得相当好。

    她离开时,她在她的静室里留下了痕迹。让利斯夫人有些迷信而且还是个拉丁语<big>藏书网</big>学者。这两个特点使她的形象相当鲜明。在她的静室里有个小柜,是她平日藏银钱珍宝的地方,几年以前,大家都能看到在那柜子里还贴着一张由她亲笔用红墨水写在黄纸上的这样五句拉丁诗,那些诗句,在她看来,是具有辟盗的魔力的:

    <small>三个善恶悬殊的尸体挂在木架上,</small>

    <small>狄斯马斯和哲斯马斯,真主在中央,</small>

    <small>狄斯马斯升天国,哲斯马斯入地狱,</small>

    <small>祈求尊神保护我们和我们的财产,</small>

    <small>念了这首诗,你的财宝再不会被盗贼窃夺。</small>

    那几句用六世纪的拉丁文写成的诗引起了这样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想知道髑髅地的那两个强盗的名字,究竟是像我们通常所承认的那样,叫狄马斯和哲斯塔斯呢还是叫做狄斯马斯和哲斯马斯。前一世纪的哲斯塔斯子爵自诩是那坏强盗的后代,他如果见了这种写法,也许不大高兴吧。此外,那几句诗所具有的那种有益的魔力是仁爱会修女们所深信的。

    那修院的礼拜堂,从方位上说,确是大院和寄读学校之间的间隔,不过它仍是由寄读学校、大院和小院共同使用的。甚至公众也可由一道特设在街旁的大门进去。可是整个布置能使修院的任何女人望不见外界的一张面孔。你想象有个礼拜堂被一只极大的手捏住了它那唱诗台所在的一段,并把它捏变了样——不是变得像一般的礼拜堂那样在.祭台后面突出去一段,而是在主祭神甫的右边捏出了一间大厅或是一个黑洞;你再想象那间大厅正如我们在前面已经说过的那样,被一道七尺高的哔叽帷幕所拦住,在帷幕后面的黑影里有一行行的活动坐板椅,你把唱诗的修女们堆在左边,寄读生们堆在右边,勤务嬷嬷和初学生们堆在底里,你对小比克布斯的修女们参与圣祭的情形便有一个概念了。那个黑洞,大家称它为唱诗台,经过一条过道,和修院相通。礼拜堂里的阳光来自园里。修女们参加日课,按照规矩是肃静无声的,外界的人,如果不听见她们椅子上的活动坐板在起落时相撞的声音都不会知道她们在堂里。

    七 黑暗中的几个人影

    从一八一九到一八二五那六年中,小比克布斯修院的院长是德·勃勒麦尔小姐,宗教界称她为纯贞嬷嬷。她和《圣伯努瓦会诸圣传》的作者玛格丽特·德·勃勒麦尔是一家。她两次当选。她是一个六十来岁的矮胖妇人,我们在前面提到过的那封信里说她“唱起诗来像个破罐”,除此以外,人非常好,在那修院里,只有她一个人是性情愉快的,因此为大家所热爱。

    她能继承先人玛格丽特——修会中的泰斗——的遗风。能文,识掌故,博学,多才,谙悉奇闻异事,满脑子的拉丁文,满腔的希腊文,满肚子的希伯来文,虽是女流,却有丈夫气。

    副院长是.99lib?个眼睛几乎瞎了的西班牙籍老修女,西内莱斯嬷嬷。

    在那些“参议”中最受重视的是圣奥诺雷嬷嬷,司库;圣热尔特律德嬷嬷,初学生们的第一导师;圣安琪嬷嬷,第二导师;领报嬷嬷,司衣;圣奥古斯丁嬷嬷,护士,她是全院中惟一的恶人;还有圣梅克蒂尔德嬷嬷(戈梵小姐),极年轻,嗓音美妙;安琪嬷嬷(德鲁埃小姐),她曾在圣女修院和吉索尔与马尼间的宝藏修院里待过;圣约瑟嬷嬷(柯戈鲁多<bdi>?99lib.</bdi>小姐);圣阿德拉依德嬷嬷(奥威尔涅小姐);慈悲嬷嬷(西弗安特小姐,她受不了刻苦的生活);温情嬷嬷(米尔齐埃小姐,六十岁破例特许入院,极有钱);神德嬷嬷(罗第尼埃小姐);入庙嬷嬷(西甘查小姐),一八四七年当院长;最后,圣赛利尼嬷嬷(雕塑家赛拉奇的姐妹),后来疯了;圣尚达尔嬷嬷(苏松小姐),也疯了。

    在那些最漂亮的姑娘里,还有一个芳龄二十三的美人,她出生在波旁岛<span class=”” data-note=”波旁岛(l’Ile Bourbon),即留尼汪岛,在印度洋。”></span>,是罗兹骑士的后裔,社会上叫她罗兹小姐,在那里名叫升天嬷嬷。<big>藏书网</big>

    圣梅克蒂尔德嬷嬷负责指导唱歌和唱诗,她喜欢选用寄读生。她经常把她们组成一个完整的音阶,就是说,七个人,从十岁到十六岁,每岁一个,声音和身材都要相称,她要求她们立着唱,从最小到最大,按照年龄,看去好像一座锦屏,一种由天使组成的排箫。

    在那些勤务嬷嬷中,寄读生们最喜欢的是圣欧福拉吉嬷嬷、圣玛格丽特嬷嬷,老糊涂圣玛尔泰嬷嬷和那教人见了就要笑的长鼻子圣米歇尔嬷嬷。

    所有那些妇女对每个孩子都是亲亲热热的。修女们只对自己才严厉。只<cite></cite>有寄读学校里才生火,她们的伙食,和修院里的伙食比较起来,算是讲究的了。其他的照顾也是无微不至的。不过,当孩子打修女身旁走过和她说话时,修女却从来不答话。

    那种保持肃静的院规产生了这样一种后果,那就是在全院,语言已从人的身上消退并交给了无生命的东西。有时是礼拜堂上的钟在说话,有时是那园丁的铃。在担任传达的嬷嬷旁边,挂着一口声音非常洪亮全院都能听到的铜钟,通过各种不同的敲法,好像是种有声电报似的,来表达在物质生活中所应进行的全部活动,并且,在必要时,还可把修院里的这个或那个人找到会客室里去。每个人和每件东西都有一定的敲法。院长是一下接一下,副院长是一下接两下。六下接五下表示上课,以致小学生们从来不说去上课,而是说去六五。四下<q></q>接四下是让利斯夫人的呼号。大家听到这呼号的次数非常多。“四头鬼又来了,”一些一点也不厚道的姑娘们常那样说。十下接九下报告一件大事。就是“围墙大门”的开放,那是一道闩杠累累、吓得坏人的铁板门,只是在迎送大主教时才开放。

    我们说过,除了他和园丁,任何男人都不许进修院。寄读生还见过另外两个,一个是又老又丑的教义导师,巴内斯神甫,这是可以让她们从唱诗台上隔着铁栅栏看看的,另一个是图画教师昂西奥先生,也就是我们在前面见了几行的那封信里所提到的“安西奥先生”和“驼背老妖怪”。

    可以看出,每一个男人都是经过挑选的。

    这就是那个怪修院的面貌。

    八 人心后面是石头

    在初步描绘了那 4fee.” >修院的精神面貌以后,再说几句话把它的物质外形描述一下也不会是无益的。读者在这方面也早已有个概念了。

    小比克布斯圣安东尼修院几乎全部占用了那个广阔的不等边四边形,这是由波隆梭街、直壁街、比克布斯小街和那条已被堵塞而在老地图上则被称为奥玛莱街的死巷交叉形成的。那四条街俨如一道壕沟圈住那不等边四边形。那修院是由好几栋房屋和一个园子构成的。那栋主要的房屋,就它的整体说,是由几座风格不一致的建筑物凑合起来的,从空中望下去,那一连串建筑物就很像一把放在地上的曲尺。曲尺的长臂从比克布斯小街一直延伸到波隆梭街,占有整条直壁街的街边;短臂面临比克布斯小街,那一面的房屋高而灰暗,形象严肃,正面的门窗都装有铁栅栏,六十二号的大车门标志着那一带房屋的尽头。在那一带房屋的正中,有一道老式的 77ee.” >矮圆拱门,门上处处是白灰土,门洞里布满了蜘蛛网,那道门只在星期日才开放一两个钟点,或在有修女的灵柩要抬出修院时才偶然开一次。那也就是公众进礼拜堂的地方。在曲尺转角的地方,有一间当作储藏室用的方厅,修女们却称它为“账房”。沿着长臂一带,是各级嬷嬷和初学生的静室所在地段。沿着短臂一带,有厨房、带走廊的食堂和礼拜堂。在六十二号大门和封闭了的奥玛莱巷巷口之间的是寄读学校,人们从外面看去,却看不见那学校。不等边四边形的其余部分便是园子,园子要比波隆梭街的街面低许多,因此围墙在园里一面和外面比起来要高些。园里的地面是微微隆起的,中间有个稍高部分,一株美丽的圆锥形的枞树耸立在那上面,宛如圆盾中心的突刺,四条宽道从那中心出发,伸向四方,每一条宽道又都有两条小路,各向左右分展出去,各个相通,因此那片园地,假使是圆的话,那些道路所构成的几何图形就像一个加在轮子上面的十字架。所有道路都抵达围墙,由于那园子的围墙很不规则,道路的长短也就不一致。道路两旁,都栽了醋栗树。在直壁街的角上有着老院的遗迹,有条小道,在两行高大的白桦下面,从那里伸向奥玛莱巷转角处的小院。小院的前面,有所谓小园。我们在这样一个整体中再加上一个天井,加上由内部各院房屋所形成的各种不同的弯角、监狱的围墙、一长列相距不远可以望见的沿着波隆梭街那一边的黑房顶,我们便能想象出四十五年前存在于小比克布斯的伯尔纳女修院的整个面貌了。从十四世纪到十六世纪,那里是个著名的球场,叫“一万一千个魔鬼的俱乐部”,这正是日后建造那圣洁的修院的基地。<var>?99lib.</var><big>99lib?</big><samp>.99lib.</samp>.

    所有那些街道,对巴黎来说,都是最古老的。直壁、奥玛莱这类名称,已够古老的了,以这类名称命名的街道则更为古老。奥玛莱巷原称摩古巷,直壁街原称野蔷薇街,因为上帝使百花开放远在人类开凿石头以前。

    九 头兜下的一个世纪

    我们既然在谈小比克布斯修院已住的一些琐事,也敢于把那禁宫的一扇窗子敞了开来,读者谅能允许我们再另生一小小枝节,叙述一件与本书实际无关的故事,这故事不但有它特殊之处,并对帮助我们了解那座修院的一些奇特现象也有好<var>99lib?</var>处。

    在那小院里有个从封特弗罗修院来的百岁老人。她在革命前还是个红尘中人。她经常谈到路易十六的掌玺官米罗迈尼尔先生和她所深知的一个狄勃拉首席法官夫人。由于爱好,也由于虚荣,她无论谈什么事总要扯到那两个名字上去。她常把那封特弗罗修院说得天花乱坠,说那简直像个城市,修院里有许多大街。

    她谈话,富有庇卡底人的风度,使寄读生们听了特别高兴。她每年要隆重地发一次誓愿,在发愿时,她总向那神甫说:“圣方济各大人向圣于连大人发过这..个愿,圣于连大人向圣欧塞勃大人发过这个愿,圣欧塞勃大人向圣普罗柯帕大人发过这个愿,”等等,“因此我也向您,我的神父,发这个愿。”寄读生们听了,都咯咯地笑,不是在兜帽底下笑,而是在面纱底下笑,多么可爱的抑制着的娇笑啊,这使那些参议嬷嬷都皱起眉来。

    另外一次,那百岁老人讲故事,她说“在她的青年时代,伯尔纳修士不肯在火枪手面前让步”。那是一个世纪在谈话,不过,这是十八世纪。她叙述香槟和勃艮第人献四道酒的风俗。革命前,如果有一个大人物,法兰西大元帅、亲王、公爵和世卿,经过勃艮第或香槟的一个城市,那城里的文武官员便来向他致欢迎词,并用四个银爵杯,敬给他四种不同的酒。在第一个爵杯上刻着“猴酒”两字,第二个上刻着“狮酒”,第三个上刻着“羊酒”, 7b2c.” >第四个上刻着“猪酒”。那四种铭文标志着人饮酒入醉的四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活跃阶段,第二,激怒,第三,迟钝,最后,胡涂。<var></var>

    5979.” >她有一件非常喜爱的东西,老锁在一个柜子里,秘不告人。封特弗罗修院的院规并不禁止她那样做。她从不把那件东西给任何人看。她独自关在屋里,那是她的院规允许的,偷偷欣赏那东西。如果她听见过道里有人走路,那双枯手便急忙锁上柜门。一到人家向她谈到这事时,她又立即闭口,尽管她平时最爱谈话。最好奇的人在她那种沉默面前,最顽强的人在她那种固执面前也都毫无办法。这也就成了修院里所有一切闲得无聊的人苦心探讨的题材。那百岁老人那样珍惜、那样隐藏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宝贝呢?这无疑是本什么天书了?某种独一无二的念珠?某种经过考证的遗物?百般猜测也无从打破那闷葫芦。在可怜的老妇人死了后,大家跑到那柜子跟前——按理说,也许不该跑得那么快——开了柜门。那东西找出来了,好像保护一个祝福过的祭品盘似的,裹在三层布里。那是一个法恩扎<span class=”” data-note=”法恩扎(Faenza),意大利城市。”></span>窑的盘子,上面画的是几个当药剂师的孩子,手里拿着其大无比的注射器,在追逐一群飞着的爱神。追逐的神情和姿态各各不同,但却都能引人发笑。在那些娇小可爱的爱神中,已有一个被注射器扎通了。它仍在挣扎,鼓动着翅膀想飞走,但是那个滑稽小丑望着它发出邪恶的笑。含义是爱情在痛苦下面屈服了。那个盘子确是稀有之物,也许曾荣幸地触发过莫里哀的文思,它在一八四五年还在,存放在博马舍林荫大道的一家古董店里待售。<big></big>

    那个慈祥的老妇人生前从不接待外来的亲友,“因为,”她说,“那会客室太阴惨了。”

    十 永敬会的起源

    此外,我们刚才指出来的那间近似坟墓的会客室,那也只是种个别情况,在其他修院里不至于严厉到那种程度。尤其是在大庙街,老实说在属于另一系统的那个修院里,那种暗无天日的板窗是由栗黄色帷幕替代的,会客室也是一间装了镶花地板的小厅,窗上挂着雅致的白纱窗帘,墙上挂着各种不同的玻璃框,一幅露出了脸的本笃会修女的画像、几幅油画花卉,甚至还有一个土耳其人的头。

    号称法兰西全国最美最大并在十八世纪善良的人民口中誉为“王国一切栗树之父”的那棵印度栗树,正是栽在大庙街上那个修院的园子里的。

    我们说过,大庙街上的这座修院是属于永敬会-本笃会的修女的,那里的本笃会修女和隶属于西多的本笃会修女完全是两回事。永敬会的历史并不很久,不会超过两百年。一六四九年,在巴黎的两个礼拜堂里,圣稣尔比斯和格雷沃的圣约翰,圣体曾两次被亵渎,前后两次相隔不过几天,那种少见的渎神罪发生后全城的人都为之骇然。圣日耳曼·德·勃雷的大助理主教兼院长先生传谕给他的全.99lib.体圣职人员,举行了一次隆重的迎神游行仪式,那次仪式并由罗马教皇的使臣主持。但有两个尊贵的妇人,古尔丹夫人(即布克侯爵夫人)和沙多维安伯爵夫人,感到那样赎罪还不够。那种对“神坛上极其崇高的圣体”所犯的罪行,虽是偶然发生的,但在那两位圣女看来,却认为不该就那样草草了事,她们认为只有在某个女修院里进行“永恒的敬礼<bdi>藏书网</bdi>”才能补赎。她们俩,一个在一六五二年,一个在一六五三年,为这虔诚的心愿捐献了大笔的钱给一个叫卡特琳·德·巴尔嬷嬷,又名圣体嬷嬷的本笃会修女,要她替圣伯努瓦系创建一个修院。圣日耳曼修院院长梅茨先生首先许可卡特琳·德·巴尔嬷嬷建院,“约定申请入院的女子必须年缴住院费三百利弗,也就是六千利弗的本金,否则不许入院。”继圣日耳曼修院院长之后,国王又颁发bbr>..</abbr>了准许状,到一六五四年,修院的许可证和国王的准许状又一并经财务部门和法院通过批准。

    这就是本笃会修女们在巴黎建立圣体永敬会的起源和法律根据。她们的第一个修院是用布克夫人和沙多维安夫人的钱在卡塞特街“修建一新”的。

    因此我们知道,那个修会绝不能和西多的本笃会修女混为一谈。它隶属于圣日耳曼·德·勃雷的修院院长,正如圣心会的嬷嬷隶属于耶稣会会长,仁<cite></cite>慈会的嬷嬷隶属于辣匝禄会会长一样。

    它和小比克布斯的伯尔纳修女也完全是另一回事,小比克布斯的内部情况是我们前面已经谈过了的。罗马教皇亚历山大七世在一六五七年有过专牒,准许小比克布斯的伯尔纳修女和圣体会的本笃系的修女一样,修持永敬仪轨。但是那两个修会并不因此而属于同一体系。

    十一 小比克布斯的结局

    一到王朝复辟时期,小比克布斯修院便渐渐衰败下去了,那是它那支系所有修会全面死亡的局部现象,那一支系,到了十八世纪以后,也随着所有其他宗教团体一同进入了衰亡期。静观和祈祷一样,也是人类的一种需要,可是,也和所有一切经革命接触过的事物一样,它自己也会转变,并且会由敌视社会的进步,转变为有利于社会的进步。

    小比克布斯院里的人口减得很快。到一八四零年,小院消灭了,寄读学校消灭了。那里既没有老妇,也没有小姑娘,老的死了,小的走了。天各一方。

    永敬会的规章严厉到了令人望而生畏的地步,有愿望的人畏缩不前,会中人找不到新生力量。到一八四五年,担任杂务的修女还多少可以找到几个,至于唱诗的修女,绝对没有。四十年前,修女的人数几乎到一百,十五年前,只有二十八个人了。今天还有多少呢?一八四七年.99lib?,院长是个年轻人,这说明选择的范围缩小了。她当时还不到四十岁。人数减少,负担便越重,每个人的任务也更加艰苦,当时大家已经预见到不久就会只剩下十来个人、压弯伤痛的肩头来扛圣伯努瓦的那套沉重的教规。那副重担子是一成不变的,人少人多都一样。它压着,狠狠地压着,于是她们死了。在本书作者还住在巴黎时,死了两个。一个二十五岁,一个二十三岁。后面的那个可以像朱利亚·阿尔比尼拉所说:“我葬在这里,享年二十三。”正是由于那种萧条,修院才放弃了对小姑娘们的教养。

    我们从那所不平凡的没人知道的黑<q>.</q>院子门前经过,不能不拐进去看看,不能不领着我们的同伴和听我们叙述冉阿让伤心史的人的思想一同进去走走,这对某些人来说也许是有益的。我们已对那有着许多古老习惯的团体望了一眼,在今天看来,那些古老习惯是够新奇的了。那是个封闭了的园子,是座禁宫。对那奇特场所我们谈得相当详细,但仍然是怀着恭敬的心情来谈的,至少是在详细和恭敬还能协调起来的范围内谈的。我们并不是一概全懂,但是我们不污蔑任何东西。约瑟夫·德·梅斯特尔大声疾呼,他连刽子手也歌颂,伏尔泰则嬉笑怒骂,连耶稣<cite>藏书网</cite>受难像也讥诮,我们是站在他们两人相等距离之间的。

    伏尔泰缺少逻辑,这是顺便谈谈,因为伏尔泰很可能用为卡拉斯<span class=”” data-note=”卡拉斯(Calas),十八世纪法国商人,被人诬告因不让其子脱离新教而将其杀害,被判处轮刑。死后三年,伏尔泰为他申雪,追判无罪。”></span>辩护的态度同样来为耶稣辩护,而且,对那些根本否认神的化身的人,耶稣受难像又能代表什么呢?一个被害的哲人而已。

    到十九世纪,宗教思想处于危机阶段。人们忘记了某些事物,那是好的,只要在忘记那些事物的同时又能学到另一些事物就好了。人的心里不能有空虚感。某些破坏行动在进行,进行得好,但是破坏之后必须有建设。

    在此期间,让我们研究研究那些已经不存在的东西,认识那些东西是必要的,即使仅仅是为了避开它们。人们对复古的行动常爱加上一个伪造的名称,叫.做维新。古,是个还魂鬼,惯于制造假护照。我们要提防陷阱,提高警惕。古有副真面目,那就是迷信,也有套假面具,那就是虚伪。让我们揭露它的真面目,撕破它的假面具。

    至于修院,那是个错综复杂的问题。这是个文化问题,而文化排斥它;这是个自由问题,而自由又袒护它。

    一 从抽象意义谈修院

    本书是一个剧本,其中的主要角色是无极。

    人是次要角色。

    既是这样,我们在路上又遇到了一个修院,我们便应当走进去。为什藏书网么?因为修院,西方有,东方也有,现代有,古代也有,基督教有,异教、佛教、></a>伊斯兰教也都有,它是人类指向无极的测量仪。

    这里不是过分发挥某些思想藏书网的地方,不过,在绝对坚持我们的保留态度时,我们的容忍,甚至我们的愤慨,我们应当这样说,每次当我们遇见无极存在于一个人的心中时,无论他的理解程度如何,我们总会感到肃然起敬。圣殿、清真寺、菩萨庙、神舍,所有那些地方都有它<var>99lib?</var>丑恶的一面,是我们所唾弃的,同时也有它卓绝的一面,是我们所崇敬的。人类心中的静观和冥想是了无止境的,是照射在人类墙壁上的上帝的光辉。

    二 从史实谈修院

    从历史、理性和真理的角度出发,僧侣制度是该受谴责的。

    修院在一个国家,如果发展过多,它便成了行动的累赘,绊脚的机构,它应是劳动的中心却成为懒惰的中心。修道团体,对广大的人类社会来说,正如檞树上的寄生物,人体上的瘤。它们的兴盛和肥壮正是地方的贫瘠。僧侣制度对早期的文化是有好处的,在精神方面它可以减少强暴的习气,但到了人民精力饱满时它却是有害的。而且当它已衰败时,当它已进入腐化时,正如层出不穷的事例所表现的那样,所有一切在它纯洁时期使它成为有益的因素,都变成使它<bdi>..</bdi>成为有害的因素。

    修院制度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修院对现代文化的初步形成是有用处的,可是也会妨碍它的成长,更能毒害它的发展。从组织和教育人的方式着眼,修院在十世纪是好的,在十五世纪开始有了问题,到十九世纪却已令人厌恶。<tt>?t>意大利和西班牙在多少世纪中,一个是欧洲的光辉,一个是欧洲的异彩,僧侣制度这一麻风病侵入那两个灿烂的国家的骨髓后,到我们这时代,那两个出类拔萃的民族只是在一七八九年那次健康而有力的治疗中才开始康复。

    修院,尤其是古代的女修院,正如本世纪初还继续在意大利、奥地利、西班牙存在,确是一种最悲惨的中世纪的体现。修院,这种修院,是各种恐怖的集中点。地道的天主教修院是完全充满了死亡的黑光的。

    西班牙的修院最是阴惨,在那里,有一座座大得像教堂高得像宝塔那样的祭台伸向昏暗的高处,烟云迷漫的圆拱,黑影重重的穹隆;在那里,黑暗中一条条铁链挂着无数白色的又高又大的耶稣受难像;在那里,有魁伟裸体的基督,一个个都用象牙雕成,陈列在乌木架上;那些像,不仅是血淋淋的,而且是血肉模糊的,既丑恶,又富丽,肘端露出白骨,髌骨露着外皮,伤口有血肉,戴一顶白银荆棘冠,用金钉钉在十字架上,额上有一串串用红宝石雕琢的血珠,眼里有金刚钻制成的泪珠。金刚钻和红宝石都好像是湿润的,一些妇女戴着面纱,腰肢被毡毛内衣和铁针制成的鞭子扎得遍体鳞伤,双乳被柳条网紧紧束住,膝头因祈祷而皮破血流,伏在雕像下的黑暗中哭泣,那是些以神妻自居的凡妇,以藏书网天女自居的幽灵。那些妇女在想什么吗?没有。有所求吗?没有。有所爱吗?没有。是活的吗?不是。她们的神经已成骨头,她们的骨头已成瓦石。她们的面纱是夜神织的。她们面纱下的呼吸好像是死人那种无以名之的悲惨气息。修院的女院长,恶鬼一个,在圣化她们,吓唬她们。圣洁之主在她们之上,冷冰冰的。那便是西班牙古老修院的面貌。残忍的苦行窟,处女们的火坑,蛮不讲理的地方。

    信奉天主教的西班牙,和罗马相比实有过之而无不及。西班牙修院是天主教修院的典型。它具有东方情趣。大主教,天国的宦官头目,他重重封锁,密切注视着为上帝留下的后宫。修女是宫嫔,神甫是太监。怨慕深切的信女们常在梦中被选,并受基督的宠幸。夜里,那赤裸裸的美少年从十字架上下来,于是静室里意狂心醉。重重高墙使那个把十字架上人当作苏丹的苏丹妃子幽禁起来,不许她得到一点点人生乐趣。朝墙外望一眼也算不守清规。“地下室”代替革囊。东方抛到海里去的,西方丢在坑里。东西两地的妇女都一样扼腕呼天,一方面是波涛,一方面是黄土,这里水淹,那边土掩,无独有偶,惨绝人寰。

    到今天,厚古的人们,在无法否认那些事的情况下,便决计以一笑了之,并且还盛行一种奇特而方便的办法,用来抹杀历史的揭示,歪曲哲学的批判,掩饰一切恼人的事实和暧昧问题。灵活的人说:“这是提供花言巧语的好题材。”笨伯跟着说:“这是花言巧语。”于是卢梭是花言巧语的人,伏尔泰在卡拉斯、拉巴尔<span class=”” data-note=”拉巴尔(Labarre),十八世纪法国的世家子,因折断了一个耶稣受难像被判处斩首,又被焚尸。伏尔泰曾替他申诉,无效。”></span>和西尔旺<span class=”” data-note=”西尔旺(Sirven),十八世纪法国新教徒,因不许其女信天主教,想迫害她,被判处死刑。伏尔泰代为申诉,死后五年,追判无罪。”></span>的问题上也成了花言巧语的人。不知道是谁,最近还有所发明,说塔西佗是个花言巧语的人,而尼禄<span class=”” data-note=”尼禄(Néron),一世纪罗马帝国暴君。”></span>则是被中伤,并且毫无疑问,我们应当同情“那位可怜的奥勒非<span class=”” data-note=”奥勒非(Holopherne),公元前六世纪新巴比伦王国的大将,在进犯犹太时被一个犹太美女所诱杀。”></span>”。<var></var>

    事实并不是能轻易击退的,它不动摇。本书的作者曾到过离布鲁塞尔八法里的维莱修道院,那是摆在大家眼前的中世纪的缩影,曾亲眼见过旷野中那个古修院遗址上的土牢洞,又在迪尔河旁,亲眼见过四个一半在地下一半在水下的石砌地牢。那就是所谓“地下室”。每一个那样的地牢都还留下了一扇铁门、一个粪坑和一个装了铁条的通风洞,那洞,在墙外高出河面两尺,在墙内离地却有六尺。四尺深的河水在墙外边流过。地是终年潮湿的。住在“地下室”里的人便以那湿土为卧榻。在那些地牢中,有一个还留下一段固定在石壁里的颈镣的一段;在另外一个地牢里,可以看到一种用四块花岗石砌成的四方匣子,长不够一个人躺下,高也不够一个人直立。当年却有人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安置在那里,上面再盖上一块石板。那是实实在在的。大家都看得见,大家都摸得到的。那些“地下室”,那些地牢,那些铁门斗,那些颈镣,那种开得老高、却有河水齐着洞口流过的通风藏书网洞,那种带花岗石盖子的石板匣子,像不埋死人单埋活人的坟墓,那种泥泞的地面,那种粪坑,那种浸水的墙壁,难道这些东西也能花言巧语!

    三 我们在什么情况下可以尊敬过去

    像存在于西班牙和西藏那样的僧侣制度,对文化来说,那是一种痨病。它干脆扼杀生命。简单地说,它削减人口。进修院,等于受宫刑。那已在欧洲成了灾害。此外,还得添上经常加在信仰上的粗暴手段,言不由衷的志愿,以修院为支柱的封建势力,使人口过多家庭的子女出家的宗子制,我们刚<u></u>才谈过的那些横蛮作风——“地下室”,闭住的嘴,封锁的头脑,多少终身在地牢里受折磨的智慧,服装的改变,灵魂的活埋。除了民族的堕落以外,还得加上个人所受的苦难,无论你是谁,你在僧衣和面纱——人类发明的两种装殓死人的服饰——面前,你总会不寒而栗。

    可是,在某些角落和某些地方,出家修道的风气竟无视哲学,无视进步,继续盛行在十九世纪光天化日之下,更奇怪的是苦修习气目前竟有再接再厉的趋势,使文明的世界为之震惊。一些过了时的团体还想永远存在下去,那种倔强的想法,就像要人把哈喇了的头油往头发上抹的那种固执,把发臭的鱼吃到肚里的那种妄想,要大人穿孩子衣服的那种蛮劲,像回到家的僵尸要和活人拥抱的那种慈爱。

    衣服说:“你这忘恩负义的人!我在风雨中保护过你。现在你为什么就不要我了呢?”鱼说:“我出身于大海。”头<samp></samp>油说:“我是从玫瑰花里来的。”僵尸说:“我爱过你们。”修院说:“我教养过你们。”

    对那一切,我们只有一个回答:那是过去的事。

    梦想死亡的东西无尽期地存在下去,并采用以香料防止尸体腐烂的方法来管理人群,修整腐朽的教条,在法宝箱上重行涂上金漆,把修院修缮一新,重行净化圣器匣,补缀迷信上面的破绽,鼓动信仰狂的劲头,替圣水瓶和马刀重行装柄,重行<s></s>建立僧侣制度和军事制度,坚信社会的幸福系于寄生虫的繁殖,把过去强加于现在,那一切,这好像很奇怪。可是确有支持那些理论的理论家。那些理论家,而且还都是些有才智的人,他们有一套极简单的办法,他们替过去涂上一层色彩,这就是他们所谓的社会秩序、神权、道德、家庭、敬老、古代法度、神圣传统、合法地位、宗教,于是逢人便喊:“瞧啊!接受这些东西吧,诚实的人们。”那种逻辑是古人早知道了的。罗马的祭司们便能运用那种逻辑。他们替一头小黑牛抹上石膏粉,便说:“你已经白了。”

    至于我们,我们处处都心存敬意,也随时随地避免和过去发生接触,只要过去肯承认它是死了。假使它要表示它还活着,<dfn>..</dfn>我们便打它,并且要把它打死。

    迷信、过分虔诚、口信心不信、成见,那些魑魅魍魉,尽管全是鬼物,却有顽强的生命力,它们的鬼影全有爪有牙,必须和它们肉搏,和它们战斗,不停地和它们战斗,因为和鬼魅进行永久性的斗争是人类必然的听天由命的思想之一。要扼住鬼影的咽喉,把它制伏在地上,那是不容易的事。

    法国的修院,在十九世纪太阳当顶时,是些阳光下枭鸟的窝。修院在一七八九、一八 4e09.” >三零和一八四八年革命发祥地的中心鼓吹出家修行,让罗马的幽灵横行在巴黎,那是种违反时代的现象。在正常的年代,如果要制止一种过时的事物,使它消亡,我们只须让它念念公元年代的数字便可以了。但是我们现在绝不是在正常的年代。

    我们必须斗争。

    我们必须斗争,也必须有所区别。真理的要旨是从不过分。真理还需要矫枉过正吗?有些东西是必须毁灭的,有些东西却只需要拿到阳光下看清就是了。严肃而与人为善的检查,那是种多么强的力量!阳光充足的地方一点不需要我们点起火炬。

    因此,现在既是十九世纪,那么,无论是在亚洲或欧洲,无论是在印度或土耳其,一般说,我们都反对那种出家修行的制度。修院等于污池。那些地方的腐臭是明显的,淤滞是有害的,发酵作用能使里面的生物得热病,并促使衰亡。它们的增长成了埃及的祸根,我们想到那些国家里的托钵僧、比丘、苦行僧、圣巴西勒会修士、隐修士、和尚、行脚僧都在蠕蠕攒动,如蚁如蛆,不禁毛骨悚然。

    说了那些后宗教问题仍然存在。这问题在某些方面是神秘的,也几乎是骇人的,希望能让我们细心观察一下。

    四 从本原的角度看修院

    一些人聚集拢来,住在一起。凭什么权利?凭结社的权利。

    他们闭门幽居。凭什么权利?凭每人都有的那种开门或关门的权利。

    他们不出门。凭什么权利?凭每人都有的来和去的权利,这里也就包含了待在自己屋里的权利。

    他们待在自己的屋里干些什么?

    他们低声说话,他们眼睛向下,他们工作。他们放弃社交、城市、感官的享受、快乐、虚荣、傲气和利益。他们穿粗呢或粗布。他们中的任何人没有任何财物。进了那扇大门后有钱人都自动地变成穷人。他把自己所有的东西分给大家。当初被称作贵族、世家子、大人的人和当初被称做乡下佬的人,现在都一律平等。每个人的静室都完全一模一样。大家都剃同样的发式,穿同样的僧衣,吃同样的黑面包,睡在同样的麦秸上,死在bbr>.</abbr>同样的柴灰上。背上背一个同样的口袋,腰上围一条同样的绳子。如果决定要赤脚走路,大家便一齐赤着脚走。其中也许有个王子,王子和其他的人一样也是个影子。不再有什么头衔,连姓也没有了。他们只有名字。大家都在洗名的平等前低下头去。他们离开了家庭骨肉,在修会里组成了精神方面的家庭。除了整个人类,<s>?</s>他们没有其他亲人。他们帮助穷人,他们照顾病人,他们选举自己服从的人,他们彼此以友朋相称。

    你拖住我,兴奋地说:“这才真是理想的修院呢!”

    只要那是可能存在的修院,就足以使我加以重视了。

    因此,在前一卷书里,我曾以尊敬的口吻谈到一个修院的情况。除了中世纪,除了亚洲,在保留历史和政治问题之后,.99lib.从纯哲学观点出发,站在宗教争论的束缚之外,处在进修院绝对出自志愿、完全基于协议的情况下,我对修道团体就能以关切严肃的态度相待,甚至在某些方面以尊敬的态度相待。凡有团体的地方都有共同生活,有共同生活的地方也都有权利。修院是从“平等、博爱”这样一个公式里产生的。啊!自由真伟大!转变真灿烂!自由已足使修院转变为共和国。

    让我们继续谈下去。

    可是这些男人,这些妇女,住在四堵高墙里,穿着棕色粗呢服,彼此平等<tt>?99lib.t>,以兄弟姊妹相称,这很好,不过他们是否还做旁的事呢?

    做。

    做些什么?

    他们注视着黑影,他们双膝跪下,两手合十。

    那是什么意思?

    五 祈祷

    他们祈祷。

    向谁?

    上帝。

    向上帝祈祷,这话怎么理解?

    在我们的身外,不是有个无极吗?那个无极是不是统一的,自在的,永恒的呢?它既是无极,是否必然是物质的,并以物质告罄的地方为其止境呢?它既是无极,是否必然有理智,并以理智穷尽的地方为其终点呢?那个无极是不是在我们心中唤起本体的<s></s>概念,而我们只能赋予自己以存在的概念呢?换言之,难道它不是绝对而我们是它的相对吗?

    在我们的身外既然有个无极,是否在我们的心中也同时有个无极呢?这两个无极(这复数好不吓人!)是不是重叠着的呢?第二个无极是不是第一个的里层呢?它是不是另一个太虚的翻版、反映、回声,有同一中心的太虚呢?这第二个无极是不是也有智力呢?它能想吗?它有愿望吗?假如那两个无极都有智力,那么,每个都会有一种能产生愿望的本原,而且,正如在 4e0b.” >下面的这个无极里有我一样,在上面的那个无极里也会有个我。下面的这个我就是灵魂,上面的那个我就是上帝。<var></var><cite></cite>

    让下面的这个无极通过思想和上面的那个无极发生接触,那便是祈祷。

    不要从人的意识中除去任何东西,抹杀是件坏事,应当改革和转变。人的某些官能是指向未知世界的,那是思想、梦想和祈祷。未知世界浩瀚无垠。良知是什么?是未知世界的指针。思想、梦想、祈祷是神秘之光的大辐射。我们应当加以尊敬。灵魂的那种庄严光辉放射到什么地方去呢?到黑暗中去,这也就<mark>.</mark>是说,到光明中去。

    民主的伟大便是什么也不否认,对人类什么也不放弃。紧靠人的权利,至少在它近旁,还有感情之权。

    压制热狂,崇敬无极,这才是正道。仅仅拜倒在造物主的功果下面,景仰八方围拱的群星是不够的。我们有责任,要为人类的灵魂工作,保护玄义,反对奇迹,崇拜未知,唾弃邪说,在不可理解的事物前只接受必然的,使信仰健康起来,除去宗教方面的迷信,剪除上帝左右的群丑。

    六 祈祷是绝对的善行

    至于祈祷的方式,只要诚挚,任何方式都是好的。翻转你的书本,?到无极里去。

    我们知道有一种否认无极的哲学。按病理分类,也还有一种否认太阳的哲学,那种哲学叫做瞎眼论。

    把人们所没有的一种感觉定为真理的本原,那真是盲人的一种大胆的杰作。

    奇怪的是那种瞎摸哲学在寻求上帝的哲学面前所采取的那种自负而又悯人的傲慢态度。人们好像听到一只田鼠在叫嚷:“他们真可怜,老说有太阳!”

    我们知道有些人是鼎鼎大名的强有力的无神论者。事实上,那些以自身的力量重返真理的人,究竟是不是无神论者也还不能十分肯定,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个下定义的问题,况且,无论如何,即使他们不信上帝,他们的高度才智便已证实上帝的存在。

    我们尽管不留情地驳斥他们的哲学,但却仍把他们当作哲学家来尊敬。

    让我们继续谈下去。

    可佩服的,还有那种玩弄字眼的熟练技巧。北方有个形而上学的学派,多少被雾气搞迷糊了,以为只要用愿望两字代替力量便可改变人们的认识。

    不说“草木长”,而说“草木要”,的确,如果再加上“宇宙要”意义就更丰富了。为什么呢?因为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草木既能“要”,草木便有一个我;宇宙“要”,宇宙便有一个上帝。

    我们和那个学派不一样,我们不会凭空反对别人的任何意见,可是那个学派所接受的所谓草木有愿望的说法,据我们看,和他们所否认的宇宙有愿望的说法比起来更难成立。

    否认无极的愿望就是否认上帝,这只在否认无极的前提下才有可能。那是我们已经阐述过的。

    对无极的否认会直接导向虚无主义。一切都成了“精神的概念”。

    和虚无主义没有论争的可能。因为讲逻辑的虚无主义者怀疑和他进行争辩的对方是否存在,因而也就不能肯定他自己是否存在。

    从他的观点看,他自己,对他自己来说,也只能是“他精神的一个概念”。

    不过,他丝毫没有发现,他所否认的一切在他一提到“精神”一词时,又都被他一总接受了。

    总之,把一切都归纳为虚无的哲学思想是没有出路的。

    承认虚无的人也必然有个虚无要承认。

    虚无主义是不能自圆其说的。

    无所谓虚空。零是不存在的。任何东西都是些东西。没有什么东西没有东西。

    人靠肯定来生活比靠面包更甚。

    眼看和手指,这都是不够的。哲学应是一种能量,它的努力方向应是有效地改善人类。苏格拉底应.和亚当合为一体,并且产生马可·奥里略,换句话说,就是要使享乐的人转为明理的人,把乐园转为学园。科学应是一种强心剂。享乐,那是一种多么可怜的目的,一种多么低微的愿望!糊涂虫才享乐。思想,那才是心灵的真正的胜利。以思想来为人类解渴,像以醇酒相劝来教导他们认识上帝,使良知和科学水乳似的在他们心中交融,让那种神秘的对晤把他们变成正直的人,那才真正是哲学的作用。道德是真理之花,静观导致行动。绝对应能起作用,理想应是人类精神能呼能吸能吃能喝的。理想有权利说:“请用吧<var>?</var>,这是我的肉,这是我的血。”智慧是一种神圣的相互感应。在这种情况下智慧不再是对科学的枯燥的爱好,而是惟一和至高无上的团结人类的方式,并且从哲学升为宗教。

    宗教不应只是一座为了观赏神秘而建造在它之上的除了满足好奇心外别无他用的花楼。

    等到以后再有机会时我们再来进一步发表我们的意见,目前我们只想说:“如果没有信和爱这两种力量的推动,我们便无从了解怎样以人为出发点,又以进步为目的。”<dfn></dfn>

    进步是目的而理想是标准。

    什么是理想呢?上帝是理想。

    理想,绝对,完善,无极,都是一些同义词。

    七 责人应有分寸

    历史和哲学负有多种永恒的责任,同时也是简单的责任,斗争大祭司该亚法<span class=”” data-note=”该亚法(Caiphe),迫害耶稣的犹太大祭司。”></span>、法官德拉孔<span class=”” data-note=”德拉孔(Dra),公元前七世纪末雅典的酷吏。”></span>、立法官特利马尔西翁<span class=”” data-note=”特利马尔西翁(Trimal),一世纪拉丁作家伯特洛尼所作小说《萨蒂尼翁》里的一个色情人物。”></span>、皇帝提比利乌斯<span class=”” data-note=”提比利乌斯(Tibère,前42—37),罗马帝国暴君。”></span>,毫无疑义,那是明显、直接而清楚的。但是独居的权利以及它的一些不利之处和种种弊端,却必须加以研究和慎重对待。寺院生活是人类社会的一个重大问题。<tt></tt><dfn></dfn>

    修院是这样一种场所,既荒谬而又清净无垢,既使人误入歧途却又劝人存心为善,既使人愚昧又使人虔诚,既使人备受苦难又使人为之殉教,当我们谈到它时,几乎每次都要说又对又不对。

    修院是一种矛盾,其目的是为了幸福,其方式是牺牲。修院表现的是极端的自私,而结果是极端的克己。

    以退为进,这好像是僧侣制度的座右铭。

    在修院里,人们以受苦为达到欢乐的途径。人们签发由死神兑现的期票。人们在尘世的黑暗里预支天上的光明。在修院里,地狱<cite>99lib.</cite>生活是当作换取天堂的代价而被人接受的。

    戴上面纱或穿上僧衣是一种取得永生的自杀。

    在这样一种问题前,我们感到嘲笑是不能允许的。这里无论好坏全是严肃的。

    公正的人蹙起眉头,但从不会有那种恶意的微笑。我们能理解人的愤怒,而不能理解恶意的中伤。

    八 信仰,法则

    还有几句话。

    我们谴责充满阴谋的教会,蔑视政权的教权,但是我们处处尊崇那种思考问题的人。

    我们向跪着的人致敬。

    信仰,为人所必须。什么也不信的人不会有幸福。

    人并不因为潜心静思而成为无所事事的人。有有形的劳动和无形的劳动。

    静观,这是劳动,思想,这是行动。交叉着的胳膊能工作,合拢了的手掌能有所作为。注视苍穹也是一种业绩。

    泰勒斯<span class=”” data-note=”泰勒斯(Thalès),第一个有史可考的古希腊哲学的代表,自发唯物主义米利都学派的奠基者,生于公元前六世纪。”></span>静坐四年,他奠定了哲学。

    在我们看来,静修者不是游手好闲的人,违世遁俗的人也不是懒汉。

    神游窈冥昏默之乡是一件严肃的事。

    如果不故意歪曲我们刚才所说的那些话,我们认为对坟墓念念不忘,这对世人是适当的。在这一点上,神甫和哲学家的见解是一致的。“人都有一死。”特拉帕苦修会<span class=”” data-note=”特拉帕苦修会(la Trappe),天主教隐修院修会之一,一六六四年建立。该会规章十分严格,主张终身素食,永久缄口,只以手势示意,足不出院,故有“哑巴会”和“苦修会”之称。”></span>的修院院长和 8d3a.” >贺拉斯<span class=”” data-note=”贺拉斯(Horace),纪元前一世纪罗马著名诗人。”></span>所见略同。<bdi>..</bdi>

    生不忘死,那是先哲的法则,也是苦修僧的法则。在这方面,修士和哲人的见解一致。

    物质的繁荣,我们需要,意识的崇高,我们坚持。

    心浮气躁的人说:

    “那些一动不动待在死亡边缘上的偶像要他们干什么?他们有什么用?他们干些什么?”

    唉!围绕我们和等待我们的是一团黑暗,我们也不知道那无边的散射将怎样对待我们,因此我们回答:“也许那些人的建树是无比卓绝的。”而且我们还得补充一句:“也许没有更为有效的工作了。”

    总得有这么一些人来为不肯祈祷的人不停地祈祷。

    我们认为问题的关键在于蕴藏在祈祷中的思想的多少。

    祈祷中的莱布尼茨<span class=”” data-note=”莱布尼茨(Leibnitz,1646—1716),伟大的德国数学家、唯心主义哲学家。”></span>是伟大的,崇拜中的伏尔泰是壮美的。“伏尔泰仰望上帝。”bbr>藏书网</abbr>

    我们为保护宗教而反对各种宗教。

    我们相信经文的空洞和祈祷的卓越。

    此外,在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一会儿——这一幸而没留下十九世纪痕迹的一会儿,这多少人低着头鼓不起劲的一会儿,在这充满以享乐为荣、以追求短促无聊的物质享受为急务的行尸走肉的环境中,凡是离群遁世的人总是可敬的。修院是退让的地方,意义不明的自我牺牲总还是牺牲。把一种严重的错误当作天职来奉行,这自有它<big>藏书网</big>的伟大之处。

    如果我们把修院,尤其是女修院——因为在我们的社会里,妇女受苦最深,并且在那种与世隔绝的修院生活里,也有隆重的诺言——置于真理的光中,用理想的尺度,就其本质,从各个角度加以公正和彻底的分析,我们便会感到妇女的修院,无可否认,确有其庄严的地方。

    我们指出了一鳞半爪的那种极其严峻惨淡的修院生涯,那不是人生,因为没有自由,也不是坟墓,因为还不圆满,那是一种奇特的场所,在那里人们有如置身高<q></q>山之巅,朝这一面可以望见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朝另一面又可以望见我们即将前往的世界,那是两个世界接壤的狭窄地带,那里雾霭茫茫,依稀隐现在两个世界之中,生命的残晖和死亡的冥色交相辉映,这是墓中半明半暗的光。

    至于我们,虽不相信这些妇女所信之事物,却也和她们一样是生活在信仰中的,当我们想到这些心惊胆战而又充满信心和诚意的女性,这些谦卑严肃的心灵,她们敢于生活在神秘世界的边缘,守在已经谢绝的人世和尚未开放的天国之间,朝着那看不见的光辉, 4ec5.” >仅凭心中一点所谓自知之明而引为无上幸福,一心向往着万仞深渊和未知世界,两眼注视着毫无动静的黑暗,<samp></samp>双膝下跪,胸中激动,惊愕,战栗,有时一阵来自太空的长风把她们吹得飘飘欲起,当我们想到那些情形时,总不免愀然动容,又惊又敬,如见神明,悲悯和钦羡之情油然而起。

    一 进入修院的门路

    冉阿让,按照割风的说法,“从天上掉下来”时,正是掉在那修院里。

    他在波隆梭街的转角处翻过了园子的围墙。他半夜听到的那阵仙乐,是修女们做早弥撒的歌声;他在黑暗中探望过的那个大厅,是小礼拜堂;他看见伏在地上的那个鬼影,是一个行补赎礼的修女;使他惊奇..的那种铃声,是结在园丁割风爷膝弯上的铜铃。

    珂赛特上床以后,我们知道,冉阿让和割风俩便对着一炉好柴火进晚餐,喝了一盅葡萄酒,吃了一块干酪;过后,由于那破屋里惟一的一张床已由珂赛特占用,他们便分头躺在一堆麦秸上面。冉阿让合眼以前说道:“从此以后,我得住在此地了。”那句话在割风的脑子里翻腾了一整夜。

    其实,他们俩,谁也没有睡着。

    冉阿让感到自己已被人发觉,而且沙威紧跟在后面,他知道如果他回到巴黎城里,他和珂赛特准定会玩完。新起的那阵风既然已把他吹到这修院里来,冉阿让惟一的想法便是在那里待下去。对一个处在他那种情况下的苦命人来说,那修院是个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说最危险,是因为那里不许任何男人进去,万一被人发现,就得给人当做现行犯,冉阿让只要走一步路,便又从修院跨进监牢;说最安全,是因为如果能得到许可,在那里住下来,谁又会找到那里去呢?住在一个不可能住下的地方,正是万全之策。

    在割风方面,他心里也正打开了鼓。最先,他承认自己什么也闹不清楚。围墙那么高,马德兰先生怎么进来的呢?修院的围墙是没有人敢翻的。怎么又会有个孩子呢?手里抱个孩子,就翻不了那样一道笔直的墙。那孩子究竟是谁?他们俩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割风自从来到这修院后,他再也没有听人谈到过滨海蒙特勒伊,也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过什么事。马德兰爷爷那副神气又使人不敢多开口,此外割风心里在想:“在圣人面前不能瞎问。”马德兰先生在他的心中仍和往日一样崇高。不过,从冉阿让透露出来的几句话里,那园丁觉得可以作出这样的推断:由于时局艰难,马德兰先生也许亏了本,正受着债主们的追逼,或许他受到什么政治问题的牵累,不得不隐藏起来。割风想到这一点,也没有什么不高兴,因为,正如我们北部的许多农民一样,他在思想深处是早已靠拢波拿巴的<span class=”” data-note=”就是说,对当时的王朝不满。”></span>。马德兰先生既然要躲起来,并且已把这修院当作他的避难所,那么,他要在此地待下去,那也是极自然的事。但不可理解的是,割风在反复思索,老捉摸不出的一点 662f.” >是:马德兰是怎样进来的,他又怎么会带个小姑娘。割风看得见他们,摸得着他们,和他们谈过话,却无法信以为真。闷葫芦刚刚掉进了割风的茅舍。割风像盲人摸路似的,胡乱猜想了一阵,越想越糊涂,但有一点却搞清楚了:马德兰先生救过我的命。这惟一可以确定下来的一点已足使他下定决心了。他背着他想道:“现在轮到我来救他的命了。”他心里还加上这么一句:“当初需要人钻到车子底下救我出来时,马德兰先生却没有像我这样思前想后。”他决定搭救马德兰先生。99lib?

    可是他心里仍七上八下,考虑到许多事情:“他从前待我那么好,万一他是匪徒,我该不该救他呢?还是应该救他。假使他是个杀人犯,我该不该救他呢?还是应该救他。他既然是个圣人,我救不救他呢?当然救他。”

    但是要让他能留在这修院里那可是个难题!但割风在那种近乎荒唐的妄想前仍一点不动摇。那个来自庇卡底的可怜的农民决计要越过修院的种种难关和圣伯努瓦的教规所设下的种种危崖峭壁,但是他除了赤忱的心、坚定的意志和为乡下老头子所常有而这次打算用来扶危济困的那一点点小聪明外,便没有其他的梯子。割风爷,这个老汉,生平为人一向自私,晚年腿也瘸了,身体也残废了,对人世已没什么可留恋了,这时他觉得感恩图报是件饶有趣味的事,当看见有件善事可做时便连忙扑了上去,正如一个从来不曾尝过好酒的人临死时忽然发现手边有着一杯美酒,便想取来痛饮一番一样。我们还可以说,许多年来他在那修院里吸取的空气已消灭了他原来的性格,最后使他感到他有做任何一件好事的必要。

    因此他下定决心,要替马德兰先生出力。

    我们刚才称他为“来自庇卡底的可怜的农民”。那种称呼是恰当的,不过不全面。在故事发展到现阶段,把割风的面貌叙述一下还是有好处的。他原是一个农民,但是他当过公证人,因此他在原有的精明以外又添上了辩才,在原有的质朴以外又添上了剖析能力。由于多方面的原因,他的事业失败了,后来便沦为车夫和手工工人。但是,尽管他经常说粗话挥鞭子——据说那样做对牲口是必要的——在内心深处他却仍是个公证人。他生来就有些小聪明,不犯常见之语病,他能攀谈,那是乡下少见的事,农民都说他谈起话来俨然像个戴帽的老爷。割风正是前一世纪那种轻浮不得体的文词所指的那种“半绅士半平民”的人,也就是达官贵人在对待贫寒人家时所用的那种形容平民的隐语所标注的“略似乡民,略似市民,胡椒和盐”。割风是那种衣服磨损到露出麻线底子的穷老汉,他虽然饱受命运的考验和折磨,却还是一个直肠人,很爽朗,那是一种使人从来不生恶念的宝贵品质。因为他有过的缺点和短处全是表面的,总之,他的面貌在观察者的眼里是成功的。老人的额上绝没有那种暗示凶恶、愚蠢或惹人厌恶的皱纹。

    破晓时,割风从四面八方全想过了,他睁开眼睛看见马德兰先生坐在他的麦秸堆上,望着珂赛特睡觉。割风翻身坐起来说:

    “您现在既已来到此地,您打算怎样来说你进来的事呢?”

    一句话概括了当时的处境,把冉阿让从梦境状态中唤醒了。

    两个人开始商量。

    “首先,”割风说,“您应当注意的第一件事,便是小姑娘和您,不要到这间屋子外面去。跨进园子一步,我们便完了。”

    “对。”

    “马德兰先生,”割风又说,“您到这儿来,拣了一个极好的日子,我是要说,拣了一个极坏的日子,我们有个嬷嬷正害着重病,因此大家都不大注意我们这面的事。听说她快死了。她们正在做四十小时的祈祷。整个修院都天翻地覆了。她们全在为那件事忙乱着。正准备上路的那位嬷嬷是位圣女。其实,我们这儿的人全是圣人。在她们和我之间,惟一不同的地方便是:她们说‘我们的静室,’而我说‘我的窠’。马上就要替断气的人做祷告了,接着又得替死人做祷告。今天一天,我们这里不会有事,明天,我却不敢担保。”

    “可是,”冉阿让指出说,“这所房子是在墙角里,被那破房子遮住了,还有树木,修院那边的人望不见。”

    “而且,我告诉您,修女们也从来不到这边来的。”

    “那岂不更好?”冉阿让说。

    强调“岂不更好”的疑问语气是想说:“我认为可以偷偷在此地住下来。”割风针对这疑问回答说:

    “还有那些小姑娘呢。”

    “哪些小姑娘?”冉阿让问。

    割风张着嘴正要解释他刚说出的那句话,有口钟响了一下。

    “那嬷嬷死了,”他说,“这是报丧的钟。”

    同时他作出手势要冉阿让听。

    钟又敲了一下。

    “这是报丧钟,马德兰先生。这钟将要一分钟一分钟地敲下去,连续敲上二十四小时,直到那尸首离开礼拜堂为止。您瞧,又是一下。在课间游戏时,只要有个皮球滚来了,她们全会追上来,什么规矩也不管了,跑到这儿来乱找乱翻的。这些小天使全是些小鬼。”

    “谁?”冉阿让问。

    “那些小姑娘们。您马上会被她们发现的,您放心好了。她们会叫嚷说:‘嘿!一个男人!’不过今天不会有危险。今天她们不会有游戏的时间。整整一天全是祷告。您听钟声。我早告诉过您了,一分钟一下。这是报丧钟。”

    “我懂了,割风爷。您说的是寄读学校的孩子们。”

    冉阿让心里又独自想道:

    “这样,珂赛特的教养问题也全解决了。”

    割风嚷着说:

    “妈的!有的是小姑娘!她们会围着您起哄!她们会逃走!在这儿做个男人,就等于害了瘟病。您知道她们在我的蹄子上系了一个铃,把我当作野兽看待。”

    冉阿让越想越深。“这修院能救我们,”他嘟囔着,接着他提高嗓子说:

    “对。问题在于怎样才能待下来。”

    “不对。问题在于怎样才能出去。”

    冉阿让觉得血全涌到心里去了。

    “出去!”

    “是呀,马德兰先生。为了回来,您得先出去啊。”

    等到那钟又敲了一下,割风才接着说:

    “她们不会就这样让您待在此地。您是从哪里来的?对我来说,您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因为我认识您,可是那些修女们,她们只许人家走大门进来。”

    忽然,另一口钟敲出了一阵相当复杂的声音。

    “啊!”割风说,“这是召集参议嬷嬷们的。她们要开会。每次有人死了,总得开会。她是天亮时死的。人死多半是在天亮时。难道您就不能打您进来的那条路出去吗?我们来谈谈,我不是有意来问您,您是打什么地方进来的?”

    冉阿让脸色发白了。只要想到再回到那条吓得坏人的街上去,他便浑身颤栗。你从一处虎豹横行的森林里出来,已经到了外面,却又有一个朋友要你回到那里去,你想想那种味儿吧。冉阿让一闭上眼就看见那批警务人员还全在附近一带东寻西找,密探在侦察,四处都布置了眼线,无数只手伸向他的衣领,沙威也许就在那岔路口的角上。

    “不可能!”他说,“割风爷,您就认为我是从那上面掉下来的吧。”

    “那不成问题,我就是那么想的,”割风接着说,“您不用再向我说那些话了。慈悲的天主也许曾把您捏在他的手心里,要把您看清楚,随即又把您放了。不过他原是要把您放在一个男人的修院里,结果他搞错了。您听,又是一阵钟声。这是敲给门房听的,要他通知市政机关去通知那位验尸的医生到这儿来看看死人。所有这些,全是死了以后的麻烦事。那些好嬷嬷们,她们并不见得怎么喜欢这种访问。一个医生,啥也不管。他揭开面罩。有时还要揭开旁的东西。她们这次通知医生,会这么快!这里难道有些什么名堂不成?您的小姑娘还睡着老不醒。她叫什么名字?”

    “珂赛特。”

    “是您的闺女?看样子,您是她的爷爷吧?”

    “对。”

    “对她来说,要从这里出去,倒好办。我有一扇通大门院子的便门。我敲门。门房开门。我背上背个背箩,小姑娘待在箩里。我走出大门。割风爷背着背箩出大门,那再简单没有。您嘱咐一声,要小妞待在箩里不吭气就成。她上面盖着块油布。要不了多少时候,我把她寄托在绿径街一个卖水果 7684.” >的老朋友家里,要住多久就住多久,那是个聋子,她家里有张小床。我会对着那卖水果的婆子的耳朵喊,说这是我的侄女,要她照顾一下,我明天就会来领的。这之后,小妞再和您一道回来。可是您,您怎样才能出去呢?”

    冉阿让点了点头。

    “只要没有人看见我。关键就在这儿,割风爷。您想个办法让我也和珂赛特一样躲在背箩里和油布下面,再把我送出去。”

    割风用左手的中指搔着耳垂,那是表示十分为难的样子。

    第三阵钟声打断了他们的思路。

    “验尸医生走了,”割风说<cite>?99lib?</cite>,“他看过了,并且说:‘她死了,好的。’医生签了去天国的护照以后,殡仪馆便会送来一口棺材。如果是个老嬷嬷,就由老嬷嬷们入殓,如果是个小嬷嬷,就由小嬷嬷们入殓。殓过以后,我去钉钉子。这是我的园丁工作的一部分。园丁多少也是埋葬工人。女尸停放在礼拜堂的一间临街的矮厅里,那里除了验尸的医生外,其余的男人全不许进去。我不算男人,殡仪馆的执事们和我都不算男人。我到那厅里去把棺材钉上,殡仪馆的执事们把它抬走,车夫扬起马鞭,人去天国就是这样去的。送来的是个空匣子,抬走的却是个装了东西的,这就叫送葬。‘入土为安’。”

    一线阳光横照在珂赛特的脸上,她还没有醒来,嘴微微张着,就像一个饮光的天使。冉阿让早就呆望着她,不再听割风唠叨了。

    没有人听,那并不成为一种住嘴的理由,那个管园子的老好人仍啰啰嗦嗦说下去:

    “到伏吉拉尔公墓去挖一个坑。据说那伏吉拉尔公墓不久就要取消了。那是个旧时的公墓,不合章程,没有制服,快要退休了。真可惜,有这么一个公墓多方便。在那里,我有一个朋友,叫梅斯千爷爷,是个埋葬工人。这里的修女有种特权,她们在天快黑时被送进那公墓。省公署特别为她们订了这样一条规则。可是,从昨天起,发生了多少事啊!受难嬷嬷死了,马德兰爷爷……”

    “完了。”冉阿让一面苦笑一面说。

    割风把那个字弹了回去:

    “圣母!要是您要在这儿永远待下去,那可真是种埋葬了。”

    第四阵钟声突起。割风连忙把那条系铃铛的带子从钉子上取下来,系在自己的膝弯上。

    “这一次,是我。院长嬷嬷叫我。好家伙,这皮带上的扣针扎了我一下。马德兰先生,您不要动,等我回来。有新玩意儿呢。您要是饿,那儿有酒、面包、干酪。”

    接着,他往屋子外面走,嘴里一面说:“来啦!来啦!”

    冉阿让望着他急忙从园中穿过去,尽量迈开他的瘸腿,边走边望两旁的瓜田。

    割风一路走去,铃声响个不停,把那些修女们全吓跑了,不到十分钟,他在一扇门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个柔和的声音回答说:“永远如此。永远如此。”那就是说:“请进。”

    那扇门是接待室的>.</a>门,接待室是由于工作需要留下来接待园丁的。隔壁便是会议室。院长正坐在接待室里惟一的一张椅子上等待着割风。

    二 割风面临困难

    在紧急关头露出紧张和沉郁的神情,这对某些性格和某些职业的人,尤其是对神甫和教徒们来说,是特别的。院长纯贞嬷嬷,原是那位有才有貌的德·勃勒麦尔小姐,她平日素来轻松活泼,可是当割风走进屋子时,她脸上却露出那两种显示心神不定的神情。

    园丁小心翼翼地行了个礼,立在屋门口。院长正拨动着手里的念珠,抬起眼睛说道:

    “啊,是您,割爷。”

    这个简称是在那修院里用惯了的。

    割风又行了个礼。

    “割爷,是我叫人把您找来的。”

    “我来了, 5d07.” >崇高的嬷嬷。”

    “我有话要和您谈。”

    “我也,在我<big></big>这方面,也有件事想和极崇高的嬷嬷谈谈。”割风壮着胆子说,内心却先在害怕。

    院长睁眼望着他。

    “啊!您有事要向我反映。”

    “要向您请求。”

    “那好,您说吧。”

    割风这老头,以前当过公证人,是一个那种坚定有把握的乡下人。某种圆滑而又显得无知的表情是占便宜的,人往往在不提防的情况下已经被俘。割风在那修院里已住了两年多,和大家也相处得很好。他终年过着孤独的生活,除忙于园艺之外几乎没有旁的事可做,于是也滋长了好奇心。他从远处望着那些头上蒙着黑纱的妇女,在他眼前时来时往,起初他见到的几乎只是些幢幢黑影,久之,由于不时注意和深入观察,后来他也渐渐能恢复那些鬼影的肉身,那些死人在他看来也就成为活人了。他仿佛是个视觉日明的哑bbr>?</abbr>巴,听觉日聪的瞎子。他细心分辨各种钟声所表示的意义,于是那座闷葫芦似的不闻人声的修院没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他的了,哑谜神早已把它的全部秘密在他的耳朵里倾吐。割风知道一切,却什么也不说,那是他的乖巧处。全院的人都以为他是个白痴。这在教会里是一大优点。参议嬷嬷们非常器重割风。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哑人,他获得了大家的信任。此外,他能守规矩。除了果园菜地上有非办不可的事之外他从不出大门。这种谨慎的作风是为人重视的,他却并不因此而不去找人聊天,他常找的两个人,在修院里,是门房,他因<mark></mark>而知道会客室里的一些特别情形;在坟场里,是埋葬工人,因而他知道墓地里的一些独特之处,正好像他有两盏灯在替他照着那些修女们,一盏照着生的一面,一盏照着死的一面。但是他一点也不胡来。修院里的人都重视他。年老,腿瘸,眼花,也许耳朵还有点聋,数不尽的长处!谁也替代不了他。

    老头子自己也知道已获得人家的重视,因而在那崇高的院长面前,满怀信心,夸夸其谈地说了一通相当乱而又非常深刻的乡下人的话。他大谈特谈自己的年纪、身体上的缺陷、往后年龄对他的威胁会越来越重、工作的要求也不断增加、园地真够大,有时还得在园里过夜,例如昨晚,月亮上来了,就得到瓜田里去铺上草荐<dfn></dfn>,最后他转到这一点上,他有个兄弟(院长动了一下),兄弟的年纪也不怎么轻了(院长又动了一下,但这是表示安心的),假如院长允许,他这兄弟可以来和他住在一起,帮他工作,那是个出色的园艺工人,他会替修院作出良好的贡献,比他本人所作的还会更好些;要是,假如修院不允许他兄弟来,那么,他,做大哥的,觉得身体已经垮了,完成不了任务,就只好说句对不起人的话,请求退职了;他兄弟还有个小姑娘,他想把她带来,求天主保佑,让她在修院里成长起来,谁知道,也许她还会有出家修行的一天呢。

    他谈完的时候,院长手指中间的念珠也停止转动了,她对他说:

    “您能在今晚以前找到一根粗铁杠bbr>藏书网</abbr>吗?”

    “干什么用?”

    “当撬棍用。”

    “行,崇高的嬷嬷。”割风回答。

    院长没有再说别的话,她起身走到隔壁屋子里去了,隔壁的那间屋子便是会议室,参议嬷嬷们也许正在那里开会。割风独自留下。

    三 纯贞嬷嬷

    大致过了一刻钟。院长走回来,去坐在椅子上。

    那两个对话的人仿佛各有所思。我们把他们的谈话尽量逐字逐句地记录下来。

    “割爷?”

    “崇高的嬷嬷?”

    “您见过圣坛吧?”

    “做弥撒和日课时我在那里有间小隔扇。”

    “您到唱诗台里去工作过吧?”

    “去过两三次。”

    “现在我们要起一块石头。”

    “重吗?”

    “祭台旁边那块铺bbr></abbr>地的石板。”

    “盖地窖的那块石板吗?”

    “对。”

    “在这种情况下,最好是有两个男人。”

    “登天嬷嬷会来帮助您,她和男人一样结实。”

    “一个女人从来也顶不了一个男人。”

    “我们只有一个女人来帮您忙。各尽所能。马比容神甫根据圣伯尔纳的遗教写了四百十七篇论文,梅尔洛纽斯·奥尔斯修斯只写了三百六十七篇,我绝不至于因此就轻视梅尔洛纽斯·奥尔斯修斯。”

    “我也不至于。”

    “可贵的是各尽自己的力量来工作。一座修院并不是一个工场。”

    “一个女人也并不是一个男人。我那兄弟的气力才大呢!”

    “您还得准备好一根撬棍。”

    “像那样的门也只能用那样的钥匙。”

    “石板上有个铁环。”

    “我把撬棍套进去。”

    “而且那石板是会转动的。”

    “那就好了,崇高的嬷嬷。我一定能开那地窖。”

    “还会有四个唱诗嬷嬷来参加你们的工作。”

    “地窖开了以后呢?”

    “再盖上。”

    “就这样吗?”

    “不。”

    “请您指示我得怎么办,崇高的嬷嬷。”

    “割爷,我们认为您是信得过的。”

    “我在这儿原该是有活就干的。”

    “而且您什么都不要说出去。”

    “是,崇高的嬷嬷。”

    “开了地窖以后……”

    “我再盖上。”

    “可是在这以前……”

    “得怎样呢,崇高的嬷嬷?”

    “得把件东西抬下去。”

    说到此,大家都沉寂下来了。院长好像在踌躇不决,她伸出下唇,噘了一下嘴之后就打破了沉默:

    “割爷?”

    “崇高的嬷嬷?”

    “您知道今天早晨有位嬷嬷死了。”

    “我不知道。”

    “难道您没有听见敲钟?”

    “在园子底里什么也听不见。”

    “真的吗?”

    “叫我的钟,我也听不大清楚。”

    “她是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死的。”

    “而且,今天早上的风不是向我那边吹的。”

    “是那位受难嬷嬷。一个有福的人。”

    院长停住不说了,只见她的嘴唇频频启闭,仿佛是在默念什么经文,接着她又说:

    “三年前,有个冉森派<span class=”” data-note=”冉森派,十七世纪荷兰天主教反正统派的一支,被罗马教皇英诺森十世斥为异端,下谕禁绝,但各国仍有不少人信从。”></span>的教徒,叫贝都纳夫人的,她只因见到受难嬷嬷做祷告,便皈依了正教。”

    “可不是,我现在听见报丧钟了,崇高的嬷嬷。”

    “嬷嬷们已把她抬到礼拜堂里的太平间里了。”

    “我知道。”

    “除了您,任何男人都不许也不该进那间屋子的。您得好好留意照顾。那才会出笑话呢,假如在女人的太平间里发现一个男人!”

    “出出进进!”

    “嗯?”

    “出出进进!”

    “您说什么?”

    “我说出出进进。”

    “出出进进干什么?”

    “崇高的嬷嬷,我没说出出进进干什么,我说的是出出进进。”

    “我听不懂您的话。您为什么要说出出进进呢?”

    “跟着您说的,崇高的嬷嬷。”

    “可是我并没有说出出进进。”

    “您没有说,可是我是跟着您说的。”

    正在这时,钟报九点。

    “在早晨九点钟和每点钟,愿祭台上最崇高的圣体受到赞叹和崇拜。”院长说。

    “阿们。”割风说。

    那口钟敲得正凑巧。它一下打断了关于出出进进的争执。如果没有它,院长和割风就很可能一辈子也纠缠不清。

    割风擦了擦额头。

    院长重新默念了一小段,也许是神圣的祈祷,继又提高嗓子说:

    “受难嬷嬷生前劝化了许多人,她死后还要显圣。”

    “她一定会显圣的!”割风一面说,一面挪动他的腿,免得后来站不稳。

    “割爷,修院通过受难嬷嬷,受到了神的恩宠。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贝律尔红衣主教那样,一面念弥撒经,一面断气,在魂归天主时口中还念着‘因此我作此贡献’。不过,受难嬷嬷尽管没有得到那样大的幸福,她的死却也是非常可贵的。直到最后一刻,她的神智还是清楚的。她和我们谈话,随后又和天使们谈话。她把她最后的遗言留给了我们。要是您平日更心诚一些,要是您能待在她的静室里,她只消摸摸您的腿,您的病就好了。她脸上一直带着笑容。大家感到她在天主的心里复活了。在她的死里我们到了天国。”

    割风以为那是一段经文的结尾。

    “阿们。”他说。

    “割爷,我们应当满足死者的愿望。”

    院长已经拨动了几粒念珠,割风却不开口。她接着说:

    “为了这个问题,我请教过好几位忠于我们救世主的教士,他们全在宗教人事部门担任职务,而且还都是有辉煌成绩的。”

    “崇高的嬷嬷,从这儿听那报丧钟比在园子里清楚多了。”

    “而且,死者不是一个女人,这是位圣女。”

    “就和您一样,崇高的嬷嬷。”

    “她在她的棺材里睡了二十年,那是我们的圣父庇护七世特别恩准的。”

    “就是替皇……替波拿巴加冕的那位。”

    对像割风那样一个精明的人来说,他这次的回忆是不合时宜的。幸而那位院长,一心想她的事,没有听见。她继续说:

    “割爷?”

    “崇高的嬷嬷?”

    “圣迪奥多尔,卡巴多斯的大主教,曾经嘱咐人家在他的墓上只刻这么一个字:‘Acarus’,意思是疥虫,后<s></s>来就是那么办的。这是真事吗?”

    “是真的,崇高的嬷嬷。”

    “那位幸福的梅佐加纳,亚基拉修院院长,要人把他埋在绞刑架下面,后来也照办了。”

    “确是那样办的。”

    “圣泰朗斯,台伯河入海处港口的主教,要人家把插在弑君犯坟上的那种标志,刻在他的墓石上,希望过路的人都对他的坟吐唾沫。那也是照办了的,死者的遗命,必须遵守。”

    “但愿如此。”

    “伯尔纳·吉端尼出生在法国蜜蜂岩附近,在西班牙图依当主教,可是他的遗体,尽管卡斯蒂利亚国王不许,但仍按他本人的遗命运回到里摩日<span class=”” data-note=”里摩日(Limoges),法国中部的一个城市。”></span>的多明我教堂。我们能说这不对吗?”

    “千万不能,崇高的嬷嬷。”

    “这件事是由普朗达维·德·拉弗斯证实了的。”

    几粒念珠又悄悄地滑了过去,院长接着又说:

    “割爷,我们要把受难嬷嬷装殓在她已经睡了二十年的那口棺材里。”

    “那是应当的。”

    “那是睡眠的继续。”

    “那么,我得把她钉在那棺材里吗?”

    “对。”

    “还有殡仪馆的那口棺材,我们就把它放在一边吗?”

    “一点不错。”

    “我总依照极崇高的修院的命令行事。”

    “那四个唱诗嬷嬷会来帮您忙的。”

    “为了钉棺材吗?用不着她们帮忙。”

    “不是。帮您把棺材抬下去。”

    “抬到哪儿?”

    “地窖里。”

    “什么地窖?”

    “祭台下面。”

    割风跳了起来。

    “祭台下面的地窖!”

    “祭台下面的地窖。”

    “可是……”

    “您带一根铁杠来。”

    “行,可是……”

    “您用铁杠套在那铁环里,把石板旋开来。”

    “可是……”

    “必须服从死者的意旨。葬在圣坛祭台下的地窖里,不沾俗人的泥土,死了还留在她生前祈祷的地方,这便是受难嬷嬷临终时的宏愿。她对我们提出了那样的要求,就是说,发出了那样的命令。”

    “这是被禁止的。”

    “人禁止,天主命令。”

    “万一被人家知道了呢?”

    “我们信得过您。”

    “呵,我,我是您墙上的一块石头。”

    “院务会议已经召开过了。我刚才还和参议嬷嬷们商议过,她们还在开会,她们已经作了决议,依照受难嬷嬷的遗言,把她装殓在她的棺材里,埋在我们的祭台下面。您想想,割爷,这里会不会出现奇迹!对这修院来说,那是多么大的神恩!奇迹总是出现在坟墓里的。”

    “可是,崇高的嬷嬷,万一卫生委员会的人员……”

    “圣伯努瓦二世在丧葬问题上曾违抗君士坦丁·波戈纳<span class=”” data-note=”君士坦丁·波戈纳(stantin Pogonat),七世纪东罗马帝国的皇帝。”></span>。”

    “可是那警署署长……”

    “肖诺德美尔,是在君士坦丁<span class=”” data-note=”君士坦丁(stance),三零六年至三三七年为罗马帝国皇帝。”></span>帝国时代进入高卢的七个日耳曼国王之一,他确认教士有按照宗教仪式举行丧葬的权利,那就是说,可以葬在祭台下面。”

    “可是那警署的侦察员……”

    “世界在十字架前算不得什么。查尔特勒修院第七任院长玛尔丹曾替他的修会订下这样的箴言:‘天翻地覆时十字架屹立。’<span class=”” data-note=”“天翻地覆时十字架屹立”,原文是拉丁文。”></span>”

    “阿们。”割风说。他每次听见人家说拉丁语,总是一本正经地用这个方法来替自己解围。

    嘴闭得太久了的人能从任何一种谈话对象那里得到满足。雄辩大师吉姆纳斯托拉斯出狱的那天,由于身上积压了许多两刀论法和三段论法,便在他最先遇到的一棵大树跟前停下来,对着它高谈阔论,并且作了极大的努力,要说服它。这位院长,平日也是沉默得太久了,正如水库里的水受着堤坝的阻挡,不得畅泄,积蓄过满;她立起身来,像座开放了的水闸,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

    “我,我右边有伯努瓦,左边有伯尔纳。伯尔纳是什么?是明谷隐修院的第一任院长。勃艮第的枫丹能见他的出生,那是个有福的地方。他的父亲叫德塞兰,母亲叫亚莱特。他创业于西多,定居在明谷,他是由纪尧姆·德·香浦,索恩河畔夏龙的主教任命为修院院长的,他有过七百名初学生,创立了一百六十座修院。一一四零年他在桑城的主教会议上压倒了阿伯拉尔<span class=”” data-note=”阿伯拉尔(Pierre Abélɑrd,1079—1142),中世纪法国经院哲学家、神学家。”></span>、皮埃尔·德·勃吕依和他的弟子亨利,还有一些所谓使徒派的旁门左道。他曾把阿尔诺德·德·布雷西亚<span class=”” data-note=”阿尔诺德·德·布雷西亚(Arnaud de Bresce,约1100—1155),罗马人民起义领袖,阿伯拉尔的弟子。一一四三年回意大利起义,建立罗马共和政权,一一五五年失败后被绞死。”></span>驳到哑口无言,痛击过屠杀犹太人民的拉乌尔和尚,主持过一一四八年在兰斯城举行的主教会议,曾要求判处普瓦蒂埃的主教吉尔贝·德·波雷,曾要求判处艾翁·德·爱特瓦勒,调解过亲王间的纠纷,开导过青年路易王<span class=”” data-note=”青年路易王(LouisⅦ,le Jeune,1120—1180),即路易七世。”></span>,辅助过教皇尤琴尼乌三世,整顿过圣殿骑士团,倡导过十字军,他在一生中显过二百五十次奇迹,甚至在一天中显过三十九次。伯努瓦又是什么呢?是蒙特卡西诺的教父,是隐修院的二祖师,是西方的大巴西勒<span class=”” data-note=”大巴西勒(Basile Magnus,约330—379),古代基督教希腊教父。”></span>。从他创立的修会里产生过四十位教皇、二百位红衣主教、五十位教父、一千六百位大主教、四千六百位主教、四个皇帝、十二个皇后、四十六个国王、四十一个王后、 4e09.” >三千六百个受了敕封的圣者,这修会并且绵延了一千四百年。一边是圣伯尔纳,一边是什么卫生委员会的人员!一边是圣伯努瓦,一边又说有什么清洁委员会的侦察员!国家、清洁委员会、殡仪馆、规章、行政机关,我们用得着管那些东西吗?任何人见过人家怎样对待我们都会愤慨的。我们连想把自己的尘土献给耶稣基督的权利也没有了!你那卫生委员会是革命党发明出来的,天主得受警署署长的管辖,这时代真不成话。不用谈了,割爷!”bbr></abbr>

    割风挨了这阵倾盆大雨,很不自在。院长接着又说:

    “谁也不应该怀疑修院对处理丧葬问题的权力。只有狂热派和怀疑派才否认这种权力。我们生活在一个思想混乱到了可怕程度的时代。应当知道的东西大家全不知道,不应当知道的,大家又全知道。卑污,下流。一个是极其伟大的圣伯尔纳,另外还有一个伯尔纳<span class=”” data-note=”还有一个伯尔纳,应指克吕尼的伯尔纳(Bernard de y),据考证此伯尔纳约生于十二世纪上半叶。”></span>,是十三世纪的一个相当善良的教士,所谓‘穷苦天主教徒们的伯尔纳’,而今天居然还有许多人对这两个人分辨不清。还有些人,蓄意亵渎,竟把路易十六的断头台和耶稣基督的十字架拿来相提并论。路易十六只是个国王。留心留心天主吧!现在已无所谓公道和不公道了。伏尔泰这名字是大家知道的,大家却全不知道恺撒·德·布斯<span class=”” data-note=”恺撒·德·布斯(César de Bus,1544—1607),起初在军队和宫廷里供职,不得志,三十岁上出家修行,创立兄弟会。”></span>这名字。然而恺撒·德·布斯是幸福的,伏尔泰是不幸的。前任大主教,佩里戈尔红衣主教,甚至不知道贝律尔的继承者是查理·德·贡德朗,贡德朗的继承者是弗朗索瓦·布尔戈安,布尔戈安的继承者是弗朗索瓦·色诺,而让·弗朗索瓦·色诺的继承者是圣马尔泰的父亲。大家知道戈东<span class=”” data-note=”戈东(),法王亨利四世和路易十三的忏悔神甫。亨利四世原是法国新教徒的首领,为了平息内战并夺取王位,便改奉旧教(天主教),并准许新旧两教并存。他骂人时常说“我否认天主”,后来接受戈东的建议,改说“我否认戈东”。戈东因而出了名。”></span>神甫这名字,并非因为他是争取建立经堂<span class=”” data-note=”经堂,未出家的信徒们修行的寺院。”></span>的三个倡议人之一,而是因为他的名字成了信奉新教的国王亨利四世骂人的字眼。圣方济各·德·撒肋之所以受到富贵人家的爱戴,是因为他能隐恶扬善。而今天会有人攻击宗教。为什么?因为从前有过一些坏神甫,因为加普的主教萨吉泰尔是昂布伦的主教萨乐纳的兄弟,而且他们俩全跟随过摩末尔。那有什么关系?能阻止玛尔丹·德·图尔不让他成为圣者,不让他把半件袍子送给一个穷人吗?他们迫害圣者。他们对着真理闭上眼睛。黑暗是经常的。最凶残的禽兽是瞎了眼的禽兽。谁也不肯好好地想想地狱。呵!没良心的人!奉国王的命令,在今天的解释是奉革命的命令。大家已经忘了自己对活人和死人所负的责任。清净的死也是在禁止之列的。丧葬成了公家的事务。这真教人胆寒。圣莱翁二世曾写过两封信,一封给皮埃尔·诺泰尔,一封给西哥特人的国王,专就丧葬问题针对钦差总督的大权和皇帝的专断进行了斗争和驳斥。夏龙的主教戈蒂埃在这个问题上,也曾和勃艮第公爵奥东对抗过。前朝的官府曾有过协议。我们从前在会议席上,即使涉及世俗的事务也有发言权。西多修院的院长,这一修会的会长,是勃艮第法院的当然顾问。我们对自己的死人可以随意处理。圣伯努瓦本人的遗体难道没有送回法国,葬在弗勒利修院,即所谓的卢瓦尔河畔圣伯努瓦修院里吗?尽管他是在五四三年三月二十一日,一个礼拜六,死在意大利的蒙特卡西诺的。这一切全是无可否认的。我鄙视那些装模作样高唱圣诗的人,我痛恨那些低着脑袋做祈祷的人,我唾弃那些邪魔歪道,但是我尤其厌恶那些意见和我相反的人。只要读几本阿尔努·维翁、加白利埃·布斯兰、特里泰姆、摩洛利古斯和唐·吕克·达舍利<span class=”” data-note=”这些都是本笃会体系的神学家。”></span>的著作就知道了。”<bdo>..</bdo>

    院长吐了一口气,继又回转头来对着割风说:

    “割爷,说妥了吧?”

    “说妥了,崇高的嬷嬷。”

    “我们可以依靠您吧?”

    “我服从命令。”

    “这就好了。”

    “我是全心全意忠于修院的。”

    “就这么办。您把棺材钉好。嬷嬷们把它抬进圣坛。大家举行超亡祭。接着大家回到静室。夜晚十一点以后十二点以前,您带着铁杠来。一切都要进行得极其秘密。圣坛里除了那四个唱诗嬷嬷、登天嬷嬷和您外,再没有旁人。”

    “还有那柱子跟前的嬷嬷呢。”

    “她不会转过头来的。”

    “可是她会听见。”

    “她不会注意,而且修院知道的事,外面不会知道。”

    谈话又中断了一会儿。院长继续说:

    “您把您的铃铛取下。柱子跟前的那个嬷嬷不用知道您也在场。”

    “崇高的嬷嬷?”

    “什么事,割爷?”

    “验尸的医生来检查过了吗?”

    “他今天四点钟来检查。我们已经敲过钟,叫人去找那验尸医生。难道您什么钟响也听不见?”

    “我只注意叫我的钟。”

    “那样很好,割爷。”

    “崇高的嬷嬷,至少得有一根六尺长的铁杠才行。”

    “您到哪里去找呢?”

    “到有铁栅栏的地方去找。有的是铁杠。在我那园子底里有一大堆废铁。”

    “在午夜前三刻钟左右,不要忘了。”

    “崇高的嬷嬷?”

    “什么事?”

    “假如您还有这一类的其他工作,我那兄弟的力气可大呢。就像个蛮子!”

    “您得尽可能快地完成。”

    “我快不到哪里去,我是个残废人,正因为这个原因,我得有个帮手。我的腿是瘸的。”

    “瘸腿并不算是缺点,也许还是福相。打倒伪教皇格列高利以及重立伯努瓦八世的那位亨利二世皇帝就有两个外号:圣人和瘸子。”

    “那多么好,有两件外套。”割风嘟囔着,其实,他耳朵有点聋。

    “割爷,我想起来了,还是准备花整整一个钟头吧。这并不太多。您准十一点带着铁杠到大祭台旁边来。祭礼夜间十二点开始。应当在开始前一刻钟把一切都完成。”

    “我总尽力用行动来表明我对修院的忠忱。这些都是说定了的。我去钉棺材。十一点正,我到圣坛里面。唱诗嬷嬷们会在那里,登天嬷嬷会在那里。有两个男人,就可能会好些。算了,不用管那些!我带着我的撬棍。我们打开地窖,把棺材抬下去,再盖好地窖。在这以后,一点痕迹也没有。政府不至于起疑心。崇高的嬷嬷,这么办该算妥当了吧?”

    “不。”

    “那么还有什么事呢?”

    “还有那空棺材。”

    这问题占去了一段时间。割风在想着,院长在想着。

    “割爷,他们把那棺材拿去,会怎么办?”

    “埋在土里。”

    “空埋?”

    又是一阵沉寂。割风用左手做着那种驱散疑难的姿势。

    “崇高的嬷嬷,是我到礼拜堂的那间矮屋子里去钉那棺材,除了我,旁人都不能进去,我拿一块盖棺布把那棺材遮上就是了。”

    “可以,但是那些脚夫,在抬进灵车,送进坟坑时,一定会感到那里没有东西。”

    “啊!见了……!”割风叫了起来。

    院长开始画十字,瞪眼望着那园丁。“鬼”字哽在他喉咙里了。

    他连忙信口胡凑了一个应急的办法,来<cite></cite>掩盖他那句亵渎的话。

    “崇高的嬷嬷,我在那棺材里放些泥土,就像有个人在里了。”

    “您说得有理。泥土和人,原是一样的东西。您就这么安排那个空棺材吧。”

    “我一定做到。”

    院长的脸一直是烦闷阴郁的,现在却平静了。她做了上级要下级退去的那种表示,割风朝着屋门走去。他快要跨出门外时,院长又微微提高了嗓子说:

    “割爷,我对您很满意,明天,出殡以后,把您的兄弟带来,并且要他把他姑娘也带来。”

    四 冉阿让竟好像读过奥斯丹·加斯迪莱约的作品

    瘸子走路,就像独眼人送秋波,都不能直截了当地达到目的地。况且割风又正在心情烦乱的时候。他几乎花了一刻钟才回到园里的破屋里。珂赛特已经醒了。冉阿让让她坐在火旁。割风进屋子时,冉阿让正把那园丁挂在墙上的背箩指给她看并且说:

    “好好听我说,我的小珂赛特。我们必须离开这个地方,但是我们要回来的,这样我们就能很好地住在这里了。这里的那位老大爷会让你待在那东西里,把你带走。你到一位太太家里去等我。我会去找你的。最要紧的是,要是你不想让德纳第大娘又把你抓回去,你就得乖乖地听我的话,什么也不能说啊!”

    珂赛特郑重地点了点头。

    冉阿让听到割风推门的声音,回转头去。

    “怎样了?”

    “一切都安排好了,一点也没有安排好,”割风说,“我得到允许,让您进来,但是在带您进来以前,得先带您出去。伤脑筋的就是这一点。至于这小姑娘,倒好办。”

    “您答应背她出去吗?”

    “她答应不出声吗?”

    “我担保。”

    “可是您呢,马德兰爷爷?”

    经过一阵焦急的沉寂以后,割风喊道:

    “从您进来的那条路出去,不就完了!”

    冉阿让,和先头一样,只回答了一声:“不可能。”

    割风嘴里叽里咕噜,却并非在和冉阿让谈话,而是在和他自己谈话:

    “还有一件事,使我心里老嘀咕。我说过,放些泥土在里面。可是我想,那里装上泥,不会像是装个人,那样不成,那玩意儿会跑,会动。别人会看出毛病来的。您懂吗,马德兰爷爷,政府会察觉出来的。”

    冉阿让直着双眼,老望他,以为他在说胡话。

    割风接着又说:

    “难道您就出不了这……鬼门关?问题是:一切都得在明天办妥!我得在明天领您进来。院长等着您。”

    这时,他向冉阿让说明,这是由于他,割风,要替修院办件藏书网事而得来的报酬;办理丧事也是他应干的活,他得把棺材钉好,还得到公墓去帮那埋葬工人。早晨死去的那个修女曾要求把她装殓在她平日拿来当床用的棺材里,并且要把她埋在圣坛祭台下的地窖里,这种做法是警务条例所不许可的,而死者却又是那样一个不容违拗的修女。院长和参议嬷嬷们都决定要了死者的愿,政府不政府,不管它了;他,割风,要到那矮屋子里去钉上棺材,到圣坛里去旋开石板,还得把那死人送到地窖下面去。为了酬谢他,院长同意让他的兄弟到修院里来当园丁,也让他的侄女来寄读,他的兄弟便是马德兰先生,侄女便是珂赛特。院长说过,要他在明天傍晚时,等到公墓里的假掩埋办妥后,把他的兄弟带来。可是他不能把马德兰先生从外面带进来,要是马德兰先生不先在外面的话。这是首先遇到的困难,还有一层困难,便是那口空棺材。

    “什么空棺材?”冉阿让问。

    割风回答说:

    “管理机关的棺材。”

    “什么棺材?什么管理机关?”

    “死了一个修女。市政府的医生来了并且说:‘有个修女死了。’政府便送来一口棺材。第二天,再派一辆丧车和几个殡仪执事来把那棺材抬到公墓去。殡仪执事们来了,抬起那棺材,里面却没有东西。”

    “放点东西在里面。”

    “放个死人?我找不出。”

    “不是。”

    “那么,什么呢?”

    “放个活人。”

    “什么活人?”

    “我。”冉阿让说。

    割风,原是坐着的,他猛地站起,好像椅子下面响了一个爆竹。

    “您!”

    “为什么不呢?”

    冉阿让露出一种少见的笑容,正如冬季里天空中的那种微光。

    “您知道,割风,您先头说过:受难嬷嬷死了,我补上了一句说,马德兰先生埋了。事情就是这样。”

    “啊,好,您是在开玩笑。您不是在说正经话。”

    “绝对正经。我不是得先从这里出去吗?”

    “当然。”

    “我早和您说过,要您替我找一个背箩和一块油布<cite>99lib?</cite>。”

    “那又怎样呢?”

    “来个杉木背箩和一块黑布就可以了。”

    “首先,只有白布。葬修女,全用白的。”

    “白布也成。”

    “您这个人,不和旁人一样,马德兰爷爷。”

    这种幻想也只不过是苦役牢里的一种横蛮大胆的发明,割风是一向被圈在平静的事物中的,他平日见到的,按照他的说法,“只是修院里的一些磨磨蹭蹭的事儿”,现在忽然有这种奇想出现在他那宁静的环境里,而且要和修院牵涉在一起,他当时的惊骇竟可和一个看见一只海鸥在圣德尼街边溪流里捕鱼的行人的神情相比。

    冉阿让接着说:

    “问题是要从这里偷跑出去。现在这就是个办法。但是您得先把一切情形告诉我。事情怎样进行?棺材在哪里?”

    “空的那口吗?”

    “对。”

    “在下面,所谓的太平间里。放在两个木架上,上面盖了一块盖棺布。”

    “那棺材有多长?”

    “六尺。”

    “太平间是怎样的?”

    “那是底层的一间屋子,有一扇窗对着园子,窗口有铁条,窗板从外面开关,还有两扇门:一扇通修院,一扇通礼拜堂。”

    “什么礼拜堂?”

    “街上的礼拜堂,大众的<bdo>藏书网</bdo>礼拜堂。”

    “您有那两扇门的钥匙吗?”

    “没有。我只有通修院那扇门的钥匙,通礼拜堂那扇门的钥匙在门房手里。”

    “什么时候门房才开那扇门呢?”

    “只是在殡仪执事要进去抬棺材的时候,他才开那扇门。棺材出去了,门又得关上。”

    “谁钉棺材?”

    “我钉。”

    “谁盖那块布?”

    “我盖。”

    “就您一个人吗?”

    “除了警署的医生以外,任何男人都不许进太平间。那是写好在墙上的。”

    “今天晚上,等到修院里大家全睡了,您能不能把我藏在那屋子里?”

    “不成。但是我可以把您藏在一间通太平间的小黑屋子里,那是我放埋葬工具的地方,归我管,钥匙也在我这里。”

    “灵车在明天几点钟来取棺材?”

    “下午三点左右。在伏吉拉尔公墓下葬,在天快黑的时候,那地方不很近。”

    “我就在您放工具的小屋子里躲一整夜和整个半天。可是吃的东西呢?我会饿的。”

    “吃的,我送来给您。”

    “到两点钟时,您来把我钉在棺材里。”

    割风朝后退了一步,把两只手上的骨节捏得嘎嘎响。

    “这,我做不到。”

    “这算得了什么!拿一个铁锤,把几个钉子钉到木板里面去!”

    在割风看来好像是荒唐的事,我们再说一遍,在冉阿让的眼里,却是平凡的。冉阿让已走过比这更险的险路。凡是当过囚犯的人都有一套艺术,知道怎样按照逃生的路的口径来缩小自己的身体。囚犯要逃命,正如病人去求医,是生是死,在所不顾。逃命也就是医病。为了医好病,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让别人把自己钉在一个匣子里,当作一个包裹运出去,在盒子里慢慢地争取生命,在没有空气的地方找空气,在连续几个钟头里节约自己的呼吸,知道闭气而不死,这是冉阿让多种惨痛的才能之一。

    其实,棺材里藏活人,苦役犯所采用的这种救急办法,也是帝王所采用的。假使奥斯丹·加斯迪莱约的记载可靠的话,查理五世<span class=”” data-note=”查理五世,十六世纪德意志皇帝,逊位后出家修道。”></span>在逊位以后,想和卜隆白作最后一次会晤时,便用这种方法把她抬进圣茹斯特修院,继又把她抬出去的。

    割风,稍稍镇静以后,大声问道:

    “可是您怎么能呼吸呢?”

    “我会呼吸的。”

    “在那盒子里!我,只要想想,已经吐不出气来了。”

    “您一定有一个螺丝锥,您在靠近嘴的地方,随便锥几个小孔,上面的木板,也不要钉得太紧。”

    “好!万一您要咳嗽或打喷嚏呢?”

    “逃命的人从来不咳嗽,也不打喷嚏。”

    冉阿让又加了一句:

    “割风爷,得拿定主意了:或是在这里等人家来捉,或是接受由灵车带出去的办法。”

    大家都见过,猫儿有一种癖性,它爱在半掩着的门边徘徊不前。谁也对猫儿说:“进来!”有些人在半开着的机会面前也一样会有停滞在两种决策中左思右想的表现,冒着让自己被压在陡然截断生路的命运下面。那些过于谨慎的人,浑身是猫性,并且正因为他们是猫,他们遇到的危险有时反而比大胆的人更多更大。割风正是那种具有顾前思后性格的人。可是冉阿让的冷静态度,使他不由自主地被争取过来了。他嘟嘟囔囔地说:

    “总之,除此以外,没有旁的办法。”

    冉阿让接着说:

    “惟一使我担心的事,便是不知道到了公墓怎么办。”

    “这倒正是我放心的地方,”割风大声说,“要是您有把握,让自己能出棺材,那我也有把握让您能出坟坑。那个埋葬工人是个酒鬼,是我的朋友。梅斯千爷爷。一个爱喝酒的老头儿。埋葬工人把死人放在坟坑里,而我,我可以把埋葬工人放在我的口袋里。到了公墓怎么办,让我先来告诉您。我们到了那里,天还没有黑,离坟场关铁栅栏的时候还有三刻钟。灵车要一直滚到坟坑边。我在后面跟着,那是我的任务。我衣袋里带着一个铁锤、一把凿子、一个取钉钳。灵车停下来,殡仪执事们兜着您的棺材结上一根绳子,把您吊下去。神甫走来念些经,画一个十字,洒上圣水,溜了。我一个人和梅斯千爷爷留下来。那是我的朋友,我告诉您。总是两件事,要不是他喝醉了,要不是他没有喝醉。要是他没有喝醉,我就对他说:‘我们来喝一盅,趁这时好木瓜酒馆还开着。’我带他去,我把他灌醉,梅斯千爷爷用不着几<df</dfn>下子便会醉倒,他是老带着几分醉意的,我为你让他直躺在桌子下面,拿了他那张进公墓的工作证,把他甩下,我自个儿回来。您就只有我一个人要对付了。要是他已经醉了,我就对他说:‘去你的,让我来干你的活。’他走了,我把您从洞里拖上来。”

    冉阿让向他伸出一只手,割风跳上前,一把握住,乡下人的那股热情的确很动人。

    “我同意,割风爷。一切顺利。”

    “只要不发生意外,”割风心里想,“这是多么大的一场风险!”

    五 靠醉酒来保证不死是不够的

    第二天,太阳偏西时,梅恩大路上的寥寥几个来往行人对一辆过路的灵车脱帽<span class=”” data-note=”欧俗,看见灵车走过的人都肃然脱帽。”></span>,那灵车是老式的,上面画了骷髅、大腿骨和眼泪。灵车里有一口棺材,棺材上遮着一块白布,布上摊着一个极大的十字架,好像一个高大的死人,向两边垂着两条胳膊,仰卧在那上面。后面跟着一辆有布帷的四轮轿车,行人可以望见那轿车里坐着一个穿白袈裟的神甫和一个戴红瓜皮帽的唱诗童子。两个灰色制服上有黑丝带盘花装饰的殡仪执事走在灵车的左右两旁。后面还有一个穿着工人服的瘸腿老人。送葬行列正向伏吉拉尔公墓走去。

    从那老人的衣袋里,露出一段铁锤的柄,一把钝口凿和一把取钉钳的两个把手。

    伏吉拉尔公墓,在巴黎的几个公墓中是独特的。它有它的特殊习惯,正如它的大车门和侧门在附近一带那些死记着古老字眼的老人们的嘴里还叫做骑士门和行人门一样。我们已谈过,小比克布斯的伯尔纳-本笃会的修女们获得许可,可以葬在一小块划开的坟地上,并且可以在傍晚时下葬,因为那块地在过去原是属于她们修院的。埋葬工人,为了这个缘故,在夏季的傍晚和冬季的黑夜如果还得在坟场里工作,就必须遵守一条特殊的纪律。当年巴黎的各个公墓都得在太阳落山时关上大门,那是市政机关的规定,伏吉拉尔公墓,和其他公墓一样,也得遵守。骑士门和行人门是两道紧靠着的铁栏门,旁边有个亭子,是建筑家贝隆内修建的,里面住着公墓的看门人。因此那两道铁栏门,毫不留情,必须在太阳落到残废军人院圆顶后面去时双双闭上。假如有个埋葬工人,到时候还不能离开公墓,他就只有一个出门的办法,那就是凭他那张卡片,殡仪馆行政部门填发的埋葬工人工作证。在门房的窗板上,挂着一个类似信箱的匣子。埋葬工人把他的卡片丢在那匣子里,门房听到了卡片落下的声音,拉动绳子,行人门便开了。假如那埋葬工人没有带他的卡片,他就得说出自己的姓名,那门房,有时已经躺在床上,而且已经睡着,也得爬起来,走去认清了那个埋葬工人,这才拿出钥匙来开门;那埋葬工人可以出去,但是得付十五法郎的罚金。

    这个公墓,由于它那些不合常规的规定,影响了行政上的管理。它在一八三零年过后不久便被取消了。巴纳斯山公墓,也叫东坟场,接替了它,并且接管了伏吉拉尔公墓那家官商合营的著名饮料店,那饮料店的房顶顶着一个画在木板上的木瓜,店面在转角处,一面对着客座,一面对着坟墓,招牌上写着:“好木瓜”。

    伏吉拉尔公墓可以说是一个枯萎了的公墓。它没落下来了,它被苔藓侵袭又被花卉遗弃。大户人家都不大乐意葬在伏吉拉尔,免得寒酸相。拉雪兹神甫公墓<span class=”” data-note=”拉雪兹神甫(PèreLachaise),法王路易十四的忏悔神甫,他在巴黎东郊有块地,一八零四年改为公墓,并以他的名字命名。”></span>,恭喜恭喜!葬在拉雪兹神甫公墓就像有了红木家具一样。那地方给人一种华贵的印象。伏吉拉尔公墓是个古色古香的园子,树木是按照法></a>国古老园林格局栽植的。一条条笔直的小路,两旁有冬青、侧柏、枸骨叶冬青、古老的坟冢在古老的水松下面,草很高。入夜一片悲凉气象。有些景色极其阴森。

    那辆盖了一块白布和一个黑十字架的灵车走进伏吉拉尔公墓大路时,太阳还没有下去。走在车子后面的那个瘸腿老人便是割风。

    受难嬷嬷被安葬在祭台下面的地窖里,珂赛特被送出大门,冉阿让溜进太平间,这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没有发生任何阻碍。

    我们附带说一句,把受难嬷藏书网嬷埋葬在修院祭台下这件事,在我们看来完全是无足轻重的。那种错误似乎也无悖于为人之道。修女们办妥这件事,她们不但没有感到慌乱,反而觉得心安理得。在修院里,一般所说的“政府”,只意味着当局的干预,这种干预总是成问题的。首要的是教规,至于法律,慢慢再看。人呀,你们高兴订多少法律,尽量去订你们的,但是请你们都留给自己使用吧。对人主的贡献从来就只能是对天主的贡献的剩余。王子在理性面前也一文不值。

    割风得意洋洋地跟着那灵车一步一拐。他那双重秘密,他那对孪生的诡计,一个是和修女们串通的,另一个是和马德兰先生串通的,一个是向着修院的,另一个是背着修院的,都一齐如了愿。冉阿让的 9547.” >镇静是种具有强大感染力的镇静。割风不再怀疑是否成功这件事了。剩下来要做的事都算不了什么。两年以来,他把那埋葬工人,忠厚老实的梅斯千爷爷,一个脸胖胖的老好人,灌醉过十次。对梅斯千爷爷,他一向把他当作掌中物,随意摆布。他常把自己的意志和奇想当作帽子似的强加在他的头上。梅斯千的脑袋总迁就割风的帽子。割风自信有绝对的把握。

    当行列转入那条通向公墓的大路时,割风,心里痒痒的,望着那灵车,搓着一双大手,细声说:

    “这玩笑开得可不小!”

    忽然,那灵车停住了,大家已经走到铁栏门。得交验掩埋许可证。殡仪馆的一个人和那公墓的门房会了面。交涉总得使大家等上两三分钟,正在交涉的时候,有个人,谁也不认识的,走来站在灵车后面割风的旁边。这是一个工人模样的人,穿一件有大口袋的罩衣,胳肢窝里夹着一把十字镐。

    割风望着那个陌生人。

    “您是谁?”他问。

    那个人回答:

    “埋葬工人。”

    假如有个人当胸受了一颗炮弹而不死,他的面孔一定会和割风当时的面孔一个样。

    “埋葬工人?”

    “对。”

    “您?”

    “我。”

    “埋葬工人是梅斯千爷爷。”

    “从前是的。”

    “怎么!从前是的?”

    “他死了。”

    割风什么都料到了,却没有料到这一着,没有料到埋葬工人也能死。那却是事实,埋葬工人一样会死。人在不断替别人挖掘坟坑时,也逐渐掘开了自己的坟坑。

    割风张着嘴,呆住了。他费了大劲,才结结巴巴说了一句:

    “这,这是不会有的事。”

    “现在就有了。”

    “可是,”他又上气不接下气地接着说,“埋葬工人,是梅斯千爷爷嘛。”

    “拿破仑以后,路易十八。梅斯千以后,格利比埃。乡下佬,我叫格利比埃。”

    割风面无人色,打量着格利比埃。

    那是个瘦长、脸青、冷酷到极点的汉<dfn></dfn>子。他那神气就像一个行医不得志改业做埋葬工人的医生。

    割风放声大笑。

    “哈!真是怪事!梅斯千爷爷死了。梅斯千小爷爷死了,但是勒诺瓦小爷爷万岁!您知道勒诺瓦小爷爷是什么吗?那是柜台上六法郎一瓶的红酒。那是叙雷讷的出品,真棒!巴黎地道的叙雷讷!哈!他死了,梅斯千这老头儿!我心里多么不好受,那是个快活人。其实您也是个快活人。对不对,伙计?等一会儿,我们去干一杯。”

    那人回答说:“我念过书。我念完了第四班<span class=”” data-note=”第四班,法国中小学十年一贯制,第四班即六年级。”></span>。我从来不喝酒。”

    灵车又走动了,在公墓的大路上前进。

    割风放慢了脚步,这不完全是由于他腿上的毛病,多半是由于他心里焦急。

    埋葬工人走在他前头。

    割风对那个突如其来的格利比埃,又仔细打量了一番。

    那是一个那种年轻而显得年老、干瘪而又非常壮实的人。

    “伙计!”割风喊道。

    那人回转头来。

    “我是修院里的埋葬工人。”

    “老前辈。”那个人说。

    割风虽然是个老粗,却也精细,他懂得他遇到了一个不好对付的家伙,一个能言善道的人藏书网物。

    他嘟囔着:

    “想不到,梅斯千爷爷死了。”

    那人回答说:

    “整个完了。慈悲的天主翻了他的生死簿。梅斯千爷爷的期限到了。梅斯千爷爷便死了。”

    割风机械地重复说:

    “慈悲的天主……”

    “慈悲的天主,”那人严肃地说,“按照哲学家的称呼,是永恒之父,按照雅各派修士<span class=”” data-note=”雅各派修士,属天主教多明我会体系。”></span>的称呼,是上帝。”

    “难道我们不打算彼此介绍一下吗?”割风吞吞吐吐地问。

    “已经介绍过了。您是乡下佬,我是巴黎人。”

    “不喝不成知己,干杯就是倾心。您得和我去喝一盅。这不该推辞。”

    “工作第一。”

    割风心里想道:“我完了。”

    车轮只消再转几圈,便到修女们那个角落的小路上了。

    埋葬工人接着说:

    “我有七个小把戏得养活。他们要吃饭,我也只好不喝酒。”

    像个咬文嚼字的呆子似的,他还带着自负的神气补上一句:

    “他们的饿是我的渴的敌人。”

    灵车绕着一棵参天古柏,离开了大路,转进了小路,走上了泥地,进入丛莽。这说明立刻就要到达那坟地边上了。割风可以放慢自己的脚步,却不能拖住那灵车。幸而土是松的,被冬季的雨水浸湿了,阻滞着车轮,降低了进度。

    他靠近那埋葬工人。

    “有一种极好的阿尔让特伊小酒。”割风低声慢气地说。

    “村老倌,”那人接着说,“我来当埋葬工人,那原是不该有的事。我父亲是会堂的传达。他原希望我搞文学。但是他碰到了倒霉的事。他在交易所里亏了本。我就只好放弃当作家的希望,不过我还是个摆摊子的写字先生。”

    “那么您不是埋葬工人了?”割风紧接着说,赶忙抓住这一线希望,虽然很微渺。

    “干这一行还是可以干那一行,我身兼二职。”

    割风不懂后面那句话。

    “来喝一杯。”他说。

    有一点得注意一下,割风带着万分焦急的心情请人喝酒,却没有表示谁付账?从前,经常是割风请人喝酒,梅斯千爷爷付账。这次请人喝酒,起因当然是那个新埋葬工人所造成的新局面,并且是应当请的,可是那老园丁并不是没有打算,把人平日常说的“拉伯雷的那一刻钟”<span class=”” data-note=”“拉伯雷的那一刻钟”,通常是指没钱付账的窘困时刻。拉伯雷要去巴黎,走到里昂,没有钱付旅费。他包了三个小包,上面分别注明:“给国王吃的毒药”、“给王后吃的毒药”、“给太子吃的毒药”,并把这三个包放在他住房的附近。侦缉队发现后,逮捕了拉伯雷,押送到巴黎,报告国王,国王弗朗索瓦一世大笑,立即释放了他。”></span>始终按下不提。割风尽管着了慌,却丝毫没有付钱的打算。<dfn>..</dfn>

    那个埋葬工人,带着高傲的笑容,接着说:

    “吃饭要紧。我继承了梅斯千爷爷的职业。一个人在几乎完成学业时,他就有一个哲学头脑。在手的工作以外,我又加上胳膊的工作。我在塞夫勒街市场上有个写字棚。您知道吗?在雨伞市场。红十字会所有的厨娘都来找我。我得替她们凑合一些表达情意的话,写给那些淘气鬼。我早上写情书,晚上挖坟坑。土包子,这就是生活。”

    灵车直往前走。割风,慌乱到了无以复加,只朝四面乱望。大颗大颗的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淌下来。

    “可是,”那埋葬工人继续说,“一个人不能伺候两个婆婆。我得选择一样,是笔还是镐。镐会弄坏我的手。”

    灵车停住了。

    唱诗童子从那装了布帷的车子里走出来。接着是那神甫。

    灵车前面的一个小轮子已经滚上了土堆边,再过去,便是那敞着的坟坑了。

    “这玩笑开得可不小!”割风无限沮丧,又说了这么一句。

    六 在四块木板中间

    是谁在那棺材里?大家都知道。冉阿让。

    冉阿让想出了办法,在那里面能活着,他勉强可以呼吸。

    确是奇怪,心境的安宁可以保证其他一切的安宁。冉阿让在事先<q></q>推测的一整套全合了拍,并且从前一晚起,一切都进行得顺利。他和割风一样,把希望寄托在梅斯千爷爷身上。他对最后的结局毫不怀疑。从来没有比这更紧张的情势,也从来没有比这更彻底的安定。

    那四块棺材板形成一种骇人的宁静。在冉阿让的镇定里,仿佛真有从此长眠的意味。

    他从棺材底里,能够感受也确实是在感受他这次和死亡作游戏的戏剧场面是怎样一幕一幕进展的。

    割风钉完上面那块盖板以后不久,冉阿让便觉得自己是在空间移动,继又随着车子向前进。由于震动的减轻,他感到他已从石块路面到了碎石路面,那就是说,他已离开街道到了大路上。在一阵空廓的声音里,他猜想那是在过奥斯特里茨桥。在第一次停下来时,他懂得他就要进公墓了,在第二次停下来时,他对自己说:“到了坟坑边了。”

    他忽然觉得有许多手把住了棺材,接着在四面的木板上,起了一阵粗糙的摩擦声音,他明白,那是在棺材上绕绳子,准备<s>?99lib.</s>结好了吊到洞里去。

    随后他感到一阵头晕。

    很可能是因为<bdo></bdo>那些殡仪执事和埋葬工人让那棺材晃了几下并且是头先脚后吊下去的。他立即又完全恢复原状,感到自己平平稳稳地躺着。他刚碰到了底。

    他微微地感到一股冷气。

    从他上面传来一阵凄厉而严肃的嗓音。他听到一个个的拉丁字在慢慢地播送,他每个字都能抓住,但是全不懂:

    “Qui dormiunt in terrae pulvere,evigilabunt;alii in vitam aeter alii in opprobrium,ut videant semper.”<span class=”” data-note=”拉丁文:“睡在尘土中的人们,醒来,让在永生中的人们和在屈辱中的人们永远看得见。””></span>

    一个孩子的声音说:

    “De profundis.”<span class=”” data-note=”拉丁文:“从深渊的底里。”(是一首安魂诗起头的两个字。)”></span>

    那低沉的声音又开始了:

    “Requiem eternam dona ei,domine.”<span class=”” data-note=”拉丁文:“主啊,请给他永久的安息。””></span>bbr></abbr>

    孩子的声音回答着:

    “Et lux perpetua luceat ei.”<span class=”” data-note=”拉丁文:“永恒的光照着他。””></span>

    他听到在遮着他的那块板上有几滴雨点轻轻敲打的声音,那也许是洒圣水。

    他心里想:“快结束了。再忍耐一下。神甫快走了。割风带着梅斯千去喝酒。大家把我留下。随后割风独自一人回来,我就出来了。这买卖总还得足足的个把钟头。”

    那低沉的声音又说:

    “Requiescat in pace.”<span class=”” data-note=”拉丁文:“愿他平安。””></span>

    孩子的声音说:

    “阿们。”

    冉阿让,张着耳朵,听到一阵仿佛是许多脚步往远处走的声音。

    “他们走了,”他心里想道,“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突然一下,他听见他头上仿佛是遭到了雷打的声音。

    那是落在棺材上的一锹土。

    第二锹土又落下了。

    他用来呼吸的孔已有一个被堵住了。

    第三锹土又落下了。

    接着又是第四锹。

    有些事是最坚强的人也受不了的。再阿让失去了知觉。

    七 “不要把卡片遗失了”这句成语的出处

    发生在那装着冉阿让的棺材上面的事是这样的。

    当灵车已经走到老远,神甫和唱诗童子也都上车走了时,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那埋葬工人的割风看见他弯下腰去取他那把直插在泥堆里的锹。

    这时候,割风下了无比坚定的决心。

    他走去站在坟坑和那埋葬工人的中间,叉着胳膊,说道:

    “我付账!”

    埋葬工人吃了一惊,瞪眼望着他,回答说:

    “什么,乡下佬?”

    割风重复说:

    “我付账!”

    “什么账?”

    “酒账!”

    “什么酒?”

    “阿尔让特伊。”

    “在哪儿,阿尔让特伊?”

    “‘好木瓜’。”

    “去你的!”埋葬工人说。

    同时他铲起一锹土,摔在棺材上。

    棺材发出一种空的响声。割风感到自己头重脚轻,几乎摔倒在坟坑里。他喊了起来,喉咙已开始被声气哽塞住了。

    “伙计,趁现在‘好木瓜’还没有关门!”

    埋葬工人又铲满一锹土。割风继续说。

    “我付账!”

    同时他一把抓住那埋葬工人的胳膊。

    “请听我说,伙计。我是修院里的埋葬工人。我是来帮您忙的。这个活,晚上也可以做。我们先去喝一盅,回头再来干。”

    他一面这样说,一面死死纠缠在这个没有多大希望的顽固想法上,但心里却有着这样凄惨的想法:“即使他肯去喝!他会不会醉呢?”

    “天哪,”埋葬工人说,“您既然这样坚持,我奉陪就是。我们一道去喝。干了活再去,干活以前,绝对不成。”

    同时他抖了抖他那把锹。割风又抓住了他。

    “是六法郎一瓶的阿尔让特伊呢!”

    “怎么哪,”埋葬工人说,“您简直是个敲钟的人。丁东,丁东<span class=”” data-note=”丁东,指钟声,同时也影射“dindon”(愚人)。”></span>,除了这,您什么也不会说。走开,不用老在这儿啰嗦。”

    同时他抛出了第二锹土。

    到这时割风已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了。

    “来喝一口嘛,”他吼道,“既然是归我付账!”

    “先让这孩子睡安顿了再说。”埋葬工人说。

    他抛下了第三锹。

    接着他又把锹插进土里,说道:

    “您知道,今晚天气会冷,要是我们把这死女人丢在这里,不替她盖上被子,她会追在我们后面叫嚷起来的。”

    这时,那埋葬工人正弯着身子在铲土,他那罩衫的口袋叉开了。

    割风的一双仓皇无主的眼睛机械地落在那口袋上,注视着它。

    太阳还没有被地平线遮住,天还相当亮,能让他望见在那张着嘴的衣袋里,有张白色的东西。

    一个庇卡底的乡下人的眼睛所能有的闪光,从割风的眸子里全都放射出来了。他忽然得了个主意。

    那埋葬工人正在注意他那一锹土,割风乘其不备,从后面把手伸到他的衣袋里,从袋子底里抽出<mark>.</mark>了那张白色的东西。

    那埋葬工人已向坟坑里摔下了第四锹土了。

    正当他要回转身来取第五锹的时候,割风不动声色地望着他,对他说:

    “喂,初出茅庐的小伙子,您有那卡片吗?”

    埋葬工人停下来说:

    “什么卡片?”

    “太阳快下去了。”

    “让它下去好了,请它戴上它的睡帽。”

    “公墓的铁栏门快关上了。”

    “关了又怎样?”

    “您有那卡片吗?”

    “啊,我的卡片!”埋葬工人说。

    同时他搜着自己的衣袋。

    搜了一个,又搜另一个。他转到背心口袋上去了,检查了第一个,翻转了第二个。

    “没有,”他说,“我没有带我的卡片,我忘了。”

    “十五法郎的罚金。”割风说。

    埋葬工人的脸变青了。青就是铁青面孔的没有血色。

    “啊耶稣——我的——瘸腿——天主——蹲下了——屁股!十五法郎的罚金!”

    “三枚一百个苏的钱。”割风说。

    埋葬工人丢下了他的锹。

    割风的机会到了。

    “不用<bdi>..</bdi>慌,”割风说,“小伙子,不用悲观失望。不值得为了这就想寻短见,就想利用这坑坑。十五法郎,就是十五法郎,并且您有办法可以不付。我是老手,您是新手。我有许多办法、方法、巧法、妙法。作为朋友我替您出个主意。有件事很明显,太阳下去了,它已到了那圆屋顶的尖上,不出五分钟,公墓大门就关上了。”

    “这是真话。”那埋葬工人回答说。

    “五分钟里您来不及填满这个坑,它深到和鬼门关一样,这坟坑,您一定来不及在关铁栏门以前赶到门口钻出去。”

    “这是对的。”

    “既是这样,就免不了十五法郎的罚金。”

    “十五法郎……”

    “不过您还来得及……您住在什么地方?”

    “离便门才两步路。打这里走去,一刻钟。伏吉拉尔街,八十七号。”

    “您还有时间,拔腿飞奔,立刻跑出大门。”

    “一点不错。”

    “出了大门,您赶快奔回家,取了卡片再回来,公墓的门房替您开开门。您有了卡片,就不会罚款。您再埋好您的死人。我呢,我替您在这里守住,免得他开了小差。”

    “您救了我的命,乡下佬。”

    “你快滚蛋。”割风说。

    那埋葬工人,感激到了心花怒放,握着他的手一抖再抖,飕的一声跑了。

    埋葬工人消失在树丛里以后,割风又倾耳细听,直到听不到他的脚步声了,他这才朝着那坟坑,弯下腰去,轻轻喊道:

    “马德兰爷爷!”

    没有回答的声音。

    割风浑身一阵寒战。他爬了下去,不,应当说他滚了下去,跳到棺材头上,喊着说:

    “您在里面吗?”

    棺材里毫无动静。

    割风抖到呼吸也停了,连忙取出他的钝口凿和铁锤,撬开了盖板。冉阿让的脸,在那暮色里显得惨白,眼睛也闭上了。

    割风的头发直竖起来,他立起,靠着坟坑的内壁,几乎坍倒在棺材上。他望着冉阿让。

    冉阿让直躺着,面色青灰,一动也不动。

    割风轻轻地,像微风吹过似的说道:

    “他死了!”

    他又站起来,狠狠地叉起两条胳膊,用力之猛,使他两个捏紧了的拳头碰到了两肩,他喊着说:

    “我是这样搭救他的,我!”

    这时,那可怜的老人痛哭失声,一面自言自语,有些人认为天地间不会有独语的人,那是一种错误。强烈的激动是常会通过语言高声表达出来的。

    “这是梅斯千爷爷的过失。他为什么要死呢,这蠢材?他有什么必要,一定要在别人料不到的时候上路呢?是他把马德兰先生害死的。马德兰爷爷!他躺在棺材里了。他算是归天了。全完了。所以,这种事,有什么道理好讲?啊!我的天主!他死了!好啊,他那小姑娘,我拿她怎么办?那卖水果的婆娘会说什么呢?这样一个人就这样死了,会有这样的鬼事!当我想起他从前爬到我的车子底下来的时候!马德兰爷爷!马德兰爷爷!天老爷,他被闷死了,我早就说过的。他硬不听我的话。好呀,这傻事干得真棒!他死了,这老好人,慈悲天主的慈悲人中的最最慈悲的人!还有他那小姑娘!啊!无论如何,我不回到那里去了,我。我就待在这里好了。干出了这种事!我们俩,都活到这把年纪了,还像两个老疯子似的,真不值得。不过,他究竟是怎样钻进那修院的呢?那起头就不对。那种事是干不得的。马德兰爷爷!马德兰爷爷!马德兰爷爷!马德兰!马德兰先生!市长先生!他听不见我的声音。请你赶快爬出来吧。”

    他揪自己的头发。

    远处树林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嘎嘎声。公墓的铁栏门关上了。

    割风低下头去看冉阿让,又突然猛跳起来,直退到坑壁。冉阿让的眼睛睁开了,并且望着他。

    看见一个死人,是可怕的事;看见一个死而复活的人,几乎是同样可怕的。割风好像变成了一块石头,面如死灰,慌张失措,完全被惊愕激动的心情压倒了,他不知道要应付的是个活人呢还是个死人,他望着冉阿让,冉阿让也望着他。

    “我睡着了。”冉阿让说。

    他坐了起来。

    割风跪了下去。

    “公正慈悲的圣母!您吓得我好惨!”

    随后他又立起来,大声说:

    “谢谢,马德兰爷爷!”

    冉阿让先头只是昏过去了一阵。新鲜空气继又使他苏醒。

    欢乐是恐怖的回击。割风几乎要像冉阿让那样费了大劲才能苏醒过来。

    “这样说,您并没有死!呵!您多么会闹着玩,您!要我千叫万叫,您才醒过来。我看见您眼睛闭上时,我说:‘好!他闷死了。’我几乎变成了一个恶疯子,一个非穿绳子背心不可的恶疯子。我也许会被人送进比塞特。要是您死了的话,您叫我怎么办?还有您那小姑娘!那水果铺的老板娘也会感到莫名其妙!我把孩子推到她的怀里,回过头来却说公公死了!好古怪的事!我天堂里的先圣先贤,好古怪的事!啊!您还活着,这是最精彩的。”

    “我冷。”冉阿让说。

    这句话把割风完全带回了现实,当时情况<mark>.</mark>是紧迫的。这两个人,虽然都已苏醒过来,但都没有感到自己的神智还是昏沉的,他们的心里还都有着一种奇怪的现象,那就是对当时险恶的处境还不能充分意识到。

    “让我们赶快离开这地方。”割风大声说。

    他从衣袋里摸出一个葫芦瓶,那是他早准备好的。

    “先喝一口。”他说。

    葫芦瓶完成了由新鲜空气开始的效果,冉阿让喝了一大口烧酒,他这才完全感到恢复了。

    他从棺材里爬出来,帮着割风再把盖子钉好。

    三分钟过后他们已到了坟坑的外面。

    割风这就放心了。他不慌不忙。公墓大门已经关上。不用顾虑那埋葬工人格利比埃的突然来到。那“小伙子”正在家里找他的卡片,他决不能从他屋子里找到,因为卡片在割风的衣袋里。没有卡片,他便进不了坟场。

    割风拿着锹,冉阿让拿着镐,一同埋了那口空棺材。

    坑填满时,割风对冉阿让说:

    “我们走吧。我带着锹,您带着镐。”

    天已经黑下来了。

    冉阿让走起路来,行动还不大灵便。他在那棺材里睡僵了,已经有点变成僵尸了。在那四块木.板里,关节已和死人一样硬化了。他必须在某种程度上先让自己从那冰坑的冷气里恢复过来。

    “您冻僵了,”割风说,“可惜我是瘸子,不然的话,我们可以痛痛快快跑一程。”

    “不要紧!”冉阿让回答说,“走上四步路,我的腿劲又回来了。”

    他们沿着先头灵车走过的那些小路走。到了那关了的铁栏门和门房的亭子跟前,割风捏着埋葬工人的卡片,把它丢在匣子里,门房拉动绳子,门一开,他们便出来了。

    “这真是方便!”割风说,“您的主意多么好,马德兰爷爷!”

    他们轻易地越过了伏吉拉尔便门,没有遇到丝毫困难。在公墓附近一带,一把锹和一把镐等于是两张通行证。

    伏吉拉尔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马德兰爷爷,”割风一面抬起眼睛望着街旁的房屋,一面走着说,“您眼睛比我的好。请告诉我八十七号在什么地方。”

    “巧得很,就是这儿。”冉阿让说。

    “街上没有人,”割风接着说,“您把镐给我,等我两分钟。”

    割风走进八十七号,受到那种时时都把穷人引向最上层的本能作用所驱使,他一直往上走,在黑暗中,敲着一间顶楼的门。有个人的声音回答:

    “请进来。”

    那正是格利比埃的声音。

    割风推开了门。那埋葬工人的屋子,正和所有穷苦人的住处一样,是一个既无家具而又堆满东西的破窠。一只装运货物的木箱——也许是口棺材——代替橱柜,一个奶油钵代替水盆,草荐代替床,方砖地代替椅子和桌子。在一个屋角<big>?99lib?</big>里铺着一条破垫子,是一条破烂地毯的残存部分,在那上面,有个瘦妇人和许多孩子,大家挤作一堆。这穷苦家庭里的一切,都还留着一阵东翻西找的痕迹。几乎可以说,在那里发生过一场“个人”的地震。许多东西的盖子都没有盖好,破衣烂衫散乱在四处,瓦罐被打破了,母亲哭过了,孩子们也许还挨了打,那就是一阵顽强愤懑的搜查所留下的痕迹。显然,那埋葬工人曾疯狂地寻找他那张卡片,并且他把遗失的责任摊到那破窝里的一切东西和人的身上,从瓦罐一直到他的妻子。他正在愁苦失望。

    可是割风,因为他急于要结束当时的险境,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胜利的不幸的这一面。

    他走进去,说道:

    “我把您的镐和锹带来了。”

    格利比埃满脸惊慌,望着他说:

    “是您,乡下佬?”

    “明天早晨您可以到坟场的门房那里去取您的卡片。”

    同时他把锹和镐放在方砖地上。

    “这是怎么说?”格利比埃问。

    “这就是说:您让您的卡片从衣袋里掉了出来,您走了以后,我从地上把它拾起来了,我把那死人埋好了,我把坑填满了,我替您干完了活,门房会把您的卡片还给您,您不用付十五法郎了。就这样,小伙子。”

    “谢谢,村老倌!”格利比埃眉飞色舞地喊道,“下次喝酒,归我付账。”

    八 答问成功

    一个钟头过后,在黑夜里,有两个男人和一个孩子走到比克布斯小街六十二号的大门口。年纪较老的那个男人提起门锤来敲了几下。

    那就是割风、冉阿让和珂赛特。

    两个老人已去过绿径街,到了昨天割风托付珂赛特的那个水果店老板娘家里,把她领来了。珂赛特度过了那二十四个小时,什么也没有懂,只是一声不响地发着抖。她抖到连哭也没有哭一下。她没有吃东西,也没有睡。那位老板娘真是名不虚传,问了她百十来个问题,所得的回答只是一双毫无神采的眼睛,始终是那个样子。珂赛特对两天以来的所见所闻全没有丝毫泄露。她领会到他们正在过一个难关。她深深感到她“应当听话”。谁没有感受过人对着一个饱受惊吓的幼童的耳朵,用某种声调说出“什么都不能讲啊!”这样一句话时的无比威力?恐怖是个哑子。况且,任何人也不能像孩子那样能保守秘密。

    不过,当她经历了那悲惨的二十四个小时又会见冉阿让时所发出的那样一种欢乐的呼声,善于思考的人听了,会深深感到那种呼声所表达的对脱离苦境的惊喜。

    割风原是修院里的人,他知道那里的各种口语暗号。所有的门全开了。

    于是那个令人心悸的双重困难问题:出去和进来的问题,得到了解决。

    门房,早已有了指示,他开了那道由院子通往园里去的便门,那道门是开在院子紧里的墙上的,正对着大车门,二十年前,人们还可以从街上望见。门房领着他们三人一同由那道门进去,从那里,他们便到了院内那间特备接待室,也就是割风在前一天接受院长命令的那间屋子。

    院长,手里拿着念珠,正在等候他们。一个参议嬷嬷,放下了面罩,立在她的旁边。一支惨淡的细白烛照着,几乎可以说,仿佛照的是那接待室。

    院长审视了冉阿让。再没有什么比低垂着的眼睛更看得清楚的了。

    接着她问道:

    “您就是那兄弟吗?”

    “是的,崇高的嬷嬷。”割风回答。

    “您叫什么名字?”

    割风回答说:

    “于尔迪姆·割风。”

    他确有一个死了的兄弟叫于尔迪姆。

    “您是什么地方人?”

    割风回答说:

    “原籍比奇尼,靠近亚眠。”

    “多大年纪了?”

    割风回答说:

    “五十岁。”

    “您是哪个行业的?<samp></samp>”

    割风回答说:

    “园艺工人。”

    “您是好基督徒吗?”

    割风回答说:

    “一家全是。”

    “这小姑娘是您的吗?”

    割风回答说:

    “是的,崇高的嬷嬷。”

    “您是她的父亲吗?”

    割风回答说:

    “是她的祖父。”

    那参议嬷嬷对院长低声说:

    “他回答倒不坏。”

    冉阿让根本没有说一个字。

    院长仔细望了望珂赛特,又低声对那参议嬷嬷说:

    “她会长得丑。”

    那两个嬷嬷在接待室的角落里极轻声地商量了几分钟,接着院长又走回来,说:

    “割爷,您再准备一副有铃铛的膝带。现在需要两副了。”

    第二天,的确,大家都听到园里有两个铃铛的声音,修女们按捺不住,都要掀起一角面罩来看看。她们看见在园子底里的树下,有两个男人在一起翻地,割风和另外一个。那是一件大事。从来不开口的人也不免要互相告诉:“那是一个助理园丁。”

    参议嬷嬷们补充说:“那是割爷的兄弟。”

    冉阿让算是安插妥当了,他有了那副结在膝上的革带和一个铃铛,他从此是有正式职务的人了。他叫于尔迪姆·割风。

    让他们入院的最大决定因素,还是院长对珂赛特所做的那句评语:“她会长得丑。”

    院长作了那样的预测以后,立即对珂赛特起了好感,让她在寄读学校里占了一个免费生名额。

    这样做,一点也没有不合逻辑的地方。修院里不许用镜子,那完全是枉费心机,女人对自己的容貌都有自知之明,因此,知道自己生得漂亮的姑娘都不轻易让人说服发愿出家;宏愿和美貌既然经<mark></mark>常处在互相消长的地位,人们的希望便多半寄托在丑妇的一面,而不是在美人的一面。这就产生了对丑孩子的强烈兴趣。

    这次意外事件大大提高了割风那好老头的身分,他得到三方面的胜利,在冉阿让方面,他救了他并且保卫了他;在埋葬工人格利比埃方面,他得到他的感激,认为割风帮他免去罚金;在修院方面,由于他肯卖力,把受难嬷嬷的灵柩留在祭台下面,修院才能瞒过恺撒,满足天主。在小比克布斯有个有尸的棺材,在伏吉拉尔坟场有个无尸的棺材,社会秩序固然受到了深重的搅乱,却并没有觉察到。至于修院对割风的感激确实很大。割风成了最出色的用人和最宝贵的园丁。不久以后,大主教来修院视察时,院长把这一经过告诉了他,一面为她自己忏悔了一下,同时也为把自己夸耀一番。大主教,在走出修院时,又带着夸奖的语气偷偷把这经过告诉了德·拉迪先生,御弟的忏悔神甫,也就是未来的兰斯大主教和红衣主教。对割风的好评确是传得相当远,因为它传到了罗马。在我们的手边有封由莱翁七世写给他的族人的信,莱翁七世是当时在位的教皇,他的那位族人便是教廷驻巴黎使馆的大臣,和他一样,也叫做德拉·让加,信里有这样几行字:“据说在巴黎的一个修院里有个非常出色的园丁,是个圣人,姓弗旺<span class=”” data-note=”教皇误把“割风”写成“弗旺”,所以割风本人不知道有这一光荣。”></span>。”这种光荣一点也没有传到割风的破房里去,他继续接枝,薅草,盖瓜田,完全不知道他自己有什么出色和超凡入圣的地方。《伦敦新闻画报》刊载了达勒姆种牛和萨里种牛的照片,并且标明了“获得有角动物展览会奖状的牛”,可是牛并不知它获得的光荣,割风对自己的光荣的认识,也不见得会比那些牛多些。<big>藏书网</big><dfn>..</dfn>

    九 潜隐

    珂赛特到了修院以后话仍不多。

    珂赛特极其自然地认为自己是冉阿让的女儿。加以她什么也不知道,也就说不出什么来,并且在任何情况下,她也不肯说。我们刚才也指出了,没有任何其他力量比苦难更能使孩子们养成缄口慎言的习惯。珂赛特受过种种痛苦,致使她对任何事,连说话,连呼吸,也都存有戒心。她时常会为一句话而受到一顿毒打!自从她跟了冉阿让以后,心才开始宽了些。她对修院里的生活很快就习惯了。不过她时常想念卡特琳,却又不敢说。但有一次她对冉阿让说:“爹,要是我早知道,我就把她带来了。”

    珂赛特做了修院里的寄读生,换上了院里规定的学生制服。冉阿让得到许可,把她换下的衣服收回来。那还是在她离开德纳第客店时他替她穿上的那身丧服。还不怎么破烂。冉阿让把这些旧衣,连同毛线袜和鞋,都收在他设法弄来的一只小提箱里,箱子里放了许多樟脑和各种各样的香料,这些都是修院大量使用的东西。他把提箱放在自己床边的一张椅子99lib?上,钥匙老揣在身上。珂赛特有一天问他说:“爹,这是个什么箱子,会这样香?”

    割风爷,除了我们刚才叙述过而他自己却没有意识到的那种荣誉以外,也还从他的好行为里得到了好报,首先,他为自己所做的事感到快乐;其次,他的工作有人分担去了,这样便减轻了他自己的负担;最后,他非常爱吸烟,和马德兰先生住在一起,吸起来格外方便,和过去相比,他消耗的烟叶多了三倍,兴趣的浓厚和从前也不能比,因为烟叶是由马德兰先生供给的。

    修女们毫不理睬于尔迪姆这名字,她们称冉阿让为“割二”。

    要是修女有沙威那样的眼力,她们也许会发现,当园里的园艺需要人到外面去跑腿时,每次总是割风大爷,老、病、瘸腿的那个去外面跑,从来不会是另一个,而她们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那也许是因为随时望着上帝的眼睛不善于侦察,也许是因为她们更喜欢把精力用在彼此互相窥探方面。

    冉阿让幸亏是安安静静待着没有动。沙威注视着那地区足足有一个多月。

    那修院对冉阿让来说,好像是个四面全是悬崖绝壁的孤岛。那四道围墙从今以后便是他的活动范围了。他在那里望得见天,这已够使他感到舒适,看得见珂赛特,已够使他感到快乐了。

    对他来说,一种非常恬静的生活又开始了。

    他和老割风一同住在园内的破房子里。那所破屋是用残砖剩瓦搭起来的,一八四五年还在,我们99lib?知道,一共是三间,光秃秃的,除墙外一无所有。那间正房,在冉阿让力辞不允的情况下,已由割风硬让给马德兰先生了。那正房的墙上,除了挂膝带和背箩的两个钉子外,只在壁炉上钉了一张保王党在九三年发行的纸币,下面就是它的正确摹本:

    <div class=”imgbox ter”>//..plate.pic/plate_60002_1.jpg” />

    那张旺代<span class=”” data-note=”旺代(Vendée),法国西部滨海地区,十八世纪资产阶级大革命初期,贵族和僧侣曾在此发动叛乱。”></span>军用券是由以前的那个园丁钉在墙上的,他是一个老朱安<span class=”” data-note=”朱安(Chouan),在法国西北几省发动反革命叛乱的首领让·科特罗的外号,通称让·朱安(Jean Chouan)。”></span>党徒,死在这修院里,死后由割风接替了他。<big>藏书网</big>

    冉阿让整天在园里工作,很顶用。他从前当过修树枝工人,当个园丁正符合他的愿望。我们记得,在培养植物方面,他有许多方法和窍门。他现在可以加以利用了。那?些果树几乎全是野生的,他用接枝法使它们结出了鲜美的果实。

    珂赛特得到许可,每天可以到他那里去玩一个钟头。由于修女们全是愁眉苦脸而他又慈祥,那孩子加以比较,便更加热爱他了。每天在一定时刻,她跑到那破屋里来。她一进来,那穷酸的屋子立即成了天堂。冉阿让喜笑颜开,想到自己能使珂赛特幸福,自己的幸福也赖以增加了。我们给人的欢乐有那样一种动人的地方,它不像一般的反光那样总是较光源弱,它返到我们身上的时候,反而会更加灿烂辉煌。在课间休息时,冉阿让从远处望着珂赛特嬉戏追奔,他能从许多人的笑声中辨别出她的笑声来。

    因为现在珂赛特会笑了。

    甚至珂赛特的面貌,在某种程度上也有了改变。那种抑郁的神情已经消逝了。笑,就是阳光,它能消除人们脸上的冬色。

    珂赛特一直不漂亮,却变得更惹人爱了。她用她那种娇柔的孩子声音说着许许多多入情入理的琐碎小事。

    休息时间过了,珂赛特回到班上去时,冉阿让便望着她课室的窗子,半夜里,他也起来,望着她寝室的窗子。

    这中间也还有上帝的旨意,修院,和珂赛特一样,也在冉阿让的心中支持并且完成那位主教的功业。好的品德常会引人走向骄傲自满的一面,那是不假的。这中间有道魔鬼建造的桥梁。当天意把冉阿让扔在小比克布斯修院时,他也许早已不自觉地接近了那一方和那道桥梁了。只要他拿自己来和那位主教相比,他总还能认识到自己不成器,也就能低下头来;可是最近一个时期以来他已开始和人比起来了,因而产生了自满情绪。谁知道?他也许会渐渐地回到恨的道路上去呢。

    修院在那斜坡上把他制住了。

    修院是他眼见的第二处囚禁人的地方。在他的青年时期,也就是在他的人生开始的时期,甚至在那以后,直到最近,他见过另外一种囚禁人的地方,一种穷凶极恶的地方,他总觉得那里的种种严刑峻法是法律的罪恶和处罚的不公。现在,在苦役牢之后,他看见了修院,他心想,他从前是苦役牢里的一分子,现在可以说是这修院的一个旁观者,于是他怀着惶惑的心情把那两处在心上加以比较。

    有时,他双手倚在锄柄上,随着思想的无底的回旋,往深处慢慢寻思。

    他回忆起旧时的那些伙伴,他们的生活多么悲惨,他们在天刚亮时就得起来,一直劳苦到深夜,他们几乎没有睡眠的时间,他们睡在行军床上,只许用两寸厚的褥子,在那些睡觉的大屋子里,一年到头,只是在最难挨的几个月里才有火;他们穿着奇丑的红囚衣,幸蒙恩赐,可以在大热天穿一条粗布长裤,大冷天穿一件粗羊毛衫;他们只是在“干重活”时才有酒肉吃。他们已没有姓名,都按号码来分别,仿佛人格只是几个数目字;他们低着眼睛,低声说话,剃发,生活在棍棒下和屈辱中。

    随后,他的思想又转回来落在他眼前的这些人身上。

    这些人,同样落发,低眼,低声,虽然不是生活在屈辱中,但却受着世人的嘲笑,背上虽然不受捶打,两个肩头却都被清规戒律折磨到血肉模糊了。他们的姓名在众人中也一样消失了,他们只是在一些尊严的名称下面生存。他们从来不吃肉,也从来不喝酒,他们还常常从早到晚不进食,他们虽不穿红衣,却得穿黑色毛料的裹尸布,使他们在夏季感到过重,冬季感到过轻,既不能减,又不能加,甚至想随着季节换上件布衣或毛料外衣也办不到;一年当中,他们得穿上六个月的哔叽衬衫,以致时常得热病。他们住的,不是那种只在严寒时节升火的大屋子,而是从来就没有火的静室;他们睡的不是两寸厚的褥子,而是麦秸。结果,他们连睡眠的机会也没有了,在一整天的辛劳以后,每天晚上,正当休息开始、困倦逼人、沉沉入睡时,或是刚刚睡到身上有点暖意时,他们又得醒来,起来,走到冰冷阴暗的圣坛里,双膝跪在石头上,做祈祷。

    在某些日子里,他们每个人还得轮流跪在石板上,或是头面着地、两臂张开、像一个十字架似的伏在地上,连续十二个钟头。

    那些是男人,这些是女子。

    那些男人干过什么呢?他们偷过,强奸过,抢过,杀过,暗杀过。那是些匪徒、骗子、下毒犯、纵火犯、杀人犯、弑亲犯。这些女人又干过什么呢?她们什么也没有干。

    一方面是抢劫、偷盗、欺诈、强暴、奸淫、杀害,形形色色的邪恶,各种各样的罪行,在另一方面,却只有一件:天真。

    极善尽美的天真,几乎可以上齐圣母的懿德,在尘世还和贤淑近似,在天上却已接近圣域了。

    一方面是有关罪恶的低声自陈,另一方面是关于过失的高声忏悔。并且是种什么样的罪恶!又算得了什么的过失!

    一方面是恶臭,另一方面是一种淡远的芬芳。一方面是精神上的疠疫,在枪口的监视下,慢慢吞噬患者的疠疫;另一方面却是一炉冶炼灵魂的明净的火焰。那边是黑暗,这边是阴暗,然而是一种充满了光明的阴暗和芒熛四射的光明。

    两处都是奴役人的地方,不过在第一个地方,还有得救的可能,总还有一个法定的限期在望,再说,可以潜逃。在第二个地方,永无尽期,惟一的希望,就是悬在悠悠岁月的尽头的一点微光,解脱的微光,也就是人们所说的死亡。

    在第一个地方,人们只受链条的束缚;在另外一个地方,人们却受着自己信仰的束缚。

    从第一个地方产生出来的是什么?是对人群的广泛的咒骂,咬牙切齿的仇恨,不问成败的凶横,愤怒的咆哮和对上苍的嘲笑。

    从第二个地方产生出什么呢?恩宠和爱慕。

    在这两个非常相似而又截然不同的地方,两种绝不相同的人却在完成同一事业:补偿罪孽。

    冉阿让很懂得第一种人的补偿,个人的补偿,对自己的补偿。可是他不理解另外那些人的补偿,那些毫无罪愆、毫无污点的人的补偿,他怀着战栗惶恐的心情问道:“补偿什么?怎样补偿?”

    有种声音在他心里回答说:“是人类最卓越的慈爱,是为了别人的补偿。”

    在这里,我们自己的一套理论是被保留了的,我们只是转述者,我们是站在冉阿让的角度来表达他的印象。

    他看见了克己忘我行为的顶峰,绝无仅有的美德的最高点,恕人之过并代人受过的天真品德,承担着的奴役,甘愿接受的折磨,清白无辜的心灵为救援那些堕落的心灵而求来的苦刑,融会上帝的爱而又不与之混同。一心哀恳祈求的人类的爱,一些愁惨得像受了罪责而又微笑、像受了嘉奖而又和蔼柔弱的人们。

    同时他回忆起从前他竟敢心怀怨愤!

    时常,在夜半,他起来听那些在清规戒律下受煎熬的天真修女的感恩谢主的歌声时,在想到那些受适当惩罚的人在仰望苍天时总是一味亵渎神明,他自己,蠢物一个,也曾对上帝举起过拳头,他感到血管里的血也冷了。

    有一件最使他惊心动魄深思默想的事,仿佛是上苍在他耳边轻声提出的一种告诫:他从前翻墙越狱,不顾生死,誓图一逞,继又经过了种种艰难困苦,才得上进,所有这一切为脱离那一个补偿罪孽的地方而作的努力,全是为了进入这一个而作的。难道这就是他的命运的特征吗?

    这修院也是一种囚牢,并且和他已经逃脱的地方有极其阴惨的相似之处,而他从前竟从来没有这样想到过。

    他又见到了铁栏门、铁门闩、铁窗栏,为了防范谁呢?为了防范一些天使。

    他从前见过的那种圈猛虎的高墙,现在却圈着羔羊。

    这是一种补偿的地方,不是惩罚的地方,可是和另外一个地方相比,它更加严峻,更加凄惨,更加冷酷无情。这些贞女们比那些苦役犯更是被狠狠地压得伸不起腰来。从前有过一种凛冽刚劲的风,把他的青春时期冻僵了的那种风,吹过那种拘锁鸱枭的铁牢;现在是另一种更加冷峭、更加刺骨的寒流在侵袭着白鸽的樊笼。

    为什么?

    当他想到这一切时,他的心情和这种妙契道境完全溶合起来了。

    在这些沉思遐想中他的骄傲情绪消失了。他多次反问自己,他感到自己多么渺小孱弱,而且还痛哭过无数次。他在六个月以来所遭遇到的一切已把他引回到那位主教的德化中了,珂赛特动以赤子之心,修院则感以悯人之德。

    有时,在傍晚,当园里已没有人来往了,你会望见他双膝跪在圣坛墙边的那条小路中间,他初到那晚偷看过的那扇窗子前,他知道那里有个修女正伏在地上,在为世人赎罪祈祷,他的脸便向着那里。他就那样跪在那修女跟前祈祷。

    他仿佛觉得他不敢直接跪在上帝跟前。

    他四周的一切,那幽静的园子,那些香花,那些嬉笑欢呼的孩子,那些端严质朴的妇女,那肃寂的修院,都慢慢渗进他的心里,而且他的心也渐渐变得和那修院一样肃寂,和那些花一样芬芳,和那园子一样平静,和那些妇女一样质朴,和那些孩子一样欢乐了。他还想到那是他生命中连续两次在危急关头时为上帝收容的圣地,第一次是他遭到人类社会摈弃、所有的大门都不容他进去的那一次,第二次是人类社会又在追捕他、要把他送进苦役牢里去的那一次,如果没有第一处圣地,他会再次掉进犯罪的火坑,如果没有第二处圣地,他也会再次陷入刑狱的痛苦中去。

    他的心完全溶化在感恩戴德的情感中了。

    这样又过了好几年,珂赛特成长起来了。

    一 小不点儿

    <div class=”imgbox ter”>//..plate.pic/plate_60003_2.jpg” />

    巴黎有个小孩,森林有只小雀;这小雀叫麻雀,小孩叫野孩。

    你把这两个概念——一个隐含整个洪炉,一个隐含全部晨曦的概念——结合起来,你让巴黎和儿童这两粒火星相互接触,便会迸射出一个小人儿。这小人儿,普劳图斯<span class=”” data-note=”普劳图斯(Plaute,约前254—前184),古罗马诗人,喜剧作家。”></span>也许会称他小哥。<u></u>

    这小人儿是欢乐的。他不一定每天都有东西吃,可是,只要他高兴,他可以每天都去娱乐场所。他身上没有衬衣,脚上没有鞋,头上没有屋顶;他好像是空中的一只<q></q>飞虫,那一切东西,他全没有。他的年龄在七至十三岁之间,过着群居生活,在街上游荡,在野外露宿,穿着自己父亲的一条破裤,拖着鞋后跟,顶着另一父辈的一顶破帽,压过耳朵,挎着半副黄边背带,东奔西<bdi></bdi>跑,左张右望,寻寻觅觅,悠悠荡荡,把烟斗抽到发黑,满嘴粗话,坐酒铺,交小偷,逗窑姐,说黑话,唱淫歌,心里却没有一点坏念头。那是因为在他的灵魂里有颗明珠——天真,明珠不会溶化在污泥里。人在童<dfn></dfn>年,上帝总是要他天真的。

    假使有人问那大都市说:“那是什么?”它会回答:“那是我的孩子。”

    二 他的一些特征

    巴黎的野孩,是丈六妇人的小崽子。

    不应当过分夸大,清溪旁边的那个小天使有时也有<samp></samp>一件衬衫,不过,即使有,也只有一件;他有时也有一双鞋,却又没有鞋底;他有时也有一个住处,并且爱那地方,因为他可以在那里找到他的母亲;但是他更爱待在街上,因为在街上他可以找到自由。他有他自己的一套玩法,有他自己的一套顽皮作风,那套顽皮作风是以对资产阶级的仇恨为出发点的;也有他自己的一套隐语,人<u>99lib?</u>死了,叫“吃蒲公英的根”;有他自己的一套行业,替人找马车,放下车门口的踏板,在下大雨时收过街费,他管这叫“跑艺术桥”,帮法国的人民群众对官员们的讲话喝倒彩,剔铺路石的缝;他有他自己的货币,那是从街上拾来的各色各样加过工的小铜片。那种怪钱叫做“破布筋”,有它的固定的兑换率,在那些小淘气中是有相当完善的制度的。

    他还有自己的动物学,是他在各个地区细心研究的:好天主虫、骷髅头蚜虫、长腿蜘蛛、“妖精”——扭动着双叉尾巴来吓唬人的黑壳虫。他有他的一种传说中的怪物,肚子下面有鳞,却又不是蜥蜴,背上有疣,却又不是蟾蜍,它住在旧石灰窑或干bbr></abbr>了的污水坑里,黑魆魆,毛茸茸,粘糊糊的,爬着走,有时慢,有时快,不叫,但会瞪眼,模样儿非常可怕,以致从来没有人见过它,他管那怪物叫“聋子”。到石头缝里去找聋子,那是种提心吊胆的开心事。另外一种开心事是突然掀起一块石头,看那下面的一些土鳖。巴黎的每个地区都各有一些出<cite></cite>名的有趣的玩意儿可以发掘。在于尔絮勒修会的那些场地里有蠼螋,先贤祠有百脚,马尔斯广场有蝌蚪。

    至于词令,那孩子所知道的并不亚于塔列朗。他同样刻薄,却比较诚实。他生来就有那么一种无法形容无从预料的风趣,他的一阵狂笑能使一个商店老板发愣。他开的玩笑具有高级喜剧和闹剧之间的各种<cite></cite>不同风格。

    街上有人出殡。在那送葬行列中有个医生。“哟,”一个野孩喊着说,“医生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汇报工作的?”

    另一个混在人群里。有个戴眼镜、面孔死板、表链上挂着杂佩的男人气冲冲地转过身来说:“流氓,你抱了我女人的腰。”

    “我,先生!请搜我身上。”

    三 他有趣

    那“小子”总有办法弄到几个苏,到了夜里,他便拿去看戏。一进那道具有魔力的大门,他的模样便完全变了,他先头还是个野孩,现在成了个“titi”<span class=”” data-iti”,巴黎街头的顽童。”></span>了。戏院是一种底舱在上、翻了身的船。“titi”便挤在那底舱里。“titi”对野孩来说,正如花蝴蝶之与幼虫,同是飞翔的生物。只要有他在,有他那种兴高采烈的喜色,热情欢乐的活力,拍翅膀似的掌声,那狭窄、恶臭、昏暗、污秽、腌臢、丑陋、令人作呕的底舱便够得上被称作天堂了。?

    你把一些无用的东西送给一个人,又从他身上把必需的东西剥夺掉,你便有了一个野孩。

    对文学野孩并非没有直觉。他的爱好,我们不无歉意地说,也许一点也不倾向于古典方面。他生来就不怎么有学院派的气息。因此,举个例子,马尔斯小姐的声望在那一小群翻江倒海的孩子们中是带点讽刺味的。野孩称她为“妙小姐”。

    这孩子叫、笑、闹、斗,衣服褛裂如缨络,形容寒伧如学究,在溷水沟里捕鱼,在污泥地里行猎,从垃圾堆里逗乐,在十字街头冷嘲热讽、讥诮、挖苦、吹口哨、唱歌、喝彩、唾骂,用烂污小调来调剂颂主诗歌,能唱各种歌曲,从“从深渊的底里”<span class=”” data-note=”安葬时教士所唱的祈祷经。”></span>直到“狗上床”,能得到他没找到的东西,能了解他所不知道的事物,顽强到不择手段,狂妄到心安理得,多情到逐臭纳污,能蹲在神山上面,滚进粪土堆中,出来却沾满一身星斗。巴黎的野孩,就是具体而微的拉伯雷。<bdi>..</bdi>

    他不欣赏自己的裤子,除非它有一个表袋。

    他不轻易感到惊奇,更不容易恐惧,他用歌谣讥讽迷信,他戳穿谰言妄语,嘲讪神异,对着鬼怪伸舌头,拆垮虚张声势的空架子,丑化歌功颂德的谀词。那并不是因为他平庸,远不是那样,而是因为他以离奇怪诞的幻影代替了那庄严妙相。假使风暴神出现在那野孩的眼前,他也许会说:“哟!马 864e.” >虎子。”<var></var>?

    四 他可能有用

    巴黎以闲人开始,以野孩殿后,这两种人是任何其他城市有不起的;一个是满足于东张西望的盲目接受,一个是无穷无尽的主动出击;这是呆老汉和淘哥儿,只在巴黎的自然史中才<bdo></bdo>会有。闲人是整个君主制度的形象,野孩是整个无政府主义的形象。

    巴黎近郊的这个脸色灰白的孩子,面对着令人深省的社会现实和人间事物,活着,成长着,在苦难中沉下去,浮上来。他自以为是不用心思的,其实不然。他望着,老想笑,也老想着要干其他的事。不问你是什么,成见也好,贪渎行为也好,卑劣作风、压迫、不义、专制、不公、热狂、暴政也好,你都得留心注意那个张着嘴发愣的野孩。

    那小不点儿会成长起来的。<dfn></dfn>

    他是什么材料做成的?任何一种污泥。一撮土,一口气,你就有了亚当。只要有神经过就够了。而在那野孩的头上总是有神经过的。幸运照顾着野孩。我们在这里所说的幸运,颇..有点冒险犯难的意味。用凡尘俗土抟捏出来的这小子,无知、不文、鲁莽、粗野、平凡,他将成为奋发有为的人还是碌碌无闻的<mark></mark>人呢?等着瞧吧,“周回陶钧”,巴黎的精神,这是个凭机会创造孩童、凭造化陶铸成人的巨灵,它不同于拉丁的陶工,它能化瓦釜为黄钟。

    五 他的疆界

    野孩爱城市,也爱幽静,他多少有些逸兴闲情。眷恋都邑如弗斯克斯<span class=”” data-note=”弗斯克斯(Fuscus),贺拉斯作品中之人物。”></span>,眷恋山林如弗拉克斯<span class=”” data-note=”弗拉克斯(Flaccus),一世纪拉丁诗人。”></span>。<s></s>

    边走边想,就是说,信步游荡,那是哲人消遣时光的好办法,尤其在环绕某些大城市——特别是巴黎——的那种相当丑陋怪诞、并由这两种景物合成的乡村里更是如此。观赏城郊,有如观赏两栖动物。树木的尽头,屋顶的开始,野草的尽头,石块路面的开始,犁迹的尽头,店铺的开始,车辙的尽头,欲望的开始,天籁的尽头,人声的开始,因此特别能令人兴趣盎然。

    因此,富于冥想的人爱在那些缺少诱惑力、从来就被过路行人视作“凄凉<s>?</s>”的地方,带着漫无目的的神情徘徊观望。

    写这几行字的人从前就常在巴黎四郊盘桓,今天对他来说,那也还是深切回忆的源泉。那些浅草,多石的小路,白垩,粘土,石灰渣,索然寡味的荒地和休耕地,在洼地上突然出现的由菜农培植的尝鲜蔬菜,这一自然界和资产阶级的结合现象,荒凉寥廓的林野,在那里军营里的鼓手们,仿佛以训练为儿戏,把战鼓敲得一片乱响,白天的旷野,黑夜的凶地,临风摇摆的风车,工地上的辘轳,坟场角上的酒店,被深色高墙纵横截划为若干方块的大片荒地上的奇情异景,阳光明媚,蝴蝶万千,凡此种种都吸引着他。

    世上几乎没有人不认识下面这些奇怪的地方:冰窖、古内特、格勒内尔那道弹痕累累怪难看的墙、巴纳斯山、豺狼坑、马恩河畔的奥比埃镇、蒙苏里、伊索瓦尔坟,还有石料采尽后用来养菌、地上还有一道朽了的活板门的沙迪翁磐石。罗马附近的乡村是一种概念,巴黎附近的郊区又是另一种概念,我们对视野中的景物,如果只看见田野、房屋或树木,那就是停留在表面现象上,所有一切形形色色的事物都代表着上帝的意旨。原野和城市交接的地方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惆怅意味,沁人心脾。在那里,自然界和人类同时在你面前活动。地方的特色也在那些地方呈现出来了。

    我们四郊附近的那些荒野,可以称为巴黎的晕珥,凡是和我们一样曾在那里游荡过的人,都瞥见过这儿那儿,在最偏僻的处所,最料想不到的时刻,或在一个阴惨的墙角里,一些吵吵闹闹、三五成群、面黄肌瘦、满身尘土、衣服破烂、蓬头散发的孩子,他们戴着矢车菊的花圈在作掷钱游戏<span class=”” data-note=”掷钱游戏,在地上画圈,把钱币放在里面,用另一枚钱币把它打出圈外。”></span>。那些全是从贫苦人家溜出来的小孩。城外的林荫路是他们呼吸的地方,郊野是他们的天地。他们永远在那些地方虚度光阴。他们天真烂漫地唱着成套的下流歌曲。他们待在那些地方,应当说,他们在那些地方生存,不被大家注意,在五月或六月的和煦阳光下,大家在地上一个小洞周围跪着,弯着大拇指打弹子,争夺一两文钱的胜负,没有什么责任感,逍遥自在,没人管束,心情欢快;他们一见到你,忽又想起他们是有正当职业的,并且得解决生活,于是跑来找你买一只爬满金龟子的旧毛袜或是一束丁香。碰到那种怪孩子也是巴黎郊外一种饶有情趣的乐事,同时也使人感到心寒。.

    有时,在那一堆堆男孩中也有一些女孩——是他们的姐妹吗?——她们已几乎是大姑娘了,瘦,浮躁,两手焦黑,脸上有雀斑,头上插着黑麦穗子和虞<bdo></bdo>美人,快乐,粗野,赤脚。有些待在麦田里吃樱桃。人们在夜间听到她们的笑声。这一群群被中午的骄阳晒到火热、或又依稀隐显在暮色中的孩子,常使富于遐想的人黯然神伤,久久不能忘怀,梦中也还受到那些幻象的萦绕。

    巴黎,中心,郊区,圆周,那便是那些孩子的整个世界。他们从来不越过那个范围。他们不能超出巴黎的大气层,正如游鱼不能离开水面。对他们来说,远离城门两法里以外,什么都没有。伊夫里、让第以、阿格伊、贝尔维尔、欧贝维利埃、梅尼孟丹、舒瓦齐勒罗瓦、比扬古、默东、伊西、凡沃尔、寒夫勒、普托、讷伊、让纳维利埃、科隆布、罗曼维尔、沙图、阿涅尔、布吉瓦尔、楠泰尔、安吉、努瓦西勒塞克、诺让、古尔内、德朗西、哥乃斯,<span class=”” data-note=”这些都是巴黎近郊的地名。”></span>那便是宇宙的尽头了。bbr>..</abbr>

    六 一点历史

    在本书所叙故事向前进展的那个时代——其实几乎是当代——和今天是不一样的,当时并不是在巴黎的每个街角上都有一个警察(这是一种善政,现在却不是讨论的时候),在当时,到处都是流浪儿。根据统计,警察巡逻队平均每年要从没有围墙的空地上、正在建造的房屋里和桥拱下收容二百六十个孩子。在那些孩子窠里,有一处是一向著名的,有“阿尔科拉桥下燕子们”之称。那确是最糟糕的社会病态。人类的一切罪恶都是从儿童的流浪生活开始的。

    巴黎却当别论。我们刚才虽然提到了一件往事,在一定的程度上,把巴黎除外却是正确的。在任何一个其他的大城市里,一个流浪的孩子,也就是一个没有指望的成人,几乎在任何地方,没人照顾的孩子都会染上种种恶习,自甘沉沦,丧尽天良和诚信,以致陷入无可挽救的境地;巴黎的野孩子却不是这样,我们要着重指出,表面<u></u>上看起来他虽然貌不惊人,伤痕遍体,而他的内心却几乎是完好无损的。那是一种值得重视的奇光异彩,并且在我们历次人民革命辉煌灿烂的正大作风中显得鲜明夺目,在巴黎的空气中存在着一种信念,正如在海洋的浪潮中存在着盐,也正像盐能防腐一样,在从巴黎空气中得来的那种信念里产生了某种不可腐蚀的性格。呼吸巴黎的空气,便是保持灵魂的健康。

    上面我们所说的那些话,使我们在遇见那样一个孩子时绝不会无动于衷,我们总感到那些孩子从他们离散的家庭里带来的游丝还在飘荡。现代的文明还远没有达到99lib.完善的地步,那些破裂了的家庭把子女抛向黑暗,把自己的骨肉扔在公众的道路上,从此便不大知道他们变成了什么。这叫做……因为那种使人发愁的事已有了一句成语:“被摔在巴黎的石块路上”。

    附带说一句,那种遗弃儿女的事,在古代君主制度下是丝毫不受歧视的。下层社会略带一点埃及和波希米亚的作风,那是上层社会所欢迎的,那样可以替当权的人解决一些问题。仇视平民儿童的教养,<bdi>..</bdi>原是一种信念。那些“浑大鲁儿”有什么用?那是当日的口头话。因此愚昧儿童的结局必然是当流浪儿童。

    况且君主制在某些时候需要儿童,而当时儿童充斥街头。

    不用追溯得太远,我们只谈谈路易十四,当时国王需要建立舰队。动机是好的。但是让我们看看方法。帆船是风的玩具,必要时还得加以拖曳,如果没有凭借桡橹或蒸汽来供人指使的船舶,便谈不上舰队,当年海军的大桡船正如今天的汽船。因此必须有大桡船,大桡船又非有桡手不能移动,因而必须有桡手。柯 5c14.” >尔培尔<span class=”” data-note=”柯尔培尔(Colbert,1619—1683),路易十四的大臣。”></span>授意各省都督和法院,要他们尽量制造苦役犯。当时的官府在这方面是奉命惟谨的。一个人在教会行列走过时头上还戴着帽子,这是新教徒的态度,该送去当桡手。在街上遇见一个孩子,只要他有了十五岁而没有住处,就送去当桡手。伟大的朝代,伟大的世纪。<tt>..t>

    在路易十五的统治下,巴黎的孩子绝了迹,警察时常掳走孩子,不知作什么神秘的用途。人们怀着万分恐怖的心情低声谈着有关国王洗红水澡的一些骇人听闻的推测。巴尔比埃<span class=”” data-note=”巴尔比埃(Barbier,1822—1901),法国剧作家。”></span>率直地谈着那些事。有时,孩子供不应求,警吏们便抓那些有父亲的孩子。父亲悲痛万状,跑去质问警吏。在那种情况下,法院便出面干涉,判处绞刑,绞谁?绞那些警吏吗?不是。绞那些父亲。<bdo></bdo>

    七 在印度的等级划分中,野孩也许有他的地位

    巴黎的野孩群几乎是一个阶层。我们可以说,谁也不要他们。

    “野孩”(gamin)这个词,到一八三四年才初次印成文字,由人民的语言进入文学词汇。它是在一本题名为《克洛德·格》的小书里初次出现的。当时曾使舆论哗然,这个词却被接受了。

    使那些野孩相互间得到敬重的因素是多种多样的。我们认识一个野孩,并且和他有点交往,他因见到过一个人从圣母院的塔顶上摔下来而受到高度敬重和钦佩;另外一个,是因为他曾千方百计钻进一个后院,并且从暂时寄放在那里的几个从残废军人院圆屋顶上取下的塑像身上“摸”了一些铅块;第三个,因为见过公共马车翻身;还有一<s>?99lib?</s>个,因为他“认识”一个几乎打瞎了一个老财的眼睛的士兵。

    这才让我们理解到为什么一个巴黎的野孩会嚷出这样的话:“天主的天主!我有没有倒霉事儿!只需说我还一直没见过一个人从五层楼上摔下来呢!”Ai-je(我有没有)说成j’ai-t-y,quième(第五)说成tième。那种含义深远的警句是俗物听不懂的,只能一笑了之。

    下面这是个乡下人说的话,那当然是一种妙语:

    “我说伯伯,您的老婆害病死了,您为什么没有找医生?”“那有什么办法,先生,我们这些穷人,我们自己死自己的就是了。”假如那样的谈话能<s>99lib?</s>代表乡下人的那种辛辣的被动性格,下面的这句就必然能代表郊区小孩那种无政府主义的自由思想。一个被判处死刑的人在囚车里听着他的忏悔神甫说教。巴黎的孩子嚷了起来:“他和吃教门饭的讲话。哈!这孱头!”

    在具有宗教意味的事 7269.” >物前表示一定程度的勇敢,可以抬高野孩的声望。意志坚强是重要的。

    赶法场,成了一种义务。大家指着断头台笑。他们替那东西取了各色各样的小名:面包汤的末日、嘟囔鬼、升天娘娘、最后一口,等等。为了要看个清楚,便爬墙,登阳台,上树,攀铁栅栏,跨烟囱。野孩生来就是盖瓦工人,正如他生来就是水手一样。在他看来,房顶并不比桅杆更可怕。没有比格雷沃更热闹的场合了。桑松<span class=”” data-note=”桑松(Samson),当时执行死刑的刽子手。”></span>和孟台斯神甫<span class=”” data-note=”孟台斯(Monfès),当时陪死刑犯至刑台就刑之神甫。”></span>真是两个无人不知谁人不晓的名字。为了鼓励那受刑的人,大家围着他喝彩。有时也对他表示羡慕。拉色内尔<span class=”” data-note=”拉色内尔(Laaire),一个在一八三六年被处死刑的杀人犯。”></span>在当野孩时,望着那可怕的多坦从容就刑时说过这样一句谶语:“我真动了醋劲儿。”在那野孩群里,没有人知道伏尔泰,却有人知道巴巴弗因。他们把“政治家”和凶杀犯混为一谈。他们把每个人最后一刻的模样都口口相传保存下来。他们知道多勒隆戴一顶司机帽,阿弗利戴一顶獭皮便帽,卢韦尔戴一顶圆顶宽边帽,老德拉波尔特是个秃子,光着头,加斯旦肤色红嫩、非常漂亮,波利斯留着浪漫派的短胡子,让·马尔丹还背着他的吊裤带,勒古费和他的母亲吵架。“别为你的筐子<span class=”” data-note=”筐子,指无法挽救的事,出自成语“再见,筐子,葡萄已经收过了”。”></span>啰嗦了。”有个野孩冲着他们喊。另一个,为了要看德巴凯走过,由于挤在人堆里太矮了,在看到河沿上的路灯杆时便爬了上去。一个在那里站岗的警察皱起眉头。“请让我上去,警察先生。”那野孩说。为了软化那官长,他又补上一句:“我不会摔跤的。”“我才不管你摔不摔交呢。”那警察答道。<samp></samp><q></q>

    在野孩群里,凡是难忘的意外都是极受重视的。孩子会获得最大的敬意,要是他偶然很重地割了自己一刀“直到骨头”。

    拳头不是一种微不足道的使人尊敬的因素。野孩最爱说的是“放心,我浑身是劲!”左撇子相当受人羡慕,斗鸡眼也为人珍惜。

    八 最后一个国王的一句妙语

    到了夏季,他转化为青蛙,当夕阳西沉黑夜将临时,在奥斯特里茨桥和耶拿桥前,他从成队的煤炭船顶上和洗衣女工的船头上,低着脑袋跳到塞纳河里,所有礼貌和警章全违犯了。不过警察是在注视着的,从而出现了一种具有高度戏剧性的情况,有一次还引起了一种兄弟般的和难忘的呼声,那种呼声在一八三〇年前夕是出了名的,那是野孩和野孩间的一种战略性的警告,它的韵律像荷马的诗句,带着一种音调,几乎和巴纳德内节<span class=”” data-note=”巴纳德内节(Panathénées),古代希腊祭雅典娜神的节日。”></span>的埃莱夫西斯<span class=”” data-note=”埃莱夫西斯(Eleusis),雅典西北一镇。”></span>的朗诵调一样无法形容,并且使人想见远古的“哎弗哎”<span class=”” data-note=”“哎弗哎”(Evohé),古代祭祀时女祭司对酒神的欢呼。”></span>。野孩的呼声是这样的:“哦哎,titi,哦哎哎!瘟神来了,对头来了,小心呵,快走开,钻到阴沟里去!”<mark></mark>

    有时这蠓虫——这是他替自己取的名称——能识字,有时能写字,随时都能乱画一气。不知通过怎样一种神秘的互教互学,他毫不犹豫地获得一切对待公共事物的才能:从一八一五到一八三〇,他学火鸡叫;从一八三〇到一八四八,他在墙上画梨儿<span class=”” data-note=”火鸡和梨,代表愚蠢的人。一八一五到一八三〇,波旁王朝复辟时期,一八三〇到一八四八,路易-菲力浦的七月王朝时期。”></span>。在一个夏季的傍晚,路易-菲力浦步行回家,看见一个极小的野孩,才这么高,淌着汗,踮着脚,在讷伊铁栏门的柱子上正画着一个极大的犁。国王,带着那种来自亨利四世<span class=”” data-note=”亨利四世,波旁王室的第一代国王。路易-菲力浦是他的后裔。”></span>的老好人神气,帮着那野孩画完了那个梨,还给了那孩子一枚路易,并且说:“犁儿也在这上面了。”<span class=”” data-note=”双关语,一方面是画梨的代价,另一方面梨儿也指金币上国王的像。”></span>野孩爱吵闹。某些粗暴的作风合他口味。他痛恨“神甫”。一天,在大学街上,有一个那种小淘气对着六十九号大车门做鼻子脚<span class=”” data-note=”做鼻子脚,把大拇指抵着自己的鼻尖并摆动其他四个手指,是对人表示鄙视的手势。”></span>。“你为什么要对那扇门这样做?”一个过路人问他。那孩子回答说:“里面有个神甫。”那确是教廷使臣的住处。可是,不管野孩的伏尔泰主义是怎么回事,如果他有机会当唱诗童子,他也可能同意,在那种情况下,他也会斯斯文文地望弥撒。有两件事是他经常想到却又始终没有做到的:推翻政府和缝补自己的裤子。<s>藏书网</s><bdo>..</bdo>

    一个地道的野孩知道巴黎所有的警察,他遇见一个警察,总能对着他的脸叫出他的名字。他能掐着手指把他们一个个数过来。他研究他们的性格,并对他们中每一个都有专门的评语。他能像看一本摊开的书那样了解警察的内心活动。他会流利地熟练地告诉你:“某个是奸贼,某个非常凶,某个伟大,某个可耻。”(所有奸贼、凶、伟大、可耻这些字眼在他嘴里都有一种特殊的意义。)“这家伙以为新桥是他的,不许‘人家’在桥栏杆外面的墩子上玩,那家伙老喜欢扯‘人家’的耳朵”等等。<samp></samp>

    九 高卢的古风

    在菜市场的儿子波克兰<span class=”” data-note=”波克兰(Poquelin),莫里哀的姓。”></span>的作品中有这孩子,在博马舍的作品中也有这孩子。野孩的作风是高卢精神的余韵。那种作风渗进了良知,正如醇精入酒,能增加它的力量。有时那种作风是缺点。好吧,荷马是颠三倒四的,伏尔泰,我们可以说他野。卡米尔·德穆兰<span class=”” data-note=”卡米尔·德穆兰(Camille Desmoulins,1760—1794),法国政论家,十八世纪末资产阶级革命活动家,右翼雅各宾党人。”></span>是郊区居民。以粗暴态度对待奇迹的尚皮奥内<span class=”” data-note=”尚皮奥内(Champio,1762—1800),革命时期的将军。”></span>出生于巴黎街头,很小时便“淹”过圣让·德·博韦和圣艾蒂安·德·蒙的回廊,他常对着圣热纳维埃夫<span class=”” data-note=”圣热纳维埃夫,巴黎的保护神,她的遗骸盒很受人尊敬。”></span>的遗骸盒开玩笑,向圣詹纳罗的小瓶子<span class=”” data-note=”圣詹纳罗,那不勒斯的保护神,他殉教时留下的一瓶血一直被视为圣物。”></span>发命令。<tt>..t><bdi></bdi>

    巴黎的野孩是恭谨、辛辣、横蛮的。他的牙齿怪难看,因为他的饮食差,他的眼睛美,因为他有智慧。他会当着耶和华的面用一只脚跳完天堂的台阶。他踢腿的本领强。任何发展,对他来说都是可能的。他在水沟里游戏,也能 4e3a.” >为暴动而挺起胸膛,他在开花弹前也仍是嬉皮笑脸的。那是一个顽皮小鬼,也是一个英雄,和底比斯的孩子一样,他揪住狮子的皮乱摇。鼓手巴拉<span class=”” data-note=”巴拉(Bara,1779—1793),共和军的少年军人,被俘后敌人强迫他喊“国王万岁”,他的回答是“共和万岁!”接着就在敌人的排枪下牺牲,时年十四。巴黎先贤祠有他的塑像。”></span>便是个巴黎野孩,他高呼“前进!”正如圣书中马的嘶鸣“哗!”一眨眼,他由小猴变成了巨人。藏书网<big>藏书网</big>

    这污泥中的孩子也是理想中的孩子。你衡量从莫里哀到巴拉的智力的广度便知道了。

    总而言之,简括起来说,野孩是个贪玩的孩子,因为他苦恼。

    十 瞧这巴黎,瞧这人

    再简括起来谈谈,今日巴黎的野孩,正如当年罗马的剽民,他是那种额上有古国皱纹的人民孩子<span class=”” data-note=”在手稿上雨果对“人民孩子”是这样解释的:“人民孩子两词并立,两词表达一个意思:孩子。””></span>。

    野孩是祖国的荣光,同时也是祖国的病害,一种必须医治的病害。怎样医治?利用光明。

    光明荡涤污垢。

    光明廓清黑暗。

    社会上一切乐善好施的光辉全出自科学、文学、艺术、教育。培养人,培养人。你给他光,他会给你热。辉煌的全民教育问题迟早会以绝对真理的无可抗拒的威力被提出来,到那时,在法兰西思想<s>.</s>的指导下,治理国家的人必将有所抉择:是要法兰西的儿女还是要巴黎的野孩,是要光明中的烈焰还是要黑暗中的鬼火。

    野孩说明巴黎,巴黎说明世界。

    因为巴黎是总和。巴黎是人类的天幕。这整座奇妙的城市是各种死去的习俗和现有的习俗的缩影。凡是见过巴黎的人都以为见到了历史的全部内幕以及幕上偶现的天色和星光。巴黎有一座卡匹托尔<span class=”” data-note=”卡匹托尔(Capitole),建筑在罗马的卡匹托林山岗上的要塞。”></span>,就是市政厅,一座巴台农<span class=”” data-note=”巴台农(Parthénon),雅典的古庙。”></span>,就是圣母院,一座阿梵丹山<span class=”” data-note=”阿梵丹山(Mont-Aventin),罗马的七个山岗之一,罗马立国初期,平民曾全体由城里迁到阿梵丹山,迫使贵族们作政治上的让步。”></span>,就是圣安东尼郊区,一座阿西纳利乌姆<span class=”” data-note=”阿西纳利乌姆(Asinarium),公元前一世纪在雅典建立的建筑物。”></span>,就是索尔邦<span class=”” data-note=”索尔邦(Sorbonne),巴黎大学前身。”></span>,一座潘提翁<span class=”” data-note=”潘提翁(Panthéon),古罗马的万神庙。”></span>,就是先贤祠,一条神圣大路<span class=”” data-note=”神圣大路,古罗马的一条大路,是军队凯旋必经之路。”></span>,就是意大利大路,一座风塔<span class=”” data-note=”雅典的八角形风塔,建于公元前一世纪。”></span>,就是舆论,它并用丑化的办法代替喏木尼<span class=”” data-note=”喏木尼,罗马卡匹托林山岗西北坡上曝尸的台阶。”></span>。它的马若<span class=”” data-note=”马若,西班牙安达路西亚地方爱装扮的男子。”></span>叫做纨袴子弟,它的对河区<span class=”” data-note=”对河区,指隔着台伯河与罗马相望的地区。”></span>人民叫做郊区人民,它的哈马尔<span class=”” data-note=”哈马尔,阿拉伯国家的搬运工人。”></span>叫做市场的大汉,它的拉扎洛内<span class=”” data-note=”拉扎洛内,那不勒斯的贫民。”></span>叫做黑帮,它的柯克内<span class=”” data-note=”柯克内,伦敦市中心的时髦少年。”></span>叫做花花公子。别处所有的一切巴黎全找得到。杜马尔赛的卖鱼妇和欧里庇得斯的卖草妇针锋相对,踩绳人福利奥佐是掷铁饼人弗让纽斯的再世,德拉朋第乌纽斯·米勒会挽着侍卫华德朋克尔的胳膊,达马西普会在旧货店里流连忘返,万森刺杀苏格拉底正如阿戈拉囚禁狄德罗,格利木·德·拉雷尼埃尔会做油脂牛排正如古尔第吕斯发明烤刺猬。我们见到普劳图斯著作中的高架秋千重现在明星门的气球下面,阿普列乌斯在普西勒遇见的吞剑人便是新桥上的吞刀人,拉穆的侄儿和寄生虫古尔古里翁是一对,埃尔加齐尔请爱格尔弗依把他介绍给康巴色勒斯,罗马的四个纨袴子弟阿尔色西马尔古斯、费德洛木斯、狄阿波吕斯和阿尔吉里帕乘着拉巴突的邮车从拉古尔第<span class=”” data-note=”拉古尔第(la Courtille),巴黎一个旧区的名称,其地酒店特多,每年狂欢节,更是热闹的中心,是假面具游车的出发站。”></span>出发,奥吕·热尔在孔格利奥面前没有比查理·诺缔埃在波里希内儿面前待得更长久,马尔东不是母老虎,但是巴尔达里斯卡也绝不是一条龙,滑稽人潘多拉布斯在英格兰咖啡馆里嘲弄享乐人诺曼达纽斯,埃尔摩仁是爱丽舍广场的男高音,并且在他周围有无赖特拉西乌斯扮成波白什<span class=”” data-note=”波白什(Bobèche),十九世纪初出现在巴黎街头的著名小丑,成了市集中的小丑典型。”></span>向人募捐,在杜伊勒里广场上掐住你的衣扣、不让你走的那个讨厌人让你在两千年以后还重复着忒斯卜利翁的那句话:“在我有急事时谁突然抓住了我的衣襟?”叙雷讷酒冒充阿尔巴酒,德佐吉埃的红滚边配得上巴拉特龙的大摆,拉雪兹神甫公墓在夜雨中和埃斯吉里一样发出磷光,为期五年的穷人冢比得上奴隶的租用棺材。<q></q><dfn></dfn>

    请你找找有什么东西是巴黎没有的。凡是特洛风尼乌斯桶里的东西,没有一件不在麦斯麦的木盆里,埃尔加非拉斯借着加略斯特罗还了魂,婆罗门僧人梵沙方陀转世为圣日耳曼伯爵,圣美达公墓显示奇迹完全和大马士革的乌姆密埃清真寺一样高明。

    巴黎有一个伊索,就是马叶,也有一个加尼娣,就是勒诺尔曼姑娘<span class=”” data-note=”勒诺尔曼姑娘(Mlle Lenormand,1772—1843),以用抽绳子的方法预言吉凶著名。”></span>。和德尔法一样,它在错觉的耀眼的真实性前惊慌,它使桌子旋转,如同多多纳<span class=”” data-note=”多多纳(Dodone),希腊古城,有座朱庇特庙,是著名的神谶所。女巫求神谶时坐三脚凳。”></span>的三脚凳,它让俏女人坐上宝座,如同罗马让娼妇坐上宝座那样。总而言之,假如路易十五比克洛狄乌斯更坏,那杜巴丽夫人比梅沙琳又好些。巴黎把希腊的裸体、希伯来的脓疮和加斯科涅<span class=”” data-note=”加斯科涅(Gasgogne),法国西南部旧省名。”></span>的笑话合成了一个空前未有的人物,那是确实存在过的,也是我们接触过的。它把第欧根尼<span class=”” data-note=”第欧根尼(Diogène,约前404—前323),古希腊哲学家,昔尼克学派创始人之一,该学派反映了人民中贫困阶层对有产者统治的消极抗议。”></span>、约伯<span class=”” data-note=”约伯(Job),乌斯人,极富有,并具有忍耐的精神。一般借指极能忍耐的人。”></span>和巴亚斯<span class=”” data-note=”巴亚斯(Paillasse),小丑,也指投机政客。”></span>糅在一起,用几张旧《立宪主义者报》替一个僵尸做身衣服穿上,便有了肖德鲁克·杜克洛<span class=”” data-note=”肖德鲁克·杜克洛(Chodruc Duclos,1780—1842),曾为波旁王朝效忠,参加过旺代叛乱。后感到复辟王朝不会为此给他酬报,他就留了极长的胡子和头发,每天到王宫前去出洋相,以示抗议。”></span>。

    尽管普卢塔克<span class=”” data-note=”普卢塔克(Plutarque,约46—125),古希腊唯心主义哲学家,古希腊罗马杰出活动家传记的作者。”></span>说过:“暴君不会到老”,可是罗马在西拉的统治下正如在多米齐安<span class=”” data-note=”多米齐安(Domitian,51—96),罗马皇帝(81—96)。”></span>的统治下一样,能耐苦安贫,甘愿在酒里掺水。台伯河是条迷魂河,假如我们必须相信瓦吕斯·维比斯古斯所说的那句有点食古不化的赞词:“在格拉可斯的对面,我们有台伯河。喝了台伯河的水,便会忘了造反。”巴黎每天要喝一百万公升的水,但是这并不妨碍它在适当的时候打鼓吹号敲钟,进入警备状态。

    除此之外,巴黎是个好孩子。它豁达大度地接受一切,在美女面前它是不难说话的,它的美女是霍屯督<span class=”” data-note=”霍屯督(Hottentot),非洲西南部的民族,巴黎植物园陈列馆曾有陈列。”></span>,只要它笑,凡事都好商量,丑态使它欢跃,畸形使它喜悦,恶德使它忘忧,只要与众不同,便可博得众人欢心,伪善即使是绝顶无耻的行为,也不会使它暴跳。它是那样爱好文学,以致在巴西尔<span class=”” data-note=”巴西尔,博马舍所作剧本《塞维勒的理发师》里的伪善人物。”></span>的跟前也不会捂着鼻子,它对达尔杜弗<span class=”” data-note=”达尔杜弗,莫里哀所作剧本《伪君子》中的主角。”></span>的祈祷所起的反感并不比贺拉斯对普里阿普斯打嗝的反感来得更强烈。全世界一切脸上的线条在巴黎的侧影上没有不具备的。玛碧舞场<span class=”” data-note=”玛碧,巴黎一舞场名。”></span>不是让尼古勒<span class=”” data-note=”让尼古勒(Janicule),罗马七个山岗之一。”></span>的波吕许尼亚<span class=”” data-note=”波吕许尼亚,九个文艺女神之一。”></span>舞,但是倒手转卖脂粉的妇人在那里用贼眼偷觑娇娘子的神情却正像窥伺处女普拉纳西的媒婆斯达斐拉。战斗便门不是竞技场,但是在那里人人斗狠逞强,好像有恺撒在看着他们一样。叙利亚老板娘比沙格大娘来得风骚些,但是,如果说维吉尔不时光临罗马的酒店,那大卫·德·昂热、巴尔扎克和沙尔莱也都坐在巴黎小酒铺的桌子旁边。巴黎君临一切。在那里天才炳蔚,红尾<span class=”” data-note=”红尾,用红绸结在辫子上的小丑。”></span>云集。阿特乃<span class=”” data-note=”阿特乃,希伯来人称上帝为“阿特乃”,意为“吾主”,犹太教用此名代替禁呼的“耶和华”。”></span>常乘着十二个雷电轮子的车走过那里;西勒诺斯<span class=”” data-note=”西勒诺斯(Silène),酒神的义父。”></span>骑着母驴进城。西勒诺斯,就是朗蓬诺<span class=”” data-note=”郎蓬诺(Ramponneau),巴黎著名的酒店老反。”></span>。.99lib?

    巴黎是宇宙的同义词。巴黎就是雅典、罗马、西巴利斯<span class=”” data-note=”西巴利斯(Sybaris),意大利南部古城。”></span>、耶路撒冷、庞坦。所有的文化在那里都有缩影,所有的野蛮风气也一样。巴黎会感到美中不足,要是它没有一座断头台的话。

    来一点格雷沃广场是好的。如果没有这种调味品,那永远不散的筵席又怎么办呢?我们的法律在这方面高明地作了准备,有了那种法律,那把板斧便可在狂欢的节日里滴血了。

    十一 嬉笑,表率

    巴黎的边界,决不会存在。任何其他城市都不像它那样冠冕堂皇地嘲弄它所控制的人们。亚历山大曾说过:“要获得你们的欢心,哦,雅典的人们!”巴黎不仅制造法律,它还制造风尚,巴黎不仅制造风尚,它还制造规范。巴黎可以变傻<span class=”” data-note=”指法国人民自一八三〇年七月革命后至一八四八年,一直处在以国王路易-菲力浦为代表的银行家统治下一无作为。”></span>,当它高兴那样做的时候,它有时允许自己享那种清福,于是整个世界也跟着它傻了,接着,巴黎醒过来了,<span class=”” data-note=”指一八四八年二月革命,法兰西第二共和国宣布成立。”></span>它擦着自己的眼睛说:“我多么蠢!”并且还对着人类的脸放声狂笑。一座这样的城市是多么奇妙!事情确也奇怪,宏伟和狂放能相互调和,威仪能不为丑化所扰,同一张嘴,今天能吹末日审判的号角,明天却又能吹葱管!巴黎有着一种庄严的嬉笑,它的笑声是霹雷,它的戏谑有威严,它有时能在一挤眉一弄眼之间引起风暴。它的盛怒、它的纪念日、它的杰作、它的伟绩、它的丰功震撼着整个大地<span class=”” data-note=”指法国二月革命带动了德意志、奥地利、匈牙利、意大利等国人民的革命运动。”></span>,它的胡言乱语也是这样。它的笑是火山口,溅及全球。它的讥诮是火花,它把它的漫画和理想影响着其他民族。人类文化中最崇高的华表也接受它的玩弄,并把自己的永久地位让给它的笑谑。它是杰出的,它有一个拯救世人的如孤峰突起的七月十四日,它促使其他各国人民也发表网球厅誓言<span class=”” data-note=”网球厅誓言,一七八九年六月二十日,第三等级的代表在巴黎网球厅宣誓,不制定法国宪法决不解散。”></span>,它的八月四日夜间会议<span class=”” data-note=”夜间会议,制宪议会在同年八月四日举行一次有名的夜间会议,宣布封建制度的永远废除和教会私有土地的收归国有。”></span>以三个小时摧毁了一千年的封建制度,它用它的逻辑创造了人们一致向往的肌肉,它的精神表现在各色各样的卓绝的形象中,它的光充满了华盛顿、考斯丘什科<span class=”” data-note=”考斯丘什科(Kosciuszko,1746—1817),十八世纪九十年代杰出的波兰民族解放运动活动家,一七九四年波兰起义的领导人。”></span>、玻利瓦尔、波查里斯<span class=”” data-note=”波查里斯(Botzaris,1788—1823),希腊独立战争中的英雄。”></span>、里埃哥<span class=”” data-note=”里埃哥(Riégo,1785—1823),西班牙将军和立宪派,一八二〇年领导反国王起义。”></span>、贝姆<span class=”” data-note=”贝姆(Bem,1795—1850),波兰将军,民族解放运动活动家,一八四八年参加维也纳解放斗争,是匈牙利革命的领导人之一。”></span>、马宁<span class=”” data-note=”马宁(Manin,1804—1857),反抗奥地利统治的意大利民主党人,一八四八年威尼斯共和国总统。”></span>、洛佩斯<span class=”” data-note=”洛佩斯(Lopez,1827—1870),巴拉圭总统,曾和阿根廷和巴西作坚决斗争。”></span>、约翰·布朗<span class=”” data-note=”约翰·布朗(John Brown,1800—1859),美国农民起义领袖,曾号召奴隶们拿起武器来解放自己。”></span>、加里波的的心。在未来火炬燃烧之处它无所不在,一七七九年在波士顿,一八二〇年在莱翁岛,一八四八年在佩斯,一八六〇年在巴勒莫,它对着群集在哈珀渡口渡船上的美国废除黑奴运动者的耳朵,也对着群集在海边戈齐客店前阿尔基黑影中的安科纳<span class=”” data-note=”巴勒莫(Palerme)、安科纳(Ane),均为意大利城市。”></span>爱国主义者的耳朵,低声传播那强有力的口号“自由”。它创造了卡纳里斯<span class=”” data-note=”卡纳里斯(aris,1790—1877),希腊人民反抗土耳其统治的民族英雄。”></span>,它创造了基罗加<span class=”” data-note=”基罗加(Quiroga,1784—1841),西班牙军官,自由主义者,曾参加独立战争(1808—1814)和一八二〇年的资产阶级革命。”></span>,它创造了比萨康纳<span class=”” data-note=”比萨康纳(Pisae,1818—1857),意大利革命者。”></span>。它把雄伟的气概辐射到全世界,正是由于随着它的风向前进,拜伦才死在梅索朗吉昂,<span class=”” data-note=”英国诗人拜伦参加希腊人民反抗土耳其统治的民族解放斗争,一八二四年死于希腊的梅索朗吉昂。”></span>马则也才死在巴塞罗那。<span class=”” data-note=”马则(Mazet),法国医生,一八二一年赴西班牙巴塞罗那帮助扑灭鼠疫,自己染病去世。”></span>那是米拉波<span class=”” data-note=”米拉波(Mirabeau,1749—1791),十八世纪末法国资产阶级革命的著名活动家,大资产阶级和资产阶级化贵族利益的代表者。”></span>脚下的讲台,它是罗伯斯庇尔脚下的火山口,它的书刊、它的戏剧、它的艺术、它的科学、它的文学、它的哲学是人类的手册,它有帕斯卡尔、雷尼埃、高乃依、笛卡儿、卢梭、伏尔泰,这些全是每一分钟也不能少的人物。莫里哀是每一世纪都不能少的人物,它使全世界人的嘴都说它的语言,这语言并还成了救世箴言。它在每个人的精神上建立起进步的思想,它所铸造的解放信条是后代的枕边剑。一七八九年以来各国人民的每个英雄人物也都是由它的思想家和它的诗人的灵魂陶冶出来的,那并不妨碍它的野孩作风。人们称为巴黎的这个大天才,在用它的光辉改变世界面貌的同时,涂黑了忒修斯神庙墙上布什尼埃的鼻子,并在各金字塔上写了“克莱德维尔匪徒”。>藏书网</a><df</dfn>>99lib?</a><bdi>.</bdi>?

    巴黎随时都露着牙,它不咬牙切齿的时候便张着嘴笑。

    巴黎就是那样的。它瓦顶上的烟是世界的思想。一堆堆的烂泥和乱石,如果人们要那样说也未尝不可,然而最主要的是它有思想。它不仅只是伟大,它并且还是无边无际的。为什么?因为它敢。

    敢,这是为求进步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任何卓越的胜利多少总是大胆的成果。为了革命,单凭孟德斯鸠预感,狄德罗宣传,博马舍表达,孔多塞<span class=”” data-note=”孔多塞(dorcet,1743—1794),法国资产阶级社会学家,启蒙运动者,倾向吉伦特派,第一个制定了人的理性的不断完善是历史进步这种唯心主义理论。”></span>推演,阿鲁埃<span class=”” data-note=”阿鲁埃(Arouet),伏尔泰的原名。”></span>准备,卢梭策划,那是不够的,还必须有丹东的敢。

    “拿出胆量来!”<span class=”” data-note=”丹东在一七九二年号召法国人民消灭国内外敌人时说:“拿出胆量来,继续拿出胆量来,不断拿出胆量来。””></span>那一声吼是一切成功之母。为了使人类前进,就必须从高峰上不断地发出鼓舞人们勇气、使人意志高昂的教导。大无畏精神照耀着史册,并且是人类的奇光异彩之一。旭日在东升时是敢于冲破黑暗的。试探,挺进,忍耐,坚持,忠贞不渝,与命运搏斗,以泰然自若的神态使苦难惊奇,时而冒犯不义的暴力,时而唾骂疯狂的胜利,站稳脚,昂着头,这就是人民所需要的典范,也是感召他们的光辉。那种触目惊心的闪电已从普罗米修斯的火炬移到康布罗纳的烟斗上<span class=”” data-note=”指康布罗纳在滑铁卢战场上临死时对英国军队的辱骂(见本书第二部第一卷)。”></span>。

    十二 人民的未来世界

    至于巴黎的人民,即使是成人,也还是野孩;刻画这孩子,便是刻画这城市,正因为这个缘故我们才借了这天真的麻雀来研究这雄鹰。

    正是在各个郊区才能出现巴黎种,这一点是应当着重指出的。在那些地方的才是纯种,在那些地方的才是真面目,人民在那些地方劳动吃苦,而吃苦和劳动是人生的两个方面。在那些地方的芸芸众生多到不可胜数,也不为人们所知,在他们中各种形象的人在攒动着,从拉白河沿的装卸工人直到隼山的屠宰工人,无奇不有。“都市的渣滓”,西塞罗<span class=”” data-note=”西塞罗(Ci),公元前一世纪的罗马执政官。”></span>喊着说;“乱党”,声色俱厉的伯克<span class=”” data-note=”伯克(Burke,1729—1797),以诋毁法国革命闻名的英国演说家。”></span>加以补充;贱民,下民,小民,这些字眼说来全不费事,不妨听其自然。那有什么关系?他们光着脚板走路关我什么事?他们不识字,活该。你为了这点就要放弃他们吗?你要借他们的苦难来咒骂他们吗?难道光不能照透人群吗?让我们再次呼吁:“光!我们坚持要有光!光!光!”谁知道有朝一日黑暗不会通明透亮呢?革命不就是改变面貌的行动吗?努力吧,哲学家们,要教导,要发射光,要燃烧,要想得远,要说得响,要欢欣鼓舞地奔向伟大的太阳,到群众中去交结兄弟,传播好消息,不惜唇焦舌敝,宣布人权,唱《马赛曲》,散布热情,采摘古柏的青枝条。想想那扶摇直上的旋风。群众会飞扬振奋的。我们应当善于运用在某些时刻劈啪爆裂抖颤的主义和美德的熊熊烈火。那些赤着的脚、光着的胳臂、破烂的衣服以及蒙昧、卑劣、黑暗的状态是可以用来达到理想的。你深入细察人民,就能发现真理。砂砾任人践踏,没有多大价值,你如把它放在炉里,让它熔化,让它沸腾,它便会变成灿烂夺目的水晶,并且正是靠着它,伽利略和牛顿才能发现行星。<s></s><u></u><var>藏书网</var><mark></mark><mark></mark>

    十三 小伽弗洛什

    在本故事第二部分谈到的那些事发生后的八年或九年左右,人们在大庙路和水塔一带,时常看见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嘴边带着他那样年纪所常有的笑容,心里却是绝对的苦闷和空虚,如果不是那样,他便相当正确地体现了我们在前面勾画过的那种野孩的形象了。那孩子确也穿着一条大人的长裤,但不是他父亲的,也披着一件妇女的褂子,但不是他母亲的。一些不相干的人由于行善让他穿上那样的破衣烂衫。他并不是没有父母。不过他的父亲不关心他,他的母亲也毫不爱他。这是一个值<mark>.</mark>得怜悯的那种有父有母、却又是孤儿的孩子。

    这孩子从来就只觉得街上才是他安身的地方。铺路的石块也不及他母亲的心肠硬。

    他的父母早已一脚把他踢进了人生。

    他也毫不在乎地飞走了。

    那是一个爱吵闹、脸色发青、轻捷、机警、贫嘴、神气灵活而又有病态的孩子。他去去,来来,唱唱,作掷钱游戏,掏水沟,偶尔偷点小东西,不过只是和小猫小雀那样,偷着玩儿,人家叫他小淘气,他便笑,叫他流氓,便生气。他没有住处,没有面包,没有火<bdo></bdo>,没有温暖,但是他快乐,因为他自由。

    这种可怜的小把戏,一旦成了人,几乎总要遭受社会秩序这个磨盘的碾压,但是,只要他们还是孩子,个儿小,就可以逃过。任何一点小小的空隙便救了他们。

    不过,那孩子尽管无依无靠,每隔两三个月,却也偶尔会说:“哎,我要去看看妈妈!”于是他离开了大路、马戏场、圣马尔丹门,走下河沿,过了桥,进了郊区,走过妇女救济院,到了什么地方呢?恰恰是读者所熟悉的那道双号门,五〇—五二号,戈 5c14.” >尔博老屋。

    五〇—五二号那所破屋经常是空着的,并且永远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房间出租”。这时,说也奇怪,却有几个人住在那里,那几个人,彼此并且毫无来往,毫无关系,那也是巴黎常有的事。他们全属于那种赤贫阶级,以原就极为潦倒、继又逐步从苦难陷入苦难、一直陷到社会底层的小市民开始,并以清除污泥的阴沟工人和收集旧衣烂衫的破布贩子这两种得不到文明好处的职业告终。

    冉阿让时期的那个“二房东”已经死了,接替她的是个同一类型的家伙。我不知道哪个哲学家说过:“老太婆是从来不缺的。”

    这个新来的老妇人叫毕尔贡妈妈,她一生中有过三只鹦鹉,先后统治着她的灵魂,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值得一提的事。

    在那破房子的住户中,最穷苦的是户四口之家,父亲、母亲和两个已经相当大的女儿,四个人同住在一间破屋里,一间我们已经谈到过的破屋子。

    这人家,乍一看,除了那种一贫如洗的窘相外,似乎也没有什么很 7279.” >特殊的地方,那个家长,在开始租用那间屋子时,自称姓容德雷特。他搬家的情形和那二房东所说的一句耐人咀嚼的话像得出奇,是“啥也没有搬进来”,我们在此把那句话借用一下。定居后不久,这容德雷特曾向那看门、扫楼梯、同时又是住户中资格最老的妇人说:“我说妈妈,万一有什么人来找一个波兰人或意大利人或西班牙人,那就是我啊。”<bdo>藏书网</bdo>

    这一家便是那快乐的赤脚小孩的家。他到了那里,看见的只是穷相、苦相,更难受的是见不着一点笑容,他感到的只是炉膛里的冷气和亲人心里的冷气。他走进去时别人问他<big>藏书网</big>:“你从哪里来?”他回答说:“从街上来。”他离开时别人问他:“你到哪里去?”他回答说:“到街上去。”他母亲还对他说:“你来这儿干什么?”

    那孩子就这样生活在缺乏爱的状态中,有如地窖中萎黄的草。他并不因此感到伤心,也不埋怨任何人。他根本不知道父母究竟应当是怎样的。

    尽管如此,他母亲是爱他的两个姐姐的。

    我们忘了交代,在大庙路上,人们管那孩子叫小伽弗洛什。他为什么叫伽弗洛什呢?很可能是因为他父亲叫容德<bdo></bdo>雷特。

    断绝骨肉关系好像是某些穷苦人家的本能。

    容德雷特在那所破屋里住的房间是过道底里最后的那间。在它隔壁的那间小房里住着一个极穷的青年男子,叫马吕斯先生。

    我们来谈谈这马吕斯先生是什么人。

    一 九十岁和三十二颗牙

    在布什拉街、诺曼底街和圣东日街现在还有几个老居民,都还记得一个叫做吉诺曼先生的老人,并且在谈到他时总免不了有些向往的心情。那老人在他们还年轻时便已上了年纪。他的形象,对那些怀着惆怅心情回顾那一片若有似无的幢幢黑影——所谓过去——的人来说,还没有在大庙附近那些迷宫似的街道里完全消失。在那些地方,在路易十四时代,人们用法国全部行省的名称来命名街道,和我们今天的蒂沃利新区用欧洲所有首都的名称来命名街道一样,是绝对相似的。附带说一句,这是前进,其中进步意义是明显的。

    那位在一八三一年还健到不能再健的吉诺曼先生是那样一个仅仅由于寿长而值得一看的奇人,也是那样一个在从前和所有人全一样而现在和任何人全不一样的怪人。那是一个独特的老人,千真万确是另一个时代的人,是一个真正原封不动、略带傲味的那种十八世纪的绅士,死抱着他那腐朽发臭的缙绅派头,正如侯爷珍惜他的侯爷爵位一样。他已过了九十高龄,步伐稳健,声音洪亮,目光炯炯,喝酒不搀水,能吃,能睡,能打鼾。他有三十二颗牙。除了阅读,他不戴眼镜。他还有兴致自诩多情,但他又常说,十年以来,已干脆彻底放弃女人了。他说他已不能讨人家的喜欢。此外,他不说“我太老了”,而是说“我太穷了”。他常说:“要是我的家产没有败的话……嘿嘿!”的确,他只剩下一万五千利弗左右的年息了。他的美梦是希望能继承一笔遗产。能有十万法郎的年金,好找小 5a18.” >娘儿们。我们可以看出,他和伏尔泰先生绝不相同,他绝不是那种一辈子都是半死不活、与鬼为邻的八十岁老翁,这不是一位风中残烛似的寿星,这位雄心犹存的老者一向非常健康。他是浅薄、急躁、容易动火的。他动辄大发雷霆,经常违悖情理。如果有人不肯迎合他的旨意,他便举起手杖,常常打人,好像他还生活在大世纪<span class=”” data-note=”大世纪,路易十四当国时期(1661—1715)。”></span>似的。他有一个女儿,五十出头了,没有结婚,他发脾气时便痛打那个女儿,恨不得用鞭子抽。在他看来,她好像只有八岁。他经常狠狠地恶骂用人,常说:“哈!坏女人!”他骂人的话中有句是“破鞋堆里的破鞋”!有时,他又镇静到出奇。他每天要一个得过疯病的理发师来替他刮胡子,那理发师可是讨厌他,为的是他那女人,一个漂亮风骚的理发店老板娘,因而对吉诺曼先生有点犯酸。吉诺曼先生非常欣赏自己对一切事物的分析能力,自命聪敏过人。他说过这样的话:“老实说,我颇有辨别力,跳蚤叮我时,我有把握说出那跳蚤是从哪个女人身上跳到我身上来的。”他最常用的一些字眼是“多感的人”和“造化”。他对“造化”的解释和我们这时代对这词的理解不同。他坐在火炉边,按照自己的意思,把它编在自己的俏皮话里。“造化,”他说,“为了使文化能什么都有一点,就连有趣的野蛮状态的标本也都给了它一些。欧洲有着亚洲和非洲的一些样品,只是尺寸比较小些。猫儿是客厅里的老虎,壁虎是袖珍鳄鱼。歌剧院里的舞女是玫瑰色的蛮婆。她们不吃人,但会把人咬碎。也可以这样说:‘一群女妖精!’她们把人变成牡蛎<span class=”” data-note=”牡蛎,傻瓜的意思。”></span>,再把他们吞下去。加勒比人<span class=”” data-note=”加勒比人,安的列斯群岛的一个民族。”></span>只剩下骨头不吃,而她们也只剩下贝壳不吃。这便是我们的风尚。我们不吃人,但会咬人,不杀人,但会掐人。”>?99lib.</a><samp></samp><dfn></dfn><s></s>

    二 有其主,必有其屋

    他住在沼泽区受难修女街六号。房子是他自己的。那房子后来经过拆毁重建,门牌也许在巴黎街道大改号数时换过了。他在二楼占用一套宽大的老式房间,一面临街,一面对着花园,大幅大幅的哥白兰<span class=”” data-note=”哥白兰,巴黎的一家绒毯工厂。”></span>绒毯和博韦<span class=”” data-note=”博韦,城名,在巴黎以北。”></span>绒毯挂齐天花板,毯子上织的是牧羊图,天花板上和壁框里的画缩成小幅,又出现在每张围椅上。床前摆了一座九摺长屏风,上的是科罗曼德尔<span class=”” data-note=”科罗曼德尔(andel),印度东北滨海地带。”></span>漆。一幅幅长窗帘,襞褶舒徐,在窗口掩映,非常美观。紧靠在窗子下面的是花园,在两排窗子的转角处有窗门,开出去,便是一道台阶,大致有十二到十五 7ea7.” >级,是那健步如飞的老人经常上下的地方。在他的卧室隔壁,书房以外,还有一间最为他重视的起坐间,那是间款待女友的密室,墙上挂着一幅麦黄色的壁衣,上面有百合花和其他花朵,是路易十四时期大桡船上的产品,是德·维沃纳先生特为他的情妇向苦役犯定的货,也是吉诺曼先生从一个脾气古怪在一百岁上死去的姨祖母的遗产中继承来的。他结过两次婚。他从来没有当过朝臣,却几乎做了法官,他的神气介于朝臣和法官之间。他爱谈笑,他愿意的话,也能显得亲密温柔。他在少壮时是那样一个经常受到妻子的欺瞒而从来不受情妇欺瞒的人,因为这种人全是些最难相处的丈夫,同时又是些极为可爱的情夫。他是油画鉴赏家。在他的卧室里有一幅约尔丹斯<span class=”” data-note=”约尔丹斯(Jordaens,1593—1678), 4f5b.” >佛兰德著名画家。”></span>画的不知道是谁的绝妙肖像,笔触遒劲,却又有万千精微独到之处,下笔交错纷杂,仿佛是信手涂抹而得的。吉诺曼先生的衣着不是路易十五时期的,甚至也不是路易十六时期的,而是督政府时期<span class=”” data-note=”督政府,一七九五年至一七九九年法国的资产阶级政府。如果吉诺曼先生在一八三一年有九十岁,他在督政府时期已是近六十岁的人了。”></span>的那种“荒唐少年”<span class=”” data-note=”“荒唐少年”(les incroyables),当时和革命力量对抗的富家子弟,他们故意穿奇装异服招摇过市,说话走路装腔作势,以此来表示自己不同于人民大众。他们爱说“这真荒唐”,从而获得“荒唐少年”这一称号。”></span>的款式。直至那时,他还自以为很年轻,仍在学时髦。他的上衣是薄呢的,大而阔的翻领,长燕尾,大钢钮。此外,短裤,带扣的浅帮鞋。两只手一贯插在坎肩的小口袋里。他经常横眉怒目地说:“法兰西革命是一堆土匪。”<s></s><var>..</var><s>藏书网</s><mark></mark><bdi></bdi>

    三 明慧

    十六岁上,一天夜里,在歌剧院,他曾有过荣幸同时受到两个名噪一时成为伏尔泰吟咏对象的半老徐娘——卡玛尔戈<span class=”” data-note=”卡玛尔戈(Camargo,1710—1770),巴黎歌剧院有名的芭蕾舞演员,比利时人。”></span>和莎莱——的望远镜的注视。处在双方火力的夹攻之下,他英勇地退下阵来,投向一个二八年华和他一样的像猫儿一样不为人重视、但早已使他思惹情牵、名叫娜安丽的跳舞小姑娘那里去了。他有回忆不尽的往事。他常兴奋地说:“她多漂亮呵,那吉玛尔<span class=”” data-note=”吉玛尔(Guimard,1743—1816),有名的芭蕾舞女演员。”></span>-吉玛尔蒂尼-吉玛尔蒂乃特,上一回我在隆桑看见她,一往情深式的鬈发,蓝宝石的‘快来瞧’<span class=”” data-note=”“快来瞧”,新奇的首饰或其他东西的统称。”></span>,新官人色的裙袍,情急了式的皮手笼!”他在年轻时穿过一件伦敦矮子呢<span class=”” data-note=”伦敦矮子呢,一种薄呢,法国南部对伦敦呢的仿制品,销往东方各国。”></span>褂子,他每一想起就津津乐道。“那时候,我打扮得像个东方日出处的土耳其人。”他常那样说。在他二十岁时,蒲弗莱夫人偶然遇见了他,称他为“疯美郎”。他见了那些从事政治活动和当权的人的名字,都一律加以丑化,觉得那些人出身微贱,是资产阶级。他每次读报纸(按照他的说法是读新闻纸,读小册子<span class=”” data-note=”读小册子,另一意义是干望着别人吃东西,自己没有份。”></span>),总忍不住要 653e.” >放声狂笑。“哈!”他常说,“这些人算什么!柯尔比埃尔!于芒!卡西米·贝利埃!这些东西,你也称他们为部长。我心里想,要是报纸上印着‘吉诺曼先生,部长!’那岂不是开玩笑?可是!人们太蠢了,他们也会觉得那也行!”任何东西的名称,不问中听不中听,他都漫不经心地叫出来,当着妇女的面也毫无顾忌。他谈着各种粗鄙、猥亵、淫秽的事物,态度却莫名其妙地镇静文雅,毫不感到别扭。这是他那个世纪的狂态。值得注意的是,韵文晦涩的时代也就是散文粗劣的时代。他的教父预言过,说他将成为一个才华横溢的人,并且替他取了这样一个有意义的名字:明慧。<s>.</s><u></u>..<samp></samp>

    四 望百老人

    他出生在穆兰<span class=”” data-note=”穆兰(Moulins),法国中部阿利埃省的省会。”></span>,童年时代在穆兰中学得过几次奖状,并且由尼维尔内公爵亲手授予的,他称尼维尔内公爵为讷韦尔<span class=”” data-note=”尼维尔内(Nivernais),法国旧省名,今涅夫勒省(Nièvre),省会讷韦尔(Nevers)。”></span>公爵。无论国民公会、路易十六的死、拿破仑、波旁王室复辟都没能冲淡他对那次授奖大典的回忆。在他看来,“讷韦尔公爵”才是那个世纪的伟人。“多么可爱的大贵人,”他常说,“挎着他那条蓝佩带,好不神气!”在吉诺曼先生的眼中,叶卡特林娜二世<span class=”” data-note=”叶卡特林娜二世(Catherine Ⅱ,1729—1796),俄国女皇。”></span>花三千卢布向贝斯多舍夫买金酒的秘方,就已经抵赎瓜分波兰的罪恶。在这问题上,他表现得非常兴奋。“金酒,”他喊道,“贝斯多舍夫的黄酊,拉莫特将军的杯中物,在十八世纪,半两装的每瓶值一个路易,是情场失意人的妙药,是降伏爱神的仙露。路易十五就曾送过二百瓶给教皇。”假如有人告诉他说金酒只不过是氯 5316.” >化高铁,他一定会暴跳如雷怒不可遏。吉诺曼先生崇拜波旁王室中人,并把一七八九年视为洪水猛兽,他不断谈到他怎样才在恐怖时期保全了性命,怎样寻欢作乐,怎样卖弄聪明,才没被砍掉脑袋。假如有个年轻人敢在他面前称赞共和制度,他会气到脸色发青,晕倒在地。有时,在谈到自己九十高龄时,他闪烁其词地说:“我很希望不会两次见到九十三<span class=”” data-note=”两次九十三,指革命进入高潮的一七九三年和他自己的九十三岁。”></span>。”有时,他却又向人透露他想活到一百岁。<q>?</q><mark>..</mark><big>藏书网</big><q>藏书网</q>??

    五 巴斯克和妮珂莱特

    他有一些理论。下面便是一种:“当一个男人热爱一些女人而他自己又有妻室,他不大关心她,而她呢,模样儿丑,脾气坏,有合法地位,具备各种权利,稳坐在法律上,必要时还拈酸吃醋,那他只有一个办法来脱离烦恼,获得和平,那就是把家产交给妻子管理。宣告逊位,换取自由。那么一来,太太便有事可做了,如醉如痴地管理现钱,直到满手铜绿。指挥佃户,培养长工,召集法律顾问,主持公证人会议,说服讼棍,访问刑名师爷,出席法庭,草拟契约,口授合同,自以为当了家又作了主,卖出,买进,处理问题,发号施令,担保又受牵累,订约又解约,出让,租让,转让,布置,移置,攒聚,浪费。她做些傻事,幸福无边,自鸣得意,她有了安慰。当她丈夫轻视她时,她却在替丈夫倾家荡产方面得到了满足。”这一理论是吉诺曼先生躬行实践了的,并且成了他的历史。他的女人,后娶的那个,替他经管家产,结果是到他当鳏夫的那天,剩下的产业刚够他过活,他几乎把所有的东西都抵押出去,才得一万五千法郎左右的年息,其中的四分之三还得随他本人化为乌有。他没有迟疑,因为他用不着怎么考虑留遗产的问题。况且他见过,遗产是会遭到风险的,例如转变为“公有财产”;他还亲身遭受国营投资事业之害,他对国营事业的总账册没有多大信心。“全是坎康波瓦街<span class=”” data-note=”摄政时期(1715—1723),法国王朝聘用苏格兰人劳氏(Law)管理财政,劳氏在法国建立银行网,使许多人破产。劳氏银行设在巴黎坎康波瓦街。”></span>的那套把戏!”他常那样说。他在受难修女街的那所房子,我们说过,是他自己的。他经常用两个用人,“一雄一雌”。用人进门时吉诺曼先生便要替他改名字。对于男用人,他按他们的省籍喊:尼姆佬,弗朗什-孔泰 4f6c.” >佬,普瓦图佬,庇卡底佬。他最后的男用人是一个五十五岁、肠肥气喘、跑不了二十步的大块头,但是,因为他生在巴荣纳,吉诺曼先生便叫他做巴斯克<span class=”” data-note=”巴斯克(Basque),法国西南与西班牙交界一带的名称,巴荣纳(Beyonne)是该地一城市。”></span>佬。至于他家里的女用人,一概叫妮珂莱特(即使是我们在后面要谈到的马侬妈妈也一样)。一天,来了一个厨娘,一位名厨,身材高大,属于看门妇人的那种魁伟类型。“您希望每月赚多少工资?”“三十法郎。”“您叫什么名字?”“奥林匹。”“你的工资,我给五十法郎,你的名字却得叫妮珂莱特。”<mark>..</mark><samp></samp><mark></mark>

    六 略谈马侬和她的两个孩子

    吉诺曼先生的苦痛经常表现为愠怒,他在失望时老爱上火。他有各色各样的偏见,却又完全放诞妄为。他用来完成自己外表方面的特色和内心的满足的一种表现,便是一贯老风流,并且要装模作样把自己装成确是那样的神气。他管那样叫做有“大家风范”。那种大家风范有时会替他带来意外的奇福。一天,有人把一只筐子,盛牡蛎的那种筐子,送到他家里,筐里装着一个初生的壮男孩,大哭大叫,身上裹着温暖的衣被,那婴孩是一个在六个月前从他家里被撵走的女工托人送来归他的。当时吉诺曼先生已是不折不扣八十四岁的人了。左右邻居都异口同声表示愤慨。那种无耻的贱女人,她要谁来信她的鬼话?好大的胆!好卑鄙的诬蔑!而他,吉诺曼先生,却一点不生气。他和颜悦色,望着那婴孩对着旁边说:“怎么?干吗要这样?有什么事?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们竟那样大惊小怪,老实说,太无知了。昂古莱姆公爵先生,查理九世陛下的私生子,到八十五岁还和一个十五岁的娇娇结了婚;维吉纳尔先生,阿吕伊的侯爷,苏尔迪红衣主教的兄弟,波尔多的大主教,到八十三岁还和雅甘院长夫人的侍女生了一个儿子,一个真正的爱情的结晶,也就是日后的马耳他骑士和御前军事参赞;本世纪的伟人之一,达巴罗神甫,也是一个八十七岁的人的儿子。这些都是最平常的事。还有《圣经》里的呢!说了这些,我宣布这小爷不是我的。我们大家来照顾他吧。这不是他的过错。”这是烂好人的做法。那家伙,叫马侬的,一年过后,又送了他一份礼。仍是一个男孩。这一下,吉诺曼先生要讲条件了。他把那两个孩儿交还给他们的母亲,答应每月给八十法郎作为他们的抚养费,但做娘的方面再也不许来这一手了。他还说:“我责成那做娘的必须好好照顾他们。我要随时去看他们的。”他也确实去探望过。他有一个当神甫的兄弟,在普瓦蒂埃学院当了三十三年的院长,活到七十九岁。“他那么年轻就丢下我走了。”他常那么说。那兄弟的生平事迹不多,为人恬静而吝啬,他认为自己既然当了神甫,就必须对遇到的穷人有所布施,可是他给的只是几个小钱,或是几个贬了值的苏,那是他发现的一条通过天堂去地狱的途径。至于吉诺曼大先生,他在布施方面毫不计较,给起钱来痛快慷慨。他的性格是恳切、直率、仁慈的,假使他有钱,也许会来得更大方些。他希望凡是和他有关的事都能做得冠冕堂皇,即使是偷盗欺诈方面的事。一天,在一次分配遗产的场合里,他被一个买卖人用明显的粗暴手法敲诈了一下,他喷出了这样一段愤慨而庄严的话:“啐!这做得太不高明!这种鸡鸣狗盗的把戏实在使我感到丢人。现在这时代,一切全退化了,连坏种也退化了。他妈的!竟会那样抢我这样一个人,太不像话。我好像是在树林里被人抢了,抢得我不痛不痒。有眼不识泰山!”我们说过,他结过两次婚。他的第一个妻子生了 4e00.” >一个女儿,没有出嫁;第二个妻子也生了一个女儿,三十岁上就死了,她由于爱情、偶然或其他原因,和一个走运的军人结了婚,那军人在共和时期和帝国时期的军队里都服务过,得过奥斯特里茨勋章,并在滑铁卢被授予上校衔。“这是我的家丑。”那老绅士常说。他闻鼻烟闻得相当多,他用手背掸起他胸前的花边来有种独特的风度。他不怎么信上帝。?藏书网..

    七 家规:天不黑,不会客

    明慧·吉诺曼先生便是那样一个人,他的头发一根也不掉,也没有全白,只是花白,并且一贯梳成狗耳朵式。总之,尽管那样,仍俨然可尊。

    他是从十八世纪来的:轻浮而自大。

    在王朝复辟时期的最初几年中,吉诺曼先生——当时他还年轻,他在一八一四年<span class=”” data-note=”一八一四年,拿破仑帝国末年和王朝复辟初年。”></span>还只有七十四岁——住在圣日耳曼郊区,圣稣尔比斯教堂附近的塞尔凡多尼街。他只在满了八十岁后又过了些日子,这才脱离社交隐退到沼泽区去。<s></s>.99lib.

    脱离社交以后, 4ed6.” >他仍紧守着原来的习惯,主要是白天绝对关上大门,不到天黑,不问有什么事,决不接待任何人。这一习惯是他坚决不改的。他五点钟吃晚饭,接着,大门就开了。这是他那个世纪的风气,他一点也不越规。“阳光是贼,”他说,“它只配望望关上的门窗。规规矩矩的人要到穹苍放射星光时才放射他的智慧。”他待在他的堡垒里,不接待任何人,即使国王来了也一样。这是他那时代古老的高贵气派。藏书网<cite></cite>>99lib.</a>

    八 两个不成一对

    关于吉诺曼先生的两个女儿,我们刚才已经提了一下,她俩出生的年代前后相距十年。她们在年轻时彼此就很不相像,无论在性情或面貌方面,都很难看<bdo></bdo>出她们是姊妹俩。小的那个是个可爱的人儿,凡是属于光明的事物都能吸引她,她爱花木、诗歌和音乐,仰慕灿烂寥廓的天空,热情,爽朗,还是孩子时,她的理想就是把自己许给一个隐隐约约的英雄人物。大的那个也有她的幻想:她见到空中有个买卖人,一个又好又胖又极阔气的军火商,一个非常出色的蠢丈夫,一个金光四射的男子,或是,一个省长;省政府里的宴会,颈子上挂根链条、立在前厅里伺候的传达吏,公家举办的舞会,市政府的讲演,做省长夫人。这一切,就是萦绕在她想象中的东西。这两姊妹,在当姑娘的岁月里便那样各自做着各人的梦,各走各的路。她们俩都有翅膀,一个像天使,一个像鹅。

    任何想象都是不能完全实现的,至少在这世界上是这样。在我们这时代,没有一个天堂是实际的。那妹子已嫁给了意中人,但是她死了。姐姐却没有结过婚。

    那姐姐从我们现在谈着的这故事里出现时,已是一块纯洁的古白玉、一根烧不着的老木头,她有着人从没见到过的尖鼻子和一个从没见到过的迟钝的脑袋。一件突出的小事是,除了她家里极少的几个人外,谁也不知道她的小名,大家都称她为吉诺曼大姑娘。

    说到为人谨饬方面,吉诺曼大姑娘尽可赛过密斯<span class=”” data-note=”英国姑娘以拘谨见称。”></span>。那已发展到一种难以忍受的拘谨。在一生中她bbr>99lib?</abbr>有件想到就害怕的往事,一天,有个男人看见了她的吊袜带。

    岁月只增强了这种无情的腼腆。她总嫌她的围巾不够厚,也老怕它围得不够高。她在那些谁也不会想到要去看一下的地方添上无数的钩扣和别针。束身自爱的本义就是:堡垒未受威胁而偏要步步设防。

    可是,看看有谁能猜透老妇人这种天真的心事,她常让一个长矛骑兵军官,一个名叫忒阿杜勒的侄孙去吻她,并且不无快感。

    尽管她有这样一个心爱的长矛兵,我们仍称她为腼腆拘谨的老妇人还是绝对恰当的。吉诺曼姑娘原有一种半明不暗的灵魂。腼腆拘谨也正是一种善恶参半的性格。

    她除了腼腆拘谨以外还笃信上帝,表里相得益彰。她是童贞圣母善堂的信女<bdo>.99lib?</bdo>,在某些节日她戴上白面罩,哼哼唧唧念着一些特殊的经文,拜“圣血”,敬“圣心”,跟着许多忠实的信徒一同关在一间小礼拜堂里,待在一座耶稣会式样的古老祭台前凝视几个钟头,让她的灵魂在几块云烟似的云石中和金漆长木条栅栏内外往复穿越飘游。

    她在礼拜堂里交了一个朋友,和她一样是个老处女,名叫弗波瓦姑娘,绝对呆头呆脑,吉诺曼姑娘乐于和她相处,好显出自己是头神鹰<q></q>。除了念《上帝的羔羊》和《圣母颂》以外,弗波瓦姑娘的本领就只有做各种果酱了。弗波瓦姑娘是她那种人中的典型,是一头冥顽不灵、没有一点聪明的银鼠。

    让我们指<s></s>出,吉诺曼姑娘在进入老年的岁月里,不但毫无所获,反而一年不如一年。那是不自振作的人的必然趋势。她从来不对旁人生恶念,那是一种相当好的品质;后来,岁月磨尽棱角,时间进一步向她下软化功夫。她只是感到忧伤,一种没有来由的忧伤,她自己也不知道原因何在。她感到人生还没有开始便已经要结束了,她的声音笑貌行动,处处显出那么一种恓惶困惑的味儿。

    她代她父亲主持家务。吉诺曼先生身边有女儿,正如我们从前见过的那位卞福汝主教身边有妹子。这种由一个老头子和一个老姑娘组成的家庭是一点不稀罕的,那种两老相依为命的情景总会令人怅然神往。

    在这家人里,除了那个老姑娘和那老头以外,还有一个小孩,一个在吉诺曼先生面前便会发抖沉默的小男孩。吉诺曼先生和那孩子说话没有一次不是狠巴巴的,有时还举起手杖:“来!先生!坏蛋,淘气鬼,走过来!回答我,妖怪!让我看看你,小流氓!”他说些诸如此类的话,但心里可确是疼他。

    那是他的外孙。我们以后还会见到这个孩子。

    一 古老客厅

    吉诺曼先生住在塞尔凡多尼街时,他经常在几处极好极高贵的客厅里走动。吉诺曼先生虽然是个资产阶级,但也受到接待。由于他有双重智慧,一是他原有的智慧,二是别人以为他有智慧,甚至大家还邀请他和奉承他。他每到一处就一定要出人头地,否则他宁可不去。有些人总爱千方百计地左右别人,使人家另眼看待他们,如果不能当头领,也一定要当小丑。吉诺曼的性情却不是那样,吉诺曼先生在他平时出入的那些保王派客厅里取得了出人头地的地位,却丝毫没有损及他的自尊心。处处都以他为权威。他居然和德·波纳德先生<span class=”” data-note=”德·波纳德(Bonald,1754—1840),子爵,法国政治活动家和政论家,保王派,复辟时期的贵族和教权主义反动派的思想家之一。”></span>,甚至和贝奇-皮伊-瓦莱先生<span class=”” data-note=”贝奇-皮伊-瓦莱(Bengy-Puy-Vallée,1743—1823),制宪议会右派议员,后逃往国外。复辟时期撰文论述法国社会宗教和政治的关系。”></span>分庭抗礼。<var></var>

    一八一七年前后,他每星期必定要到附近的弗鲁街上T.男爵夫人家里去消磨两个下午,那是一位值得钦佩和尊敬的妇人,她的丈夫在路易十六时期当过法国驻柏林大使。T.男爵生前酷爱凝视和显圣<span class=”” data-note=”凝视和显圣,指巫术中定睛凝视鬼魂重现等手法。”></span>,在流亡期间他资财荡尽而死,留下的遗产只是十册红羊皮封面的金边精装手搞,内容是对麦斯麦和他的木盆的一些相当新奇的回忆。T.夫人因门第关系,没有把它发表,只靠一笔不知怎么保留下来的微薄年金过日子。T.夫人不和宫廷接近,她说那是一种“相当杂的地方”,她过的是一种高尚、寂寞、清寒、孤芳自赏的生活。少数几个朋友每星期在她只身独守的炉边聚会两次,于是组成了一种纯粹保王派的客厅。大家在那里喝着茶,随着各人一时的兴致,低沉或兴奋,而对这个世纪、宪章、波拿巴分子、卖蓝佩带给资产阶级的蠹政、路易十八的雅各宾主义等问题发出哀叹或怒吼,并且低声谈着御弟,日后的查理十世给予人们的希望。

    大家在那里把那些称拿破仑为尼古拉的鄙俚歌曲唱得兴高采烈。公爵夫人们,世界上最雅致最可爱的妇女,也在那里欢天喜地地唱着这一类的叠歌,例如下面这段指向盟员<span class=”” data-note=”盟员,指一八一五年拿破仑从厄尔巴岛回国时号召组织的志愿军。”></span>的歌:

    <small>把你拖着的衬衫尾巴</small>

    <small>塞进裤子里。</small>

    <small>免得人家说那些爱国主义者</small>

    <small>挂起了白旗<span class=”” data-note=”白旗,投降的旗帜,也是法国当时王朝的旗帜。”></span>!</small>

    他们唱着自以为能吓坏人的隐语和无伤大雅而他们却认为有毒的文字游戏如四行诗,甚至是对句来消遣,例如德索尔内阁,一个温和派内阁,有德卡兹和德赛尔两个阁员,他们这样唱道:

    <small>为了从基础上巩固这动摇了的宝座,</small>

    <small>必须换土壤,换暖室,换格子。<span class=”” data-note=”“de sol”(土壤)和“Dessolles”(德索尔)同音,“de serre”(暖室)和“Deserre”(德赛尔)同音,“de case”(格子)和“Decazes”(德卡兹)同音。”></span></small>

    或者他们改编元老院的名单,认为“元老院的雅各宾臭味重得可怕”,他们把那名单上的名字连缀起来,把它们组成一个句子,如“Damas,Sabran,Gouvion Saint-Cyr.”于是感到乐不可支。

    在那种客厅里大家丑化革命。他们都有那么一股味儿,想把同样的仇恨鼓起来,但是意思相反。他们唱着那可爱的《会好的呵》<span class=”” data-note=”《会好的呵》(a ira),一七八九革命时期的一首革命歌曲,其中有一句是“贵族挂在街灯柱子上”。这里,“贵族”被窜改为“布宛纳巴分子”。”></span>:

    <small>会好的!会好的!会好的呵!</small>

    <small>布宛纳巴分子被挂在街灯柱子上。</small>

    歌曲就好像是断头台,它不加区别地今天砍这个人的头,明天又砍那个人的头。那只是一种对象的改变而已。

    弗阿尔台斯<span class=”” data-note=”弗阿尔台斯(Fualdès),一个被暗杀的官员。”></span>案件正是在那时,一八一六年发生的,在这问题上,他们站在巴斯第德和若西翁<span class=”” data-note=”巴斯第德(Bastide)和若西翁(Jausion),被认为是暗杀弗阿尔台斯的凶手。”></span>方面,因为弗阿尔台斯是一个“布宛纳巴分子”。他们称自由主义者为“弟兄们和朋友们”,那是最刻毒的咒骂了。

    正和某些礼拜堂的钟楼一样,T.男爵夫人的客厅也有两只雄鸡。一只是吉诺曼先生,另一只是拉莫特-瓦罗亚伯爵,他们提到那伯爵,总怀着敬佩的心情凑到人家耳边说:“您知道?这就是项圈事件<span class=”” data-note=”项圈事件,一七八四年,拉莫特伯爵夫人怂恿一个红衣主教买一串极名贵的金刚钻项圈送给王后,她冒称王后早想得到那项圈。红衣主教为了逢迎王后,向珠宝商赊来交给拉莫特夫人转给王后。拉莫特夫人把那项圈遗失了,王后没收到,红衣主教付不出钱。事情闹开后激起了人民对王室和僧侣的憎恨。拉莫特夫人在广场上受到杖刑和烙印,被关在妇女救济院里,继而越狱逃往英国,在再次被捕时跳楼自杀。”></span>里的拉莫特呀!”朋党和朋党之间常有那种奇妙莫测的妥协。

    我们补充这一点:在资产阶级里,择交过分随便往往会降低自己的声誉和地位,应当注意交游的对象是什么样的人,正好像和身上穿不暖的人相处会失去自己身上的热一样,接近被轻视的人也能减少别人的敬意。古老的上层社会就是处在这条规律以及其他一切规律之上的。彭帕杜尔夫人<span class=”” data-note=”彭帕杜尔夫人(de la Pompadour,1721—1764),路易十五的情妇。”></span>的兄弟马里尼<span class=”” data-note=”马里尼(de Marigny,1721—1781),侯爵,王室房舍总管。”></span>常去苏比斯亲王<span class=”” data-note=”苏比斯(de Soubise,1715—1787),元帅,嬖臣,彭帕杜尔夫人的忠实奉承者。”></span>家里。然而……不,因为……弗培尔尼埃夫人的教父杜巴丽<span class=”” data-note=”杜巴丽(Du Barry),伯爵,他的妻是路易十五的情妇。”></span>是黎寒留<span class=”” data-note=”黎塞留(Richelieu,1696—1788),红衣主教黎塞留的侄孙,路易十四和路易十五的嬖臣,以贪污出名。”></span>大元帅先生家里极受欢迎的客人。那个社会,是奥林匹斯<span class=”” data-note=”奥林匹斯,希腊神话中众神所居之山。”></span>,是墨丘利<span class=”” data-note=”墨丘利(Mercure),希腊神话中商业和盗贼的保护神。”></span>和盖美内亲王的家园。一个贼也可以受到接待,只要他是神。<s>..</s>

    拉莫特伯爵,在一八一五年已是个七十五岁的老头,值得重视的只是他那种沉静严肃的神气,处处棱角毕现的冷脸,绝对谦恭的举动,一直扣到领带的上衣,一双老交叉着的长腿,一条红土色的软长裤。他的脸和他的长裤是同一种颜色。

    这位拉莫特先生在那客厅里是有“地位”的,因为他很“有名”,而且,说来奇怪但却是事实,也因为他姓瓦罗亚<span class=”” data-note=”瓦罗亚(Valois),法国卡佩王室的一支。”></span>。

    至于吉诺曼先生,他是深孚众望的。他是权威。尽管他举止佻??,言语诙谐,但却有自己的一种风度使人敬服,他以仪表胜人,诚恳并有绅士的傲性,外加他那罕见的高龄。活上一个世纪那确是非同小可。岁月总会在一个人的头上加上一层使人仰慕的清辉。

    此外,他的谈吐完全是一种太古岩石的火花。像这个例子,普鲁士王在帮助路易十八回朝后,假称吕邦伯爵来访问他,被路易十四的这位后裔接待得有点像勃兰登堡<span class=”” data-note=”勃兰登堡(Brandeb),日耳曼帝国选侯之一,普鲁士王国的臣属。”></span>侯爷那样,并还带着一种极微妙的傲慢态度。吉诺曼先生表示赞同。“除了法兰西国王外,”他说“所有其他的王都只能算是一省之王。”一天,有人在他面前进行这样的回答:“后来是怎样处理《法兰西邮报》的主笔的?”“停刊(suspendu)。”“‘sus’<span class=”” data-note=”“suspendu”(暂时停刊)去掉词头成“pendu”(处绞刑)。”></span>是多余的。”吉诺曼先生指出说。像这一类的谈话使他获得地位。

    波旁王室回国周年纪念日举行了一次大弥撒,他望见塔列朗先生走过,说道:“恶大人阁下到了。”

    吉诺曼经常由他的女儿陪着同来,当时他的女儿年过四十,倒像一个五十岁的人,陪他同来的还有一个七岁的小男孩,白净,红嫩,生就一双笑眯眯肯和人亲近的眼睛,他一走进客厅,总听见在座的人围着他齐声赞叹:“他多么漂亮!真可惜!可怜的孩子!”这孩子就是我们先头提到过的那个。大家称他为“可怜的孩子”,因为他的父亲是“一个卢瓦尔<span class=”” data-note=”卢瓦尔(Loire),法国中部偏东之省。”></span>的匪徒”。

    这位卢瓦尔的匪徒是吉诺曼先生的女婿,我们在前面也已提到过,也就是吉诺曼先生所谓的“他的家丑”。

    二 当年的一个红鬼

    当年如果有人经过小城韦尔农,走到那座宏大壮丽的石桥上去游玩(那座桥也许不久将被一道丑恶不堪的铁索桥所替代),立在桥栏边往下望去,便会看到一个五十左右的男子,戴一顶鸭舌帽,穿一身粗呢褂裤,衣衿上缝着一条泛黄的红丝带,脚上穿的是木鞋,他皮肤焦黄,脸黝黑,头发花白,一条又阔又长的刀痕从额头直到脸颊,弯腰,曲背,未老先衰,几乎整天拿着一把平头铲和一把修枝刀在一个小院里踱来踱去。在塞纳河左岸桥头一带,全是那种院子,每一个都有墙隔开,顺着河边排列,像一长条土台,全都种满花木,非常悦目,如果园子再大一点,就可以叫做花园,再小一点,那就是花畦了。那些院落,全是一端临河,一端有所房子的。我们先头说的那个穿短褂和木鞋的人,在一八一七年前后,便住在这些院子中最窄的一个,这些房屋中最简陋的一所里。他独自一人住在那里,孤独沉默,贫苦无依,有一个既不老又不年轻,不美又不丑,既不是农民又不是市民的妇人帮他干活。他称作花园的那一小块地,由于他 79cd.” >种的花的艳丽,已在那小城里出了名。种花是他的工作。<cite></cite>

    由于坚持工作,遇事留意,勤于灌溉,他居然能继造物主之后,培植出几种似乎已被大地遗忘了的郁金香和大丽菊。他能别出心裁,他沤小绿肥来培植一些稀有珍贵的美洲的和中国的灌木,在这方面他超过了苏兰日·波丹。夏季天刚亮,他已到了畦埂上,插着,修着,薅着,浇着,带着慈祥、抑郁、和蔼的神气,在他的那些花中间来往奔忙,有时又停下不动,若有所思地捱上几个钟头,听着树上一只小鸟的歌唱或别人家里一个小孩的咿呀,或呆望着草尖上一滴被日光照得像钻石一样的露珠。他的饮食非常清淡,喝奶的时候多于喝酒。淘气的孩子可以使他听从,他的女仆也常骂他。他简直胆小到好像不敢见人似的,他很少出门,除了那些敲他玻璃窗的穷人和他的神甫之外,谁也不见。他的神甫叫马白夫,一个老好人。可是,如果有些本城或外来的人,无论是谁,想要见识见识他的郁金香和玫瑰,走来拉动他那小屋的门铃时,他就笑盈盈地走去开门。这就是那个卢瓦尔的匪徒了。

    假使有人,在那同一时期,读了各种战争回忆录、各种传记、《通报》和大军战报,他就会被一个不时出现的名字所打动,那名字是乔治·彭眉胥。这彭眉胥在很年轻时便已是圣东日联队里的士兵。革命爆发了。圣东日联队编入了莱茵方面军。君主时代的旧联队是以省名为队名的,君主制被废除后依然照旧,到一七九四年才统一编制。彭眉胥在斯比尔、沃尔姆斯、诺伊施塔特、土尔克海姆、阿尔蔡、美因茨等地作过战,在美因茨一役,他是乌沙尔殿后部队二百人中的一个。他和其他十一个人,在安德纳赫的古垒后面阻击了赫斯亲王的全部人马,直到敌人的炮火打出一条从墙垛到斜堤的缺口,大队敌兵压来后他才退却。他在克莱贝尔部下到过马尔什安,<samp>.</samp>并在蒙巴利塞尔一战中被铳子打伤了胳膊。随后,他转到了意大利前线,他是和茹贝尔保卫坦达谷的那三十个卫队之一。由于那次战功,茹贝尔升了准将,彭眉胥升了中尉。在洛迪那天,波拿巴望见贝尔蒂埃在炮火中东奔西突,夸他既是炮兵又是骑兵又是卫队,当时彭眉胥便在贝尔蒂埃的身旁。他在诺维亲眼见到他的老长官茹贝尔将军在举起马刀高呼“前进!”时倒了下去。在那次战役里,由于军事需要他领着他的步兵连从热那亚乘着一只帆船到不知道哪一个小港口去,中途遇见了七八艘英国帆船。那位热那亚船长打算把炮沉到海里,让士兵们藏在中舱,伪装成商船暗地溜走。彭眉胥却把三色旗系在绳上,升上旗杆,冒着不列颠舰队的炮火扬长而过。驶过二十海里后,他的胆量更大了,他用他的帆船攻打一艘运送部队去西西里的英国大运输舰,并且俘虏了那艘满载人马直至舱口的敌船。一八〇五年,他隶属于马莱尔师部,从斐迪南大公手里夺下了贡茨堡。在威廷根,他冒着冰雹般的枪弹双手抱起那位受了致命伤的第九龙骑队队长莫伯蒂上校。他曾在奥斯特里茨参加了那次英勇的冒着敌人炮火前进的梯形队伍。俄皇近卫军骑兵队践踏第四大队的一营步兵时,彭眉胥也参加了那次反攻,并且击溃了那批近卫军。皇上给了他十字勋章。彭眉胥,一次又一次,在曼图亚看见维尔姆泽被俘,在亚历山大看见梅拉斯被俘,在乌尔姆看见麦克被俘。他也参加了在莫蒂埃指挥下攻占汉堡的大军第八兵团。随后,他改隶第五十五大队,也就是旧时的佛兰德联队。英勇的队长路易·雨果,本书作者的叔父,在艾劳的一个坟场里,独自领着他连部的八十三个人,面对着敌军的全力猛攻,支持了两个小时,当时彭眉胥也在场。他是活着离开那坟场的三个人中的一个。弗里德兰,他也在。随后,他见过莫斯科,随后,又见过别列津纳,随后,卢岑、包岑、德累斯顿、瓦朔、莱比锡和格兰豪森峡道;随后,蒙米赖、沙多·蒂埃里、克拉昂、马恩河岸、埃纳河岸以及拉昂的惊险局面。在阿尔内勒狄克,他是99lib?骑兵队长,他用马刀砍翻了六个哥萨克人,并且救了,不是他的将军,而是他的班长。正是在那一次,他被人砍到血肉模糊,仅仅从他的左臂上,便取出了二十七块碎骨。巴黎投降的前八天,他和一个伙伴对调了职务,参加了骑兵队伍。他有旧时代所说的那种“双面手”,也就是说当兵,他有使刀枪的本领,当官,也一样有指挥步兵营或骑兵队的才干。某些特别兵种,比方说,那种既是骑兵又是步兵的龙骑兵,便是由这种军事教育精心培养出来的。他随着拿破仑到了厄尔巴岛。滑铁卢战争中,他在杜布瓦旅当铁甲骑兵队队长。夺得吕内堡营军旗的便是他。他把那面旗子夺来丢在皇上的跟前。他浑身是血。他在拔旗时,劈面砍来一刀,正砍着他的脸。皇上心里喜悦,对他喊道:“升你为上校,封你为男爵,奖你第四级荣誉勋章!”彭眉胥回答说:“陛下,我代表我那成为寡妇的妻子感谢您。”一个钟点过后他倒在奥安的山沟里。我们现在要问:这乔治·彭眉胥究竟是什么人?他正是那卢瓦尔的匪徒。

    关于他的历史,我们从前已经见了一些。滑铁卢战争过后,彭眉胥,我们记得,被人从奥安的那条凹路里救了出来,他居然回到了部队,从一个战地急救站转到另一个战地急救站,最后到了卢瓦尔营地。

    王朝复辟以后,他被编在半薪人员里,继又被送到韦尔农去休养,就是说,去受监视。国王路易十八对百日时期发生的一切都加以否认,因而对他领受第四级荣誉勋章的资格、他的上校衔、他的男爵爵位一概不予承认。在他这面却绝不放弃一次机会去签署“上校男爵彭眉胥”。他只有一套旧的蓝制服,上街时他老佩上那颗代表第四级荣誉勋位的小玫瑰纽。检察官托人去警告他,说法院可能要追究他“擅自佩带荣誉勋章的不法行为”。当这通知由一个非正式的中间人转达给他时,彭眉胥带着苦笑回答:“我一点也不了解究竟是我听不懂法语,还是您不在说法语,事实是我听不懂您的话。”接着,他天天带上那小玫瑰纽上街,一连跑了八天。没有人敢惹他。军政部和省总指挥官写过两三次信给他,信封上写着“彭眉胥队长先生”。他把那些信全都原封不拆退了回去。与此同时,拿破仑在圣赫勒拿岛上也用同样的办法对待那些由贵人赫德森·洛<span class=”” data-note=”赫德森·洛(Hadson Lowe,1769—1844),监视拿破仑的英国总督。”></span>送给“波拿巴将军”的信件。在彭眉胥的嘴里——请允许我们这样说——竟有了和他皇上同样的唾沫。<u></u>

    从前在罗马也有过一些被俘虏的迦太基士兵,拒绝向弗拉米尼努斯<span class=”” data-note=”弗拉米尼努斯(Flaminius,约前228—前174),罗马统帅和执政官(前198),在第二次马其顿战争(前200—前197)中为罗马军队指挥官。”></span>致敬,他们多少有点汉尼拔的精神。

    一天早晨,他在韦尔农的街上遇见了那个检察官,他走到他面前问他:“检察官先生,我脸上老挂着这条刀伤,这不碍事吧?”

    他除了那份极微薄的骑兵队队长的半薪之外,什么都没有。他在韦尔农租下他可能找到的一所最小的房子,独自一人住在那里,他的生活方式是我们先头已经见到过的。在帝国时期,他趁着战争暂息的空儿,和吉诺曼姑娘结了婚。那位老绅士,心里愤恨,却又只好同意,他叹着气说:“最高贵的人家也不得不低下头来。”彭眉胥太太是个有教养、难逢难遇的妇人,配得上她的丈夫,从任何方面说,都是教人敬慕的,可她在一八一五年死了,丢下一个孩子。这孩子是上校在孤寂中的欢乐,但是那个外祖父蛮不讲理地要把他的外孙领去,口口声声说,如果不把那孩子送交给他,他便不让他继承遗产。父亲为了孩子的利益只好让步,爱子被夺以后,他便把心寄托在花木上。

    其他的一切,他也都放弃了,既不活动,也无密谋。他把自己的心剖成两半,一半交给他目前所做的这种怡情悦性的营生,一半交给他从前干过的那些轰轰烈烈的事业。他把时间消磨在对一朵石竹的希望或对奥斯特里茨的回忆上。

    吉诺曼先生和他的女婿毫无来往。那上校在他的心目中是个“匪徒”,而他在上校的眼里则是个“蠢材”。吉诺曼先生平日谈话从来不提上校,除非要讥诮他的“男爵爵位”才有时影射一两句。他们已经明确约定,彭眉胥永远不得探望他的儿子,否则就要把那孩子撵走,取消他的财产继承权,送还给父亲。对吉诺曼一家人来说,彭眉胥是个得瘟病的人。他们要按照他们的办法来教养那孩子。上校接受那样的条件也许错了,但是他谨守诺言,认为牺牲他个人不算什么,那样做还是对的。吉诺曼本人的财产不多,吉诺曼大姑娘的财产却很可观。那位没有出阁的姑奶奶从她母亲的娘家继承了大宗产业,她妹子的儿子自然是她的继承人了。

    这孩子叫马吕斯,他知道自己有个父亲,此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谁也不在他面前多话。可是在他外祖父领着他去的那些地方,低声的交谈,隐晦的词句,眨眼的神气,终于使那孩子心里有所领悟,有所认识,并且,由于一种潜移默化的作用,他也自然而然地把他常见的那种环境里的观点和意见变为自己所固有的了,久而久之,他一想到父亲,便感到羞惭苦闷。

    当他在那种环境中渐渐成长时,那位上校,每隔两三个月,总要偷偷地、好像一个擅离指定住处的罪犯似的溜到巴黎来一次,趁着吉诺曼姑奶奶领着马吕斯去望弥撒时,他也溜去待在圣稣尔比斯教堂里。他躲在一根石柱后面,心惊胆战,惟恐那位姑奶奶回转头来,所以不动也不敢呼吸,眼睛盯着那孩子。一个脸上挂着刀痕的铁汉竟能害怕那样一个老姑娘。

    正因为那样,他才和韦尔农的本堂神甫,马白夫神甫有了交情。

    这位好好神甫是圣稣尔比斯教堂一位理财神甫的兄弟。理财神甫多次瞥见那人老觑着那孩子,脸上一道刀痕,眼里一眶眼泪。看神气,那人像个好男子,哭起来却又像个妇人,理财神甫见了,十分诧异。从此那人的面貌便印在他心里。一天,他到韦尔农去探望他的兄弟,走到桥上,遇见了彭眉胥上校,便认出他正好是圣稣尔比斯的那个人。理财神甫向本堂神甫谈起这件事,并且随便找了一个借口同去访问了上校。这之后就经常往来了。起初上校还不大肯说,后来也就无所不谈了,本堂神甫和理财神甫终于知道了全部事实,看清彭眉胥是怎样为了孩子的前程而牺牲自己的幸福。从此以后,本堂神甫对他特别尊敬,特别友好,上校对本堂神甫也引为知己。一个老神甫和一个老战士,只要彼此都诚恳善良,原是最容易情投意合成为莫逆之交的。他们在骨子里原是一体。一个献身于下方的祖国,一个献身于上<samp></samp>界的天堂,其他的不同点就没有了。

    马吕斯每年写两封信给他的父亲,元旦和圣乔治节<span class=”” data-note=”圣乔治(Saint Gees,三至四世纪),相传为古代基督教殉教者,原为军人。彭眉胥是军人,故重视圣乔治节,节日在四月二十三日。”></span>,那种信也只是为了应应景儿,由他姨母不知从什么尺牍里抄来口授的,这是吉诺曼先生惟一肯通融的地方。他父亲回信,却是满纸慈爱,外祖父收下便往衣袋里一塞,从来不看。

    三 愿尔等息怨解冤

    T.夫人的客厅是马吕斯对世界的全部认识。那是惟一可以让他窥察人生的洞口。那洞是阴暗的,对他来说,从缝隙里来的寒气多于暖气,暗影多于光明。那孩子,在初进入这怪社会时还是欢乐开朗的,但不久后便郁闷起来了,和他年龄尤其不相称的是阴沉起来了。他被包围在那些威严怪诞的人中,心情严肃而惊讶地望着他的四周,而四周的一切合在一起又增加了他心中的惶惑。在T.夫人的客厅里有些年高德劭的贵妇人,有叫马坦<span class=”” data-note=”马坦(Mathan),《圣经·列王纪下》十一章中亚他利雅崇信的巴力神之祭司。”></span>的,有叫挪亚<span class=”” data-note=”挪亚(Noé),乘方舟避洪水的人类远祖。”></span>的,有叫利未斯而被称为利未<span class=”” data-note=”利未(Lévi),以色列人利未族的族长。”></span>的,也有叫康比而被称为康比兹<span class=”” data-note=”康比兹(Cambyse),公元前六世纪的波斯王。”></span>的。那些矜庄古老的面孔,出自远代典籍的名字,在那孩子的脑子里和所背诵的《旧约》搅浑了,那些老妇人围绕着一炉即将熄灭的火,团团坐在绿纱罩的灯光下,面目若隐若显,神态冷峻,头发斑白或全白,身上拖着另一个时代的长裙袍,每件颜色都是阴森惨淡的,她们偶然从沉寂中说出一两句既庄严又峻刻的话;那时,小马吕斯惊慌失措瞪着眼望着她们,以为自己看见的不是妇人,而是一些古圣先贤,不是现实的人,而是鬼影。

    在那些鬼影中还有着好几个教士和贵族,也经常出现在那古老的客厅里,一个是沙斯内侯爷,德·贝里夫人<span class=”” data-note=”德·贝里(de Berry),公爵夫人,路易十八的侄媳。”></span>的功德秘书<span class=”” data-note=”功德秘书,在公爵府里管理救济捐助等事的人。”></span>;一个是以笔名查理-安东尼发表单韵抒情诗的瓦洛利子爵;一个是波弗尔蒙王爷,相当年轻,头发却已花白,带一个漂亮、聪明、袒胸露背、穿一身金丝绦镶边的朱红丝绒袍的女人,这使那堆黑影里的人为之惴惴不安;一个是德·柯利阿利·德斯比努兹侯爷,是法兰西最善于掌握礼节分寸的人;一个是德·阿芒德尔伯爵,一个下巴圆嘟嘟的老好人;还有一个是德·彼尔·德·吉骑士,卢浮宫图书馆,即所谓国王阅览室的老主顾。德·波尔·德·吉先生,年纪不大,人却老了,秃顶,他追述在一七九三年十六岁时,被当作顽固分子关在苦役牢里,和一个八十岁的老头米尔波瓦的主教锁在一起,那主教也是个顽固分子,不过主教的罪名是拒绝宣誓<span class=”” data-note=”当时的革命政府曾勒令教士宣誓遵守宪法。”></span>,而他本人的则是逃避兵役。当时是在土伦。他们的任务是夜晚到断头台上去收拾那些在白天处决的尸体和人头。他们把那些血淋淋的尸首驮在背上,他们的红帽子——苦役犯所戴的红帽子——后面有块血壳,早上干天黑后又潮了。这一类的悲惨故事在T.夫人的客厅里是层出不穷的,他们并且在不断咒骂马拉以后,更进而鼓掌称颂特雷斯达荣。有几个怪诞不经的议员常在那里打惠斯特<span class=”” data-note=”惠斯特(whist),一种纸牌游戏。”></span>,迪波尔·德·沙拉尔先生,勒马尚·德·戈米古先生,还有个以起哄著名的右派,柯尔内-唐古尔先生。钦命法官德·费雷特穿着一条短裤,露着一双瘦腿,有时在去塔列朗先生家时路过此地,也到那客厅里走走。他是阿图瓦伯爵的冶游之交,他不像亚里斯多德那样对康巴斯白<span class=”” data-note=”康巴斯白(Campaspe),亚历山大的宠姬。”></span>屈膝承欢,而是反过来叫吉玛尔蛇行匍伏,使千秋万代的人都知道有一个钦命法官替千百年前的一个哲人出了口气。.99lib?

    至于教士,一个是哈尔马神甫,和他合编《雷霆》的拉洛兹先生曾对他说过这样的话:“谁没有五十岁?除了那些嘴上没毛的!”一个是勒都尔纳尔神甫,御前宣道士;一个是弗来西努神甫,当时他既不是伯爵,也不是主教,也不是大臣,也不是世卿,他只穿一件旧道袍,并还缺几个纽扣;还有一个是克拉弗南神甫,圣日耳曼·代·勃雷的本堂神甫;另外还有教皇的一个使臣,当时叫做马西主教的那个尼西比大主教,日后才称红衣主教,他以那个多愁的长鼻子著名;另外还有一个主教大人,他的头衔是这样的:巴尔米埃利,内廷紫衣教官,圣廷七机要秘书之一,利比里亚大教堂的议事司铎,圣人的辩护士,这是和谥圣<span class=”” data-note=”谥圣,教皇在谥某人为圣者之先,应开会审查他的著作和事迹并加以讨论。在讨论中,由两个“律师”,一个叫上帝的律师,一个叫魔鬼的律师,进行争辩。再由教皇决定是否授予圣者称号。”></span>有关的,几乎就是天堂部门的评审官;最后还有两个红衣主教,德·拉吕泽尔纳先生和德·克雷蒙-东纳先生。德·拉吕泽尔纳红衣主教先生是个作家,几年后曾有和夏多勃里昂同样为《保守》定稿的荣誉;德·克雷蒙-东纳先生是图卢兹的大主教,他常到巴黎他侄儿德·东纳侯爷家里来休假,他那侄儿当过海军及陆军大臣。德·克雷蒙-东纳红衣主教是一个快乐的小老头儿,常把他的道袍下摆掀起扎在腰里,露出下面的红袜子,他的特点是痛恨百科全书和酷爱打弹子。德·克雷蒙-东纳的宅子在夫人街,当年,每当夏季夜晚,打那地方走过的人常会停下来听那些弹子相撞的声音和那红衣主教的说笑声,他对他的同事,教廷枢密员克利斯特的荣誉主教,柯特莱大人喊道:“记分,神甫,我打串子球<span class=”” data-note=”串子球,弹子戏中以一球连撞其他两球之术语。”></span>了。”德·克雷蒙-东纳红衣主教是由他一个最亲密的朋友引到T.夫人家里去的,那朋友叫德·罗克洛尔先生,曾当过桑利斯的主教,并且是四十人<span class=”” data-note=”四十人,法兰西学院有院士四十人。”></span>之一。德·罗克洛尔先生以身材高大,并以常守在法兰西学院里而著名。图书馆隔壁的那间厅房是当时法兰西学院举行会议的地方,好奇的人每星期四都可从那扇玻璃门见到桑利斯的前任主教,头上新扑了粉,穿着紫袜子,经常站着,背对着门,显然是为了好让人家看见他那条小白领。所有那些教士,虽然大都是官廷中人兼教会中人,却已加强了T.夫人客厅里的严肃气氛,再加上五个法兰西世卿德·维勃雷侯爷,德·塔拉鲁侯爷,德·艾尔布维尔侯爷,达布雷子爵和瓦朗迪诺亚公爵,那种富贵气象便更突出了。那位瓦朗迪诺亚公爵虽然是摩纳哥亲王,也就是说,虽然是外国的当朝君主,但对法兰西和世卿爵位却异常崇敬,以致他看任何问题都要从这两点考虑。因此他常说:“红衣主教是罗马的法兰西世卿,爵士是英格兰的法兰西世卿。”此外,由于在这一世纪没有一处不受革命的影响,这封建的客厅,正如我们先头说过的,便也受资产阶级的支配。吉诺曼先生坐着头把交椅。<dfn>99lib?</dfn>

    那地方是巴黎白色社会的英华荟萃之处。有名的人物,即使是保王派,也会被那些人拒绝。名气总离不了无政府状态。如果夏多勃里昂来到那里,大家也会把他当作杜善伯伯。几个归顺分子<span class=”” data-note=”归顺分子,指原来拥护拿破仑后又归顺路易十八王朝的人。”></span>在这正统派的客厅里却被通融,可以进去。伯尼奥<span class=”” data-note=”伯尼奥(Beugnot,1786—1835),帝国政府的官员,路易十八的大臣。”></span>伯爵在那里便是受到礼遇的。

    现在的“贵族”客厅已不像当年的那些客厅了。今天的圣日耳曼郊区已有了市井气。所谓保王,说得好听一点,也只能说是侈言保王了。

    T.夫人家里的座上客全属于上层社会,他们的嗜好是细腻而高亢,隐在极为有礼的外貌下。他们的习气有着许许多多不 81ea.” >自觉的文雅细致,那完全是旧秩序死而复苏的故态。那些习气,尤其是在语言方面,好像显得有些奇特。单看表面现象的人还以为那是外省的俗态,其实只是些朽木败絮。一个妇女可以被称为“将军夫人”。“上校夫人”也不是绝对不用的。那位可爱的德·莱昂夫人,一定是在追念朗格维尔<span class=”” data-note=”郎格维尔(Longueville,1619—1679),公爵夫人,曾从事政治活动并组织文学座谈客厅。”></span>公爵夫人和谢弗勒兹<span class=”” data-note=”谢弗勒兹(Chevreuse,1600—1679),公爵夫人,也以从事政治活动著名。”></span>公爵夫人,她才肯放弃她的公主头衔,乐意接受这种称呼。德·克来基侯爵夫人也一样,自称“上校夫人”。

    当时在杜伊勒里宫中,人们和国王闲谈时当面称他为“国王”,把国王两字作为第三人称处理,从来不说“您陛下”,这种过分讲究的语言,便是那个小小的上层社会中人发明的,他们认为“您陛下”这种称呼已被那个“篡位者玷污了”。

    他们在那里评论时事,臧否人物。对时代冷嘲热讽,不求甚解。遇事大惊小怪,转相惊扰。各人把自己仅有的一点知识拿来互相夸耀。玛土撒拉<span class=”” data-note=”玛土撒拉(Mathusalem),犹太族长,挪亚的祖父,活了九百六十九岁,见《旧约》。意即老寿星。”></span>教着厄庇墨尼德<span class=”” data-note=”厄庇墨尼德(Epiménide),传说中人物,在一个山洞里睡了五十九年,神叫醒了他,要他回雅典去教化人民。他的睡和醒常被用来比喻人在政治生活中的穷通进退。”></span>。聋子向瞎子通消息。他们同声否认科布伦茨以后的那段时期。于是路易十八,受天之祜是在他即位的第二十五年<span class=”” data-note=”法王路易十六在一七九三年被斩决,他的儿子路易十七在一七九五年死在狱中,路易十八在一八一五年拿破仑逊位后回国,其时距路易十七之死已二十年,但路易十八不以一八一五年为他登位的第一年,而看作他登位的第二十年。”></span>,流亡回国的人也天经地义,正在他们二十五岁的少壮时期。

    一切都是雍容尔雅的,什么都进行得不过火,谈话的声音好像也只是一阵阵清风,陈列的书报和那客厅正相称,都好像是些贝叶经。他们中也有些青年,不..过都是些半死不活的人。在前厅伺候的仆人的服装也是灰溜溜的,主仆宾客全是些过了时的朽人。那一切都具有早已死去却又不甘心走进坟墓的神气。保守,保持,保全,这差不多就是全部词典的内容了,问题却在于气味是否好闻。在那一小撮遗老遗少的意见里,确也有些香料,但是那些见解,总发出防蛀药草的味儿。那是一个僵尸世界。主人是涂了防腐香油的,仆人们是填了草料剥制的。

    有个流亡归国、家财败落了的宝贝老侯爵夫人,只有一个女用人了,却还老这么说:“我的侍从们。”

    那些人在T.夫人的客厅里干些什么呢?他们做极端派<span class=”” data-note=”极端派,极端保王派的简称。路易十八时期,有部分人企图完全恢复旧秩序,恢复贵族和僧侣在革命前的财产和政治地位。但是路易十八鉴于国内上升的资产阶级力量,不敢操之过激,采取比较温和的政策。极端保王派对此不满,他们在政治斗争中的表现是既保王又反对国王的妥协政策。”></span>。

    做极端派,这话,虽然它所代表的事物也许还没有消灭,可是它在今天已没有意义了。让我们来解释一下。

    走极端,就是走过头。就是假借王位抨击王权,假借祭台抨击教权,就是糟蹋自己所拖带的东西,就是不服驾驭,就是为了烧烤异教徒的火候是否到了家的问题而和砍柴人争吵,就是为了偶像不大受抬举而指责偶像,就是由于过分尊敬而破口谩骂,就是觉得教皇没有足够的教权,国王没有足够的王权,黑夜的光也太强了,就是为了白色对云石、雪花、天鹅和百合不满,就是把自己拥护的对象当作仇敌,就是过分推崇,以致变成反对。

    走极端的精神是王朝复辟初期的突出的特征。

    从一八一四年到一八二〇年左右,在右派能手维莱尔先生上台前这一短短时期,历史上没有什么事物可与之相比。这六年是非常时期,既喧嚣又沉闷,既欢腾又阴郁,好像受到晨曦的照耀,同时却又满天昏黑,密密层层的灾云祸影在天边堆积并慢慢消失在过去里。在那样的光明和那样的黑影里,有那么一小撮人,既新又老,既轻快又忧愁,既少壮又衰颓,他们擦着自己的眼睛,没有什么能比还乡更像梦醒那样,那一小撮人狠巴巴望着法兰西,法兰西也报以冷笑。街上满是些怪好玩的老猫头鹰似的侯爷,还乡的人和还魂的鬼,少见多怪的以前的贵族,老成高贵的世家子为了回到法兰西而嘻笑,也为了回到法兰西而哭泣,笑是笑他们自己能和祖国重相见,哭是哭他们失去了当年的君主制。十字军时代的贵族公开侮辱帝国时代的贵族,也就是说,佩剑的贵族,已经失去历史意义的古老世族,查理大帝的战友的子孙蔑视着拿破仑的战友。剑和剑,正如我们刚才说过的,彼此相互辱骂,丰特努瓦的剑可笑,已只是一块锈铁;马伦哥的剑丑恶,只是一把马刀而已。<span class=”” data-note=”剑是贵族用的,马刀是士兵用的。”></span>昔日否认昨日。人的情感已无所谓伟大,也无所谓可耻了。有一个人曾称波拿巴为司卡班<span class=”” data-note=”司卡班(S),莫里哀所作戏剧《司卡班的诡计》中一个有计谋的仆人。”></span>。那样的社会现在已不存在了。应当着重指出,那样的社会绝没有什么残余留到今天。当我们随意想起某种情景,使它重新出现在我们的想象中时我们会感到奇怪,会感到那好像是洪水以前的社会。确切的是连社会本身它也被洪水淹没了。它已消灭在两次革命中。思想是何等的洪流!它能多么迅速地埋葬它使命中应破坏淹没的一切,它能多么敏bbr>99lib?</abbr>捷地扩展了使人惊奇的视野!

    这便是那些遥远愚憨时期的客厅的面貌,在那里马尔坦维尔<span class=”” data-note=”马尔坦维尔(Martainville,1776—1830),保王派分子,极右派报纸《白旗报》的创办人。”></span>被认为比伏尔泰更有才华。

    那些客厅有它们自己的一套文学和政治。他们推重菲埃魏<span class=”” data-note=”菲埃魏(Fiévée,1767—1839),法国反动作家,新闻记者,曾主编《论坛》。”></span>。阿吉埃先生为人们所敬仰。他们评论柯尔内先生,马拉盖河沿的书刊评论家。拿破仑在他们的眼里完全是个来自科西嘉岛的吃人魔鬼。日后在历史里写上布宛纳巴侯爵先生,王军少将,那已是对时代精神所作的让步了。

    那些客厅的清一色的局面并没有维持多久。从一八一八年起,便已有几个空论派<span class=”” data-note=”空论派,代表大金融资产阶级利益的,他们既反对封建专制,又害怕人民得势,基佐(Guizot)是他们的主要代表。”></span>在那些地方露脸。那是一种令人不安的苗头。那些人的态度是自命为保王派,却又以此而内疚。凡是在极端派自鸣得意的地方,空论派都感到有些惭愧。他们有眼光,他们不开口,他们的政治信条具有适当的自负气概,他们自信能够成功。他们特别讲究领带的白洁和衣冠的整饬,这确是大有用处的。空论派的错误或不幸,在于创造老青年。他们摆学究架子。他们梦想在专制和过激的制度上移植一种温和的政权。他们想用一种顾全大局的自由主义来代替破坏大局的自由主义,并且有时还表现了一种少见的智力。人们常听到他们这样说:“应当原谅保王主义!保王主义干了不少好事。它使传统、文化、宗教、虔敬心得以发展。它是忠实、勇敢、有骑士风度、仁爱和虔诚的。它来把君主国家千百年的伟大混在——虽然这是很可惜的——民族的新的伟大里。它的错误是不认识革命、帝国、光荣、自由、年轻的思想、年轻的一代以及新的世纪。但是它对我们所犯的这种错误,我们是不是就没有对它犯过呢?革命应当全面了解,而我们正是革命事业的继承者。攻击保王主义,这是和自由主义背道而驰的。多么大的过错!多么严重的盲目行动!革命的法兰西不尊敬历史的法兰西,那就是说不尊敬自己的母亲,也就是不尊敬它自己。君主制度的贵族在九月五日<span class=”” data-note=”九月五日,指一八一六年九月五日,路易十八解散“无双”议院。第一帝国崩溃,极端保王派实行白色恐怖。一八一五年众议院的选举是在疯狂的白色恐怖下进行的,这一议院被称为“无双”议院,通过了一系列恐怖的法律,大部分被告被处以死刑。这一残酷的迫害就连“神圣同盟”的领导人都认为是不好的统治手段,故路易十八不得不解散这一议院。”></span>以后所受的待遇正和帝国时代的贵族在七月八日<span class=”” data-note=”一八一五年七月八日,路易十八在英普联军护送下回到巴黎。”></span>后所受的待遇一样。他们对雄鹰不公平,而我们对百合花<span class=”” data-note=”鹰,拿破仑的徽志。百合花,王室的徽志。”></span>也不公平。人们总爱禁止某种事物。刮掉路易十四王冠上的金,除去亨利四世的盾形朝徽,这种举动究竟有什么用?我们嘲笑德·伏勃朗<span class=”” data-note=”德·伏勃朗(de Vaublanc,1756—1845),保王派首脑人物之一。”></span>先生擦去耶拿桥上的‘N’<span class=”” data-note=”“N”,“Napoléon”(拿破仑)的第一个字母。”></span>!他干的是什么事?正是我们自己所干的事。布维纳的胜利属于我们,正如马伦哥的胜利属于我们是一样的。百合花是我们的,‘N’也是我们的。都是我们的民族遗产。为什么要贬低它们的价值呢?我们不应把过去的祖国看得比现在的祖国低。为什么不接受全部历史?为什么不爱整个法兰西?”<bdo>?99lib?</bdo>

    空论派便是那样批判和保护保王主义的,保王主义者却因受到批判而不满,却因受到保护而怒气冲天。

    极端派标志着保王主义的第一阶段,教团<span class=”” data-note=”圣母教团,成立于一八〇一年,于复辟期间得到发展,并从事反动的政治活动,一八三〇年随着波旁王室的倾覆而瓦解。”></span>则是第二阶段的特点。强横之后,继以灵活。我们简略的描写到此结束。

    本书作者,在这故事的发展 4e2d.” >中处于现代史中这一奇怪时期,他不能不走进这个已成陈迹的社会,顺便望一眼,把它的特点叙述几笔。不过他叙述得很快,并无挖苦或奚落的意思。那些往事是些令人怀念应当正视的往事,因为它们和他的母亲有关,使他和过去联系在一起。此外应当指出,那个小小的社会自有它的伟大处。我们不妨报以微笑,但是不能蔑视它,也不能仇视它。那是往日的法兰西。

    马吕斯·彭眉胥和其他的孩子一样,胡乱读了一些书。他从吉诺曼姑奶奶手中解放出来时,他的外祖父便把他托付给一个名副其实的完全昏庸的老师。这智力初开的少年从一个道婆转到一个腐儒手里。马吕斯读了几年中学,继又进了法学院。他成了保王派,狂热而冷峻。他不大爱他的外祖父,外祖父的那种轻浮猥鄙的作风使他难受,他对父亲冷漠阴沉。

    那孩子是内热外冷、高尚、慷慨、自负、虔诚和勇往直前的,他严肃到近于严厉,纯洁到像尚未开化。

    四 匪徒的结局

    马吕斯读完他的古典学科恰好是在吉诺曼退出交际社会的时候。老头儿辞别了圣日耳曼郊区和T.夫人的客厅,迁到沼泽区,定居在受难修女街他自己的宅子里。他的用人,除门房以外,还有那个接替马侬名叫妮珂莱特的女仆和我们在前面谈到过的那个气促喘急的巴斯克佬。

    一八二七年,马吕斯刚满十七岁。一天傍晚,他回到家里,看见

    在那后面,上校还加了这样几句话:

    <small>就在那次滑铁卢战役中,有个中士救了我的命。那人叫德纳第。多年以来,我仿佛记得他是在巴黎附近的一个村子里,谢尔或是孟费郿,开着一家小客店。吾儿如有机会遇着德纳第,望尽力报答他。</small>

    马吕斯拿了那张纸,紧紧捏在手里,那并不是出自他对父亲的孝心,而是出自对一般死者的那种泛泛的敬意,那种敬意在大家的心里总是那么有威力。

    上校身后毫无遗物。吉诺曼先生派人把他的一把剑和一身军服卖给了旧货贩子。左右邻居窃取了花园,劫掠了那些稀有的花木。其他的植物都变成了荆棘丛莽,或者枯死了。

    马吕斯在韦尔农只停留了四十八小时。安葬以后,他便回到巴<dfn></dfn>黎,继续学他的法律,从不追念他的父亲,仿佛世上从不曾有过那样一个人似的。上校在两天以内入了土,三天以内便被遗忘了。

    马吕斯在帽子上缠了一条黑纱,仅如此而已。

    五 望弥撒具有使人成为革命派的功用

    马吕斯一直保持着幼年时养成的那些宗教习气。在一个星期日,他到圣稣尔比斯去望弥撒,那是一座圣母堂,是他从小由他姨母带去做礼拜的地方。那天,他的心情比平时来得散乱沉重些,无意中走去跪在一根石柱后面的一张乌德勒支<span class=”” data-note=”乌德勒支(Utrecht),荷兰城市,以纺织品著称于世。”></span>丝绒椅上,在那椅背上有这样几个字:“本堂理财神甫马白夫先生。”弥撒刚开<df</dfn>始,便有一个老人过来对马吕斯说:

    “先生,这是我的位子。”

    马吕斯连忙闪开,让老人就座。

    弥撒结束后,马吕斯站在相隔几步的地方,若有所思,那老人又走过来对他说:

    “我来向您道歉,先生,我刚才打搅了您,现在又来打搅您,您一定觉得我这人有些不99lib?近人情吧,我得向您解释一下。”

    “先生,”马吕斯说,“不用了。”

    “一定得解释一下,”老人接着说,“我不愿在您心里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您看得出,我很重视这个位子。我觉得在这位子上望弥撒来得好些。为什么?让我向您说清楚。就是在这位子上,一连好多年间,每隔两三个月,我总看见一个可怜的好父亲走来望他的孩子,这是他惟一可以看见他孩子的机会和办法,因为,由于家庭达成的协议,不许他接近他的孩子。他知道人家在什么时候把他那孩子带来望弥撒,他便趁?那时赶来。那小的并不知道他父亲在这里。他也许还不知道他有一个父亲呢,那天真的娃儿!他父亲,惟恐人家看见他,便待在这柱子后面。他望着他的孩子,只淌眼泪。他心疼着他的孩子呢,可怜的汉子!我见了那种情形,这里便成了我心上的圣地,我来望弥撒总爱待在这地方,这已成了习惯了。我是本堂的理财神甫,我原有我的功德板凳可以坐,但是我就爱待在这地方。那位先生的不幸我也多少知道一些。他有一个岳丈,一个有钱的大姨子,还有一些亲戚,我就bbr>?</abbr>不太知道了。那一伙子都威吓他,不许他这做父亲的来看他孩子,否则,便不让他的孩子继承遗产。他为了儿子将来有一天能有钱,幸福,只好牺牲他自己。人家要拆散他们父子是为了政治上的见解不同。政治上的见解我当然全都赞同,但有些人确也太没止境了。我的天主!一个人决不会因为到过滑铁卢便成了魔鬼。我们总不该为这一点事便硬把父亲撇开,不让他碰他的孩子。那人是波拿巴的一个上校。他已经去世了,我想是的。他当年住在韦尔农,我的兄弟便在那城里当神甫,他好像是叫<mark></mark>朋玛丽或是孟培西什么的。我的天,他脸上有一道好大的刀伤。”

    “彭眉胥吧?”马吕斯面无人色,问了一声。

    “一点不错。正是彭眉胥。您认识他吗?”

    “先生,”马吕斯说,“那是我的父亲。”

    那年老的理财神甫两手相握,大声说道:

    “啊!您就是那孩子!对,没错,到现在那应当是个大人了。好!可怜的孩子,真可以说您有过一位着实爱您的父亲!”

    马吕斯伸出手臂搀着那老人,送他回家。第二天,他对吉诺曼先生说:

    “我和几个朋友约好要去打一次猎。您肯让我去玩一趟,三天不回家吗?”

    “四天也成!”他外公回答说,“去吧,去开开心。”

    同时,他挤眉弄眼,对他的女儿低声说:

    “找到小娘儿们了!”

    六 遇见个理财神甫的后果

    马吕斯去了什么地方,我们稍后就会知道。

    马吕斯三天没有回家,接着他又到了巴黎,一径跑到法学院的图书馆里,要了一套《通报》。

    他读了《通报》,他读了共和时期和帝国时期的全部历史,《圣赫勒拿岛回忆录》和所有其他各种回忆录、报纸、战报、宣言,他饱啖一切。他第一次在大军战报里见到他父亲的名字后,整整发了一星期的高烧。他访问了从前当过乔治·彭眉胥上级的一些将军们,其中之一是H.伯爵。他也看过教区理财神甫马白夫,马白夫把韦尔农的生活、上校的退休、他的花木、他的孤寂全给他谈了。马吕斯这才全面认识了那位稀有、卓越、仁厚、猛如狮子而又驯如羔羊的人,也就是他的父亲。

    在他以全部时间和全部精力阅读文献的那一段时间里,他几乎没有和吉诺曼一家人见过面。到了吃饭时他才露一下面,接着,别人去找他,他又不在了。姑奶奶嘟囔不休。老吉诺曼却笑着说:“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关系!是找小娘儿们的时候了!”老头儿有时还补上一句:“见鬼!我还以为只是逢场作戏呢,看样子,竟是一场火热的爱了。”

    这确是一场火热的爱。

    马吕斯正狂热地爱着他的父亲。

    同时他思想里也正起着一种非常的变化。那种变化是经多次发展逐步形成的。我们认为按阶段一步步把它全部叙述出来是有好处的,因为这正是我们那时代许多人的思想转变过程。

    那段历史,他刚读到时就使他感到震惊。

    最初的效果是眼花缭乱。

    直到那时,共和国、帝国,在他心里还只是些牛鬼蛇神似的字眼。共和,只是暮色中的一架断头台,帝国,只是黑夜里的一把大刀。他现在仔细观看,满以为见到的只不过是一大堆凌乱杂沓的黑影,可是在那些地方使他无比惊讶又怕又乐的,却是些耀眼的星斗,米拉波、维尼奥<span class=”” data-note=”维尼奥(Vergniaud,1753—1793),国民公会吉伦特党代表,一七九三年六月二日被捕,上断头台。”></span>、圣鞠斯特、罗伯斯庇尔、卡米尔·德穆兰、丹东和一个冉冉上升的太阳:拿破仑。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被阳光照得两眼昏眩,向后退却。渐渐地,惊恐的心情过去了,他已习惯于光辉的照耀,他已能注视那些动态而不感到晕眩,能细察那些人物也不觉得恐惧了,革命和帝国都在他的犀利目光前面辉煌灿烂地罗列着,他看出那两个阶段中每件大事和每个人都可概括为两种无比伟大的行动,共和国的伟大在于使交还给民众的民权获得最高的地位,帝国的伟大在于使强加给欧洲的法兰西思想获得最高的地位,他看见从革命中出现了人民的伟大面貌,从帝国中出现了法兰西的伟大面貌。他从心坎里承认那一切都是好的。.99lib.

    他的这种初步估计确是太过于笼统了,他一时在眩惑中忽视了的事物,我们认为没有必要在此地一一指出。我们要叙述的是个人思想的发展情况。进步是不会一蹴而就的。无论是对以前或以后的问题,我们都只能这样去看,把这话一次交代清楚后我们再往下说。

    他当时发现在这以前,他既不了解自己的祖国,也不了解自己的父亲。无论祖国或父亲,他都没有认识,他真好像是甘愿让云雾遮住自己的眼睛。现在他看得清楚了,一方面,他敬佩,另一方面,他崇拜。

    他胸中充满了懊丧和悔恨,他悲痛欲绝地想到他心中所有的一切现在只能对一冢孤坟去倾诉了。唉!假使他父亲还活着,假使他还能见着他父亲,假使上帝动了慈悲怜悯的心让这位父亲留在人间,他不知会怎样跑去,扑上去,对他父亲喊道:“父亲!我来了!是我!我的心和你的心完全一样!我是你的儿子!”他不知会怎样抱住他的白头,要淌多少眼泪在他的头发里,要怎样瞻仰他的刀伤,紧握着他的手,爱慕他的衣服,吻他的脚!唉!这父亲,为什么会死得那么早,为什么还没有上年纪,还没有享受公平的待遇,还没有得到他儿子一天的孝养,便死去了呢!马吕斯心中无时不在痛泣,无时不在悲叹。同时他真的变得更加严肃了,真的更加深沉了,对自己的信念和思想也更加有把握了。真理的光随时都在充实他的智慧。他的内心好像正在成长。他感到自己自然而然地壮大起来了,那是他前所未有的两种新因素——他的父亲和祖国促成的。

    正好像人有了钥匙便可以随处开门一样, 4ed6.” >他从头分析起他以前所仇视的,深入研究他以前所鄙弃的,从此以后他能看清当初别人教他侮蔑咒骂的那些事和人中间的天意、神意和人意了。他以往的那些见解都还只是昨天的事,可是在他看来,仿佛已过去很久了,当他想起时,他便感到愤慨,并且会哑然失笑。

    自从他改变了对父亲的看法,他对拿破仑的看法也自然改变了。

    可是这方面的转变,我们得指出,不是没有艰苦过程的。

    别人在他做孩子时,便已把一八一四年的党人<span class=”” data-note=”党人,一八一四年欧洲联军攻入巴黎,拿破仑逊位,王朝复辟,这里所说党人,指保王党人。”></span>对波拿巴所作的定论灌输给他了。复辟王朝的所有偏见、利益、本性,都使人歪曲拿破仑的形象。王朝痛恨拿破仑更甚于罗伯斯庇尔。它相当巧妙地把国力的疲惫和母亲们的怨愤拿来作为口实。于是波拿巴几乎成了一种传说中的怪物,而且,一八一四年的党人,为了要把它描绘在人民的幻想中——我们前面说过,人民的幻想是和孩子的幻想相似的——便给他捏了一连串形形色色的骇人的脸谱,从凶恶而不失威严直到凶恶得令人发笑,从提比利乌斯到马虎子,样样齐全。因此,人们在谈到波拿巴时,只要以愤恨为基础也可以痛泣也可以狂笑。在马吕斯的思想里,对“那个人”——当时人们是这样称呼他的——从来就不曾有过其他的看法。那些看法又和他坚强的性格结合在一起。在他心里早就有个憎恨拿破仑的顽固小人儿了。

    在读历史时,尤其是在从文件和原始资料中研究历史时,那妨碍马吕斯看清拿破仑的障眼法逐渐破了。他隐隐约约看到一个广大无比的形象,于是开始怀疑自己以前对拿破仑及其他一切是错了,他的眼睛一天天明亮起来,他一步步慢慢地往上攀登,起初还几乎是不乐意的,到后来便心旷神怡,好像有一种无可抗拒的诱惑力在推引着他似的,首先登上的是昏暗的台阶,接着又登上半明半暗的梯级,最后来到光明灿烂令人振奋的梯级了。

    有天晚上,他独自待在屋顶下的那间卧室里。他燃起了烛,推开了窗,两肘倚在窗前的桌子上,从事阅读。种种幻象从天空飞来,和他的思想交织在一起。夜是多么奇异的景象!人们听到无数微渺的声音而不知来自何处,人们看见比地球大一千二百倍的木星像一块炽炭似的发着光,天空是黑暗的,群星闪烁,令人惊悸。

    他读着大军的战报,那是些在战场上写就具有荷马风格的诗篇。在那里,他偶尔见到他父亲的名字,也处处见到皇帝的名字,伟大帝国的全貌出现在他的眼前,他感到好像有一阵阵浪潮在他胸中澎湃,直往上涌,他有时仿佛感到他父亲像阵微风从他身边拂过,并且还在他耳边和他说话。他的感受越来越奇特了,他仿佛听到鼓声、炮声、军号声和队伍行进的整齐步伐,骑兵在远处奔驰的马蹄声也隐约可辨,他不时抬起眼睛仰望天空,望着那些巨大的星群在无边无际的穹苍中发光,他又低下头来看他的书,在书中他又看到另一些巨大的形象在杂乱地移转。他感到胸中郁结。他已经无法自持了,他心惊胆战,呼吸急促,突然他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受着什么力量的驱使,他立了起来,把两只手臂伸向窗外,睁眼望着那幽暝寥寂、永无极限、永无尽期的邈邈太空大吼了一声:“皇帝万岁!”

    从那时起,他已胸有成竹了。科西嘉的吃人魔鬼、僭主、暴君、奸淫胞妹的禽兽、跟塔尔马学习的票友、在雅法下毒的凶犯、老虎、布宛纳巴,那一切全破灭了,在他心里都让位于茫茫一片明亮的光,在光中高不可及处竖着一座云石的恺撒像,容光惨淡,类似幽灵。对马吕斯的父亲来说,皇上还只是个人们所爱戴并愿为之效死的将领,而在马吕斯心目中却不单是那样。他是命中注定来为继罗马人而起的法兰西人在统御宇宙的事业中充当工程师的。他是重建废墟的宗师巨匠,是查理大帝、路易十一、亨利四世、黎塞留、路易十四、公安委员会的继承者,他当然有污点,有疏失,甚至有罪恶,就是说,他是一个人;但他在疏失中仍是庄严的,在污点中仍是卓越的,在罪恶中也还是有雄才大略的。他是承天之命来迫使其他国家臣服大国的。他还不只是那样,他是法兰西的化身,他以手中的剑征服欧洲,以他所放射的光征服世界。马吕斯觉得波拿巴是个光芒四射的鬼物,他将永远立在国境线上保卫将来。他是暴君,但又是独裁者,是从一个共和国里诞生出来并总结一次革命的暴君<tt></tt>。拿破仑在他的心中竟成了民意的体现者,正如耶稣是神意的体现者一样。

    我们可以看出,正和所有新皈依宗教的人一样,他思想的转变使他自己陶醉了,他急急归向,并且走得太远了。他的性格原是那样的,一旦上了下行的斜坡,便几乎无法煞脚。崇拜武力的狂热冲击了他,并且打乱了他求知的热情。他一点没有察觉他在崇敬天才的同时也在胡乱地崇敬武力,就是说,他把他所崇拜的两个对象,神力和暴力,同时并列在他的崇敬心左右两旁的两个格子里了。他在旁的许多问题上也多次发生过错误。他什么都接受。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出错的机会原是常有的。他有一种大口吞下一切的鲁莽自信的劲儿。他在新走上的那条道路上审判旧秩序时,也正和他衡量拿破仑的光荣一样,忽略了减尊因素。

    总之,他向前迈进了极大的一步。在他从前看见君权倾覆的地方,他现在看见了法兰西的崛起。他的方向变了。当日望残阳,而今见旭日。他转了个向。

    种种转变在他心中已一一完成,但他家里人却一点也没有察觉。

    通过这次隐秘的攻读,他完全蜕去了旧有的那身波旁王党和极端派的皮,也摆脱了贵族、詹姆士派<span class=”” data-note=”詹姆士派(“Jacobites”,“詹姆士”之拉丁文为“Jacobus”),指一六八八年被资产阶级引用外力赶下王位的英王詹姆士二世的党徒,此处泛指一般保王党人。”></span>、保王派的见解,成了完全革命的,彻底民主的,并且几乎是拥护共和的。就在这时,他到金匠河沿的一家刻字铺里,订了一百张名片,上面印着:“男爵马吕斯·彭眉胥”。<samp>藏书网</samp>

    这只是他父亲在他心中引起的那次转变的一种非常自然的反应。不过,他谁也不认识,不能随意到人家门房里去散发那些名片,只好揣在自己的衣袋里。

    由于另一种自然反应,他越接近他的父亲、他父亲的形象,越接近上校为之奋斗了二十五年的那些事物,他便越和他的外祖父疏远了。我们已提到过,长期以来,他早已感到吉诺曼先生的性格和他一点也合不来。他俩之间早已存在着一个严肃的青年人和一个轻浮的老年人之间的各种不和谐。惹隆德<span class=”” data-note=”惹隆德(Géronte),法国戏剧中一种顽固可笑、以老前辈自居的人物形象。”></span>的嬉皮笑脸冒犯着刺激着维特的沉郁心情。在马吕斯和吉诺曼<s></s>之间,当他们还有共同的政治见解和共同意识时,彼此似乎还可以在一座桥梁上开诚相见。一旦桥梁崩塌,鸿沟便出现了。尤其当马吕斯想到,为了一些荒谬绝顶的动机把他从上校的怀里夺过来、使父亲失去了孩子、孩子也失去了父亲的,正是这吉诺曼先生,他胸中就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愤懑心情。

    由></a>于对他父亲的爱,马吕斯心中几乎有了对外祖父的厌恶。

    我们已经谈到,这一切却丝毫没有流露出来。不过,他变得越来越冷淡了,在餐桌上不大开口,也很少待在家里。姨母为了这些责备他,他表现得非常温顺,总推说是由于学习、功课、考试、讲座,等等。那位外祖父却总离不了他那万无一失的诊断:“发情了!准错不了。”

    马吕斯不时要出门走动走动。

    “他究竟是去些什么地方?”那位姑奶奶常这样问。

    他旅行的时间总是很短的,一次,他去了孟费郿,那是为了遵从他父亲的遗言,去寻找滑铁卢的那个退役中士,客店老板德纳第。德纳第亏了本,客店也关了门,没人知道他的下落。为了这次寻访,马吕斯四天没回家。

    “老实说,”那位外祖父说,“他真舍得干。”

    有人好像觉察到,他脖子上有条黑带挂着个什么,直到胸前,在他的衬衫里面。

    七 短布裙

    我们曾提到过一个长矛兵。

    那是吉诺曼先生的一个侄孙,他一向远离家庭,在外地过着军营生活。这位忒阿杜勒·吉诺曼中尉具有人们所谓漂亮军官的全部条件。他有“闺秀<s>?</s>的腰身”,一种拖曳指挥刀的潇洒风度,两头翘的胡子。他很少来巴黎,马吕斯从来不曾会过他。这两个表兄弟只是彼此知道名字而已。我们好像曾提起过,忒阿杜勒是吉诺曼姑奶奶心疼的人,她疼他,是因为她瞧不见他。眼睛瞧不见,心里便会对那人想象出无数的优点。

    一天早晨,吉诺曼姑奶奶力持镇静才捺住了心头的激动,回到自己屋里。马吕斯刚才又要求他外祖父让他去作一次短期旅行,并说当天傍晚便打算动身。外祖父回答说:“去吧!”随后,吉诺曼先生转过背,把两条眉毛在额头上耸得高高的,接着说:“他外宿,屡犯不改。”吉诺曼姑娘回到自己的屋里,着实安不下心来,又走到楼梯上,她狠狠bbr></abbr>地说了这么一句:“未免太过火了。”继又问这么一句:“究竟他要去什么地方呢?”她仿佛窥到了他心中某种不大说得出口的隐秘活动,一个若隐若现的妇女,一次幽会,一种密约,如果能拿着眼镜凑近去看个清楚,那倒也不坏。刺探隐情,有如初尝异味。圣洁的灵魂是绝不厌恶这种滋味的。在虔诚笃敬的心曲深处也常有窥人隐私的好奇心。

    因此她被一种要摸清底细的轻微饥渴所俘虏了。

    这种好奇心所引起的激动有点超出她的惯例。为了使自己得到消遣,她便专心于自己的手艺,她开始剪裁层层棉布,拼绣那种在帝国时期和王朝复辟时期盛行的许多车轮形的饰物。工作烦闷,工作者烦躁。她在她的椅子上一直坐了好几个钟头,房门忽然开了。吉诺曼姑娘抬起她的鼻子,那位忒阿杜勒中尉立在她面前,正向她行军礼。她发出一声幸福的叫喊。人老了,又素来腼腆虔诚,并且又是姑妈,见到一个龙骑兵走进她的绣房,那总是乐意的。

    “你在这里!”她喊着说。

    “我路过这儿,我的姑姑。”

    “快拥抱我吧。”

    “遵命!”忒阿杜勒说。

    他上前拥抱了她。吉诺曼姑奶奶走到她的书桌边,开了抽屉。

    “你至少得在我们这儿待上整整一星期吧?”

    “姑姑,我今晚就得走。”

    “瞎说!”

    “一点也没说错。”

    “留下<var>藏书网</var>来,我的小忒阿杜勒,我求你。”

    “我的心想留下,但是命令不许可。事情很简单,我们换防,我们原来驻扎在默伦,现在调到加容,从老防地到新防地,我们得经过巴黎。我说了,我要去看看我的姑姑。”

    “这一小点是补偿你的损失的。”

    她放了十个路易在他手心里。

    “您的意思是说这是为了使我高兴吧,亲爱的姑姑。”

    忒阿杜勒再次拥抱她,她因为自己的脖子被他军服上的金线边微微刮痛了一点而起了一阵快感。

    “你是不是骑着马带着队伍出发呢?”她问他。

    “不,我的姑姑,我打定主意要来看看您。我得到了特殊照顾。我的勤务兵带着我的马走了,我乘公共马车去。说到这儿,我想起要问您一桩事。”

    “什么事?”

    “我那表弟马吕斯·彭眉胥,他也要去旅行吗?”

    “你怎么知道的?”他姑姑说,这时她那好奇心陡然被搔着最痒处了。

    “来这儿时,我到公共马车站去订了一个前厢座位。”

    “后来呢?”

    “有个旅客已在车顶上订了个座位。我在旅客单上见到了他的名字。”

    “什么名字?”

    “马吕斯·彭眉胥。”

    “那坏蛋!”姑姑喊着说。“哈!你那表弟可不像你这样是个有条理的孩子。到公共马车里去过夜,这成什么话!”

    “跟我一样。”

    “你,那是为了任务,而他呢,只是为了胡闹。”

    “没有想到!”忒阿杜勒说。

    到此,吉诺曼大姑娘感到有事可做了,她有了个想法。假如她是个男子,她一定会猛拍一下自己的额头。她急忙问忒阿杜勒:

    “你知道你表弟不认识你吗?”

    “不知道,我见过他,我,但是他从来不曾注意过我。”

    “你们不是要同车赶路吗?”

    “他坐在车顶上,我坐在前厢里。”

    “这公共马车去什么地方?”

    “去莱桑德利。”

    “马吕斯是去那地方吗?”

    “除非他和我一样半路下车。我要在韦尔农转车去加容。马吕斯的路线,我可一点也不知道。”

    “<mark>?99lib.</mark>马吕斯!这名字多难听!怎么会有人想到要叫他马吕斯!而你,至少,你叫忒阿杜勒!”

    “我觉得还不如阿尔弗雷德好听。”那位军官说。

    “听我说,忒阿杜勒。”

    “我在听,我的姑姑。”

    “注意了。”

    “我注意了。”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好吧,马吕斯时常不回家。”

    “嗨嗨!”

    “他时常旅行。”

    “啊啊!”

    “他时常在外面过夜。”

    “呵呵!”

    “我们很想知道这里面是些啥玩意儿。”

    忒阿杜勒带着一个富有阅历的人的那种镇静态度回答说:

    “无非是一两条短布裙吧。”

    随即又带着那种表示自信的含蓄的笑声说道:

    “个把小姑娘罢了。”

    “显然是这样。”姑奶奶兴奋地说,她以为听到了吉诺曼先生在谈话,无论是那叔祖或侄孙在谈到小姑娘这几个字时,那语调几乎是 4e00.” >一模一样的,于是她的看法也就不容抗拒地就此形成了。她接着又说:

    “你得替我们做件开心事儿。你跟着马吕斯。他不认识你,你不会有什么困难。既然这里有个小姑娘,你想方设法去看看她,回头写封信把这小小故事告诉我们,让他外公开开心。”

    忒阿杜勒对这种性质的侦察工作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但是那十个路易却使他很感动,而且觉得这种好处今后还可能会有。他便接受了任务,说道:“您喜欢怎样就怎样吧,我的姑姑。”跟着,他又对自己说:“这下我变成老保姆了。”

    吉诺曼姑娘吻了他一下,说道:

    “忒阿杜勒,你是决不会搞这些的,你是遵守纪律的,你是门禁制度的奴隶,你是一个安分尽职的人,你决不会离开你的家去找那样一个货色的。”

    那龙骑兵做了个得意的丑脸,正如卡图什听到别人称赞他克己守法。

    在这次对话的当天晚上,马吕斯坐上公共马车,绝没有想到有人监视他。至于那位监视者,他所做的第一桩事便是睡大觉。这是场地地道道的酣睡。阿耳戈斯<span class=”” data-note=”阿耳戈斯(Argus),希腊神话中之百眼神,他无论昼夜总有五十只眼睛不闭。”></span>打了一整夜的鼾。<s>.99lib.</s>

    天刚蒙蒙亮时,公共马车上的管理人喊道:“韦尔农!韦尔农车站到了!到韦尔农的旅客们下车了!”忒阿杜勒中尉这才醒过来。

    “好,”他喃喃地说,人还在半睡状态,“我得在此地下车。”

    随后,他的记忆力一步一步地清楚起来了,这是醒来的效果,他想到了他的姑姑,还有那十个路易,以及要就马吕斯的所作所为作出报告的诺言。这都使他感到可笑。

    “他也许早已不在这车上了,”他一面想,一面扣上他那身小军服上的纽扣。“他可能留在普瓦西了,也可能留在特利埃尔,他如果没有在默朗下车,也可能在芒特下车,除非他已在罗尔波阿斯下车,或是一直到帕西,从那儿向左可以去到埃夫勒,向右可以去拉罗什-盖荣。你去追吧,我的姑姑。我得对她写些什么鬼话呢,对那个好老太婆?”

    正在这时,一条黑裤子从车顶上下来,出现在前车厢的玻璃窗上。

    “这也许是马吕斯吧?”中尉说。

    那正是马吕斯。

    一个乡村小姑娘,站在车子下面,混在一群马和马夫当中对着旅客叫卖鲜花:“带点鲜花送给太太小姐们吧。”

    马吕斯走到她跟前,买了她托盘中最美丽的一束鲜花。

    “这下子,”忒阿杜勒一面跳下前车厢,一面说,“我可来劲了。这些花,他要拿去送给什么鬼女人呢?除非是个顶顶漂亮的女人才配得上一簇这么出色的花。我一定要去看她一眼。”

    现在已不是受人之托,而是出自本人的好奇心,正如那些为自身利益追踪的狗一样,他开始跟在马吕斯后面。

    马吕斯一点没有注意到忒阿杜勒。一些衣饰华丽的妇女从公共马车上走下来,他一眼也不望,仿佛周围的任何东西全不在他眼里。

    “他真够钟情的了!”忒阿杜勒想。

    马吕斯朝着礼拜堂走去。

    “妙极,”忒阿杜勒对自己说。“礼拜堂!对呀。情人的约会,配上点宗教色彩,那真够味儿。通过慈悲天主来送秋波,没有比这更美妙的了。”

    马吕斯到了礼拜堂前不往里走,却朝后堂绕了过去,绕到堂后墙垛的角上不见了。

    “约会地点在外边,”忒阿杜勒说,“可以看到那小姑娘了。”

    他踮起长统靴的脚尖朝着马吕斯拐弯的那个墙角走去。到了那里,他大吃一惊,停着不动了。

    马吕斯,两手捂着额头,跪在一个坟前的草丛里。他已把那簇鲜花的花瓣撒在坟前。在那坟隆起的一端,也就是死者头部所在处,有个木十字架,上面写着一行白字:“上校男爵彭眉胥”。马吕斯正在失声痛哭。

    那“小姑娘”只是一座坟。

    八 云石碰花岗石

    这便是马吕斯第一次离开巴黎时来到的地方。这便是他在吉诺曼先生每次说他“外宿”的时候来到的地方。

    忒阿杜勒无意中突然和一座坟相对,完全失去了主意,他心中有一种尴尬奇特的感受,这种感受是他不能分析的,在对孤冢的敬意中搀杂着对一个上校的敬意。他连忙往后退,把马吕斯独自一个丢在那公墓里,他在后退时是有纪律的。好像死者带着宽大的肩章出现在他眼前,逼得他几乎对他行了个军礼。他不知该对他姑母写些什么,便索性什么也不写。忒阿杜勒在马吕斯爱情问题上的发现也许不会引起任何后果,如果韦尔农方面的这一经过不曾因那种常见而出之偶然的神秘安排而在巴黎立即掀起另一波折的话。

    马吕斯在第三天清早回到他外祖父家里。经过两夜的旅途劳顿,他感到需要去作一小时的游泳才能补偿他的失眠,他赶紧上楼钻进自己的屋子,急急忙忙脱去身上的旅行服和脖子上那条黑带子,到浴池里去了。

    吉诺曼先生和所有健康的老人一样,一早便起了床,听到他回来,便用他那双老腿的最高速度连忙跨上楼梯,到马吕斯所住的顶楼上去,想拥抱他,并在拥抱中摸摸他的底,稍稍知道一点他是从什么地方回来的。

    但是那青年人下楼比八旬老人上楼来得更快些,当吉诺曼公公走进那顶楼时,马吕斯已经不在里面了。

    床上的被枕没有动过,那身旅行服和那条黑带子却毫无戒备地摊在床上。

    “这样更好。”吉诺曼先生说。

    过了一会儿,他来到客厅,吉诺曼大姑娘正坐在那里绣她的那些车轮形花饰。

    吉诺曼先生得意洋洋地走了进来。

    他一手提着那身旅行服,一手提着那条挂在颈上的带子,嘴里喊道:

    “胜利!我们就要揭开秘密了!我们马上就可以一清二楚、水落石出了!我们摸到这位不动声色的风流少年的底儿了!他的恋爱故事已在这里了!我有了她的相片!”

    的确,那条带子上悬着一个黑轧花皮的圆匣子,很像个相片匣。

    那老头儿捏着那匣子,细看了很久,却不忙着把它打开,他神情如醉如痴,心里又乐又恼,正如一个饿极了的穷鬼望着一盘香喷喷的好菜打他鼻子下面递过,却又不归他享受一样。

    “这显然是张相片。准没错。这玩意儿,素来是甜甜蜜蜜挂在心坎上的。这些人多么傻!也许只是个见了叫人寒毛直竖丑极了的骚货呢!今天这些青年的口味确实不高!”

    “先看看再说吧,爸。”那老姑娘说。

    把那弹簧一按,匣子便开了。那里,除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以外,没有旁的东西。

    “老是那一套,”吉诺曼先生放声大笑,“我知道这是什么。一张定情书!”

    “啊!快念念看!”姑奶奶说。

    她连忙戴上眼镜,打开那张纸念道:

    <small>吾儿览:皇上在滑铁卢战场上曾封我为男爵。王朝复辟,否认我这用鲜血换来的勋位,吾儿应仍承袭享受这勋位。不用说,他是当之无愧的。</small>

    那父女俩的感受是无可形容的。他们仿佛觉得自己被一道从骷髅头里吹出的冷气冻僵了。他们一句话也没有交谈。只有吉诺曼先生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好像是对他自己说的:

    “这是那刀斧手的笔迹。”

    姑奶奶拿着那张纸颠来倒去,仔细研究,继又把它放回匣子里。

    正在这时,一个长方形蓝纸包从那旅行服的一只衣袋里掉了出来。吉诺曼姑娘拾起它,打开那张蓝纸。这是马吕斯的那一百张名片。她拿出一张递给吉诺曼先生,他念道:“男爵马吕斯·彭眉胥。”

    老头儿拉铃,妮珂莱特进来了。吉诺曼先生抓起那黑带、匣子和衣服,一股脑儿丢在客厅中间的地上,说道:

    “把这些破烂拿回去。”

    整整一个钟头在绝无声息的沉寂中过去了。那老人和老姑娘背对背坐着,各自想着各自的事,也许正是同一件事。

    一个钟头过后,吉诺曼姑奶奶说:

    “出色.!”

    过了一会,马吕斯出现了。他刚<bdi>..</bdi>回来。在跨进门以前,他便望见他外祖父手里捏着一张他的名片,看着他进来了,便摆出豪绅们那种笑里带刺、蓄意挖苦的高傲态度,喊着说:

    “了不起!了不起!了不起!了不起!了不起!你现在居然是爵爷了。我祝贺你。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呀?”

    马吕斯脸上微微红了一下,回答说:

    “这就是说,我是我父亲的儿子。”

    吉诺曼先生收起笑容,厉声说道:

    “你的父亲,是我。”

    “我的父亲,”马吕斯低着眼睛,神情严肃地说,“是一个谦卑而英勇的人,他曾为共和国和法兰西光荣地服务,他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时代中一个伟大的人,他在野营中生活了一个世纪的四分之一的时间,白天生活在炮弹和枪弹下,夜里生活在雨雪下和泥淖中,他夺取过两面军旗,受过二十处伤,死后却被人遗忘和抛弃,他一生只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他过于热爱两个忘恩负义的家伙,祖国和我!”

    这已不是吉诺曼先生所能听得进去的了。提到“共和国”这个词时,他站起来了,或者,说得更恰当些,他竖起来了。马吕斯刚才所说的每一句话,在那老保王派脸上所产生的效果,正如一阵阵从鼓风炉中吹到炽炭上的热气。他的脸由阴沉变红,由红而紫,由紫而变得烈焰直冒了。

    “马吕斯!”他吼着说,“荒唐孩子!我不知道你父亲是什么东西!我也不愿知道!我不知他干过什么!我不知道这个人!但是我知道,在这伙人中,没有一个不是无赖汉!全是些穷化子、凶手<cite>.99lib?</cite>、红帽子、贼!我说全是!我说全是!我可一个也不认识!我说全是,你听见了没有,马吕斯!你明白了吗,你是爵爷,就和我的拖鞋一样!全是些替罗伯斯庇尔卖命的匪徒!全是些替布—宛—纳—巴卖命的强盗!全是些背叛了,背叛了,背叛了他们的正统的国王的叛徒!全是些在滑铁卢见了普鲁士人和英格兰人便连忙逃命的胆小鬼!瞧!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假使您的令尊大人也在那里面,那我可不知道,我很生气,活该,您的仆人!”

    这下,马吕斯成了炽炭,吉诺曼先生成了热风了。马吕斯浑身战栗,他不知道怎么办,他的脑袋冒火了。他好像是个望着别人把圣饼满地乱扔的神甫,是个看见过路人在他偶像身上吐唾沫的僧人。在他面前说了这种话而不受处罚,那是不行的。但是怎么办呢?他的父亲刚才被别人当着他的面践踏了一阵,被谁?被他的外祖父。怎样才能为这一个进行报复而不冒犯那一个呢?他不能侮辱他的外祖父,却又不能不为父亲雪耻。一方面是座神圣的孤坟,一方面是满头的白发。这一切在他的脑子里回旋冲突,他头重脚轻,摇摇欲倒,接着,他抬起了眼睛,狠狠盯着他的外祖父,霹雷似的吼着说:

    “打倒波旁,打倒路易十八,这肥猪!”

    路易十八死去已四年,但是他管不了这么多。

    那老头儿,脸原是鲜红的,突然变得比他的头发更白了。他转身对着壁炉上的一座德·贝里公爵先生<span class=”” data-note=”德·贝里公爵先生,当时法国国王查理十世的儿子,保王党都认他为王位继承人。”></span>的半身像,用一种奇特的庄重态度,深深鞠了一躬。随后,他从壁炉到窗口,又从窗口到壁炉,缓缓而肃静地来回走>..</a>了两次,穿过那客厅,像个活的石人一样,压得地板嘎嘎响。在第二次走回来时,他向着他那个像一头在冲突面前发呆的老绵羊似的女儿弯下腰去,带着一种几乎是镇静的笑容对她说:

    “像那位先生那样的一位爵爷和像我这样的一个老百姓是不可能住在同一个屋顶下面的。”

    接着,他突然挺直身体,脸色发青,浑身发抖,横眉切齿,额头被盛怒的那种骇人的光芒所扩大,伸出手臂,指着马吕斯吼道:

    “滚出去。”

    马吕斯离开了那一家。

    第二天,吉诺曼先生对他的女儿说:

    “您每隔六个月,寄六十皮斯托尔<span class=”” data-note=”皮斯托尔(pistole),法国古币,相当于十个利弗。”></span>给这吸血鬼,从今以后,您永远不许再向我提到他。”

    由于还有大量余怒要消,但又不知怎么办,他便对着他的女儿连续称了三个多月的“您”。

    至于马吕斯,他气冲冲地走出大门。有件应当提到的事使他心中的愤慨更加加重了。在家庭的变故中,往往会遇到这类阴错阳差的小事,使情况变得更复杂。错误虽未加多,冤仇却从而转深了。那妮珂莱特,当她在外祖父吩咐下,匆匆忙忙把马吕斯的那些“破烂”送回他屋子里去时,无意中把那个盛上校遗书的黑轧花皮圆匣子弄丢了,也许是<mark></mark>掉在上顶楼去的楼梯上了,那地方原是不见阳光的。那张纸和那圆匣子都无法再找到。马吕斯深信“吉诺曼先生”——从那时起他便不再用旁的名称称呼他了——已把“他父亲的遗嘱”扔在火里去了。上校写的那几行字,原是他背熟了的,因此,他并无所失。但是,那张纸,那墨迹,那神圣的遗物,那一切,是他自己的心。而别人是怎样对待它的?

    马吕斯走了,没有说去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去,身边带着三十法郎、一只表、一个装日常用具和衣服的旅行袋。他雇了一辆街车,说好按时计值,漫无目的地向着拉丁区走去。

    马吕斯会怎样呢?

    一 一个几乎留名后世的组织

    这时代,表面上平静无事,暗地里却奔流着某种革命的震颤。来自八九和九三深谷的气流回到了空中。青年一代,请允许我们这样说,进入了发身期。他们随着时间的行进,几乎是不自觉地在起着变化。在时钟面上走动的针也在人的心里走动。每个人都迈出了他必须迈出的脚步。保王派成了自由派,自由派也成了民主派。

    那好像是阵高涨中的海潮,东奔西突,百转千回,回转的特点便是交融,从而出现了一些非常奇特的思想的汇合,人们竟在崇拜拿破仑的同时也崇拜自由。我们在这里谈点历史。这正是那个时代的幻觉,见解的形成总得经过不同的阶段。伏尔泰保王主义,这一异种曾有过一个和它门当户对的主义,其奇特绝不在它之下:波拿巴自由主义。

    另外一些组织比较严肃。有些探讨原理,有些热衷于人权。人们热烈追求绝对真理,探索无边的远景;这绝对真理,凭着它本身的严正,把人们的思想推向晴空,并使翱翔于霄汉。没有什么比信念更能产生梦想,也没有什么比梦想更能孕育未来。今天的乌托邦,明天的肉和骨。

    在当时,先进思想有它的两种土壤,隐蔽和可疑的暗中活动正开始威胁着“既定秩序”。这苗头是极富于革命意味的。当政诸公的心计和人民的心计在坑道里碰了头。组织武装起义的准备和组织政变的密谋同在酝酿中。

    当时在法国还没有像德国的道德协会<span class=”” data-note=”道德协会,德国爱国青年的组织,成立于一八〇八年。”></span>或意大利烧炭党那样庞大的地下组织,可是,这儿那儿,暗地里的渗透工作却在伸展蔓延。苦古尔德社正在艾克斯开始形成,巴黎方面,除了与这类似的一些团体以外,还有“ABC的朋友们社”。

    什么是“ABC的朋友们”呢?这是一个在表面上倡导幼童教育而实际是以训练成人为宗旨的社团。

    他们自称为“ABC的朋友们”。“Abaissé”<span class=”” data-note=”“Abaissé”,法语,意思是“受屈辱的”,和“ABC”发音相同。”></span>,就是人民。他们要让人民站起来。这种双关的隐语,谁要嘲笑那是不对的。双关语在政治方面有时是严肃的,如“Castratus ad castra”<span class=”” data-note=”拉丁语:“阉人上战场”。”></span>曾使纳尔塞斯<span class=”” data-note=”纳尔塞斯(Narsès,472—568),拜占庭帝国的一个宦官,后为统帅。”></span>成为军团统帅,又如“Barbari et Barberini”<span class=”” data-note=”拉丁语:“蛮族和巴尔柏里尼”。巴尔柏里尼是佛罗伦萨一有权势的家族,为了建造宫殿而进行抢劫。”></span>,又如“Fueros y Fuegos”<span class=”” data-note=”西班牙语,西班牙自由派联络的暗号,意思是:“独立和策源地”。”></span>,又如“Tu es Petrus et super haram”<span class=”” data-note=”拉丁语:“你是彼得(石头),在这石头上……””></span>,等等。

    “ABC的朋友们”为数不多。那是个在胚胎状态的秘密组织,几乎可以说是一种自由结合,如果自由结合也能产生英雄人物的话。他们在巴黎有两处聚会场所,都在大市场附近,一处是名为“科林斯”的酒店,以后我们还会谈到这地方,一处是圣米歇尔广场的一家小咖啡馆,名为“缪尚咖啡馆”,现已被拆毁。这些聚会地方的第一处接近工人,第二处接近大学生。

    “ABC的朋友们”的秘密会议经常是在缪尚咖啡馆的一间后厅里举行的,来往得经过一条很长的过道,厅和店相隔颇远,有两扇窗和一道后门,经过一道隐蔽的楼梯通到一条格雷小街。他们在那里抽烟,喝酒,玩耍,谈笑。他们对一切都高谈阔论,但当涉及某些事时,却又把声音低下来。墙上钉着一幅共和时期的法兰西的旧地图,这一标志足以使警探们警觉的了。

    “ABC的朋友们”大部分是大学生,他们和几个工人有着深厚友谊。下面是几个主要人物的名字。这些人在某种程度上已是历史人物了:安灼拉、公白飞、让·勃鲁维尔、弗以伊、古费拉克、巴阿雷、赖格尔、若李、格朗泰尔。

    这些青年,由于友情成了一家人。赖格尔除外,全出生在南方。

    这一伙人是值得重视的。他们现在已消失在我们脑后的那些踪影全无的深渊中了。但在我们进入这段悲壮故事以前,在读者还没有见到他们在一场壮烈斗争中是怎样死去时,用一线光明把这些青年的面目照耀一下也许不是无益的。

    安灼拉,我们称他为首领,下面就会知道这是为什么,他是一个有钱人家的独生子。

    安灼拉是个具有魅力的青年,可是也会变得凶猛骇人。他有天使那么美。是安提诺<span class=”” data-note=”安提诺(Antinous),希腊著名美男子,罗马皇帝阿德里安的近侍。”></span>再世,但也粗野。当他那运用心思的神色从眼中闪射出来时,人们见了,也许会说他在前生的某一世便经历过革命风暴了。他仿佛亲眼见过并承袭了革命的传统。他知道这一大事的全部细节。性格庄严持重而又勇敢,这在青年人身上是少有的。他有才能,又有斗志,就目前的目标来说,他是个民主主义的战士,但处于当前的活动之上,他又是最高理想的宣传者。他目光深沉,眼睑微红,下嘴唇肥厚,易于露出轻蔑的神情,高额。脸上望去只见额头,就像地平线上有辽阔的天空。正如本世纪初和前世纪末的某些少年得志的青年人那样,他有着过多的青春活力,鲜润如少女,虽然偶尔也显得苍白。他已是成人了,却还像个孩子。他二十二岁,看去却像十七,性情庄重,似乎不知道人间有所谓女人。他只有一种热情:人权;一个志愿:清除障碍。在阿梵丹山上,他也许就是格拉古<span class=”” data-note=”格拉古(Gracchus),兄弟俩,皆为罗马著名法官和演说家,他们曾建议制订土地法,限止罗马贵族的贪欲,分别在公元前一三三年和一二一年的暴乱中被杀。”></span>,在国民公会里,他也许就是圣鞠斯特。他几乎不望玫瑰花,不知道春天是什么,也不听雀鸟歌唱;和阿利斯托吉通相比,爱华德内敞着的喉颈也不会更使他感动,对他来说,正如对阿尔莫迪乌斯<span class=”” data-note=”阿尔莫迪乌斯(Harmodius)和阿利斯托吉通(Aristogiton),公元前六世纪的雅典人, 66fe.” >曾合力杀死暴君伊巴尔克。”></span>一样,鲜花的用处只在掩蔽利剑。他在欢乐中也不苟言笑。凡是和共和制度无关的,他见到便害臊似的把眼睛低下去。他是自由女神云石塑像的情人。他的语言是枯燥的,并且颤抖得像寺院中的歌声。他的举动常常显得突兀出人意外。哪个多情女子敢到他身边去冒险,算她自讨没趣!如果有个什么康勃雷广场或圣让·德·博韦街上的俏女工见了这张脸,以为是个逃学的中学生,看他的行动,又像个副官,还有那细长的淡黄睫毛、蓝眼睛、迎风飘动的头发、绯红的双颊、鲜艳的嘴唇、美妙的牙齿,竟至想要饱尝这满天曙光晓色的异味,而走到安灼拉跟前去卖弄姿色的话,一双料想不到的狠巴巴的眼睛便会突然向她显示出一道鸿沟,叫她不要把以西结<span class=”” data-note=”以西结(Ezéchiel),希伯来著名先知,《圣经·旧约》中四大先知的第三名,传为《以西结书》的作者。”></span>的二品天使和博马舍的风流天使混为一谈。

    在代表革命逻辑的安灼拉旁边,有个代表哲学的公白飞。在革命的逻辑和它的哲学之间,有这样一种区别:它的逻辑可以归结为战斗,它的哲学却只能导致和平。公白飞补充并纠正着安灼拉。他没有那么高,横里却比较壮些。他要求把一般思想的广泛原理灌输给人们,他常说“革命,然而不忘文明”,在山峰的四周,他展示着广阔的碧野。因而在公白飞的全部观点中,有些可以实现也切实可用的东西。公白飞倡导的革命比安灼拉所倡导的要来得易于接受。安灼拉宣扬革命的神圣权利,而公白飞宣扬自然权利。前者紧跟着罗伯斯庇尔,后者局限于孔多塞。公白飞比安灼拉更多地过着人人所过的生活。如果这两个青年当年登上了历史舞台,也许一个会成为公正无私的人,而另一个则成为慎思明辨的人。安灼拉近于义,公白飞近于仁。仁和义,这正是他俩之间的细微区别。公白飞的温和,由于天性纯洁,正好和安灼拉的严正相比。他爱“公民”这个词,但是更爱“人”这个字,他也许还乐意学西班牙人那样说“Hombre”。他什么都读,常去看戏,参加大众学术讲座,跟阿拉戈学习光的极化,听了若弗卢瓦·圣伊雷尔在一堂课里讲解心外动脉和心内动脉的双重作用而大为兴奋,这两动脉一个管面部,一个管大脑。他关心时事,密切注意科学的发展,对圣西门和傅立叶作比较分析,研究古埃及文字,随手敲破鹅卵石来推断地质,凭记忆描绘飞蛾,指责科学院词典中的法文错误,研究普伊赛古和德勒兹[两个磁学专家]的著述,什么也不肯定,连奇迹也不肯定,什么也不否认,连鬼也不否认,浏览《通报》集,爱思索。他说未来是在小学教师的手里,他关心教育问题。他要求社会为知识水平和道德水平的提高、科学的实用、思想的传播以及青年智力的增长而不断工作,他担心目前治学方法的贫乏,两三个世纪以来所谓古典文学拙劣观点的局限、官家学者的专横教条、学究们的成见和旧习气,这一切最后会把我们的学校都变成牡蛎的人工培养池。他学识渊博,自奉菲薄,精细,多才多艺,钻劲十足,同时也爱深思默虑,“甚至想入非非”,他的朋友们常这样说他。他对铁路、外科手术上的免痛法、暗室中影像的定影法、电报、气球的定向飞驰都深信不疑。此外,对迷信、专制、成见等为了反对人类而四处建造起来的种种堡垒,他都不大害怕。他和有些人一样,认为科学总有一天能扭转这种形势。安灼拉是个首领,公白飞是个向导。人们愿意跟那个战斗,也愿意跟这个前进。这并不是因为公白飞不能战斗,他并不拒绝和障碍进行肉搏,他会使出全身力气不顾生死地向它攻打,但是他觉得,一点一点地,通过原理的启导和法律明文的颁布,使人类各自安于命运,这样会更合他的心意;在两种光明中他倾向于光的照耀,不倾向于烈火的燃烧。一场大火当然也能照亮半边天,但是为什么不等待日出呢?火山能发光,但究竟不及曙光好。公白飞爱好美的白色也许更胜于辉煌的烈焰。夹杂着烟尘的光明,用暴力换来的进步,对这温柔严肃的心灵来说只能满足他一半。像悬崖直下那样使人民突然得到真理,九三年使他惧怕,可是停滞不前的状态却又是他所更加憎恶的,他在这里嗅到腐朽和死亡的恶臭。整个地说,他爱泡沫甚于沼气,急流甚于污池,尼亚加拉瀑布甚于隼山湖。总之,他既不要停滞不前,也不要操之过急。当他那些纷纭喧噪的朋友们剑拔弩张地一心向往着绝对真理、热烈号召进行辉煌灿烂的革命斗争时,公白飞却展望着进步的自然发展,他倾向于一种善良的进步,也许冷清,但是纯净;井井有条,但是无可指责;静悄悄,但是摇撼不动。公白飞也许能双膝着地,两手合十,以待未来天真无邪地到来,希望人们去恶从善的巨大进化不至于受到任何阻扰。“善应当是纯良的。”他不断地这样反复说。的确,如果革命的伟大就是看准了光彩夺目的理想,爪子上带着血和火,穿越雷霆,向它飞去,那么,进步的美,也就是无瑕可指;华盛顿代表了其中的一个,丹东体现了其中的另一个,他俩的区别,正如生着天鹅翅膀的天使不同于生着雄鹰翅膀的天使。

    让·勃鲁维尔的色调比公白飞来得更柔和些。他自称“热安”[Jehan,十五世纪一部小说中的主人公,是个嘲弄英国老国王的法国青年王子。热安与让(Jean)读音近似],那是那本在研究中世纪时必读的书里那次强烈而深刻的运动联系在一起、凭一时小小的奇想触发的。让·勃鲁维尔是个多情种子,他喜欢栽盆花,吹笛子,作诗,爱人民,为妇女叫屈,为孩子流泪,把未来和上帝混在同一种信心里,责怪革命革掉了一个国王和安德烈·舍尼埃[André ier,1762—1794,法国诗人,写了许多反革命诗歌,还从事反革命政治活动,一七九四年以“人民敌人”的罪名处死。国王路易十六在他前一年上了断头台]的头。他说话的声音经常是柔婉的,但又能突然刚劲起来。他有文学修养,甚至达到渊博的程度,他也几乎是个东方通。他最突出的特点是性情和善;在作诗方面,他爱豪放的风格,这对那些知道善良和伟大是多么相近的人来说是极简单的事。他懂意大利文、拉丁文、希腊文和希伯来文,这对他所起的作用是他只读四个诗人的作品:但丁、尤维纳利斯、埃斯库罗斯和以赛亚[希伯来先知,是《圣经·旧约》中四大先知之一]在法文方面,他爱高乃依胜过拉辛[Rae,1639—1699,法国剧作家,法国古典主义的著名代表],爱阿格里帕·多比涅[Agrippa d’Aubigné,1552—1630,法国十七世纪诗人]胜过高乃依。他喜欢徘徊在长着燕麦和矢车菊的田野里,对浮云和世事几乎寄以同样的关切。他的精神有两个方面,一面向人,一面朝着上帝;他寻求知识,也静观万物。他整天深入钻研这样一些社会问题:工资、资本、信贷、婚姻、宗教、思想自由、爱的自由、教育、刑罚、贫困、结社、财产、生产和分配、使下界芸芸众生蒙蔽在阴暗中的谜;到了夜间,他仰望群星,那些巨大的天体。和安灼拉一样,他也是个有钱人家的独生子。他说起话来语调轻缓,俯首低眉,腼腆地微笑着,举动拘束,神气笨拙,无缘无故地脸羞得通红,胆怯。然而,猛不可当。

    弗以伊是个制扇工人,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每天挣不到三个法郎,他只有一个念头:拯救世界。他还另外有种愿望:教育自己,他说这也是拯救自己。通过自学他能读能写,凡是他所知道的,全是他自己学来的。弗以伊是个性情豪放的人。他有远大的抱负。这孤儿认人民为父母。失去了双亲,他便思念祖国。他不愿世上有一个没有祖国的人。他胸中有来自民间的人所具有的那种锐利的远见,孕育着我们今天所说的“民族思想”。他学习历史为的是使自己能对他人的所作所为愤慨。在这一伙怀有远大理想的青年人当中,别人所关心的主要是法国,而他所注意的是国外。他的专长是希腊、波兰、匈牙利、罗马尼亚、意大利。这些国名是他经常以公正无私的顽强态度不断提到的,无论提得恰当或不恰当。土耳其对克里特岛和塞萨利亚,俄罗斯对华沙,奥地利对威尼斯所犯的那些暴行使他无比愤怒。尤其是一七七二年[该年俄、普、奥三国初次瓜分波兰]的那次暴行更使他无法容忍。真理与愤慨相结合,能使辩才所向披靡,他有的正是这种辩才。他滔滔不绝地谈着一七七二这可耻的年份,这个被叛变行为所伤害的高尚勇敢的民族,由三国同谋共犯的罪行,这丑恶而巨大的阴谋,从这以后,好几个国家都被吞并掉,仿佛一笔勾销了它们的出生证,种种亡国惨祸都是以一七七二作为模型的榜样复制出来的。现代社会的一切罪行都是由瓜分波兰演变来的。瓜分波兰仿佛成了一种定理,而目前的一切政治暴行只是它的推演。近百年来,没有一个暴君,没有一个叛逆,绝无例外,不曾在瓜分波兰的罪证上盖过印、表示过同意、签字、画押的。当人们调阅近代叛变案件的卷宗时,最先出现的便是这一件。维也纳会议[一八一五年,拿破仑失败后,俄、普、奥三战胜国在维也纳举行会议]在完成它自己的罪行之前便参考过这一罪行。一七七二响起了猎狗出动的号角,一八一五响起了猎狗分赃的号角。这是弗以伊常说的话。这位可怜的工人把自己当作公理的保护人,公理给他的报答便是使他伟大。正义确是永恒不变的。华沙不会永远属于鞑靼族,正如威尼斯不会永远属于日耳曼族。君王们枉费心机,徒然污损自己的声誉。被淹没的国家迟早要重行浮出水面的。希腊再成为希腊,意大利再成为意大利。正义对事实提出的抗议是顽强存在着的。从一个民族那里抢来的赃物不会由于久占而取得所有权。这种高级的巧取豪夺行为绝不会有前途。人总不能把一个国家当作一块手绢那样随意去掉它的商标纸。

    古费拉克的父亲叫德·古费拉克先生。对贵族的风尚,在王朝复辟期间,资产阶级有过这样一种错误的认识,那就是他们很重视这个小小的字。我们知道,这个小小的字并没有什么含义。可是《密涅瓦》[Minerve),法国王朝复辟时期一种流行的周刊]时代的资产阶级把这可怜的“德”字看得那么高,以致认为非把它废掉不可。德·肖弗兰先生改称为肖弗兰先生,德·科马尔丹先生改称为科马尔丹先生,德·贡斯当·德·勒贝克先生改称为班加曼·贡斯当先生,德·拉斐德先生改称为拉斐德[Lafayette,1757—1834,法国将军,北美殖民地独立战争(1775—1783)的参加者,十八世纪末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的大资产阶级的领袖之一。一七九二年八月十日后逃往国外,一八三〇年七月革命的领袖之一]先生。古费拉克不甘落后,也干脆自称为古费拉克。

    关于古费拉克,我们几乎可以仅仅只谈这些,并只补充这么一点:古费拉克像多罗米埃[即珂赛特的父亲,见于本书第一部]

    古费拉克确实具有人们称为鬼聪明的那种青春热力。这种热力,和小猫的可爱一样,过后是会消失的,整个这种妩媚潇洒的风度,在两只脚上,会变成资产阶级,在四个爪子上,便会变成老猫。

    这种鬼聪明在年年走出学校和年年应征入伍的青年中,几乎是老一套,一辈又一辈地彼此竞相传递着,因此,正如刚才我们指出的,任何一个人如果在一八二八年听到古费拉克谈话,便会以为自己是在一八一七年听到多罗米埃谈话。不过古费拉克是个诚实的孩子。从表现出来的聪明看,多罗米埃和他有着同样的外貌,可是在外貌的后面他们是大不相同的。存在于他们里面的那两个内在的人,彼此是截然不同的。在多罗米埃身上蕴藏着一个法官,在古费拉克身上蕴藏着一个武士。

    安灼拉是首领,公白飞是向导,古费拉克是中心。其他的人发着较多的光,而他散着更多的热,事实是他有一个中心人物所应有的种种品质。

    巴阿雷参加过一八二二年六月年轻的拉勒[Lallemand,参加一八二二年六月自由派游行示威的被害者]出殡那天的流血冲突。

    巴阿雷是个善于诙谐而难与相处的人,诚实,爱花钱,挥霍到近于奢侈,多话到近于悬河,横蛮到近于不择手段,是当魔鬼最好的材料;穿着大胆的坎肩,怀着朱红的见解;捣起乱来,惟恐捣得不够,就是说,他感到再没有什么比争吵更可爱的了,如果这不是骚动的话;也感到再没有什么比骚动更可爱的了,如果这不是革命的话。随时都准备砸破一块玻璃,再掘掉一条街上的铺路石,再搞垮一个政府,为的是要看看效果。他是十一年级的学生。他嗅着法律,但不学它。他的铭言是“决不当律师”,他的徽志是个露着一顶方顶帽的便桶柜子。他每次打法学院门前走过时(这对他来说是不常有的事),他便扣好他的骑马服(当时短上衣还没有被发明),并采取卫生措施。望见学院的大门,他便说:“好一个神气的老头儿!”望见院长代尔凡古尔先生,却说:“好一座大建筑!”他常在他的课本里发现歌曲的题材,也常在教师们的身上发现漫画的形象。他无所事事地吃着一笔相当大的学膳费,三千法郎。他的父母是农民,对父母他是知道反复表示敬意的。

    关于他们,他常这样说:“这是些农民,不是资产阶级,正因为这样,他们才有点智慧。”

    巴阿雷,这个任性的怪人,常在好几个咖啡店里走动,别人有常到的地点,而他却没有。他四处游荡。徘徊,人人都会,惟有游荡是巴黎人的习性。究其实,他是个感觉敏锐的人,不能以貌取人,他是有思想的。

    他在“ABC的朋友们”和其他一些还没有具体成立、要到后来才形成的组织之间,起着联络作用。

    在这一群青年的组织里,有一个秃顶成员。

    阿瓦雷侯爷是在路易十八逃亡那天把他扶上一辆雇用马车而被升为侯爵的,这位侯爷曾谈过这样一件事:国王在一八一四年从加来登陆回到法国时,有个人向他递了一份呈文。国王说:“您想要什么?”“陛下,一个驿站。”“您叫什么名字?”“赖格尔。”[赖格尔,鹰,是拿破仑的徽志,所以国王听了不顺耳]

    国王皱起眉头,望那呈文上的签字,看见那名字是这样写的:“Lesgle”。这个波拿巴味道不浓的写法感动了国王,他开始带点笑容了。“陛下,”那个递呈文的人说,“我的祖先是养狗官,诨名叫‘Lesgueules’。这诨名成了我的名字。我叫做‘Lesgueules’,简写是‘Lesgle’,写错便成了‘L’Aigle’。”这样一说,国王越发笑了起来。过后,他把莫城[Meaux,在巴黎附近]的驿站派给了他,也许是故意,也许是无心。

    这组织里的那个秃顶成员便是这“Lesgle”或“L’Aigle”的儿子,他自己签字是赖格尔(德·莫)。他的同学们,为了省事,干脆称他为博须埃[Bossuet,十七世纪法国著名教士,当过莫城的主教,被称为莫城的鹰(LAigle de Meaux),因而这个赖格尔·德·莫就被同学们称为博须埃]。

    博须埃是个遭遇不好的快乐孩子。他的专长是一事无成,相反地对一切都付之一笑。二十五岁,便秃了顶。他的父亲终于有了一所房子和一块田地,可是他,做儿子的,急急忙忙,在一次失算的投机买卖中,把这房子和田地全赔光了。他有学识和智力,但不成功。他处处失利,事事落空,他架起的楼阁老砸在自己头上。他砍柴也会砍着自己的手指。他找到一个情妇,立即会发现他也有了个朋友。他随时都能遇到倒霉事,因此,他总是快快活活的。他常说:“我住在摇摇欲坠的瓦片下面。”他从不大惊小怪,因为意外的事,对他来说,正是意料中事,他面对逆运,泰然自若,对命运的戏弄,报以微笑,只当别人在闹着玩儿。他没有钱,可他衣袋里的兴致是取不尽用不完的。他能很快用到他最后一个苏,却从不会笑到他的最后一声笑。厄运来临,他便对这老相知致以亲切的敬礼,灾星下降,他拍拍它的肚子,遇到厄运,他也亲热到叫它的小名。“你好,小淘气。”他常这样说。

    命运的种种折磨使他成了个富有创造力的人。他胸中满是门道。他一文钱也没有,可他有办法在他高兴时“一掷万金”。一天晚上,他竟带着个傻大姐,一顿夜宵吃了一百法郎,这次的欢宴触发了他的灵感,使他说了这么一句值得回忆的话:“五个路易的姑娘[法语“Fille de q Louis”(五个路易的姑娘)和“Fille de Saint Louis”(圣路易的女儿)读音相同。路易是法国金币,值二十法郎,圣路易是十三世纪法兰西国王]替我脱靴。”

    博须埃慢慢地走向当律师的职业,他学习法律,和巴阿雷的态度一样。博须埃不大有住处,有时还完全没有。他时而和这个同住,时而和那个同住,和若李同住的时候最多。若李攻读医学,比博须埃小两岁。

    若李是个无病呻吟的青年。他学医的收获是治病不成反得病。二十三岁,他便以病夫自居,日日夜夜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舌头。他认为人和针一样,可以磁化,于是,他把卧室里的床摆成南北向,使他血液的循环不致受到地球大磁场的干扰。遇到大风大雨,便摸自己的脉搏。可是在所有这些人中,他是最热闹的一个。年轻,乖僻,体弱,兴致高,这一切不相连属的性格汇集在他一人身上,结果使他成了个放荡不羁而又惹人喜爱的人,那些不怕浪费子音的同学们常称他为“Jolllly”。“你可以在四个翅膀[若李(Joly)名字中只有一个“l”,而“l”和“aile”(翅膀)发音相同。若李的同学们把他名字中的“l”慢慢发出来,听来就像有四个“l”]上飞翔了。”让·勃鲁维尔常向他这样说。

    若李惯常用他的手杖头叩自己的鼻尖,这是心思细密的人的一种标志。

    所有这些年轻人,尽管形形色色,却有一个共同的信念:进步。我们只能抱着严肃的态度来谈他们。

    他们全是法兰西革命的亲生儿子。其中最轻佻的几个在提到八九年时也都会庄重起来。他们的父辈,感受各不相同,或曾是斐扬派、保王派、空论派,这没有多大关系,他们年轻,发生在他们以前的那种混乱状态和他们无关,道义的纯洁血液在他们的血管里流着。他们坚持着不容腐蚀的正义和绝对的职责,没有中间色彩。

    他们有组织,有初步认识,在暗地里追寻理想。

    在这一伙热情奔放和信心十足的心灵中,却有一个怀疑派。他是怎样到这里来的呢?连比而来。这个怀疑派的名字叫格朗泰尔,他惯于用“R”[大写的“R”(grand r)和“Grantaire”(格朗泰尔)发音相同]这个有两重意义的字母来签字。格朗泰尔是个不让自己轻信什么的人。他还是那些在巴黎求学的大学生中学习得最多的一个,他知道最好的咖啡是在朗布兰咖啡馆,最好的台球台是在伏尔泰咖啡馆,在梅恩路的隐士居有绝妙的千层饼和绝妙的姑娘,沙格大娘铺子里有无骨烤鸡,古内特便门有上好的葱烧鱼,战斗便门有一种不出名的好酒。无论什么,他全知道哪里的好;此外,他能踢飞脚,弹腿,也稍能跳舞,还是个有造诣的棍术家。尤其是个大酒鬼。他的相貌,丑到出奇,当时的一个最漂亮的绣靴帮的女工,伊尔玛·布瓦西,为他相貌丑陋而生气时,曾下过这样的判词“格朗泰尔是不可能的”,但是自命不凡的格朗泰尔并不因此而扫兴。他见到所有的女人总一往情深地呆望着,那神气仿佛是对她们中的每一个都想说:“我愿意……”而且老要使同学们相信他是受到普遍的追求的。

    民权、人权、社会契约、法兰西革命、共和、民主、人道、文明、宗教、进步,所有这些词儿,对格朗泰尔来说都几乎是毫无意义的。他对这些都报以微笑。怀疑主义,人类智慧的这一痈疽,不曾在他思想里留下一个完整的概念。他在嘲笑中过活。这是他常说的一句话:“只有一件事是可靠的:我的杯子满了。”对任何方面的忠心,无论是同辈或父辈,无藏书网论是年轻的罗伯斯庇尔或洛瓦兹罗尔,他一概加以嘲笑。他常这样说:“这些人死了也是先进的。”对耶稣受难像,他说:“这才是个成功的绞刑架呢。”游手好闲、赌博、放荡、时常醉酒,他还不怕那些思考问题的青年们厌烦,不停地唱着:“我爱姑娘们,我也爱好酒。”曲调用的是《亨利四世万岁》。

    此外,这怀疑派有一种狂热病。这狂热病既不是一种思想,一种教条,也不是一种艺术,一种科学,而是一个人:安灼拉。这个乱七八糟的怀疑者在这一伙信心坚定的人中,向谁靠拢呢?向最坚定的一个。安灼拉又是怎样控制着他的呢?从思想方面吗?不是。从性格方面。这是常有的现象。一个无所不疑的人依附一个一无所疑的人,这是和色彩配合律一样简单的。我们所没有的往往吸引着我们。没有谁比瞎子更喜爱阳光。没有谁比矮子更崇拜军鼓手。癞蛤蟆的眼睛总是向着天,为什么?为了看鸟飞。格朗泰尔,因为疑心在他身体里蠢动,所以爱看安灼拉的信心飞翔。他需要安灼拉。这个束身自爱、健康、坚定、正直、刚强、淳朴的性格常使他依依不舍,这是他自己不清楚也不想对自己分析清楚的。他凭本能羡慕着自己的反面。他的那些软弱无力、曲就退让、支离破碎、病态畸形的思想把安灼拉当作脊梁那样紧紧依靠着。他精神的支柱离不了这坚强的人。在安灼拉的身旁,格朗泰尔才有点像人。他本身其实是由两种从表面看来似乎不相容的成分构成的。他爱挖苦人,但也忠厚,一切无所谓,但也有所爱好。他的精神可以不要信念,他的心却不能没有友情。这是种深深的矛盾,因为感情也是一种信念。他的性格就是这样的。有些人仿佛生来就是充当反面、背面、翻面的。波吕丢刻斯、帕特洛克罗斯、尼絮斯、厄达米达斯、埃菲西荣、佩什美雅便是这类人物。他们只是在依附另一个人的情况下才有生活;他们的名字是附属物,总是写在连接词“和”的后面的;他们的存在不属于他们自己,而是别人命运的另一面。格朗泰尔便是这一类人中的一个。他是安灼拉的背面。

    人们几乎可以说:这种结合是从字母开始的。在字母的次序当中,“O”和“P”是分不开的。照你的意见读“O”和“P”也可以,读俄瑞斯忒斯和皮拉得斯[俄瑞斯忒斯(Oreste)和皮拉得斯(Pylade),希腊神话中一对好朋友。俄瑞斯忒斯是阿伽门农和克吕泰涅斯特拉之子,阿伽门农被其妻及奸夫杀害后,俄瑞斯忒斯之姐将其送往父亲好友斯特洛菲俄斯家避难,俄瑞斯忒斯长大后与其姐共谋,杀死母亲及奸夫,为其父报仇。皮拉得斯是斯特洛菲俄斯之子,俄瑞斯忒斯的好友,他帮助俄瑞斯忒斯报杀父之仇]也可以。

    格朗泰尔,安灼拉的真正的卫星,寓居在这些青年人的活动场所里,他生活在那里,他只是在那里才感到舒适,他随时随地都跟着他们。他的快乐便是望着这些人的影子在酒气中来来往往。大家看见他的兴致高,也就对他采取了容忍态度。

    安灼拉,一个信心坚定的人,是瞧不起这种怀疑派的,他生活有节制,更瞧不起这种醉鬼。他只对他表示一点点高傲的怜悯心。格朗泰尔想做皮拉得斯也办不到。他经常受到安灼拉的冲撞,严厉的摈斥,被撵以后,仍旧回来,他说,安灼拉“是座多美的云石塑像”!

    二 悼勃隆多的诔词,博须埃作

    某天下午——我们马上可以知道,正是我们在前面谈过的一些事发生的那天——赖格尔·德·莫正满腔心事地靠在缪尚咖啡馆的大门框上,活<tt></tt>像是那门旁的一根人形石柱,显得百无聊赖,他心里除了杂乱的遐想以外便空无所有。他瞪眼望着米歇尔广场。用背靠在旁的东西上,那是一种立着睡觉的方式,是动脑筋的人乐于采用的。当时赖格尔·德·莫正想着心事,不在乎地想着他前天在法学院遇到的一件小小的倒霉事儿,这事把他一生的计划全打乱了,其实他那计划原来就不怎么清晰。

    梦想并不妨碍一辆马车经过,梦想者也正瞧见了那辆马车。赖格尔·德·莫的眼睛原在漫无目标地东张西望,可是在这梦境中,他忽然看见一辆双轮马车在广场上慢慢走着,仿佛不知道往什么地方去。这马车在生谁的气呢?它为什么慢悠悠地走着呢?赖格尔朝它仔细望去。只见车夫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年轻人前面,有个大旅行袋。袋上缝了一张硬纸,上面写着几个大黑字:马吕斯·彭眉胥。

    这名字改变了赖格尔的姿势。他立直了,对着马车上的年轻人喊道:

    “马吕斯·彭眉胥先生!”

    经他这一喊,马车停下来了。

    那年轻人,仿佛也正在一心一意想着什么,这时抬起眼睛说:

    “嗯?”

    “您是马吕斯·彭眉<big></big>胥先生吗?”

    “不错。”

    “我正要找您。”赖格尔·德·莫接着说。

    “是吗?”马吕斯问,因为他正从外祖父家里出来,却遇到了这个初次见面的人,“我不认识您。”

    “我也是这样,我一点也不认识您。”赖格尔回答。

    马吕斯以为遇到了一个什么开玩笑的人,大白天捣鬼来了。他当时的心情是不好惹的,便皱起眉头。赖格尔不理会这些,继续往下说:

    “您前天没有去学校吧?”

    “可能没有去。”

    “肯定没有去。”

    “您是大学生吗?”马吕斯问。

    “是的,先生,和您一样。前天我偶然到学校去了一趟。您知道,人们有时是会想起这些事的。那位教授正点着名。您不会不知道,现在的这些教授是非常可笑的。要是连喊三次没人答应,您的学籍便被勾销了。六十法郎白扔在河里。”

    马吕斯开始注意听着。赖格尔继续说:

    “点名的是勃隆多。您是认识勃隆多的,他那鼻子尖而诈,最爱追寻异味,嗅那些缺课的人。他不怀好意地从P字点起。我起初不在意,因为这个字母和我一点不相干。名点得很顺利。没有发生除名的事。整个宇宙的人全到了。勃隆多满脸愁容。我心里想:勃隆多,我的好宝贝,你今天总不会有开刀的机会了。突然,勃隆多喊‘马吕斯·彭眉胥’。没人回答。勃隆多满怀希望,喊得更响一些:‘马吕斯·彭眉胥’,同时拿起了他的笔。先生,我一向心肠软,赶忙对自己说:‘又一个好孩子快要被开除了。留心。这确是一个没有时间观念的活死人。这不是一个好学生。这绝不是个铅屁股,一个用功的大学生,不是一个嘴上没毛,却又精通科学、文学、神学、哲学的吹牛客人,也不是一个那种用四个别针挂住四个学院绷得紧紧的书呆子。而是一个可敬可佩、东游西荡、喜欢游山玩水的懒汉,对轻佻的年轻女缝纫工感兴趣,奉承美丽的姑娘,此时此刻,他也许正在我的情妇家里呢。应当救他。揍死勃隆多!’这时,勃隆多正把他那管沾满了除名墨迹的鹅翎笔浸在墨汁里,睁圆那双阴鸷的眼睛,对着课堂来回扫射,第三次喊道:‘马吕斯·彭眉胥!’我立刻应声:‘到!’这样,您便没有被开除。”

    “先生!……”马吕斯说。

    “可我呢,我却被开除了。”赖格尔·德·莫说。

    “怎么回事?我不懂。”马吕斯说。

    赖格尔接下去说:

    “再简单没有。我坐得既靠近讲台,又靠近课堂门,便于应卯,也便于开溜。那教授相当留神地注视着我。突然一下,勃隆多——他一定就是布瓦洛所说的那种奸诈鼻子——跳到了‘L’栏。‘L’是我的字母。我姓德·莫,名叫赖格尔。”

    “赖格尔!”马吕斯插上一句,“这名字多漂亮!”

    “先生,那勃隆多点到了这漂亮名字,喊道:‘赖格尔!’我答应:‘到!’这下,勃隆多用老虎的那种温柔神气望着我,笑容可掬地对我说:‘您如果是彭眉胥,您就不会是赖格尔。’这话对您也许只是不大中听,而对我却是无比惨痛。他说过这话,便把我的名字涂掉了。”

    马吕斯激动地说:

    “先生,这,我真受不了……”

    “首先,”赖格尔抢着说,“我要求用几句心坎上的话向勃隆多悼念一番。我假定他已经死了。这样做,并不见得会怎么歪曲他的那一身瘦骨头,那张苍白的脸,那股冷气,那种僵态和他的臭味。于是我说:‘呜呼勃隆多,佳城卜于此,今当明汝过,勃隆多,鼻子真不错,勃隆多,鼻子真能嗅,讲纪律,性如牛,性如牛,罚禁闭,像条狗,点名像天神,耿直,方正,准确,僵硬,诚实又奇丑。上帝勾销了他,正如他勾销了我。’”

    马吕斯跟着说:

    “我真是抱歉……”

    “年轻人,”赖格尔·德·莫说,“希望您能从这里吸取教训。今后,应当守时。”

    “千言万语,说不尽我心里的懊悔。”

    “不能再牵累您左右的人,害他们上不了学。”

    “我真是懊丧极了……”

    赖格尔放声大笑。

    “而我,高兴极了。我正在堕落为律师,这一开除却救了我。我可以放弃法庭上的光荣了。我不用去保护什么寡妇,也不用去攻击什么孤儿,不必穿官袍,不必搞见习。我解脱了。这是由于您的栽培,彭眉胥先生。我一定要到府上作一次隆重的拜访,表示感谢。您住在什么地方?”

    “就在这马车里。”马吕斯说。

    “好阔气,”赖格尔一本正经地说,“敬佩之至。您在这上面每年就得花销九千法郎。”

    这时,古费拉克从咖啡馆里走出来。

    马吕斯苦笑着说:

    “这花销,我已经背了两个钟头了,正打算结束呢,可是,一言难尽,我不知往哪儿去。”

    “先生,”古费拉克说,“去我那儿。”

    “这优先权原是属于我的,”赖格尔说,“可我没有家。”

    “不用多话,博须埃。”古费拉克紧接着说。

    “博须埃?”马吕斯说,“我好像听说您叫赖格尔。”

    “德·莫,”赖格尔回答,“别名博须埃。”

    古费拉克跨上马车。

    “赶车的,”他说,“圣雅克门旅馆。”

    当天晚上,马吕斯便住在圣雅克门旅馆的一间屋子里,挨着古费拉克的房间。

     三 马吕斯的惊奇

    没过几天,马吕斯便成了古费拉克的朋友。青年人与青年人相遇,是能一见如故,水乳交融的。马吕斯在古费拉克的身旁能自由地呼吸,这,对他来说,是件相当新鲜的事。古费拉克没有问过他什么话。他甚至想也没想过有什么要问。在那种年龄,全都是摆在脸上,一望而知的。语言是用不着的东西。我们可以说,有这样一种青年人,有什么立即表现在脸上。彼此望一眼,便相互认识了。

    可是在某天早晨,古费拉克突然问了他这么一句话:

    “我说……您有政治见解吗?”

    “啊!”马吕斯说,几乎感到这问题有些唐突。

    “您的派别呢?”

    “波拿巴民主派。”

    “像个安分的小灰老鼠。”

    第二天,古费拉克带他到缪尚咖啡馆,带着笑容,凑近他耳边轻轻地说:“我应当引您去革命。”于是他领着他走进“ABC的朋友们”的那间大厅,把他介绍给其他的伙伴们,低声说着这样一句马吕斯听不懂的简单话:“一个开蒙学生。”

    马吕斯落在一伙一窝蜂似的人群中了。而他,尽管平时严肃寡言,却也不是没有翅膀和蜇针的。

    马吕斯,由于习惯和爱好,从来就是性情孤僻、喜欢独自思考问题、自问自答的,现在见了他周围这一群吵吵嚷嚷的青年,感到有些不自在。所有这些初次接触的新鲜事物都一齐刺激着他,使他晕头转向。所有这些自由自在和从事工作的青年人的喧嚣往来急遽搅乱了他的思想。有时在这纷扰中,他会想得远远的,以致他再也拉不回来。他听到大家谈论哲学、文学、艺术、历史、宗教,谈论的方式是他没有预料到的。他隐约见到一些奇异的形象,由于他不能从远处着眼,便不免有些莫名其妙。当他从外祖父的见解转到父亲的见解时,他总以为自己已经站稳了,现在却又怀疑起来,感到自己并不稳,他心里苦闷,不敢自信。他惯于用来观察各种事物的角度又重新开始移动了。某种摆动使他头脑里的见识全都动摇了。这是一种奇特的内心震动。他几乎为这痛苦。

    在那些青年人的心目中好像没有什么“已成定论”的东西。在各种问题上,马吕斯经常听到一些奇特的言词,使他那仍然怯懦的心情感到不大中听。

    他们看到一张剧院海报,赫然写着所谓古典派悲剧中一出老剧目的名字。巴阿雷喊道:“打倒资产阶级喜爱的悲剧!”马吕斯便听到公白飞回答说:

    “你这话不对,巴阿雷。资产阶级喜爱悲剧,在这一点上应当听凭资产阶级去喜爱。戴着假发上演的悲剧有它存在的理由,我不是一个那种以埃斯库罗斯的名义去反对它的存在权利的人。自然界有不成熟的东西,在天地造化之中就出现过许多平庸的作品,有不成鸟嘴的鸟嘴,不成翅膀的翅膀,不成鳍的鳍,不成爪子的爪子,加上一种令人听了要发笑的苦痛的叫声,这便是鸭子。既然家禽可以和飞鸟共存,我就看不出为什么古典悲剧[法国十七世纪高乃依、拉辛等人所作悲剧]不能和古代的悲剧同存共荣。”

    另一次,马吕斯走在安灼拉和古费拉克的中间,经过让-雅克·卢梭街。

    古费拉克把住他的臂膀说道:“你们注意。这是从前的石膏窑街,今天叫做让-雅克·卢梭街,因为在六十来年前,这里住过一家奇怪的人家。让-雅克和戴莱丝。他们隔不多久便生个孩子,一个接着一个。戴莱丝专管生,让-雅克专管放生。”

    安灼拉责备古费拉克说: “在让-雅克跟前不许乱说!这个人,我敬佩他。他固然遗弃了自己的孩子,可是他爱人民如子女。”

    在这些青年当中,谁也不说“皇上”这个词儿。只有让·勃鲁维尔偶尔称呼拿破仑,其他的人都说波拿巴。安灼拉说成“布宛纳巴”。

    马吕斯暗自惊奇。混沌初开。

     四 缪尚咖啡馆的后厅

    马吕斯时常参加那些青年人的交谈,有时也谈上几句,有一次的交谈在他的精神上引起了真正的震动。

    那是在缪尚咖啡馆的后厅里发生的。“ABC的朋友们”的人那晚几乎都到齐了。大家谈这谈那,兴致不高,声音可大。除了安灼拉和马吕斯没开口,其余每个人都多少说了几句。同学们之间的谈话有时是会有这种平静的喧嚷的。那是一种游戏,一种胡扯,也是一种交谈。大家把一些词句抛来抛去。他们在四个角上交谈着。

    任何女人都是不许进入那后厅的,除了那个洗杯盘的女工路易松,她不时从洗碗间穿过厅堂走向“实验室”。

    格朗泰尔,已经醉到昏天黑地,在他占领的那个角落里闹得人们耳朵发聋。他胡言乱语地大叫大嚷。他吼道:

    “我口渴。臭皮囊们,我正做梦呢,梦见海德堡的大酒桶突然害着脑溢血,人们在它上面放十二条蚂蟥,我就是其中的一条。我要喝。我要忘记人生。人生,我不知道是谁搞出来的一种极为恶劣的发明。一下子就完了,一文也不值。为了生活,把个人弄到腰酸背痛。人生是一种没有多大用处的装饰品。幸福是个只有一面上了漆的旧木头框框。《传道书》说:‘一切全是虚荣’,我同意这位仁兄的话,他也许从来就没有存在过。零,它不愿赤身露体地走路,便穿上虚荣外衣。呵虚荣!你用美丽的字眼替一切装金!厨房叫做实验室,跳舞的叫做教授,卖技的叫做体育家,打拳的叫做武士,卖药的叫做化学家,理发的叫做艺术家,刷墙的叫做建筑师,赛马的叫做运动员,土鳖叫做鼠妇。虚荣有一个反面和一个正面,正面傻,是满身烧料的黑人,反面蠢,是衣服破烂的哲人。我为一个哭,也为另一个笑。人们所谓的荣誉和尊贵,即使是荣誉和尊贵吧,也普遍是假金的。帝王们拿人类的自尊心当作玩具。卡利古拉[Caligula,12—41,罗马帝国皇帝,以专横出名,曾封他的坐骑英西塔土斯(Incitatus)为执政官]把他的坐骑封为执政官,查理二世把一块牛腰肉封为骑士。你们现在到英西塔土斯执政官和牛排小男爵中去夸耀你们自己吧。至于人的本身价值,那也不见得就比较可敬些,相差有限。听听邻居是怎样恭维邻居的吧。白对白是残酷无情的。假使百合花能说话,不知道它会怎样糟蹋白鸽呢。虔诚婆子议论一个笃信宗教的妇人来比蛇口蝎尾还恶毒。可惜我是个无知的人,否则我会为你们叙述一大堆这类的事,但是我什么也不知道。说也奇怪,我素来有点小聪明,我在格罗画室里当学生时,就不大喜欢拿起笔来东涂西抹,而是把我的时间消磨在偷苹果上。艺术家,骗术家,不过一字之差。我是这个样子,至于你们这些人,也不见得高明。我根本瞧不上你们的什么完美,高妙,优点。任何优点都倾向一种缺点,节俭近于吝啬,慷慨有如挥霍,勇敢不离粗暴,十分虔敬恭顺也就有点类似伪君子,美德的里面满是丑行,正如第欧根尼的宽袍上满是窟窿。你们佩服谁,被杀的人还是杀人的人,恺撒还是布鲁图斯?一般说来,人们总是站在杀人者一边的。布鲁图斯万岁!他杀成了。这便是美德。美德么?就算是吧,可也是疯狂。这些伟大人物都有些奇怪的污点。杀了恺撒的那个布鲁图斯爱过一个小男孩的塑像。这个塑像是希腊雕塑家斯特隆奇里翁的作品,他还雕塑过一个骑马女子厄克纳木斯,又叫美腿妇人,这塑像是尼禄旅行时经常带在身边的。这位斯特隆奇里翁只留下两个塑像,把布鲁图斯和尼禄结成同道,布鲁图斯爱一个,尼禄爱另一个。整个历史是一种没完没了的反复。一个世纪是另一世纪的再版。马伦哥战役是比德纳<span class=”” data-note=”比德纳(Pydna),马其顿城市,公元前二世纪,罗马军队在这里消灭了马其顿军队。”></span>战役的复制,克洛维一世的托尔比亚克[Clovis I,465—511,墨洛温王朝的法兰克国王(481—511),公元四九六年击败日耳曼族于莱茵河中游的托尔比亚克(Tolbiac)]和拿破仑的奥斯特里茨如同两滴血那样相像。对胜利我是不大感兴趣的。再没有什么比征服更愚蠢的事了,真正的光荣在于说服。你们拿点事实出来证明吧。你们满足于成功,好不庸俗!还满足于征服,真是可怜!唉,到处是虚荣和下流。一切服从于成功,连语言学也不例外。贺拉斯说过:‘假使他重习俗。’因此我鄙视人类。我们是不是也降下来谈谈国家呢?你们要我敬佩某些民族么?请问是哪一种民族呀?希腊吗?雅典人,这古代的巴黎人,杀了伏西翁[Pho,约前400—前317,雅典将军,演说家],正如巴黎人杀了科里尼[Coligny,1519—1572,法国海军大将,因信新教,被谋害],并且向暴君献媚到了这样程度,安纳赛弗尔居然说庇西特拉图[Pisistrate,前600—前527,雅典僭主]的尿招引蜜蜂。五十年间希腊最重要的人物只是那位语法学家费勒塔斯,可他是那么矮,那么小,以致他必须在鞋上加铅才不致被风刮跑。在科林斯最大的广场上有一座西拉尼翁雕的塑像,曾被普林尼编入目录,这座像塑的是埃庇斯塔特。埃庇斯塔特干过些什么呢?他创造过一种旋风脚。这些已够概括希腊的荣誉了。让我们来谈谈旁的。我钦佩英国吗?我钦佩法国吗?法国?为什么?为了巴黎么?我刚才已和你们谈过我对雅典的看法了。英国么?为什么?为了伦敦么?我恨迦太基。并且,伦敦,这奢侈的大都市,是贫穷的总部。仅仅在查林-克洛斯这一教区,每年就要饿死一百人。阿尔比昂[Albion,英格兰古称]便是这样。为了充分说明,我补充这一点:我见过一个英国女子戴着玫瑰花冠和蓝眼镜跳舞。因此,英国,去它的。如果我不钦佩约翰牛[John Bull,指英国人],我会钦佩约纳森吗[Jonathan,美国人的别名]?这位买卖奴隶的兄弟不怎么合我胃口。去掉‘时间即金钱’,英国还能剩下什么?去掉‘棉花是王’,美国又还剩下什么?德国,是淋巴液,意大利,是胆汁。我们要不要为俄罗斯来陶醉一下呢?伏尔泰钦佩它。他也钦佩中国。我同意俄罗斯有它的美,特别是它那一套结实的专制制度,但是我可怜那些专制君主。他们的健康是娇弱的,一个阿列克赛丢了脑袋,一个彼得被小刀戳死,一个保罗被扼杀,另一个保罗被靴子的后跟踩得塌扁,好几个伊凡被掐死,好几个尼古拉和瓦西里被毒死,这一切都说明俄罗斯皇宫是处在一种有目共睹的不卫生状况中。每个文明的民族都让思想家欣赏这一细节:战争,或者战争,文明的战争,竭尽并汇总了土匪行为的一切方式,从喇叭枪队伍在雅克沙峡谷的掠夺直到印第安可曼什人在可疑隘道对生活物品的抢劫。呸!你们也许会对我说:‘欧洲总比亚洲好些吧?’我承认亚洲是笑话,但是我看不出你们这些西方人,把和王公贵族混在一起的各种秽物,从伊莎贝尔王后的脏衬衫直到储君的恭桶都拿来和自己的时装艳服揉在一起的人,又怎能笑那位大喇嘛。说人话的先生们,我告诉你们,事情并不那么简单。人们在布鲁塞尔消耗的啤酒最多,在斯德哥尔摩消耗的酒精最多,在阿姆斯特丹消耗的杜松子酒最多,在伦敦消耗的葡萄酒最多,在君士坦丁堡消耗的咖啡最多,在巴黎消耗的苦艾酒最多;全部有用的知识都在这里了。归根到底,巴黎首屈一指。在巴黎,连卖破衣烂衫的人也是花天酒地的。在比雷埃夫斯当哲人的第欧根尼也许同样愿意在莫贝尔广场卖破衣烂衫。你们还应当学学这些:卖破衣烂衫的人喝酒的地方叫做酒缸,最著名的是‘铫子’和‘屠宰场’。因此,呵,郊外酒楼、狂欢酒家、绿叶酒肆、小醉酒铺、清唱酒馆、零售酒店、酒桶、酒户、酒缸、骆驼帮的酒棚,我向你们证明那儿全是好地方,我是个爱及时行乐的人,我经常在理查饭店吃四十个苏一顿的饭,我要一条波斯地毯来裹一丝不挂的克娄巴特拉!克娄巴特拉在哪里?啊!就是你,路易松。你好。”

    昏天黑地的格朗泰尔便是这样在缪尚后厅的角落里缠住那洗杯盏的女工胡言乱语的。

    博须埃向他伸着手,想使他安静下来,格朗泰尔却嚷得更厉害了:

    “莫城的鹰,收起你的爪子。你那种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前460—前377,古希腊著名的医生]拒绝阿尔塔薛西斯[Artaxerce,前465—前425在位,古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国王]的破铜烂铁的姿势对我一丁点作用也不起。请不用费心想使我安静下来。况且我正在愁眉不展,你们要我谈些什么呢?人是坏种,人是畸形的,蝴蝶成了功,人却失败了。上帝没有把这动物造好。人群是丑态的集成。任挑一个也是无赖。女人是祸水。是呵,我害着抑郁病,加上忧伤,还带思乡症,更兼肝火旺,于是我发愁,于是我发狂,于是我打呵欠,于是我憋闷,于是我发怒,于是我百无聊赖!上帝找他的魔鬼去吧!”

    “不许闹了,大写的‘R’!”博须埃又说,他正在和一伙不大多话的人讨论一个法律上的问题,一句用法学界行话来说的话正说了大半,后半句是这样的:

    “……至于我,虽然还不怎么够得上称为法学家,至多也还只是个业余的检察官,可我支持这一点:按照诺曼底习惯法的规定,每年到了圣米歇节,所有的人和每个人,无论是业主或继承权的取得者,除了其他义务以外都得向领主缴纳一种等值税,这一规定并适用于一切长期租约、地产租约、免赋地权、教产契约、典押契约……”

    “回音,多愁多怨的仙女们。”格朗泰尔在低声吟哦。

    紧靠着格朗泰尔的,是一张几乎冷冷清清的桌子、一张纸、一瓶墨水和一支笔,放在两个小酒杯中间,宣告着一个闹剧剧本正在酝酿。这一件大事是在低微的对话中进行的,两个从事工作的脑袋碰在一起。

    “让我们先把角色的名字定下来。有了名字,主题也就有了。”

    “对。你说,我写。”

    “多利蒙先生?”

    “财主?”

    “当然。”

    “他的女儿,赛莱斯丁。”

    “……丁。还有呢?”

    “中校塞瓦尔。”

    “塞瓦尔太陈旧了,叫瓦尔塞吧。”

    在这两位新进闹剧作家的旁边,另外一伙人也正利用喧杂的声音在谈论一场决斗。一个三十岁的老手正在点拨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向他讲解他要对付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对手:

    “见鬼!您得仔细哟。那是一个出色的剑手。他的手法一点不含糊。他攻得猛,没有不必要的虚招,腕力灵活,火力足,动作快,招架稳当,反击准确,了不起!并且用左手。”

    在格朗泰尔对面的角落里,若李和巴阿雷一面玩骨牌,一面谈爱情问题。

    “你多幸福,你,”若李说,“你有一个爱笑的情妇。”

    “这正是她的缺点,”巴阿雷回答,“当情妇的人总以少笑为妙。多笑,便容易使人家想到要抛弃她。看见她高兴,你就不会受到<u></u>内心的谴责,看见她闷闷不乐,你才会良心不安。”

    “你真不识好歹!一个老笑着的女人有多好!并且你们从来不吵嘴!”

    “这是因为我们有这样一条规定,在组织我们这个小小神圣同盟时,我们便划定了边界,互不侵犯。河水不犯井水,井水也不犯河水。这才能和睦相处。”

    “和睦相处,这幸福多美满。”

    “你呢,若李,你和那姑娘的争吵,你知道我指的是谁,现在怎样了?”

    “她耐着性子,狠着心在和我赌气。”

    “你也算得上是个肯为爱情憔悴的小伙子了。”

    “可不是!”

    “要是我处在你的地位,我早把她甩了。”

    “说说容易。”

    “做也不难。她不是叫做米西什塔吗?”

    “是的。唉!我可怜的巴阿雷,这姑娘可真棒,很有文学味,一双小脚,一双小手,会打扮,生得白净、丰满,一双抽牌算命的女人的那种眼睛。我要为她发疯了。”

    “亲爱的,既是这样,你便应当去讨她好,穿得漂漂亮亮,常到她那里去走走。到施托伯店里去买一条高级麂皮裤吧。有出租的。”

    “多少钱一条?”格朗泰尔大声问。

    在第三个角落里,大家正谈着诗的问题。世俗的神话和基督教的神话在纠缠不清。话题涉及奥林匹斯山,出自浪漫主义让·勃鲁维尔在支持它。让·勃鲁维尔只是在休息时才胆小。一旦受到刺激,他便会爆发,从热情中迸发出豪兴,他是既诙谐又抒情的。

    “不要亵渎众神吧,”他说,“众神也许并没有离开呢。朱庇特,在我看来,并没有死。按照你们的说法众神只是一些幻象。可是,即使是在自然界里,在现实的自然界里,在众神消逝以后我们也还能找到所有那些伟大古老的世俗的神。那些轮廓像城堡的山,如维尼玛尔峰,对我来说仍是库柏勒[Cybèle,希腊神话中众神之母]的发髻;也没有什么能向我证明潘[Pan,希腊神话中山林畜牧之神,头生羊角,脚如羊蹄,爱吹箫,为山林女神伴舞]不会在夜晚来吹柳树的空干,用他的手指轮换着按树干上的孔;我还始终认为伊娥[Io,希腊神话中伊那科斯的女儿,为宙斯所爱,被赫拉变为小母牛]和牛溺瀑布多少有些关系。”

    在最后一个角落里,人们在谈论政治。大家正在抨击那恩赐的宪章。公白飞有气无力地支持它。古费拉克却对它大肆攻击。桌子上不巧正摆着一份著名的杜凯宪章。古费拉克把它捏在手里,一面议论,一面把那张纸抖得瑟瑟响。

    “首先,我不要国王。哪怕只从经济观点出发,我也不要,国王是种寄生虫。世上没有免费的国王。请你们听听这个:国王的代价。弗朗索瓦一世死后,法兰西的公债是年息三万利弗;路易十四死后,是二十六亿,二十八个利弗合一马克,这就是说,在一七六〇年,根据德马雷的计算,合四十五亿,到今天,便等于一百二十亿。其次,公白飞听了不要不高兴,所谓恩赐宪章,那只是一种恶劣的文明手法。什么避免变革,缓和过度,消除震荡,利用立宪的虚文来使这个君主制的国家在不知不觉中转为民主制,所有这一切,全是些可鄙的论点!不要!不要!永远不要用这种虚伪的光去欺骗人民。主义将枯萎在你们那种立宪的黑地窨子里。不要变种。不要冒牌货。不要国王向人民恩赐什么。在所有这些恩赐的条文里,就有个第十四条。在给东西的那只手旁边,便有一只收回东西的爪子。我干脆拒绝你们的那个宪章。宪章是个假面具,盖在那下面的是谎话。人民接受宪章便是退位。只有完整的人权才是人权。不!不要宪章!”

    那时正是冬季,两根木柴在壁炉里烧得劈啪作响。这是具有吸引力的,古费拉克毫不迟疑。他把那倒霉的杜凯宪章捏在掌心里揉成一团,扔在了火里。那张纸立即着起来了。公白飞呆呆地望着路易十八的那张杰作燃烧,只说了一句:

    “宪章化成了一缕青烟。”

    辛辣的讥刺,解颐的妙语,尖刻的笑谑,法国人特有的那种所谓活力,英国人特有的那种所谓幽默,好和坏的趣味,好和坏的论点,种种纵情肆意的谈锋,在那间厅里同时齐发,从各方面交织在一起,在人们的头顶上形成一种欢快的轰击。

     五 视野的扩展

    青年们的相互接触有那么一种可喜的地方,那就是人们在其中无法预见火星,也无法预测闪电。过一会儿将会爆发什么?谁也不知道。温婉的交谈常引起一阵狂笑。人在戏谑时又常突然转入严肃的话题。偶然一个字能使人冲动。每个人都被激情所主宰。一句玩笑话已够打开一个意外的场面。这是一种山回路转、景物瞬息万变的郊游。偶然是这种交谈的幕后操纵者。

    那天,格朗泰尔、巴阿雷、勃鲁维尔、博须埃、公白飞和古费拉克一伙谈得起劲,你一言,我一语,混战正酣,不料从唇枪舌剑中突然出现了一种奇怪的严肃思想,穿过喧杂的语声。

    一句话怎样会在言谈中忽然出现的?它又怎么会突然吸引住听者的注意力?我们刚才说过,这是谁也不知道的。当时,在喧<u>藏书网</u>嚷哄闹声中,博须埃忽然对着公白飞随便说出了这个日期:

    “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滑铁卢。”

    马吕斯正对着一杯水,一手托着腮帮,支在一张桌子边上坐着,听到“滑铁卢”这三个字他的手腕便离开了下巴,开始注视在座的人们。

    “上帝知道,”古费拉克喊着说(在当时,“天晓得”已经不大有人说了),“十八这个数字是个奇怪的数字,给我的印象非常深。这是决定波拿巴命运的数字。你把路易放在它的前面,雾月放在它的后面,<span class=”” data-note=”路易十八是拿破仑失败后的法国国王。十八雾月,指共和八年雾月十八日,是拿破仑发动政变取得第一执政衔的日子。按法语习惯,先说日期,后说月份。”></span>这人的整个命运便全显现在你面前了。这里又还有这么一个耐人寻味的特点,那就是开场是被结局紧跟着的。”

    安灼拉一直没有说过一句话,这时他才开口,对着古费拉克说了这么一句:

    “你是要说罪行被惩罚紧跟着吧。”

    马吕斯在突然听见人家提到“滑铁卢”时,他已很紧张了,现在又听人说出“罪行”这种字眼,那就更超出他所能接受的限度了。

    他站起来,从容走向那张挂在墙上的法兰西地图,地图下端,原有一个隔开的方格,方格里有个岛,他把手指按在那方格上,说道:

    “科西嘉。一个使法兰西变得相当伟大的小岛。”

    这是一股冰冷的风。大家全不说话了。大家都觉得要发生什么事了。

    巴阿雷正在摆出他常爱用的那种正襟危坐的姿势来和博须埃对驳,他也为 4e86.” >了要听下文而放弃了那种姿态。

    安灼拉的蓝眼睛并没有望着谁,仿佛只望着空间,这时他眼睛虽不望马吕斯,嘴里却回答说:

    “法兰西并不需要科西嘉来使它自己伟大。法兰西之所以伟大,只因为它是法兰西。‘因为我的名字叫狮子。’”

    马吕斯绝没有退却的意思,他转向安灼拉,他那出自肺腑的激越的声音爆发出来了:

    “上帝惩罚我要是我有贬低法兰西的意思,但是把它和拿破仑结合在一起,这并不贬低它一丁点。真怪,我们来谈谈吧。我在你们中是个新来的,但是老实说,你们确使我感到奇怪。我们是在什么地方?我们是谁?你们是谁?我是谁?让我们就皇帝这个问题来谈谈各自的见解吧。我常听见你们说布宛纳巴,像那些保王党人一样,强调那个‘乌’音。老实告诉你们,我那外祖父念得还更好听些:他说布宛纳巴退。我总以为你们都是青年。你们的热情究竟寄托在什么地方?你们的热情究竟要用来做什么?你们佩服的是谁,如果你们不佩服皇上?你们还要求什么?如果你们不要这么一个伟大的人物,你们要的又是些什么样伟大的人物?他是一个全才。他是一个完人。他的脑子包含着人类种种才智的三乘。他像查士丁尼那样制定法典,像恺撒那样独理万机,他的谈吐兼有帕斯加尔的闪电和塔西佗的雷霆,他创造历史,也写历史,他的战报是诗篇,他把牛顿的数字和穆罕默德的妙喻糅合在一起,他在东方留下了像金字塔那样高大的训谕;他在提尔西特把朝仪教给各国帝王,他在科学院里和拉普拉斯争鸣,他在国务会议上和梅尔兰辩论,他经心整饬纪律,悉力排难解纷,他像检察官一样了解法律,像天文学家一样了解天文;像克伦威尔吹灭两支蜡烛中的一支那样,他也到大庙<span class=”” data-note=”大庙,巴黎的大庙是摊贩集中的地方。”></span>去为一粒窗帘珠子讨价还价;他见到一切,他知道一切,这并不妨碍他伏在他小儿子的摇篮上笑得像个天真烂漫的人;突然,惊骇中的欧洲屏息细听,大军源源开拔了,炮队纷纷滚动了,长江大河上建起了浮桥,狂风中驰骋着漫山遍野的骑兵,叫喊声,号角声,所有的宝座全震动了, 6240.” >所有的王国的国境线全在地图上摇晃起来了,人们听到一把超人的宝剑的出鞘声,人们看见他屹立在天边,手里烈焰飞腾,眼里光芒四射,霹雳一声,展开了他的两翼,大军和老羽林军,威猛天神也不过如此!”<samp>?</samp>

    大家全不言语,安灼拉低着脑袋。寂静总多少有那么点默许或哑口无言的味儿。马吕斯,几乎没有喘气,以更加激动的心情继续说:

    “我的朋友们,应该公正些!帝国有这么一个皇帝,这是一个民族多么辉煌的命运啊,而这个民族又正是法兰西,并且能把自己的天才附丽于这个人的天才!到一国便统治一国,打一仗便胜一仗,以别国的首都为兵站,封自己的士卒为国王,连连宣告王朝的灭亡,以冲锋的步伐改变欧洲的面貌,你一发威,人们便感到你的手已握住了上帝的宝剑的柄;追随汉尼拔、恺撒和查理大帝于一人;作一个能使每天的曙光为你带来响亮的前线捷报的人的人民;以残废军人院的炮声为闹钟,把一些彪炳千古的神奇的词抛上光明的天际,马伦哥、阿尔科拉、奥斯特里茨、耶拿、瓦格拉姆!随时把一些胜利的星斗罗列在几个世纪的天顶,使罗马帝国因法兰西帝国而不能专美于前,建大国,孕育大军,像一座高山向四方分遣它的雄鹰那样,使他的百万雄师飞遍整个大地,征服,控制,镇压,在欧洲成为一种因丰功伟绩而金光灿烂的民族,在历史中吹出天人的奏凯乐,两次征服世界,凭武功,又凭耀眼的光芒,这真卓绝,还能有什么比这更伟大的呢?”

    “自由。”公白飞说。

    这一下,马吕斯也把头低下去了。这个简单冰冷的词儿像把钢刀似的插进他那激昂慷慨的倾诉里,登时使他冷了半截。当他抬起眼睛时,公白飞已不在那里了。他也许因为能对那谀词泼上一瓢冷水而心满意足,便悄悄地走了,大家也全跟着他一道走了,只留下安灼拉一个人。那厅堂变成空的。安灼拉独自待在马吕斯旁边,闷闷地望着他。马吕斯这时已稍稍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但仍没有认输的意思,他心里还剩下一股未尽的热流在沸腾着,正待慢条斯理地向安灼拉展开争论,忽又听到有人在一面下楼梯一面歌唱,那正是公白飞的声音,他唱的是:

    <small>恺撒如给我</small>

    <small>光荣与战争,</small>></a>

    <small>而我应抛弃</small><big>.99lib?</big>

    <small>爱情与母亲,</small>

    <small>我将对伟大的恺撒说:</small>

    <small>收回你那指挥杖和战车,</small>

    <small>我更爱我的母亲,咿呀嗨!</small>

    <small>我更爱我的母亲!</small>

    公白飞的既柔婉又粗放的歌声给了那叠句一种雄伟的气势。马吕斯若有所思,呆望着天花板,几乎是机械地跟着唱:“我的母亲!”

    这时,他觉得安灼拉的手在他的肩头上。

    “公民,”安灼拉对他说,“我的母亲是共和国。”

     六 窘境

    这晚的聚谈使马吕斯深深受了震动,并在他的心中留下了愁人的黑影。他的感受也许像土地在被人用铁器扒开,放下一颗麦粒时那样,它只感到所受的伤,种子的震颤和结实的欢乐要到日后才会到来。

    马吕斯是沉郁的。他为自己建立起一种信念,那还是不久以前的事,难道就该抛弃了吗?他对自己肯定地说不能。他对自己说他是不愿意怀疑的,可是他已不自主地开始怀疑了。处于两种信仰中,一种还没有走出,一种还没有进入,这是叫人受不了的,这样的黄昏只能使像蝙蝠似的人喜悦。马吕斯是个心明眼亮的人,他非见到真正的晴光不可,疑信之间的那种半明不暗的光使他痛苦。无论他是怎样要求自己停在原处并在那里坚持,他仍无可奈何地被迫继续前进,研究,思考,走得更远一些。这股力量将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呢?他走了那么多的路,才靠近了他的父亲,现在想到也许又要离开他,便不免有些惶惑起来。来到他心头的思绪越多,他的苦闷也越沉重。他感到危崖险道已在他的四周显现出来。他既不同意他的外祖父,也不同意他的朋友们,对于前者他是心雄气壮的,对于后者却落后了,他承认自己在老辈一边或在青年一边都是孤立的。他不再去缪尚咖啡馆了。

    在这心绪紊乱时,他几乎没有再去想人生中某些重要方面。生活的现实却是不肯让人忽视的。它突然来到他跟前,打了个照面。

    一天早晨,那旅店老板走进马吕斯的房间,对他说:“古费拉克先生说过他负责你的事?”

    “是的。”

    “但是我得有钱才行。”

    “请古费拉克来跟我谈吧。”马吕斯说。

    古费拉克来了,老板离开了他们。马吕斯把自己还没有想到要告诉他的种种全和他谈了,说他在这世界上可说是孑然一身,无亲无故。

    “您打算怎么办呢?”古费拉克说。

    “我一点也不知道。”马吕斯回答。

    “您想干些什么?”

    “我一点也不知道。”

    “您有钱吗?”

    “十五法郎。”

    “要我借点给您吗?”

    “绝对不要。”

    “您有衣服吗?”

    “就这些。”

    “您有些值钱的东西吗?”

    “有只表。”

    “银的?”

    “金的。就是这个。”

    “我认识一个服装商人,他能收买您这件骑马服和一条长裤。”

    “好的。”

    “您只剩下一条长裤,一件背心<tt></tt>,一顶帽子和一件短上衣了。”

    “还有这双靴子。”

    “怎么!您不光着脚走路?多有钱啊!”

    “这样已经够了。”

    “我认识一个钟表商,他会买您的表。”

    “好的。”

    “不,不见得好。您以后怎么办呢?”

    “得怎么办,就怎么办。只要是诚诚实实的,至少。”

    “您懂英语吗?”

    “不懂。”

    “您懂德语吗?”

    “不懂。”

    “那就不用谈了。”

    “为什么?”

    “因为我有个朋友,开书店的,正在编一种百科词典,您有能力的话,可以为它 7ffb.” >翻译一些德语或英语的资料。报酬少,但也够活命的。”

    “我来学英语和德语就是。”

    “学的时候怎么办呢?”

    “学的时候,我吃我这衣服和表。”

    他们?把那服装商人找来。他出二十法郎买了那身短命衣。他们到那钟表商的店里,他买进那只表,付了四十五法郎。

    “这<tt></tt>不坏,”在回旅馆时马吕斯对古费拉克说,“加上我那十五法郎,这就有八十法郎了。”

    “还有这旅馆的账单呢?”古费拉克提醒他。

    “呃,我早忘了。”马吕斯说。

    马吕斯立刻照付了旅店老板的账单,总共七十法郎。

    “我只剩十法郎了。”马吕斯说。

    “见鬼,”古费拉克说,“您得在学英语时吃五个法郎,学德语时吃五个法郎。那就是说,您啃书得赶快,啃那值一百个苏的银币得尽量慢。”

    正在这时,吉诺曼姑奶奶——她其实是个见到别人困难心肠就软的人——终于找到了马吕斯的住处。一天上午,马吕斯从学校回来,发现他大姨的一封信和六十个皮斯托尔,就是说,六百金法郎封在一个匣子里。

    马吕斯把这笔钱如数退还给他大姨,并附上一封措词恭顺的信,信里说,他有办法谋生,今后已能满足自己的一切需要。而在当时他只剩三个法郎了。

    关于这次拒绝,那位姑奶奶一点也没在他外祖父跟前提起,怕他听了更加冒火。况且他早已说过:“永远不许再向我提到这吸血鬼!”

    马吕斯从圣雅克门旅馆搬了出来,不愿在那里负债。